《帝国往事录》 第1章 《帝国往事录》作者:左渊霆【完结】 文案: 流亡星际的第三年,我在一罐啤酒的贿赂下出卖了希尔矿场的核心机密。 我是个小偷,是个酒鬼,是个没有底线也没有信仰的坏胚。 所以希尔矿场的核心机密在我眼里只值一罐啤酒。 后来我因为这罐啤酒再度踏上流亡的旅程。 在这个秩序已然崩坏的宇宙,我靠着我的油滑和卑鄙依然混得风生水起。 其实我曾经有过信仰,但是在帝国太子陨落后,我的信仰也不复存在。直到我再次遇见,那个只用了一罐啤酒便成功贿赂我的男人。 男人有一双很迷人的琥珀色眼睛,那双眼睛曾经用如此甜美粘人的神情凝望我,而如今却显露出猛兽猎食之时的势在必得。 “曾经的帝国太子禁卫统领,何至于沦落到此等境地?” 我看着男人,感到轻微的战栗顺着尾椎窜上脊梁。 - 我欺骗自己已经没有了心,这样我便不会再痛。 可事实上我还是会痛,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 我不是小偷,不是酒鬼,也不是坏胚。 我是帝国崩裂的刃,我是苟且偷生的幸存者,我是我逝去爱人永远不被承认的遗孀。 我以为我会一辈子这样痛下去,我以为我再也不会爱上什么别的人。然而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要用一场成功的革命去祭奠一场失败的革命,要用一场更加刻骨铭心的爱恋去治愈曾经留在心上的疤痕。 - “我爱过一个人……” “有多爱?比现在爱我还要爱么?” “爱这种东西,没办法比较的。我爱他到我情愿为他去死,但是爱上你让我想继续活下去。” - 谶言说我是帝国最锋利的尖刀,而那谶言却并未言明,这帝国将是谁的帝国。 这一次我要为自己而活。 - - 内容标签:强强 科幻星际 正剧 he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钧山,塞巴斯蒂安·龙 一句话简介:帝国尖刀的二三事。 立意:信仰不灭。 第一卷 我身如絮 第1章 在每个伟大的故事发生之前,世人都只觉得它荒唐无比。 我抬头看天,脚下踩着业已炭化的焦壤。在浅灰色云霾的三千六百个光距之外,亚层时空闪烁着淡淡的紫色光华。 很漂亮,像某种不存在的玫瑰的色泽。 “看风景么?这么好的兴致?”有声音越过我的肩头传来,我一下子绷紧脊背。 转过身去,一个双手抱在脑后的男人懒散地向我走来。 “矿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悠闲了?”他的声线很低,像某种华丽而危险的野生动物。 “不是午餐时间吗?”我咧嘴笑一下,举起手中的啤酒杯,象征性地和他干了个杯。 小麦酒入口微酸,像被人一阵拳打脚踢之后吐出来的胃液。但是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味道。在这个荒芜的世界里,低度数的酒精是疲乏身体最好的慰藉。 我笑着把酒咽下去,发酵后微涩的甘甜在口腔中晕开。我看着男人的眼睛,琥珀色的,狡黠与强悍被漫不经心的慵懒掩饰地很好。 “cheers.”男人笑一下,眼角皱出一点浅淡的笑纹,他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摸出一瓶铝罐装的啤酒。 他用食指拉开拉环,有啤酒花从金属色的三角形小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我看直了眼睛。 铝罐装的啤酒在希尔矿场这种地方可是难得一见的。 他冲我举杯,然后仰头猛灌一口。他的喉结酣畅地来回滚动着,蜜色的颈部皮肤在亚层时空的光照下闪烁着神秘诱人的光泽。我看着他,他正变得和他手上的啤酒一样迷人。 “从哪里搞到的铝罐?”我向他靠近了半步,不错珠地盯着他手中铝罐,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垂涎。 男人笑着,狭长的眼微眯。他抬手,把剩下的半罐啤酒抛给我。 铝罐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稳稳落到我手里,一滴啤酒也没有洒出来。 “喝了你的酒,不会要我拿命来换吧?”我扬了扬铝罐,是开玩笑的口吻,但是我知道自己的黑色眼睛现在是冷的。 “啤酒而已,你要是喜欢,我还有很多,”他笑笑,突然凑近了,勾住我的肩膀,“我想知道总管办公室的详细情况。” “我只是个矿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摆一摆肩膀,将男人的手拨开。我开始庆幸自己还没有喝那半罐啤酒。 这个荒芜的世界总是充满了各种诱惑,诱惑们像散布在冷寂宇宙中的星辰或是珍宝。但是这些诱惑会要了人的命。 “别这样。”男人锲而不舍地靠过来,伸手环上我的脖颈。很奇怪的,我竟然并不讨厌男人与我肢体接触。 “他们说你是希尔矿场的万事通,整个洛兹星域地下世界无冕的王。你一定知道总管办公室的详细情况。”男人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 我不说话,唇角微勾的弧度是冷硬的。他偏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瞳仁像快要融化的蜂蜡,甜美粘人的专注。 我叹一口气,没能拒绝男人的那个眼神。我随手抛下塑料的啤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铝罐,“今天晚上十点来这里找我。” 那个男人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 - 我在希尔矿场待的时间并不长,只有短短半年。但是半年的时间已经足够我把这里的一切都了解一遍。 整个矿区的架构分布,采矿工具的种类与数量,8671名工人的背景状况以及114名领班的轮休安排,我都了解地一清二楚。 有人想知道总管办公室的详细情况,酬劳是黑市上卖价极高的铝罐啤酒,挺合算的买卖。虽然,上一次被迫逃亡,就是因为逞了一时的口舌之快。不过我估计自己到死都改不掉这个毛病。我喜欢那种只凭借模糊的言语和隐晦的眼神就能搅动满城风雨的感觉。 这让我有种整个宇宙都尽在我掌控之中的错觉。 虽然我知道我不过是被这茫茫宇宙作弄取乐的对象之一。 - 很快就到了九点,九点就是下工的时间了。与煤灰和烈焰为伴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看着巨大炉腔里跃动着的橙红色火焰,我总感觉在那里燃烧着的是生命本身。 我捡起一根撬棍卡进齿轮里,让它停下。那让整个星球表面都微微颤抖的庞大巨兽喘息着减速,最后吱嘎一声停了下来。我抬手抹一把汗,和同车间的其余工人道过了再见,然后便晃晃悠悠出了车间。 走廊建在矿山的内部,蒸腾而逼仄,煤气灯的光线照出地上油腻腻的影子。 我沿着七号通道一直走到底,去找老戴维。 我敲了敲那扇凹痕遍布的铁门,昏黄的光线照着油漆刷的门牌号。 门开了,一颗发量稀疏的脑袋探出来,“干什么?”老戴维打着赤膊,刻着身份的合金铭牌吊在胸前,他的眼泡子肿着,空气中有稀薄的酒味和汗味。 我屈起胳膊支在老戴维的门框上,咧嘴冲他笑,“借下水卡。天气太热了,我冲个澡。” 老戴维的眼珠弹动一下,他有些不耐烦地皱眉,“你一天不洗澡就过不了是吗?你们华裔都这么讲究吗?” 我打个哈哈,把半边重量都压到门框上,逼得有些年月的合金门框吱呀一声。 老戴维翻了个白眼回屋子拿水卡,不情不愿地塞给我,“去去去,快滚吧!” 我懒懒笑着冲老戴维敬了半个军礼,看着他碰的一声关上门,把水卡抄进自己兜里,沿着七号通道又走了回去。 希尔的水储量有限,每人的定额最多够一周洗一次澡。 老戴维算半个管理层人员,他有一张水卡,水卡里的定额比一般员工要多。 我曾经帮过老戴维一个大忙,所以现在可以心安理得地长期找他借水卡。 我爱干净,一天不洗澡就过不了。 - 我走进浴室,这里狭窄,潮湿,屋顶上的吊灯光线昏暗,靠墙的两侧各有一列八个淋浴头,目前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水卡里的水如果没有用完,可以拿去卖给需要的人换钱。希尔矿区有一些流亡的旧贵族,他们的讲究比我全身上下的毛病加起来还要多。这里有很多矿工将水卡里的定额卖给他们。那些矿工为了赚钱可以一个月不洗澡。 我解开系在腰间的毛巾,插上水卡,拧开淋浴头。 冷水兜头浇下的那个瞬间,我的呼吸凝滞了一瞬,然后有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随着水流划过我的躯体。 我在淋浴头下仰头,试图离这份清爽更近一些。在矿区待的越久,我身上某些被动物本能驱使的欲望就更强烈。身后的浴室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在与我相邻的一个淋浴头下面站定。我被飞溅的水花遮挡住视线,并未去看那个站在我身边的人是谁。 第2章 待头发湿透,我拧上淋浴头,弯腰捡起地上放着的一个小塑料瓶,从里面挤出浅绿色半透明的洗发膏。在得知我预支工资买洗发膏的时候,老戴维的白眼翻得比他借我水卡的时候还要大。但是没办法,我虽然不是旧贵族,但是我在过去经年累月的优裕生活中被惯出来的臭毛病确实不少。 我闭着眼睛,双手用力在头上搓出泡沫,与此同时我感到有一道火辣的视线一直落在我后腰的位置。我被这道视线盯得很不爽。矿区几乎没有女人,这里充斥着汗味儿烟味儿酒味儿,塞满了骡马一样干重体力活的粗苯男人。压抑的欲望随着疲劳一起,在每一次拉动风箱或者抡起镐头的间隙累积。 我也是人,我也有生理需求和七情六欲,我被那道落在我后腰的视线看得下腹燥热。我回忆起曾经的好日子,微凉的嘴唇,明亮的微笑,温柔的命令……我颤抖着在他面前跪下来,我愿意为他献上我的一切。我努力迫使自己不再去回忆从前,因为甜美之后将会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苦涩。 但是那道视线勾起了我的欲|火。我在这方面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于是泄火的唯一方法就只剩把那个用如此暧昧不明的淫晦视线看我的人痛揍一顿。 我摸索着碰到淋浴头的开关,冷水倾洒而下,冲干净我头上脸上的泡沫。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在激流的冷水下睁开眼,用一种我从前穿军装时才会有的那种冷酷倨傲的眼神看向我身旁的那个人。你会被揍得很惨。我已经准备好用眼神和实际行动告诉他。但是当我看清站在我身旁的那个男人时,我却愣在原地。 站在我身旁的是那个只用了一罐啤酒就从我嘴里套出总管办公室信息的男人。 男人冲我笑一下,他抬臂的时候带动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的线条。那是具强悍性感到不可思议的身体。男人张口,他的笑容被水幕模糊,变得愈发暧昧不清,“你后腰有个很漂亮的纹身,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第2章 我在男人火辣又挑逗的视线中沉默。 我的后腰有一个很漂亮的纹身。 这话其实说的不准确。 应该说,我的后腰上曾经有过一个很漂亮的纹身。那是一头狮鹫兽,是我曾效命的第十七集团军的徽章。其实军团中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狮鹫兽的纹身,第十七集团军是精锐中的精锐,将它的徽章纹在身上是一件让人引以为傲的事情。但是全军团恐怕只有我一个人将这头狮鹫兽纹在了后腰这个暧昧又隐秘的地方。 以前我们做完之后,他在温存的余兴里总喜欢来回抚摸我后腰的这一块皮肤,然后贴在我的耳侧,跟我说,如果在这里纹上一个纹身,该是如何的诱人。他的话和因为情欲而潮湿的气息一起送进我的耳朵里,于是之后我便选择将纹身纹在了后腰的位置。除了象征着第十七军团的狮鹫兽之外,我还纹上了s.s,他的姓名的缩写。 后来当我开始流亡生活,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我用激光洗掉了那头狮鹫兽,可是他姓名的缩写却一直还留在我的皮肤上。 我舍不得洗掉它。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给我的最后的痕迹。 “那是一个,”我斟酌着开口,“对我很重要的人的姓名缩写。” 我向那个男人解释,虽然我不懂自己为何要解释,也不懂为何那个男人能从两个单调的s.s字母中看出“漂亮”。 “这样,”男人关上淋浴头,“抱歉刚刚一直盯着你看。” 他开始用毛巾擦干净自己身上的水迹,他身上精悍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而不断地变换形态,而淡蜜色的肌肤在浴室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仿佛裹着一层糖渍。我开始发觉自己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视线。这个狡猾的家伙在诱惑我。或许是为了更好地从我口中套出总管办公室的信息。可恶的不是他试图诱惑我,而是我确实被他诱惑到了。 我关掉淋浴头,匆匆将毛巾系上腰间,甚至没有顾得上擦干净上身的水迹。 男人有意地忽略了我的窘迫,他很宽容地笑一下,仿佛是对于自己的魅力已经习以为常。 “虽然还没有到十点,但是要先一起抽支烟吗?”男人问道。 尼古丁。和酒精,性一样充满诱惑而又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 我不争气地吞咽一下口水,然后点了点头。 - 十分钟后我们已经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在了露天矿场中。 晚风很温柔,我从男人手中接过一支香烟,怀着几乎是虔诚的心情点燃了它。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灰蓝色的烟雾和尼古丁随着清凉的晚风一起,蔓延进我每一个细小的肺泡。我在以前是不抽烟的,我在以前也不喝酒。但是当我生命中的某部分被剥离,为了缓解那种撕裂的阵痛,我不得不找点其他令人上瘾的东西替代。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成功麻痹自己。 我抽着烟,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心事,面上露出一个很享受的表情。然后我听到坐在身旁的男人轻声笑。 “我还有啤酒,要一起干一杯吗?” 我睁开眼,看见男人变戏法般又摸出两罐啤酒来。我盯着那两个亮闪闪的铝制罐子犹疑。有两句老话已经充分揭示了我现在的处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但是一罐啤酒和两罐啤酒之间的差异和界限是什么呢?多喝男人一罐啤酒,我出卖希尔矿场信息的罪行就会变得更卑劣一分吗? 男人伸手将啤酒递过来,我在这金光闪闪的诱惑前放弃了抵抗,我向男人道一声谢,从他手中接过啤酒,扯开拉环,仰头就是一大口。 男人屈腿坐着,他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掌在自己的后颈摩挲,看着我急不可耐的模样再次轻笑出声。很奇怪的,男人的笑声也让我觉得不讨厌,可能因为那笑是善意的,而非某种刻薄的促狭和捉弄。 我一口气喝完了啤酒,将铝罐在手中捏扁,然后我就着漫天深紫色的星云,开始向男人泄露希尔矿场的秘密。 “总管办公室在矿区的最深处,沿着地表向下三层。传说中的总管是拉斐尔家族的人,但之所以说‘传说中’,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在矿区露过面。不过总管办公室里协统矿区大小事宜的硬茬有三个……” 我将空罐子在手中来回挤压,微微仰身看着男人,侃侃而谈。我讲了许多,从总管办公室的情况讲到希尔矿场的历史沿革,再讲到当下的混乱局势。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和男人说那么多,也许是太久没喝啤酒上了头,也许是希望自己的卖力演说能打动男人,好让他在结束时把手中那罐未动过的啤酒作为小费赏给我……又或者是,我怀念这种意兴盎然指点江山的感觉,我已有太久没有机会和一个旗鼓相当的人相对坐谈。 “你也知道希尔矿场的所有矿产都是直供第三星区前线的吧?这里原本是帝国第二大矿藏的主星,现在却成为拉斐尔家族的私产,公爵殿下以为凭借他的舰队就能抗衡……”我雄辩的演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我猛然转头看向男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温和的笑意,依然熠熠生辉地盯着我,但是我却意识到了我这番漫无边际长篇大论的不妥。 半个月前都柏搭乘货船来过希尔矿场一次,我和他在闷热的食堂里喝了一杯。 “三年了,他们还在找你。”分别后都柏瘦了很多,他的脸颊凹陷下去,紧抿的唇线变得更锋利。 “他们疯了,找我有什么意义?”我盯着小麦酒浑浊的浆液,装作不在意,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 “三皇子和拉斐尔家族打得不可开交,月初的时候圣殿祭坛开,菲利普去求了谶言,谶言说,将会出现一把利刃,捅破目前胶着的局势。”都柏用力将餐盘上的劣质牛排切开,铁盘被刀锋划过,发出刺耳的杂音。都柏的眼睛紧紧盯着我,那是一双很严厉的鹰一样的眼睛,不过那份严厉却是因为担忧我的安危。 我沉默地看着都柏餐盘上还带血的牛排。 在我初到殿下身边之时,曾有幸陪同殿下去过一次圣殿。那里廊庙巍峨,宝相庄严。殿下在殿中祭拜,我站在殿外花园里,百无聊赖抬头看天上的飞鸟。然后一名穿纱裙的笑容甜美的女祭司发现了我,她引着我走向偏殿,从一只檀木匣中取出一支白桦树皮削成的木签。那上面写着有关我命运的谶言。 谶言里说,我会成为帝国最锋利的尖刀。 我当时为了这句话感到兴奋与骄傲。殿下是帝国的太子,待他加冕之日,我会成为殿下最锋利的尖刀。 可是后来我失去了殿下,我们失去了殿下,帝国失去了殿下。我在那日,将原本一直贴身放着的那支白桦木签扔进了宫殿燃烧而形成的熊熊烈火之中。 “他们觉得我就是那把利刃?”我端起啤酒杯,有些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都柏放下手中的刀叉,“当时你得到的那句谶言早已经散布出去,更何况……当时殿下公然违背帝国法庭的判罚,那样强硬地把你带走了。” 第3章 我不再说话了,喉中有一股浓重的苦涩漫上来。 殿下当年将我带走,不是因为我是帝国最锋利的尖刀,而是因为他爱我。那是他亲口对我说的。 都柏意识到了我的情绪变化,他浅灰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 “没关系,”我很勉强地笑了一下,“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食堂里响起货船即将再度起航的广播,都柏匆匆将餐盘上的最后两块牛排吃下了。 “总之,我只是顺路来给你提个醒,”都柏站起来,他凑近,用力拍拍我的肩膀,“他们原本已经放弃了找到你,但是现在因为新出现的谶言,他们又加大了搜捕的力度。” “我得走了,保重!”都柏说完那番话,他向我挥手道别。 我从记忆中抽身而出,我闭上了嘴,很警惕地打量着曲腿坐在我身边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琥珀色眼睛里还带着笑,但是我却已经绷紧了肌肉,右手顺着腰侧往下,摸到了放在腿侧暗袋中的刀。 这个男人是菲利普或者拉斐尔家族派来搜捕我的人吗? 引诱我说出希尔矿场的核心信息,提起我后腰已经被洗掉的狮鹫兽纹身,来暗示我曾经的身份? 我确信我幽黑色的眼眸中掠过杀机,但是那个男人依然很放松地坐着,像是一头吃饱喝足的猛兽。他是没有察觉出我的杀机,还是他已经布下了更为森严周密的罗网? “讲完了吗?”男人问我。 “讲完了。”我点头。 “多谢!”男人站起来,然后他将自己手中的另一罐啤酒丢给我。 我接住啤酒,随着男人一起站起来,我面上的神情应该或多或少有些诧异。 我猜错了吗?这个男人并不是菲利普或者拉斐尔家族派来搜捕我的人? 男人冲着我微笑,他的琥珀色眼睛在星光辉映下显得更加迷人。 “很高兴认识你!”男人说道。男人的笑声很爽朗,我被他身上涌动的某种勃勃生机与昂扬向上所打动。于是我也回了一句,“很高兴认识你。” 淡紫色的星团荧光勾勒出男人的轮廓,他向我伸出手,他问我是否可以知道我的名字。 我握住男人的手,犹豫了一下,说出我在进入第十七军团之前的名字,“李钧山。” 男人微笑,“塞巴斯蒂安·龙,大家都叫我龙。” 我怔怔松开男人的手,然后长久地愣在原地。 塞巴斯蒂安。那是我后腰纹身上第一个s所代表的单词。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颗子弹,它穿透整整三年的时间,几千光年的距离,在此时此刻精准射入我的心脏。 第3章 那晚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我听着下铺的鼾声,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要回忆从前的冲动。在天光蒙蒙亮的时候,我如释重负从床上坐起来,打算用一整天的肉|体上极致的疲倦去缓解内心的空落。 早上我在食堂又遇见了龙。我称呼他为“龙”,一来他当初就是这么介绍自己的;二来,我不愿反复提起那个名字,不愿反复将自己的伤口重新扒开来看。 他穿了一件背心,露出肩背和手臂上漂亮的肌肉。我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了半秒钟便移开,但他似乎还是察觉到了。他在排队打饭的人群中回头,准确地看到我,然后冲我露出了一个笑。我注意到他的牙很白,像是我曾在昂撒里星域的某个偏远星系上见过的狼会露出的微笑,如果狼会笑的话。他向我挥手,然后他端着空托盘走出来,又重新走到队伍后端。于是我不得不与他站到了一起。我原本是想要避开他的,因为一些我知道的原因,以及另一些我还没弄明白的原因。 “你昨晚没休息好吗?”龙看着我。我看出来他休息的很好,他像是那种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能过得如鱼得水的人。并非随遇而安,而是顺势而为。这很厉害,是一种出类拔萃的天赋。 我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脸色苍白,眼下或许有淡淡的乌青,我轻轻“嗯”了一声。 “那今天要请一天假吗?”龙很体贴的,在靠近窗口的位置帮我拿了筷子。 “不用,”我道谢,接过筷子,“干活反而会好一点。” 龙点点头,他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轮到他打饭了。 我排在龙的后面,玻璃窗口后面的鲁诺往我的托盘里多加了半勺炒鸡蛋,他一双粗眉下的眼抬起,看着龙的背影。“你和他很熟吗?”鲁诺问我。 我看着托盘里金黄色的炒鸡蛋,“昨天刚认识,不熟。” “唔。”鲁诺应一声,又从窗口中拿出一个橙子,悄悄塞在我手中。 “据说那家伙是第七星区来的,背景不干净,你和他打交道的话,要小心点。” 第七星区。我接过鲁诺递来的橙子,在手中握紧了。 帝国将它的疆域划分为七个星区,但是实际在帝国掌控中的星区只有六个。第七个星区太偏远,太荒芜,没有多少资源,人口也稀少,除了三十年前放射性太空垃圾排放的问题,“第七星区”这个字眼在整个帝国中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我向鲁诺道谢,然后转身从人堆里往外挤。龙在队伍外面等着我,他似乎没有别的同伴,不然没理由要和我一起吃饭。 我和龙在同一张桌子上坐下来,他盯着我手里的橙子,发出了一声“喔”的惊叹。 “想不到在希尔矿场还能见到新鲜水果!” “我在昨天之前也没想到,在希尔矿场居然还能见到罐装啤酒和高级香烟。” 我拿起那个橙子,用一把很锈的餐刀开始削皮。我喜欢先将橙子油亮明媚的外皮一圈圈削下来,然后再扒掉里面的瓤,最后把它们分成干净的一瓣瓣。 “我有朋友是做走私的。”龙咧嘴笑。“偶尔有多余的货,我会从他那里拿。” 我将一半的橙子分给龙,他对于我问的问题毫不避讳,也不拐弯抹角,而是实话实说。我很喜欢他的这种态度。 “刚刚那个在食堂里面打饭的也是我朋友。” 我向他解释这个橙子的来历。 其实不只是“我的朋友”这么简单。在三年前那场变故发生之后,第三军团和第十七军团溃散,幸存的人在这个辽远的星际四散开来,大家身上笼罩着殿下“叛国”的阴霾,无处可去,只有在星际最犄角旮旯的角落谋一份生计,苟且偷生。其中有一部分人不愿离开第三星区,他们褪下军装与铠甲,忘却曾经的荣光,背负起血泪与屈辱,用希尔矿场的煤灰遮掩自己真实的面容,在这片与殿下息息相关的土地上长久地蛰伏。 龙的面容很认真,他开始吃橙子,吃橙子的模样也很认真。我看着他将那瓣暖橙色的橙子掂在指尖,感到缩紧的心脏舒展了一点点。我喜欢这种对待任何事情都认真又郑重的态度,哪怕只是对待一瓣橙子。 我和龙在不同的车间工作,在早饭之后我们便分开了。我心中长久以来的灰暗也因为这顿早饭而染上一点暖橙的色泽。但是好景不长,在下工的时候,我便听到了一个足以毁掉我所有好心情的消息。 “拉斐尔家族办公室要派人到矿场巡查。”晚饭的时候,鲁诺在窗口后面,将这个消息和一碗豆腐汤一起递给我。 我接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是什么风把他们给吹来了?” “有的人说,”鲁诺压低声音,“是前线吃紧,他们是要来加装新设备,提升矿产量的。” 鲁诺在我的餐盘中舀了一大勺熏鱼,我不喜欢熏鱼,我忍不住皱眉。 “但是我们都知道,他们是冲着你来的。”鲁诺将餐勺用力磕在装熏鱼的容器上,星星点点的酱汁飞溅起来。 “他们打仗打疯了,”我将拇指上蹭到的一点酱汁吮干净,“我有什么用?” “你要小心,实在不行就先离开这里吧。”鲁诺道。 我端着盘子离开,鲁诺又舀起一大勺熏鱼,扣在我身后那个人的盘子上。 晚饭后,我在矿场灰尘飞扬的路上看到许多突然冒出来的警卫。他们穿着全套的碳纤维防护服,手里拿着的是货真价实的冲锋枪,他们的嘴唇抿成严厉的一条直线,腰背挺得笔直。这些可不是闹着玩的警卫,这些是拉斐尔家族的私兵。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从矿场往回走,我心里那根名为警惕的弦绷紧了,我开始慎重地考量鲁诺刚刚提出的建议。实在不行就先离开这里。 我沿着七号通道往下走,去找老戴维借水卡。 那道布满凹痕的门打开,老戴维探出头来。他看见是我,脸上的神色瞬间就变了。他一把将我拉到房间里。“你怎么还没走?”老戴维问我。 我愣了一下,但是马上便恢复镇定。“我为什么要走?” 老戴维看着我,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现在整个希尔矿场都戒严了,明天早上八点钟,拉斐尔家族的人就要到了!” 第4章 “他们是要来加装新设备,提升矿产量的,”我看着老戴维,我感到疲惫,以及一种难言的烦躁,“你们为什么总觉得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是在近些时日才开始思考,我究竟为什么如此耽溺于过去。可能因为我身边总是围绕着曾经的旧人。我并不是说旧人不好,但是旧人围绕在一起,大家难免会深深地陷进回忆里。所有人共同织成一张网,最后都被这张网纠缠住,谁也出不去。“我从三年前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我说道。或许我真的曾经有机会成为帝国最锋利的尖刀,但是我这辈子却注定只会成为殿下的尖刀。 老戴维沉默,他从兜里把水卡摸出来,递给我。“像我,像鲁诺,我们的年纪都大了,我们的大半生都用于追随殿下,我们已经没什么未来了,所以我们把大把的时间都用来回忆。可是你不一样。”我接过水卡,微微低头看着老戴维。他曾经也是一个高大强壮的汉子,可是现如今,在时光的蹉跎下也已微微佝偻了脊背。“你还年轻,你还有未来。别像我们一样,别把自己困在原地。” 我拇指轻轻摩挲老戴维的水卡,“赛琳娜在奎明还好吗?”赛琳娜是老戴维的女儿,她现在在第六星区的一个农业星球上生活着。之前我帮老戴维的那个忙,就是把他的女儿从第三星区送到第六星区的奎明。那里的资源相对匮乏,但是生活却也安稳宁静,不像在第三星区有这么多的纷争。 “赛琳娜啊……”老戴维轻轻叹一声,他一双粗糙的大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面上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一周前她来了信给我,她怀孕已经三个月了,乔把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照顾的很好。” “戴维,”我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你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了,但是你也有未来。赛琳娜就是你的未来,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你的未来。” 老戴维看着我,他面上的笑容渐渐淡退了。 “我这次来希尔矿场,”我斟酌着自己的言辞,“其实是希望把你们都带走的。” 老戴维,鲁诺,还有其他的很多人,他们的岁数都已经不小了,为着对殿下的忠诚与怀念,隐姓埋名在这方土地上,日日与火炉烟尘为伴。但是他们也不该把自己困在原地。 “这半年我已经把整个希尔矿场的情况都摸清楚了,第三军团和第十七军团剩下的老兵一共有261人,一艘星际货船就能把我们全部带走。”我看着老戴维,我的眼睛此时此刻一定放射着温柔而向往的光。“我们可以去奎明,或者奎明周边的星球,在农庄里安顿下来,大家种种地,养养牛羊,慢慢看着儿女和孙辈们长大。”他们为了殿下与我们曾经共同的信仰,已经鞠躬尽瘁了大半辈子,现在该是时候让他们歇一歇,找个地方安度晚年了。 比起谶言中的“尖刀”,我更愿意成为他们的盾,尽我所能,给予他们应有的支持与佑护。 老戴维沉默,我看出他的纠结。“我已经和都柏说好了,他两天之后搭货船来希尔矿场卸货,卸完货之后,我们去三号码头和他汇合,他会带我们直接去第六星区。”老戴维的眼光闪烁,他被我说动了。 “两天之后!”我再次拍一拍老戴维的肩膀。“水卡我等会儿用完了还你。” 我走到浴室,浴室的大门前放了一块拦路牌,我站在拦路牌后向里面张望,我看到拉斐尔家族的警卫。他们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仔细地扫过潮湿浴室里的每一个犄角旮旯。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一个声音在我肩后面响起,我转头,看见龙的脸。 “他们拿在手里的是金属探测器。”我向龙解释。 “淋浴头那些不全都是金属吗?”龙依然不解。 “他们怕会有人在墙缝之类的地方私藏刀具,用以行刺。” “行刺么?”龙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 浴室里的警卫将房间角落的每一面蛛网都仔细地探查了一遍,他们鱼贯走出来。龙轻轻搡一下我的肩膀,就好像我们之间已经很熟稔了。“走,去洗澡。”他口中的热气呵在我耳侧。 第4章 拉斐尔家族的人来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快,在第二天清晨,我和鲁诺在食堂窗口碰面的时候,鲁诺告诉了我这个坏消息。 “星舰在今天早上六点的时候已经抵达了希尔矿场,”鲁诺将两个水煮蛋放进我的餐盘,他的两道粗眉耷拉着,面色很低沉,“我们等不到都柏来了。” “为什么?”我拿了一根香蕉,把饭卡叼在嘴里,我说出口的问句因此变得含混不清。 “星舰降落后颁布的第一道指令就是封锁希尔矿场的全部港口。他们有警卫,全是拉斐尔家族花大价钱养的私兵,我们有两百多个人,没办法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全部走掉。”鲁诺说到。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在催促,我没办法再和鲁诺多谈,我端着餐盘走出了队伍。我最后看到的鲁诺的眼睛里是一片希望消散之后心灰意冷的死寂。鲁诺一定是想离开的,他和另外二百六十名殿下曾经的老兵一样,虽然被过往的沉重梦魇所束缚,却无时无刻不在向往着自由。 我在铁质的餐桌上砸开那两个水煮蛋,心里仍然在一遍遍回忆鲁诺最后看着我的那个眼神。他说我们有两百多个人,没办法全部都走掉。鲁诺的那个眼神告诉我,他觉得我应该走掉。昨天老戴维也是这样告诉我的。我应该在得知消息的第一刻就迅速地潜逃,毕竟我才是他们想找的人,我身上背负着一个价值连城的谶言。 但是我不愿就这么离开。在我失败且颠沛流离的前半生中,已经输过太多次。老戴维、鲁诺,还有那剩下的二百六十一名老兵,他们是我生命中仅剩的宝贵存在。我发誓我不会将他们留在这片荒凉的矿业土地上,我将会带着他们一起离开。又或者……哪怕我将会永远留下,我也会设法将他们送去奎明。 在三年的漫长时光中,我早已厌倦逃亡。 昨天和龙的交谈给了我灵感。 刺杀,这对于我而言是一个陌生却又诱人的词汇。 在前半生中,我接受的所有训练全部都试图让我成为一个训练有素且光明正大的战士,我在这条路上一直走得很好,是所有同辈中最出类拔萃的存在。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将那些在过往习得的战斗技能用于某些比战场上面对面厮杀更为黑暗的事情,比如说,刺杀。而当某些黑暗的举措是为了促成一个光明的目的,我便达成了一种内心的平衡,不再为此感到羞愧,而能够以精确和游刃有余将脑海中的想法付诸实践。 拉斐尔家族派来的是庶系旁支中的一名子弟。 奥斯汀·拉斐尔。我曾经在某年的晚会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的个子高挑,身形挺拔,有着拉斐尔家族极具特征性的一头灿烂金发,以及一双严肃沉静的灰色眼睛。我和他的接触不多,只是曾经在和格里芬的酒后交谈中得知了这个人大概的性情。 格里芬说这是位认真严谨的实干家,身上没有半丝拉斐尔家族的浮华与骄矜做派,是个值得结识与争取的人物。只不过时转势移,时过境迁,我和这位奥斯汀·拉斐尔已然处于对立的两面。我很抱歉他年富力强的生命将会在我手中终结。 我已设法联系了都柏,让他提前赶来希尔矿场。 都柏所在的货船负责希尔矿场的日常补给,就算整个矿场已全面戒严,他也能找到理由让货船在码头停泊。而一旦矿场上发生一件能够吸引住所有警卫的大事情,驻守码头的兵力就会变得薄弱,鲁诺、老戴维还有那两百多个老兵就能成功转移到都柏的货船上。而为了让都柏的货船,那个时候货船里已经装满了那些我想要安全转移的人,能够顺利地驶出第六星区,不被拉斐尔家族的私兵追缴,那么在矿场上发生的那件事情就要足够重大,足以拖住全部的兵力直到货船离港逃逸。 我想了很久想到这个几乎可以称得上圆满的计划——先由我现身吸引整个希尔矿场的注意力,然后在我见到奥斯汀·拉斐尔的时候实行刺杀。负责人遭到刺杀是件天大的事情,而我却又是谶言中那个破开胶着战局的必不可少的“尖刀”,那些警卫们不能草率地将我击杀了之,而我却也不可能束手就擒。 奥斯汀抵达矿场之后便迁往总管办公室办公,那里的地形和环境我都熟悉,我有完全的把握能够拖住全矿场的警卫直到都柏他们成功逃离。 在将总管办公室的平面图重新在脑海中回忆过一遍之后,我彻底地放松下来,心中的胜券在握又增加了一分。今天我干活的时候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卖力,我凝视着炉膛中燃烧的火焰,在火焰中看见自己的脸庞。在休息的间隙,我走出狭窄的矿道,走到外面去透透气。 我仰头,长久地凝望深邃而辽远的天穹,看着淡紫色星云变换,放射出迷人的光芒,我在这片温柔的光晕中回忆曾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点点滴滴。我在进行着一场盛大而又私密的告别。 第5章 殿下以前常说我虽然是个强悍的战士,但是却有种刻在骨子里的诗人气质。我的呼吸和存在都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它们也还为了每一枝花,每一只鸟,每一朵星云,炉膛里的烟火,粗粝的石块,漆黑的煤灰而存在。我闭上眼,尽情地呼吸着希尔矿场带着烟灰和焦炭味的空气,与这些照亮了我灰暗生命的存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上工的铃声响起,我转身,弯腰钻回矿道,在走入黑暗的那个瞬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我今天没有见到龙。他昨天是那样频繁地出现在我身边,几乎有些粘人,而今天我却根本没有见到他。 我感到些微的遗憾。遗憾是因为我没有机会和龙道别,他是我在希尔矿场见到的最特别的人,他的身上张扬着一种旺盛的生命力,吸引着我枯涩的灵魂情不自禁地靠近。然而在遗憾的同时,我也感到释然,我和他不过是萍水相逢,我应当安静地出现,安静地消失,不要在他的心里激起任何的水花或者波澜。 晚上九点,准时下工。 矿道外突然站满了警卫,我排在矿工们的队伍中间,将搭在肩上的毛巾一端拿起来擦汗,随着队伍缓慢地移动。 周遭传来矿工们的抱怨声。他们劳作一天已经很疲倦,现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尽快坐到床上,仰头灌下大量的劣质酒精续命。他们不想毫无缘由地被堵在闷热的矿道里。 【一共有二百六十一个人。所有人上船之后,立刻出发。不要等我。】 思虑半晌,我又补上了一句:【这是命令。】 我在微型电子通讯器上输入给都柏的最后一条消息,摁下发送键,然后将这个只有半个手掌大的金属块借着走动的姿势塞进身边一个矿工的衣兜里。那个矿工微不可查地冲我颔首。他也是那二百六十一名老兵中的一员。我抬手冲他敬了半个军礼,然后不顾在矿道中已经排成两列的队伍,硬生生从他们中间挤出一条道,向前走。 两列队伍中发出不满的嘘声,所有人都对我侧目而视。有些人认出了我的脸,然后他们眼中的愤懑与不满退却,变成灰色的沉默。我挤到队伍的最前,那名穿着碳纤维防护服,背上背着冲锋枪的年轻警卫还正在低着头核对掌上电脑中的信息。 “你好。”我抬手碰碰那名年轻警卫的肩膀,感到有点好笑,是不带恶意的那种好笑。 年轻警卫抬头,他在看到我的脸之后稍微愣了一下。 我站在他面前,拿起毛巾,借着额头上的汗水,将自己脸上的煤灰擦得更干净。 三年的流亡让我变得瘦削,但是年轻警卫依然不费吹灰之力便认出我就是通缉令上的人。 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摸枪,我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嘘,不要紧张。”我握住他的胳膊,钢铁般强硬。 “这里是矿道,如果开枪,扣动扳机的那一刻就会发生爆炸,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面。”我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松开了握着他胳膊的手。 我面上的神情一定很严肃,因为那名年轻警卫看着我,然后愣愣地点了点头。 这让我想起了从前训练新兵的时候。看来我身上通过经年日久的训练与战斗所积累起来的威势并没有消散。 “我没有武器,也没有恶意。”我说着,举起了双手。 “我知道你们在找我。”我看着那名年轻士兵,我看到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我知道他在疑惑些什么,他的面庞是那样年轻,还没有经历过太多复杂的事情。我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是一个很宽容并且温和的微笑。 “现在,”我将我的双手递给他,从容让他为我戴上手铐,“请带我去见你的长官。” 第5章 我很快便如愿见到了奥斯汀·拉斐尔,他与我记忆中的样子几乎分毫不差。我笑着向他打了个招呼,他微微蹙眉,向我颔首。“好久不见……”奥斯汀在选取一个合适我的称呼上犯了难。 “李钧山,我在加入第十七军团之前的名字是李钧山。”我很耐心地解释。 “好久不见,钧山。”奥斯汀将这两个汉字咬得很准确,这让我感到有些许的意外。 他向那名带着我走进总管办公室的年轻士兵做了个手势,那名士兵上前,解开了我手上的手铐。 奥斯汀亲手替我倒了茶。旧贵族的讲究在这方面还是深得人心的。 我曾经在种种高级的社交场所也浸淫已久,我温声向奥斯汀道了谢,然后在会客沙发上坐下,一手轻轻托起茶碟。 “好久不见,”我向奥斯汀致以我的问候,“或许我现在应该称您为总督大人?” 我的一双黑眼眸温和含笑,我颔首的角度,端茶碟的姿势,连一丝差错也挑不出来。 奥斯汀抬手,他的唇线紧抿,示意我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你流亡了三年之久,为什么现而今肯主动出现在我眼前?” 我看着奥斯汀,他真是一个很难得不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永远保持谨慎与自谦的人。 “三年的流亡,”我将手中的茶碟放到茶几上,有些自嘲地勾一勾嘴角,“我已经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生活。” 奥斯汀的眼眸闪动,他在判断我说的这句话的真假。 “虽然殿下陨落,第三军团、第十七军团近乎土崩瓦解,但是这么大的星际,我还是有一些能帮忙探听消息的旧人。”我看着奥斯汀的眼睛,很诚恳的神情,真假参半的话语,“我听说菲利普在圣殿中得到了新的谶言,谶言里说,将会出现一把利刃,捅破现下胶着的局势。我曾经也从圣殿中得到过一句谶言,或许你知道那句谶言的内容。” “你会成为帝国最锋利的尖刀。”奥斯汀说出这句话。 “是的,”我的眼神诚恳到几乎蛊惑,“我会成为帝国最锋利的尖刀。” “我知道你们会来找我,拉斐尔家族,菲利普,亦或者是任何想要攀上权力最高峰的人。” 我一边声情并茂地在奥斯汀面前做戏,一边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都柏的货船这时候应该已经在码头靠岸了。 “但为什么是我们?你为什么选择了我们?”奥斯汀还需要最后的一遍确认。 “因为殿下是被菲利普害死的,我与菲利普有不共戴天之仇。”我的声音沉下去。哪怕我只是在奥斯汀面前做戏,但是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底最深处的某个地方还是会隐隐作痛。 奥斯汀看到我脸色的变化,他噤声,不再追问了。 “你们这么大动干戈到希尔矿场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找我吧?”现在轮到我反客为主,追问奥斯汀。 “除了找你之外,还有其它的事情。”奥斯汀欲言又止。虽然我刚才表示出了会与他们站在同一个阵营的意愿,但是现在我到底还不是他们的自己人,有些话奥斯汀不会对我说。 “我就说,我哪里有那么大的价值。”我微微笑,替奥斯汀岔开这个话题。 “之后是要带我走吗?要带我去哪里?”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眺望希尔矿场的全景。入目是一片黑色的沙砾地,这颗星球将数不清的矿石运送往前线,而代价是掏空并且毁掉自己。 “不要站到窗边……”之前带我来的那名士兵很谨慎地走近我,他一定是很认真地看过了通缉令,已经充分地了解了我的危险性。 奥斯汀抬一抬手打断那名士兵。 “总督大人,”我站在窗边,微微笑着向奥斯汀招手,“您上这边来看!” 矿场边上巨大的探照灯扫过,在我的面庞上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光辉,我的笑容是如此地无暇,比正月十五的月亮还要圆满。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的一个笑容。于是奥斯汀走向我。 那名年轻士兵紧跟在他的长官身后,他双手握住了冲锋枪,一双很圆很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像是家养的犬类,戒备,而且忠诚。我看着那双眼睛,我曾经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殿下的。奥斯汀走到我身旁,那名士兵也走到我身旁,我抬手,让奥斯汀展目,眺望整个矿场。 “希尔矿场一共有三十七个矿坑,目前最西侧的六个矿坑已经被挖空了,中部的十三个矿坑里面的矿产量也已经很低,按照现在前线燃料和装甲消耗的速度,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也要见底了。”我的语调温醇,循循善诱,将我半年来在希尔矿场的所见所闻,所习所得,一点点向奥斯汀娓娓道来。 奥斯汀听得很认真,站在他边上那名握着枪的年轻士兵也逐渐放松警惕。 现在鲁诺和老戴维应该已经带着所有人赶到码头了。 “现在的产出主要是靠着东部的矿坑在维持,而在星球的另一侧还有正在进行勘探的矿坑……”我指给奥斯汀看,在他凝眸的时刻,我抬手环住他的肩膀。 我从那名年轻士兵的身上抽出刀,下一刻,冰冷锋利的刀锋已经贴上奥斯汀的侧颈。 我右手握着短刀,左臂环住奥斯汀的脖颈做了一个类似于锁喉的动作。 第6章 “放下你的枪,往后退,退出这个房间。”我看着那名惊慌失措的年轻士兵,我的眼中不再有温情,只剩下冰冷。 奥斯汀有些轻微的窒息,他面孔涨得通红,用力拍打着我的手臂。 “退后!”我蓦然提高音量。 那名年轻士兵迅速退出了房间,然后我听到警报拉响的声音。我知道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这里就会被拉斐尔家族训练有素的私兵团团包围。三分钟的时间,刚好够都柏他们把货船加满油,掉头驶离港口。 我手上用力,将奥斯汀带离窗边。我伸手将窗帘一把拉上。 拉斐尔家族擅长培养狙击手,窗边是很危险的地方。 “钧山,”奥斯汀唤了我的名字,“有什么事情我们都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我对他的冷静与镇定刮目相看,但是这却并不会改变这件事情之后的走向。 “对不起。”我对他说,“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谈的。” “我代表整个拉斐尔家族来到这里,我们将你当做我们未来的盟友。”奥斯汀努力偏头躲开架在他脖颈上的刀锋,与此同时依然不忘继续他的说服。“我认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根本上的矛盾,为什么你现在不能把刀放下,我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我们将会尽力满足的你的所有诉求。” “我的诉求与你们的不一样。”我听到门外一串轻而密集整齐的脚步声,我手中的匕首贴近奥斯汀的颈动脉,一线细细的殷红沿着他苍白的皮肤淌下。 “不说说看,怎么知道不一样?”尽管奥斯汀已经极力控制,但是他的呼吸声听上去依然逐渐变得粗重。这是在面对恐惧时每个人无法避免会产生的生理反应。 “我想安静地活着,不被打扰,也没有纷争。”有风撩动窗帘,一线冷白色的光循着缝隙射进来,正好落在我的脸上。“你们不想要这个。你们想要战争,你们想要打破秩序,你们想要踩在万人的枯骨上,爬上所谓荣耀的顶峰。” 有人扣动扳机,撞针击发而产生的声响,很轻,划破空气,刺向我的耳膜。 我卡住奥斯汀的脖颈猛然向后仰倒。 子弹高速旋转,射进奥斯汀的胸膛。 与此同时我将手中的匕首用力掷出。 有大蓬大蓬的血从奥斯汀的胸膛绽出来,像是一朵艳红色的花。 我将奥斯汀的身躯用力丢开,一个测滚翻滚进厚重的实木桌子底下。 我看到一具着黑衣的躯体在门外闪过,那是被我掷出的匕首击中的拉斐尔家族私兵。 “总督大人遇刺!总督大人遇刺!”一阵混乱地有如蜂鸣的咆哮在门外响起。 我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我刚刚只是控制住了奥斯汀,但是我并没有想杀他。至少我还没有做好准备那么快就动手。奥斯汀在见血之后虽然颤抖,但是他依然保持着冷静,他没有给出任何的指令,门外的私兵没有理由要开枪。并且那颗子弹并不是冲着我来的。我以我曾经的荣耀起誓。那颗子弹的目标就是奥斯汀。我不能放手,而两个人的目标又太大,我虽然尽力仰倒,但还是没能带着奥斯汀避开那颗子弹。拉斐尔家族里有人想杀掉奥斯汀。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可能也不在乎我的死活。我的计划被打乱了。 电光火石间私兵已经突围进来。子弹激射,而我手边并没有武器。 他们不在乎我的死活,否则他们不会用枪。 但是我还不能死,否则都柏他们没办法离港。 我咬一咬牙,在他们填弹的间隙猛然跃起,从窗口跃出。 随后是急速下落,如坠云端。 第6章 总管办公室的顶层是四层,曾经我能够很轻松地掌控这个高度,但是现在我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 我在空中被流弹打中了小腿,然后狼狈地摔在花坛里,压倒了一大片好不容易才长起来的灌木。 从小腿传来钝痛,是子弹卡在了肌肉里。 我没有时间做任何的处理,翻个身便站起来跑。 子弹贴着我的脚打过来,我钻进总管办公室中的立式排风设备之间,四处躲闪,拼命狂奔。 我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像一条已经老去的猎犬。 我今天可能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个贫瘠的星球上,籍籍无名,无人知晓。 但是都柏他们应该能顺利抵达奎明,他们会带着我的未来活下去。 我用力擦去快要淌进眼睛里的汗水,然后在快要跑到风机群尽头的时候,再一次听到刺耳的蜂鸣声警报。 蜂鸣声警报持续了有三秒钟的时间,随后响起一阵剧烈的爆炸声。 大地震动,我仰头看天,瞬间变了脸色。 这里是矿区,一场爆炸可能引起后续连环的爆炸,一粒火星便足以毁掉大半个星球。 我的视野被挺立的风机遮住,我只看见天边腾起的烟雾。那烟雾从总管办公室的方向来。我停下脚步,一颗心脏依旧紧绷,直到升腾的烟雾逐渐回落,而喧嚣也重新归于沉寂。 没有后续的爆炸发生,而那些原本正追逐我的私兵也并没有跟上来。是被爆炸转移了注意力?但是他们的防御和阵型本不该这么松懈。他们完全能够调度一部分人保护现场,然后派遣另一支小队继续追捕我。 我正在思索那些私兵的动向,然后我身后便掠过一阵劲风。 我猛然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龙。 “好巧啊!”龙冲我露出一个笑,他将手背到身后,他的手上还有血。 他真的太像一匹狼了。强悍,狡黠,优雅,胜券在握。连我这样一个既久经沙场又见识过花花世界的人也很难不被他迷惑。 好在我小腿上的枪伤还在痛,那疼痛提醒着我从一个名为“笑容”的陷阱里及时抽身而出。 “爆炸是你做的?”我面上的神情很疏离。在守卫森严、严禁烟火的希尔矿场能够悄无声息地策划一场爆炸,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鲁诺说得对,这是个很危险的家伙。我不该和他走的这么近,也不该仅仅因为他的笑容便掉以轻心。 “嗯,你给的信息很准确,”龙走到我面前,他蹲下,伸手握住我的右脚踝。 我感到惊诧,在他干燥温暖的掌心触碰到我肌肤的时候,我还感受到电流窜过般的感觉。我试图往后收脚,但是龙却握住了我的脚踝,不让我动弹。 他轻轻“嘘”一声,然后说,“别动。” 他仰头望我,很认真的神情。我在他的琥珀色眼睛里看见自己。 他现在不那么像一匹狼了。他现在看起来像是某种忠诚而驯顺的家养大型犬。 “好像卡进肌肉里了,等会儿不要再剧烈跑动,不然伤口会撕裂地更厉害。” 他将我的裤管撩上去,凑近,很仔细地检视。我尽力忽略他在运动后(我现在知道那些追兵是被他解决掉的了)变得温热潮湿的鼻息,那温柔的气息拂在我的皮肤上,激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为什么要炸掉总管办公室?”我试图想点别的问题来转移注意力。 龙放下我的裤管,为了不触碰到伤口,他的动作小心翼翼。 “原本只是想偷点东西走,但是警报突然之间响了,所有的警卫都朝这边围过来。我想脱身,总要用些什么办法。” 什么时候埋下的炸药?又是怎样控制引爆,恰到好处的范围,不波及周围的建筑物?又是从哪里来的炸药?他偷走的东西又是什么?无数的问题涌现在我的脑海,但现在却不是个问问题的好时候。 在我电光火石已想过很多的时候,蹲在地上的龙转了个身,用后背冲着我,“上来。” 我看着他宽厚的肩背,透过上衣能看到底下隆起的肌肉。这还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有人提出要背我,而且还只是一个只认识几天的人。我感到有些微的别扭。于是我道,“我还能走。” “唔,好。”龙站起来。 我注意到他比我高出半个头。 我的身高有一米八零,那么他的身高应当至少有一米九。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如此生死攸关的时刻想到这个,正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就这么跟着龙走了。 “你的事情做完了吗?”可能是因为他问了我这个问题。 “做完了。”我回答。 龙制造的爆炸所引发的混乱补全了我计划中缺失的时间。 “可以问问是什么事情吗?”龙问我。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回答,“把一些人从这里送走。” 龙点头,了然的神情。他没问是哪些人,也没问是将他们送到哪里去。 “那你自己呢?你没把自己算在那些人里面吗?”他问了这个问题。然后他放慢脚步,等我跟上他。 “没有。”我摇头。在原本的计划中,我就是可以被牺牲掉的那个部分。 只要他们都能离开这里,去到奎明,那个宁静又安稳的地方,那么我最终会去向何方又或者殒身何处,就都不重要。 第7章 龙蓦然停下脚步。他回头看我,“那你跟着我吧。” 我感到自己仿佛被他盯上的猎物,不是那种会被抓去吃掉果腹的猎物,是另外的一种……我不知道,我描述不出来。龙对我充满了兴趣,并且志在必得。而我懒得想太多,于是干脆放弃一切的思索抵抗,心甘情愿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就这么跟着龙上了他的船。船舱门打开,我的视线越过龙的肩膀往里看,舱室略显陈旧,但是灯光挺温馨。我们一路上已经尽力销声匿迹,但还是遇上两拨零散的警卫。 如龙所言,等到走到码头,我小腿上的伤口确实被撕裂地更严重了。 “欢迎回家!”龙先一步跨上船舱,他的低音华丽惑人,他转身,微微弯腰,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他用力,将我拉上船。 “为什么是‘欢迎回家’?”在擦肩的时刻,我凑近他的耳边询问。 “因为这艘船已经跟了我很久,陪我浪迹过这个宇宙的很多地方。” 作为我凑近他耳畔用气声问出这个问题的回报,龙抬臂搂住了我的腰。 又是一阵轻微的战栗沿着我的脊梁骨向上蹿。我在战栗之余感到身体出于自我保护目的而产生的恼怒。这样太超过了。已经突破了我的安全距离。 我正准备抬肘一个又快又狠的肘击打过去,龙搂住我腰身的手却蓦然收紧。 龙另一只手迅疾地关上了舱门。然后是一阵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响起。 是子弹打在厚重金属上的声音。 龙手上用力,将我微微带离地面,然后丢向船舱内部。 他透过舷窗向外看,琥珀色的眼眸微眯,那双曾经浸满蜜糖的眼睛此刻显露出凛冽的杀气。 “他们追上来了。”我伸手扶住墙壁。我的视线先落在龙身上,然后才是舷窗,最后才是舷窗外姗姗来迟的追兵。他就好像是一个黑洞,轻而易举便能吸走我全部的注意力。 “没关系,他们追不上我们。”说话间龙已经抬手锁上舱门。“他们的子弹也打不穿船舱外壁,最多只是在上面留下些划痕。”龙走到操作台的位置坐下。他旁边的副驾驶座是留给我的。我走到他身边坐下,他松开手刹,拉动操纵杆,我听见船舱底部引擎的轰鸣。 “把安全带系上。”龙侧身靠过来,他的视线落在仪表盘上,心无旁骛又专注。男人总是认真的时候最迷人。他不用看便准确地摸到副驾驶安全带的位置。他为我系上安全带。其实他是多此一举了。我还不至于沦落到连安全带也不会系的地步。但是这种被细致地照顾的感觉……实在是让人很享受。 我的思绪还在漫无目的地当空乱飘,龙已经踩下油门。小型飞船“嗖”的一声离港而去,巨大的加速度让我感觉自己仿佛被一记重拳打进椅子里。 龙的驾驶技术实在是太糟糕了。 飞船继续加速,挣脱我们脚下那颗庞大的矿业星球的引力。我感到眩晕,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胃袋的最深处开始蔓延。我竭力忍住那股强烈的想要呕吐的冲动,然后我用眼角的余光看见龙突然猛打方向盘。再然后,龙直接摁下了“跃迁”的按钮,在离地高度不足万米的情况下便展开了跃迁。 飞船仿佛一颗在半空中被球棍击中的棒球。我们转瞬之间便改变了方向。转瞬之间便是天旋地转。 “他们追不上我们,我可是整个星际最好的飞船驾驶……”龙还在握着方向盘意气风发,我却再也抑制不住自己身上最原始的生理冲动。 我“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第7章 作为曾经第十七军团的统领,曾经在帝国军事训练史上屡次创下记录的人,我晕船。 这是件有点滑稽的事情,好在科技已经足够发达,以往在每次星际远航之前,一粒小小的晕车药就能解决我所有的困扰。可惜这次的逃亡开始的太仓促,我还没有时间吃下晕车药。并且这也不光是我的问题,是龙的驾驶技术实在太糟糕了。 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强烈的眩晕感以及胃部痉挛对我造成的负面影响远比小腿上肌肉撕裂的伤口更严重。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呕吐,我之前对龙的些微好感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我弄脏了他的船舱,从礼貌上来讲,我该道歉的。 我闭着眼睛,通过屏蔽视觉感受来削弱排山倒海的眩晕。 “对不起。”我低声嘟哝了一句。 “没关系。”我看不见龙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低沉柔和,我没有从中听出半点不悦。 “刚刚起步和跃迁都有点太快了,等马上到了星际外层,匀速飞行的时候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我闷闷应一声,强迫自己陷入半睡眠状态。 “等平飞的时候我会起来打扫。” 等到平飞的时候,驾驶舱已经被龙打扫干净了,他甚至还拧了热毛巾帮我擦脸。 我在他给我擦脸的过程中苏醒过来。他的眼帘半垂,琥珀色的眼瞳很专注地凝定在我脸上。 我撑着扶手坐起来,从他手中接过毛巾,“谢谢,我自己来就好了。” 他坐到驾驶座上看着我自己擦脸。 我的脑袋里还是昏昏沉沉的,双臂也没有力气,在擦脸的时候还在微微发着抖。 这是低空跃迁的后遗症。不过可能整个星际有这种后遗症的人也并不多。 “对不起,”龙向我道歉,“我之前并不知道你晕船。” 我把脸从热毛巾里抬起,然后抬眼看他。 我觉得我现在看起来应该很像一只正在洗脸的猫。恹恹的,坏脾气的那种猫。 “没关系。”我嘟嘟哝哝地回应了一句,但是心里还是很埋怨这次惨烈的晕船事故。 我在他面前吐了,然后无知无觉地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了一地狼藉,正帮我擦脸。哪怕我心再大,这种事情多少还是有些令人难堪。 我身上还绑着安全带,虽然已经进入平飞状态,但是我还是不敢贸然解开。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将手中毛巾递给龙,期期艾艾又眼巴巴。 龙笑了。他接过毛巾随手放在一旁,然后从脚边拎起一只金属箱。 他将金属箱在自己膝上打开,我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只简易的医疗箱。 “我没有麻药,但是你腿上的伤口必须要马上处理一下,可能会有点疼,可以吗?” 龙望向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可靠又沉静。 “没关系。”我说到,然后顺从地让龙抬起我的右腿,放到他膝上。 其实他把我的腿放在椅子上也是可以的。 肢体相触的那个瞬间,我有点想挣扎,但是最终还是竭力忍住了。这一点都不重要。 龙再次握住我的右脚踝,然后他用剪刀小心翼翼将我的裤管剪开,让伤口充分暴露在空气与光照之下。 我一时间瑟缩,龙的手收紧。 “很疼吗?”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向我,很认真地询问。 “没有。”我摇头。 不是疼,是一些别的什么感受。 我不想也不敢去深究。 子弹卡在我小腿迎面骨旁侧的肌肉之中,很刁钻的位置。 我该庆幸我从窗口跃下的那个动作还不至于太慢,不然如果被打断了小腿迎面骨,我可能就真的脱不了身了。 我看着皮肉翻卷的血淋淋的伤口,我感到胃部的不适感隐隐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于是我移开视线,不再看小腿上的伤口,转而望向龙的脸庞。 他面上的神情认真又凝重,好像正在做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其实如果没有他在身边的话,我自己一个人在半分钟之内就可以用匕首将嵌在肌肉里的这枚子弹挑出来。之后再把匕首烧热,烙在伤口上,便就是最好的消毒和止血。 但是现在他在我身边。他很小心很仔细地先用碘酒将伤口周围消毒,然后再用镊子将伤口里的子弹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我的咬肌绷紧了,嘴唇抿成苍白的一条线,受伤的右腿颤抖着用力,想要蜷起,却被龙温柔而强硬地摁住。 “嘘,”龙将弹壳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他飞快地抬眸瞟了我一眼,确认我的状态,“再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嗯。”我淡淡应一声,抓着扶手的手收紧再收紧。此时此刻我无比感激自己曾经受到过的疼痛耐受力训练。 龙用打火机将穿好线的银针烧热消毒,然后开始为我缝针。 肌肉被撕裂,除了严重的出血之外,如果治疗不彻底,很可能会影响后续的恢复。 鲁诺虽然已经在希尔矿场打了很多年的饭,但他曾经是一名非常出色的外科军医,我本来计划着先草草包扎一下,等到和鲁诺他们会面了,再重新处理伤口。但是我没料到龙缝针的手法居然也这么老练。 他垂眸,在我撕裂开的皮肉上穿针引线。 第8章 有点疼,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缝线很整齐,甚至可能都不用再拜托鲁诺处理。 我看着龙,感到自己紧绷的身体正一点点放松。 缝合的过程也很快,前后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龙最后俯身咬断缝线的末端,然后将用过的银针丢进一个托盘。 其实剪刀明明就在他手边上。我刚放松下来的身躯又绷紧了。 “差不多好了。”龙抬头,对我露出一个笑。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温暖的光。 “谢谢。”我道谢,然后看着他从桌面上拿起一瓶高度数的伏特加。 他用牙将瓶盖咬开了。 龙再一次稳稳攥住我的右脚踝,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手中的伏特加已经精准地倒在我的伤口上。 “操!……”我像一只踩到电线的猫一样跳起来。 剧烈的疼痛在右侧小腿炸开。 第8章 我疼得眉角直抽,“你……干什么?”我用尽了毕生的休养将原本想脱口而出的“你有什么毛病”咽了回去,换成一个稍微温和的质问。 “消毒。”龙的琥珀色眼睛望向我,里面是很无辜的神气。 我伸手去摁自己疼得直跳的眉角,用力将右腿从他手中抽回来。 “你不是有碘酒吗?”伏特加浇在伤口上是真的很疼,我现在很想打人。 龙被我问得愣住,他好像忘了自己还有碘酒这回事。 他仰头喝了一口伏特加,没错,就是刚刚浇在我伤口上的那瓶。 然后他跟我说对不起。 他的道歉倒是很诚恳,但是我依旧不想和他说话。 他像做错了事的大型犬,不再吭声,低头默默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等待着右腿上刀刮一样的疼痛慢慢平息。 驾驶舱的门“吱呀”一声响了。 一个粗犷沙哑又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龙?” 我睁开眼,循着声音回头看。 那是一个留着光头的强壮男人。 他站在门后面,将头探进驾驶室。 他还在揉着眼睛,看样子刚睡醒。 这得是多好的睡眠质量,居然能扛过刚刚那番低空跃迁。 龙不在驾驶舱,那个光头男人看到了我,而我看到他惺忪的睡眼里一下充满了惊愕。 “这是龙的飞船吗?”那个男人有些犹疑。 他很像是我曾经在马戏团里看到的黑熊,明明那么凶猛健硕,一巴掌就能拍断一株碗口粗的小树,但却腼腆而憨笨。 “是的。”我将副驾驶的椅子转过来,面对那个光头男人。 可能因为我现在满身的疲惫和倦容,并不具有任何的攻击性,所以那个有着大黑熊气质的光头男人打消了些许顾虑。他推开门,走向我,在我面前蹲下,先仔细观察了一番我腿上的伤,然后仰头看向我。 “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光头男人道。 “我叫李钧山,很高兴认识你。”我向光头男人伸出手。 光头男人握住了我的手,然后他也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你好,我叫胡德。” 胡德没有松开我的手,他也没有站起来,他就蹲在我的面前,仰头凝望我。 那是一头大黑熊的凝望,笨笨的,又很固执,像是非要在石头里看出花儿。 “不对,我之前见过你!”胡德突然开口道。 龙从驾驶舱的另一侧推门走进来,我被吓了一跳,不知道是因为胡德的话,还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你醒啦,胡德。”龙单手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已经被加热过的罐头和两只长出斑点来的香蕉。 我嗅见土豆牛肉调味料的香气,但是我的视线却依旧停驻在胡德的脸上无法转开。 “在三年前,昂撒里星域的叛乱……”胡德的一双粗眉麻绳一样拧起来,他开始很努力地回忆,回忆曾经在哪里见过我。 “在那场叛乱里,我见过你,你是帝国军队的首领。” 事实证明只要足够坚定,在石头里也能看出花儿。 我一根根掰开胡德攥着我手的手指头,缓慢但是坚定。 我的黑色眼睛里连一丝情绪都没有,犹如古井,平淡无波。 “你认错了,我不知道什么昂撒里星域的叛乱,也不是你说的什么军队首领。” 龙走过来了,他伸手搭在胡德的肩膀上。 “好了胡德,储藏室里的物资你点完了吗?他受伤了,我们别再打扰他,好不好?” 胡德的褐色眼睛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与迷惑,他转头望向龙,问道,“是我认错了吗?” 龙点点头,他的琥珀色眼睛沉静又温柔,“可能是你认错了,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有很多。” “这样啊……”胡德挠挠头,他有些失落,不过那失落转瞬即逝,他的注意力转向龙刚刚说的“清点物资”。 “我已经点了一半了!还有剩下的一半,我马上就去继续点!”胡德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站起来,与龙一般高,但是还要再壮上许多,我发现最开始我对他“大黑熊”的比喻实在是分毫不差。 胡德顺着他进来时的那扇门重新又走回储藏室,现在驾驶舱里又只剩下我和龙两个人了。我看着龙,一双黑色的眼眸幽深,他看不出我在想些什么,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正在想些什么。 龙突然倾身靠近我。 我的背脊绷紧,这是一个全面防御,随时可以发起攻击的预备姿势。 但龙只是将我椅侧的小桌板放了下来,然后再将他手中的托盘放在小桌板上。 我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却又感到有些微的失落。 龙在驾驶座上坐了下来,现在我们两个之间距离正正好。 “你刚刚把胃都吐空了,吃点东西垫一垫吧。”龙说道。 然后他调出操控台上的星图,食指中指拖动放大,“你要去哪里?” 我舀了一大勺土豆塞进口中,虽然只是罐头,但可能是因为加热过的缘故,它的滋味很香浓。 “第六星区,顺路吗?”我顾不太上咀嚼便下咽,空荡荡的胃急需食物填补。 我又舀了一大勺牛肉,“不顺路的话,随便把我放到哪个客运或者货运中转站也行。”我说到。 昂撒里星域就在第六星区,它与奎明在星系悬臂的两端。 我要去奎明与都柏和老戴维他们汇合,但是我并不想让龙知道太过细节的信息,我可以将自己置身于险境,却不能拿那些我在意的人去冒险。刚刚胡德提起了昂撒里叛乱,此刻我是如此轻松自然地再提起第六星区。做贼的才会心虚,我与胡德口中的昂撒里叛乱毫无关系,所以自然可以毫无负担说出自己的目的地。 “顺路的。”龙点头,他的嗓音低沉而温柔。 “胡德,”他伸出食指点一点自己的太阳穴,“他在三年前昂撒里叛乱的时候,这里受过伤。如果他说了什么得罪的话,还请你原谅。” “没有,”我道,“只是认错人而已,胡德人很好。” 龙点点头,然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度望向我。 “三年前叛乱发生的时候,我也在昂撒里。我也见过你。” 我的心跳一滞。 在这双琥珀色的眼睛前,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无所遁形。 第9章 他说他也在昂撒里,他说他也见过我。 “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有很多,”我淡淡笑一下,心跳却很乱,“你可能是认错了。” 这是他刚刚对胡德说过的原话,如今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龙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似有暗芒划过。 “或许吧。”他点点头,然后我们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事实上旅途的后半程,我们几乎不再交谈。我靠在椅子上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身上搭了一件衬衫。衬衫是灰蓝色,材质是亚麻的,我低头嗅一嗅,嗅见皂角的清香。这个星际的大部分地方都已经不再用皂角洗衣服。我看着衬衫,对龙说谢谢。 龙正在操控台上忙着什么,但他听到我的声音却还是回头。 他温和地笑笑,跟我说不用客气。 他的琥珀色眼眸再次变得温柔而专注,就好像我之前从中看到的一闪而过的暗芒不过是错觉。 我注意到飞船已经驶入了第六星区,龙问我具体要在什么位置停靠。 “锚点。”我回答。锚点在星系悬臂的正中,那里人口驳杂,交通也便捷,是个下船的好地方。 龙并未多问,他只是点点头答声“好”,然后我们便向着锚点飞去。 很快我们便在公共码头停泊,这次降落的过程无比平稳。 我有点诧异地看向龙,龙感应到我的目光,他并未回头,却笑一笑,“我可是全星际最好的驾驶员。” 我抿唇,在飞船彻底停住后解开安全带。这一次我相信了龙的话。 第9章 龙送我下船,他问我腿上的伤是否还好,我告诉他伤不碍事。他站在船舱门口向我挥手道别,我也转身向他挥手,对他说谢谢。 五分钟的免费停泊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但是龙依旧站在船舱门口,而我也依旧停留在原地。 虽然羞于承认,但是在此刻,我的心里已然生出眷恋。 这眷恋并不重,无法与我过往的任何强烈情感相提并论,但正是因为它足够轻,所以能像蛛丝一样萦绕在心间,给我留下了一个不必将它拂拭而去的理由。这份感情对我的过往,对我曾经的爱人,对我曾经宣誓过的忠诚与忠贞并不能构成任何的威胁。因此我有权将它保留。虽然对于它产生的原因,我自己都并不清楚。 可能是因为真的已经漂泊太久,所以连这一点点的温馨也不愿放手。或许是因为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已共同经历过生死,患难见真情。又或许是因为我早已熟知宇宙的广袤与命运的无常,我知道我们此次分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此生都有可能不复相见。 那个时候我对龙的了解还不那么深,我也还天真,并不知晓我们的命运居然有如此深刻的牵连与纠缠。总而言之,那份蛛网一般萦绕在我心头的眷恋促使我与龙进行了最后一句寒暄。 “你们之后要去哪里?”我问到。 龙微笑,“第七星区。” 第七星区。我点头,然后沉默着转身走进纷杂的人丛。 我在锚点待过不短的一段时日。无论是叛乱发生之前,还是在那场悲剧发生之后。这里有一些人认识我,有一些人崇敬我,有一些人憎恶我,而我在这里也有一些朋友和一些敌人。现在我要赶在我的仇人发现我之前,先去找到我的一个朋友。毕竟现在我身上没有一分钱,没有武器,还拖着一条伤腿。 我沿着码头的通道向港内走,我准备先去找安娜。 我走到那间我已无比熟悉的小餐馆后门,半人高的铁皮垃圾桶,满是油污的臭水沟,三年了,这里一点都没变。时间的力量也有限,它们能改变的究竟有什么呢?我推开门走进去,小餐馆里不透气,一股暖烘烘的嘈杂顿时扑面而来。 店里换了新伙计,他们大多都不认识我,在忙碌的间隙抬头看过来,似乎是在好奇我为什么会从餐馆的后门走进来。我面上带着歉意的微笑,从后厨一路走到前厅,我注意到那些新伙计们正在准备的依旧是老菜式。所以变了的是什么,不变的又是什么呢? 我走到了前厅,现在并非饭点,但是安娜的小餐馆还是一如既往地时时爆满。大部分的食客与酒客来到这里都不是为了单纯的吃饭,他们来这里是为了谈生意。各式各样的生意。从土豆南瓜到枪支弹药,有些没有底线的家伙甚至还会买卖器官和人口。锚点是整个第六星区的中枢。 我一眼便看见了安娜,她将自己的一头长发|漂成了银白色,在吧台的高强度照灯下熠熠生光,是整个昏暗餐厅中最引人注目的色彩。她以前有一头柔顺黑长的秀发,但是不知为何她总是不满意自己原本的发色。 “搞得我看起来很像是个修女,”安娜曾经咕哝着向我抱怨,“但是你也知道,修女是做不了这种生意的。” 安娜挑眉,她的视线扫过小餐馆,她对自己的事业非常之满意。 我走到吧台,拖出一把高脚凳,凭借着左脚的支撑坐上去。 正在和一名酒客谈笑的安娜敏锐地听见椅脚与地板摩擦的声音。 她回头,然后看到我。 “噢……”安娜抹了唇蜜的丰满嘴唇绷成一个夸张的椭圆形,那双贴了假睫毛并且还厚涂着睫毛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笑一笑,那是一个有点颓唐无奈又风雅的笑容,这样的笑容最容易博得一个强势女人的好感。 “一阵不太好的风,我遇到了麻烦,想请你帮忙。”我对安娜说。 安娜曾经,用她自己的话来说,热烈地追求过我。将第六星区的核心情报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在我每次光顾她的小餐馆时都为我端上食材最新鲜、做工最讲究的食物。 一开始我对她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但是安娜却并不买账。一个有着狼的凶猛与坚毅的女人,一个能在第六星区锚点拥有这样一家餐馆的女人,她永远不会轻言放弃。 之后我对安娜说,我不喜欢女人。安娜一下子就释然了,她甚至还用有点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你不早说,白白浪费我这么多时间。” 我很喜欢安娜,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是一个人对另一个值得尊敬值得成为朋友的人的喜欢。 现在我的朋友正站在吧台后面与我对视。安娜秾艳美丽的面庞上又显露出那种带有女性光辉的同情来。 “你只有在遇到麻烦的时候才会想到我。”安娜抱怨一声,但是随即她便为我倒上一杯清水,“说吧,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帮我找一艘船去奎明。”我握住那支高脚杯,我的声音很轻,但是我感到一种蓬松的温暖在我胸膛里涨开。 “这么简单?”安娜有点诧异,她又挑了下眉。 “你遇到的那个麻烦呢?是什么?” “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的人正满世界通缉我。” 我把声音压到最低,很无奈地笑着摊摊手。 安娜的眉头拧起来又舒展开,她在思索,并且已经找到了对策。 “两个小时之后有一艘货船要飞去奎明卖化肥,你搭那艘货船走吧。和化肥一起藏在货仓里,没有人会有闲心一袋化肥一袋化肥地翻找查看的。” 两个小时后我饱餐一顿上了货船,引擎发动,我和满仓的化肥编织袋滚在一起。 船主是安娜餐馆里的老主顾,也是安娜的老朋友,他将我在货仓中安顿好,然后给了我一板晕船药。这也是安娜事先特别叮嘱过的。我吞下一粒晕船药,然后仰倒,和一大袋子化肥躺在一起,透过舷窗看不远处浩瀚的星河。 货船一点点升空,我们像一粒胶囊滑入黑暗湿润的宇宙。黑暗是客观的视觉体现,湿润是我自己的主观臆断。货运飞船的航行速度比较慢,从锚点到奎明,有将近四个小时的行程。在这四个小时中,我的思绪和货仓里的编织袋边角一起漂浮,我不禁想到遥远的从前,想到我第一次踏足第六星区的时候。 那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十年前我还只有十八岁。 那时候真年轻。 第10章 十年前我随着殿下来到第六星区。 庞大的舰队在锚点驻扎,我们从货运飞船上卸下数不清的物资。 那个时候锚点还没有名字,安娜也还没有开起餐馆,整个第六星区都还是一片荒芜。是殿下在这里建起第一栋高楼,第一个码头,第一个商品市场,是殿下让第六星区变成现在的样子。“锚点”是为了纪念殿下的舰队曾驻扎在这里。 可是世间诸般总是福祸相依,殿下为荒芜的第六星区带来了福祉,却也带来了灾难。 拓荒的舰队以锚点为中心,沿着整个星系向周边推进,最东边到达昂撒里,最西边到达奎明。奎明开始发展农业,虽然靠着买土豆和南瓜赚不了大钱,但大家渐渐都能自给自足,慢慢地也就过上了好日子。 可是昂撒里开出了金矿。突如其来的财富变成了这片贫瘠星域中最恶毒的咒诅。昂撒里毁在金矿上,毁在叛乱里。昂撒里的主星表面几乎被全部焚烧殆尽,剩余的几颗附属星球也遭到波及。昂撒里在几乎一夜之间崛起,也在几乎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在火熄灭以后,是冷寂宇宙中微末的流言与传说。 “三年前叛乱发生的时候,我也在昂撒里。我也见过你。”我凝望着窗外闪烁的星河,我们朝着西方行进,正离昂撒里越来越远,离奎明越来越近,但是我却不由自主又想起龙的琥珀色眼睛。 三年前老迈昏庸的皇帝下令提高昂撒里的税金,拉斐尔家族的支系把持金矿,昂撒里好几个星球的民怨沸腾,菲利普用了卑鄙的计策,驱使参议院下令让第十七军团前往镇压。 我带着第十七军团奔赴昂撒里。 我们带去干净的水和食物,我们带去医生和药品,我们给昂撒里的孩子带去图画书。 我们所有人都对昂撒里的真实状况心知肚明——黄金流进了皇帝的私库和拉斐尔家族的钱包,而昂撒里人则得到无休止的劳役和满目疮痍的土地。 我们不是去昂撒里镇压,我们是去昂撒里修补帝国的良心。 可是后来叛乱还是爆发了,因为一些比卑鄙还要卑鄙的计策。 当我在昂撒里浴血,当我在昂撒里一步步后退的时候,塞巴斯蒂安·龙,这个和殿下同名的迷一样的男人,他又在昂撒里做什么呢?他只是在血与火中看着我吗? 我闭上眼睛,将剩下的晕船药和包装纸一起在手里捏的皱巴巴的。 第10章 都已经是前尘往事,不必再过多追忆了。 - 四个小时后,货船抵达奎明。 封闭已久的船舱打开,我再一次呼吸到新鲜空气,我感觉我像是重新活过来了,有一种欣悦而舒畅的力量在我身上流淌。 我帮着船主卸货,腿上的伤因为受力而有点疼,不过我不在乎。 奎明夜晚的风沁凉,带来青草和夜露的芬芳,我将一袋袋化肥扛在肩上,往外走两步,揪住塑料编织袋的两角,将它们传递给船主,船主再把它们放到已经等在船舱外面的板车上。 运来奎明的化肥不少,等到货物全都卸下,我身上已经被汗透了。 板车被当地的工人们拖走,不到半个小时之后它们又会满载着奎明生长的土豆再被拉回来。 船主给我一支烟,然后他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先歇一歇。 于是我走出货仓,所在船舷上,借火点燃了那支烟,和船主一起吹着奎明的晚风。 “今天晚上就要返程吗?”我感受着尼古丁在肺泡里蔓延,我转头看船主,一双眼睛微眯,放松而享受。 “是啊。”船主是个健壮的中年男人,留着络腮胡,粗壮的脖颈上有一串纹身,上面写着“for my princess”。 我不知道这个princess是指他的妻子还是女儿。 不过无论是妻子还是女儿都很好,他有幸福的家庭,深爱的人,这些都是他在这个荒凉浩渺宇宙中的锚点。 “等土豆都装好了,我就回锚点去。”船主仰头呼出一口烟雾,然后他又低头看表。 “回锚点差不多是清晨五点钟,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船主咧嘴露出一个笑。 “这些土豆很快就会被卖光,把土豆卖光之后,我就可以把飞船停进船坞,然后美美地回家洗上一个澡,然后再蒙头大睡一觉!” 我吸完了最后一口烟,船主的快乐像尼古丁一样感染了我。 那些拖着满车化肥离开的工人们又从夜幕尽头走了回来,这次板车上装着一袋袋的土豆。 我站起身,活动一下肩关节。 等把土豆全部搬上飞船,我便也可以回家了。 - 回家的路比我想象中要更曲折崎岖。 在落地奎明之前,我知道赛琳娜居住的农庄的位置,飞船落地的地方距离那里不过只有三十公里。 我不知道奎明在夜间几乎没有任何的交通系统。 我以前并没有在农业星球生活过,我已经习惯了帝国主星发达的轨道交通和希尔矿场四通八达的运输铁路。我完全没有料到,在奎明,如果没有私人交通工具将会寸步难行。尤其是在夜晚。 空寂的旷野上四顾无人,星光和盛大的孤独倾洒,共同将草地与田地铺满。 我拖着右腿,依凭群星辨认方向,陷身于齐腰高的草野之中,向着三十公里外那个我素未谋面过的农庄跋涉。 终于,在朝阳升起的时刻,我看见了房子的轮廓。 我在书本上的插图里,还有全息投影的画面中曾经见过这样的房子。 我一眼便辨认出,哪一座是谷仓,哪一座是马厩,哪一座是农场主人的屋舍。 朝阳升起,草野被镀上一层金芒,星光与孤独都被驱散。 我听见雄鸡的啼鸣,那声音嘹亮,划破青白的天宇。 我继续踏着草野向前,满身疲惫,却情不自禁露出微笑来。 再近一点,我看到农庄的栅栏,看见栅栏后的奶牛,看见一个系着头巾,正在为奶牛挤奶的女人背影。 “赛琳娜?”我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个背影回头,那个挤牛奶的女人正是赛琳娜。 她看见我,手中的铁桶“咕咚”一声摔落。 雪白的牛奶洒出来,溅在青绿的草地上。 赛琳娜奔向我,她大喊着,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我已没有力气再向前走,我只是站在原地,张开怀抱。 我紧紧抱住赛琳娜。 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只是微笑。 第11章 所有人都很担心我。 老戴维和鲁诺都不同意就这么离开,都柏也曾考虑过是否要调转飞船来接我,但是最后他还是执行了我的命令。都柏曾经是我的副将,他已经习惯了严格执行我的命令。 他们落地奎明的时间只比我早几个小时,大家都满身疲惫,刚刚才在农庄中勉强安顿下来。赛琳娜的农庄并不能容纳那么多人,很多人住到了相邻的其他农庄,然而他们在知道我抵达的消息之后,还是第一时间赶到了我身边。 我与他们一一拥抱过,然后露出个有点龇牙咧嘴的笑,抬起我的右腿。 “鲁诺,能帮我看看伤口吗?之前有处理过,但是走过来之后,缝线好像崩裂了。” 那些原先将我重重围住的老兵们潮水一样退开了,鲁诺一脸严肃地过来,他扳住我的肩膀,抓着我走到一张矮沙发上坐下。 那沙发已经有些年代了,我一坐下便深深地陷进去。 鲁诺把我的长靴脱下,有人将台灯拿过来了,鲁诺借着灯光仔细地检视我的伤口。 我眨着眼睛装无辜,还笑得很讨好。 “伤口稍微被撕裂了一点,缝线没断,我再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鲁诺抬头看我一眼,那是一个长辈的沉沉的眼神。 “在伤彻底好之前,你消停地躺在床上养着,别再到处跑了!” 鲁诺从另一个人手中接过纱布和酒精,他警告道。 我慌不迭地点头,然后在沾着酒精的纱布擦过伤口便的残血时忍不住微微嘶声抽气。 “这伤口是谁帮你处理过吗?”鲁诺一边包扎一边询问。 “针脚还挺整齐的。” “唔。”我含混地点头。 如果不是那半瓶倒在伤口上的伏特加的话,我也会对龙感激不尽的。 “所以你是怎么从希尔矿场逃出来的?” 都柏从人群中挤过来,他在我面前蹲下来。 “唔……”我面上的神情此时应当显得有些迟疑。 我开始斟酌是否要将龙的存在告诉大家,又该如何向大家解释龙的存在。 “碰到了之前在矿场认识的一个朋友。”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以“朋友”这个模糊的词语将龙在整个事件当中的重要意义一语带过。 “他刚好也要离开希尔矿场,所以我就和他一路了。后来他顺路把我放在锚点,我找了安娜帮忙,搭一艘货船过来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 “但是,拉斐尔家的人居然没有追上来么?”都柏眉头皱起来。 “拉斐尔家族派驻到希尔矿场的人是奥斯汀,”我松了一口气,很感激都柏抛出了另外一个话题,让我不用再解释究竟是谁带着我离开希尔矿场。 “我们以前在宴会上见过的。” “我当时挟持了奥斯汀,本来准备多拖延一段时间和他谈判,等你们再走的远一些。但是门外的私兵在没有接到任何指令的情况下便开枪击杀了奥斯汀。” “拉斐尔家族的私兵开枪击杀了奥斯汀?”都柏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确定我没有看错。”我收敛了之前玩笑的神情,我的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 “战事已经焦灼了三年,拉斐尔家族也并非就是铁板一块。他们内部有自己的利益争夺,这个不奇怪。” 人心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以预测的东西。 “不过现在这些和我们都没有关系了。” 鲁诺将纱布在我的小腿上一圈圈缠好,最后打了一个标准的结。 他将剪刀消过毒放好,撑着膝盖站起来,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我们已经到了奎明,离希尔矿场和第三星区有几百光年的距离。随便他们打吧!随便他们怎么打,也打不到我们这里来!” 鲁诺身后几个老兵听到这里禁不住笑出声。 “赛琳娜!”老戴维唤来他的女儿,“先给他找个空房间吧!” 老戴维抬手指一下陷在沙发里形容憔悴的我,满脸的鄙夷和嫌弃,“瞧瞧他现在这个样子!好像已经在垃圾堆讨了十年的饭一样!” 赛琳娜走过来了,她的眼圈还红红的,但是她看着我的时候是笑着的。 “有劳了。”我冲赛琳娜眨眨眼睛,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单脚跳着跟在她身后。 “请问现在有热水吗?冷水也可以的。我想先洗个……”话还没说完便被老戴维打断。 “你伤了一条腿!又走了那么长的路!我看你现在累的都快要死了!就非要现在洗澡吗?!就不能等休息好了再说?!”老戴维在我身后大声地咆哮。 我就是非要现在洗澡。不洗干净我躺上床也睡不着。 我在心里想着,但是却并不敢与老戴维顶嘴。 我知道老戴维都是为了我好,鲁诺、都柏、还有其他的很多人都是为了我好。 第11章 在我回来之前,短短几个小时内,老戴维已经哭了好几次。这是赛琳娜告诉我的。 他现在这样冲着我咆哮不过是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欣喜无处发泄。 “我还是得先洗个澡,别让老戴维知道。” 我跟着赛琳娜走出大厅的时候悄声说。 第12章 赛琳娜将我带到谷仓后面,我如愿冲了个冷水澡,然后在清晨寒凉的空气中用毛巾擦干净身体,换上乔的旧衣服,走到他们为我空出来的房间里,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窗帘已经被贴心地拉上了,被褥是新换过的,上面有清新的皂荚香。 皂荚的气息又让我想起龙来,想起他盖在我身上的那件衬衫。 我将被子拉起来,一直盖到下巴。我闭上眼,什么事情什么人都不再想,直直坠入黑沉的梦境。我实在是太累了,几个呼吸不到的时间便陷入昏睡。 我睡了不知道多久才醒来,屋内光线昏暗,寂静无人。 我撑着床铺坐起来,然后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全身酸痛。可能是搬化肥和土豆弄的。我揉着自己的后脖颈,有点不太愿意离开温暖的被窝。 “醒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沙哑的,懒洋洋,笑意盎然。 我被吓了一跳,循着那个声音转头看过去。龙坐在窗台边,他曲起一条腿,很放松的状态。他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笑意沉沉。 “你怎么……在这里?”我坐直,脊背绷紧了。 他明明说要去第七星区,我亲眼看着飞船驶离锚点。再说了,他又是怎么知道我在奎明的?就算他能猜到我的目的地是奎明,但是我跟着一艘运化肥的货船落地,之后又独自一人在黑夜中潜行了三十公里,他是怎么找到赛琳娜的农庄的?这个地点应该只有我和都柏知道。 “因为我……想你了。”他站起来,向我走过来,唇角的弧度柔和,看着我的眼神深情。 我感到身上的汗毛炸起来。 什么叫“因为我想你了”? 我们明明才认识没有几天,也并没有建立任何可以称得上深刻的关系或者联结。 龙已经走到床边,俯身靠近我。我往后退,惊慌失措地躲开。 他伸手摁住我的肩膀,掌心温暖,力道很重,不容反抗。 我嘴唇翕动,震惊半晌吐出沙哑的两个字:“……放手。” 他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变得幽深黑暗。 “不放。”他说道,然后便欺身吻下来。 那是一个……深渊一般的吻。 深渊的最深处有燃烧的烈火。 我在唇舌纠缠中不断地下坠。 我感到晕眩,失重。 我抬手推他的肩膀,试图抵抗,但是最终却又放弃。 或许是他吻我时的眼神太专注,动作太强横,又或者是……我其实也很享受这个吻,我之前所有微弱的抵抗都只不过是欲迎还拒的把戏。 他扣住我的后颈,我环抱他的肩背。 他把我压倒在柔软的被褥上,我跌进烈焰丛生的深渊最底端。 他解开我的衣扣,我颤抖着覆住他的手背。 他的手很热,我的手很凉。 他是那丛烈焰,而我是被架在烈火上的祭品。 “嗯?”他居高临下看着我,眉眼微垂,哼出一个鼻音来。 是疑问的语调,但他是那么坚定地拂开我的手,一粒粒解开我的衣扣,不容置喙。 “……不行。”我的声音沙哑到不成样子。 我摇头,眼中已蓄上泪水,因为情|欲的灼烧,还因为良知的煎熬。 不行,不可以,不要诱惑我。 我承认你对我有致命的吸引力,我承认在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再难从你身上移开视线,我承认我对你有欲望、对你有难以启齿的想法,但是,请你放过我。 我曾经的爱人还无处葬身,我还没有为他洗刷净冤屈,我不能放纵自己就这样在爱欲中沉沦而忘了他。 别这样。放过我。 “什么不行?”那双琥珀色眼眸中的缱绻褪去,化为淡漠的冰凉。 我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龙,挺腰坐起来,翻身下床,“不行,我不能和你……” 话音未落我便被一把攥住手腕,重重摔回床上。 衣衫被风卷残云地剥落,龙抽出我的皮带,将我的双手缚住,绑在床头的立柱上。 我惊愕地看着他,鬓发汗湿,一颗负罪的心在胸膛中剧烈跳动。 我感到惊慌,窃喜,痛苦,挣扎。 他拽掉我的长裤,托起我的膝弯。 他依旧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以一个猎食者的姿态。 “你的身体比嘴巴诚实。”他说道。 我不再挣扎,沉默而顺从地任由他摆弄。 我的身体比嘴巴诚实。 那我的心呢? 它是比我的身体要诚实,还是比我的嘴巴更会说谎? 我不知道。 龙在做的时候没有吻我。殿下从前总是会吻我。 绵密温柔的吻从脖颈向下,一路经过锁骨和胸膛。 我同时感到疼痛和欢愉,苍凉与憎恶。 我觉得自己可鄙又可悲。 我闭上眼睛,拒绝再看龙,拒绝再看他琥珀色眼眸中倒映出的我,拒绝再看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像是掩耳盗铃。以为只要闭上眼睛,便就能够无人知晓。 “睁开眼睛。”龙蓦然开口说道。 “睁开眼睛,看着我。”他钳住我的下颌。 潮水一般的心悸将我席卷,我颤抖着睁开眼望向他。 龙蓦然低头,野兽扑食般凶猛地吻住我。 快感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沿着我的脊梁往上窜。 我无力招架。 我感到自己正一点点融化,一点点崩裂,一点点被毁坏,又一点点被重塑。 达到顶端的时候我呜咽出声,像是一头受伤的兽,一颗破碎的心再一次被撕裂成碎片。 房门突然被打开,有人走进来。 没顶的欢愉与巨大的恐慌同时席卷,我在一瞬间从云端坠入深渊。 我越过龙的肩膀、他凌乱桀骜的黑发向门的方向看。 我看见熟悉的面孔。我感到自己的四肢冰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 “……殿下?”我的声音颤抖,正攀着龙肩背的双手也颤抖。 推门而入的是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 我已逝去的爱人,我的太阳和月亮,我毕生的执念与信仰。 而现在我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与别人在床上滚在一处。 我惊喘着睁开眼。 我的腿|间黏腻,后背汗湿,我翻身坐起来,看门所在的地方。 门关着,房间里也没有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 那只是一个梦。我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逐渐平息。 只是一个梦而已。我再一次对自己保证。 我没有做出不可饶恕的事情。 我是进过学校、系统学习过科学理论的人。 梦,不过是潜意识中凌乱的碎片胡乱拼凑而成,是大脑皮层中的少许电信号。一个荒唐的梦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我只是太累了,于是才意志薄弱,于是才做了那样的梦。 直到很多年后我会发现,这个梦其实是一场预演,是我们永远无法捉摸的神秘宇宙的一个精准预言。 不过那天黄昏我并没有这样深地想下去,或者说,我有意找了借口掩饰,避免自己这样深地想下去。 我抹一把脸,翻身下床,匆匆披上件外套,从衣柜里又翻找出一套干净衣服,再一次偷偷摸摸走到谷仓后面去冲凉。 - 半个小时后我已恢复如常,和大家一起坐在温暖且灯光明亮的饭厅。餐桌是长方形的,满满当当坐着我们几个人,赛琳娜和乔的位置空出来,他们两个还在边上的厨房里为我们张罗饭食。 “休息的怎么样了?”鲁诺端着茶杯,他啜一口其中的热红茶。 “休息好了。”我点头。 “那就行,”鲁诺也点头,他呼出一口气,胸膛中还填塞着无数的感慨,“年轻就是好啊!睡一觉就能恢复过来了!不过还是我早上说过的那句话,在你彻底恢复之前,别到处乱跑。伤口反复崩裂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到时候落下隐伤麻烦可就大了!” 我听着鲁诺唠叨,点头如捣蒜。 都柏就坐在我旁边,他拎着热水壶帮大家把茶都倒满,然后冲着我摇摇头,露出一个很无奈的神情。既无奈于鲁诺的唠叨,也无奈与我的不听劝。 我忍不住笑了,然后我撑住桌子,单腿用力站起来,蹦着去厨房。 鲁诺瞪眼看我,问我要干什么去。 我回应说,我要去帮赛琳娜和乔打下手。 老戴维摇摇头,他再一次给大家讲了我从前在一次野外任务时的故事。 “那小子把所有的熟食都弄糊了,最后我们所有人都只能就着涮锅水啃压缩饼干!” 第12章 我听到身后的饭厅中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大笑,像是老式引擎里火花塞被引燃的那一下,数不清的橙红色的明亮火花爆出来,快乐因子在整栋房子里弥漫,我咧嘴的弧度也忍不住越来越大。 赛琳娜正在切西蓝花,乔忙着把烤箱里的两只烤鸡取出来。 我跳到他们面前,背着手,中学小男孩一样,莽撞无知却又胸有成竹地表示要帮忙。 “宝贝儿!别让他碰任何和火有关的东西!”老戴维的声音追进厨房。 饭厅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厨房里的我们三个也笑了。 因为怀有身孕的缘故,赛琳娜胖了些,她笑的时候显得更有风韵,更从容,她的脸上在厨房照灯半明半暗的光线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母性”的光辉。 “你可以帮忙切土豆。”赛琳娜指着一堆已经削好皮的土豆微笑着对我说。 我点头,洗干净手,接过乔递来的刀,然后把魔爪伸向了那堆倒霉的土豆。 此时此刻我已经完全忘了那场梦,忘了那梦中的潮湿,昏暗,颠倒,强烈的负罪与汹涌的情潮。 我站在光明与笑声中。一如既往。 第13章 我们过了大概两个月的好日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蔬菜水果打交道,大家一起在田地里劳作,喂马儿和牛羊,累了就停下来歇着,坐在高高的稻草堆上,几个人分享一支烟。过往的故事被拿出来反复讲,虽然已经是老故事,但是每讲完一遍依然能博得一场大笑。 赛琳娜的肚子也越来越明显,现在我们对时间的计量已经不再局限于日历或者是每天晚上新闻里的星际时钟播报,我们开始以这个小生命的存在来计量时间。 赛琳娜开始为她肚子里的小家伙缝制衣服和玩具,我在闲暇的时候会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看着她面上静谧温柔的神情,看着那些精巧可爱的小衣服。赛琳娜偶尔也会抬头看看我,她对她肚子里宝宝的爱满到溢出来,泽被到我身上的一点点都让人觉得分外耀眼。 “等他或者她出生了,你愿意做他(她)的教父吗?”有一次赛琳娜柔声询问。 我感到强烈的心动,我马上就要张口答应,但是心底有一点灰色的东西漫上来,阻止了我的回答。那点灰色的东西是我的顾虑。我是一个流亡者,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我身上背负着太多的血和痛楚,我觉得赛琳娜肚子里这个纯真无暇的小生命应该要找一个更高尚的人做教父或者教母。 赛琳娜看出我的犹豫,她握住我的手,有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都会非常开心的。我,乔,戴维,我们所有人。” 都柏走进房间,他在门外听到了我们全部的对话。 “赛琳娜,你真偏心,明明我们认识更久。”都柏把肩上的外套挂在门口的钩子上。“如果他不愿意的话,能轮到我当小宝贝的教父吗?” 我和赛琳娜都笑了。我很感激所有出现在我生命中的这些人,是他们驱散我心中的阴霾,让生活变得不那么难捱。 - 冬天很快就要来了,田里的劳作渐渐少了,我们在屋子里待的越来越多,我们在等着奎明的第一场雪。 然而比第一场雪来的更快的是前线的消息。虽然奎明处于偏远的第六星区的角落,但像是“拉斐尔家族在第三星区前线的防御全线崩塌”这样大的消息还是传来了这里。 那天的黄昏很阴沉,天上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团,那些云团压在萧瑟的草野上,也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大家都感到透不过气。 我们在饭厅坐着,壁炉里烧着炭火,炉上煨着热茶。 厅里的所有油灯和蜡烛都点着了,灯光和火苗努力地放射着光芒,试图驱散笼罩在屋中的阴翳。 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虽然我们都说过了归隐,虽然我们并没有别的奢求,只是想过安稳宁静的生活,仅此而已。但是在战乱的大环境下,从来都没有能安居乐业的个人。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撕碎每一个人原本的生活。 “第三星区的大部分区域都处于拉斐尔的势力范围,现在他们的防守线崩溃,菲利普很快就能势如破竹打穿第三星区。”老戴维的声音低沉,他鹰眼中的神情再一次变得严肃。 “第三星区之后就是第四星区,第五星区原本就在菲利普的掌控之中,再下一个就轮到第六星区。帝国会再一次开始它残酷的统治,而在菲利普的铁腕下我们将无处容身!”鲁诺喝了点酒,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含混,手舞足蹈,面上的表情苍凉。 “参议院费尽心机挑起拉斐尔家族和菲利普之间的争斗,他们不会允许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就这么被打破。”都柏开口了,他瘦削到略微凹陷的双颊在这两个月的时日中稍微变得丰腴,烛火映在他脸上,形成深刻的阴影。 “要我说的话,拉斐尔在第三星区的溃败不是因为菲利普太强,而是因为他们自己内部出了问题。可能是因为战争已经拖得太久,家族内部人心涣散,又或者是他们看到了胜利已经近在咫尺,却因为分赃不均的原因而反目成仇。不过无论是因为哪种原因,拉斐尔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败下阵来。” 我赞同都柏的看法。拉斐尔家族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败下阵来。 他们是盘踞在华丽圣坛上嘶嘶吐信的毒蛇,他们曾经甚至伙同菲利普斗垮了殿下。他们眼里没有忠诚也没有正义,他们对于金钱与权利的贪婪远超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他们绝对不会甘于向菲利普俯首称臣。 我看着大家讨论,我分辨着他们或沮丧或愤懑或冷静镇定的情绪。我没有说一句话,我也没有任何的情绪。因为弱者的话是没有任何分量的,因纸上谈兵而产生的无论任何情绪都对实际解决问题没有哪怕一点的帮助。 我是在这一瞬间,在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一无所有。 一种待宰的羔羊的一无所有。 无论最后获胜的是菲利普还是拉斐尔家族,当他们的战舰驶入第六星区,铁腕砸落在奎明静谧安宁的田野上,我都将无话可说并无力反抗。可是我也不甘于此。 我感到胸中有某种汹涌的东西在翻滚,我感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我站起来,悄无声息地离开桌。都柏看见了,他问我要去干什么。 我说我要去找个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我身上。 我笑着向他们敬了半个军礼。 我曾发誓我会保护他们。为此我将不惜一切代价。 - 在去往锚点的飞船上,我突然开始想家。 “家”于我而言并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存在。它是一种归属感与安全感。它是过往的玫瑰色的回忆,它是那些永远能带给我力量的人。 我靠在冰冷的舱壁上看舷窗外的景色,我在一片真空中的静谧中听见自己心脏一片片碎裂的声音。我因为悲伤和沉湎而无力动弹。其实我本不该这样,因为大敌当前,情势危急,我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当我仅仅只与孤独共处一室,我根本没有办法抵抗这种源于宇宙深处的、将我的心脏一片片撕裂的力量。 等到到了锚点就好了。我将脸埋在自己的掌中。我感受着自己湿润颤抖的呼吸。 我闭上眼睛,一遍遍地祈祷。 我并非一无所有,也并非孤家寡人。我还有需要守护的人。 但是我却再也没有一个站在我身后,能够让我有恃无恐的依仗了。 我的心脏跳的很闷,我突然有了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然后我为自己的孱弱感到羞愧,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我望着那些冷色调的珍珠和钻石一般的行星,我强迫自己去想些别的事情。 等到下船的时候我已经恢复如常。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我付了交通费,再向船主道过谢,然后轻车熟路走到安娜的餐馆。 我约了人在这里见面。 我推门走进去,这里还是像我上次来时那样哄闹嘈杂,但是在一片纷繁之中,有一个冷淡的背影不动如山。我一眼便认出他来。 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青野。”我走向那个冷淡的背影。我在唤他的名字的时候声音沙哑。 他也属于我玫瑰色回忆中的一部分。 徐青野转过头,他站起来,手臂发力,几乎就要向我敬一个军礼。 我比他要快些,我按住他的肩膀,露出一个苦乐参半的笑容来,“……好久不见。” 徐青野克制住了敬礼的冲动,他向我点头,那份深重的敬意就暗藏在这个简单的动作之中。“好久不见,哥。”徐青野道。 我拉开徐青野身边的椅子坐下。再次听到这个称呼,我感到眼眶有些微的湿润。 我暂时将视线从徐青野面上移开,不敢去看和记忆中如此相像却又不同的面孔。 第13章 我第一次见到青野的时候,他才只有十三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算得上是我带大的,这是他管我叫“哥”的原因。但是他也是殿下看着长大的,虽然他并不管殿下叫“哥”,但是在他心中,我和殿下的分量是相同的。 又是一个与我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故人。 “哥今天找我来是?”青野开口打断我的思绪。 安娜往我面前放了一杯威士忌,杯口缀着半片柠檬,杯底有大块的冰。 我先仰头喝了一口酒,等到那股辛辣在我的口腔与咽喉中蔓延,我已经彻底抑制住心底的孱弱与眼眶中的湿润。我冲着青野露出一个笑来,这是青野更熟悉的我,也是我更乐于展露在人前的模样。狡黠,机敏,胜券在握,志在必得。 “最近雇佣军团的生意怎么样?”我问道。 青野眼睫微颤,他垂眸,但还是很乖地向我说了实话。 “最近局势越来越混乱,无论是运货还是护送的订单需求都增加了很多,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好了。”而且是局势越混乱,他们的生意就越好。雇佣兵们干的本来就是这样刀尖上舔血的生意。 “运货和护送都只是小生意,”我拍拍青野的肩膀,“有没有兴趣和哥一点干点更大的事情?” 第14章 青野抬头看我,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面上闪过诧异。 “哥以前不是一直都……”青野有些吞吐。 我以前一直都不赞同他做雇佣兵。 我们是千挑万选被组成的一支军团,我们效忠于某个特定的人而非金钱。在我们以前建制还在的时候,是没人能看得起雇佣兵的。在叛乱发生后,我并没有阻止青野拉起一支雇佣军团。青野是我们当中最年轻的一个,甚至也可以说是最有天赋的一个。我的天赋是忠诚,而青野的天赋就是战斗本身。我不能剥夺青野对他人生后四分之三的选择权。我只是不赞同。但是这个宇宙并没有给我们太多能让所有人都皆大欢喜的选项。 “你要允许哥的想法发生改变,你要允许哥犯错。”我看着徐青野,我的眼神诚恳,但是一颗心正在缓慢地被愧疚蚕食。我正在把青野拉上另外的一条路,使他偏离了他原有的命运轨迹。而这条路将会通往一个深渊,或者是一个比深渊还要黑暗的地方。 “是什么改变了哥的想法呢?”青野看着我,他拧起一点眉。 在这个时刻我感到宽慰与庆幸。青野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对我言听计从、为我马首是瞻的十三岁少年,现在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与想法。所以现在也不再是我诱骗他走上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而是我诚心诚意地邀请他成为我的盟友。 我将在希尔矿场发生的事情全部对他讲了。 “我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的幼稚和无知,”我对青野露出一个有点苦涩的笑容,“我以为我们还有得选,能够自主决定自己之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但是当我们是弱者,这个残酷的宇宙就不会给我们任何的选择。所以无论我喜不喜欢,我们都要先获得足以支撑我们选择的力量。” 这个力量就是军团。曾经的第三军团、第十七军团也好,现在青野带出来的雇佣军团也罢,我们要先手里有枪,才能不成为待宰的羔羊。 青野点头,“我明白了。” 我徐徐呼出一口气,我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轻松。我信任的人也充分地理解我,这是一件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我再喝一口威士忌,我感到自己的血液逐渐沸腾,而灵魂逐渐上升。我伸手搭在徐青野的肩膀上,拉近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推心置腹地说出我之后的打算。 “运货和护送,”我的舌根因为酒精作用而略微僵直,但是我口鼻呼出的气息却滚烫,“没办法让我们变得更强,拥有更多力量。”我感到自己身上的血液也变得愈发滚烫,像是地狱中流淌的岩浆。 “要想得到更多的枪,更多的士兵,更多的星舰,我们只有一个办法。”我说到这里便忍不住停顿,我看着徐青野,我露出一个微笑。一个表面迷醉实则苍凉的微笑。 青野看着我,他的眼神依然沉静而清透。 “什么办法?”他问我。 “让我们也加入这场该死的战争。以雇佣军团的身份。”我仰头将手中的威士忌喝尽。我闭上眼,听着自己脉搏的跳动如擂鼓。 我会下地狱,对于这点我毫不怀疑。 但是在地狱里我会变得更强。 然后我才有能力去守护那些我想要守护的人。 - 我和青野在那晚之后便分头行动了。他回到自己的据点召集军团,而我则回到奎明去收拾自己的行装。我只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都柏一个人。都柏的双颊又重新变得瘦削,阳光落在他脸上,留下深刻的阴影。他听完我的打算,然后用长久的沉默做回答。 “怎么不说话?”我把所有的行李都塞进一个背包,我逆着日光看都柏,露出一个懒洋洋又无所谓的笑。我现在又重新找到了独属于我的铠甲。我要先将自己打造得无坚不摧,才能让那些相信我、跟随我的人相信我是真的无坚不摧。哪怕在铠甲的底下我的内心忧郁而千疮百孔。这些都不重要。为了最终的那个好的结果,过程中的一切痛苦和磨难都值得忍受。 “我和你一起。”都柏抬眼看我,他的眼神沉肃,让我面上故作无谓、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半分。 “虽然你一个人也能应付得来,但是我不想再看到你那样殚精竭虑。” “谢谢。”我伸手抱住都柏,手臂圈住他的肩膀,然后用力地收紧,直到我们两个人的胸膛撞在一起,肋骨隐隐作痛。过了这么多年我们依然还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我们当中的一个依然可以随时为了另一个的决定而赴汤蹈火、义无反顾。 “所以我依然还是您的副官么?”都柏拍拍我的后背,然后他推开我,绷直的唇角微微柔和了,他冲着我微笑,然后敬了半个礼。 我哈哈大笑。 “不是。现在军团的统领是青野,我是他手底下一个不知名的参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做青野的副官。” “这样。”都柏耸耸肩,“那我还是做他手底下另一个不知名的参谋好了!” - 两天后我和都柏离开了奎明,抵达锚点,与青野和他的雇佣军团汇合。 离开的时候我们没说我们要去哪里,也没说我们什么时候才回来。鲁诺和老戴维他们也已学会了不再询问。只有赛琳娜在送我们出门的时候握紧了我和都柏的手。 “在春天的时候孩子就要出生了,你们能在春天的时候回一趟奎明吗?”赛琳娜温柔美丽的眼睛里藏着一整个春天的希冀与期许。 “当然了!我可是这个小家伙的教父呢!”我回握住赛琳娜的手,微微俯身亲吻她的双颊与她道别。 我和都柏并肩坐在货船后舱,我们靠在舱壁上,仰头看舷窗外仿佛细碎银屑一样散落的星河。 “春天,”都柏的嗓音低沉,“如果春天战事能结束就好了。” “不管战事能不能结束,赛琳娜的孩子都会平安出生,健康长大。”我看着舷窗上映出自己的倒影,我感到自己孱弱破碎的心灵似乎再一次获得了某种力量。 这一次不是我假装坚定与无坚不摧,而是我真实地感受到了这个变换宇宙中的某种恒常,我为这种稳定不变的、向上的、充满希望的东西感到振奋。 “战争总会有结束的一天。” 而也总有一天,因为连绵战争而满目疮痍的星际将会建立起崭新的秩序,大家都能再次过上幸福安宁的生活。 我相信在这个辽远的宇宙中,此时此刻,无时无刻,依然有很多人在为这个同样的目标而努力着。这就已经足够了。 - 我们在安娜的餐馆碰头,青野换了身全黑的作战服,他站在门口等着我和都柏,作战服的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 安娜站在吧台后面看着我们三个会面、寒暄,她懒洋洋撑在吧台上,一双猫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都柏,她曼妙的身体凹出一道诱人的曲线。 我是在进门的时候才恍然想起,在我告知安娜自己性向的不久之后,安娜曾直截了当询问我都柏是否也喜欢男人。当时我很认真地皱眉思索了一番,虽然未能找到指示都柏性向的明确线索,但是我告诉安娜,我的另一半并不是都柏,并且都柏似乎仍然处于单身的状态。不过这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迈步走进餐馆的时候突然想起。 安娜很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服务生们端上热腾腾的菜肴,而她则亲自为我们斟酒。 我们开始讨论之后的行程。 拉斐尔家族在战线刚刚显露出崩溃之势的时候便向全星际发出了招募令,招募雇佣军团加入他们的阵营,与菲利普作战。青野在抵达锚点之前已经向拉斐尔家族递交了投名状,我们被编组到第一集团军,需要在明天晚上六点钟之前抵达第四星区与集团军中的其余部队汇合。 第14章 “第一集团军,他们想把雇佣军团当成炮灰,填平菲利普撕裂出来的壕沟,这样拉斐尔家族的军团就能踩着我们的尸体重新回到第三星区。”两杯酒下肚,雇佣军团里有些老兵已经喝的脸红脖子粗了。 “他们把我们当傻蛋,”有人啐了一声吐出鱼骨头,然后又在安娜明艳而淬利的视线里小心翼翼把鱼骨头拨回到盘子上,“他们看不起雇佣军,但是我们都是从地狱门口爬回来过多少次的人!我们才不会当他们的炮灰!” 大家的视线落在青野的身上,青野是他们的老大。而青野却看向我。那些雇佣兵们我大多都不认识,他们也没见过我,青野之前将我和都柏介绍为他从枢密院请来的幕僚。 “哥有什么看法?”青野依然管我叫“哥”,用以彰示在除了“幕僚”之外,我们之间还有一层更亲近的关系。 “除了钱之外,”我食指轻叩桌面,“他们给我们什么装备?” “每人三杆枪,一千发子弹,总共两架鹞式战斗机。”青野道。 “和他们讨价还价,我要五架鹞式战斗机,一架隼,还要对我们军团的绝对指挥权。” 第15章 话音刚出便全场静默。那些从鬼门关外无数次爬回来的老兵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我微笑,再叩一下桌面,“跟他们说,给我们这些装备,我们能把战线推回到希尔矿场。”这句话的分量很足,一锤定音。 青野点头说好,坐在角落里的雇佣兵们则开始窃窃交谈。 “这真的是幕僚吗?还是从哪里找来的疯子?” 我闭上眼睛不去听他们说的话,我感到烈风拂过面庞,我感到在自己的胸膛里正装着整个宇宙。 之前龙和我说,他是全星际最好的驾驶员。当时我因为个人情感相信了这句话,但是他却不该如此自负如此轻率。他敢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他没有见过我开战斗机的样子。 我才是全星际最好的驾驶员。前无古人,在可预见的之后也不见得会有来者。 安娜送我们出门,我与她拥抱道别,而都柏在我的影响下勉强和她握了手。都柏一向不喜欢与别人产生肢体接触,握手已经是很破例了。安娜说她欢迎我们随时再来,我笑着开玩笑,说这样的话她得把店面扩充两倍才行。 “下次再来,我们可就不止这么些人了!”我的眼中再一次腾起火花。我之前说我的天赋是忠诚,青野的天赋是战斗本身,其实这话也不尽准确。我对战争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嗅觉与胜利渴望。“战斗”与“战争”,一字之别,但却相距万里。 安娜看着我,她眼中调笑的神色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肃然。 “好,那我扩充好店面,然后等你们回来。”安娜说道。 她很信任我,几乎是无条件的盲从的信任。除了安娜之外,现在站在我身后的都柏和青野也信任我,同样也是无条件的盲从的信任。 我带着雇佣军团和沉甸甸的信任上了飞船,十个小时之后我们降落在第四星区的集合点。拉斐尔家族答应了我们新的条件。他们已经几乎丢掉了整个第三星区,多付出三架鹞式和一架的隼的代价奋力一搏并不是什么有伤大雅的事情。 我从雇佣军团中挑出了另外五名士兵,他们将会驾驶那五架鹞式,与我配合,形成空中力量。虽然都柏和青野的驾驶技术大概率比他们要好,但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要确保我们三个被分配在战场上的不同位置,任何一个人出事都不会影响到最终的战局。 “他们装备了防空电磁炮,五架鹞式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一个蓝眼睛的男人小声嘀咕,他抬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视线落在我身上。 大家要一个解释。他们是雇佣兵,拿钱办事,而要先保住命,赚来的钱才有意义。 我走到模拟沙盘前,双手将星图放大,第三星区的最外层防线顿时一览无余。 一共一百二十四架电磁炮排布在将近三十公里的防线上。这样算下来,平均每二百五十米就有一架电磁炮,这样的火力覆盖密度的确不是五架鹞式能够抗衡的。 “我们不用鹞式和他们拼火力。”我抬手,点一点防线之内的指挥塔。“你们把活动区域控制在电磁炮的射距范围上,替我打掩护。” “那你呢?”蓝眼睛男人很惊讶地看着我。 “我去炸掉指挥塔。”我笑一笑。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从蓝眼睛的神色中看出他想说的话。 “这不可能。一架隼对一百二十四架电磁炮。你会被打成筛子。” 一个声音沙哑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开口道。 “不会。”我的语气很笃定。 “只要我们配合的足够默契。” 隼的体型是鹞式的两倍,五架鹞式以v字形俯冲,隼刚好可以藏在阵列之中。 “都已经什么年代了,现在已经不是用肉眼观察的时候了。”蓝眼睛男人道。 控制塔当中的雷达能够检测到隼,藏在鹞式后面不过是掩耳盗铃。 “把定位系统拆除,手动控制。这样雷达是检测不到隼的。”我微微笑。 这下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我了。 “这是我们第一仗,我们有先机。” 我将星图缩小,整个第三星区南部的景象都显露出来。 “他们连续打了胜仗,现在正是士气最高也最轻敌的时候。他们看到五架鹞式只会笑掉大牙,觉得我们以卵击石、不自量力。不会有人知道鹞式后面还藏着隼。” 不过他们最后会知道的。在控制塔被我炸为废墟的时候。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我问。那五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没有问题的话,那我们就最后再和战机磨合一下吧。”我关掉模拟沙盘,屏幕黯淡下来。“三个小时之后,”我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时间,“凌晨两点整,准时开始行动!” - 凌晨两点,第四星区边界,一座老式机库里,我抬腿坐进隼的驾驶舱,都柏站在门边,他替我系上安全带。都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很严肃的神色。他觉得我在用性命冒险,但是他也知道没有人能改变我已经做出的决定。 “我很快就回来,”我冲都柏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地面就交给你们了!” 防控电磁炮是重火力,一旦我将控制塔炸毁,一百二十四架电磁炮至少会瘫痪三分钟。在这三分钟的时间内,都柏和青野将会指挥登陆舰降落,我们自己的雇佣军团配合着第一集团军的另外三个军团将夺取第三星区最外层防线的控制权。 另外三个军团也对那一百二十四架电磁炮望而却步,大家都觉得我是个疯子,并暗自庆幸我是个疯子。不过这不重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将会轻易改变大家的看法。 “别逞强,没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都柏用力关上驾驶舱的门,我笑着朝他招手,然后拉动控制杆,让隼缓缓驶出机库。另外五架鹞式已经等在候机坪上了。我戴上耳机,连接上通讯器,向那五架鹞式发出“起飞”的指令。 引擎轰鸣,油门缓慢踩到底。加强橡胶的轮胎摩擦过沥青跑道,我感受着越来越强烈的推背感,然后在下一刻,我的战机昂首,冲进幽暗的宇宙。 五架鹞式在我前面护航,我能清晰看到它们的尾翼连缀而成一个完美的v字形。 我已知道了蓝眼睛和络腮胡的名字,蓝眼睛叫加西亚,络腮胡叫托尼。他们五个人都有过在飞行部队服役的经历。在出发之前,我当着他们的面卸下隼当中的自动定位系统,然后再吃下晕车药。 他们看我的眼神再一次变得古怪。我实在忍不住,伏在隼的引擎盖上闷声笑。都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青野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向大家解释,我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优秀的驾驶员。虽然青野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最优秀的驾驶员在上飞机前需要吃晕车药。 “是因为你脑区里的水平感受系统过于敏感。” 我还记得当时殿下手里拿着检查报告对我说。 “这可能是限制,但也可能是了不起的天赋。” 我付出了很多努力,将限制变成了不起的天赋。 隼钢铁的双翼破开黑色的虚空,我前面的鹞式飞行地稳定而平稳。 还有二十分钟,我们就会进入防线电磁炮的射距范围之内。 防线在视野中逐渐铺展开,我已经能看见电磁炮的轮廓,还有矗立在电磁炮阵线后面的指挥塔。他们也发现了我们,电磁炮调转炮口的方向对准我们,炮口那圈荧光带从黯淡逐渐变得明亮,那是在蓄能。 半秒钟后电磁炮齐射,蓝紫色的光线在空中炸开,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等下一次齐射。”我打开通讯频道,沙沙的电流声伴随着我沉静的心跳。 “收到!” 第15章 “收到。” 我收到从另外五架鹞式传来的答复。 我们向着防线形成的光带俯冲。电磁炮开始第二轮次的蓄能。 我闭上眼睛,深吸气,在心里默数。 一—— 二—— 三! 电磁炮开始第二次齐射,而我们已抵达射距范围的临界位置。 蓝紫色的攻击波炸开,我面前的五架鹞式在顷刻间拉升,四散分离,朝着远离射距范围的方向飞离。我将油门和加速杆同时推到最底,迎着眩目的蓝紫色光焰俯冲而去。 隼的极限速度是鹞式的一点八倍。 他们只看见鹞式而没看见我的隼,电磁炮的射速没有被调到最高档。这些攻击波的确能将鹞式撕成碎片,但是它们却拦不住我的隼。 我冲向控制塔,隔着玻璃护罩我看见塔尖控制员因为惊愕和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他看上去还很年轻,我并不认识他,他是某两个人的儿子,可能是某个人的丈夫,某个孩子的父亲。可能还有人在等着他回家吃早饭,但他却永远回不去了。 在即将撞上控制塔的一瞬间,我猛然拉动操纵杆,几乎贴着墙面垂直上升。 我投下炸弹。 很抱歉。但这就是战争。 第16章 我看见火浪在我眼前炸开,那炽烈的焰火几乎要烧到机尾。 隼在我的操控下向上,再向上。我飞出爆炸产生的火浪,于宇宙中自在翱翔,快的像一道流星,仿佛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可以禁锢住我的东西。 耳机里传来口哨声和欢呼。 “我的天呐!钧山!”我听见加西亚的喟叹声随着沙沙的电流声响起。“你到底是什么怪物!怎么可能有人敢朝着一百多架电磁炮的攻击波俯冲下去!” “上帝,”另一个人的感慨声沉沉,“果然是艺高人胆大啊!” “鹞式各单位请注意,鹞式各单位请注意。” 我并没有为目标的清除或者是大家的夸赞所冲昏头脑,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现在开始全面掩护地面部队登陆!” 我拉动操纵杆,驾驶着隼折返回来,回到一片狼藉的防线上空。 他们的防空电磁炮阵地已经彻底被我们摧毁,他们之前太过自信,飞行器停在距离战线几十公里外的机库里。在他们赶回来之前,我们就能彻底取得外围防线的控制权。 都柏和青野指挥的地面部队所搭乘的星舰很快便降落了,制空权在我们的手上,没有人可以用步枪或者手枪与鹞式和隼抗衡,菲利普的军队几乎没能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 通讯器里传来加西亚他们兴奋的呼喊,他们将鹞式的枪管打得通红,像驱逐羊群一般驱逐屠戮着地面上的地方部队。他们在整个行伍生涯中大概都没有打过这么轻松的仗。 我笑不出来,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我们之所以赢得这么容易,是因为对面的轻敌,而之后等待我们的将是菲利普军队回过神来暴风骤雨的反击。 “鹞式各单位,”我打开通讯器,向那五架鹞式下达指令,“不要恋战,继续执行下一步计划!” 下一步计划是继续向东推进到敌方的机库所在地。我们要趁着对方的战斗机倾巢而出之前尽可能地摧毁掉它们。不然以区区五架鹞式和一架隼,根本没有办法守住我们刚才打下来的防线。 我看着五架鹞式从各自为政的散漫状态重新恢复队形,这一次我的隼飞在最前面,他们在我身后呈v字形排开。我们向机库的方向飞去。这次行动相比于战斗刚开始时出其不意的一击具有更高的危险性。敌方已不再轻敌,几十公里的飞行距离也给他们留出了足够的反应时间,接下来将会是一场硬仗,可能会有牺牲的硬仗。 我们与敌方的鹞式在防线以南二十公里的地方相遇。他们的反应很快,能几乎攻占下整个第三星区的部队绝对是菲利普麾下的精锐。 三架鹞式以锥形向着我猛冲过来,他们拉升起机头的仰角,腹舱中的机枪轮盘飞旋,子弹潮水一般倾泻而出,铺天盖地袭向我。 我同样拉高仰角向上飞窜,那三架鹞式紧紧咬上来。我带着他们飞,他们追在我的机翼后面跑,子弹倾泻,打在机身上,我在高速飞行的同时感受到被击中而产生的震动。 我在后视镜里瞥见距离我最近的那架鹞式机舱中飞行员的脸,只有指甲盖那般的大小,但是其上的愤怒仿佛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栩栩如生。 我猛打方向盘,一个空中翻滚,俯冲向下的同时飞行至那三架鹞式身后。我打开装机枪的侧边舱门,保养精良的枪械露在空中。 全自动控制,子弹从上膛到发射一气呵成。一架鹞式被击中引擎,火红色的光焰在灰色金属上爆发出来,那架鹞式旋转着向下坠落。另外两架鹞式依然死死咬着我。我带着他们继续向机库的方向飞行,迎面撞上更多的追上来的鹞式,还有隼。 这一步的计划与先前相反,我所驾驶的隼已经投空了携带的全部炸药,现在作为吸引牵制敌方已升空战斗机的主要战力,而之前为我打掩护的那五架鹞式则在我与敌机缠斗的时候拔高飞行高度,悄悄绕道抵达敌方机库,倾倒弹药,炸毁敌方还没有起飞的战斗机。 我是第一次与他们合作,不知道他们能否完成这一计划的后半部分。 我唯一能努力做到的就是尽可能久地牵制住敌机机群,与此同时尽量保命。 当被两架隼和五架鹞式组成的阵列团团围住的时候,我开始返程。 我驾驶着隼不断地在空中翻滚,爬升,再急速下降,以各种花式的动作绕开我身后从各个方向袭来的子弹。我努力地逃命,然后在逃命的过程中抓住每一线机会,在翻转或者是改变俯仰角拉到最大的时候反击。我在回程的路上击落了两架鹞式,重伤一架隼,而我自己则被打烂了左半边的引擎,一对机翼被打成筛子,几乎报废。 最后我迫降在防线外围,隼的机腹与地面摩擦出火星,哪怕已经采取了迫降时的标准防护姿势,我依然狠狠地撞在前控制面板上,头破血流。 机舱门因为变形而卡住,我是在一个地面部队士兵的帮助下才成功从机舱里面出来。 在我们南行的过程中,都柏和青野已经成功取得了这片区域的控制权,控制塔的控制线路又重新被接通,这一次电磁炮瞄准了菲利普军队的战斗机。 蓝紫色的电光四射,尖锐的啸音划破耳膜。那些追来的隼和鹞式很快便四散了。 我被那名士兵扶着走下机舱,我驾驶的这架隼已经完全报废了,不过在这场仗之后,我们已经有足够的底气开口向拉斐尔家族所要更多的隼和鹞式。 那名士兵看着我的眼神很崇敬,扶我的动作很小心。 “你还好吗?”他开口问我。 “我还好。”我点头,嗓音因为过度紧张而略微有些沙哑。 我仰头看天,在漆黑的夜幕中寻找与我一同飞出去的那五架鹞式的踪迹。 “另外五架鹞式,他们还没有回来吗?” 那名士兵继续追问,他的面上浮现出隐隐的担忧。 “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我看见天幕上闪耀的群星,我的语气坚定。 电磁炮逐渐冷却,蓝紫色的电光熄灭,寂静的空中响起隐约的嗡鸣。 有四架鹞式飞来,尾焰拖出痕迹。 - 青野开始做善后工作,清扫战场,都柏一边汇报战斗情况,一边帮我处理头上的伤口。 “太冒险了,”都柏替我裹上一圈一圈的纱布,他的嗓音低沉,“你差一点就回不来。” 我等着都柏把纱布裹好,然后放下额发。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不冒风险就能做成的事情?况且我还是回来了,但有人没回来。” 有一架与我们一起飞出去的鹞式没再飞回来,那架鹞式的飞行员叫安德森,方形脸,金色短发,很坚毅的下巴,一种沉默寡言的可靠。 “抚恤的事情……”我忍不住开口问都柏。 “抚恤的事情青野会负责。”都柏回应道。 “好,”我点头,“那等大家先休整一下,让大家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们再讨论下一步的战略。” “唔,”都柏应一声,但他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那就先这样吧,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我站起来,拽住都柏的胳膊。 “怎么了吗?”我问都柏,“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们是最亲密的战友,如果发生了任何的事情,出了任何的问题,我们应当要一起面对,共同解决,我们不能对彼此有任何的隐瞒,我们不能埋下哪怕一点隐患的苗头,让它在我们心里长成芥蒂。 “没什么。”都柏犹豫了一下,没有甩开我的手。 “都柏。”我沉声叫了他的名字,“到底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都柏最终还是甩开了我的手,他走出帐篷,走进夜色之中。 第16章 我看着他的背影,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但是我现在还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第17章 在第一场战役结束之后,我们从拉斐尔家族那里要来了更多的鹞式和隼,更多的枪炮与弹药。身边有些相熟的面孔离开后便不再回来,但是越来越多的新面孔加入我们的队伍。当战争已经变成了一桩生意,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成为雇佣兵。 我们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把防线推回到希尔矿场。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当我从隼的机舱中走出来,再一次踏足在这片与我相处了有整整半年的土地上,我感到心中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青野现在不仅仅是一个雇佣军团的军团长了,现在整个第一集团军全部都被划入了他的麾下。拉斐尔家族的人在我们加入战局的第二周后,将青野叫去了他们的主星,他们很轻易便知晓了青野的身份。第十七军团虽然已经解散,但是所有曾经隶属其中的人员都被登记在册、有迹可循。 拉斐尔家族并未过多的纠结于青野的身份,毕竟殿下已经不在这个世上,曾经向殿下宣誓终生效忠的战士也成为了拿钱便可以办事的雇佣兵,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青野的身份没给我们带来麻烦,反倒对为什么区区一个雇佣兵团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夺回第三星区的一大部分版图做出了合理的解答。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打?”我点燃一支烟,青野从我身后走上前,他问我。 接下来的仗不好打,希尔矿场以南的星球上驻扎着菲利普麾下的精锐,他们已经连续输了一个月,他们会咬死了这道战线,不让我们有一丝一毫的进展。 “接下来我们不打了。”我将烟从唇边拿下掐灭。 在我心中青野的形象始终还是个孩子,虽然我已经习惯于借着烟酒消愁,但是我并不想让青野站在我身边跟着吸二手烟。 “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帮拉斐尔家族打赢菲利普。”我深吸一口气,感受到尼古丁消退后,深重的疲惫一点点漫上胸膛。“我们是为了让菲利普不要赢,是为了让他们始终处于拉锯。”这样我们才能够在他们的互相消耗中喘息偷生。当然,我们还可以借着他们的征战缓慢扩充自己的势力。不过我们得用上很多的时间才能积攒够足以与他们中任何一方抗衡的力量。 “明白了。”青野点头。“我会先下令让将士们修整一段时间,然后再慢慢开始战局的部署。”我微笑着拍拍青野的肩膀,然后我看见都柏站在隼的机身之后,遥遥地看着我们。 我走向都柏,我展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都柏微微皱眉,他抬手轻轻抵住我的肩膀,拒绝了这个拥抱的动作。 “你肩上还有伤,别做幅度这么大的动作,鲁诺不在身边,伤口崩裂了我没办法给你处理。” 我收回手看着都柏,脸上神情活像一只没做坏事却被无故踹了一脚的狗。 都柏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拍拍我的肩膀,然后便转身往回走。 “都柏!”我大声叫他的名字,然后快步追上去。 “到底怎么了?”我攀住都柏的肩膀,手上用了点力气,将他扳得转身。 “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和我生整整一个月的闷气?”我逼视着都柏的眼睛。 都柏垂眸,他心里藏了事,但是他依然不想告诉我。 我有点生气了,我收回摁住都柏肩膀的手。 “我以为我们是兄弟,彼此之间没什么事情说不出口,没什么事情非得藏在心里。” 我的语调很冷,我知道此时我看着都柏的眼睛也很冷。 殿下曾经跟我说过,我生气的样子和我认真的样子很像,都让人心里一颤,不敢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待。我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因为我从没有对他生气过。我似乎也从来没有对都柏生气过。 “钧山……”都柏终于抬眸看向我的眼睛,“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这样的,但我……我也说不清楚。” 都柏的嗓音沙哑,我的一颗心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马上就软下来,毛刺刺地疼。 “那就慢慢说,”我抬臂揽住都柏的肩膀,“愿意聊聊吗?我们已经有好久没好好聊过天了。”都柏点头,我们两个走到隼背后的阴影里,并肩坐下,坐在希尔矿场焦黑色的沥青地面上。 “钧山,”都柏唤我的名字,“你说,这场仗我们还要打多久?” 都柏仰头靠在隼的金属机身上,他看着夜空,眼中是一种疲惫的迷茫。 在看到都柏这个眼神的时候,我便了悟了一切。我感到难以言表的心疼与愧疚。我将他卷入了一场没有意义也没有尽头的战争,他很累,筋疲力竭,他不想再打仗,他不想再看着身边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消失。 都柏转头看着我,这一次轮到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对于他的问题,我没有答案。 “……对不起。”沉默良久,我最终只沙哑着说出这句没什么意义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要战争。我也不喜欢受伤的滋味,我也不是生来就习惯疼痛,习惯没有麻药就把血淋淋的伤口缝上。我和第一集团军的同袍虽然才并肩作战了一个月,但是我已经熟知每个人的名字。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大家都能好好地活着,我希望泥土里不再浸满鲜血,而是开满鲜花。但是现实总是残酷的。我们就是活在这样一个身不由己的世界里。 “等过了这个冬天,”我努力露出一个微笑,“等过完这个冬天,我们就回家去。” 都柏眼中有星点光芒闪烁,那是一种名为希望的情绪在逐渐升腾。 我强迫自己直视着都柏的眼睛,强迫自己清晰地感受愧疚一点点将我蚕食。我在说谎,我向都柏开出一张空头支票。这是种罪。虽然我自己也满怀期许,虽然我自己也期待着那张空头支票能够兑现。 “冬天结束我们就回家。再也不管这些该死的战争。我们只管好好经营我们的农场,只管忙开春的耕种,只管看着赛琳娜的宝宝长大。其余的事情都与我们无关。”我一口气说了很长的话,胸中的氧气全部都吐尽,我感到有些微的窒息。 都柏笑了,他点点头,对我说好。 我知道我的谎言并不能骗过他,正如我的谎言也没办法欺骗我自己。 但是生活已经太艰难,我们需要一些谎言,一些美丽的谎言来自我欺骗。我们需要哪些幸福生活的吐尽暂时遮住我们的眼睛,帮我们挺过那些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残酷。人正在在阴沟里挣扎的时候最需要仰望月光。我们需要这些谎言,就如同我们需要酒精和尼古丁,还有……性。 第18章 我本已有一些时日没再做过那些荒唐的梦,但是自从我们回到希尔矿场,我却开始更加频繁地……梦见他。 梦见我和他在梦中……抵死纠缠。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饱暖思淫|欲”还是因为“睹物思人”或是“触景生情”一类的原因,但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大汗淋漓中,我已经逐渐学会了享受。反正只是梦而已,反正我本来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生活已经足够苦闷,总不能连我做美梦的权利都剥夺。爽了就是爽了,没什么值得羞愧或者掩藏。 唯一比较麻烦的事情是,每次我都要在凌晨天还没亮的时候,蹑手蹑脚避开所有人去冲澡。有次我在浴室碰见托尼,他惊讶于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我撒个谎,说我有晨跑的习惯。托尼大为惊喜,从今往后他便常常天不亮就叫我一起去跑步。 也算是我自作自受了。 除了做那些荒诞不经的梦之外,在这两周的修整期内,我还是做了些许的正经事。 头一件,对我们麾下的队伍进行更为细致精准的改革与训练。这件事情对我之后的发展规划有重大意义,拉斐尔家族对此也乐见其成,因此整个过程进行起来毫无阻力。 第二件,我再次进入希尔矿场的总管办公室,试图从中发现上次逃离时未解谜团可能会留下的蛛丝马迹。拉斐尔家族的内部是否出现了裂隙?现在的权力分配状况究竟如何?这些对我们之后的抉择都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总管办公室干净而整洁,菲利普手下的人曾短暂地接管了这里,然后他们在我们回来之前便已然体面的离开。他们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做文章的痕迹,但是他们带走了一些东西。十二艘满载着六千万吨矿石的大型货运舰与他们一起离开,他们几乎挖空了整个星球东部的矿坑,那是希尔矿场已探明的全部成熟矿藏,现在都已经收入菲利普囊中,成为他们的战略物资储备。在那六千万吨矿石之外,总管办公室里还少了一卷最新型号采矿挖掘机的图纸,而仓库中则少了三架小型采矿样机。 我原本想不明白,堂堂菲利普殿下为什么会偷走一卷图纸和三架样机,但是那个“偷”字马上击中了我。 第17章 “原本只是想偷点东西走。”我眼前闪过那双琥珀色的笑意沉沉的眼睛。 所以将图纸和样机偷走的人其实是龙吗? 他偷走图纸和样机是要去做什么呢? 拉斐尔家族并没有给我任何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两周之后,我们被催着上了战场。按照之前的计划,我们打的很敷衍,草草了事。两兵相接,对面的电磁炮刚刚轰出第一轮攻击波,甚至还没有燎着我们战斗机的外壳,我们便掉头打道回府了。 青野将战况上报给拉斐尔家族,报告中自然不会写我们打的敷衍。都柏费了一番心思去渲染菲利普麾下军队的防御是如何坚不可摧,而我们的军队刚刚改组,彼此之间的配合是如何的难以协调。报告交上去,拉斐尔家族当然还不至于傻到照单全接。我们刚刚打了胜仗,他们对我们表面上还是很可亲的,在收到报告之后,他们马上又增加了我们的装备补给,但是除了更多的装备之外,我们也收到来自他们的通牒—— 两个星期。如果两个星期的还攻不下希尔矿场旁边的星系群,那我们就滚蛋走人。 我和都柏还有青野坐在希尔矿场的食堂里,顶灯上好像蒙着一层油,光线昏昧不明,腻得人心里发慌。他们两个都看着我,都柏显得要更沉得住气一些,青野则直接问出了大家都有的疑惑。接下来要怎么办? 两个星期不是不能攻下希尔矿场边的星系群,只是我们将要付出非常惨重的代价。 我双肘搭在桌面上,转着啤酒杯,昏昧的灯光落进浑浊的酒液里。 “再拖两个星期,然后我们就滚蛋走人。” 我耸耸肩,漫不经心混不在意的模样,十足像一个无赖。 青野愕然,都柏的视线转过来,落在我的脸上。 我将啤酒杯推得远一些,倾身向前,用手指在桌面上勾画。 “我们不是来给他们卖命的。我们是要让他们以为我们在为他们卖命,然后从他们的手里面赚好处。现在他们真的需要我们去卖命了,我们当然就要拍拍屁股走人。” “你觉得拉斐尔家族能容忍我们拿了好处就拍拍屁股走人吗?” 都柏盯着我。 “把他们给的装备原封不动全留下,但是佣金他们得给。”我说道。 “他们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这一点钱还是不会赖的。更何况他们现在和菲利普的战事正焦灼,根本没空分心出来对付我们。” “所以我们打了快两个月的仗,就是为了赚这么点佣金?” 都柏显然不能接受这个答案。 我摇头,我也不能接受这个答案。 “当然不是。”我仰头喝一口微酸的小麦酒润润喉咙。 “我们是钉进木板的一颗钉子。钉子看着很小,也没什么作用,但是如果把一颗钉子反复钉进一块木板,那么木板上就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孔洞。当孔洞积攒到足够的数目,这块原本看上去坚固的木板,就会变成一拳便能够打碎的朽木。” 他们两个听懂了我说的话,都柏沉默,而青野则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们能容忍我们这样干吗?”都柏最终还是问道。 “有些东西是他们也没有办法左右的,”我抿抿唇,“比如说,大势。” 帝国已经迈入暮年,曾经殿下被称为“帝国最后的曙光”,殿下是唯一能拯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让它重新走上一条新生之路的人,但是现在殿下已经不在了,这个庞大帝国也如同将尽的夕阳,即将沉没于地平线之下。无论最后赢的是拉斐尔家族还是菲利普,他们都没办法让已经坠落地平线的太阳重新升起来。在长期的殖民和掠夺之下,他们已没办法再建立起稳固的政权。昂撒里星域的叛乱只是一个开头,之后还会有更多的叛乱发生。或许就在此时此刻,这个宇宙中许多我们没有关注到的角落,也正有星星之火正在燎原。 除了我们之外,还会有越来越多的雇佣兵和大家族的私兵加入战争,但是没有一个人是出于理想或者信念而加入这场战争,所有人都只是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金钱,权力,所有那些令人着迷的金碧辉煌实则虚无缥缈而不堪一击之物。而一支没有理想和信念的队伍是没办法打赢一场战争的。秩序这块木板将会被一次次钉上钉子,然后再被拔出钉子,最后变成一堆零散的腐朽木屑。 我站起来,转身走向帐篷的门边,看着恒星渐落,一地金红色的耀眼光辉。 其实我也看不清我们的去路,但是我必须装作胸有成竹的模样。 - 两周的最后通牒期限很快便到了,我们当然没有攻下希尔矿场相邻的星系群,而拉斐尔家族却并没有像他们在通牒中所说的那样让我们滚蛋走人。 原因很简单,在这乱世之中,一丝一毫的兵力都难能可贵,就算只是雇佣军团。谁能保证在我们滚蛋走人之后,不会掉转身就去投靠菲利普呢? “雇佣兵都是些没什么骨头的东西,见钱眼开的杂种。”加西亚正在向我们模仿拉斐尔家族派驻第一集团军话事人说话的语气。 “去他妈的拉斐尔家族!也不看看谁才是杂种!”加西亚学完之后啐了一口,很是愤愤不平。 为了避免被认出来,在话事人抵达希尔矿场的时候我和都柏都避开了,是青野带着加西亚去见的话事人。“他们就是这样的,看谁都像是杂种。别把他们说的话往心里去。”我端着啤酒杯蹲在地上,歪头看着小伙子们收整行装。 “但是现在我们被一脚踢到鸟不拉屎的第六星区边缘去了!”加西亚在我身边蹲下来,他有些痛苦地揉着他那一头卷发。“第六星区边缘!那里甚至连像样的酒都搞不到!” “第六星区边缘挺好的啊。”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活动一下蹲的有些僵硬的关节,顺便打量一下站在运输机边上的都柏的脸色。都柏的一张脸虽然还是板着,但是面上的神色比之前要显得柔和很多了。 “这样回家去就近得多了。”我很小声地嘟哝。 都柏听见了,他朝我投来警告的一瞥。 “那我们之后难道就这么待在第六星区边缘了吗?”加西亚也站起来,他看着我,蓝眼睛里不甘与期待混杂。加西亚今年二十六岁,是因为犯了事儿被开除军籍才迫不得已成为雇佣兵的。他现在正值当打之年,比起干运货和护送之类的事情,他更爱真正的战斗。 “不,我们很快就会再回来。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快。” 第19章 拉斐尔家族的私兵很快便接手了希尔矿场的防务,我们在话事人居高临下的注视之中拎着装备与物资,排成行走上运输机。 我与话事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听见他从鼻孔里哼出的轻蔑的气声,我将防风衣的风领立起来,不动声色露出一个微笑来。在这段时间内,拉斐尔家族和菲利普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寻找我的下落,但无论是哪一方的人马都没有料到我居然会大胆到以一个雇佣兵的身份出现在战争之中。 现在我将安然无虞离开旋涡的中心,去往第六星区边缘,一处安宁而无人打扰的地方。 “让你们去第六星区,不是让你们去度假的。”话事人高傲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他在和青野进行最后的交接。“最近第六星区星际海盗闹得很凶,拉斐尔家族的很多上游供应商的商船都受到了影响。你们虽然没胆子和菲利普的军队正面对抗,但是打打星际海盗这样的事情还是做得到的吧?” 我已经走到座位上坐下来,系好了安全带。 坐在我旁边的加西亚听到了话事人的这番话,他额角青筋直跳,抬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马上就要冲出机舱和那个话事人理论。 “去干什么?”我拽住加西亚的胳膊。 加西亚像一头被拽住鼻缰绳的蛮牛,他的胸膛起伏,一双蓝眼睛里盛满了愤慨。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愤愤不平。 “希尔矿场和第三星区的其他地盘可是我们拿命打下来的!他怎么有脸说我们没胆子和菲利普的军队正面对抗?” 我看着加西亚因为愤怒而变得愈发湛蓝的眼睛,我面上的表情平和。 “他说什么都与我们无关。我们没有必要和一个连枪都没有摸过的人在这个话题上争执。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做,而不是他怎么说。” 加西亚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系列情绪,他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 “你还年轻,有血性,有冲劲,这很好。但是永远不要被情绪牵着鼻子走。你是一个军人,被情绪冲垮理性的判断是很危险的。”我拍拍加西亚的肩膀。 青野走进来,他刚刚面对面吞下了话事人那番轻蔑的说辞,面上的神情却平静如常。 这是我最欣赏青野的一点,他总是能做到平静如常,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连我自己在他这个年纪都做不到这一点。 加西亚重新把安全带扣上,都柏与我面对面坐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板白色的药片递给我。我笑了,把药片接过来,对都柏说谢谢。 第18章 - 在十七个小时二十三分钟后,运输舰载着雇佣军团的523人降落在第六星区一颗名为珀西的星球上。舱室里的灯光被调亮,在漫长旅途中睡过去的士兵们陆续醒来,我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肢体。 “到了?”加西亚皱着眉仰头,他的嗓音沙哑,蓝眼睛里有血丝。 “到了。”我点头。机舱的大门缓缓开启,一阵裹着冰碴的冷风扑面而来。 冷风卷进来,扑散机舱中温暖滞涩的空气。我感到身上骨骼肌开始战栗产热,然后听见几个朦朦胧胧刚醒来的士兵抱紧了胳膊骂“f**k”。 太冷了。 珀西在第六星区最底端的一个小星系之中,它离自己恒星的距离很远,星球上常年封冻,寸草不生。 “是故意把我们放到这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吗?第六星区有那么多行星,怎么偏偏就选了个这么冷的地方?”加西亚也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寒冷并没有降低他的火气,反而让他对拉斐尔家族的怨言更甚。 “加西亚。”都柏叫了他的名字,都柏的口气比灌进机舱的夜风还要冷。 “你是小姑娘吗?出个任务没完没了的抱怨?” 机舱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加西亚在哄笑声中红了耳根低下头,他不再说话了。 都柏看了我一眼,我失笑。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都柏和我还是配合地这么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小伙子们唬的一愣一愣,服服帖帖。 我们顶着寒风走出机舱,看见不远处矗立在黑暗中的几幢屋舍。那大概就是我们驻扎在珀西的营房了。 “珀西处于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的边境线上,这里原本应该会有边境守备军驻扎,”青野走到我身边低声说。 “但是一周前拉斐尔家族便再也联系不上他们,卢修斯怀疑他们都被星际海盗杀掉了。”卢修斯就是那个前来交接的趾高气昂的话事人。 “第七星区”这个词撞进我的脑海中,我就快要想到什么东西,但是那丝波动溜走了,我没能将它抓住。 守备军都被杀掉了,所以几幢营房里都没有亮灯。如果那些常年驻扎在边境的守备军们还活着,他们一定会燃起最明亮的灯火,顶着风雪出门来迎接我们。哪怕我们只是被拉斐尔家族瞧不上眼的劣等雇佣兵,但是在这一样一处宇宙荒漠般的星球遇见其他人类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足够值得惊喜了。 我们打着手电走向营房,然后我们在雪白的冷光中看见洞开的大门和扑倒在地上已冻得僵硬的尸体。我们面上的表情都不大好看。都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幽晦,里面压着很深的情绪。我知道都柏想说什么,我向他点点头。 都柏清清嗓子,他的话音顺着猎风传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大家先放下自己手上的事情。加西亚!” 加西亚走出队列,大声答“到”。 “你带一支小队去把整个营地的情况排查一遍。” 加西亚应声是,然后他抬臂做个手势,带着一队士兵跑入更深的夜色与风雪。 “其余的人,把这些守备军的尸体全部收敛好,能找到军牌的,把军牌收集起来,明天早上雪停了,我们送他们回家。”都柏的声音很沉,我感到自己的一颗心随着他的话沉沉往下坠。明天早上雪停了,我们送他们回家。我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和意义,都柏明白,每个当过兵的人都明白。哪怕只是在最荒凉边境驻守的最微不足道的守备军,是人都想要回家。 我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收整好营地。一共一百六十三具守备军的尸体,他们当中有的死于枪伤,有的死于刀伤,我从伤口中分辨出冲锋枪的痕迹,手枪的痕迹,匕首割破动脉、扎穿心包膜的痕迹。那帮“星际海盗”,或者是伪装成“星际海盗”的无论什么东西,他们手上有着精良的、绝不逊色于守备军的武装。 运输机在半个小时之前便顶着风雪返航,他们给我们留下了一艘小型星舰,四架隼,六架鹞式。这是微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空中力量。我站在营房门外,仰头,久久地凝望漆黑的夜空,纷飞的风雪遮住我的视线。 情况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很多,我又一次感到“力不从心”的感受从心底弥漫到我的四肢百骸。我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我从前的成功到底有多少是源于我自己的真实能力,而又有多少是源自我的好运气?顺流而下的时候我走的是如此轻松,我表现得是如此无可匹敌,可是当我被命运抛诸于逆境,当我没有了后盾,没有了稳定的补给和精良的装备,我发现我似乎没办法继续做那把“利刃”。 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了,光和暖气都顺着门打开的缝隙逸散出来,我被罩进光里,暖气吹拂在我冰凉的后脖颈。都柏叫我进屋吃饭,于是我顺理成章坠入光明的怀抱。 - “星际海盗?他们才不是海盗!他们个顶个儿都是劫富济贫的好汉!他们是侠士!”一个头发胡子都花白的老头子揽住我的肩膀,他醉醺醺的,然而兴致很高涨。他手舞足蹈,把酒精味儿很重的唾沫星子全喷到我的脸上。都柏面无表情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擦干净。 “我小时候也看过许多星际海盗劫富济贫的故事,我也愿意相信他们个顶个儿都是好汉。”我向调酒师招手,示意他给老头再倒上一杯威士忌。 我揽住老头的肩膀,循循善诱。“但是他们杀光了珀西的守备军。那些守备军也是穷人,守在珀西那种苦寒的地方,靠一点微薄的军饷养家糊口。如果那些海盗真的是好汉,如果他们真的有种,那他们就该去杀掉三皇子菲利普,或者是拉斐尔家族的大公,而不是对着一帮子苦命又倒霉的守备军逞英雄、泄火气。” 老头被我说的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喝一口,一双老眼中的浑浊逐渐沉淀,沉淀为一种年深日久的智慧。 “孩子,”老头开口,他干瘪的嘴唇喏喏蠕动,“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绝对,非黑即白。” “他们有那么多人,没人能保证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好人,总会有坏种的。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地方全都是好人?连一个坏种也没有?”老头酒气醺然地反问我。 我面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我点头附和,但是我的心里却在反驳。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地方全都是好人?连一个坏种都没有?有的。殿下的麾下就曾经全部都是好人,连一个坏种都没有。有些东西就算已经消逝,一去不复返,但它曾经那么坚定地存在过,没人能抹杀它留下的痕迹,它存在的证明。那些痕迹早已经铭刻在我的心间,深可见骨。 “他们当中有一个自大的混蛋,”老头并不知道我心中所想,他就着威士忌继续往下讲,“他给自己取名叫亚当,以为他自己就是创世的神。但他只是个恶棍,杀烧抢掠无恶不作。他比菲利普和拉斐尔还要恶劣。皇室和贵族好歹还披着一副文雅的皮,但亚当,他实打实就是个禽兽。”老头一边说着一边摇头。 “所以珀西的守备军是亚当带着人杀光的?”我问老头。 “是的,是的……就是那个该死的禽兽。”老头的声音沉下去,我却悄悄地松了口气。 犯下恶行的是一个叫亚当的恶棍,而不是那个与我多次在梦中相会的男人,那个有着琥珀色眼睛以及和第七星区千丝万缕联系的男人。 “亚当就是他们的头领吗?”我问道。 “当然不是!”老头皱着眉摇头,他仰颈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然后一边咂着嘴回味,一边更加滔滔不绝。人喝了酒就是会忍不住想说话,我也是这样的。“像这种杂碎、这种恶棍怎么可能会是头领!他们的头领是龙,塞巴斯蒂安·龙。亚当只是在他的手底下纠集了一帮垃圾!” 龙。塞巴斯蒂安·龙。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这个在我意料之中、有好几次都快要呼之欲出说出口的名字,我的心尖颤了一下,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龙?”我鹦鹉学舌般确认了一遍。舌尖扫过上颚,在发音的同时,一阵麻痒的战栗顺着我的脊梁骨往上窜。 “龙!”老头很用力地点头,他面上浮现出某种骄傲自豪的笑意。“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以后会成为一个更加了不起的人物!命中注定!” 老头说的很笃定,却激起了我的疑惑。 “命中注定?”在这个变化无常的宇宙中,有什么样的事情能被成为是命中注定?是我曾经从圣殿中得到的谶言?还是龙在他人口中得到的郎朗相传?殿下当年也被认为是“帝国最后的晖光”,但是那晖光最终还是熄灭了。 “他注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老头喝多了酒,变得晕陶陶而自洽,“从很早以前,这一切就已经有迹可循。” “他的眼睛和我们的不一样,”老头竖起一根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被排放到第七星区的那些放射性垃圾杀死了很多人,他是唯一一个例外。那些该死的垃圾和该死的放射性唯独给了他超乎寻常的能力,给了他一双有魔力的眼睛。” 第19章 “他能看到什么?”我坐直了。我又想起龙那双含笑的琥珀色眼睛。后腰上有隐隐的火辣感浮现。我又想起那间潮湿昏暗的浴室,想起他视线落下来在我皮肤上留下的炽热。 所以当时他说,“你后腰上的纹身很漂亮”,这不是一句轻浮的恭维,而是他真的看到了那头已经用激光洗掉的狮鹫兽么? “我哪儿能知道他能看到什么!”老头耸耸肩,随即哈哈大笑。 看着老头的笑容,我感到有些微的泄气。原本我以为自己就快要推开一扇掩藏秘密的大门,门后是我想要找到的全部答案,但现在我明白这里其实根本就没有一扇门。 秘密永远会是秘密,埋藏在宇宙尘埃的最深处。 都柏在桌下踢了我一脚,他用眼神示意我该走了。 我付清酒钱,又多为老头买了一杯酒,然后我跟着都柏走出热烘烘的酒馆。 门打开,猛烈的寒风从领口灌进来,都柏叼着一支烟,用手护着打火机上一小簇摇曳的火苗。 “和他说那么多干什么?”都柏含混不清地抱怨,“尽是些江湖奇谈,听起来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别这么严肃嘛!”我揽住都柏的肩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倒是觉得收获很多呢!” 所以龙就是这帮“星际海盗”的首领么? 第20章 在莱顿,与珀西同星系的另一个星球,逗留了另外两天之后,我再次如愿在相同的酒馆遇见了那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老头并没有忘记我,他看见我坐在吧台边上,笑呵呵地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今天又来这里喝酒啊?”老头子在我身边坐下来。 “是啊,”我已经是微醺的状态,嘟嘟哝哝地应和,“外面天气真是该死的冷,除了酒馆实在是找不到别的好去处了。”我抬手叫来调酒师,让他给老头也倒上一杯酒。 都柏去购置我们在珀西驻扎需要的物资了,剩我一个人泡在酒馆里。 “又要去听江湖奇谈么?”都柏冷着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多少有些冷嘲热讽,我大大咧咧耸耸肩,并不在意。 “又要请我喝酒么?”老头看着他面前的玻璃杯里盛满威士忌,他面上的笑容和蔼,但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精明。 “威士忌,换你讲的故事,”我支着下巴望着老头笑,“这个交易怎么样?” 老头哈哈大笑,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我从来不随便给别人讲故事,我也不想和你做交易。但是我们可以做朋友。你请我喝酒,我给你讲故事。你觉得我的主意怎么样?” 我握住老头的手,“成交。” “我叫艾迪。”老头对我说。 “钧山,李钧山。”我努力放慢语速,好让艾迪听清我名字的中文发音。 “你想听什么故事?”艾迪放松下来,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转着酒杯,眼睛闭着,很享受的模样。 “我想听有关龙的故事。”我喝一口酒,感到一股辛辣从咽喉的位置一直向下烧灼。 “龙啊,”艾迪略微沉吟,“他在整个第七星区,也算得上是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了。” “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好像是一夜之间,这个名字就传遍了第七星区。” “他做了什么事情?”我好奇道。 “他做了很多事情,大大小小的事情,多到我数不清。有些是大事情,有些是小事情。他好像什么都会,大到驾驶星舰,小到烧火做饭,第七星区的传说里处处都有他的身影。”艾迪闭着眼睛,他好像是在吟诗。他的讲述并没有让龙的形象变得更清晰,反而在龙的身上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光彩。 “你今天讲的还不如上次,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双肘支在吧台上,略微不满地抱怨。我总觉得艾迪用史诗的方式讲述龙是为了隐瞒。 艾迪听了我的话并没有生气,他畅快地大笑。 “这就是龙身上的魅力所在啊!他有无数的故事,但是却很难有人准确地讲出来。” “不过你或许可以当面问问他,这样应该会比听我讲要更有效一些。”艾迪冲我眨眨眼睛。 艾迪让我当面问问龙。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还是原本就知道我认识龙? 我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 “你是从珀西来的。”艾迪伸手招来调酒师,他让调酒师把我们两个面前的酒杯都加满了。 “让我猜猜看,你是拉斐尔家族的雇佣兵,你们是奉命到珀西来剿灭星际海盗,上次和我聊了那么久,是想从我嘴里套出有关星际海盗的情况。” 艾迪端起酒杯,他的视线经过玻璃杯的折射落在我脸上。 “你是龙的人?”我瞪圆了眼睛看着艾迪,努力让自己脸上的惊奇看上去不那么刻意。 “我不是龙的人,我是他的朋友,”艾迪看着我,他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微笑,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他的朋友之一。” “所以,我猜对了吗?关于你的来历?”艾迪问我。 “你猜对了!”我很大方地承认了,然后我与他一碰杯,仰头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你也知道的,”我伏在吧台上,下颌搁在手臂上,眉头紧皱,眼神迷蒙,“我们不过是为了求财保命,拉斐尔家族有他们自己的算计,但是我们却不愿意就这样当了他们的炮灰!” “所以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呢?”艾迪看着我。 “我想见龙。”我说道。 艾迪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想见龙?你想见他……”艾迪略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那就跟我来吧。” 第21章 我跟都柏说了我要去见龙之后,都柏看着我的眼神让我都觉得自己无可救药。 “你也准备下海去干海盗么?这份工作确实比雇佣兵还要有意思。” 但我还是上了艾迪的私人飞艇前往从未踏足的第七星区。都柏是个很规矩很传统的人,但我不是。在飞船上我又想起那双温柔迷人的琥珀色眼睛,这双眼睛让我联想起那些埋藏在宇宙深处的珍宝。 “欢迎来到布尔拉普!”飞艇落地,满头白发的艾迪在驾驶座上振臂高呼。 我走得匆忙,忘带晕船药,昏昏沉沉地靠在椅背上看艾迪。 艾迪咧开嘴,脸上是大大的笑容,开心的像是个孩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龙现在就在这里。”艾迪扶着我慢慢走下飞艇,我小声道谢,并为自己还需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扶着而感到些微羞愧。 这个地方的名字叫做布尔拉普,我不知道这是整个星球的称呼,还是只是我们脚下这座城市的名字。事实上我甚至无法确认这是一座城市,还是只是一个港口。目之所及是陈旧的钢制结构搭成的一个个码头和接驳处,艾迪很熟练地带着我在哄杂的人群中穿梭,我拽着艾迪的胳膊,在未彻底消退的眩晕中看着一艘艘非制式的飞船和飞艇降落与起飞。这场景很……赛博朋克。我很迟钝地分辨出空气中飘荡着的汗味儿,廉价香水味儿,烤南瓜和啤酒的气味,然后在脑海里蹦出了这么个词。 “布尔拉普是我们的交通枢纽,”艾迪向我解释,“就像锚点之于第六星区。” 我点头表示明白,然后艾迪带着我在一辆足有两人那么高的货车前停下来。 “喂!小伙子!”艾迪踮起脚,他用力拍驾驶座那侧的窗玻璃。 几秒钟后窗玻璃被摇下来,一个留着长卷发打着耳钉的年轻人探头出来。 “能捎带我们一程去基地吗?”艾迪大声问。 “我还有货要送呢……”那个年轻人略略犹豫一下,但还是点头答应了,“行吧!你们上车吧!” “去基地很远吗?”我跟着艾迪上了车,在心里为自己刚刚平息下翻腾的胃默默祈祷。 “不远,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艾迪回答我。 驾驶座上的年轻人透过后视镜回头看我们,“你们去基地是有什么事情?” “我们要去找龙!”艾迪颇骄傲地回答。 那年轻人“噢”了一声,他松开手刹,踩下油门,面上的神情变得肃然起敬。 “你们是基地的人?”货车从停车位中滑出来,驶上车道,年轻人继续与我们攀谈。 “是啊。”艾迪点头。我坐在他身边,听到这句话微微侧目,并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听说最近龙和亚当闹得很僵,”年轻人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抬起来摸摸自己的鼻头,“会影响到第七星区的生意吗?” “当然不会了!”艾迪坐直了身子嚷嚷。“这些不着四六的假消息都是从哪里听来的?龙和亚当闹得很僵?他们两个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亚当那种东西怎么能和龙相提并论?!” 年轻人抿一抿唇,很谨慎地琢磨了一番自己的措辞。 “没人喜欢亚当。但是他前段时间不是才带着人把珀西的守备军杀光了?据说他捞到了好大一批装备,整个队伍的规模也扩充了许多……龙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但是他把龙当成是自己潜在的竞争对手,总想要除掉龙,好自己一家独大……” 第20章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艾迪涨红了脸。 “我就只是随口说说而已,”那年轻人觑见艾迪的脸色,他的声音渐渐轻下去,“但是有这么个人在第七星区打着同一个名号活动,总让人心里怪不舒服的。再加上最近珀西不是新来了拉斐尔家的雇佣兵?他们可是把三皇子菲利普的防线硬生生打退好几千公里的硬茬,如果他们把珀西守备军的账算在整个第七星区的头上该怎么办?” 听到雇佣兵,艾迪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好开车,别瞎操心这些有的没的。”艾迪小声嘟哝一句,然后他闭上眼睛,抱臂假寐。“龙能找到解决办法的。他每次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那个年轻人不再说话了,他的视线转向前方,专心致志地开车。而我则望向窗外,看着一幢幢泥土色的粗陋建筑从我眼前划过,默不作声。我对两个小时之后的会面已经生出隐隐的期待。 - 艾迪坚持不让我付车费。 “远来者是客!”艾迪很强硬地推开我,然后将一卷上世纪发行的纸质钞票塞给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年轻人向艾迪道了谢,冲我挥挥手,然后将货车掉个头开走了。 艾迪带着我沿一条长长的通道走向基地。通道向下延伸,仿佛通向星球的心脏。墙壁两侧的水泥上有某种苔藓类植物生长的痕迹,通道顶端的冷光灯照在绿茸茸的植物上,有一种幽深而旺盛的生命力从中蔓延出来。通道里很安静,与之前在港口时的嘈杂截然相反。 这种安静让我忍不住询问艾迪,我是否适合出现在他们的“基地”。 “不会把我扣下就不让走了吧?”我半开玩笑道,“如果我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这可不好说。”艾迪转头,他冲我笑了一下。 这笑容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与冷光还有墙壁上的绿色苔藓混合在一起,让我心中不自觉一凛。 “你得问问自己的心。如果你想做任何对第七星区不利的事情,那你今天就走不出这个基地了。但如果你只是想和我们做一场皆大欢喜的交易,那就完全不用担心。” 艾迪耸耸肩,然后我们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前停下来。 这是一扇很厚重的大门,甚至有可能是防核级别的。 我看着艾迪拨开从通道上空垂落的蕨类,伸手在门上摸索一阵,然后摁下门铃。你得问问自己的心。我脑海中还反复回荡着艾迪刚刚对我说的那句话,然后门便打开了。 一个红发的年轻人探头出来,他有点好奇地打量我一番,然后和艾迪打招呼,“艾迪?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的一个新朋友要见龙,”艾迪推着我的肩膀把我送到年轻人跟前,“你带他进去吧,我就不跟你们一起了。” 年轻人看看艾迪,再看看我,然后他点头,将我拉进门里面。 “我叫昆汀。”红发的年轻人在进门的时候对我说。 “钧山,李钧山。”我跟着他进门,与艾迪草草挥手道别,然后看着厚重的大门重新又在我眼前合上。 “艾迪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进来?”我忍不住询问。 “因为这里面的事情都是机密,”昆汀已经松开了抓着我胳膊的手,他朝前走,我跟在他的后面,“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我会被你们扣下来吗?”我问昆汀。 “这个就要看龙的心情了!”昆汀回头冲我笑了一下,他的眼睛微眯,透露出一种狐狸的狡黠。 “需要给我戴上眼罩头套之类的东西吗?免得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很好意地提醒。 昆汀“啊”了一声,然后他顿住脚步停下来。 “你说得对。”昆汀揽住我的肩膀,带着我转了个身,背对着基地更深处的场景。 他从兜里扯出一大团布条递给我,“你是第一个进来的外人。” 我是第一个进来的外人,所以他们在此之前完全不设防。我接过昆汀手上的布条,反复重叠几次,绑在头上遮住眼睛。“下次你们就有经验了。” 昆汀抓着我的胳膊带我往前走,“可能除了你之外我们也不会再放别的人进来了。” 我的眼前是一片黑暗,但是我的心却因为这句话而微微亮了一下。这是某种微不足道的渴望被满足之后会有的正常反应,一种作为“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存在所会有的安全感。 我就这样蒙着眼睛走过长长的路,蒙着眼睛被带到龙的面前。 在最后一扇门打开的时候,我的听觉已经先视觉一步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胡德,你看懂这张图纸了吗?”龙的声音低沉悦耳,懒洋洋,又带点从容的无奈。这声音在我脑海中已经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就算蒙着眼睛也不会错。 我听到房门闭合的声音,然后是窸窣的纸张响动,再然后我身边的昆汀开口说话了。 “老大,这就是你一直在等的人。” 居然不是“想见你的人”,而是“你一直在等的人”吗? 我解下绑在眼前的布条,看见在眩目的明亮之中,龙向我走来。 他穿着背心和牛仔长裤,身上有汗,在光下一闪一闪,仿佛皮肤上铺了一层碎钻。 “好久不见。”龙在我面前停下来,他冲我微笑,然后向我伸出手。 他的手上有机油留下的污渍,他在伸出手后意识到了这点,于是又将手收回去。 “好久不见。”我低声回应,我向他颔首的动作很慢,视线则长久凝定在他的面庞上,似乎是在进行某种确认或者探寻。这是与我在梦中曾经共赴过无数场春宵的面庞。好在我的定力足够强,能够装出一副仿佛无事发生的正人君子样。 “胡德!”龙转头看蹲在一架机器面前棕熊一样的男人,“先别急着弄了,我们一时半会儿也研究不明白它的工作原理。” 胡德应了一声什么,他懵懵懂懂地转头,然后看见我。他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瞪圆了眼睛,伸手指向我。“你是、你是……你怎么来了?” “他是来教我们怎么组装这些机械的。” “大家都先休息半个小时,”龙将手上的机油在牛仔裤上蹭干净,“半个小时之后再回来继续干活!” 第22章 龙为我找好了一个理由,一个听上去天衣无缝的理由。 “你知道我要来?”龙带着我走进相邻的一间房间,我忍不住开口问。 龙转身,他刚刚用肥皂洗干净手。他点头。也许是看出我眼中的疑惑,他把手上的水迹擦干净,然后补充了一句,“如果我说,我在梦里看到你要来,你会相信吗?” “梦”和“看”两个字眼在我心里划过一道轻微的战栗。有一种现实与幻境交错的荒诞美感在这两个字眼之中蔓延。他梦到我了?梦到了什么?我希望他的梦与我的梦不要有哪怕一点点的重叠。他说他看到了我要来。在屋中暖色调的光线下,我忍不住深深凝望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在艾迪口中具有某种魔力的眼睛。他究竟能看见什么不同于常人的东西? “我信。”我鬼使神差点头。 龙轻轻呼出一口气,看上去如释重负的样子,他的笑容变得更明媚。 我们现在应该在一个休息间里。龙伸手把一旁的柜子打开。 “想喝什么?”龙回头看我。 “……除了酒,都行。”我本来习惯性想说啤酒的,但是考虑到一路上我已经经受了太多的胃,最终我还是改了口。 龙从柜子里给我找出了一瓶果汁。一只很小的玻璃瓶,盖子上有浅蓝色的印花,圆滚滚的瓶肚里是温暖的橙黄色。 我喜欢橙子,我喜欢它明亮的色泽和清新的香气。我从龙手中接过果汁,并不知道这只是个巧合,还是他记得我们两个上一次在希尔矿场的食堂里曾一起分享过一个橙子。 “来的路上有晕船吗?”龙给自己开了一罐啤酒,他倚在墙上,很放松的状态。 “还行。”我啜一口橙汁,感到自己的整个胃都变得舒坦。 “最近怎么样?”龙问我。 我将手中的瓶子放下,忍不住深深地看向龙。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来,没有问我究竟有什么目的。他问我来的路上是否有晕船,问我最近怎么样。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和都柏、青野还有其他的战士经历了无数场大大小小的战斗,就在此时此刻,我长袖底下还有未完全愈合的伤。但是这些都不能对他讲。我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自己胸中翻涌的倾诉欲。我点点头,说“挺好的”,然后询问他的近况。 “在忙着学新东西,”龙耸耸肩,然后笑了,“但是学不会。” “上次从希尔矿场偷出来的样机,我本来以为只要有了图纸,对照着很容易就能学会它的组装方法,之后说不定我们还能自己投入生产,但是谁知道这件事情这么难。” 我微微皱眉,讶异于他竟然这么轻易就将这么重要的信息告诉我了。但是他看着我的琥珀色眼睛是那么坦荡,赤|裸的信任,连一丝一毫的隐藏和欺瞒都没有。 第21章 “我来这里其实是有事情想和你商量。”我学着他的方式,坦诚地说出自己的目的。 “我现在的身份是隶属于拉斐尔家族差遣的雇佣军,我们被派驻到第六星区边缘,奉命解决星际海盗。那些星际海盗劫掠货物,甚至于两周前屠杀了珀西的一百多名守备军,拉斐尔家族要求我们铲除星际海盗,维护他们名下商船的通行安全。” 龙静静地听着我讲述。 “我们并非完全听命于拉斐尔家族,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利益取舍与相关考量。在来的路上艾迪已经给我讲了有关于你,有关于亚当,有关于星际海盗的事情。现在最有利于我们的行动,是我们两方合力剿灭亚当和他手下的势力,这样我们有了能够向拉斐尔家族交差的东西,而第七星区也能少了亚当这颗毒瘤。” 我说完了,我看着龙的琥珀色眼睛,我面上的神情沉肃,我的心跳渐强,哪怕曾经在参议院众人面前汇报战略计划时,我也从没有这么紧张过。一颗心被提起来,吊在一根细丝上。我心中有隐隐的期待,于是会更加害怕期待落空。 “好啊,我们和你们合作。”龙点头表示答应。 又是完全出乎我预料的回答。他没有一句追问,没有一点犹豫,他直接就这么答应了。 我微微仰头看着龙,面上有浅淡的犹疑。龙看着我,他的琥珀色眼睛散发着某种沉静而惑人的力量。 “我们随时可以商议后续的详细计划,我们会全力配合你们的行动。” 被龙的眼睛望着,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变得更沉。仿佛被一颗子弹击中。 - 半个小时后我们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房间,更准确的说,那是一个车间。虽然年代已经有些久远,其中的空间也并不大,但是我粗略扫过一眼,几乎所有的加工器械都一应俱全。 龙把他偷来的图纸给了我,我走到样机前面,对照着图纸,绞尽脑汁试图回忆起十多年前我在军校学过的工程图学。龙蹲在样机旁边,叼着烟,仰头看我。他面上带着笑,慵懒放松,志在必得。他似乎确信我能把样机鼓捣清楚。虽然连我自己都对此存疑。 “老大,所以这是艾迪找来帮忙组装机械的高手吗?”昆汀站在龙的后面,他换了种眼神打量我,好奇又尊敬。 “嗯。”龙懒洋洋应一声。我在看图纸的同时用余光瞟了他一眼。原来这家伙并不是不说谎,只是他不曾对我说过谎话。不过我又怎么能确认他对我讲的就不是谎话呢? 龙塞给我的图纸有足足十七页,我把图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得自己焦头烂额。 在军校的时候我们的确学过工程图学,可那也只是全面素质教育的一部分,军校对我们的期望只不是能大致读懂三视图,从来没人指望过我们学完一个学期的工程图学就能只凭着几页纸造出战斗机。而现在龙居然指望我能给他还原出一架采矿机?我看着立在我面前足有两米二高的样机,生平头一次感到如此无能为力。天知道他们是怎么把这么大三架样机从第二矿场偷出来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在飞船上只有龙和胡德两个人。两个人,居然能搬动这么重的东西吗? “我不是专业的,我还原不出来。”我硬着头皮把十七页图纸从尾到头又翻看了一遍,然后摊一摊手对龙说了实话。 我是真的还原不出来,人没办法做成他能力以外的事情。 胡德蹲在龙的身边,他也仰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失落溢于言表。胡德的表情让我坐立难安。我能承受很多东西,却独独难以忍受别人对于我的失望,或者是因为我而产生的失落。 我抿唇,很努力地思索有哪个认识的人是这方面的高手。 都柏与我是同届,他当时的工程图学考试得分不及我。青野也是军校里出来的,他的工程图学成绩似乎还不错,不过也绝没有达到能手动还原采矿机的水平。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人的名字,但是却又忍不住迟疑。我和他曾经是很好的朋友,但是我们在殿下出事之后便彻底断绝了联系。我们已不通音信很久,现在要我找他帮忙,我感到自己难以开口。 “没关系,这好歹也是人家的核心技术,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我们捣鼓出来?”龙很温和地拍拍胡德肩膀,然后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的。” “只是辛苦你这么远跑这么一趟。”龙的琥珀色眼睛转向我。 “我知道谁能还原出样机。”被那双眼睛望着,我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 等到我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但是我已经很久没和他联系过,我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找到他。”我又找补了一句,多少为自己留点余地。 “会很麻烦吗?”龙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眼睛里面也流露出希冀的神色。 这还是我第一次从龙的眼睛里看到这样的神情。这下我必须要把格里芬找到了。 “可能会花一些时间,”我叹口气,“我需要先找到他现在在哪里,然后再试图说服他过来帮忙。你们组装采矿机是要干什么用?你们着急吗?” “我们没有那么着急。”龙微微笑。站在他身后的昆汀很谨慎地伸手拍了拍龙的肩膀。 我看出来昆汀是在提醒龙。有些话不能说出口。因为我毕竟还是个外人。但是龙还是说出了口。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并不把我当成外人。我有个很坏很坏的习惯,那就是我很容易自作多情。“你并不是自作多情。你那么那么好,会让见到你的每一个人都情不自禁对你好,情不自禁爱上你。”殿下曾经这么对我说过。 “我们在第七星区发现了一颗巨大的矿业星球,于是我们想,我们或许可以拥有自己的采矿业。”龙看着我,他一如既往地真诚且毫无保留。“在采矿业成熟之后,我们会有自己的燃料,自己的金属矿,自己的原材料。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又可以建立自己的制造业。有了制造业,我们就能不再靠着帝国的施舍过日子,我们就能够自给自足。”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邃悠远,里面有温和的笑,像是宇宙中盛着星河。 我被这双眼睛里的色彩所深深打动。于是我说,给我两周的时间,我会找到能还原出采矿机的人。 “但是在出发之前,我需要先把珀西的事情都安顿好。”我看着龙。 “当然,”龙点头,“我们现在就可以坐下来确定后续的计划。” 龙是个行动派,在说完这句话后不过五分钟,我们就走到另一个房间,围着一张圆桌坐了下来。 圆桌上一共坐了五个人。我,龙,昆汀,胡德,一个我并不知道名字的少女,她有着一头和昆汀如出一辙的火红色头发。 “这是塞西莉亚。”龙将那个少女介绍给我。 塞西莉亚的皮肤苍白,双颊上有零星的雀斑,火红色的长发梳成两条麻花辫搭在肩上,一双鹿样的大眼睛顾盼生辉。她是个很美的女孩子,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不同寻常的鲜活与生命力。 我按照从前习得的宫廷礼仪微笑着吻了塞西莉亚的手背。塞西莉亚触电般地抽回手,苍白的两颊浮现出红晕。 “这是我从前的礼仪,如有冒犯的地方,我向您道歉。”我的嗓音醇厚,面上笑容诚恳。 “噢,没什么的!”塞西莉亚纤长的眼睫蝶翼般扑闪,她垂眸。 “只是我第一遇到这样的见面礼节!”塞西莉亚抬眸看我,她露出一个笑,少女才有的明朗。 龙轻咳一声,示意大家回归正题。 “之前亚当在珀西的所作所为,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我们不会放任亚当继续胡作非为,我们之后会和珀西的雇佣军合作,将亚当和他的兵马赶出第七星区。”龙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 昆汀看着龙,他在一瞬间有些瞠目结舌。 “我一直都很支持把亚当赶走的,但是,老大,珀西的雇佣军为什么会愿意和我们合作呢?” 我与龙相视一笑,然后回答了昆汀的问题。 “因为我就是珀西的雇佣军。” 第23章 昆汀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老大,所以他到底是来帮我们组装采矿机的,还是来和我们谈合作的?”昆汀看着龙,他还没有转过这个弯来,依然疑惑。 “都是。”龙曲起食指轻叩桌面。 “之后我会暂时离开第七星区,我不在的时候昆汀成为第一顺位负责人,塞西莉亚全权后勤统筹。而珀西雇佣军那边……”龙的视线转向我。 “我们会派人前来接洽,之后我们在珀西的据点也是你们的据点。”我流畅接上龙的话,默契地就好像我们已经一起合作过很多年。 “但是龙,你要去哪里?”胡德的眼神很迷惑。他看着龙,我也看着龙。 “我和钧山一起去找能帮我们还原采矿机的大师。”龙微笑。 第22章 胡德和昆汀露出惊愕的神情,而我也在缓慢消化着龙的这句话。我们没有提前商议,他就自己做出了这个决定。塞西莉亚望向龙和我,她很郑重地点点头,“你们去吧,我们会处理好这边的事情!” - 临走前我问塞西莉亚要了晕船药。然后我将都柏的联系方式留给了她。 我已经给都柏发送了信息,之后他们会坐下来商讨详细的计划。 亚当只是个星际海盗,凶恶有余而智计不足,我根本不用费心就知道都柏他们能将亚当轻松拿下。从一开始,难的就不是铲除掉亚当和他麾下胡作非为、以屠戮为乐的队伍,难的是不损害我们与第七星区之间的关系。 珀西于我们而言是一块陌生的土地,对于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而言我们是外来者,外来者必须要足够谦逊谨慎,与这片星际以及星际之中的人建立良好的联系,他们才能慢慢地站稳脚跟。而龙的出现让这个最棘手的问题迎刃而解。 我们上了飞船,胡德站在停泊位边缘,依依不舍向我们挥手道别。他本来也想跟着一起来的,但是被龙拒绝了。“你要留下来帮着昆汀他们,不然我不放心。”龙温和又耐心地拍着胡德的肩膀,这个棕熊一样强壮又憨厚的男人很轻易就被说服了。但我知道,龙将胡德留下,是因为我们即将踏上的是一段远比留在布尔拉普或者珀西更加危险的旅程。 龙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我拧开药瓶的盖子,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囫囵塞进嘴里。 “我在回来的路上见到了你的通缉令。”龙一边解除飞船的停泊锁定,一边转头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审慎的意味。 我咀嚼药片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一阵浓烈的清苦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什么?”我试图露出一个懵懂又迷惑的眼神,但是我转头看向他的动作却僵硬。 “他们在满世界找你。”龙拉下操纵杆。 “之前他们没找到,是因为你的运气实在好。但是之后我们可能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我皱着眉把咬碎的药片咽下。龙知道他们在满世界找我,那他应该也就知晓了我的身份。他并未向我确认,也并未出言质问,他只是沉默着心照不宣。他说之前我没被找到,是因为运气实在好。他还说,之后我们可能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他说的是“我们”。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不知道是否该挑明自己的身份,揭露现在所处的困境,还是该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沉默。等到口腔中药片残留的清苦都散尽,我才应声。“我运气一向都不怎么好的,之前能躲那么久,主要靠着跑得快。”三年的流亡可不是说着玩的,我去过这片宇宙的许多地方。 龙被逗笑了。我仰倒在椅背上,阖上眼帘闭目养神。或许除了睡觉之外,我的最根本目的其实是逃避和龙之间更多的交谈。我还没有想清楚,究竟应当以怎样的身份面对他。现在的相处模式让我感到很舒服,君子之交淡如水,彼此之间留有余地,各人能够稳妥地保存好各人的秘密。我还没有准备好将自己的过往一丝不挂剥离在他面前。 我就这么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因为正处于飞行中的缘故,我睡得并不安稳。我梦到了格里芬,梦见他火红的乱发,他背后燃烧的宫殿,他眼中炽烈的愤怒。 “李钧山!”格里芬冲着我咆哮,“殿下为你赔上了自己的一切!如果不是因为你……” 格里芬的咆哮被倒塌的宫殿横梁砸断,我的视野局限在半空中,像被禁锢的神明般居高临下却又无能为力地向下看。 我看见站在格里芬面前苍白的自己,看见横梁折断处的木质纹路,那是从杜邦运来的最好的木料,在夏日炎热的夜晚会散发幽凉与清新的气息…… 我的思绪抽离,盘旋着往上,再往上。我在竭力想要逃避什么东西,但是我失败了,我没有逃开,某些刻在我骨子里的东西替我补全了格里芬未说出口的话—— 如果不是因为我,殿下就不会死。 我的面前又浮现出殿下的面孔,宛若天神,他一笑起来我就想到三月天。 但是殿下的面孔跌入烈焰丛生的深渊,我伸手想要拽住他的袖角,可是我拼了命也够不到那一抹月白。 我猛地睁开眼,条件反射地挺身,却被安全带牢牢锁住,又拉回到座椅上。 “做噩梦了吗?” 我转头,没有看见殿下,而是看见龙。 “……嗯。”我应一声,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 龙递水给我,“马上就要到了。” “龙,”我低声唤他的名字,“为什么要和我们合作?为什么要相信我?” 前一个问题我们其实都早已知道答案,他不过是用来抛砖引玉,引出我真正要问的第二个问题。 龙回过头来看我,他听懂了我的问题与我的弦外之音。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在和你对视的时候,应该没人能拒绝你的眼睛。” 很像是煽情小说里面某位主角的台词,我闭上眼睛,努力掩饰自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所产生的悸动。 - 四十分钟后我们抵达锚点,我打算先找安娜寻求帮助。 “格里芬,”安娜听到这个名字,她不出我所料地皱眉,“你找他干什么?” “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帮忙。”我抿唇,转着柜台上面的酒杯。 “他以前是……你们的幕僚之一么?”安娜原本想说“殿下的幕僚”的,但是在看了坐在我身旁的龙一眼之后,她临时将“殿下”改换成了“你们”。安娜是个谨慎又敏锐的人。哪怕龙从进入餐馆以来就一直微笑着,安娜也觉察出了他身上的危险性。 “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安娜屈起食指叩一叩吧台,“他不像你那么出名,想在整个星际里找到他,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是安娜在提醒我。 “靠近门口的那一桌人,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们看。” 龙微微侧身靠近我,他呼在我耳侧的气息温热。 我不露声色地回头打量了一下龙说的方向,心里名为警惕的那根弦慢慢绷起来。 我的警惕性居然已经差到了这个程度么?还是说因为我和龙在一起,所以不自觉地就放松了警惕? “你有我的联系方式,”我仰头喝完杯中的最后一口酒,然后从衣兜里摸出两枚银币,放在吧台上,“有任何有关格里芬的消息,马上告诉我。” “你们不在锚点留么?”安娜看着我们两个站起来,她的眉头皱得更深。 “不留了。”我把高脚凳推回远处。已经有人在锚点发现了我,不到两个小时之后,就会有附近的其它人手源源不断抵达锚点。我们得迅速解决掉这一批人,然后离开锚点,赶在更多鹰犬和爪牙赶来之前。 “谢谢您的招待,下次有机会欢迎您到第七星区来玩。”龙也喝完他杯中的酒,他微笑着向安娜颔首道别,模样好像一个十足的绅士。 我将风衣的衣领竖起来,遮住下半张脸,从餐厅嘈杂的人群中挤过,到达门口的位置。 龙紧跟在我的身后,在我抬臂之前,他已经越过我的肩膀,伸手推开了门。 凉风灌进来,吹拂在我脸上,我忍不住微微眯了下眼。 “走吧,我们回旅店。”龙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膀,他琥珀色眼睛里的笑意醉人,他微微低头,好像就快要吻上我。 我们走进寒风中,餐馆厚重的大门缓缓闭合。 我伸手揽住龙的腰,仿佛我们是一对密友或情人。 我扬起下颌,像是想要吻他,然后在侧眸的那个瞬间,我透过大门快要合拢的缝隙瞥见那桌爪牙全部都已经站起来,整装待发。 “出门就遇上了麻烦,会后悔吗?”我就着仿佛亲吻的这个动作,凑近龙的耳边。 “不会,”龙揽着我肩膀的手蓦然收紧,“能与你同行是我的荣幸。” 第24章 “现在要往哪里走?”我维持着那个仿佛是亲吻的姿势。 “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龙用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我。 我的喉结滚动一下,强迫自己偏头,移开视线,和龙拉开一线安全的距离。 “先去个人少的地方,把第一波人解决掉。” 我们肩并肩走过一条条大路与窄巷,风雪扑面,天色也越来越暗。 街上与我们擦肩而过的行人越来越少,二十分钟后,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之下,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五六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尾随着我们走进巷中。 他们的穿着很朴素,这是精心乔装打扮过后的结果。 “钧山,李。”为首的那个男人下颌有稀疏的淡黄色胡须,他的一双浅色眼睛几乎不错珠地盯着我,那是一种近乎于病态的执著。 “是李钧山。”我很耐心地纠正了他的叫法。他们总是搞不懂华夷的姓是放在名字前面的,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第23章 “没关系。”浅色眼珠的男人摇摇头,并不以为意。 “和我们走吧,在我们动手之前。”他一边说,一边从衣摆已经卷毛的大衣袖中抖出一把枪。 冷硬的钢铁最衬风雪,男人举起枪,枪口越过不到六十米的夜空稳稳指在我的眉心。 “去哪里?总要先说清楚,我才能跟你们走的。” 我继续很耐心地与男人问答,与此同时我的视线扫过周遭环境,已经在心里为此时站在我面前的几个男人选好了属于他们的墓地。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浅色眼珠的男人并没有耐心与我进行问答游戏。 “我数三声,举起手来,站在原地不要动。” 保险栓拉响,这是最有力的警告,我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我点点头,很顺从地举起双手。这是一个投降的姿势。 “有话好说,要是我死在这里了,你们回去也没有办法交差的。” 男人的长靴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每一步都走的极其小心谨慎,好像一只正缓慢接近猎物的猎豹。 “那个男人是谁?”男人身后一个灰眼珠的人发问了,他手里也有枪,枪口指着站在我身旁的龙。 龙也举起双手,细碎的雪落在他的眼睫上,挡住他精明锐利的视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切实际的柔顺。 “总之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浅色眼珠的男人淡漠地看了龙一眼,他手中原本指向我眉心的枪口微微调换方向,朝着龙所在的方位扭转。 “我们要找的人是李钧山,这个男人今天就……” 浅色眼珠的男人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刚才看上去还无比柔顺的、正举着双手投降的龙却突然从堆满碎雪的地上跃起。 快到我眼角余光只瞥到一线残影,然后龙便已经飞身而出,一把拧断了浅色眼珠男人的手腕。 浅色眼珠的男人发出一声痛极的嘶喊。 他的同伴在他嘶喊的同时瞄准我们开枪。 龙在子弹出膛的瞬间像拎一件衣服那样轻易地把浅色眼珠的男人拎起来,挡在他的身前,而他自己则站在我的身前。 子弹击入肉|体,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个寂静的雪夜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 滚烫的血洇出来,湿透了浅色眼珠男人身上的那件旧大衣。 我在浅色眼珠男人咽气的那一刻,从他左侧的大衣兜里摸出了他的另一把枪。 冰冷的钢铁握在手里,我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沉静。 五计点射,五枪正中眉心。 天色彻底暗下去,六具尸体如同夜色,在脚印凌乱的雪地上铺展。 我丢下手里的枪,与枪一并丢掉的,还有我方才的沉静。 哪怕天色已经很暗,但我还是清晰看见从那六具尸体底下洇出的血。 那血是黑色的,染污一地雪白。 我控制不住地皱眉,我感到喉间干哑,心脏狂跳,我想呕吐,我想逃离。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某种偶发性的创伤反应。我大部分时候都不这样的。 风吹得更大,空气更冷,吸一口仿佛肺都要凝固,原本鲜活温热的器官变成铁水浇筑的,我站在黑暗中,感觉自己正一点点窒息。 “走吧。”我竖起风衣领,说出口的话含混不清。比起挡住风,我更想挡住的是自己此时的面色。 “走吧。”龙在我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时刻应声。 然后他赶上来,蓦然牵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 我在一片黑暗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原本铁水浇筑的心脏突然破开一角,鲜活的血液复又涌动。 我又活过来了。 “还好吗?”龙快走半步到我斜前的方向,替我挡住扑面的风雪。 “嗯。”我应得含混,但身体的反应显然更诚实。 我握紧了他的手。 - 我们回到龙的星舰上,我捧着一杯热巧克力,看着显示器上的星图发懵。 龙在“锚点”所在的位置上划下一个小小的叉,“这里已经找过了,我们接下来可以去下一个地方。你还好吗?” 龙俯身扶住我的肩膀,我都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问我。 “嗯。”我用力点头,哪怕言不由衷。 “下一站我们去哪儿?”我喝了一口热巧克力,感到自己太阳穴隐隐作痛。 问出口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应该是由我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不是由我去问龙这个问题。我强打起精神站起来,凑近星图细看。 “如果没参军的话,你觉得自己现在会在干什么?” “没有如果,无论如何我都会参军。” “嘁,真没意思!想想看嘛!” “我想不到。你呢?如果你没有成为幕僚,现在会在干什么?” 火红色卷发的青年支着下颌沉思,沉思半晌后终于回过头来看我,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现在应该会在教一帮小屁孩儿数学题吧!” 我伸出食指虚虚点在星图上,久远的记忆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唤醒,方才咽下的香甜的热巧克力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苦涩。 格里芬最想做的事情是当老师。比起在军帐中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他更喜欢站在讲台上对着一群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用粉笔写板书。 他会在什么地方当老师呢? 我的视线在星图上逡巡,最终落在一团纠结的星云的最左侧悬臂上。 昂撒里。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格里芬会在哪里。我根本就没有必要到锚点来麻烦安娜帮忙。 只是此前我一直都在逃避。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嗓音低哑。 “我们去昂撒里。” 第25章 昂撒里,这个如此遥远却又熟悉的地方。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 昂撒里主星的土地在三年前曾经被炮火一寸寸地犁过,看不出星球原本的原貌,满地皆是焦壤与尸骸。但是当我们从星舰的舱室中走出来,踏上这片土地,我居然在一片焦黑中看到了翠色。 龙注意到了我凝视一株小草的视线。 “这是鹅毛草,”龙在一株翠绿色面前蹲下来,“它们恐怕是整个宇宙中最顽强的生命了。”龙向着那株小小的鹅毛草伸手,我的心随着他的动作揪起来,我很怕他会把那株倒霉的小草揪起来。 “人也很顽强,或许比鹅毛草还要顽强。”龙的五指很轻柔地抚过鹅毛草,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沉沉地望向我。 他只是摸了摸鹅毛草,我的心慢慢放松。 “是啊,人也是一种很顽强的生命。”我应和,思绪有些缥缈。 如果人不够顽强的话,怎么能撑过那么多的战争、疾病、杀戮、死亡,还有心脏一片片碎裂的痛苦? 在我此时此刻站立的焦壤上,已经有新的城市和秩序建立,虽然它们残破简陋、深埋于文明的地底,但它们就像是鹅毛草的种子,终有一天会钻破土壤,向上,触碰到太阳与月亮。 - 我已有很久没来过昂撒里,也刻意不再留意这片伤心地传来的各种消息。但这里却还有人记得我。昂撒里幸存的人民就像是零星点缀在焦壤上的鹅毛草,从地面看去貌不惊人,但是在地底下却有着极其庞大繁杂的根系。 从我和龙将星舰停泊在废弃码头的那一刻起,昂撒里人就知道我们的到来了。 “钧山将军,”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右手抚在心口的位置,他向我微微鞠躬,“您终于愿意回到这里了。” 我看着老人脸上因为战火与岁月留下的痕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昂撒里人惯于称呼我为“将军”,这是一种他们表达敬意与尊重的方式,但是我却愧不敢当。他说我“终于愿意回到这里了”,但是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究竟是“不愿”还是“不敢”。 “请问这位是?”灰衣老人的视线落在龙的身上。 “这是我的一位朋友。”我开口道。 灰衣老人点头,“请两位随我来。” - 我们来到一处类似于岩洞的地方。时值黄昏,橙红色的天幕上有一轮巨大的夕阳,温暖的焰火一般的夕照在岩洞的洞口处铺洒,灰衣老人带着我们走入岩洞。岩洞中光线渐暗,我们往深处走,我听到一阵嘁嘁喳喳的欢快的交谈声。 “格里芬!”灰衣老人扬声呼喊。 我的心颤动了一下。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正在期望与惶恐的油锅中煎熬。 “格里芬!”灰衣老人又唤了一声,这次依然无人应答。 我们已走到了嵌在岩壁顶端照灯的灯光中,我感到自己心中的期望与惶恐一起平息,一种浅淡的落寞逐渐涌上来。 格里芬不在这里。 我们转过一个弯,绕过一块巨大凸起、仿佛是屏风的岩石,走到岩洞的内部。 第24章 格里芬在这里。 那个我记忆中有着一头火红色乱发的青年脊背已变得佝偻。他站在一面简陋的黑板前,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一截白粉笔,正在写泰勒展开的公式。与他相隔三步的地方是一排排的课桌,课桌后面坐着一群群的孩子。 “格里芬!”灰衣老人再次提高声调呼喊。 这下格里芬终于听见了,他暂停书写的动作,转头,眉头紧紧蹙着,一脸不耐烦的表情,“都说了在上课的时候不要打扰我,有什么事情都等放学了再说……” 然后他便看到了我。 格里芬的语声戛然而止,他的视线凝定在我脸上,岩洞教室中好几十个孩子也随着他们敬爱的老师的视线回头,一齐看向我。我没有理会那些年轻探寻的视线,我直直地看着格里芬——他的左边眼睛闭着,眼皮恹恹地耷垂下去,凹陷的眼窝里是很深的阴翳。我感到自己的心再次被揪起来,愧疚与恐惧排山倒海。在格里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格里芬面上的不耐烦淡退了,他转身先把泰勒展开的公式写完,语气平静地安排他的学生们,“你们先把这两道例题给做了。”然后他放下手中的粉笔,穿过一排排的课桌椅和懵懂的学生们,向我走来。 我等待自己的审判,心如擂鼓。 格里芬终于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想要给他一个拥抱,也获得一个拥抱。这是我们以前见面问候的方式。然而格里芬却只是饶过我,他的语气平静而淡漠,“出来说吧。” 格里芬带着我们走出岩洞,我们又走回到橙红色的夕阳之中,只不过此时的夕照要黯淡很多了,像是一颗心正在慢慢死去会呈现出的颜色。 格里芬不说话,他侧脸的线条也同样沉默。我脸上的笑容很苦,但还是鼓足勇气开口了。 “最近还好吗?” 格里芬蓦然回头。我看见他瞎掉的左眼和鬓角花白的发丝。我突然为自己刚才说出口的那句话感到无比后悔。我想把那些话吞回肚子里,哪怕整个过程会像生吞掉一公斤的玻璃渣那样痛苦。 “你来这里有何贵干?”格里芬看着我的眼神淡漠,他的嘴角微扬,露出些微讥嘲的笑。他刻意地用了曾经上流社会的措辞。 我苦笑着咽下这一口玻璃渣,“有件事情想要请你帮忙。” 格里芬移开落在我脸上的视线,他看向地平线远处,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残影。 “我们有一卷采矿机的设计图纸和一台样机,我们想弄懂它的工作原理,然后实现复刻和量产。”我说道。 “已经落魄到需要用假冒伪劣产品来糊口了吗?”格里芬再次转头看向我,他的右眼里讥嘲的光芒更盛,但我却从讥嘲中看出浓重的痛楚。“但采矿机可不是个好选择啊,没什么人会想要买生产和技术都没有改变的采矿机吧?” “是我需要采矿机,是我找钧山帮忙,他说他有个认识的朋友能帮我复原采矿机。” 龙蓦然开口了,他向前半步,微微挡在我和格里芬之间。他截住了格里芬源源不断往我嘴里倒的玻璃渣。 格里芬沉默,他默不作声把我和龙打量了一遍。格里芬是个很好也很靠得住的人,他向来能把公事和私事分得很开。“你要采矿机干什么?”格里芬收敛了他语气中的讥嘲,他正色问龙道。 “采矿。”龙答得很简略。 “你是哪边的人?”格里芬右眼中的光芒陡然变得淬利。 “我哪边的人都不是。”龙回应。 “不可能,”格里芬佝偻的脊背挺直了,“整个星际中全部的矿业带都把持在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手里,你要采矿,就必须要获得他们两方的许可,在他们的地盘上行动,你怎么可能哪边的人都不是?” “你在昂撒里待了太久,外面已经发生了太多你不知道的事情。”龙依然没有正面回答格里芬的问题。 格里芬有点被这句话激怒了,“你是凭什么说出这句话的?就凭你看到我瞎了一只眼睛?” 格里芬伸手指向自己瞎掉的左眼。 我握住龙的胳膊。不要和格里芬争执,我对他有愧,让他就把怒气发泄在我身上。 龙知道我在想什么,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龙摇摇头,“我来自第七星区,你有去过第七星区吗?” 格里芬右眼中燃烧的愤怒渐渐冷却了。 “你来自第七星区?你是说在第七星区也发现了矿业带吗?” 格里芬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他只凭着龙哑谜般的只言片语便明晰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我从没有这么说过,”龙依然摇头,“我只是想说,或许你会愿意和我们一起去第七星区看看。” 格里芬抿唇,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向龙伸出手,“格里芬,虽然他可能已经向你介绍过我的名字了。” 龙握住格里芬的手,“龙,塞巴斯蒂安·龙。” 我看见格里芬面上的表情瞬间凝滞。 塞巴斯蒂安,我们不约而同又想起了殿下。 格里芬同意了与我们一起回布尔拉普,返程的时间定在夜里一点钟,在此之前格里芬还有些学校里的事情要交代,而方才领我们找到格里芬的灰衣老人也盛情邀请我们留下来共进晚餐。他的名字叫“杜”,实际上今年才刚刚满五十岁,是战争以及其它的创伤让他看上去显得比实际年龄要更苍老。 晚餐被安排在格里芬上课的岩洞中,昂撒里主星的昼夜温差也很大,我们燃起了篝火,众多人在火堆边围坐,跃动的火焰映红每个人的脸。 晚餐的主食是象鼻虫,一种有着成年人食指长度和粗细的黏糊糊的蠕虫类生物,被捣碎,与藿香叶搅拌在一起。虽然看起来卖相不佳,但是这里面有着极为丰富的蛋白质,是杜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食材了。 格里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食物,龙在第七星区长大,也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少爷,而作为一个军人,只要有需要,我什么东西都能眼睛也不眨地咽下去,所以晚餐时候大家就这么沉默地围坐在篝火边吞咽象鼻虫浆糊。 “钧山将军,”杜在帮我盛上第二碗象鼻虫浆糊的时候开口问,“您之后还会回来吗?” 火光闪烁,映照着杜苍老的脸庞,我看见他眼底近乎恳求的期许。 “会的,我们会回来的,我们不会就这么把昂撒里扔下不管的。”我一边说着,一边从杜的手中接过碗,我感到手中的碗沉甸甸的,我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我们不会就这么把昂撒里扔下不管的。我想这也是格里芬为什么会选择留在昂撒里的原因。是殿下拉开昂撒里的序幕,我们都想给昂撒里一个美满的结局,尽己所能修补过程中的疮痍。 格里芬坐在岩壁凹陷的阴影中,沉默着仰头喝掉象鼻虫浆糊,碗沿挡住他的右眼,但他的沉默却仿佛是动容。 龙坐在我身旁,他不露声色握住了我的手,坚定,温暖。 凌晨时分,站在焦壤上向着地平线的方向眺望,已经能看到锚点的恒星冉冉升起。星舰的舱门缓缓打开,杜,还有昂撒里未眠的许多人都来为我们送行。 “一路平安。”杜伸出右手抚上自己的左肩,这是昂撒里人在告别时会做的动作。 “一路平安。”更多的昂撒里人与杜一起做出这个动作。 他们手上拎着最简易的风灯,玻璃罩,短蜡烛,用一段短绳提着,在夜风中摇曳成一片波动的星海。 我们踏上舷梯,与他们挥手告别。 一路平安。 第26章 在船舱中我们几乎没有怎么交谈。格里芬沉默地坐在舷窗边,龙看着仪表盘,我走到杂物间和都柏通话。 对于我之前的决定都柏显然感到头疼且苦恼。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重要的事情,好歹也要先和我们商量一下吧?” “或者哪怕你已经做了决定,至少也要当面和我交代一下吧?你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让我们一头雾水去第七星区?” “李钧山,”都柏很严肃地唤了我的名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事这么没有轻重了?” 我把通讯器贴在耳边,听着都柏数落,一个字也不落。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事这么没有轻重了?我在心中咀嚼都柏刚刚抛出的这个问题。是从三年前流亡开始的那个时候?还是从希尔矿场刺杀发生的那个时候?都柏说我没有轻重,那轻重又是什么?瞻前顾后就是轻重吗?有轻重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并不是说要反驳都柏,我只是单纯地疑惑。 最近发生了太多让我感到疑惑的事情。又或者就像艾迪说的那样,这并非一个非黑即白的世界。 “你在听吗?”通讯器那边都柏的声音变得更冷了一些。 “我在听。”我的声音低沉又含混,我感到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第25章 “对不起。”我向都柏道歉,但是却心不在焉。 “所以你们去第七星区了吗?见到昆汀他们了吗?” 我伸手掐自己的眉心,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都柏沉默了一下,那是他在强迫自己过滤掉个人情绪。 “我带着一部分人已经到了布尔拉普,我们见到了昆汀。” “你们相处的还好吗?”我换了一边手拿通讯器,因为我发现我似乎已经找不到其他的话可以说了。 “我们和他们的做事风格不太一样,”都柏略沉吟了一下,“但他们起码不是坏人。” “嗯,”我点点头,“拉斐尔家族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昨天电讯过我们一次,青野把我们计划的一部分告诉他们了。”都柏回应道。 “你们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正在返程的路上,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吧。”我说着下意识地回头,我看见船舱另一端靠在舷窗边上的格里芬。 “都柏,”我的声音变得更沉更低哑,像是酒心泡芙苦涩柔软的芯子,“你知道我找到谁了吗?” “谁?”都柏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听不出半丝的波动。 “格里芬。”我深吸一口气,感到新房中一抽一抽的疼。 都柏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又开口。“代我向他问好。” 我和都柏又交代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我走到舷窗边格里芬坐着的地方,蹲下,看着他。“都柏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格里芬回头淡淡扫了我一眼,然后便又转脸看着窗外的群星。 我碰了一鼻子的灰,心里很知道自己自讨苦吃的活该,恹恹地走到副驾驶上坐下了。 我看着龙,眼睛里还残留着在格里芬处受伤的遗迹。 “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到锚点,等到了锚点,我们加满油,再跑一趟就到布尔拉普了。” 龙也转脸看向我,他的语调和神情都很温柔。 我忍不住悄无声息往他所在的方向靠,很想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蹭一蹭。 “我看了下天气预报,今天锚点的天气不怎么好,等会儿降落的时候会有紊流,你可以先睡一觉。”龙向我伸出手,我几乎以为他就要捧住我的脸颊,但他最终只是帮我调正了椅背上的靠枕。我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老老实实坐好了,系上安全带。 龙转头也提醒了格里芬相同的话,格里芬走到我后面的位置上坐下。 安全带卡上卡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我闭上眼睛。然而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飞船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失重感攫住我的心脏,将它狠狠向上拉。我睁开眼睛,下意识紧紧攥住座椅扶手。 龙猛地拉动操纵杆,他面上的表情难得的凝重。 “怎么了?”格里芬也坐起来,他探身向前看我们两个,有些紧张。 “有两艘飞船在跟着我们,它们应该是想把我们击……”龙的话音未落,我眼角余光已经瞥见一枚炮弹擦出红色的焰火冲着我们的舷窗飞过来。 龙再次猛拉操纵杆,我们的飞船急剧向上拉升,我胃里的江海隐隐有翻腾的趋势。 “你船上有舰载武器吗?”我伸手解开了将我束缚在椅子上的安全带。 “有,”龙在操纵飞船旋转躲避的时候回应我,“在靠近尾翼的地方!” 我顶着飞船加速时巨大的向心力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尾翼走,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那两艘船是他妈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大概是龙第一次听我骂脏话,因为他明显的停顿了一下才回应我。 “不像是路上跟着我们的,像是在锚点周围埋伏好的……” 斜刺里又冲出两架飞船直直向着我们而来。它们船首略向上抬起,露出机身中段固定的枪管,半秒钟之后钢铁的枪管中火光激射。 我们的飞船在真空中旋转滚动,我狠狠摔在过道的墙壁上。 “操你……”我尝到自己口中淡淡的腥甜,与此同时猛地伸手拽住了机舱尾部的一只把手。 我的手臂发力,拖拽自己移向舰载机枪所在的位置。 飞船再次颠倒旋转,眩晕与失重同时袭来。 我咬着牙,狠狠一脚踹在老式的机枪启动装置上,与此同时我恍然意识到龙在更早之前便已经听我骂过脏话,在他把伏特加浇在我小腿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时。 机枪出舱。 我不知道我为何在如此生死攸关的时刻想到这个。 就如同我也不知道我的身体为何能在我的大脑发出任何指令前便率先做出反应。 在我能翻身并单膝跪稳在地板上之前,我已经手动击中了一架与我们擦肩而过的飞船。 坐在舱室前端的龙吹了声口哨,兴奋而高亢的声调。 真是个疯子。我在转动机枪口朝向的时候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他。 “右边!有一架飞船从右边冲过来了!”格里芬拔高的声音多少显得有些慌乱。 这不怪他,他是幕僚,运筹帷幄,挥斥方遒,他本不该在这样混乱的战局中颠簸受惊。 我用力将枪管在船舱内的部分下压固定住。然后我找到它自动模式的开关。虽然这样一架老式飞船的自动模式并无任何精确度可言,但是好歹还是在飞船左翼筑起了一道火力防线。 在格里芬的惊呼声中我又连滚带爬滚到了右后侧尾翼的舰载机枪槽。我用力踹开启动装置外的保护壳,与此同时龙再次驾驶飞船进行激烈的翻滚。 “这管枪都他妈锈死了!你从来都不检修的吗?!”我将子弹带塞进枪膛,忍不住破口大骂。 “等这趟飞完就检修!”龙的嗓音朗朗,伴随着对面飞船子弹倾泻在舰身钢板上的噼里啪啦声。 在六倍重力的加速状态下,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枪管的指向往上顶。 肾上腺素急剧飙升,心脏狂跳,我尝到自己口腔中的血腥味儿,但在这一片混乱与疯狂中,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静。 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枪管剧烈抖动,我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舷窗外绽开一朵暴烈的烟花,那是攻击不成,却反被我击中的敌方飞船。 敌方飞船,所以这个“敌方”到底他妈的是谁?我在眼花缭乱的间隙仍然不忘思考。 船舱突然剧烈颤动,然后舱室中的光线倏然变暗,天花板顶的红灯疯狂闪烁,警报的蜂鸣声同时穿透耳膜。 “左侧引擎被击中了。”龙的声音响起,临危不乱的,坚如磐石。 “我们会死吗?”格里芬的声音略微颤抖。 “如果迫降成功的话,不会。”龙的语气和手上拉动操纵杆的动作都稳定。 “现在我能做什么?”格里芬很快也镇定下来。 “系好安全带。”龙看了格里芬一眼,然后他回头试图看到在船舱后侧的我。 “钧山!我们要开始迫降了!” “我听见了……”我咬牙切齿搬动枪管,试图瞄准跟在我们身后呈“s”形疾飞的敌机。 “抓稳了!”龙提高声调。 下一秒我的后脑勺狠狠磕在舱壁上。 我操……我忍住了没骂出声,但我猜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狰狞。 船舱后壁已经要被打穿了,我伏趴在地面上,用二十年前就该被淘汰的瞄准镜锁定距离我们更近的那架敌机。今天这场反击也是足以被记录进帝国最高军事学院教材的精彩程度。我看着第三架敌机旋转着跌入深黑色的宇宙,而我们也迅速地下坠。 舷窗外掠过灰白色的雾霭,我们已经跌入锚点的大气层。 我解开腰上的皮带,三两下将自己绑在把手上固定住。 然后我闭上眼睛,等待命运做出最后的宣判。 “我可是全星际最好的驾驶员。” 我在一片黑暗中忍不住再次想起龙曾经对我说过的这句话。 我面前又浮现出他的那双琥珀色的眼,专注的,真诚的,甜蜜的,惑人的……艾迪说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命中注定……如果这次我们能活着着陆,我或许就会相信这一点……上帝保佑我们能活着落地,我还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我还有那么多没做的事情,我还要看着赛琳娜的孩子降生,还要解开与格里芬之间的心结,还要看着大家都好好的,而那些恶徒付出代价……如果就这样潦草地死掉,连我的良心也得不到安宁…… 一股强大的冲击袭来,我的肩胛狠狠撞在钢铸的舱壁。 很疼,但我还活着,我们还活着。 “先生们,好消息,我们迫降成功了。”龙的嗓音传来,华丽又性感,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从容,“但是还有一个坏消息,我们身后的另一架飞船也成功降落了。” “不过在地上他们可就好对付得多了。”龙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他从驾驶舱侧壁的一个储物槽里摸出枪。 第26章 “还好吗?”他在出口处看到正在重新系上皮带的我。 “好得不得了!”我抹掉额头上的血,咧嘴冲他笑了一下。这笑里多少有些愤怒的成分在,血与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诡谲的艳丽。 第27章 龙看着我的笑,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默默下了船舱。 我跟在他的身后,一瘸一拐地走下舷梯,与此同时将手枪从后腰摸出来上了膛。这手枪还是杜在临走时给我的。 我将子弹上膛,然而率先迎接我们的是对面飞船的扫射。 于是我们又颇狼狈地退回来。 我额角的伤口仍然在淌血,阴魂不散的疼痛让我的脾气实在好不起来。我与龙合力拉上舱门,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过道里,背靠着墙。 “所以刚刚你那么急着下去干什么?”我怒气冲冲的。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下来?”龙看着我,他并不恼,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沉静。 我踢到铁板且理亏,闷闷放下了手里的枪,与此同时我看到对面飞船的舱门打开,有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出。 是冲着我来的。我的心沉下去。 “他们有九个人,我们的胜算很大。”龙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与我同一边,我们肩膀靠着肩膀,他在偏头的时候呼吸扫在我颈间,潮湿轻软。 “谁知道他们之后还有多少人……”我的嗓音很沉,这是我引来的麻烦,而我们三个差点就因为这个麻烦死在太空中。 那九名士兵呈战斗队形向我们而来,他们手中的枪管乌黑笔直,他们排成尖刀一般的队形。 “怎么打?”我回头看龙,我们挨得有点太近了,我的喉结忍不住滚动一下。 “我突击,你掩护,先打乱他们的队形。”龙说道。 “你认得他们吗?”我问道。 “嗯?”龙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发生了偏移,他的琥珀色眸子里显露出疑惑。 “我认得他们。”我抬手指向窗玻璃,站在队伍最前列的士兵面孔现在与我的指甲盖一般大小。他们的黑色作战服肩章上有蝮蛇的纹饰,这是隶属于菲利普的第九集团军。 “他们是冲我来的。”我道。 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环节走漏了风声,他们为什么能埋伏在我们从昂撒里回锚点的路线终点,但他们现在确实已经来到了我的眼前。他们现在应该暂时不想杀我。我刚刚能击落三架他们的飞船,不仅仅是因为我的枪法高超,还因为他们手下留了情。他们的装备优势对比我们几乎是断代的,如果他们真的想,他们直接远程开火就能把我们轰成渣,只不过他们顾忌着,他们要一个活口。 “带格里芬回第七星区,照顾好我的人。” 我站起来,看着舷窗外士兵的面孔已经有拳头大小。 “钧山?”龙在背后唤我的名字,有些迟疑地。他还没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是全然尊重我的选择,虽然他本能地觉得我的选择并不妥当。是我向他隐去了事件的前因后果。 “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我转身冲龙笑了一下,这笑容多少有些疲惫,“我只是还有些必须要处理的事情。我已经逃避了太久,现在不得不回去。” 因为对于这张兜头罩下的罗网,我已发现自己越来越逃不开。我不仅逃不开,还冒着极大的把自己身边人都牵扯进来的风险。现在菲利普的人只是找到了我,他们还没有发现我背后的奎明,还没有发现我背后的第七星区,还没有发现我们曾以雇佣军的身份为拉斐尔家族效力,他们还没有发现我的退路与软肋。所以在这个时候让我跟他们走,是最好的选择。 壁虎断尾,只是短暂地痛一下。菲利普并不会舍得我死掉,毕竟我是帝国最锋利的刀刃。 “我数到三,我开门跳下去,你开船离开。”我伸出三根手指,笑着向龙晃一晃。 龙抿唇,他没有说话,我看着那双我曾在梦里吻过无数次的薄唇抿成一条严厉沉默的线。 下一秒我被一股大力拉进怀中。 龙抱住我,我们的胸膛撞在一起,我的心脏和我的大脑都有些发懵。 “保重。”我感到他轻抚我的后颈,似乎还在我的发顶吻了一下,或许是我多想了,下一秒他便松开我。 “保重。”我笑着回应了一句,然后转身拉开舱门。 “三……”我闭眼,唇边不自觉露出微笑,如释重负的感觉。 “二……”冷风掠过我的面庞,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身体在轻微的战栗中已经做好准备。 “……一。”我睁开眼睛,纵身跃下。 我这次落地没再像上次那般狼狈,我一个前滚翻卸去所有的冲击力,在单膝跪地直起身的同时,我手中的枪依然瞄准了队伍最前方的士兵。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我扣动搭在扳机上的食指。 冲锋在最前面的那名士兵踉跄了一下,他又向我跑了两步,然后便跪倒在地上。他伸手捂在咽喉的位置,鲜红的液体渗出来,把他的黑色战术手套洇得颜色更深。 我面上的表情平静,我瞄准散开并越过那名士兵的其他人,再次开枪。 我身后的飞船发动,我面前的敌人他们也开枪了。 尾焰升腾,我被温热的气流包裹,与此同时我清晰地感到右肩一阵锐痛。 我的右臂颤抖了一下,但我的左手握住持枪的右手,我依然维持着标准的射击姿势。 他们距离我还有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他们当中已经有三个人被我的子弹击中。 三枚子弹都打在咽喉的位置,那三名士兵走的时候虽然不甘心,但确实没什么太大的痛苦。 一枚烟雾弹从我身后的空中滑下,在落地的瞬间爆发出浓烈的烟雾,与尚未消散的蒸汽与尾焰灰烬共同将我包围。这是龙在最后给我留下的掩护。 我打空了一整个弹夹,换了个位置,埋伏在烟雾中进行第二个弹夹的狙击。 我很欣慰这三年的流亡生活并未彻底磨去我的锋锐,我在弥漫的烟雾中是如此从容地隐蔽,又如此迅猛地出击。第九集团军的精锐在我面前依然不够看。不过我知道这只是因为我现在战意高昂,所以多少有些托大,等到烟雾散尽,优势与劣势将会彻底反转,我会成为无处遁藏的待捕的猎物。 风很大,不到两分钟的时间烟雾就散去了一半。蝮蛇们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像是一张网,向着我所在的位置缓慢收拢。 “我投降!”我打空了第二个弹夹,将手枪丢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 举手的时候右肩很疼,子弹大概率是卡在了骨头里,我真倒霉,中弹也这么不走运。 一支黑色的枪管划破我面前稀薄的雾气,就这么直挺挺地抵到了我的胸口上。 我看着握枪的士兵,看着他幽黑愤怒的眼睛,有点无辜又无赖地耸耸肩,“我投降,我身上已经没有别的武器……” 话还没说完,我已经被他狠狠一拳砸在腹部。 我疼得躬身,眼前发黑,弯腰跪在地上,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杀了我三十三个兄弟。”那名士兵的语调冰冷。 “我应该说什么?”我捂着腹部,抬头看那名士兵的眼睛,“对不起吗?” 我咧嘴冲他笑,这笑里多少有些挑衅的成分在。理智告诉我不应该在这种情境下做出任何挑衅的举动,但我向来不是一个理智的人。 那名士兵将长枪挎到自己背后,然后他猛地一脚踹在我胸口上。 我被踹出去将近有两米远,半边身体几乎麻痹。我撑着自己跪起来,猛烈地咳嗽,满头满脸的灰尘,狼狈极了。 “殿下要活口没错,但如果你想少受点罪的话,我奉劝你别再有任何挑衅的行为了。”那名士兵居高临下俯视着我,他伸出手,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提起来,然后推给他的同伴。 我被另外一名士兵握住肩膀,他穿着战术手套的右手五指很用力地掐进我肩上的枪伤。我忍不住闷哼出声,但我依然笑着,还是像先前被警告过的那种挑衅的笑。我的双臂被狠狠反剪至身后,有人给我戴上手镣。 我被裹挟在幸存的这几名士兵中,跟着他们走上飞行器。在走上舷梯之后有人冲着我的膝弯踹了一脚,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我知道我的膝盖肯定淤青了。 蝮蛇们取下自己的头盔,在机舱内两侧的座椅上坐下了。我双手被缚,用膝盖蹭着地,慢慢吞吞站起来,想走到最边缘的位置坐下。 “谁说你能坐着了?”一个士兵站起来,他当在我面前,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恶意。 “也没有人说过我不能坐着,不是吗?”我面不改色回怼,然后被一个膝击踹翻到舱门边上。 有两名士兵发出嗤笑,另外两名士兵则沉默。 刚刚动手的那个人走到我面前,揪着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拖到舱门边上。 第27章 “你替我们看着门。”他用力拍拍我的侧脸,然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抽出一根军用速降绳,将我的手镣与门边的安全扶手绑在一起。 “好的。”我微笑着点头,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跪在舱门边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妥。 “妈的,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啊……”飞船启动,一个士兵一边系上自己的安全带,一边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另一个士兵正在往自己手臂的擦伤上喷消毒剂,他瞥了我一眼,满脸不屑的神情。“他要是个硬骨头,早在先太子玉碎的时候就随着一起去了,还等得到现在被我们抓回去?” 我的心沉下去,但是我面上的表情却依旧纹丝不动。这张假面我已戴了很多年,历经风雨而不变颜色,没有这么容易就破功。 “也是啊,”最开始的那个士兵打了个哈欠,“不过这些都和咱们没关系了,咱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再过十几个小时我们就能回勒多了,等交完差,领了赏,回家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上一觉……”那名士兵的声音逐渐弱下去,他抱着手中的枪逐渐睡着了。 勒多。 我跪在舱门边的地板上,也闭上眼睛。 第28章 十七个小时后飞船抵达勒多。将我绑在舱门边把手上的速降绳终于被解开,我双手的手腕都被磨破,红肿鲜艳。那些养精蓄锐的士兵像拎一条狗一样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在这十七个小时里他们没有给我喝过一滴水,也没有给我吃过一口东西。不过这的确该是囚犯该有的待遇。最难受的不是渴或者饿,而是晕船。天知道我是怎么挨过这十七个小时的。好在终于到了。舱门打开,他们搡着我的肩膀将我推下飞船。 勒多是菲利普的封地,这还是我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 现在是正午时分,天幕上的恒星亮的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把眼睛闭上!”我耳边传来冷冷的声音,下一秒我的视野便被黑色覆盖。他们用什么东西兜头罩住了我,我整张脸都被包裹住,在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布料中闷得难受。 我们降落的地方是军用机场,他们应该是怕我看去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沉默地垂着头,乖顺地被他们夹在中间,跟着他们脚下的节奏走,仿佛已经被驯服了的样子。 我们走了大约有十分钟,然后他们推着我上了一段台阶,八阶,再然后我们走入室内。 “军牌核验,然后把装备全部卸下来。”我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不属于之前飞船上的任何一名士兵。 “见鬼,你们怎么只回来了这么几个人?”那个声音喋喋不休。“那个被蒙着头的就是李钧山吗?怎么把他弄得这么脏?满身是血的,殿下可受不了这么脏的家伙啊……” “够了,赶快核验完放我们入关!”押送我的士兵不耐烦道。 然后我听见核验器发出的“滴滴”几声轻响,还有敲章的动静。下一刻我再次被推搡着肩膀向前走。 又走出莫约六百米之后,我们停了下来。 “上车。”我身后的士兵命令道。 我看不见,听到命令便抬腿。 “在这边。”一个很柔和的声音响起。 我的耳廓颤了一下,我循着声音转头。 我什么都看不见,但这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我认识说话的这个人。 那个人抬手扶住了我的肩膀,我随着他的引导上了车,在躬身的时候我嗅见他身上的气息。 嗅觉记忆是比视觉记忆更长久的东西。 “周承平?”我迟疑着唤他的名字。 “钧山,”周承平发出长长的一声叹,“好久不见啊。” 车门被关上,引擎发动,我什么都看不见,心里却乱成一团。 “……为什么会是你?” 周承平并未应答,他伸手取下了蒙在我头上的黑色套子,然后我看清他的面孔。 容光焕发的面孔,只眉宇间有半丝浅淡的无奈,只不过这无奈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我现在的境遇。 “怎么落到这个地步了?”周承平看着我。 “什么地步?”我翘了二郎腿,向后仰倒,靠在椅背上,一脸无所谓的笑容。 “我现在不好吗?好歹我还活着。”我说完,看到周承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被我无所谓的笑容刺到了。 “殿下一直在找你。”周承平道。 “那是你的殿下,”我转头看窗外,车辆平稳地向前,我们行驶在干净而宽阔的街道上,“我的殿下已经不在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人总要向前看不是吗?” 周承平无奈道。 “不,”我猛地转头,盯住周承平的眼睛,“你不理解我的心情。” “你愿意给菲利普卖命是因为他给了你足够优厚的报酬,但我不是。你永远也理解不了我的心情。” 周承平叹气,他伸手托住我的手镣,细细打量我手腕上累累的伤痕。 “钧山,我们毕业已经很多年,为什么你还是没长大?” “你一直很幸运,天之骄子,在你辉煌的前半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挫折。但这个世界不是按照你的意愿运行的。你要接受现实,你要从自己的理想里走出来。” 我把自己的双手抽回,我看着周承平,唇角上扬,忍不住露出讥嘲的冷笑。 “我要接受现实?现实是什么?夹着尾巴做菲利普的狗?昧着自己的良心去杀那些不该死的人?向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开枪?还是挖空昂撒里的金矿,看着昂撒里的人民在饥饿与劳役中挣扎,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转头就能回到金碧辉煌的大殿高唱对这个该死的帝国的赞歌?” 周承平看着我,唇瓣微动,然而良久也没说出话来。 “学长,”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眸中的锋芒渐渐淡退,化为深重的疲惫,“你难道就已经接受现实了吗?” 周承平与我一同毕业于帝国的军校,他大我一届,我按理该唤他学长。 他说的不错,我一直很幸运,天之骄子,在我辉煌的前半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挫折。从进军校开始,我的表现就一直是最亮眼的,我受学生们的爱戴,受老师们的器重,每年的年度总结会都由我上台致辞。我在毕业的前一年被殿下选中,成为他最信任的近卫,最亲密的伙伴,我的前途也璀璨,锋芒无两,无可匹敌。在我们学校有记录的校史里,我大概真的就是最幸运最顺遂的那个人了。可惜大都好物不坚牢,我的后半生是如此黯淡惨然,折戟沉沙,身陷囹圄。 周承平垂眸,他依然没有回答。我看着他,原先记忆中少年的脸庞依然在时光的磨砺中变得棱角分明。我和周承平算不上相熟,只是认识而已。我并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我确实好奇,肩上扛着我们字字千钧的校训,他在如今的情境下要如何自处。 “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周承平语气淡淡,转换了话题。 “陛下殡天后,菲利普殿下即位,拉斐尔家族便就是逆贼。” “所以呢?”对周承平谈论的事情,我连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 “所以现在到了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周承平抬手压住我的肩膀,他的视线沉沉。 “你是菲利普自作聪明派来的说客?”我看着周承平,“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说服我吧?” 周承平不再坚持,他收回手,但是他望向前挡风玻璃的神情却笃定,仿佛是料定了我最终还是会屈服。“钧山,是时候……接受现实了。” 我笑笑,不置可否。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一处类似庄园的所在。周承平扶着我下车,我仰头,逆着阳光打量修剪整齐的树篱与草坪。这里应该就是菲利普的私邸了。 菲利普师承参议院的一众伪君子,比起帝国传统的富丽堂皇的宫殿,他选择将自己的私邸建造地更为朴素民主,至少从外表看起来更为朴素民主,但我知道这些看上去的东西都是假的。 “会有人带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一个小时后是午饭,殿下会见你。” 周承平将我交给一个身量修长的少女。少女有一头浅金色的长发,她站在阳光中,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她用一双浅绿色玻璃海一样的眼睛望着我,整个人晶莹剔透仿佛精灵。 之前那些士兵给我戴上的手镣已经被扔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周承平似乎对我很放心。想想也是,我现在所在的整颗星球甚至整个星系都属于菲利普,我根本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我劝你别想着要逃走,菲利普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是凡事与你有过接触的人都会遭殃。”我已跟着少女向前走,周承平却在我身后开口。 “如果我逃走,菲利普会怎么样?”我走在鹅卵石铺就得小路上,压低声音问带路的那名少女。少女穿着一袭水绿色的缎面长裙,长裙的裙摆翩跹,在领口处绣了蕾丝花边。 第28章 “殿下会杀了与您有过接触的所有人。”少女回答,她微垂着头,一段柔腻的天鹅颈浸了些薄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的声音平稳而冷静,淡漠地不像是在谈论生死。 我沉默,不再说话,只尾随着少女穿过茂盛的栀子花丛。 少女带我走到一幢独立的小屋前,“这就是您这段时间的住所了。”少女引着我走上台阶,然后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我伸手,轻轻抚上大理石的廊柱,触手冰凉,是上好的石料。 “浴室在二楼,浴室外面已经准备好了换洗的衣物,您需要我陪同一起吗?”少女依然维持着俯身行礼的姿势。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我摇头,然后示意少女站直。“你叫什么名字?” “莉迪亚。”少女站直,她抬眸望着我,浅绿色的眼眸清透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谢谢你,莉迪亚。”我冲莉迪亚笑一下,然后转身上楼。 在经过楼梯拐角转身的瞬间,我看见莉迪亚纯洁面孔上一闪而逝的纠结。她藏了事情么?她藏了什么事情? 当我放满了一浴缸的水,仰躺进这片摇曳的温柔之中,我闭上眼睛,脑海中莉迪亚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却始终挥之不去。 绿眼睛在整片星际中并不罕见,但像是莉迪亚这样的浅绿色仿若琉璃海一样的瞳色却并非是一般的“绿眼睛”那么简单,它更像是在昭示着某种血统。 我认真地回想,试图想起自己究竟在哪里曾看到过这样一双浅绿色的眼睛。 夏天,栀子花,浅绿色的眼眸……我在热水的包裹中越想越困,最后干脆直接睡过去了。我是被一阵敲门声唤醒的。 “钧山先生?您还好吗?您还在房间里吗?”莉迪亚的声音响起。 我挣扎着醒过来,浴缸里的水已经凉了。我一边伸手去够浴巾,一边回应莉迪亚。 “我还好!我在房间里。我刚刚一不小心睡着了。” 我走出浴缸,快速擦干净身上的水迹,穿上浴衣,然后打开门。 莉迪亚就站在门前,她垂着头,听到开门声便抬眸看我。那双浅绿色的眼眸隐没在走廊昏暗的光影中,我愣在原地。我想起了自己曾在哪里看见过这样的绿眼睛。 “那是未来的太子妃的画像。”都柏指着书桌上铺展开的一袭卷轴。 那天也是个夏天,我穿着全套的制服,胸前的纽扣系的太紧,闷得我喘不过气来。 “是么?”我走到都柏身边,抱臂打量卷轴上的女人。 浅金色的长发,细腻白皙的肌肤,玻璃海样的浅绿色眼眸,温婉的笑容,仿佛精灵一般。虽然不太情愿,但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漂亮其实并不是件难得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漂亮的人有很多,但是我透过这个女人的漂亮,还看见她的高贵与纯洁。高贵与纯洁是比单纯的漂亮要难得许多的品质。就冲着这两点,这个女人也配得上做未来的太子妃。 那位殿下还未来得及迎娶的太子妃……她来自于哪个古老高贵的家族? 莉迪亚双手捧上早已为我准备好的礼服,我在伸手去接的同时继续沿着记忆的深处漫溯。 德·萨拉曼,是这个家族么?这个曾经在帝国历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 我还未来得及确认自己的答案,视野的余光中却划过一道银色利芒。 我的胸口和右手掌心同时一痛。 胸口是因为莉迪亚握在手中的利刃已经扎进我的胸膛,右手掌心是因为我多年行伍练就的条件反射让我在莉迪亚出刃的瞬间便抬手握住刀锋。 我被逼得后退,与此同时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 “快来人啊!李钧山要逃跑了!” 第29章 莉迪亚咬紧了牙,她苍白面孔上的神色坚定,握刀的手腕却忍不住在抖。她不是惯于杀戮的人,哪怕有再坚定的决心,也没有足够的肢体力量能杀了我。 我叹口气,左手握住莉迪亚握刀的那只手轻轻一错。 莉迪亚的脸色一瞬间煞白地更彻底。 匕首从她手中滑落,我在匕首落地前一把将它抄住了。 喧嚣声已经涌到了浴室门口。 我抓住莉迪亚的肩膀,大力将她拉到身前。 我左手环住她纤细的脖颈,右手将匕首抵近她的咽喉。 我的右手上有血,让整个故事看起来更加逼真。 “莉迪亚!”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冲在最前面,她面上的妆容很精致,但是惊恐和担忧却有些夸张过头了。 “快来人啊!”中年女人跺着脚大喊,从她身后两侧涌上来大量荷枪实弹的警卫。 “这样危险的人怎么能带到殿下身边!你们还不快把这么个隐患就地解决了!” 中年女人说着向后退,那些警卫上前,我已经带着莉迪亚推到浴室的最里面,退无可退,被枪口团团围住。 “还等什么呢?!快开枪啊!”中年女人抬手指着我,她丰满的鲜红色嘴唇和指向我的食指都不住地打着哆嗦。“他手上还握着匕首呢?!” 我看着中年女人,再看看被我挟持着的莉迪亚。毫无疑问那个女人想要我死,莉迪亚也想要我死。但是她们是一伙的么?我觉得不是。 “把武器丢掉,否则我们就开枪了。”警卫并没有像中年女人期望的那样冒失,他们手中握着枪,说话的语调刻板而镇定。 我将握刀的手举起来,松开握着刀的手指,在匕首落地之后将它踢向站在最前面的警卫。莉迪亚在我的桎梏中挣动了一下,我摁住她的肩膀。 “现在把人质松开。”一名警卫弯腰捡起匕首,另外的警卫依然稳稳地举枪瞄准我。 我松开禁锢住莉迪亚的左手,然后微微用力将她推向警卫。 警卫接住了莉迪亚,他们将她护到身后。 “现在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我听话地照做,只不过掌心向下。 我看着警卫拿着手铐走向我。 警卫很谨慎,他铐住我之后又将我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 我被那名警卫带着转身,背对着众人,而他则绕到我的面前解开我的浴衣带。 “亲爱的,”我有点无奈地叹一口气,“我是同性恋,你难道不知道么?” 那名警卫的动作僵硬了一下,“对不起,但这是我的工作。” 他简单地检查了一下,然后匆匆系上我的浴衣带。 他眼尖注意到我右手掌心外渗的血迹,而他的另一名同伴则注意到方才我用来挟持莉迪亚的那把匕首的不同寻常。 “匕首上面的纹饰……这是殿下府邸中的物件。”气氛一时间变得紧张。 我去看莉迪亚的表情,她的脸色依然惨白,但是一双手却在裙边绞紧了。 “顺手拿的咯。”我双手被铐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莉迪亚绞紧的手松开了些许。 “所以我今天中午还要和你们殿下一起吃饭吗?还是要直接把我拖出去砍了?”我看着警卫,一脸无赖相。 “一个随时想着刺杀和逃跑的人怎么能放到殿下身边?!”那个中年女人继续指着我大喊大叫。但是警卫却没有理会她说的话。 “我们知道你身手很厉害,但是殿下身边的防卫很严密,我们奉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哪怕殿下要求我们不伤及你的性命,但殿下的人身安全永远是最靠前的。” 警卫带着我走出浴室,他们没有给我换衣服的打算,也不管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淌着水,他们就这样带着我走到室外,我光脚踩在鹅卵石地板上,倒是一场十分舒适的足底按摩。 我就这么被带到了菲利普面前,勒多的天气很好,太阳很暖,我被晒得有些昏昏欲睡,在走进大殿之后,菲利普看到我的第一眼居然笑了一下,“是刚把人从水里捞上来吗?” 警卫带我走到长桌边,摁着我的肩膀让我在菲利普对面坐下。我与菲利普坐在长桌的两端,中间相隔七个座位。就算我变成猫,警卫们也能在我蹿上桌跑到菲利普那端之前开枪射杀我。一名警卫简单交代了事情的经过,在我的刻意打岔和引导下,莉迪亚从蓄意谋杀的刺客变成了无辜被挟持的人质。另一名警卫则在我身旁半跪下来,他从身上又摸出一副手铐,将我的脚踝与实木座椅的椅脚铐在一起。 菲利普听着警卫讲完整件事,他的脸上依然只有微笑这一种表情。 菲利普是赫赫有名的笑面虎,他的城府比整个参议院的老油条们的心思加起来还要深。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我知道他的笑让我觉得不舒服。他从前也是这么对着殿下笑的,他从前也用敬爱的眼神看殿下,用谦卑的声音唤殿下“兄长”。但最后正是他设毒计害死了殿下。 我的黑色瞳仁正一点点变冷,然后我看见菲利普站起来,他走向我。 “你的右手受伤了,还在流血,他们没有替你包扎么?” 第29章 菲利普握住我的右手腕,他抬起我的右手,我腕上的手铐哗啦作响。 “钧山,”他唤我的名字,那双与殿下如出一辙的美丽眼眸中泛着温柔的光,“你什么时候连一把刀都握不住了?竟然还要割伤自己?” 他真是愚蠢。虽然我的双手被铐在一起,但是它们共同行动自由。 我的眼眸中泛起寒光。我在同一个刹那突然挺身站起。 我反抓住菲利普的手腕,拧着他的肩膀将他压向餐桌。 我抄起桌面上白瓷盘上精致的餐刀,那上面镌刻着精美的纹饰。 我将餐刀贴着菲利普的咽喉狠狠向下叉。 银质餐刀穿透绣花桌布,扎进橡木餐桌三寸有余,然而菲利普却并未血溅三尺。 我留了他一条狗命。因为如果他死了,将再无人能够和拉斐尔家族抗衡。 我必须维持天平两端的平衡。 下一秒我被无数双手拉着向后。我再次被黑洞洞的枪口包围。 我看着菲利普被警卫们扶起来,我看着他重新整理好自己被弄皱的衣服,我面上的笑很冷。“怎么样?我还握得住刀吧?我只要再偏一寸,你就死了。” 菲利普看着我,他的眼眸依然温和。他挥挥手示意警卫们移开指着我的枪,他走到我面前,俯身,拇指抚上我的嘴唇。“所以为什么不杀了我呢,钧山?” 我在他的眼瞳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他指腹蹭在我唇上的触感令我觉得恶心。 我皱眉,用力地偏头躲开。“别碰我。” “为什么?”菲利普笑,他再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抚上了我的侧脸。 “哥哥已经死了,你还要为他守节么?” 我被警卫锁住关节无法动弹,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菲利普的手抚上我的侧脸。 他脸上还带着那种堪称柔情蜜意的笑,他的手顺着我的脖颈往下,滑进浴袍敞开的领口……我开始忍不住地颤抖,因为愤怒和恶心。 “……滚!”我沙哑着嗓音低吼。 我挣扎地太用力,肩上的枪伤崩裂,殷红的血渗出来,染透了浴袍。 “肩上也有伤么?”菲利普挑一挑眉,很讶然的神情。 他抽掉我浴衣的腰带,挑落我右肩的浴衣。 我闭上眼睛,依然止不住地颤抖,感受着这场视觉上的凌辱仿佛凌迟一般将我切得粉碎。 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 我的优势和我的缺陷都太过鲜明,菲利普是如此敏锐而歹毒,在头一回合便挑中了我最脆弱的那根软肋。 整个餐厅寂静,鸦雀无声,菲利普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像是淬了毒的烈焰,在我的肌肤上烧蚀出一个个空洞。 他的手指抚上我的胸膛,然后再一点点向下。 他的手指抚过我腹部的肌肉,我的挣扎被他忠心的手下死死压制住。 他的手指继续向下……我睁开眼,喘息,像一头濒死的兽。 “够了!”我的声音沙哑,眼中有乞求的神色。 “为什么?”菲利普似乎很满意我现在的样子,他唇边的笑意柔地像三月湖畔拂过柳梢的风。“为什么哥哥可以,而我却不行?” 我再次重重闭上眼,我感到疲倦,力不从心。 我宁愿我现在是在面对一个最凶狠的敌人。 “明明是我先看中你的。”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钻进我的耳里。 我的眼睫颤动一下,但我没做声,没应答。 “行了,”菲利普蹲下身,他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腰带,低头,很温柔地为我重新系好,“以后别再做傻事。” 我看着他,震撼到说不出话。 以后别再做傻事?我们两个之间做傻事的究竟是谁? 菲利普挥挥手屏退警卫,他唇边依然挂着笑。 “现在,陪我一起吃饭。” 那双与殿下如出一辙的湛蓝色眼睛望向我。 我机械地坐下。我感到自己无法拒绝。 第30章 “为什么要帮我掩护?”当为我包扎的医师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莉迪亚这样问道。 “为什么想杀我?”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高,盖住胸口,我枕着柔软的枕头,穿着精工细作的蚕丝睡衣,但是我却觉得好疲倦。我现在突然有些后悔自己跳下飞船的决定。如果当时我没有那么决绝地离开,那样笃定地一头扑向我的命运,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和龙一起回到了布尔拉普,在灯光明亮的房间里,围坐在温暖的炉火边,与众人一起微笑谈天? 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但是我现在才知道我并没有。真相远比我让自己相信的还要残酷许多。所以在这个漫无边际又时刻变换的宇宙中,真的存在一个恒常不变的真相吗?我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就一定是真的吗?我所认为的正义就一定是正义吗?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恒定不变的真相,真的有恒定不变的正义,那么它们又是什么呢? “我们有世仇。”莉迪亚在黄昏的光线中凝视我的眼睛。 我微微仰头,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我看着莉迪亚,面上露出讶异的神情。 “我们有世仇?”我重复了一遍,不过是疑问的语气。 我是在军容所里长大的孤儿,因为运气被选入帝国军校,在后来凭借天赋和努力一路崭露头角,最终走到了殿下的身边。莉迪亚说我们有世仇,她实在是太抬举我了。我只是军容所里一个普通的孤儿。我的父母曾经是帝国军队的中层将领,但是在老皇帝穷兵黩武的前半生中,帝国军队的中层将领实在是太多了,多得数不清,多得好像浩瀚银河中的繁星,我的父母在其中远远算不上起眼。所以哪怕我曾经和莉迪亚的家族有过纠葛,那远远算不上世仇。 “之前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现在告诉你我的全名。”莉迪亚走近我,我看见她的浅绿色眼眸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幽幽的光。 “我叫莉迪亚·德·萨拉曼。” 德·萨拉曼。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姓氏。 我果然没有记错。莉迪亚有一双我曾在殿下未过门的太子妃画像上见到过的浅绿色眼睛,那是这个高贵世系的血脉象征。 “怎么?你已经忘记了这个姓氏了吗?”见我沉默,莉迪亚高贵坚毅的面庞覆上一层冰霜。 “四年前太子抗婚,公主蒙羞,大公颜面扫地。哪怕被这样作践,我们也忍下了这口气,但帝国却仍然步步紧逼,你们逼死了大公,逼死了公主,逼得整个德·萨拉曼家族走投无路,最后被帝国的军队以莫须有的罪名清剿,让帝国军团的铁蹄踏上若昂的土地……现在你居然告诉我,你忘了这个姓氏?” 我深吸一口气,我坐起来,强迫自己望向莉迪亚的眼睛。“我没有忘记。” 我记得德·萨拉曼这个姓氏,但它只存在于我记忆中落满灰尘的一角。我自己身上也有太深太重的血仇和苦难,我没办法把每一桩每一件都记得那么清楚。那样太痛了,在那样的重压下人没法儿活,而且我实在也想不出我和德·萨拉曼的倾覆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莉迪亚提到四年前。 四年前?那个时候我在哪里,殿下又在做什么,德·萨拉曼又是被罗织了什么样的罪名才招致了灭族之灾? 我的脑子很乱,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我突然发现这个世界要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过去、现在和未来,无数的人所做出的无数决定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足以填充整个宇宙的线团,而我如果要想凭借一个单单线头解开这个巨大的谜团,根本就像是异想天开。 “你当然不该忘记,”莉迪亚看着我的眼神冰冷,“如果不是因为你,德·萨拉曼家族怎么会遭受如此大的灾厄。” “等一下,”我伸手掐住自己的眉心,低声呻|吟了一下,“为什么是因为我?” 我愿意接受一切公正或不公正的审判,但我无法承担莫须有的罪名。 “先太子是为了你才抗婚的,不是吗?”莉迪亚冷冷地瞧着我,如果她现在手上还有刀的话,应该早已经稳稳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先太子是为了我……”我仰头看莉迪亚的浅绿色眼眸,一时之间居然语塞。我语塞不是因为理屈,而是因为我正在努力回忆四年前的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在我和都柏看清殿下书案上未来太子妃画像的那一刻,德·萨拉曼家族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我的命运的齿轮也开始转动,而在两块齿轮啮合上的那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 “她很漂亮,高贵,优雅,”我双手抱臂交叠在胸前,我后退了一步,很诚恳地给出论断,“她担得起太子妃这个位置。” 都柏看着我,他略微蹙眉,是打量的眼神,还有隐隐的担忧。 都柏知道我与殿下的关系,他清楚我的为人,但依然很难相信我现在的所有反应都是真实的。“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了?” 第30章 “我还应该有什么想说的?”我的目光不躲也不闪,坦坦荡荡。因为我所说的就是我所想的。我从还未真正与殿下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刻的来临。殿下贵为太子,是被帝国上下所瞻仰敬爱的存在,他当然会娶妻生子,他当然会承担起维护帝国繁荣昌盛的重任。他不可能与一个近卫厮守终生。我没那么天真。 况且我始终觉得,如若真的爱一个人,那么这样的爱绝非是占有,而是全心全意地为他好,替他着想。待殿下娶妻生子,我会换一种身份继续守护在他身旁,我将不再是他的情人,但我依然会是他最忠诚的卫士,我会一如既往地保护他,永远把他的安危放在我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我不仅会继续爱他、保护他,我还会像对待他一样对待他的妻子与儿女,我会用同样的忠诚去爱他们、去保护他们。这是我全部的责任与使命,也是我最后的自尊和骄傲。 但是我没有想到殿下会是那样的反应。 “我不会娶她。”殿下合上在书案上展开的卷轴。 我正在为殿下研磨,都柏站在窗边逗一只青色羽翼的小鸟,我们两个的动作同时停住。 我感到我的心跳一点点加快,我的侧颊和耳根一点点变得滚烫。 殿下说他不会娶她,为什么? 人类发明了概率,却在大多数时候都拒绝相信科学。人总有侥幸心理,总幻想自己会是那百万分之一,最幸运、被上天眷顾的那一个。所以殿下为什么不会娶她?我放下手中的东西,向后退了半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我的喉间干涩难耐,我想张口,可是却又不敢问。 都柏帮我问出了那个“为什么”。 我在黄昏暖橙色的光线中看向都柏,我的神色间尽是感激。 “为了利益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最后相对生怨,有什么意义呢?” “这样的做法无论是对爱的人还是不爱的人,都是一种辜负。” 殿下系上卷轴的绦带,他站起来,面向我,而我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殿下说“爱的人”与“不爱的人”。所以我是那个他爱的人吗? “但您总还是会娶亲的,不是吗?”我的嗓音沙哑,我看见远处天幕上的夕阳殷红像是肺痨病人咯出的血。 殿下没有回答,他面上的神色是少有的冷峻严厉。是的,严厉,他以前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 我感到心虚,慌张,像是一个做了错事即将受罚的孩子,但我还是继续往下说。我总是这样,冲动,任性,自以为是,不知尊卑。但这不是我的错,这都是殿下纵容惯出来的坏毛病。 “感情总是需要慢慢培养的,最重要的是对方是否是合适的人。” “我觉得德·萨拉曼家的公主很好,她会是一个很适合您的人,也会是帝国优秀的太子妃。”我注意到在我说话的时候,都柏已经默默地退出了书房,他还顺便带上了门。我感到殿下的视线越来越冷,但我还是鼓足勇气,抬头与他对视。 这对视……几乎像是挑衅。 这是一场豪赌,赢则通吃,输则清底。但是殿下方才说的话给了我信心。我虽然忍不住地战栗,但我却没根由地相信自己手里握着百分之百的赢面。 “那你把自己放在什么地方呢?你把我们的感情又放在什么地方?”殿下看着我,他向来柔情似水的眼眸里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我近距离地凝视那场还未成型的风暴。我不害怕,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总是愿意纵容我的放肆。 “我会看着您娶妻生子,我会换一种身份继续守护在您的身边。我将不再是您的情人,但依然是您最忠诚的守卫。我会始终如一地爱您、保护您,我会像对待您一样对待您的妻子和儿女,我会用我的性命和我全部的忠诚去守护他们。我向您发誓。” 我在他面前跪下来。我向他发誓。我亲吻他的左手。 然后我被他拽着领子从地上拎起来。 他将我推向书桌,我的后腰撞在桌案边沿,我疼得咬住下嘴唇。 他抽掉我的皮带,扯开我的衬衫,我仰脸看着他,呼吸愈渐急促,眼中蓄满泪。 我好像一只迷途的羔羊那般望着他。而他却是第一次对我毫无怜惜。 第31章 我之前还从未经受过这样粗暴的对待。 我的衣裳被剥掉,我被仰面摁到在书案上,桌面上的东西七零八落摔了一地。 “殿下……”我颤抖地唤他,“这里是书房,您不能在这里……”我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我不能在这里干什么?”他居高临下看着我,他高大的身形完完全全将我罩住,在我身上投下阴影。“你不是管我叫殿下么?你不是要把你全部的忠诚都献给我?你现在跟我说‘不能’?” 我再次咬住了下嘴唇,我感到泪水凝聚在眼眶,我竭力让它们不要淌出来,我不想让自己变得太难看。“对不起……”我在一片朦胧的泪光中喃喃呓语,我感受着他的愤怒,我伸手攀住他的臂膀,战栗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吻我,那双温暖柔软的唇紧抿,绷成很严厉的一线。 泪水最终还是淌了出来,并不是疼,但酸楚地令人无法招架。 我觉得委屈。他向来好声好气地与我讲道理,他不该一句话不说就这样对我。 他捏住我的下颌,强迫我正面他。“哭什么?你觉得委屈?” 是啊,我觉得委屈。但是我不敢说。我只拼命摇头,眼泪流的更凶。 “那是为什么?”他抬手轻轻抚去我脸上的泪迹,“觉得我看见你哭会心疼?” 是啊,你以前每次看到我流眼泪就投降了,你会心疼。 但这句话我也不敢说,我又想摇头,但下颌却被紧紧捏住,动弹不得。 他俯身凑近我,我还以为他是要吻我。 我像一条渴水的鱼那样挺身迎上去,但他温热的呼吸却只堪堪擦过我的耳廓。 “你尽管哭,我不会心疼。” 他说他不会心疼,这下我真的慌了。我捧住他的脸,十指冰凉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遍遍哽咽着道歉,虽然我并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但我从没这么深刻地感到怕。从爱上他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走在了钢丝上。他说他爱我,但这并不妨碍我脚下是万丈深渊。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段感情根本就不应该开始。我在钢丝上走了这么久也没有掉下去摔得粉碎,这不是因为我的技巧高超,而是因为他一直拽着我的手,是他不让我掉下去。但是现在他说他不会心疼。他终于要放手了吗? “你那样往我心上扎刀子,我现在已经不会疼了。”他把我的手从他的面庞上挥下,他深深地看着我,一字一句沙哑顿挫。我被他温柔的话语凌迟,难受地连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 “对不起……”我闭上眼睛,绝望的泪水缓慢划过脸庞。 别用这样受伤的眼神看我,我会承受不了。 原谅我,或是给予我应得的惩戒,但别用这样破碎的深情凝望我。 “对不起什么?”他再次钳住我的下颌,强迫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对不起……对你说了那样的话……”我的嗓音哽咽,眼神闪躲。 他轻轻叹口气,在我以为我将面对更严厉的逼问时,他却俯身紧紧抱住我。 “我不会娶妻,我爱你。我只爱你一个人,永生永世。” 熟悉的怀抱让我放松,但是他说的话却让我的一颗心再次绷起来。 我慌乱地推开他,我试图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他的眼睛。 我的心希望他说的是真话,但我的理智告诉我他最好只是骗我。 “殿下……你不能、你不能只……”我磕绊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当然愿意他只爱我一个人,但是他不能。 我也不能看着他走上一条错误的路。 因为我爱他。 他抬手抵住我的唇,不让我再说下去。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我不是为了你才做出这个决定,我是为了自己的心。” “不要把不属于你的责任背在你身上。” 他看着我的眼神是如此温柔,只一瞬间我就原谅了他方才所有的粗暴。 “我爱你,钧山,”他握住我的左手,吻在我的手背上,“请允许我爱你。” 请允许我爱你。 作为帝国的太子,除了皇帝陛下之外最崇高的存在,他对我说,“请允许我爱你”。 直到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心脏战栗的滋味。时至今日我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何德何能。但是我已不敢再继续回忆下去,我怕我的表情会流露出什么不该流露的。 “那份婚约是为了得到德·萨拉曼家族的银矿,”我抬眸看莉迪亚,“殿下拒绝了与公主的婚约,是因为他不想让神圣的婚姻变成这样肮脏的一桩交易。” 第31章 这不是我在撒谎,这是殿下在第二天与我说的原话。在用一场激烈的情事让我的身体得到解脱之后,殿下还妥帖地给出了一个理由,让我的心灵也得到解脱。 纯粹的感情是站不住脚的,总得需要有一个放得上台面的理由。 莉迪亚看着我,她手中握着一支烛台,蜡烛上的火芯摇晃,滚烫的烛泪滑落,滴在莉迪亚的手上,而她却恍然未觉。 “这不是理由。”莉迪亚开口,她的嗓音枯涩。 “家族银矿的总储量连帝国一年的税银数目都比不上,陛下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有什么理由这么做么?一个年迈昏聩的暴君需要什么理由呢? 但我不忍心看着莉迪亚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坐起来,从她手中接过烛台放在床头。 “四年前殿下已经被昂撒里星域的事情弄得分身乏术,但是在得知德·萨拉曼家族被判处决与流放罪时,他还是尽力斡旋了。但是你也知道,殿下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就已经失宠了。”说到这里,我的声音低下去。“殿下最终也没能帮上太多,但是我们查清楚了幕后的一部分真相。一个曾经和德·萨拉曼家族有过节的流徒辗转来到王城,用了不知道什么手段骗得陛下欢心,然后向陛下进言,说在德·萨拉曼家族的银矿深处埋藏着秘宝,得之便可以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再后面的事情我们便都已经知道了,不消再说。 莉迪亚看着窗外最后一缕夕阳落尽,久久地沉默无言。 “我很抱歉。”我道。我眼中的悲哀与肃穆都是真切的。 “这真是一场……荒谬透顶的闹剧。”莉迪亚喃喃。 这的确是一场荒谬透顶的闹剧。 可是在这个秩序已然崩坏的世界上,还有什么不是闹剧呢? - “后天是圣火节,本着与民同乐的原则,参议院举办了活动。陪我一起出席吧?” 菲利普用餐刀优雅地切开一块小牛肉,他微微笑着看我。 晚饭没有用到中午的宴会厅,而是换了个更家常更私密的地方,我坐在菲利普的对面,一张能容纳六人的玫瑰木长方形桌,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菜肴,伸长脖子还能闻得见厨房里的烤面包香。但是我没有一点吃饭的心情。 “你没搞错吗?”我冲着菲利普抬手,像他展示我手上的镣铐,“你要让我陪你一起出席圣火节?” 菲利普笑着点头,他将一整盘切好的小牛肉放到我面前。“你之前不是每次圣火节都会陪着哥哥一起出席?” 我看着菲利普为小牛肉浇上黑胡椒汁,我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你不是他。我对和你一起去圣火节没兴趣,对你更没兴趣。”我冷着脸,莉迪亚就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随侍。我不知道我现在池鱼笼鸟的境遇会不会让她对我的恨意中滋生出些微的怜悯。 “话不要说得这么早,”菲利普面上笑容春风不减,“先尝尝这个配菜的紫甘蓝和土豆,这是从奎明加急运过来的,今天清晨刚刚收获,很新鲜。” 菲利普手中的餐刀指向紫甘蓝和土豆,我看着那把银晃晃的餐刀,瞳孔猛缩。 奎明。他提到了奎明。 “怎么不动?是因为还不饿,还是因为戴着手镣不方便?” “没关系,我喂你。”菲利普叉起一块炖得香软的土豆,凑近我的嘴边。 “张嘴。”菲利普微笑,但我却分明从他的眼中看见杀意。 “张嘴。同样的话,我希望你不会让我说第三次。” 我张开嘴,那把明晃晃的餐刀插着土豆送入我的口中。 “这样就对了。”菲利普唇边的笑意加深。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机械地咀嚼,尝不出任何滋味。 “庆典仪式九点钟准时开始,七点钟用早餐,早餐之后会有专人为你换上礼服,八点整我们准时出发。”菲利普放下餐刀,他拿起餐巾温柔擦拭我的唇角。 “这样安排可以吗?”菲利普问我。 他当然不在乎我的真实想法。 “我听从您的安排。”我垂眸。 第32章 清晨六点半,莉迪亚推门走进房间,将我唤醒。 我翻了个身坐起来,看着莉迪亚将窗帘拉开,清晨的朝阳洒落,金灿灿铺满了整个房间。 我做了一夜的梦。我梦见殿下。我曾经朝思暮想、曾经刻意训练自己遗忘、而现在真的已经逐渐遗忘的殿下。 梦里不是熊熊烈火,也没有至死欢愉,殿下与我在一片宁静柔白的光影中相隔,我们对面而坐,听时光在我们中间流淌,发出窸窣轻响。 然后我开口,我对他说,我很累,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他看着我,温柔地微笑,沐浴在光中,圣洁如同神使。他告诉我,跟着自己的心。 我很想告诉他,在他离开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一起死了。但是我最终还是没有这样说。我不能允许自己对他撒谎。我的心脏现在依然在胸膛里跳动,虽然它受了伤,或许血流如注,或许千疮百孔,但是它依然会忧虑,依然会为了许多人挂怀,偶尔能感受到些微的幸福,甚至也会在某个人的凝望中改变跳动的频率。 我就这么皱眉看着他,久久不语。 他温柔地凝望我,最终却还是起身,即将离开。 在离开之前他留下了一个吻,不是那种情人的吻法,而更像是神使对信徒的祝福。 我祝你一切顺利。他对我说。虽然我不知道我如今孤身一人被幽禁于菲利普的领地,要怎么样才可能一切顺利,但我还是领受了他的祝福。 然后我便被莉迪亚唤醒。 “昨天那个带头冲进来的女人,你们关系很好吗?”我赤脚踩在地板上,看着莉迪亚束好窗帘。 “你说的是梅莉?”莉迪亚转头看我,“她是官邸的管家,我和她并不熟悉。” “她昨天看起来很希望我能被警卫当场射杀。”我说道。 “那看起来你人缘着实不怎么好。”莉迪亚抿成一线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往上翘。 “谁让这里是勒多,而我是菲利普的阶下囚。” 我没什么所谓地耸肩。 “但菲利普看起来似乎并不仅仅把你当阶下囚。”莉迪亚干完了手上的活,她走近我,浅绿色的眼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彩,“我之前一直都很好奇,你到底有什么魔力,为什么两位皇子都为你倾心……” “现在看我实在是名不副实、平平无奇么?”我站稳了不动,任由莉迪亚靠近。 我垂眸看着这个高挑纤细的美丽少女靠近。除非是遇到像殿下或者是龙那样在身高上完全碾压我的存在,又或者是菲利普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变态,在与人面对面的对峙中,我还从来没有退缩过。 “不,现在我更好奇了。”果然不出我所料,莉迪亚在离我一拳远的地方停住了,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为我留出通向盥洗室的通道。 我走进盥洗室,拧开镀银的水龙头,感受着温柔的水流淌过指尖,我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时钟敲响八下,我最后一次审视落地穿衣镜中的自己。 月白色的绸缎衬衣,修身长裤,红宝石袖扣,微敞的领口。我已有好久没穿过这么讲究的衣服。 “殿下已经在门口等您了。”周承平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抬眸望过去,在他的眼眸中读出某种很复杂的情绪。可能因为拿不准我现在是什么样的身份。 莉迪亚站在房间里目送我离开,梅莉站在另一侧的门边,她看着我的眼神令人觉得芒刺在背,不过莉迪亚已经答应帮我打探梅莉的底细。 车驾已经在门口停好了,我们此次出行搭乘的最古老的马车。两匹被打理地很干净漂亮的骏马套着鞍鞯,昂首挺胸地站着。它们温柔的大眼睛很好奇地盯着我,其中一匹马忍不住扭头凑近我,嗅闻我身上的气息。我对动物有种天然的亲近感,我忍不住轻轻拍拍马儿的头。 “很漂亮。”菲利普微笑地看着我上马车,他由衷地夸赞。 我目不斜视,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 等我们到达庆典现场的时候,前来观礼的群众已经把主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随着菲利普下车的时候忍不住皱眉。 眼前是喧沸的人山人海,我长久以来养成的近卫本能让我开始忍不住地警惕。这样人多且喧哗的庆典场合,最怕的就是发生什么意外。 周承平从我们后面的一辆马车上下来,我远远与他对视一眼,他看懂了我的意思,微不可查地冲我点点头。我稍微放松下来,我还是很信任周承平的能力的。 祭坛已经搭好了,在高台上巍峨耸立着,与天际一轮烈日遥遥相对。热汗浸湿了我的衬衫,早晨被精心修理过的鬓角也微微濡湿,我垂眸站在菲利普身边,忍着热,耐心等待着庆典开始。 第32章 待一座黄铜老钟敲响九下,人群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有一个穿黑底红纹长袍、蓄着山羊须的祭司上台致辞。 太阳已经升上来,滚烫的阳光泼在身上,像是热油。 我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又换回左脚,同时蔫蔫地听着那没什么营养的致辞。 “……在战争与动乱的日子里,我们依然能看见圣火燃起!” “这象征着帝国荣耀与力量的圣火将生生不息,将拯救我们于危局!” 圣火只不过是个经过粉饰的传说,它救不了任何人。我很阴郁地想到。 “接下来让我们请出菲利普殿下,让他来为我们点燃勒多的圣火!” 祭司高高扬起手臂,高台之下的人群再一次欢呼。 菲利普微笑着向人群举手致意。 祭司从助手那里接过已点燃的火炬。 祭司向菲利普走来,他的袖摆随着脚步摇动,像是一簇燃烧的火焰。 然后祭司将圣火交接到菲利普手上。 我站在菲利普身边冷眼看着,心里为这愚蠢的仪式终于快要结束而感到轻松,却不料方才还一脸亢奋的祭司在一瞬间改换了脸色。 他将右手中的火炬猛地打向菲利普,与此同时从左手的宽大袖袍中抖出一把三寸有余的匕首。菲利普抬手挡开砸向他的火炬,而匕首则朝着菲利普毫无防备的胸膛刺去。 我的虹膜上划过匕首刺出反射的阳光,我的瞳孔猛缩。 菲利普的反应比我慢一点,在我一把拽住他手臂的时候,他刚刚意识到要后退。 匕首刺破菲利普华丽的礼服,在半空中带出血线。我已经拉着菲利普将他甩到我的身后。周承平带着守卫向我们这边聚拢。但现在离菲利普最近的人是我。 菲利普已经被我挡在了身后,我与山羊胡祭司面对面站着,祭司的脸色无比阴沉。 刺杀靠的就是出其不意的那一下,事到如今他已经失去了机会。但他显然并不甘心就这么束手就擒。他举刀向我刺来。 我顾忌着站在身后的菲利普,没敢躲,只是一个侧踹上去,试图维持我与祭司间的距离。 我没料到这祭司也是个练家子。 他架起右臂格挡住我的侧踹,右臂力道下沉,匕首随着手腕翻飞的动作舞出花儿来。 我感到小腿上微凉,等到收回时裤子已经被划成了一道道,殷红的血从刀痕中渗出来。 “把刀放下!”菲利普已经被他的侍卫们从我身后带走,周承平则带着人包围了祭司。 我一瘸一拐地往后退,将解决祭司的任务交给了周承平,我感受着小腿上的锐痛一点点变得清晰和强烈,心里觉得倒霉极了。 菲利普已经被他的侍卫们拱卫起来,他看着我一瘸一拐地走向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有人搬来椅子,我就这么在菲利普的面前坐下了,一点也没有客气。 “你还笑得出来?”我没好气地看着菲利普,“你差点就死了。” 有人给我递水,我道声谢谢接过来,仰头咕噜噜灌了一通。刚才情况危急,肾上腺素急剧飙升,现在重新平静下来,才发现身上的绸衬衫已经湿透了,黏腻腻贴在身上。 “但你救了我。”菲利普在我面前蹲下来道。 我沉默了一下,将手里的空杯捏扁了。 “没有下一次。” 我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开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菲利普,虽然哪怕我不出手,他应该也不会这么轻易被一个扮成祭司的蹩脚刺客解决掉。但是我实在是不想和他面对面。 祭司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现在已经软成了地上一滩烂泥。 我在走下高台前与周承平对视了一眼,我看见他满头的汗,他也看着我,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欲说还休。 我先行坐上了马车,等着菲利普和周承平收拾好烂摊子,然后打道回府。 有名医师背着药箱也上了车,熟练地帮我处理伤口。 我闭着眼睛,咬肌绷紧,忍着消毒时的疼痛,但是我却突然意识到不对。 “你是和我们一起来的吗?”我睁开眼睛看医师。 “唔,”医师长了张很稳重的面孔,他用镊子夹着棉花擦拭我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什么问题吗?” 第33章 “菲利普每次出门你都跟着?”我坐直了看医师。 “殿下出门我为什么要跟着?”医师抬头看我,面无表情。 “那你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眼神锐利。 “因为今天殿下吩咐了我来。”医师答道。 “看起来你好像不怕痛。”医师没等我回答,他直接扯开绷带压上伤口。 我嘶声抽气,刚刚直起来的腰背又软下去。“这算是公报私仇吗?” “今天之后整个勒多都会知道你的名字。”医师没回答,但是菲利普掀开车帘走了进来。 我软下去的腰背迫不得已又直起来。“什么?” “今天之后整个勒多都会知道你的名字。”菲利普又重复了一遍。 我用看弱智的眼神看着他。我听清楚了他说的话,但是这些词语连在一起却并不组成什么意义。 不,这些词语连在一起组成了意义。 我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化。“今天这场刺杀是你安排好的?” “当然不是,”菲利普在我对面坐下来,他笑着摇头,“我还没这么无聊。只是顺水推舟罢了。承平是你的学长吧?你该不会觉得承平的水平就这么次吧?” 的确如此,周承平不可能连一个刺客都查不出来,如果这样的话,他就不用继续待在菲利普的身边了。 “你是为了测试我?”我继续追问。 “谈不上测试,我只是好奇你的反应。”菲利普看着我,他唇边的笑意加深。 我咬紧了后槽牙,无比后悔自己刚刚冲上去将菲利普拉到身后的举动。 “这不是很好吗?我们之间的宿怨消解,你流亡三年之后终于又有了体面的身份。”菲利普看着我的小腿一圈圈缠上绷带。 我垂眸,不看他,面上的神情很冷。“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宿怨没办法消解。” 菲利普沉默,等到我的伤口包扎好,医师收起药箱,向他行了一礼走下马车,他才继续。“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不光是你看到的样子?” “噢?”我抬眸,眼中是冰冷讥诮的笑。“我很好奇‘那些事情’在您眼中是什么样子的。” “……你之后会理解的。”菲利普淡淡道。 我对他这样含糊不清的回答感到不满,但是我还是压下心中的怒气和疑惑,没再追问。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谎言,很多的假象。人不能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或者耳朵听到的东西,人要学会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只要肯用心,总能发现真相的。 圣火节就这样草草结束,车队回程,在抵达官邸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 菲利普今天中午没再突发奇想叫我一起吃午饭,他似乎是有什么别的事要忙,我乐得一个人窝在房间里不出去,更乐得不用和他面对面。 莉迪亚推了餐车到我的房间里,我在窗边坐下,邀请她共进午餐。 “圣火节进行的不顺利?”莉迪亚看见我腿上裹缠的纱布。 “不顺利,但应该挺合菲利普的心意。”我言简意赅将整件事情讲了,用叉子将菠萝饭里的肉松和葡萄干拌匀。 “你知道菲利普在月初的时候曾经去过圣殿祭拜,他得到了一句谶言。”莉迪亚看着我将菠萝炒饭拌来拌去。 “谶言说将有一把刀捅破目前胶着的局势。”我面无表情将那句愚蠢透顶的谶言重复了一遍。“菲利普觉得我是那把刀么?” “你是不是那把刀并不重要,菲利普怎么想也不重要。”莉迪亚看着我。“重要的是皇帝陛下和参议院怎么想。”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嗤了一声,“老皇帝还能想得清楚事情么?” “他想不想得明白是一回事,他想不想是另外一回事。”莉迪亚语调和婉。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眸看莉迪亚,她的浅色长发在阳光中呈现出一种亮金色。 如果老皇帝愿意为了一句有关长生不老的无稽之谈便颠覆一个家族,那他当然也会愿意为了一句看不见摸不着的谶言买单。 “重要的是,圣殿的谶言从没有出过错。”莉迪亚看着我,她突然对我微笑。 “出过错。”我深吸一口气,我又感到心脏的某一处开始隐隐作痛。“谶言说殿下是帝国最后的晖光,但殿下还是陨落了。” 我们都知道我口中的殿下不是菲利普,而是塞巴斯蒂安。 “但晖光总是要消逝的,不是吗?”莉迪亚轻声,仿佛是在叹息。 我飞快地抬眼,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之前不是还想杀我的么?怎么一下子就转变了态度?”我不想再谈论有关谶言或是殿下的任何事情,所以我换了个话题。 第33章 “德·萨拉曼家族败亡已有四年之久,我虽心有不甘,但却并非日日都活在仇恨之中。”莉迪亚坐正了,她的浅绿色眼眸里有某种情绪在波动,静水流深。 “我今年二十六岁,不是十六岁,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任何不切实际的爱情故事么?帝国太子为了一个侍卫抗婚,最后导致了一整个家族的败亡?我没那么天真。” 我被莉迪亚说出的“不切实际”刺痛了。我用力叉了一块菠萝,“那你相信什么?” “谶言。”莉迪亚看着我,她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块被叉住的菠萝。 所以无论是见面之初不自量力的刺杀,还是后来在卧室里痛心疾首的深谈,都不过只是对我的测试。目的是为了看清楚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了知道我到底当不当得起那句谶言。 “唔。”我点点头,但是却没了任何想要继续交谈的兴趣。我低下头开始吃饭,而莉迪亚则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多想告诉她,那些她以为不切实际的爱情故事都是曾真实发生过的。但是这样没什么意义。因为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 “你愿意和我联手吗?”莉迪亚开口道。 我抬眸看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明天再说吧,今天我累了。” 莉迪亚的浅绿色眼眸中划过一丝失落,但她只是克制地点点头,“好。” 那顿午饭之后,我和莉迪亚的关系有了明显的缓和。或者说,莉迪亚对我的态度单方面变好了更准确一些。但我对于她口中的“联手”却一直态度冷淡。我提不起劲来。 在一个黄昏,我在阳台上站着乘凉的时候,莉迪亚走到我身边说。“我弄清楚了梅莉的身份。” “嗯。”我淡淡应一声。 “她是费朗罗·欧文同父异母的妹妹,”莉迪亚继续说道,“不过她是老欧文情妇的私生女,养在外面长到了十多岁才被费朗罗接回家里去。” 费朗罗·欧文是参议院的众元老之一,曾经是鼎力支持菲利普重要人物。但随着殿下出局,赌盘上只剩下菲利普与拉斐尔家族,实力对比发生变化,费朗罗对于菲利普的态度也就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毫无疑问梅莉·欧文是费朗罗安插在菲利普身边的眼线,但费朗罗不希望我活着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怕我找他寻仇? “在先太子获罪之前,德·萨拉曼家族的女眷便被罚没,昂撒里之乱发生的时候,我已经到了菲利普殿下的府邸中充任侍女。据说当年的那番谋害,费朗罗·欧文是最主要的策划者。”莉迪亚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我的脸色。 我垂眸,沉默。可能费朗罗是最主要的策划者,但是直接和间接害死殿下的人却有许多。我并非是要为了殿下复仇,如果殿下还能发表自己观点的话,我相信他也一定不会希望我进行任何形式的复仇。在那一天我失去了我的爱人,而帝国则失去了它最后的晖光。唯一的不同只在于我感到刻骨铭心的痛,而这个笨重迟滞的帝国却还要等待好长的一段时间才能体悟到这一点。 殿下死后第二年,三足鼎立的局势被打破,菲利普与拉斐尔家族之间爆发战争。帝国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场报应,只是我从中并不能感受到哪怕一丁点所谓复仇得胜的喜悦。这个世界只是在变得更坏,对除了利益既得者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这样。 “所以现在费朗罗不再支持菲利普了吗?”我回眸看向莉迪亚。 “更准确的说,是菲利普先推开了费朗罗。”莉迪亚回应。 我沉默地思索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在我辗转流亡于星际的这三年,争斗的最中心发生了很多事情。 是菲利普先推开了费朗罗。 参议院最初是支持殿下的。但是殿下想要完全清明的政|治,这样大刀阔斧的改革必然会损害到参议院背后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者。说起参议院,一个世代在奎明种地的农民或者他的子孙是不可能进入参议院成为议员的,所以参议院实际上还是贵族权利的一个缩影。 参议院在殿下之后便与菲利普结成同盟,一起斗垮了殿下。但现在没了殿下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菲利普羽翼渐丰,单人便能够与拉斐尔家族分庭抗礼,他渐渐地也不再想要受参议院的束缚了。 所以现在又形成了新的三足鼎立的局面么? 我正在想着,却被人出声打断了思绪。 来的人是菲利普。 “钧山,”他唤我的名字,“明天陪我回一趟帝国主星。” 还没待我发表任何想法,菲利普便继续道,“陛下想要见你。” 第34章 “皇帝陛下想要见我?”我看着菲利普,有点玩味地挑了一下眉。“他不知道我与先太子的关系么?他不怕时隔多年,我再上演一出弑君的戏码?” “陛下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再好,他想不了这么许多的事情了。”菲利普的语调很温和。“帝国在他的手下分崩离析,因为那句谶言,他想见见你,就当是给他最后一点念想。” 我抿唇不答,但菲利普已经替我做出了决定。 “那就这样吧,明天早晨七点钟,我们从勒多出发。莉迪亚,帮他收拾一下,带上两套礼服,要正式一点的。” 菲利普宣布完这个消息后便离开了,他行色略有些匆匆,看得出来从圣火节开始就没闲下来过。不过前线的战事尚且胶着,他又怎么可能闲的下来? “你觉得皇帝为什么要见我?”我转身看莉迪亚。 莉迪亚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你恨他吗?”我又问。 莉迪亚知道我口中的“他”是谁。 莉迪亚沉默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不恨他了,我只是觉得他可怜。” 我抬眸,望着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色从橙红逐渐变成深紫。 “我也觉得他可怜。但我还是恨他。” - 飞船缓缓驶入第一星区,帝星金色的防护罩开启,菲利普的舰队在船港前显得是那么渺小。 “你有多久没来过伯约了?”菲利普站在舷窗前俯瞰帝星流光溢彩的街景,他漫不经心地问我。 “我上次来伯约还是受刑的时候,”我扯了下嘴角,回答菲利普的问题,“那还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受刑的时候啊……”菲利普蓦然转脸看我,他的眼中似是划过一抹不忍,“受刑的伤有留下疤痕吗?” 行刑队的人正是菲利普的人,我觉得他这个问题实在是问得荒谬,我压根就不想答,但沉默似乎却也并不妥当。 “这很重要吗?”我语气并不很好地反问。 “你会怪我吗?”菲利普的神色很认真,这个问句几乎诚恳。“你会恨我吗?” 我在他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毫无表情的一张脸。 “如果我说‘会’呢?” 菲利普耸耸肩,显然他也并不是很在意我的回答究竟是什么。 “那我很抱歉。” 我垂眸不再说话。菲利普实在是很像老皇帝,一样的荒谬和凉薄。殿下虽然也是老皇帝的儿子,但是殿下身上却没有一丝赛尔文森家族留下的阴霾的印记。殿下像他的母亲。来自加拉德的圣光。先皇后是这座残酷而荒谬的宫廷里唯一的美好与德行。 当我随着菲利普漫步走上一级级的大理石阶梯,灿金色的人造光线像碎金般铺洒在身上时,我的思绪仍陷在回忆之中。 直到我们被殿前的宦官拦下来,我才回神。 “菲利普殿下,”宦官穿着绸缎长袍,头上戴着纱冠,纱冠后缀着颜色鲜丽的羽毛,“陛下已经等您很久了。” 宦官向菲利普行礼,菲利普轻轻颔首,然后便越过宦官向殿内走去。 我停住脚步,没有跟着一同上前。按理来说,要先得到陛下的诏令,我才有资格走入大殿。 “钧山?你还在愣着干什么?”见我没有跟上,菲利普转身略有些不悦道。 “我也要一起么?”我问那名宦官。 “是的,陛下也想要见您。”宦官微微向我屈膝行礼。 我看了站在我身后的周承平一眼,然后转身跟上了菲利普的脚步。 周承平被留在了殿门之外,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紧紧握在佩剑的剑柄上。要么是因为愤怒,要么是因为警惕,要么是因为审慎。 愤怒可能是因为对我的妒忌,因为在我出现之前,他才是菲利普身边最得力也最信任的侍卫;警惕则可能是因为这座宫殿里藏着太多的隐患,而只有我和菲利普两个人孤身入了虎口;而至于审慎,可能是因为他将要做一件大事情,他要集中百万分的注意力,让这件事情顺利进行。 我觉得最有可能的是第三种可能。 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已经随着菲利普走进了大殿。大殿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玩意儿,金碧辉煌且玲琅满目,像是一个豪华版的珍奇博物馆。我们绕过一座音乐喷泉,走过一架红宝石镶嵌水晶雕凿的金钟,再穿过好几排足有一米高的玉质国际象棋棋子,终于见到了老皇帝本人。 第34章 莱昂纳多·赛尔文森穿着一件金色的睡袍,他一个人站在高台上,脚下是玲琅荟萃的珍宝堆,他背对着我们,高大挺拔的身躯竟显得莫名孤寂。 “参见陛下。”菲利普单膝跪地,右手抚上左肩,向老皇帝行礼。 “参见陛下。”我在菲利普左后方,与他同样动作。 莱昂纳多循声转过脸来,他的眼中闪烁着惊喜,“你们终于来了!” 莱昂纳多挥手让我们站起来。我望着站在高台上的老皇帝,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和恶心。 莱昂纳多依然葆有着二十多岁的年轻脸庞和健壮身材,他赤着脚从高台上阔步走下,笑着向菲利普张开怀抱。“菲利普!我们已经有多久没见过了?!” 菲利普面上笑着,“有一段时间了,陛下。”但是他却避开了老皇帝的怀抱。 莱昂纳多的脸上闪过一抹可察的失落,不过他很快便用笑容将那丝失落掩盖下去。“最近战事还胶着吗?你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再回过伯约了。我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皇宫里,每天都不知道该怎么消磨时间才好,每天的日子都难过极了……” 我看着老皇帝忍不住地皱眉。这已不再是我记忆中的莱昂纳多·赛尔文森。 他可以昏庸,可以荒唐,甚至可以暴虐,可以无道。 但他怎么能够如此孱弱,如此愚钝? “有人为难您吗?”菲利普后退一步看着莱昂纳多。 “没有人为难我。”老皇帝回答这个问题的语气听起来倒是挺为难。“我是皇帝,是帝国最崇高的存在,怎么可能有人会为难我?” “既然没有人为难您,那您为什么会觉得每天的日子都难过极了呢?”菲利普面上的笑容淡退了,帝国最崇高的存在,莱昂纳多·赛尔文森,老皇帝,在他面前突然变得手足无措,像一条失魂落魄的狗。 “您住在这样金碧辉煌的皇宫里,睡在珍宝丛中,每天有数不尽的美人为伴,您可知道您帝国中的臣民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老皇帝露出茫然的神情,“我不知道……我的臣民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您的农民们每天埋着头在田地里辛苦劳作,一年四季持续无休,但他们依然买不起厚棉衣,只能光着脚干活,他们的孩子上不起学,他们的妻子在家里面没日没夜地踩缝纫机,但一家人还是只能穿着破衣服。” 老皇帝面上的茫然更甚,茫然中也显露出一丝惶恐。“那其他人呢?除了农民们,其他人的生活怎样呢?” 我看着老皇帝和菲利普,心中同时感到极大的震动与辽远的苍凉。 “您的商人们装载了满船的货物远航,他们在星系与星系间奔波,期待能赚得一些钱回家去,让老婆和孩子能喝上肉汤。但是他们的生意却从来不能顺利,他们的货船被星际海盗劫掠,他们被作为廉价劳动力带走,被卖到矿业星球做苦工,直到死在不见天日的矿洞里,他们再也回不了家。” “您的士兵们陷在无休止的战争中,就像陷在泥潭里,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拔不出脚。他们原本都是好人家的儿郎,他们原本会成为孝顺的儿子,忠诚的丈夫,负责的父亲,但是现在他们却成为一个个麻木的杀手。他们杀掉那些同羔羊般无辜的人,也杀死自己的灵魂。” “还有您手下的……”菲利普一字一句顿挫有力,像是在掷出一把又一把的刀子。老皇帝抬手捂住自己的面庞,他痛苦地呻|吟,“别说了……菲利普,求求你,别再说了……” 我看着这幕闹剧在满地金银堆砌的舞台中上演,我咬紧了后槽牙,却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颤抖。我不知为何,却已经热泪盈眶。 “为什么不让我说?”菲利普的面色冷峻,他伸手将老皇帝的胳膊拉开,强迫老皇帝看着他的眼睛。“这就是你治下的帝国。这就是你的臣民正在经历的真实的生活。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我看着老皇帝那双与殿下几乎分毫不差的眼睛,这可能是殿下身上唯一一点看得出赛尔文森血脉的地方了,滚烫的泪水涌出我的眼眶。 泪水也涌出莱昂纳多的眼眶。他跪倒在菲利普的面前,堂堂皇帝陛下,帝国最尊贵、最崇高的存在,居然痛哭流涕。 “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的臣民……我也对不起我的帝国……” “你的确对不起。”菲利普低头看老皇帝,他的眼神憎恶又怜悯,像是看着他随时可以踩在脚下的蝼蚁。“你现在还有唯一的机会挽回。” “我还可以挽回吗?”莱昂纳多抬头看菲利普,泪眼婆娑。 “当然。”菲利普抬手轻轻抚过老皇帝发顶。 “退位吧,陛下。传位于我。我来替你扛起这个帝国。” 第35章 有一滴泪还挂在老皇帝的睫尾,他抬头看菲利普,那张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年轻面庞上满是愕然。“你说什么?” “退位吧。”菲利普收回了手,他的面容冷峻,仿佛冰雕石凿。 “别在自己的晚年活成宇宙间最大的笑话。” 老皇帝站起来,他看着菲利普,像是看到什么骇人听闻的怪物。 “退位?传位于你?不可能!这是我的帝国!” 老皇帝举起双臂挥舞,他大声地咆哮,额角青筋暴起,面上表情变得狰狞。 我向后退,退到一根大理石廊柱旁边,将满地金银的舞台留给老皇帝和菲利普两个人。 “这不是你的帝国。”菲利普道。 “你的军队已经瓦解,你的臣民不再顺从。你的太子被你以叛国谋逆的罪名诛杀,你的朝廷被参议院的贵族蠹虫把持,如果不是还有我的话,你的帝国现在已经要改姓为拉斐尔了。” 菲利普的话语像尖刀,我看见老皇帝隐在睡袍中的身躯开始战栗。 “不,不是这样的……”老皇帝一步步后退,然而菲利普却一步步地逼上来。 “就是这样的。”菲利普道。“现在宣布退位,昭告天下你将传位于我,这是你唯一的选择。这是你唯一还能维护自己尊严的机会,这是你最后能为这个帝国做的一点事情。” 泪水从老皇帝的脸颊滚落。 我又想起在来约伯之前,我问莉迪亚的那个问题。 你恨他吗?莉迪亚反问我。 我当时回答,我也觉得他可怜,但我还是恨他。 但是我想,现在我应该也不恨他了。对着一条丧家犬、癞皮狗,我实在是恨不起来。他已经虚弱地只剩下一个空壳,根本承载不起、也不配承载我的恨意。 我只觉得他可怜。 我看着莱昂纳多垂下头颅,他金黄色的卷发也随着垂落,像是秋天丰收时金黄的麦穗,他的脸颊上还凝着一滴泪,像是晨露或者秋霜。 “……好,”老皇帝深吸一口气,他的整个胸廓都随着这个动作微微震颤,“我宣布退位,我昭告天下,我将把帝王的宝座传位于你。” 说完这句话,莱昂纳多的脸色便一下子灰败下去,好像这个决定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菲利普点头,他的面色依然沉肃,看不出半分的欣悦或是振奋。 “传你的宦官进来吧。”菲利普道。 老皇帝依言照做了,宦官走进来,他依照老皇帝的吩咐拿来印玺,拟定诏书。菲利普站着看这一切发生,他好像海礁旁屹立的柱石。而我在漫长的等待中已经疲倦,我在红木茶几旁抱膝坐下来,看着水晶盘上的紫葡萄,等待着这场闹剧谢幕。 宦官写完了诏书,老皇帝,现在该叫他莱昂纳多了,最后一次拿起他的印玺,颤抖着在诏书上盖下了印。他将诏书卷起,几乎是悲壮地递交到菲利普的手上。 “我宣布我将皇位传与我的第三子,菲利普·赛尔文森。” 菲利普没有跪下行礼,他就这么云淡风轻地接过了老皇帝手中的诏书。 我看见老皇帝颤动的脸颊,他反悔后紧紧攥住诏书的手。 老皇帝的指节攥得发白,但最终还是没能握住那卷诏书。 “菲利普……菲利普,我们能不能再商量?”老皇帝抬袖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他朝菲利普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菲利普左手握着诏书,右手提着印玺,他面无表情地后退,似乎是怕老皇帝的鼻涕弄脏了自己的衣袍。 “菲利普?”老皇帝脸上显露出绝望的神情,宦官垂着头,他纱帽上颜色艳丽的羽毛还懵懂地在空中来回飘摇摆荡。 “菲利普!”老皇帝绝望地高喊。 “谁人竟敢挟持皇帝陛下?!”殿门外传来哄杂的喧嚣,然后是甲胄相击的声音,有军团走来,一步一踏仿若雷震。 原来这除了是场闹剧外,还是场杀剧。 殿外轰隆的声响越来越大,我打起精神来,从红木茶几底下翻找出一把镶嵌了绿松石的宝剑。 “犯上作乱者统统视为谋逆!我有参议院调令在手!凡谋逆者当斩!莫管身份!格杀勿论!”着甲胄的士兵黑云一般涌入殿中,宦官弯腰躲在了廊柱后面,他头顶上的羽毛抖的更凶,簌簌乱摇,仿佛雄鸡求偶。 第35章 老皇帝面上欣喜乍开,他见了救星一般,向殿门边的士兵们飞跑过去。 “护驾!速来护驾!护驾有功者受赏!大家都能封侯拜相!” 菲利普站在大殿中央岿然不动,我叹口气,拎着剑走到他身边,挡在他面前。 我与他一同来,便必须与他一同走。他被扣上反贼的帽子,我便也脱不了谋逆的干系。 菲利普见我挡在他面前,冰封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抹笑。 我见他笑,只是叹气,“承平未进殿来,你应该留了后招吧?” 菲利普不答,第一波士兵已经飞扑上来。 我抬起手中长剑抵挡,短兵相接,擦出刺目的火花。 莱昂纳多已经跌跌撞撞跑到了大殿的另一端,士兵们将他团团围住。 他以为他是获救了,但他却只是落入另一个圈套。 现在我真的开始可怜他。 我也挺可怜我自己。 我身上的伤还没好透,现在却在为菲利普这个疯子拼死搏杀。 菲利普单手拿着诏书与印玺,另一只手缚住一名士兵的左臂,将他猛地推向我。 我扬手挥剑,锐利的剑锋划破那名士兵的咽喉。 滚烫的血溅出来,有星点落在菲利普的眼角。 他再一次冲我笑了,那笑看起来竟无端地妩媚。 我悚然一惊,然后下腹便乍开一团猛烈的疼痛。 一把长刀捅进我的小腹。 我咬牙再次挥剑,砍断了那只握刀的手。 “杀了他们!他们是乱臣贼子!” 莱昂纳多被士兵们裹挟在中间,他衣衫凌乱,手舞足蹈。 “承平!”菲利普突然扬声喊道。 殿外厮杀声起,另一波人马杀入。 两团激流相撞,搅浑一池江水。 冷兵器的寒光与飞溅的鲜血形成一幅诡异的画。 我跪倒在地,用长剑支撑着,让自己不至于彻底倒下。 “不能早点叫人来吗?”我喉结滚动,脸色很难看。 “我们的人埋伏在皇宫各处,承平需要一些时间集结人手。他已经尽力了。” 菲利普抬袖擦干净自己脸上的血。 我看着局势陡转,原先围住我们的士兵们被更大的包围圈吞没,他们将在很短的时间内被绞杀殆尽。 一招棋错,满盘皆输。 在刀光剑影与血肉横飞中,我竟神思恍惚地想起很多年前我与殿下还有老皇帝在同一间宫室里下围棋的情景。 殿下握着我的手落子,老皇帝与我们对面坐着,他一边用银质牙签叉起切得整整齐齐的哈密瓜,一边嘟嘟哝哝地抱怨我们二打一不公平。 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来着? 那个时候殿下和老皇帝还父慈子孝,那个时候菲利普也远没有如今这般讨人嫌,那个时候大家都好好的,但是事情怎么突然就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可能是伤的比较深,可能流了很多血,我感到有些冷,眼皮也变得越来越重。 我跪坐下去,丢了手中的长剑。 殿内的厮杀声逐渐减弱,我看见周承平大步流星走来,他单膝下跪向菲利普行礼。 “属下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陛下……现在菲利普已经成了新皇了么? 我仰头看着菲利普走进众人的拥簇中,视野的边缘好像蒙了一层雾,整个人喝醉酒一般神思飘忽。 “我才是陛下!我才是陛下!”莱昂纳多于一地士兵的尸体上歇斯底里。 “他不过是个谋逆的乱臣贼子!你们都是谋逆的乱臣贼子!” “钧山?”我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字,“钧山你怎么不过来?” 菲利普向我走来,他冲我伸出手。 我皱眉看着他,并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但他已经抓住了我的胳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下腹的伤口很疼,我脚下的步子踉跄,但菲利普却并没有减慢走向莱昂纳多的速度。 我被他带着向前,我想挣开他,但是我流了好多血,已经不剩下什么力气了。 菲利普带着我在老皇帝面前站定,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冷硬,像是石头或者钢铁。我低头看,发现是原先我扔掉的那把剑。 “杀了他,替哥哥报仇。”菲利普揽住我的肩膀,他凑近我的耳边轻声。 他口中呵出的气息温热潮湿,我却感觉像是有毒蛇顺着我的脖颈往上爬。 莱昂纳多在我面前跪倒,他颤抖地不成样子,一张不符合年龄的英俊面庞上老泪纵横。“钧山……钧山,你不要听信他的谎话……我不是要杀塞巴斯蒂安的!他是我的长子啊!他是我最爱最器重的儿子!我怎么可能杀他?!我都是……我都是因为受小人挑唆!我才会……我才会……不然我怎么可能啊?!我怎么可能……” 莱昂纳多双手合十在胸前,他痛哭流涕向我忏悔。 我看着他现在的模样,想笑,心中却只觉得悲凉。 莱昂纳多匍匐着向前,他伸手要拽我的袍角。“钧山……你知道的,我真的没有要杀他……” 我往后退,感觉到自己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 “放我走吧,放我走。”我转脸看向菲利普,我向他哀求。 “杀了他,替我哥哥报仇。” 菲利普手臂用力,他控住我的肩膀,让我不能再后退半步。 “菲利普……”泪水凝在眼眶,我竭力忍住,但嗓音还是沙哑地不成样子。 “他是你的父亲,他是帝国的皇帝,你至少要留给他最后的体面。” 不能让他就这样像一条狗一样匍匐在你面前。 “你不敢动手,是吗?”菲利普面上的笑容淡退。 他握住了我握剑的手,“你总是如此软弱,是吗?” 我开始感到慌张,我努力试图挣开菲利普握着我的手。 菲利普没有给我任何挣脱的机会。 “你知道吗?你和哥哥都是这么软弱。是你们的软弱害死了他。” 周承平和另一个侍卫抓住莱昂纳多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菲利普握着我的手举起剑。 莱昂纳多的眼睛浸满泪水,他拼命地摇头,绝望地呜咽。 但是长剑还是刺入他的胸膛。 “怎么样?开心吗?终于替你的殿下报仇了。” 菲利普贴近我。 莱昂纳多垂死的心跳随着冰冷的钢铁传递到我的指尖。 我闭上眼睛,泪水悄无声息顺着脸颊滑落。 “别哭,别表现得像个孬种。” 我的下颌被掐住,菲利普手上用力,强迫我抬起脸看着他。 我睁开眼睛,他的面色冷酷,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笑了。 “我们都知道这算不算是报仇。” “我们都知道我最想杀的人到底是谁。” 第36章 “我等着你来杀了我。但孬种可杀不了我。” 菲利普的脸色冷酷,他松开了扶着我肩膀的手。我跪倒在地上,感觉身上的伤和心里的伤都已经麻木。 “承平,让人把正殿收拾干净。召各个星区的总督,还有各大家族的话事人来。该挑个时间准备登基大典了。”菲利普接过一名侍从递过来的毛巾擦手,他侧脸的轮廓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显得晦涩。 周承平行礼应了声“是”。他安排完菲利普交代的各项事宜之后走向我。 他把我从地上扶起来。“伤的重吗?”他低声问我。 “不知道。”我哑着嗓子回答,站起来之后感觉两只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自诩并不是一个矫情或者娇气的人,如果只是小伤的话,我会直截了当答“不碍事”,但这次我真的不知道。 承平伸手来探我的颈侧的脉搏,然后他碰了下我小腹的伤口。他沾了满手的血。 承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回头传他的副官。 “尉迟!快去叫医师来!” 我觉得好累,眼皮已经撑不起来。 承平用力拍我的脸颊,他唤我的名字,一遍遍,很焦急。 “钧山,睁开眼睛!看着我!钧山,不能睡。” 我向来都很听话的。所以我很努力地睁开眼睛。 “伯约现在是什么季节?”我轻声问承平,“为什么我觉得好冷?” “伯约现在是春天,你会觉得冷是因为你流了太多血了。” 我被打横抱起来。我仰头,看见承平的嘴唇抿紧了。 他抱着我往偏殿走。“别睡,医师很快就来了。” “唔。”我应的很含糊,我看着宫殿中的景致随着承平的脚步缓慢移动。 “学长,那你知道奎明现在是什么季节了吗?我答应了他们,我说,等奎明的春天来的时候,我就回家去。” 承平已经抱着我走到了偏殿,他将我在一张胡桃木的大床上放下,床上铺了很厚的褥子,我整个人像是陷在云里,我又想睡了。 第36章 “钧山,睁开眼睛。”承平的声音很沉,他又开始拍我的脸颊。 我睁开眼睛了,迷瞪瞪地盯着床帐顶端繁复的花纹看,看得我头晕眼花。 “……学长,承平,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我握住了承平的手,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你说,我在听着。”承平摁住了我的肩膀,阻止我想要坐起来的动作,但是他没有甩开我的手。 “菲利普在用奎明要挟我。” 我看着承平,我依然在流血,我感到自己正一点点变得虚弱,但是我的眼眸森黑,里面仿佛含着两粒火炭。 “承平,帮帮我。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东西了。” 我的嗓音沙哑。 周承平没有回应。 医师终于走进来了。医师面上戴着口罩,手里提着药箱。 周承平站起来给医师腾开位置。他松开我攥着他的手。 我闭上眼睛。 - “……再晚几分钟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这么危险么?多亏您医术高超。” “他身上大伤小伤、新伤旧伤层层叠叠的,体格再好也经不起这样消磨。这次让人多养养吧。” “我记下了,谢谢您。” 我悠悠转醒的时候听到这样一番寒暄,等到睁开眼睛,周承平已经走到了我的床前。“醒了?现在感觉还好吗?”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感觉身上哪哪儿都疼。我龇牙咧嘴答了声“还好”。 挺违心的。不过好歹人还活着。 我发现自己还躺在偏殿的那张胡桃木床上。虽然受了重伤不方便移动,但就这样大喇喇躺在皇宫里,我还是觉得多少有些坐立难安。 “我能换个地方躺着么?”我问周承平。 “先凑活着躺几天吧。”周承平扶着我的后背帮我坐起来,然后他的副官从门外走进来,给我带来一碗热粥。 “这几天大家都很忙,没工夫再分心照顾你。”周承平道。 我抬眼看周承平,我注意到他眼下泛出淡淡的青色,下颌也露出些胡茬。他这是连轴转了好一阵子。 “唔。”我应一声,等到粥碗捧在手里才感觉到自己的饥肠辘辘。 周承平说的有道理,我现在不过是个阶下囚,哪里轮得到我选一个待起来安逸舒适的地方。 “我们正在逐步接手伯约的巡防,目前皇宫之外还并不安全,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养伤,暂时先不要走动。”周承平看着我狼吞虎咽喝粥,他絮絮地向我交代。 “好。”我点头倒是爽快,但等伤稍微好一点了,我必然不会像如今答应的这么乖巧。 我和周承平很默契地没再提到奎明。我们不约而同选择忘掉了我们的上一场对话,就好像它从没发生过,那不过只是我昏迷前的臆想。我们又简单寒暄了几句,然后周承平便要离开了。菲利普登基,周承平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这是尉迟,”周承平拍拍他副官的肩膀,“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 “尉迟吕。”周承平的副官站直向我敬了个礼。 这位副官看上去很年轻,估计也就和青野差不多大的年纪。他站在周承平身边,面上是与周承平一脉相承的沉毅,但少年的眉宇间却还隐隐显露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不安分。看起来像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李钧山。”我放下手里的调羹,笑着向尉迟吕伸出手。 尉迟吕先回头看了下周承平的脸色,在看到周承平点头之后,他才握住我的手。 “之后您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就行了。” “多谢。”我笑一笑,收回了手。 周承平离开了,我喝掉那碗热粥,按照医嘱交代的又躺回了床上。 尉迟吕就这么愣愣站在门边上,眼神没处着落。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面孔觉得好笑,我冲他摆摆手,“我就在这里睡一觉,没什么别的事情,你先去忙你的吧!” 尉迟吕道声“好”,我也真的依言闭上眼睛,安安静静睡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尉迟吕都是这么相安无事度过的。他每天带来药和食物,我向他道谢,喝完药吃掉食物,偶尔站起来在离床方圆十步的范围内走动走动,或者是靠窗发发呆,然后很快便又回到床上躺下养伤。 在我还未完全醒来之时医师说的那番话我认真地都记到了心里。我身上大伤小伤、新伤旧伤层层叠叠,体格再好也经不起这样消磨。反正现在也是被困在皇宫里,我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多养养。 尉迟吕第一次主动和我搭话是在一次换药结束之后。 医师说我恢复的很好,可能再躺个三两天就能下地活动了。 尉迟吕背着手站在床脚,他看着医师收起药箱,有点忧心。 “他前两天就已经下地了。” 医师拧起眉,有点严厉地觑着我。我感受着严肃的视线落在脸上,侧了头朝向床内侧,闭上眼睛装睡。 “随便吧,反正这也不是我的身体。如果有人乐意冒着缝线绷裂的风险到处乱走,不介意下次我把他像个被撕坏的破布娃娃那样用针线缝起来,那他当然可以到处乱走。” 医师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等到医师走出殿门,我重新把头侧回来,睁开眼睛看着尉迟吕。 “干嘛要告状?”我问道。 尉迟吕愣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辩驳。 “这不叫告状。我只是告诉医师你的真实情况。” “这就是告状。”我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给自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安静养伤的这几日实在是太无聊了,现在就连逗尉迟吕也成了一样难得的消遣。 尉迟吕抿唇,“你非要这么想也没关系,但这都是为了你好。” “但我总不能一天到晚都躺在床上吧?我总要下床来走动走动。要不然每天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发呆,发一会儿呆再吃。这是什么?这不就把日子过成猪了吗?” 尉迟吕大概没有料到我居然还有如此伶牙俐齿死乞白赖的一面,他抿紧了唇,不说话了。 “这几天你守着我是不是也守的无聊?”我微微仰身坐起来。 “承平现在应该很忙,但你却一点忙都帮不上,日日站在这里守着我。” “长官说过,把你看好比什么都重要。”尉迟吕反驳道。 “你还挺听话的。”我耸耸肩。 尉迟吕面上的神情逐渐变得警惕,他大概以为我要继续说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我说完这句话便又重新躺回柔软的褥子里了。 “没关系,那你就继续守着我吧。”我说道。 “但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我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坏点子一样,从褥子里又探头。 “能不能麻烦你请示一下,问问承平,能不能把之前在官邸照顾我的那个绿眼睛侍女带过来?我受了伤,好多生活上的事情都不方便。” 尉迟吕皱眉。“你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实在没有必要大费周折把……” 我打断尉迟吕的话。“承平没有警告过你吗?我是同性恋。” 我眨眨眼睛,然后冲尉迟吕露出一个很无辜的笑。 “如果这样和你朝夕相处的话,我怕自己会忍不住爱上你。” 第37章 “如果这样和你朝夕相处的话,我怕自己会忍不住爱上你。” 这句话是骗尉迟吕的。我就是再饥不择食,也实在不会爱上这样一个小孩子。但尉迟吕听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都变了脸色,从脖颈一直红到耳后根,整个人如临大敌。 “你先别急,我要先向长官汇报一下这个情况。” 尉迟吕干巴巴地说完这句话便转身逃也似的跑出了偏殿。 我看着他慌不择路的样子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闷笑。我想起很早以前,有次在和格里芬聊天的时候聊起如何才能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明争暗斗中取得恒久的胜利,我们最后得出了一个听上去很无厘头的结论。 为了取得恒久的胜利,一个人需要有三点必要的品质。 第一,坚持。第二,不要脸。第三,坚持不要脸。 比如参议院,比如菲利普,比如拉斐尔家族。 在我还在殿下身边的日子里,我能做到的始终只有“坚持”,但是现在,我似乎离拥有后面那两样品质越来越接近了。 三年的流亡生活带给我的似乎也不全是坏事情。 尉迟吕的动作出人意料地快,估计也是因为周承平半点没有为难的原因,莉迪亚在第二天晚上就已经出现在了宫殿中。 “嗨,好久不见啊。”我刚刚吃完晚饭,正倚在窗边吹风,听到莉迪亚的声音,我转过头笑着和她打招呼。 莉迪亚招呼另外两名与她一同前来的侍女放下手中的东西,她皱着眉走向我。 “你瘦了很多。” 我看着在莉迪亚浅绿色眼眸中映出的我自己,我觉得诧异。 第37章 “是吗?” “嗯。”莉迪亚点头,她示意那两个侍女先出去,然后她走到我身边,踮起脚尖,把打开的窗户关上了。“听说你受了很重的伤。大伤初愈,先不要吹风。” 我看着最后一缕微风轻抚过莉迪亚的金发,我感到自己心脏的某一处突然变得柔软。“好。”我点头,回到床边坐下看着莉迪亚,我想我现在面上的神情一定很温柔。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莉迪亚走到床边问我。 我将事情经过轻描淡写讲了一遍,莉迪亚听完之后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复杂。 “你们听到的消息不是这样的对吗?”我看着莉迪亚。 “在外面流传的版本是老皇帝宣菲利普觐见,有刺客埋伏在皇宫中,趁着觐见之时猝起发难。老皇帝不幸被刺客挟持,你拼死护卫菲利普受了重伤,等到周承平带着人赶到现场,平定局势,老皇帝已经回天乏术。他在最后留下了传位于菲利普的遗言,并为先太子的叛国罪翻了案。” 莉迪亚说完了,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我坐在床帐中的阴影里,沉默地咀嚼着这番话。 我拼死护卫菲利普受了重伤。我为什么会突然前往伯约,又为什么会在老皇帝召见菲利普时陪伴在侧?这些是有很多人想问,但真实答案却无关紧要的问题。重要的唯有一点,那就是我拼死护卫菲利普。这样一来,我之后就有了能够名正言顺出现在菲利普身边的理由,我就从三年前殿下身边的罪臣一跃成为了新皇的宠臣。而至于我为什么重伤拼死也要保护菲利普?这将成为一个更引人遐想深思的问题。 流言的精妙之处就在于它的面目模糊、暧昧不明。菲利普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供那些有心人去遐想。去遐想有关于我的谶言,有关于我的立场。 有刺客埋伏在皇宫中。这刺客是哪一方的刺客?流言中并未言明。我看出来这是菲利普留下的第一张底牌。老皇帝殒命,传位于菲利普,拉斐尔家族必然不会接受这个结果。然而一旦他们提出对菲利普即位正当性的质疑,菲利普便就可以拿刺客的身份做文章。到时候别管所谓“刺客”到底是不是拉斐尔家族的人手,菲利普都可以把这顶帽子扣在拉斐尔家族的头上。 菲利普现在并未放话挑明刺客的身份,这是给拉斐尔家族留了一线,也是对拉斐尔家族后续可能对他采取任何不利行动的威胁。 老皇帝为先太子的叛国罪翻了案。我将这句话在心中一遍遍默念过,除了苦笑之外再做不出别的表情。恐怕莱昂纳多在临死之前正如同他在当年下令处决殿下之时一样的不明所以。这样的一句话太轻飘飘了,根本不足以祭奠殿下的英魂。我知道菲利普这么说是为了让自己的继承看上去更加的名正言顺——殿下在参议院之外,在那些数不清的最底层的农民、商人、士兵之间有着极高的声誉。菲利普想要就凭借着这么一句话便重新划定他与殿下的关系。他想让人觉得,是他在最后的时刻让老皇帝为殿下翻了案。哪怕从前他与殿下看起来是如何的水火不容,但实际上他和殿下一直是站在一起的。 我面前浮现出菲利普云淡风轻又志在必得的笑。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憎与恶心。 “你还好吗?”莉迪亚突然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来。“你之前说过,你想和我合作联手。你现在还想和我联手吗?” 我从床头柜上摸到火柴盒,我摸出一根火柴,擦燃了,点燃烛台上的蜡烛。 烛火在我的黑色瞳孔中跃动,我看见莉迪亚笑了,她看起来真像个精灵。 “当然。”莉迪亚点头。 - 比起尉迟吕来,莉迪亚要贴心得多。她在到皇宫后的第二天就想办法帮我弄来了轮椅,白日里天气晴好的时候便推着我在皇宫中四处走动。 上次那位黑着脸离开的医师又回来为我复查了一次,看见我坐在轮椅上,他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出去透透气是可以的。”医师点头在病历簿上记下一笔,然后又向莉迪亚简单交代了我现在的情况。 复查结束后莉迪亚推着我送医师出门,尉迟吕也跟在我们身后。 医师乘马车离开,莉迪亚却并未推着我回到偏殿中。 “医师嘱咐了,要多出去透透气。”莉迪亚对尉迟吕道。 尉迟吕点点头,“我陪着你们一起。” 我和莉迪亚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她便推着我往后花园的方向走了。 后花园中春意盎然,有许多的园艺师和花匠整低着头在花丛中忙碌着。 “菲利普要怎么有这个闲心修葺后花园了?”我装作讶异地挑一下眉。 “陛下的加冕礼不日便要举行,在加冕礼后会有晚宴,到时候后花园……” 尉迟吕到底还是太年轻,一点也不设防,顺着我的问题便原原本本答了出来,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妥。 我抬手,忍俊不禁。“我的错,我不该开口问的。” 尉迟吕沉默,莉迪亚推着我在花丛中穿行,我食指一下下轻点在膝盖上。“菲利普到时候会要求我出席吗?” “陛下目前还没有……”尉迟吕又上当了。 这次我没忍住笑出声,我承认我实在是有些不厚道。 “好了,你别说了。这下我真的不问了。” 我们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莉迪亚便推着我回到了宫殿。尉迟吕有点僵硬地与我们道过晚安,然后便匆匆离开了。我猜他应该是要去把自己说漏嘴的事情汇报给周承平。 我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盛水的铜盆前洗脸。我现在已经能行走自如了。 “你是怎么打算的?”莉迪亚问我。 我鞠了一捧水起来,将脸埋进去。 “等到加冕礼开始,那时候人多眼杂,我们见机行事。” - 第二天清晨来见我的人由尉迟吕变成了周承平。 我笑吟吟向周承平道了早安,他冲我微微颔首。 “加冕礼会在后天举行,你身上重伤未愈,陛下体恤,这次加冕礼你就不必出席了。” “加冕礼结束之后呢?菲利普还要留在伯约吗?我还要继续陪他留在伯约吗?”我笑得单纯无害,用一种再轻松自然不过的语气从周承平口中套信息。 不过周承平到底还是比尉迟吕老练多了。 “加冕礼之后的安排我们目前也还没有确定,但无论如何你都先好好养伤。” 我垂眸,很顺从地点头。 周承平走后,莉迪亚又推着我出去晒太阳了。 后花园已经修葺地差不多了,阳光洒落在那些珍奇花卉上,刺得我微微眯眼。我们穿过后花园向前殿走,还未靠近便就被森严的守卫拦下。 “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我们不能过来这里。抱歉打扰你们工作了。”我微笑着向守卫点头道歉,示意莉迪亚掉转身离开。 但就在我们刚刚转身的时候,又被叫住了。 之前一脸冷酷的守卫面上表情稍微缓和了些。 “陛下请你们过去。” 我抬眸看一眼莉迪亚,莉迪亚会意,她再次推着我掉转身。 我们越过森严的守卫向里走,但莉迪亚被拦住了。 “陛下只让带他一个人过去。”守卫从莉迪亚手中接过我的轮椅。 第38章 守卫推着我沿台阶侧边的一个缓坡走上正殿。 我默不作声打量过殿内的陈设。莱昂纳多的珍奇博物馆已经变了样子。那些美玉雕成的等人高棋子,那些金碧辉煌的座钟与宝石雕凿的音乐喷泉都被撤掉了,现在大殿终于又显现出一座宫殿该有的森严与威势。 殿中央摆了一架书桌,我进来的时候菲利普正端坐在桌前。 他戴了副眼镜,金丝边框,将他整个人衬得文质彬彬。他听到我进来,笑着抬头。 “钧山来了,伤好的怎么样了?” 他面上的笑容那样真切,就好像他真的关切我的伤势,就好像他已经彻底忘了在不久前他抓着我的手握剑刺进莱昂纳多的胸膛、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孬种。 “托陛下的福,侥幸还留着一条命。” 不过就是逢场作戏,我的演技不见得比菲利普差。 我也露出柔和恭顺的笑容,坐在轮椅上向菲利普微微欠身。 “危急关头奋不顾身保卫新皇,钧山,你理当受赏。” 菲利普放下手中的羽毛笔。他将自己的金丝眼镜向上推了推。 “陛下准备赏我什么?”我笑吟吟地从善如流。 “你想要什么?”菲利普站起来,他向我走来,满脸的兴味。 “我想要陛下给我自由。”我答得干脆也坦荡。 “自由可不行。”菲利普看着我,他有点遗憾地摇头。“自由太贵了。” 我也没傻到菲利普会真的按照我说的话照做。我无所谓的耸耸肩。 “但是我替哥哥翻案了。”菲利普走到我面前蹲下,他直视着我的眼睛。 第38章 “我还让你亲手杀了莱昂纳多。这是我对你的奖赏。这难道不是你最想要的东西吗?” 我看着菲利普认真的模样,我有点想笑。 “陛下最好还是不要以己度人。” “是么?”菲利普伸手欲要撩起我的下颌,我皱着眉偏头,动作飞快地躲开了。 “躲得这么快?看来伤都已经好透了?”菲利普挑一下眉。 “既然这样,那就陪我一起出席加冕礼吧。” 我沉默不语,齿缘轻轻咬住舌尖。早知道就不躲了。 “加冕礼上有很多人会来,其中不少还是我们的老熟人呢。”菲利普看着我微笑。 参加加冕礼也不见得就是件彻头彻尾的坏事。我在心中宽慰自己。 否极泰来。说不定逃跑的机会就藏在加冕礼的时候。 看着我垂眸寡言的样子,菲利普似乎也没了兴致。他摆一摆手,示意护卫将我推走。我视线的余光瞥见他书案上堆砌成山的公文。当皇帝可没那么轻松愉快。 护卫推着轮椅将我送走,菲利普的声音不咸不淡在我身后响起。 “钧山,加冕礼的时候记得让他们把你收拾地漂亮点!” 记得让他们把我收拾地漂亮点。我忍不住微微笑了。 就好像我是一样用作装饰的稀罕物,或者一只供人赏玩的珍奇宠物。 但是他错了。我是帝国最锋利的尖刀。 - 我将外衫脱掉,只着一件里衣。 莉迪亚为我寻了一段树枝,我握在手中权当是剑,在门窗紧闭的大殿中舞弄。 莉迪亚站在门边抱臂看着我。 “伤都好了吗?你现在能以一敌几?” 我练完了一段,将手中树枝搁了,略微有些气喘。 伤其实还没好全,但现在已经能够进行一些较为剧烈的运动了,虽然在舞刀弄剑的时候伤口还会隐隐作痛。 “以一敌十吧?大概?”我抬袖擦擦头上的汗,冲莉迪亚笑了一下。 “那我们岂不是连这个偏殿都出不去?还白费什么功夫?” 莉迪亚看着我,她一双浅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失望。 “借力打力,有听说过吗?”我重新拾起树枝,闭上眼,调整好呼吸,又舞了一段。 幸好我是被困在伯约的皇宫之中。不然换成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我也没有像如今这样的信心认为自己可以逃出去。 伯约的皇宫设置了某种结界,枪支弹药在其中一律失效,只有冷兵器可以使用。 若非如此,当时我与菲利普在殿中被团团包围的时候,可能早就被乱枪射杀而死了。 而今要逃跑,没有热武器的阻挠也要轻松上许多。 更何况我在伯约的皇宫中亦有故人。 - 次日清晨,我刚刚用完早饭,周承平便带了昔日莱昂纳多御用的裁缝来替我量体裁衣。 “不过是做个衣服的事情,还用得着劳烦总督大人亲自动身?” 菲利普在拿到老皇帝的传位诏书之后,虽然还未行加冕礼,但他已经把自己的封地并勒多总督的头衔封给了周承平。 周承平现在已不是菲利普身边一个小小的近卫,他现在是堂堂的勒多总督、新皇的心腹宠臣。 “只是走一趟而已,谈不上麻烦。” 裁缝开始测量我的肩宽,周承平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 “或者说总督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交代?”待裁缝收起卷尺,我转身冲周承平笑了一下。他没道理平白无故就这么走一趟。 果不其然,周承平平静的面色略有一丝波动。 我向裁缝点头道谢。 “莉迪亚,帮我送送裁缝。” 莉迪亚带着裁缝走出大殿,现在室内只剩下我与周承平二人。 “明天各个势力的人都会到场,他们有两个眼中钉,一个是陛下,另一个就是你。”周承平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神色很认真。 “学长是来提醒我的?”我唇边依旧带着浅浅的笑,“还是来告诫我的?” “我只是给你带一句话。至于到底要做什么,到底要走上哪一条路,全凭你自己决定。”周承平抿唇。 “学长太抬举我了。”我耸耸肩,“学长觉得我现在还有决定任何事情的权力或者说是自由吗?” 至少现在看起来确实如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的一举一动全凭菲利普一个人独断专行。 周承平沉默地点点头。他知道他劝我不动。他也知道我说的话都是事实。 我们在日光中静默对立半晌,然后他拍拍我的肩,转身要离开。 “学长!”我出声叫住他。 “我能不能请学长最后帮我一个忙?” 周承平回头。 “我想再去圣殿祭拜一次。”我看着他的眼神恳切。 周承平喉结滚动,我看出来他马上就要拒绝。 “陛下说他已为先太子翻了案。”我抢在周承平拒绝前率先开了口。 “殿下自刎而死,宫室烧成一片灰烬。堂堂帝国太子尸骨无存,只剩下一地的狼藉焦炭。”我的嗓音逐渐沙哑。“圣殿中还设有殿下的灵位。你说让我往前看,让我学会审时夺度,让我抓住机会追随良主,但我还想最后去拜一拜殿下。” 我抬眼看他,我的眼眶湿润而喉间酸涩。 周承平面上掠过一丝不忍。 “我只想最后再去见一见他。”我在周承平面前单膝跪下。 “起来。”周承平快步走到我面前将我扶起。 我低头,不肯再看他的脸。 “尉迟会跟着你一起去。”周承平最终还是不忍。 我的唇边扬起微不可察的一点笑意。周承平还是太良善。 但是心软的人注定被辜负。像从前的殿下。像如今的周承平。 我送周承平走到门口。待他转身离开,我仰头看院落一角的槐树。 此时伯约正是春天,槐树的枝叶茂盛,正在酝酿着一整个夏季的葱茏。 - 尉迟吕推着我的轮椅走进圣殿的大门。 大门后是一座花园,花园后便是圣殿的主体。 一个穿白纱裙的金发女人正等在花园中的一座喷泉前。 “你来了。”女人看着我来,她露出一个笑。 我看着她面上的笑,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是你吗?我们已经有多久没见了?” “十年。”女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看看推轮椅的尉迟吕,再看看坐在轮椅上的我,伸手做了个动作。“请跟我来。” 这便是当年殿下在圣殿祭拜,而我在花园中发呆时引我去偏殿的那位女祭司。记忆中她明明还是少女的模样,今日再见她却已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主祭了。 “圣殿已经为你备好了签。”女人引着我们走入殿中,然后又在祭坛前停下。 “麻烦您退后两步,稍作等候。”女人冲尉迟吕微笑一下。 尉迟吕很恭敬地退开,站到大殿门边。 祭坛上摆着金盆,金盆里盛着圣水,圣水上飘着一支白色桦木签。 女人双手合十在胸前,垂头念过祷词,两名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女在祭坛两侧点燃香烛。缭绕的烟雾与烛火的馨香在殿中弥散,我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祭坛上层层叠叠堆高的灵牌,一时之间竟觉得恍若隔世。 十年前我就是在这里得到了有关我命运的昭示。而今我来这里是为了等待圣殿兑现它十年前的承诺。十年前还是少女的祭司曾亲手将那支桦木签并一句话交予我—— “你是圣殿的有缘人,来日你可以到这里许下一个愿望,圣殿会帮你实现它。” 我当时年轻气盛,听到这番说辞只觉得新奇有趣。 “任何愿望都可以?”我反问。 “任何愿望都可以。”女祭司笑着点头。 “在心里想好你的愿望。”面容成熟而眼神睿智的女祭司垂眸看着我。 “任何愿望都可以?”我仰头看她,像是在看着一个神灵。 “任何愿望都可以。”神灵微笑着向我点头。 第39章 我面上的神情微动,心跳也跟着慢了半拍。 任何愿望都可以。那我可不可以许愿让殿下重新活过来? 仿佛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女祭司微笑着摇摇头。 “十年未见,你我应该都已经过了不切实际的年纪了。” 这句话似乎是在告诫,让我别再心存不切实际的侥幸与幻想。 人死不能复生,宇宙运转的规律不会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圣殿给了我一个许愿的机会,我最好还是不要浪费掉这个机会。 于是我双手合十在身前,我闭上眼睛,许愿圣殿能助我离开伯约。 待我睁开眼之后,女祭司已经将圣水中的白桦木签拿起来,双手捧至我的面前。 我坐在轮椅上行过礼,然后从她手中接过那支木签。白桦木签上或许写着有关于我命运的第二句谶言,也许写着能够助我脱困的方法。 第39章 我翻转木签,看见用花体书写的一个单词。 【涅槃。】 我感到自己心下一动,忍不住抬眸看女祭司。 女祭司也微笑着看我。微风拂动纱裙,她面上的笑容安恬又神秘。 “愿圣殿赐福于你。”女祭司屈指,她将两三点圣水洒在我的前额。 - 尉迟吕推着我回到寝殿。 “你又得到了第二句谶言吗?”他轻声问,那语调多少有点羡慕的意味。 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幸进入圣殿,更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幸从圣殿中得到属于自己的谶言。 “嗯。”我点头,那支白桦木签已被我收进袖中。 我的第一支白桦木签被我扔进熊熊烈火,而我的第二支白桦木签则为我带来“涅槃”的启示。这两个字实在是太宽泛太模糊。它是预示着一场大火,还是另一种更为抽象深远的打碎重来? 莉迪亚一路沉默着与我们同行,等回到了寝殿,尉迟吕离开,她才迫不及待地凑到我跟前。“你的第二句谶言是什么?” 我将白桦木签从袖中摸出,然后递给莉迪亚。 “涅槃?”莉迪亚念出上面的花体单词,她的眼神中满是疑惑。 “这是什么意思?”莉迪亚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耸耸肩。 莉迪亚对我轻慢的态度感到略微不满。 “你不是说从圣殿回来就能找到逃脱的办法吗?逃脱的办法是什么?” 我被莉迪亚问住,我短暂地沉默了下。 “我目前还没想到。” 我看着愤怒在那双漂亮的浅绿色眼眸里灼烧,我充满歉意地又补充了一句。 “等明天加冕礼开始的时候再看看吧。总能有办法的。你要相信我。” 莉迪亚看着我的眼神很失望。如果有选择的话,我相信她一定不会选择相信我。可惜她没有别的选择。我们都没有别的选择。 - 次日清晨,天不亮我便被从床上拉起来了。昨天才量过尺寸的礼服今日便已制作完毕,我被两名侍女摁在梳妆台前整理发型,莉迪亚静默地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尉迟吕也来了。 “防务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我看着镜中被收拾地意气风发的自己,不经意间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以前。我以为自己身上还肩负着防务的职责,再自然不过地转头询问尉迟吕。 面对我几乎是有些莫名其妙的问话,尉迟吕只是僵硬了一小下。 “防务的相关事宜都是总督大人在负责,今天我只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尉迟吕身后两列制服佩剑的士兵。 “辛苦你了。”我点头道。 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能保护我的安全,但是我确信,如果我想要逃跑,他们一定会是我最大的阻挠。 收整完毕后,我在尉迟吕和那两列士兵的护卫下走出寝殿大门,我们就一路这么逶迤着向正殿的方向走去。 等我们到场的时候,正殿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拉斐尔家族的人,参议院的众位议员们,还有各星省的总督,以及诸多老牌贵族。 这些表面上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实则心思各异安怀鬼胎的人们或背着手或抄着兜,仅从他们的站位就能辨别出各派势力间的远近亲疏。他们身后还站着各自家族的私兵,披坚执锐,剑气横秋。 这么多人都在等着菲利普的加冕礼,实在是济济一堂。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认得我,当我迈步走进正殿时,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我身上。仿佛是被纷杂的海浪裹挟,各种打量的、疑虑的、不怀好意的、待价而沽的视线全部都落向我。 我顶住了这无数人的视线的压力,我泰然自若地向殿中走。 “我要站在哪儿?”我偏头问跟在我身后半步的尉迟吕。 “总督大人的对面。”尉迟吕指了指靠近御阶最近的一处。 菲利普还真是会选地方。我在心里忍不住叹口气。 他是生怕我还不够显眼。非要让我站在最前面的位置。 待我站定之后,有一名宦官躬身从皇座后的纱幔中走出来。 “诸位大人请稍安勿躁!陛下稍后便会到场!” 宦官纱帽上插着的艳鲜亮羽毛随着他说话的动静一摇一摆,我又想起了莱昂纳多死的时候。时间过得还真快啊。 众人嘈嘈切切的交谈逐渐止息。 一声嘹亮的号角响起。 “陛下到!众人跪拜!”殿外传来宦官高亢的传唱声。 乌压压的人群一下子矮下去一大片。我站着没动,我看见参议院的队伍里有几个人也站着,而拉斐尔家族的人则毫无悬念地一个也没跪。 嘹亮的号角转为更雄浑低沉的吹奏,尉迟吕拽着我的胳膊把我硬生生拉了下去。我单膝跪地,右手抚在左肩,垂着头,听见冕旒晃动时互相碰撞发出的沙沙声。 “许久未见,大公的身体可还好?”菲利普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清润带笑,笑里藏刀。 “托殿下的福,我的身体一向健康。”拉斐尔大公的声音冷冷的。“算来我与陛下本是同年,若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我与陛下说不定还能一起赛马打猎呢!” 我抬头向白兰度·拉斐尔所在的方向望。 今天一整天的好戏这才刚刚开场。 第40章 “可惜父皇没有这样的福气与大公一同赛马打猎了。”菲利普垂眸,他面上似是痛心疾首。“那些混入宫中的刺客将身份瞒得实在紧,我已经派人查了好几日,却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白兰度冷笑一声。 “看来殿下您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啊,处理起这些事情还没那么得心应手。也不知道这帝国的担子您撑不撑得起来呢?” “大公这话不妥当,”菲利普笑着摇摇头,“我至今未给出论断并非是因为能力不足,我是为了大家好。非要撕破脸皮的话,现在大家还能其乐融融站在一起来参加我的加冕礼吗?” 菲利普的回复实在是精妙,不着痕迹便切断了白兰度的退路。 现在能在殿中站着的都不是傻瓜,两个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大家都看得清楚。 这一回合是菲利普占了上风。白兰度没再回话,但他却也未屈膝行礼。 “加冕礼还未完成,拉斐尔家族的大公与帝国皇子本该平起平坐。”菲利普从白兰度面前从容走过。“大公若是现在不愿行礼,我也没办法勉强。” “但加冕礼之后大公便不能再这般目中无人了。”菲利普回头看白兰度,他面上如沐春风,但眼神却是冷的。“不然便是藐视帝国律例,理当应罪论处!” 白兰度身边一个年轻人对着菲利普怒目,双手握拳,马上就要挺身上前。 白兰度伸手按住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丹尼斯。” 那个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动作。菲利普目不斜视继续向前,周承平带着仪仗队跟在他后面。 “众位大人请平身!”宦官高唱。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菲利普从我跟前走过,他偏头冲我笑了一下。 周承平走到我对面的位置站住了,菲利普一个人提着金丝镶边的袍摆走上御阶。 御阶之上是皇帝的宝座。两名宦官站在宝座之后,他们伸手,一左一右撩起深紫色的幛幔。 “请圣殿祭司!”宦官继续唱道。 被安排在殿中不知道何处的管弦乐班开始吹奏,恢弘磅礴有如天籁的乐曲开始在大殿中流淌。天鹅绒幛幔后走出女祭司,她高昂着头,带着神秘而安恬的微笑。女祭司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少女,她们垂着头,面上是神圣而沉静的光彩。 菲利普在皇座前站定,女祭司走到菲利普面前,菲利普向她单膝跪下。 “赛尔文森的族裔,帝国的太阳、狮子、宝剑与盾牌,你即将接过我手中的皇冠,你是否愿意在戴上皇冠的同时也承担起帝国的重担?” “我愿意。”菲利普仰头。 我看着御阶高台上的这一幕,感到自己心中酸涩难言。 本来在这里宣誓的人应该是殿下才对。 “你是否愿意向众人宣誓,你将永远以帝国的利益为先,你将灌注你全部的精力与心血以实现帝国的繁荣?”女祭司从少女手中的绸缎软垫上托起皇冠。 “我愿意。”菲利普的右手抚上左胸膛心脏的位置,他闭上眼睛,宫殿上方恰巧有一盏吊灯的光芒映在他脸上。 “你是否愿意向众人宣誓,你将永远坚守正义,你将永远善良公正,你将永远宽容仁爱,你将永远不行阴谋手段?”女祭司托着皇冠走向菲利普。 “我愿意。”菲利普睁开眼睛,他湛蓝色的眼中映出那顶金光溢彩的皇冠。 “他撒谎!”突然有人开口,打破了加冕礼原本神圣静谧的氛围。我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白兰度已拨开人群走到殿中。 第40章 “他弑父杀兄,挑起战争,阴谋诡计多端,做尽倒行逆施之事!他怎么配得上那顶皇冠?!” 白兰度的那番话听得我忍不住战栗。 他将菲利普的罪状列举地太准确了,桩桩件件都踩在点上。 我忍不住抬眼看白兰度·拉斐尔,那副我曾经如此厌憎的面孔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如此正直而可亲。 但害死殿下的并非只有菲利普一人,不管现在白兰度说得有多慷慨激昂义愤填膺,也掩盖不了他亦是凶手的事实。但哪怕我知道全部的真相,从我口中说出的话也没有任何意义。这是一场游戏,对垒双方是菲利普和白兰度。我甚至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能看着他们两方博弈。 看着曾经狼狈为奸的两方现在又都为了嘴边的那块肥肉而反目成仇。 我确信菲利普不会这么轻易就遂了拉斐尔家族的意,我在等着看他的反击。 “报!”殿外有人通传,打破了殿内僵持的气氛。 “前线传来捷报!第三星区全线告捷!第九集团军顺利攻占第三星区,雪莱将军已整顿好队伍,待陛下一声令下便能向第四星区开拔!” 传令兵随着一阵喧哗的甲胄撞击声跑进殿内,他径直越过白兰度,在阶前跪下。 雪莱。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我眼前浮现出一张不苟言笑的冷峻面孔。 居然将整个第三星区都吞下去了吗?我们在不到半个月前才把防线推回希尔矿场,现在拉斐尔家族的军队居然已经如此不济了吗? 这便是菲利普如此有恃无恐的原因? 我的视线久久凝定在菲利普脸上,我试图从他云淡风轻的微笑里看出点什么别的情绪。 “雪莱的动作这么快?”菲利普装作惊讶的样子。 他站起来,俯身向女祭司行了一礼,“抱歉打乱了宣誓的环节,可以请您宽宥我几分钟的时间,让我先把这两件事情处理完吗?” “我听从陛下的安排。”女祭司微微屈膝回礼。 “大公,刚刚传令兵的话您也听到了。不知道您现在是什么打算?”菲利普转身看着白兰度,两个人隔着不到三十米的距离对峙,凝静的空气中已经能嗅得到火药味。 站在白兰度身侧那个叫丹尼斯的年轻人已经有些急了,他抓住白兰度的袖子,凑上去想要说什么。白兰度伸手把他挥开。 “谁知道殿下你是不是自弹自唱做戏给我们看?” 白兰度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一下,然后看向我。 “三年前昂撒里叛乱的消息不就是殿下演得真切才让陛下相信的吗?” 我垂眸避开白兰度的视线,但我垂在袖中的双手却攥紧了。 菲利普轻笑一下,很快殿外又有人进来,这次是拉斐尔家族的士兵。 那名士兵凑在白兰度耳边说了什么,白兰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大公这下知道我不是做戏了?”菲利普道。 “你以为这样你就赢了吗?”白兰度退后一步,拉斐尔家族的私兵涌上来将他围住,所有人都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光凛冽,指向菲利普所在的位置。 “如果今日再上演一出弑君的戏码,你觉得第三星区暂时的归属还重要吗?” “大公未免也太自信了些。”菲利普抬一下手臂,从皇座的幛幔后亦涌出全身精钢盔甲的侍卫。周承平抽出腰间佩剑,带着人直接大步走到白兰度的面前去。 “大公不会觉得我连一点准备都没做,就请诸位来观礼吧?赛尔文森家从来没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两方人马僵持,大殿内剑拔弩张、针落可闻。 那些王公贵族、政客女眷们全部都变了脸色。 唯一好整以暇把这场宫变当戏看的人估计只有我一个了。 可能因为这早已不是我第一次目睹一场宫变,也可能是因为在场的再也没有我在乎的人,所以我并不在意这之后的流血和杀戮。 但菲利普和白兰度似乎都很默契地不愿意选择流血和杀戮。 “第三星区自古以来便就是赛尔文森家族的私产,我只不是替我老迈昏庸的父亲将他弄丢的领地拿回来,大公何必这么动气呢?” 菲利普示意周承平放下手中佩剑。 周承平带着他身旁的侍卫们后退了一步。 “刀尖无眼,大公的身份尊贵,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冒这个风险?” 菲利普一撩袍摆在皇座上坐下了,“我们各退一步、各自相安,难道不好吗?” 白兰度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最后终于阴晴不定地吐出一句话来。 “各自相安可不是嘴上说说这么容易的。” 这就是愿意妥协的意思了。我的心一点点绷紧。 第41章 “已经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大公又何必着急这一时半会儿?”菲利普面上笑容不减。“不若待加冕礼结束,我与大公再慢慢坐下来详谈?” 白兰度的眉头皱起来,嘴唇也抿紧了。我期待着他拒绝菲利普的提议,但最终却只看见他点头。 我感到失望。菲利普与白兰度都是那样没有骨气也没有原则的人,他们可以如此轻易地为了利益反目成仇,也可以如此轻易地再为了利益握手言和。他们就像是舞台上的两个丑角、在泥潭里如鱼得水的两条滑不溜丢的泥鳅。但他们却是在场的唯一有资格与能力做出决断的人。 又或者我才是那个丑角。那个怀揣着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早就该为了这害人害己的理想主义去死、却又因为种种机缘巧合而侥幸活下来的孬种。 我看着各家族的侍卫和私兵将宝剑收回鞘中,女祭司为菲利普戴上皇冠,原本剑拔弩张的大殿又恢复一派和乐融融。 一种悲凉又自嘲的感觉将我席卷。 这宇宙中没有一件事情会为了我的理想主义而改变。 “礼成!跪迎新皇!” 宦官拉响殿上高悬的金铃,殿下众人再度跪拜。 “诸位平身。”菲利普面含笑意挥一挥袖袍。 管弦乐团再次开始演奏,宦官们随着流淌的音乐走进殿中,他们垂着头,手中高举着托盘,托盘上盛着各色的酒水与糕点。 “加冕礼成!陛下特意吩咐准备了宴席,还请诸位今日能够尽兴!” 站在皇座旁的宦官高唱完后便躬身退下了,而殿中的气氛则逐渐变得活跃与热烈。 我看着周承平朝白兰度所在的地方走去,白兰度身边那名拉斐尔家族的年轻子弟上前护住白兰度,他面上是很戒备的神情。 “还请大公移步后花园与陛下一叙!”周承平走到白兰度跟前见礼。 白兰度拍拍丹尼斯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这么紧张。 我看见尉迟吕称得上肃穆的表情。 “我们应该不用跟去凑热闹吧?”我转头打趣道。 “总督大人并未吩咐让我们一起去,”尉迟吕看我一眼,“我们暂时就先待在这里吧。” 我点点头,心里明白尉迟吕在担心什么。虽然加冕礼看似已经顺利结束,但菲利普与白兰度的和谈却才刚刚开始。后续的进展是否会如菲利普所想,这些在目前看来都还并不明朗。也许半个小时后一场刀光剑影的血战依然会上演。尉迟吕,周承平,还有现在皇宫里所有的侍卫都还不能放松警惕。 我没想为难尉迟吕,我拿了杯香槟走到窗边,准备等和谈结束。 突然有人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回头,看到一个彬彬有礼的男人。 “抱歉打扰了,我看您一个人站在窗边,我刚好也是一个人,就想着来随便和您聊聊天。” 男人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卷发,束成底马尾垂落,露出宽阔白皙的额头。男人很绅士地向我做了个问候的礼节,他的眼睛是紫罗兰色的,里面凝着某种很狡黠的笑意。这个男人身上有种令我觉得很熟悉的气质。 “您好。”我微微笑着回了一礼,然后举起手中的香槟杯和男人碰了一下。 尉迟吕站在我身旁,他看着我与男人互动,微微拧起一点眉,但最终还是没说任何话。 “我叫兰,”男人开口道,“我是一名酒商。” 我看着男人仰头喝掉他杯中的香槟,心里有某处地方动了一下。 兰。酒商。我在另一个地方从另一个人口中曾听到过相同的名字与相同的职业。 “很荣幸认识您,”我也将自己杯中的香槟仰头喝尽,“我叫李钧山。” “钧山。”兰点头,他随手将酒杯放到窗框上,“这可是一个大家都耳熟能详的名字。” “这里的酒都不好喝,”兰皱起眉头,“等下次有机会再见面,我请你喝我在全宇宙搜罗到的最好喝的酒。” 我看着兰,已经知晓我曾在何处看到过那双紫罗兰眼眸中慵懒而全局尽在掌控的狡黠。我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我最喜欢的是那种铝罐装的啤酒。”我说道。 第41章 “铝罐装的啤酒么?”兰噗嗤一声,忍俊不禁。“那还真是太巧了,我最好的兄弟也喜欢那种啤酒。” “那我们还真是有缘。”我挑一下眉。 “是啊。”兰将尉迟吕挤开,他已经伸手搭上我的肩膀。“一起去御花园逛逛么?虽然这座皇宫里的酒水委实不怎么样,但听说莱昂纳多还在位的时候,可是培育了不少的奇珍异草。” 尉迟吕原本想出言劝阻的,但有人却比他更快。 “兰?这位是?” 一个穿深紫色旗袍、披白天鹅绒坎肩的身材曼妙的女人向我们走来。 “这位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兰将我介绍给女人,“大名鼎鼎的李钧山!” 女人有一双漂亮却凌厉的棕色猫眼,那双猫眼盯着我打量了足足有好几秒。 “我是李钧山,很高兴认识您。”我微微颔首,然后向女人伸出一只手。 这样骄傲又矜贵的女人就像猫,看起来不好接近,但实际上很好哄,只要顺着毛捋就行了。 女人有点倨傲地将手放进我的掌心,与此同时报出了自己的名讳。 “露西亚·罗德尼。” 我隔着蕾丝手套在女人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高兴认识您,美丽的女士。” 我知道罗德尼这个姓氏,但却是第一次听说露西亚这个名字。 “这位可不是普通的女士呢!”兰冲我眨眨眼睛。“这位可是罗德尼家族新晋的女爵。” 原来如此。 我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请恕我冒昧,尊敬的女爵阁下。” 或许是我恍然大悟的表情,或许是“女爵阁下”这个称呼取悦了这位露西亚·罗德尼,那双略显挑剔的猫眼中终于对我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 “我们打算去御花园里逛逛,不知道女爵阁下是否愿意赏脸与我们同行?” 兰煞有介事地向露西亚伸出手。 “走吧。”露西亚扬一扬下颌。 这下尉迟吕没办法再开口了,他只能跟在我们身后走向御花园。 第42章 我们走进了御花园。露西亚像是一只倨傲的猫,她在工匠们精心修葺的花丛中走走停停,不时做出些挑剔的评价。兰则一直很耐心地附和,恰到好处的圆滑而不谄媚。我跟在这两人的身后,心里对兰的身世和来历感到十分好奇。 我现在几乎已经能够确认,兰就是之前龙曾经数次向我提到过的那位“做走私”的朋友,但是一个扎根于第七星区的酒商是怎么一步一步向上,最终竟能走进伯约的皇宫的呢? 兰和露西亚正走到一丛紫罗兰前,兰讲了一句什么话,然后露西亚冷冰冰的面孔上居然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来。兰抬手将露西亚耳畔一缕碎发撩至耳后,他的紫罗兰色的眼睛含笑注视着露西亚,露西亚朝我和尉迟吕站着的地方看了一眼,她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但却并没有对兰的举动显露出半分的不悦。相反,她甚至挽上了兰的手臂。 “我们就这样一直跟着他们吗?”尉迟吕也轻咳一声,他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我转头,促狭地看了尉迟吕一眼。“也是,我们两个站在这儿多碍事啊!” 我原本想和兰打声招呼便先离开的,但是菲利普却从小径的另一端向我们走来了。 菲利普和白兰度之间的叙话应该进行得很顺利,要不然菲利普不会像现在这般春风满面。“难得伯约有这么好的天气,我们一起喝一杯吧?” 菲利普走到我面前,他身后跟着穿戴齐整的两列侍卫,侍卫腰上的佩剑在伯约明媚的春色里寒光凛冽。菲利普的邀约当然容不得我拒绝。 我点了头,正当宦官要送酒来的时候,就在我们近旁的兰却突然加入了我们的对话。 “尊敬的陛下,”兰松开被露西亚挽着的手臂,他向菲利普俯身行礼,“我无意冒犯,但是这座宫殿里的酒水滋味实在是寻常,根本无法匹配您的身份。” 菲利普看着不请自来的兰,他挑一挑眉,露出个有点兴味的表情。 露西亚则十分忧心兰的举动会冲撞了菲利普,她上前两步,也向菲利普行礼。“非常抱歉叨扰陛下,我是罗德尼家族新即位的女爵,这是我的朋友,他是一名很优秀的酒商,就是性格有些太急躁,如果方才他出言冲撞了,还望陛下恕罪!” 我看着露西亚屈膝行礼,她还真是将兰放在了一个重要的位置。 “无妨!”菲利普笑着摆一摆手,他今天心情实在是很好。 “你是酒商?”菲利普示意兰站起来答话,“那你应该对酒有很多了解了!你说皇宫中的酒水滋味寻常,那你一定是见到过更好的酒了?” 兰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托陛下的福!我在来伯约的路上新觅得一款好酒,承蒙陛下不弃,我愿将这好酒献给陛下!” “这世间居然还有我没喝过的好酒?”菲利普转身看一眼周承平。周承平并未答话,他的手搭在剑鞘上,显然对兰还未放下戒备。 “陛下乃是帝国之尊,自然是见多识广,但我带来的这酒却是从第三星区与第一星区间一个荒芜的星系中探访得到,在此之前这款酒几乎未曾在宇宙间流传过。”兰又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解释道。 “既如此,你便把酒拿来吧。”菲利普颔首。 “谢陛下赏识!”兰面上露出笑容。 “但是这酒密封在陶罐之中,陶罐沉重,恐怕需要劳烦陛下派几名侍卫与我同去。”兰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落在我身上。 “他可不是普通的侍卫。”菲利普的视线也落在我身上。 “我愿意为陛下效劳。”我抢在菲利普说出第二句话前便先行了一礼。我直觉兰是想叫上我一起,而他叫上我一起的原因绝对不仅仅是替菲利普抱几陶罐子酒回来这么简单。 菲利普看了周承平一眼,周承平轻轻点头。周承平和他身后的侍卫负责保护菲利普的安全,无论如何也不能随便离开。皇宫之中当然还有别的侍卫,但只是取几罐酒这样的小事,如果特意再去传别的侍卫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兰已经开口叫了我一起去,尉迟吕也带着人守在我身边,现下整个伯约的防务都已经完全整顿好,我没那么容易就跑掉,菲利普不会连这点信心都没有。 我随着兰去取酒了,尉迟吕带着人跟在我们身后,露西亚原本也想一起去的,但是兰把她劝住了。 “这种力气活可不能劳烦美丽的女士,”兰面上的笑容可以称得上迷人,“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们回来就好。” 露西亚那双漂亮的猫眼里显露出些许的担忧,她靠近兰,在他的耳边轻声,“我知道你想尽力推广你的生意,但是伴君如伴虎,要是你的酒没能讨得陛下欢心……” 兰抬手,食指抵在自己唇上,示意露西亚不必再多说。我们就在露西亚忧虑的视线中逐渐走远了。 我们出了皇宫,沿着御道继续又行进了约莫二十分钟,走到一处停泊港。 兰的货运飞船就停泊在这里。 “你是提前准备好的?”我有点好奇。新皇加冕,这是整个帝国规格最高的宴席,参与者身份非富即贵,验明请柬后方能进入皇宫。一介酒商显然不在加冕礼的邀请行列之中。 “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当然得提前准备好!”兰冲我眨眨眼睛,然后他率先走上飞船的舷梯。 飞船的舱门在我们身后闭合,我闻到某种草本植物的清香。我想起艾迪带着我穿过的那条长长的地下走廊,在那条走廊四周的墙体上悬挂满了绿色的蕨类植物,它们散发出的正是这种草木清香。 “一年里我有三百六十天都在外面飘荡,偶尔也会想家,所以我在飞船上栽种了很多家乡的植物。”兰笑一下,他继续向前走,那些我曾在布尔拉普的基地外见过的蕨类植物映入眼帘。 现在我可以肯定,兰百分之百就是龙的朋友。 他是早就预料到我在皇宫里,专程来见我的?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尉迟吕的靴底与船舱的金属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撩开舱壁垂落的藤蔓,曲起指节敲击。 “复合装甲,配备反扫描涂层。现在的货船防御规格都这么高了吗?” 我转头看尉迟吕,舱室里的光线昏暗,他的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冷光。 兰的背影在甬道尽头顿了顿,他转头,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像水一样流淌。 “您久居皇宫恐怕是不知,自从陛下与拉斐尔家族开展以来,星际海盗横行啊!” 兰长长叹一口气,捶胸顿足苦大仇深的模样。 “我也不想花这么多钱在给货船升级配置啊!” 兰面上的愁苦很真切,连我都快要信了他的话。尉迟吕抿一抿唇,没再多说什么。 我们走到一扇气密门前,兰伸手拨动藤蔓,一面类似罗盘的东西露出来,在昏暗的甬道内暗暗散发着金光。兰伸手输入密码,几秒钟后气密门打开。 第42章 “诸位请随我来!”兰笑眯眯做了个请进的动作。 尉迟吕看着我,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宽心。 我率先跟在兰身后走进气密门。 门内是与甬道外截然不同的空间。整齐的木架上摆放着一个个陶罐,在木架的最顶端安装了小功率的照灯,照灯的光芒金黄,强度则恰到好处,为陶罐镀上一层仿佛岁月淘洗后沉淀下来的光泽。 兰从木架上抱下一个陶罐。那陶罐的体积并不算太大,大概能盛装两三公斤酒的样子。但兰抱着它的样子却显得这陶罐特别重。 “这酒的名字叫做‘苦昼短’,”兰冲我们笑得神秘兮兮的,“这与市面上常见的酒无论是基础食材还是酿造方式都不同。要尝尝么?” 尉迟吕皱眉。“等先回宫去再尝不迟……” 我则与他同时点头。“好风雅的名字,现在可以尝一尝吗?” 兰把他怀中的陶罐放下,从储藏室内不知道何处招来一个伙计。 “戴维德!去帮忙找几个杯子来!” 那个伙计应一声,他转身从木架上拿了几个陶碗走过来了。 “还有这么考究的酒器?”我看着陶碗惊讶。 “陶罐里头的酒就得配这种陶碗才有气氛!”兰走到我身边,很哥俩好地搭上我的肩膀。 戴维德打开一个陶罐的酒封,为我们倒上了酒。 他把一个陶碗递给我,瓮声瓮气地。“尝尝看?” 尉迟吕和那些侍卫皆抱臂站着,他们没有半点要喝这酒的意思。 我看着陶碗,里面的酒浆在照灯的映射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来。 我将碗举到唇边,酒浆晃动泛起涟漪,像是命运的邀请。 我看一眼尉迟吕,看一眼兰,没有任何犹豫,仰头将这碗苦昼短一饮而尽。 然后我便忘了所有的事情。 辛辣的甘醇的酒液顺着我的喉咙直直淌到心底。 我坠入一片琥珀色的甜美的虚空。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地上,尉迟吕正用力地拍着我的脸颊。 “我为什么躺在地上?”我开口问,声音沙哑地连自己都诧异。 “你在酒里面加了什么东西?”尉迟吕站起来,他伸手揪住兰的领子。 “我没加什么东西啊?”兰很无辜地摊手。 “你没看见吗?那酒封外面还有黄泥,这酒是刚刚才打开的,我能往里面加什么东西?” “那这酒为什么一喝就倒?”尉迟吕揪住兰的手没有放松。 “因为这酒是好酒嘛!”兰有点委屈。 “半天都喝不醉的那是水!像苦昼短这种好酒就是一喝就倒啊!” “而且这倒了也醒的很快啊!” 兰指一指我,我已经撑着膝盖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了。 “若不是好酒,我又怎么胆敢献给陛下呢?” “陛下断不可能喝这般来路不明的酒!谁知道在这里面有没有投毒?!” 尉迟吕额上青筋跳动。 “那这就要交给陛下来定夺了。”兰打开尉迟吕攥住他领子的手。 “我等只是奉命将酒呈至御前!阁下该不会是想抗命吧?” 我们就这么一人抱着一陶罐酒回到了宫中。我们依序上殿的时候,宴席正到酣时。 菲利普坐在皇座上,他兴致很高,远远看到我们便开始招手。 尉迟吕越过我,走到阶前单膝跪下,脸色铁青。 他将我喝下酒后便直挺挺倒下的事情向菲利普讲了。 “这便是苦昼短的妙处啊,陛下!” 兰倒是一点也不紧张,他指挥众侍卫放下陶罐。 “就算陛下对这新酒感兴趣,至少也要请医师来查验过才是。” 周承平站在菲利普身后,他既没有对尉迟吕的禀报置之不理,也没有扫了菲利普的兴致。 菲利普唤来医师查验,在等待的间隙中我忍不住皱眉捂住心口。 “怎么了?是不舒服么?”尉迟吕眼尖,一下便注意到了我的脸色不对。 “还好,没什么大……” “大碍”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我便像被人从后背打了一掌般不受控制地咳出一口血来。 我尝着口中的铁锈味,看着掌心滴滴答答的红,先是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神色来,然后又痛苦地皱眉,伏跪在地。 “是刺客!快来抓刺客!” 尉迟吕抽出腰间长剑,他身后的侍卫们纷纷效仿。 刀枪剑戟将兰团团围住。 “陛下!我冤枉啊!我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这酒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兰很焦急地辩解。 我伏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十根手指几乎要把地毯抓破。 “先把钧山送到偏殿,派医师查验伤情。剩下的人原地待命听我指挥!” 周承平的声音响起,然后我便被人从地上拉起来,架着肩膀往殿外走。 一路上我都很卖力地演着痛不欲生的模样。 现在我身边只有两名侍卫,他们中的一个扶着我,另一个则走在前面引路。 我咳血的那一下降低了他们的警惕。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菲利普和兰身上。 我被带着走进偏殿,在进门的时候,我嘶声让侍卫关门。 侍卫听话地照做了。 我在他转身的瞬间一记手刀劈上他的后颈。 关门的那个侍卫应声倒下。 扶着我的那个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刀尖便已抵上了他的腹部。 “别乱动,我不伤你性命。”我的唇边还有血迹,但我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 侍卫的眼中闪过挣扎,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 我将他双手双脚捆上,又在他口中塞上毛巾。 我换上侍卫的甲胄,从偏殿的后门沿着小道离开。 我曾在伯约的皇宫里度过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我对这里远比周承平熟悉。 戴维德正带着一艘高速飞艇在宫门外等着我。 第43章 我上了高速飞艇,身后连一个追兵也没有。 这还是我逃得最轻松的一次,兰真是好计谋。 “我们就把兰一个人留在这儿吗?” 飞艇的舱门合上,我忍不住问道。 “兰是这么交代的。”戴维德已经点燃了飞艇的火控系统。 “别担心,他是我见过最狡猾的人没有之一。” 我勾一勾嘴角,勉强把这句话当做是对兰的夸赞了。 飞艇启动,戴维德转过头来问我。 “我们要去哪儿?” “先离开第一星区,具体的坐标点我再确认一下。” 我回答戴维德。 我拨通都柏的号码。 通讯器那头传来“嘟嘟”几声忙音,然后被接通。“喂?” “都柏,是我。”我屈膝坐在舷窗边,嗓音沙哑。 通讯器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喂,都柏,是我,李钧山。”我再一次表明自己的身份。 通讯器那头依然没有任何声响。我知道都柏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告诉我你们的位置。”我叹一口气。 “我会当面跟你解释清楚的。” 都柏冷酷的声音终于还是响起了。他报出了他们的坐标。是在第三星区与第四星区的交界。很奇怪。我本来以为他们会在第六星区或者第七星区的。 我将目的地坐标转述给戴维德,他向我做个ok的手势。 “大概多久能到?”我问戴维德。 “八个小时左右。”戴维德回应。 “我们大概还有八个小时能到。”我向都柏转述。 “在到之前你最好想清楚要怎么向大家解释!”都柏冷冷撂下这句话,然后他挂断了通讯。 我靠在舷窗上,双臂枕在脑后,闭上眼睛,开始想该怎样向大家解释。 我想了一路也没想好到底该怎么解释。事实上我想了没一会儿就靠着舷窗睡着了,直到降落的时候我才醒过来。我掐着自己的眉心,透过舷窗往外望。 从上方俯瞰,我们落地的地方是一处军营。我稀松的睡意马上被冲淡了。 “已经和地面联络过了,就是这个位置,都是自己人。” 戴维德一边熟练地操作飞船降落,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站起来,顶着下降时成倍的重力加速度走到驾驶舱。透过前挡风玻璃,我看见在停泊位前已经有人在等待我们。 我看见熟悉的面孔。都柏一如既往黑着脸,青野与他并肩站着,向来不苟言笑的面上有浅淡的欣悦。我还看见龙。他的个子实在太高了,与都柏他们站在一起也显得出类拔萃。 飞船落地,船舱震动,舱外则激起小范围的烟尘。 戴维德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他揉着眼睛站起来。 “终于到了。我得马上睡一觉。”戴维德一边说着,一边又打出一个大大的哈欠。 第43章 “辛苦了!”我拍拍戴维德的肩膀,实际上是要把他作为挡箭牌,跟在他的身后出去。 “这是戴维德,这次多亏了他我们才能顺利回来。” 踏上舷梯,我将戴维德介绍给众人。 “幸会幸会!”戴维德哈欠连天地向众人打招呼。“我是兰新招的伙计。” 新招的伙计,就连龙也是第一次见戴维德。 托戴维德的福,大家只是简单地寒暄过几句。虽然彼此都心存无数的疑惑,但都默契地选择暂时先忍住,待之后再慢慢详聊。 戴维德直接跑去营房里倒头睡下了。 我问都柏要了干净的衣服,一瘸一拐要去冲澡。 “李钧山,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 都柏被气得笑了,他伸手指着我,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龙和另外很多的人都站在我们旁边,我用眼神示意都柏,让他多少给我留点面子。 然而都柏却不听。 我和他们分开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的曾经最得力的副将居然连我的眼色都不肯看了。 都柏指着我的鼻子还要继续骂,我又累又倦,实在不想听他的教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看看,这就是我在外面摸爬滚打一个月的结果。我变得更加油滑且能屈能伸。我离“不要脸”和“坚持不要脸”这两条准则都越来越近了。 都柏简直想上来揪我的领子,多亏加西亚和托尼把他给拦住了,要不我就真的在这么多人眼前颜面扫地了。最后是青野帮我找来一套干净衣服。 我谢过青野,在心里感激没白把他养这么大。 “你们为什么也在这里?”我终于能和龙说上话。我已经与他分离了好久。 说实话,我甚至没想过自己居然能与他再说上话。 “我们清剿完亚当的海盗团伙之后就加入了青野的雇佣军团。”龙说道。 “你不是要洗澡么?我陪你一起去。热水要现烧,我帮你烧水。” “唔。”我含糊应一声,然后转身走到他的前面去。 我很想拥抱他。但我必须得忍住这股莫名其妙的冲动。 营房的澡堂用的还是最老式的锅炉。 “这是什么年代的东西啊,果然最差的装备都扔给我们雇佣兵了吗?” 我脱了鞋子坐在一道台阶上,我看着龙擦着一根火柴,然后将它扔进炉膛。 “嗯。”龙看着炉火熊熊升起,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累了吧?再等一等,很快就好了。”他抬手轻抚我的发顶。 龙的掌心很暖,像是炉膛里跃动的那团火。我整个人都僵硬住。 火苗舔舐过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龙收回手,他走过去把炉灰拨开。 我僵直的脖颈终于又可以再次转动。 锅炉上已经结满了铁锈,那些铁锈在橙红色的炉火映照下显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我在疲倦与忐忑中坐着等,等着水蒸气将锅炉上方一个小小的气孔顶开。 烟雾冒出来,锅炉响起细小的哧哧声。 “烧好了。”龙回过头来看我。 “噢。”我应一声,慢吞吞地站起来,背转身,然后开始慢吞吞地脱衣服。 龙就这么站在原地不动弹。我本不想让他待在这里的,但人家巴巴地跟过来帮我烧好了热水,现在开口让他走开未免太粗鲁。况且以前在希尔矿场的时候我们也不是没有坦诚相见过,现在这样别扭多少显得矫情。 我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心一横,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个彻底。 我走到一个淋浴头下面,拧开了水阀。 最开始流出来的是水管中残存的冷水,我因为紧张而忘了躲,被冻得瑟缩一下。 但很快便就有热水流下,淌过我疲惫的身体,我在水流下闭上眼睛,仰起脸。 “怎么又添了这么多新伤?”龙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被吓了一跳,睁开眼睛回头看他。 他就在炉膛边上站着,沉默地望着我。 他已经帮我烧好了水,他原本该离开了,但是他没有。 我不知道为什么。 火光笼住他半张脸,他的另外半张脸则隐没在黑暗里。 他看着我,琥珀色眼瞳突然变得幽深,那里面似乎也有火焰在跃动着。 他的声音低沉和缓,但我却从中听出责备的意味来。 “……就是……不小心又受伤了。” 我答得含混,试图在水流间寻找一个藏身之处。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小声地嘟哝。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水流晶莹,我无处躲藏。 他的视线太灼烈,像是火一样,游走在我肌肤的每一寸,烫得我心跳逐渐乱了节拍。 人在太疲倦的时候就会失去对自己的控制。 我把水温调到最低,但却还是踩不住欲望的尾巴。 欲望沿着我的脊柱向上蹿,把我的大脑烧成一片浆糊。 我几乎就要硬了。就单单是被他这么看着。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恼火和淡淡的绝望。 “你能不能别看着我?”我终于忍不住转身开了口,语气有点冲。 “没有人跟你说过吗?我喜欢男人。别这么看着我。” 我几乎是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地说出这句话。 我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我不该这么粗鲁,也不该这么软弱。 但是他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 “那你喜欢我吗?”他问我道。 我愣在铺天盖地的水流之中。 “那你喜欢我吗?”他再问一遍。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他已经向我走来。 “你喜欢我吗?”他在我的面前站定,他抬手抚上我半边侧脸,垂眸,久久地凝望着我。 我感到自己开始战栗。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吻了上去。 我将他拽进湍急的水流中,让他也被淋湿。 他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颈。 他居高临下吻下来,一如我梦到过的无数次那样强势热烈。 唇舌纠缠,氧气被掠夺得干净。 他淋得精湿,伸手把水温调回正常。 我在蒸腾的热气中抵着他的肩膀将人推开,伏在他的怀里大口地喘息。 水流声激越,我的脑中也一片轰然。 他的手抚上我的身体。 我分开了腿。 我的意识还没有明白我到底做出了什么举动,我的身体便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 它正迫不及待地想要按照在梦里已排演过无数次的剧本走下去。 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简直是太美了。美得气势如虹。简直惊人。 我以前从没想到过一个男人笑起来居然能美成这样。 我以前从没想到过我居然能如此浪荡轻浮,如此轻易便交出了自己。 我以前原本一直以为,我除了殿下外便不再会有别人。 但显然我要比我自己以为的浅薄卑鄙太多。 他的手贴着我的脊柱下移,动作分明是如此缓慢,却在我的身体上摩擦出火花。 我颤抖地揪住他淋湿的发,我的唇张开,口中有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像是在渴求。 他看懂了。 我的思维乱成一团,好像是炉膛里劈啪作响烧成一团的干柴与烈火。 我攀住他的肩膀,咬住他的侧颈,在被进入的那一刻呜咽出声。 “还好吗?”我们贴得很近,仿佛交颈。 他的嗓音沙哑却温柔。 我胡乱地点头,眼眶里好像有泪水淌出来。 他把我抱起来抵上墙,我曲腿环住他的腰。 他低头吻我。 我在窒息的甜美中看着一滴水珠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向下滑。 那滴水珠落进我的眼睛里。 我的心跳得仿佛就要蹦出胸膛。 我在欲海的波涛中沉浮然后臣服。 我突然想要很大声地哭泣。 我像是饿了太久的人猛然得到了一场饕餮盛宴。 我头晕眼花却又欲罢不能。 我明明早已经承受不住却又贪心地不愿意松手。 不仅不愿意松手,我还想要更多。 我像是被点燃,就连灵魂随着水汽一同蒸腾。 我茫然地仰头,眼里浸着欢愉的泪水。 这场情事太漫长太激烈,在走到尽头前我便已经筋疲力竭。 在最后的那一刻,我已经忘了自己是谁。我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忘了明天还要面对的战争,忘了我肩上的所有责任,忘了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沉痛过往。 我的全世界只剩下炉膛中明亮的火焰,温暖熨帖的水流,禁锢着我的强壮有力的臂膀,还有抱着我的那个带给我无上欢愉的男人。 那个男人贴近我的颈侧。 第44章 “我爱你。”他对我说。 我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等到我们彻底结束,炉膛里的柴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龙拿了浴巾将我兜头裹住,他抱着我走到干燥的地方。 我很累,连眨眼睛都是懒懒的。但这一次除了刻骨的疲惫之外还有餍足。好像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活着,除了受苦,我终于也可以有一些别的期待。比如说和龙做爱。现在不光是我的身体了,我的脑子也变得没什么节操。 “等下我们分开出去吧。”我垂下眼帘。 第44章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龙正在拧毛巾,我看到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感到我的良心疼了一下。我真是个没良心的人。睡完了人却不认账。 但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自始至终我只觉得对不起龙,却并没有感到半丝背叛的愧疚。可是我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背叛了殿下吗?又或者我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高尚或者忠贞? 龙把毛巾绞干,然后他走过来给我擦头发。 “好啊。”他回答道。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听得我心里的愧疚翻了番儿。 我被裹在浴巾里,享受着有人帮我擦头发的顶级待遇。 “等明天把大家都叫来,好好讨论一下现如今的战局。”我努力地转移话题,欲盖弥彰,试图掩饰自己负心汉的所作所为。 “好啊。”龙继续温声回应,他给我擦头发的动作也很温柔。 在这之前还从没有人帮我擦过头发,龙是第一个。 我感到自己的一颗心像被泡进热水里,暖暖地涨得疼。 他越是温柔包容,我就越是愧疚难当。 我们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坐着,炉膛里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了,原先弥漫的水蒸气也消散,空荡的淋浴房突然变得有点冷。我抓住浴巾的边,把自己裹紧了。龙察觉到我的小动作,他最后擦拭一下我已经半干的发,然后把干净的衣服放到我旁边。 “快把衣服换上回营房休息吧。” 我抬眸看龙,他身上的衣服精湿,冷冰冰露出优雅强健的肌肉线条。 “那你怎么办?”我犹犹豫豫地,心里更加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你先回去,我没关系。”龙对我笑一笑。 好像从我们相遇开始,龙就一直是这般胸有成竹。好像这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 “听话。”他伸手抚一抚我湿润的短发,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有细碎的闪光,浸满了柔情。于是我不得不按照他说的做。 我换好了衣服往淋浴房外面走,在撩起厚重门帘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望他,恋恋不舍地。他又生了一炉火,把身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 淋浴房外风很大,我走出去,把门帘拉紧。 然后我看到都柏抱臂站在对面营房的拐角处。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我认识你这么久了,怎么不知道你洗澡要洗两个小时?” 都柏的脸色比我下飞艇的时候还要难看上几分。 我努力扯出一个笑来。 “营房里的设备太旧了,我等热水烧好等了很久。” “之前下船的时候不是还累得要死吗?洗了两个小时的澡,现在看上去怎么倒精神焕发了?” 都柏的视线落在我颈侧大动脉的位置,他皱着眉,我被他这么盯着不自在极了。 “热水澡解乏嘛。”我有点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 我在心里祈祷,求都柏不要再问下去了。 “里面还有人吗?”都柏冲着淋浴房的方向偏偏下颌。 我全身都绷紧了。 我确信都柏已经知道了。 曾经我与殿下的私情也是他最先勘破的。 都柏虽然对战争的敏锐度不及我,但是他在识别奸|情这方面的造诣实在是无人能及。 我不怕都柏觉得我荒唐,但我确实需要他给我留点面子。 于是我祭出我的杀手锏。我换上一副痛苦无奈又破碎的面孔。 “别再问了,行吗?” 都柏神色复杂地看了我良久,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 都柏转身就要离开,我快步走上去抓住他的手臂。 “等仗打完了你再跟我生气行不行?”我痛心疾首。 “你还知道在打仗啊?”都柏转身,他的语气很冷。 我深吸一口气,“把人全部叫来开个会吧。说说你们怎么又回到第四星区了。” 都柏瞪了我一眼,然后带着我去了指挥室。 有勤务兵帮我倒了热茶,我端着茶杯啜一口,感觉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 虽然对我的所作所为非常不满,但都柏的效率还是很高,只用了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就把大家都叫到了指挥室。 青野,加西亚,托尼,还有都柏。这是第一集团军的原班人马,他们坐在我的左手侧。 胡德,昆汀,塞西莉亚,还有另外一些我并不认识的面孔,他们坐在我的右手侧。 “好久不见!你看上瘦了很多。”塞西莉亚很温柔地和我打招呼,我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样美丽的女孩子简直就是上天赐给人间的珍宝,没有人可以不对着她微笑。 “龙为什么没有来?”塞西莉亚的哥哥昆汀很小声地咕哝,我低头又喝了一口热茶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不知道龙现在有没有换上干净衣服。 “人都差不多到齐了,我们这就开始吧。” 我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坐正。 “我先讲讲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都去干什么了。” 我从与龙分别时讲起,讲我被菲利普麾下第九军团的人带回勒多,在勒多参与圣火节庆典遭遇刺杀,再讲到陪同菲利普前往伯约觐见莱昂纳多·赛尔文森,讲到宫变,讲到在加冕礼上我遇见了兰,并最终在他的帮助下成功逃了回来。当然我只挑出了这些事件中最重要的部分,而忽略掉了那些受伤的片段、菲利普对我的要挟以及许多不堪的种种。 “所以皇帝陛下其实是菲利普皇子杀害的?”胡德瞪圆了眼睛,满脸的惊愕。“可是皇帝陛下是菲利普皇子的亲生父亲!他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以胡德近乎孩子气的天真,他恐怕永远也无法懂得这个世间权利倾扎的血腥与人心算计的险恶。我有些尴尬地笑一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的问题。不过有人替我解了围。 龙不知道什么时候撩开帐帘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正拎着一把椅子在胡德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超出我们理解能力的事情。”他先拍拍胡德的肩膀,然后又看向我,“抱歉我来迟了。”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交,他的琥珀色眼睛一如既往地温柔带笑,我却眼神闪烁。 “没事,我们也才刚开始。”我又端起了茶杯,都柏的视线则落到我身上,意味深长。 “所以现在菲利普皇子已经即位,拉斐尔家族的大公也参与了他的加冕礼,这场战争是就要结束了吗?”昆汀倾身向前。 “我们在一周前被调回前线,你觉得这是战争要结束的信号吗?”都柏抱臂坐着,他的口气冷冷的。 “但这不是一周前的事情么……”昆汀依然没放弃那丝渺茫的希望,“加冕礼还有会晤不是刚刚才发生没多久的?说不定我们很快就会接到撤军的消息呢?” 都柏没再回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你们是为什么被调回前线的?”我轻咳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在和你分开之后,我带着格里芬回到了布尔拉普。布尔拉普那个时候只剩下了塞西莉亚留守,其余的人都已经跟着都柏和青野去了珀西的守备军驻点。”龙接上我的话,在提到塞西莉亚名字的时候,小姑娘冲着我甜甜地笑了一下。 “格里芬留在了布尔拉普帮忙研究该怎么复原采矿机,我则前往珀西与大家汇合。昆汀派人四处散播了流言,引诱亚当和他的队伍去攻打珀西,不过那个时候珀西早已做好了防备。后来我们剿灭了亚当和他手底下的海盗团伙,青野把战况上报给拉斐尔家族,然后我们就被一纸调令调回了前线。” 龙说到这里看向青野,示意青野继续往下说。 “卢修斯,就是当时那个被派驻到希尔矿场的拉斐尔家族话事人,”青野接着龙的话头继续往下说,“发了封信函对我们大加褒奖,然后邀请我们去拉斐尔家族的首府一叙。” 拉斐尔家族的首府,在第四星区的哪一个星系来着? 我恍惚记得首府所在的星球地貌雄伟壮阔,被命名为“亚加群城”,在某个古老的语系中意为“上帝降生之所”。 青野抿一抿唇,“我本来打算打太极混过去,但是拉斐尔家族的飞艇第二天就停在了珀西,他们指名道姓让我去一趟。” 我看着青野,不过是一月未见,他面庞的棱角似乎变得更锋利了些,纷飞战火和权利倾扎果然是催人。 第45章 “我跟着拉斐尔家族的人上了飞艇,抵达亚加群城之后,见我的人不是白兰度大公,而是哈里斯·拉斐尔。” 哈里斯·拉斐尔。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脑中则快速掠过往昔的回忆片段。 哈里斯是白兰度的胞弟,拉斐尔家族上一辈中年纪最小的公子。他是个聪明精干的人物,唯一可惜的就是生的太晚,无论是爵位还是参议院当中属于拉斐尔家族的席位都已经被他的哥哥们继承。 “是哈里斯下令调拨第一集团军开拔前线。白兰度大公毫不知情。” 第45章 白兰度大公毫不知情。 我看着青野的眼睛,在心中缓慢地咀嚼着这句话。 到底是因为这件事情太过琐碎、微不足道,所以白兰度才会毫不知情。 还是因为哈里斯刻意隐瞒,所以白兰度身为拉斐尔家族的大公才会毫不知情? “你还记得奥斯汀·拉斐尔吗?”青野问我。 “记得。”我点头。那名在我还蛰伏在希尔矿场的时候被派来的拉斐尔家族庶系子弟。当时拉斐尔家族的私兵对着奥斯汀开枪射击,直接打死了他。在逃脱之后,我便已经对拉斐尔家族的内部稳定性产生了怀疑。 “奥斯汀是白兰度阵营里的人。”青野道。 “拉斐尔家族现在已经公然分出阵营来了吗?大公难道会坐以待毙?”加西亚惊讶道。加西亚是军队出生,他对旧贵族之间盘根错节的腌臜还所知甚少。 “划分阵营的原因是利益分配不均,白兰度心里再怎么着急也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除非他愿意把自己大公的位置让给哈里斯,不然矛盾没办法解决。”都柏向加西亚解释。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替哈里斯打仗?”加西亚有点犹豫地得出这个结论。 大家的视线都落到我身上。 “不,”我摇头,斩钉截铁地,“我们不替任何人打仗。我们只为自己卖命。” 都柏挺直的脊背终于稍微放松了,我看向他,心里很清楚他之前在担心些什么。 “我还是没太懂。”加西亚期期艾艾地,最终还是狠下心决定暴露自己的懵懂无知。 “意思就是我们只出工,不出力。” 塞西莉亚听懂了,她向加西亚解释完后转头看我,一双大眼睛眨巴着。 “嗯,就是这个意思。”我微笑点头。 “哈里斯的命令是什么?”我问青野。 “他让我们先守好防线,在必要的时候配合进攻。”青野抿唇。 “他额外给我们调拨了很多装备,并且还承诺,一旦第三星区成功被夺回,他会把我们编组到拉斐尔家族的正规军当中。” “我呸!”加西亚有点义愤填膺地。 “这哈里斯怎么比白兰度还要蠢!‘把我们编组到拉斐尔家族的正规军当中’,好像这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情一样!有谁会稀罕这玩意儿?!” 是啊,有谁会稀罕这玩意儿?是啊,我们根本不稀罕这些。我们只是想要结束这场战争。我们只是想要平静幸福地生活下去。 “……所以?”昆汀摸一摸自己的下巴。 “所以我们现在先按兵不动。”我把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尽。兴奋的劲头过去之后,困倦又逐渐浮现。我掩面打了个哈欠。 龙看到了我的动作,他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那今天就先这样吧!后面的事情我们明天找个时间再聊。” 散会。大家陆陆续续离场。我还坐在桌边没有动,龙显然在等着我,而都柏的眼睛正盯着我们两个。 “我要睡在哪里?”我看着龙问出这句话。 “你要睡在哪里?”都柏则看着我异口同声。 龙没忍住笑出声。“这边营地的条件不太好,大部分士兵都睡通铺,空余的几个单间也已经被分完了。你要么和我一起住,要么和都柏一起。看你自己选。” “那你和他一起吧。”都柏指一指龙。 “那我和你一起吧。”我则同一时刻看向都柏。 龙再一次笑了。“你们决定,我都没意见。” 我看着都柏,感到自己尴尬极了。 都柏也看着我,我觉得他应该也挺尴尬的。 “你决定吧,我也都没意见。”都柏最终道。 “那我和他一起吧。”我狠一狠心,最后还是豁出去指一指龙。 “我睡得晚,不打扰你休息。”我对都柏说。 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借口。 “行,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都柏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现在指挥室里只剩下我和龙两个人。我感到有些许的不自在,我的视线不太敢落在龙的身上,就像初次恋爱的毛头小子不敢坦坦荡荡地看向自己的意中人。可是我明明不是初次恋爱的毛头小子,并且我们连睡都已经睡过了。 龙看上去倒是很怡然自得,没有半分的不自在。 “你是不是一路上都没吃过东西?”他问我。 “啊……好像是。”我点点头,后知后觉地感到肚子饿。 “我去给你做吃的,你想吃什么?”龙温声道。 我有点惊异地看着他。给我做吃的?还可以这样吗? “都行。”我思忖半晌才给出这么个含糊的答案。“我不挑食。” “好,那我就随便做一点。”龙走过来,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实际上我经常被人揽住肩膀,我也经常喜欢揽着别人的肩膀,像是对都柏、青野、鲁诺、老戴维他们。但是龙带给我的感觉总和其他人不一样。虽然我也说不上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是朋友、兄弟与恋人之间的微妙差异吗?我与殿下从来没有揽过彼此的肩膀,因而我无从论证这个猜想的正确与否。但是无论如何,我很喜欢我和龙之间的化学反应,一种很稳定的温馨。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过,营地的伙房里空无一人。龙把所有能找到的食材都取来,在灶台上摆开了。我看着他系上围裙,洗干净手和菜板,很熟练地分割蔬菜和肉类。 他的动作太得心应手一气呵成,我站在他身边忍不住感叹。 “你还会做饭啊……” “对啊。”他回头冲我笑。“要不然我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我看着那双温柔的琥珀色眼睛,想到在酒馆里艾迪曾对我说过的话。 他好像什么都会,大到驾驶星舰,小到烧火做饭,第七星区的传说里处处都有他的身影。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46章 我现在还不知道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知道他做的饭实在是很好吃。 也许是因为我饿了太久了。我甚至都没离开伙房,就这么端着碗在灶台旁狼吞虎咽。 一份炒饭,里面有青豆、胡萝卜丁、切碎的火腿、松仁、炒蛋;一盘青椒小炒肉,肉片鲜嫩而青椒清爽;一碗番茄土豆汤,熬得浓浓的,热腾腾冒着蒸汽。在从军的日子里我几乎从来没有吃得这么好过,我拿着筷子四顾不暇,而龙就站在旁边看着我自己跟自己抢饭吃。 “这么好吃吗?”龙看着我,有点惊讶又有点开心。 “是啊,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改天有空教我做?”我咽下满口的饭粒,抬眸笑着看他。 这句话好像有点超过朋友间的界限,一点很隐秘的暧昧在一方灶台的狭小空间中扩散,但可能是因为沾了烟火气的缘故,这丝浅淡的暧昧并不轻浮反而显得温馨。 我深深地看着龙的眼睛,在两个人沉默的间隙,我心中已经做出了某个影响重大的决定。我想要更深刻地了解他,也希望他愿意更深刻地了解我。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停留在肉体上。我希望我们除了一起喝酒一起做爱之外还能做更多的事情。我希望我们能走入一段更稳定坚固的关系。我希望我们能融入彼此的生命之中。 没错,在龙之前我爱过殿下,我深爱过殿下,我将殿下当做是我的太阳和月亮,我曾向殿下宣誓过效忠并真的愿意为他献出我的生命,但我却从没有哪怕是想象过与殿下步入一段稳定的长久的关系。而龙是一个我觉得有机会可以共度一生的人。 共度一生。我握着筷子的右手忍不住微微打颤,为我刚刚脑子里冒出的“共度一生”的想法。这想法实在是太奢侈。但越奢侈的东西越难能可贵不是吗? “好啊。”龙的喉结滚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神情深不可测。“等你学会了,也做给我吃吗?” 他的右手搭在灶台,食指沿着边沿的棱角缓慢摩挲。 我依然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那像是一汪深潭,里面是甘美的酒浆,我正一点点在这汪深潭中下坠,一点点窒息,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幸福。 我们两个都是成年人,我们势均力敌又旗鼓相当,我们玩一些小暧昧也守分寸。 或许之前在浴室里的情事的确是一时意乱情迷,但是现在我们在厨房,他腰上系着围裙,我手里端着碗嘴里塞着饭,我确信我刚刚清醒地抛出邀请,而他则清醒地接了招。 第46章 一去一回,有来有往,这便不是露水情缘,我们有机会能拥有长久的未来。 长久的未来。这也是一个多么奢侈的描述。 我埋头,认真地扒饭,把每一粒米都扒得干干净净。 - 我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恒星已经落山了。 龙盘腿坐在床边,他正在看书。 “你在看什么?”我坐起来,嗓音有点哑哑的。 “地图册。”龙侧身靠过来,把他手里的书举起来给我看。 我抚过书本中的册页。“是纸质书哎,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见过纸质书了。” 以前殿下的书房里倒是有很多纸质书,老皇帝也很喜欢收藏一些珍本和孤品。 “这是我父亲送给我的,已经跟了我好多年。”龙说话间坐到我身边,他把书摊开,一页页翻给我看。“去过的地方我都做了标记。”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越过纸页上一团团星云,一颗颗好像珍珠或者糖果的星球。他在有些星云的间隙里写了批注,在洛兹星域的边缘有一行小我看不懂的小字,小字的边上打了两颗五角星。 “这是什么语言?”我指着这行小字问他。 “这是第七星区行商间沟通用的简化语。”他向我解释。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指尖轻轻抚过这行工整的字迹。 他略微沉吟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这里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这里藏着珍宝。” “什么珍宝?”我偏头看他。 他垂眸看我,我忍不住屏住呼吸。 他翻动册页,洛兹星域被放大,希尔矿场所在的行星出现在画面的最中央。 “希尔矿场藏着的珍宝。”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热气拂在我颈间,我看着他的眼睛,感觉自己再一次迷醉。 我愿意以我毕业考近乎满分的语文成绩起誓,他说的珍宝一定不是那些采矿机的图纸而是我。但是我更想说的是,我并不是珍宝。 我是一个灵魂已经碎裂的人,一个流亡者,一把崩坏的剑,一个苍茫宇宙间不知归处的倦客。他才是希尔矿场藏着的珍宝。神秘,迷人,强悍,优雅。上天究竟是有多么眷顾我,才让我在那里遇见了他。 “我可以吻你吗?”他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莫名有点想笑。我们明明连更刻骨亲密的事情都已做过,他现在却如此绅士地询问他可不可以吻我。 “当然。”我跪起来,居高临下的姿势。 他扣住我的后颈吻上来。如此直率的吻法。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坦荡地侵占。让人哪怕被吻得忍不住皱眉也挑不出他的半点错处。 太赤|裸。太浓情。太热烈。 当我喘息着推开他,我才理解刚刚那句“我可以吻你吗”的必要性。 “我可以抱着你吗?”他又问我。 他现在看起来好像是一匹装成家养大型犬的狼。 我点点头,他动作很轻快地翻身上床,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双臂环住我的腰,把地图册在我膝上摊开。 “这本地图册的原版只画了六个星区,我把第七个星区的内容补齐了。” 他把地图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厚厚的一摞纸。 “你要看看吗?” “这些都是你画的?”我接过那一摞纸,很小心地把它们在被子上一页页摊开。 水彩画,每一页上都是一团星云或者一个星球。很绚丽的色彩,画下这些水彩画的人一定很用心地观察过这些地方。 “嗯,都是我画的。”他说话的时候下颌轻轻戳着我的肩膀,我能清晰感受到他对图中内容的柔情。 “我去过第七星区的每一个地方。” 第47章 “这是布尔拉普,”他抽出一张画着橙色星球的纸放在最左边,“布尔拉普靠近星系的恒星,气候干燥,植物都分布在星球的内部架空层,从太空往下望的时候布尔拉普是一片看上去脏兮兮的橙色。” 我的手忍不住抚上他的手背,我轻轻地摩挲他的皮肤,我想起他当时穿着的白背心牛仔裤,还有伸向我的手上不小心蹭到的机油。 “这片星系叫德米安,它在第七星区很边缘的位置,几乎没有什么人到过那里。” 他将德米安放在布尔拉普的右边,德米安是一团缠绕着的深蓝紫色线条,在线条的空隙间有几点荧光黄色和绿色。 “德米安。”我随着他的话音鹦鹉学舌,我偏头看他,我好想吻他。 “德米安星系里我最喜欢的星球叫诺拉,”他抽出另一页纸放在最右边,“诺拉在行商行话里的意思是‘珍宝星’。” 他握着我的手轻轻点上由冰蓝色与蔚蓝色水彩画成的诺拉。 “诺拉一半是海洋,一半是冰川,美得不可思议。” 他鼻尖蹭过我的侧脸,我偏过头去看他,他眼里的光彩也美得不可思议。 “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带你去看看诺拉的海。” 他双手十指相扣,环住我的腰轻轻晃。 我听得心动,在他额角轻轻吻一下,低声地应。 “好啊,以后有机会带我去看看你的珍宝。” 他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我也一动不动看着他,久到我忍不住快要眨眼睛的时候,他突然倾身压上来,把我合到他身下。他的短发蹭在我侧颈,有点痒痒的,弄得我想笑。 “别闹。”我亲昵拍拍他的脸颊。 他猛然仰起头来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深渊,深邃地望不到底。 “我爱你。”他再次对我说。 我爱你。 这句话好像是一个咒语。 我在他专注得几乎执迷的注视中缓慢仰倒,一点点让渡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他的精力真是旺盛得可怕,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也不知餍足。 我在浪潮与谷底的间隙中恍惚。 他说他爱我,可是什么是爱?他爱我,那我也爱他吗? 两个人相爱,他们就能获得幸福吗?幸福又是什么呢? “在想什么?”他捏住我的下颌,扳正我的脸。 “没什么。”我沙哑地喃喃。 “看着我,不许分心。”他命令道。 “好……唔……”我用力点头,然后拼命揪紧他的发尾。 他把情事变得好像一场战争。 在加入之前我并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是这样的烈度。 但是在加入之后我便已经失去了退出的机会。 我只能身不由己地承受,被裹挟着继续往下走。 好像我的人生。 但……就这样吧。否则我还在奢望些什么呢? -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恒星已经高悬在天空上了。 床的另一边空着,我伸手去摸,被褥已经凉了,龙应该已经起了有一段时间了。 我爬起来去洗漱,身上处处都酸痛。 我一边刷牙一边打量着镜中映照出的自己。 疲惫,憔悴,但是之前一直笼罩在我身上的忧郁却已经找不见了。 为什么呢?因为流亡了这么长的时间,终于有了一点家的感觉了吗? 等我收拾好走出门的时候,正好是十一点。 我对整个军营还不熟悉,便去了指挥室看能不能碰见什么熟人。 我撩开帐篷的门帘,看见都柏坐在沙盘前。 “哟,起来了?”都柏看见我,有点夸张地转头又看了眼时间。 我轻咳一声,心虚地点点头。 塞西莉亚站在沙盘的侧边,她甜甜笑一下,替我解围。 “钧山昨天刚回来,今天多休息一会儿也是正常的。” 我看着塞西莉亚,心里泛起一种老父亲才有的欣慰感。 看看,人家是多么贴心。都柏就不能学学吗? “这个点早饭已经没了,”都柏显然永远也学不会什么是贴心,“你再等等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好好好。”我举起双手做个投降的动作。我还有把柄落在都柏手上,他能这么对我说话已经算得上是很客气了。 “能找人带我在军营走一走吗?”我有点犹豫地开口问都柏,“我还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建制。” 都柏还在沉默,塞西莉亚已经欣然小跑着向我而来。 “我带你去逛逛吧!” 塞西莉亚好像是一只欢快的小鸽子扑棱着翅膀向我飞来,我简直想伸出手把她捧住。 “那真是太好了!” 军营占地大约有五个平方公里,大型军用帐篷一共有三十一座,全部集中在营地的西侧。这三十一座帐篷里有二十五座是士兵们休息的营帐,六座用于物资储备,另外还有一些小型军用帐篷承担诸如指挥室之类的功能。 “这些营帐就是‘通铺’,”塞西莉亚耐心向我解释,“一座帐篷里分出六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能容纳二十到三十名士兵休息。” 第47章 我一边听着塞西莉亚解释,一边快速地在心里计算。 按照中位数计算,一座帐篷里大约有一百五十名士兵,二十五座帐篷就是不到四千人。这是第一集团军两个军团的大致兵力。 在我们把防线推回到希尔矿场之前,第一集团军就已经有四个军团大约八千人的兵力了。现在龙他们也加入了第一集团军,兵力反而减少了? “第一集团军还有士兵驻扎在别的地方吗?”我问塞西莉亚。 “是啊。”塞西莉亚叹气。 “我们原本有六个军团,但是分给我们的驻地只能容纳两个军团的队伍,剩下的四个兵团都被打乱分配到其它相邻的驻地了。青野他们想了很多办法试图保全兵团,但拉斐尔家族的一纸调令下来,那些士兵还是只能开拔了。”塞西莉亚的眼中显露出忧郁。 哈里斯看重青野指挥与带兵的能力,但是又留了一手以防患青野做大,实在是太精明的野心家。但是光有野心可是不够的,这个世界上多得是野心够不着的地方。 营帐边上就是机库,哈里斯比拉斐尔家族的其他人要大方很多,这次他调拨给了我们足量的鹞式和隼。我们走到机库的时候正是上午飞行训练的尾声,一架架鹞式和隼从远处的天际破空而来,它们在蓝天上翻滚减速,然后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降落在地面上,再缓缓滑进机库之中。 “飞行训练的总负责人是青野,加西亚和托尼辅助。青野想从雇佣军团里把好苗子都挑出来,组建起一支飞行中队。”战斗机落地时的劲风刮起塞西莉亚长辫的发梢。 “看!那架隼上面好像就是青野!他也飞回来了!” 塞西莉亚踮起脚尖,她伸手指向不远处一架隼。 我们向着那架隼走过去。飞行舱的舱门打开,青野很熟练地翻身走出机舱,然后他拽着隼后排两个脸色青白的士兵,把他们拎出机舱。一个士兵在走下舷梯之后扶着栏杆开始吐,另一个士兵两条腿打着颤,但好歹没有吐。 “天呐,居然吐得这么厉害吗?”塞西莉亚看我一眼,她如释重负吐一吐舌头。 “之前我还缠着他们想上去跟飞试试看呢!幸好他们把我拦住了!” “他们为什么要拦你?”我问塞西莉亚。 “因为他们战斗机的速度太快了,女孩子不好掌控。”塞西莉亚回答。 “这话是谁跟你说的?”我的语气有点冷,青野走过来听到之后稍微愣了一下。 塞西莉亚看一下青野,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家,可能都是这么认为的吧。我来军营本来就已经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了,也不好再……” “没有这样的说法。”我有点严厉地看一眼青野。 青野站直了。 我知道这话大概率不是青野对塞西莉亚说的。这话是谁对塞西莉亚说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不能有任何士兵怀有这样的想法。 “能不能开得好战斗机和性别没有关系。” 我的声音很大,那些陆续从机舱中爬出来的士兵们纷纷看向我和塞西莉亚。 “这些男兵里不是也有好些人吐得死去活来吗?”我抬手指指那个和青野一架飞机的倒霉蛋。那个倒霉蛋原本已经吐得满脸菜色,这么众目睽睽下被我一指,脸又涨成猪肝色。 “想和我上去试试吗?”我指着青野刚下来的那架隼,问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的眼睛变得闪亮。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很用力地点头。“想!” “走。”我笑了,做一个“上机”的手势,“你坐副驾驶。” 塞西莉亚穿着工装裤,她手脚并用钻进机舱里。 “我们飞一圈就回来,很快,十分钟。” 我向青野交代,然后跟着也爬进机舱。 “这是双重安全带,左右交叉,系上之后再用力拉一下,检查有没有系好。” “安全带系好之后先观察仪表盘,确保所有组件的性能都是正常的。” “检查油箱的油量,飞行地图是否已经更新,通讯系统是否畅通。” 我将起飞前的注意事项逐一讲给塞西莉亚听。 塞西莉亚坐在副驾驶上听得很认真,她的脸颊涨红了,又紧张又兴奋。 “准备好了吗?”我问她。 “准备好了!”塞西莉亚郑重点头。 “那我们就,”我松开手闸,缓缓踩下油门,“出发!” 隼在围观士兵们的惊呼声中沿着跑道蹿了出去。 第48章 我在隼起飞的那个瞬间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在一时意气上飞机前还没来得及吃晕车药。 隼沿着跑道稳步加速起飞。 加速度造成的强推背感让人微微感到晕眩,我一边调整机身的姿势,一边留意着塞西莉亚的状态。小姑娘的嘴巴紧紧闭着,两只手死死握着副驾驶座两边的扶手。一双眼睛里是很严肃的神情。 “还好吗?”我问她。 “还好!”猎风在玻璃窗外呼啸,塞西莉亚大声回答我。 “那我们再快一点?”我唇角微扬。 “好!”塞西莉亚眼中的光芒更亮。 我们在训练场上空变换出各种姿态,又平飞了一阵之后减速降落。 隼落地的时候机身震动,沿着跑道滑出去很远。我悄悄观察塞西莉亚,觉得她的状态应该比我要好。 我将隼开到原先青野降落的地方停下。那些结束了飞行训练的士兵们都站在原地没动弹。我推开舱门,让塞西莉亚先下机。 塞西莉亚解开安全带探身钻出舱门,她刚刚探头出去,便有雷动般的掌声响起。塞西莉亚被吓了一大跳,她转过身来看我。我冲她眨眨眼睛,跟在她的后面走出机舱。 塞西莉亚双手在身前紧紧握着,她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从明天开始,塞西莉亚也加入你们的训练。”我对青野道。 “好的。”青野点头,他对塞西莉亚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 - 午饭的时候塞西莉亚手舞足蹈地向昆汀复述今天上午的场景。 “你都不知道!钧山开战斗机有多么好!” “是吗?你也跟上战斗机去了?”昆汀一边扒饭一边抬头看塞西莉亚。 他们这段时间在适应制式装备,还没接触飞行训练。 “……嗯。”塞西莉亚很含糊地应一声,然后求助地看向我。 “是我临时决定要带着塞西莉亚上机的。”我放下筷子,昆汀毕竟是塞西莉亚的哥哥,小姑娘看起来年纪还不大,不知道有没有成年,我得对她的安全负责任,我得给昆汀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很有天分,如果训练得当的话,有潜力成为很优秀的飞行员。” 但是我并不希望塞西莉亚的梦想受到阻挠。 昆汀看着塞西莉亚,在妹妹期待的注视中,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总之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什么事情都按照规定来,别给大家添麻烦,更要保护好自己。” “你放心吧!我肯定按照规定、好好训练的!”塞西莉亚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也还没见过你开战斗机的样子呢。” 龙坐在我旁边,他轻轻碰一下我的胳膊。 “你没见过的我的样子还有很多呢!”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埋头继续吃饭。但是他的视线却凝定在我身上,很久也没有离开。 “对了,青野。”我放下筷子,沉吟。 “你有调度人员的权限吗?”我问道。 “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青野抬头。 “今天上午塞西莉亚带着我在营地里走了走,然后我才知道现在营地里只有两个军团的兵力。”都柏闻言也坐正了,他转头看向我。 “是这样的。这个营地只能容纳两个军团的人员,另外的四个军团被分配到相邻的营地了。”青野回答道。 “这里的两个军团里大部分是青野以前带过来的原班人马,还有第七星区的人。”都柏补充道。我明白都柏的意思。六个军团的人马不能同时都保全在我们身边,所以他们选择留下了最亲近的那些,确保大家能同心协力。 但是我们依然需要更多的人。 有时候抱团抱得太紧反而会成为我们的劣势。 “另外那四个军团的团长有变化吗?”我问都柏。 “在和我们分开的时候都还没有变化。”都柏回答。 那四个团长我都认得,他们也是雇佣兵起家,一手拉出了自己的队伍,机缘巧合下在夺回希尔矿场的那场战斗中与我们组成了第一集团军。过去我们曾并肩作战,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我们也有成为盟友的机会。 我再手眼通天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策反拉斐尔家族训练出的私兵,但是在必要的时候我却能够鼓动这四个兵团不再为拉斐尔家族效力。 “能想办法送点我们自己的人分别到那四个兵团里面去吗?” 第48章 我屈指在桌面上敲一敲。我看见都柏皱起眉。 龙放在桌面下的手覆上我的膝盖。 我轻轻拍一下他的手背。 “你是不想放弃这四个军团?”都柏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至少不能就这样拱手把他们让给拉斐尔。”我正色道。 “你觉得让谁去合适?”都柏的语气不悦。 “选出四个能和他们说得上话的人,我算一个……” 我话还没说完便被都柏打断。 “你既然已经有决断了,那就直接确定人选吧。” 都柏的脸色很冷,他连饭也没吃完,便径直站起身离开了。 “我算一个,剩下再看看有谁有这个意向吧。” 尽管被都柏打断,但我还是把话说完了。 龙握住了我的手。“我也算一个。”他说道。 “你都没见过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你。”我微哂。 “那我和你一起,两个人相互间也有个照应。” “等会儿再说吧。”我看着都柏离去的方向,有点心不在焉地。 桌上众人开始商量,青野端着碗坐到我对面。 “都柏是怎么了?”青野问我。 “我不确定。”我苦笑一下。其实我心里知道答案。我甚至知道我要怎样做就能让都柏满意。但是我没办法。 “我去看看他。”我站起来。 “要我陪你一起吗?”青野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不用了。”我摆一摆手。 我走过了半个营地才找到都柏。他坐在机库门口看天上高悬的恒星,阳光落在他的背上,而他的面庞却隐没在阴影中。 “都柏,”我走到他身边坐下,心中苦涩,“我们之前说好的,有什么问题都别藏在心里。” “你之前还跟我说过,我们在春天到来之前就能回家。”都柏猛然回过头看我。 “春天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第49章 我被都柏问住。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被日光照亮,里面清晰地闪烁着愤怒。我无话可说。 “我们还有机会回家吗?”都柏后退了一步,他唇边扬起一个苍凉的笑。 “都柏。”我唤他的名字,我感到自己心里面钝钝地发痛。“你回家去吧。回奎明去。代我向大家问好,帮我跟他们说对不起。” 阳光落在我身上,我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都柏不说话,他只静静看着我。 “对不起,我没得选。”我对他说。 其实我知道我有得选。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向菲利普、莱昂纳多或者是拉斐尔家族低头。不甘心看着殿下费尽心血建立起来的第六星区就这样成为焦土或者沦为荒芜。 我随时可以回头,向菲利普或者拉斐尔家族跪下去。但是我不甘心。我不会回头。 都柏喉结滚动一下,他想说什么,他的眼眶略微湿润了。 “回奎明去吧。”我转身,日光在地面上投下我的影子,寂寥把它拉得很长。 “第十七军团在三年前就已经解散了,我不再是你的统领,你也不再对我负有任何义务。第十七军团的所有人都已经随着殿下死在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活下来的不再是第十七军团的统领和副统领,而是李钧山和都柏。我们已经有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自由。回去吧,都柏。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我闭上眼睛,感受到有风抚过我的脸庞。 我没再等待都柏的回应,我径直走开了。 我感到自己终于敲碎了长久以来套在身上的那个壳,终于挣开了绑在心上的那道枷锁。于是清风拂面,畅然新生。 - 晚饭的时候青野找到我,他带来都柏的消息。 “哥,都柏刚刚已经启程回奎明了。他临走前让我带话给你。” 我收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让你照顾好自己,如果遇到了困难可以去找他。” 我几乎可以想象出都柏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我把五只弹夹并一盒晕车药装进背包里,我的唇角忍不住地向上扬。 “他还说,虽然你们两个都已经选择了自由,但他永远都会是你的兄弟。” 我猛然回头,青野站在房间门口,他向我张开双臂,“哥,我们永远都会是你的兄弟。” 心脏好像被重重打了一拳,酸涩地胀痛。 “臭小子! ”我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他。“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好,”徐青野的手臂收紧,“哥要注意安全。” 在第十七军团不成文的规定里,一个有力的拥抱约等于一个坚定的誓言。我是多么幸运,在我身边始终有人不离不弃。 我最后拍拍青野的肩膀,然后松开手。 我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这里,按照计划去往相邻的另一个驻点。 等我到停泊口的时候,龙已经在飞艇上等我了。 龙换上了普通士兵的作训服,衣领懒懒地敞开着。他看上去无论如何也不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东西都收拾好了?”听到我上船的声音,龙抬眸看过来。 “嗯。”我扬一扬拎在手里的背包,然后回身关上舱门。 “那等你坐下我们就出发。”龙冲我笑一下。 我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下,掏出晕车药,仰头吃下一粒。 龙在我旁边一边解除飞艇锁定,一边闷声笑。 “笑什么笑,不许笑。”我白了他一眼,然后喝一口水把胶囊吞下。 飞艇启动,沿着远光灯打出的虚拟航道缓缓驶入深空。在停泊口所处的高度,人的视野被拉得极为宽阔。恒星正坠入地平线,有万道金光从远天尽头射出,穿透玻璃到达我的眼前。坐在龙的身边,我第一次知道看夕阳余晖也能生出胸中万丈豪情的感受。他身上那种强悍的生命力无时无刻不在侵染着我,让我由灰颓一点点变得鲜活。 “我们之后的计划是什么?”龙突然转头问我。 其实我还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等到了看看是什么情况再说?” 我答得很含混。在出发前我和另外三队人马,包括青野在内曾简单地商量过,我们临时改变主意,决定先不要表明我们的身份。那四个军团虽然曾经与我们同为第一集团军,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愿意受我们的摆布,而我们也并非充分地了解他们。 “我们装成是应征入伍的新兵就好。”我看着航道图上一小段闪烁的轨迹。 “现在这艘飞艇是我们偷来的,我们从第六星区来,惹了点事儿,要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龙立刻便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毫不费力便补全了我们的身份背景。 “我们从前有朋友做了雇佣兵,听他们说薪水很不错。但他们在另外一个驻点,那边管得严,不再招收新兵了,所以我们就找到了这里来。” 我顺着龙的托辞继续往下讲,很轻易便编好了一整套的谎话。 - “之前当过兵吗?”军营门口负责登记的人看着我们,他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说话的时候阴沉沉的视线穿过镜片落在我们脸上。 我和龙对视一眼。 “义务兵算吗?”我们答得很保守。 负责人点点头,他握着签字笔在纸页上潦草地写下什么。 “你们朋友说的话不太准,现在到处都是雇佣兵,价钱已经贬值了。一个月的薪水是九十个银币,如果你们觉得还合算,就在这里签上自己的名字。” 负责人把桌上账册一样的东西转过一百八十度,递到我们面前。 “九十个银币?”龙从负责人手中接过笔,他露出一个有点惊讶的神情。 “嫌少么?”负责人把眼睛往鼻梁上推一推,“这是次等兵的价钱,我看你们两个体格不错,之后好好干,要是能混到军团的核心队伍,薪水能翻一番。” 龙已经签好了名字,在把笔递给我的时候他轻声,“拉斐尔家族这么有钱的么?” “嗯。”我在纸上签下一个龙飞凤舞的“李”,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人看得懂汉字。 “他们以前昧了不少钱,现在兵力不足,开始掏家底了。” 有人带着我们往兵营里面去,走过两道松懈的关卡,喧嚣声逐渐变得鲜明起来。 “这是你们两个的军牌,”带路的人随手丢给我们两块金属牌,“跟着军牌上的编号去找自己的队伍,和小队长报完到之后自己去仓库领装备。” 我伸手接过军牌,也许是被很多人用过的缘故,军牌表面是道道划痕,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光滑金属色。我把这枚小小的金属片扣进掌心,龙已经伸手掀开一顶帐篷的门帘,我跟着他走了进去。 “新兵!”迎接我们的是一记漫不经心的口哨。 龙将门帘放下,挡住账外呼啸的风。我走到灯下,打量帐篷内的陈设。 第49章 一共十六架高低床,床上和地上七扭八歪坐着人,武装带和军靴很随意地堆在床脚,地上是烟头和捏扁的啤酒瓶,有一伙人在打牌,把牌噼里啪啦摔在一块石膏板上,输掉的人满嘴脏话骂得震天响。室内光线昏暗,钻入鼻腔的是一股酒味儿汗味儿和混吃等死的陈腐味儿。 从军十载,我还是第一次见识这样脏乱的营地。 我看着这帮身上没有一点军人样的混子,忍不住皱眉。 最开始冲我们吹口哨的那个人坐起来了。他留着络腮胡,在脸左侧从太阳穴到颧骨的位置有一道疤。他将我和龙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微微眯眼。 “喂,新兵!”他很轻慢地招呼我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龙。”龙走到络腮胡男人跟前,他半蹲下来,笑着向男人伸出手。 我看着龙咧嘴露出他整齐的白牙,时隔多日再次想起了我初遇他时曾做过的那个关于狼的比喻。 龙的笑不带任何挑衅意味,但是他这个人本身的威胁性实在是太强了。络腮胡很明显地紧绷起来。他死死盯着龙看了一阵,试图挑起事端以确立自己的权威。 “你是第一次参军么?”络腮胡的眼神阴鸷。 “不是。”龙摇头。 “那军营里的规矩你应该懂。”络腮胡的咬肌绷起来。 龙笑着从兜里面掏出一罐啤酒,他把啤酒递给络腮胡。“见面礼。” 络腮胡坐着没动,他在等着龙替他把易拉罐打开。 龙拉开易拉罐的拉环,络腮胡冲他伸出手。 我看见龙的琥珀色眼瞳在光下显得幽深。 龙笑一下,然后仰头自己喝掉了那罐啤酒。 帐篷里的喧嚣声逐渐止息,原先赌得正酣的那帮人早已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龙和他对面那个络腮胡的身上。 龙的喉结滚动,我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真是该死的性感。 络腮胡暴怒。他一跃而起,一拳打向龙的鼻梁。 龙半蹲在原地没动,他伸手,轻易就攥住了络腮胡的拳头。 我知道龙的手劲有多大。我看着络腮胡涨红的脸和他颤抖的右手臂,相信他现在也应该知道了。 龙喝完了啤酒,他把嘴角上一点啤酒花舔干净。 “之前你是这里的老大?”龙问络腮胡。 龙并没有想要听络腮胡的回答,他把手里的易拉罐捏扁了,金属折叠,发出令人牙酸的冷酷的声音。 “我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把你的人叫起来,把这间帐篷打扫干净。” 龙扬手一抛,被捏扁的易拉罐准确落进龙背后房间角落的垃圾桶。 络腮胡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灰白,龙松开手站起来,他冲我微笑。 第50章 接下来我们去仓库领了物资。仓库的状况比营房好不到哪里去,刚刚走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明显的霉味儿,是受潮的粮食和棉衣。我们一人还领到了一把配枪和两个弹夹。枪拿到手之后我粗略地看了看,枪械估计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保养过,瞄准精度偏得十万八千里。弹夹也是次品,掂在手里都能感觉得出来重量不对。 我找到仓库管理员问他枪械和子弹的问题,他不耐烦地白了我一眼。 “你就是个填战壕吃军饷的炮灰而已!你还想用多好的枪和子弹?” 我原本的质问被这句话全部卡在了嗓子眼里。 龙走过来轻轻拍一下我的肩膀,示意我不要放在心上。 我们拿着残次品的装备走出仓库,我忍不住和龙抱怨。 “三个月前拉斐尔家族的防线一溃千里,我们花了好大的功夫才重新把希尔矿场给打回来,结果现在他们又被打出了第三星区!你看看他们军营里的样子,要是这样都能赢那才是有鬼了!” 龙被我逗笑了,他一只手打在我肩膀上轻轻摩挲,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没关系,这又不是你的军队,不用替拉斐尔家族费心。” 我并不是替拉斐尔家族费心,我只是没办法看得惯这样松散的一帮人在军营里混吃等死。军人,哪怕是雇佣兵,也该有最起码的样子,这才对得起这份职业。 我没把这番话说出口。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换作旁人不见得会认同。 “你总是喜欢把自己绷得太紧,你太擅长严于律己,但是很难能宽以待人。”殿下在一次巡视过训练场后曾这样对我说。 “但这世界上总有某种近乎恒定的标准不是吗?是军人就该纪律严明、令行禁止。我们这样刻苦训练,追求的就是更高更快更强。这些东西是一把尺,是所有人都应该努力去达到的目标,难道不是吗?”我那个时候并不服气。 “这只是你的标准,钧山。”殿下温柔地笑笑,他抬手把我汗湿的发掖到耳后。 “宽以待人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更舒服。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一成不变的标准,没有一成不变的‘好’与‘坏’,我们没有必要要求别人与我们有相同的认同,我们不需要管别人如何生活,我们只需要专注自己的内心就好。” 龙单手抱着两床被子,并肩而行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 他脸上的表情很放松,怡然自洽,如鱼得水。他身上那种松弛和事态变化万端也尽在掌控的自信是我无比羡慕却并不具有的气质。这或许就是他会如此吸引我的原因吧。 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帐篷里已经收拾干净了。 窗边的篷布被拉开来通风,原先室内凝滞陈腐的气息一扫而空。 络腮胡正坐在床上抱臂发呆,听到我们回来的动静他转头看过来。 “辛苦了。”龙冲他笑了一下。 络腮胡面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 老大的地位易主,络腮胡现在面对龙的时候难免尴尬,这个时候就该由我在两个人中间充当缓冲了。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走到络腮胡面前,“我叫李。” 络腮胡的眼神闪烁,最后还是报出了他的名字。“肖恩。” “很高兴认识你。”我伸出手。之前龙伸手的时候肖恩并没有握。 但是他这次握住了我的手。这是一种让步,意味着态度的软化。之前的不愉快已经可以翻篇了。 “我们应该要找小队长报道。”我对肖恩道。 “我就是小队长。”肖恩抱臂,两腮略微鼓起来。 “这样。”我点点头,心里早就知道了。 “今天是二月十七号,一个月期满之后会给你们发军饷。主要是为了防止逃兵。”肖恩道。 气氛缓和下来,我和龙收拾好床铺,又简单和肖恩聊过两句,到了差不多十点钟就睡下了。 “以前晚上原本会打牌的,”与我临床的一个小子小声跟我说,“但是你们去仓库领东西的时候,肖恩说之后不准再打牌了。” “嗯?”龙刚刚洗完脸,他站在床尾的铁架边,正在脱上衣,“打牌多好玩儿啊!我还挺想打的呢。” 肖恩看一眼龙精壮的肩背,他闭上眼睛,闷闷说了一句。 “听他的!” 临床那小子“唰”一下就翻身坐起来了。 “那我们现在打牌?”他的两只眼睛里简直要放光。 我挑眉看一眼龙,龙看懂了我的意思。 “改天再说吧,马上不是就要熄灯了么?”龙单手拽着上铺的栏杆,只轻轻一跃就翻身跳上了床。 “噢……”那小子马上变得臊眉耷眼起来。 “但这么早也睡不着啊!”他并不敢忤逆龙,只翻了个身,小声地冲我抱怨。 “睡不着?眼睛闭上就睡着了!”肖恩嗓音显得暴躁。 “都闭嘴了!不许再讲话!”这两句话是对除了我和龙以外的人说的。 晚安。龙轻轻敲一下床板。 晚安。我也敲一下回应他。 - 起床铃是六点半打响的,我在铃声响完两遍之后已经换好衣服也洗漱完了。 没办法,这么多年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已经刻入骨髓了。 我坐在床边系军靴的鞋带,龙刚刚从上铺跃下来。 “昨晚睡得好吗?”他蹲在地上仰头看我。他的卷发睡得有点乱糟糟的,我栓好鞋带之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嗯。”我点头。 “那就好。”他露出个笑,心满意足的模样。他在站起来的时候无限地贴近我,鼻尖蹭在我的衣领上。那是一个嗅闻的动作,他整个人懒洋洋的,好像一只大狗。 我的心跳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加快,我下意识地扫视过整个房间,几乎所有人都还躺在床上蒙头大睡,有几张床鼾声正盛。没人看见。 我抵着龙的肩膀把他推开。我们隔了三十公分的距离在昏昧的晨光中对望,我的眼神沉沉,有警告的意味。 龙满不在乎地咧嘴冲我笑。为了他这个笑容,我面上的严厉逐渐消解,然而就在我决定原谅他的冒失之时,他突然低头吻了我一下。 第50章 唇上掠过温暖柔软的触感,一颗心在同时受惊的蝴蝶一样振翅,我被吓了一跳,抬眼看他。 他冲我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转身去洗漱了,留下我一个人心慌意乱做贼一样地再次把室内环视一遍。 对面的床微晃,铁架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有人醒了。 我转头去看,是肖恩睡眼朦胧地撑着床板坐起来。 “这么早就起来了吗?”肖恩问我。 “嗯,我看了训练计划表,每天早上有例行的轻装十公里。”我回答。 “啊?”肖恩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看着我。 他又看看龙的床铺,发现那上面也已经没人了。 “拉斐尔家族和雇佣兵的精锐都不会管我们训练的,但如果你们想的话,”肖恩摆一摆手,又躺回去,“那就随便你们吧!” 我等龙洗漱完,然后一起出门去跑步。 训练场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清晨的寒风凛冽,场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看了训练计划,那些计划其实设计的很好。” 最开始两圈是热身,我们跑得比较慢,所以还能有说话的功夫。 “可惜没有人愿意按照计划执行。”龙偏头看我。 “拉斐尔家族和军团的主力都没把他们当成是军人,他们自己也没把自己当成是军人。”我逐渐加快脚步,我感受着自己的呼吸逐渐急促,两肋像是生风。 “他们的确不是军人,他们只是想找个营生能喂饱自己。”龙很轻易地跟上来。 “钧山,在我长大的地方,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你眼里他们可能颓废、堕怠、没有尊严、无可救药,但他们并非生来就是这样。他们……”龙的嗓音逐渐低下去,我回头看他,他的琥珀色眼眸深沉,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挣扎的,破碎的,我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见到这样的情绪。 “我知道的。”我觉得我该安慰他,就好像他从前曾无数次安慰我一样。如果语言显得太苍白贫乏,那就再加上肢体。我伸手用力揉一揉他的后颈。“我没有觉得他们颓废、堕怠、没有尊严、无可救药。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并不由我决定,而我怎么看待他们也并不重要。” “但是我想知道你怎么看待我。”龙看着我。 他说话的时候从唇间溢出雾气,他的眼神沉郁,让我忍不住觉得惊讶。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透过这个男人身上的强悍与从容看见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动荡与不安。他想知道我怎么看待他。他在意我怎么看待他。 “我……”早晨的空气干冷,我的喉咙被扯得有点痛,踌躇良久也没找到合适的话说出口。那双琥珀色眼睛依旧凝定在我身上,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我觉得你很好。”我用力闭一下眼睛,深呼吸,鼓足勇气。 “我很喜欢你。” 我转头,看见有笑意在他的琥珀色眼瞳中漾开。 第51章 真奇怪啊。像他那样游刃有余的人居然也会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回头看眼前的路,龙却好像读懂了我的心思。 “你不是别人。”他说道。 那我是什么?我再一次转脸看他。但是我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也许还不到时候,也许我应该更顺其自然一点。 也许是我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要加速了。”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加速跑到龙的前面去。 力量并不是我的绝对优势,但是我的耐力确实很好。 虽然我已经荒废了很久训练,但区区十公里还是不在话下。 最后一圈跑完,我放慢脚步在操场上放松。龙跟上来,我们两个在渐盛的晨光中走。操场上已经能零零星星看见人了,但那些人全然没有训练的样子。 有个肩上挂着两条横杠的家伙向我们走来。“你们是哪个中队的?” 我和龙对视一眼,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哪个中队的。 “我们的小队长是肖恩。”我回答道。 “肖恩?”两条横杠在我们面前停下来,他瞪圆了眼睛。“肖恩队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刻苦的士兵了?” “你们已经跑完十公里了?”两条横杠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对。”我点头,我湿透的衣衫和身上蒸出的热气都在佐证我的回答。 “真见鬼!”两条横杠摇摇头,他把手从我肩上拿开,“你们居然比那帮精锐还要勤奋!” 我看着两条横杠,觉得这人有点奇怪,但是又挺有趣。 “我是你们的中队长,我叫邵燃。”两条横杠向我们介绍自己。 “训练计划是我制定的,但是中队里这帮烂泥没一个肯执行。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懈怠了。”邵燃有点不好意思地冲我们笑一下。 邵燃摇头时眼中流露出的惋惜触动了我心底的某个地方。 “我记得今天的下一项日程是力量训练,不如中队长现在带我们去训练场?”我提议道。 “行啊!”邵燃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一拍手,“走!咱们现在就去!” 之前我还向都柏和青野抱怨过给我们安排的营地条件太差,但是等跟着邵燃走到训练场,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邵燃把门推开,带着我们走进一个由仓库改造成的力量训练区。 “前线驻地条件本来就很有限,稍微好一点的器械全部被精锐中队搬走了,我们只能将就用用这些剩下的器械了。”邵燃微哂。 “没关系,”龙伸手摸一摸脱漆很严重的龙门架,“我们小时候连这些器械都没有。” “你们,”邵燃看看我,再看看龙,“应该不需要指导吧?” “应该……不需要。”我和龙对视一眼。 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做过系统性的力量训练,两组杠铃深蹲之后身上又被汗水浸透了一遍。 龙把上衣脱掉了,露出上半身精悍到不可思议的肌肉。 他蹲在地上,歪头看我气喘吁吁把杠铃放在支架上。 “要毛巾吗?你出了好多汗。” “算了,回去拿毛巾要好远。” 我摇头,拉起衣服下摆擦掉顺着下颌淌的汗珠。 龙的视线锁定在我拉起衣摆时露出的腹部。 我知道我腹部的肌肉线条很漂亮,但这么光天化日之下被龙盯着看还是会感到不自在。 “你要用这个吗?”我放下衣摆,把深蹲架的位置让出来。 “好啊。”龙撑着膝盖站起来。 “你要加片吗?”我问他。 “嗯。”龙点头。 龙在杠铃一侧加上一片二十五公斤的杠铃片。我帮他配平另一侧。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有关于他的各种事情。他的身高,体重,年龄,臂展,这些将鲜活的他的某一部分量化出来的侧写。 我在与他的一次次接触中逐渐了解了这些数据。 而现在我在期待知晓他的深蹲负重。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确实一直都很羡慕他强壮的体魄。而同为男人,我们总会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上产生攀比心和胜负欲。 二百五十公斤,我蹲不了这么重。但是考虑到我们的体型差,五十公斤的负重差距勉强也算得上合理。 但是他又加上一片二十五公斤的杠铃片,现在的负重已经到三百公斤了。 我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龙被我的反应逗笑。 “我的体重本来就比你大啊!”他走到我这边自己加上了第四片杠铃片,然后摸一摸我的发顶。 “你不是九十公斤么?”我看着他,有点羡慕又有点不服气,“也没有比我重很多啊!” 按照九十公斤的体重标准,就算是在以前强手如云的第十七军团里,深蹲能负重到两百三十公斤也已经是很厉害的水准了。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凭空又多出七十公斤的? 我看着龙顶起杠铃,铁杆在两端杠铃片的重压下微微变形。 “因为我很厉害啊!”龙哈哈大笑,然后开始深蹲。 我看着他深蹲,一组十二次做到力竭,组间休息三十秒,四组结束之后整个人已经大汗淋漓。汗水顺着他蜜色肌肤的线条纹理流淌,像是洒落的碎钻。 他的胸膛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我发现自己很难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上天真是待他不薄,居然给了他一具如此强悍美好的身体。 上天待我也不薄,因为现在我已经有权亲吻和抚摸这具强悍美好的身体了。 我还在想入非非,耳边却响起别人的声音。 “我的老天爷啊!”邵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看着龙,忍不住啧啧称奇。 绮念被打断,我移开视线,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训练上。 “你简直是……”邵燃很努力地组织语言,但最后还是败给了词穷,“就算是精锐里面也没几个人能负重到三百公斤啊!” 第51章 “他们该去精锐部队啊!不该在我们这儿待着!” 有别的士兵也跟着邵燃一起来了训练场,他们站在边上围观,窃窃私语。 “这有什么难的!让我也试试看!” 有人则被激起了胜负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都小心些!注意安全!先活动开了再上器械!”邵燃不放心地大声嚷嚷。 “重量要一点点加!三百公斤可不是开玩笑的!小心把腿弄折了!” 已经有心急的人钻到深蹲架下面去了。 “我们可以帮着规范动作,如果大家有需要的话。” 龙一边说着,一边把杠铃片一片片卸下来。 “手肘不要内收!你这样直接上重量会受伤的!” 我眼疾手快把另一个小子从卧推杆下面拎出来。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帮散兵居然就这么练起来了。 而我和龙被众人围在中间,居然陪着他们练得很开心。 我带着几个人折腾了一会儿,走到训练场角落喝水。肖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我走过去和他打了个招呼。 “不练练?来都来了。”我指一指热火朝天的训练场。 肖恩沉默着看训练场上大呼小叫的士兵,他站在我右边,我转头看见他脸左侧从太阳穴到颧骨的疤。 肖恩摇摇头。 “你们不是普通士兵。”肖恩突然开口。“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呢?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反问。 昨天在和肖恩握手的时候,我摸到他掌根和指腹厚厚的茧。我手上相同的位置也有厚茧。这不是锄地、搬砖头或者洗盘子能磨出来的茧。 肖恩也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混口饭吃。”肖恩偏头,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那视线是灰色的。 “不。”我摇头。“如果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你今天就不会来训练场。” 肖恩不再说话了。他左脸上的那道伤口绷紧。 我看着训练场。龙被一群人团团围住,他笑得开心又张扬,像是被新拥立的狮王。 我和肖恩的身上都背负着那种灰色的东西,我能感觉到。但是龙没有。他像是一团火,或者一颗燃烧的太阳,哪怕隔着那么多人、那么远的距离,我也能准确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热力与温度。 我眼角余光瞥见肖恩的嘴唇翕动,他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但是龙在同一时刻也看过来了。 他望向我,露出笑。 我也笑了。我向他招手,然后拿着一瓶未开封的水走向他。 我不在乎肖恩曾经历过什么。 我要去拥抱我的太阳了。 - 力量训练结束之后是午饭。食堂里提供的饭菜是精锐挑剩下的,比以前在希尔矿场吃到的东西还要差。我拿着铁托盘在各个窗口晃悠了好几圈,最后只兴致缺缺打了两个菜。 我走到龙的身边坐下,他看一眼我的托盘,“你知道你为什么长不高吗?因为你挑食。” 我没精打采看他一眼,“我一米八,我不矮,是你太高了。” 龙哈哈大笑,然后他变戏法一样摸出两个铁皮罐头放到我面前。 我定睛一看,是番茄牛腩罐头。从希尔矿场离开的时候,他也喂我吃过类似的食物。我记得味道好像还不错。 “你从哪里变出来的?”我看着他动作熟练地开罐头。 “不告诉你。”他得意洋洋地。 同一张餐桌上的其他人眼巴巴地望过来,有人很夸张地嗅着罐头的香气。 龙把一个罐头放到我的餐盘上,把另一个罐头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罐头是钧山的,这个罐头我们分。” 眼巴巴的众人发出雀跃的欢呼。 “每个月的军饷不是有九十个银币吗?为什么不自己买点好东西吃?” 我把龙给我的那个罐头分了一半给桌上最瘦的那个小子。 那个小子很腼腆地道了谢。 “我家有六口人,这两年打仗,地里收成也很差,每个月交完了税金,剩下的钱还不够一家人的口粮。我是家里面年纪最大的,出来当兵为了混口饭吃,军饷要省下来寄回家里去。” 桌上没人说话,大家都就着罐头里的汤汁大口扒饭。 “这场该死的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有一个头发花白的汉子突然用力把叉子扔在桌上。 “没什么区别!不管打不打仗,苦的都是我们这些老百姓!” “税金越来越重,要我说,这仗不如一直打下去,这样我们还能出来当雇佣兵赚点军饷呢!这不比在家里种地轻松些?” 大家开始嘈嘈切切地交谈。 邵燃扯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他压低声音。 “我说句难听点的话,这些人是老百姓,不是军人。拉斐尔家族把他们招来就只是为了让他们做炮灰。” 邵燃从我餐盘里叉走一块牛腩。 “这些人里面没几个真心想训练。” “那你为什么要制定那些训练计划?今天又为什么要带他们来训练场?” 我问邵燃。 邵燃大口咀嚼着牛腩,他面上的表情似乎是在思考。 “因为我觉得,哪怕只是让他们多练一点,在拉斐尔家族推他们出去做炮灰的时候,他们活下来的机会也要大一些。” 我看着邵燃,他的额头很宽,使得整个人看上去胸无城府,甚至有点傻傻的。我感到自己胸膛中有什么情绪在涌动,慷慨激昂。 我把罐头里剩下的番茄和牛肉全部倒在了邵燃的餐盘上。 然后我用力在桌面上敲一敲空罐头,站起来大声说:“从明天开始跟着中队长好好训练!以后我们每天中午都吃罐头!” 第52章 大家嘴里含着饭面面相觑了一番,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桌上瞬间一片雀跃。只有龙一个人露出很无可奈何的表情,他在桌下拍一拍我的大腿,“你让我上哪儿去弄这么多罐头喂饱所有人?” 我很无辜地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叹口气,“那我想想办法吧。” 那天下午的训练龙没打招呼便离开了,邵燃搔着后脑勺很是忧心的模样。我拍拍邵燃的肩膀让他安心。 “人不会跑的,他只是去买牛肉罐头去了。你今天中午不是还吃得挺香吗?” 邵燃叹口气,宽阔的额头上依然愁云密布。 “那我就更担心了,兵荒马乱的,他上哪里去弄这么多罐头回来?” “别担心,”我微微眯眼看向地平线上高悬的太阳,“这个世界上暂时还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我转头看着邵燃因为惊讶而张大了嘴,我忍不住有点想笑。 我笑自己是这么幼稚又爱炫耀。 我知道我刚刚只是在吹牛,但是龙在我心里真的有那么厉害。 我带着中队里半数的士兵简单拉练了一下体能。哪怕是在武器和运输工具如此发达的今天,最基本的体能训练也是必不可少的。来当雇佣兵冒着生命危险吃军饷的人多半是苦出身,身体素质多半还不错,咬一咬牙基本都能跑下十公里来。 我简单地教了他们一些技巧,告诉他们如何调整呼吸,如何控制步频,让他们能够跑得更轻松些。 大多数人的体能都还勉强能算得上及格,但军事技能却差得一塌糊涂。甚至有很多人在来这里之前都没有摸过枪。 从仓库里领到的配枪大部分都有问题,我先教他们统一的射击动作,然后再挨个帮他们检查校准枪支。同一套说辞翻来覆去地讲,说得我口干舌燥。好在并没有人显得不耐烦,可能也多亏了邵燃。 “这些可都是保命的技能啊!”邵燃在队列中穿梭,一遍遍地叮咛。 有几个以前参过军的老兵也帮着我一起纠正动作,肖恩也在其中。 我看见肖恩垂眸摆弄枪支,他左脸上的那道疤痕居然显得没有那么狰狞了。 龙是在晚饭的时候回来的,他居然真的带回了一大麻袋的牛肉罐头。 龙在邵燃不可置信的眼神注视下把这一袋罐头交到他手中,龙笑一笑,拍手招呼刚刚结束训练的士兵们,“以后好好跟着中队长训练的人,每餐都能吃罐头!” 那些训练了一整天的士兵们虎视眈眈盯着邵燃和他手里半人高的麻袋,有人吹口哨,大声地叫好,场面沸腾,热闹成一团。 我并没有多惊讶龙能弄来这些罐头,但邵燃对龙却崇拜地几乎五体投地。 邵燃把那些罐头翻来覆去点了好几遍,一共六百个,按照邵燃麾下两百人的规模,十个人分一个罐头,省着点吃,能支撑不短的时间。 “他到底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罐头的?关键是,他居然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弄到了这么多罐头?”邵燃纳闷道。 我笑笑不说话,保持神秘。一个下午的时间足够龙飞回青野他们所在的驻地然后再飞回来,而一袋牛肉罐头对青野他们实在算不上是什么难事。 第52章 晚饭之后我们去冲澡,士兵们闹哄哄的,下饺子一样涌进淋浴房。 估计是因为下午的训练和晚餐时的罐头,这帮士兵们都对我和龙尊敬有加。他们让出了唯二两间有隔板的淋浴间给我们。 我在温热的水流中舒展开身体,感受着一整天的疲惫都被水流带走。薄木门外是士兵们嘈嘈切切的交谈声,原先我对这座军营所留下的死气沉沉的印象正在转变。训练、指导、牛肉罐头给这帮士兵们带来了生气,他们不再那么需要用酒精和颓靡来麻醉自己,因为好像乍然之间已经能看得见生活中的一点希望了。 虽然只是一点。 我冲完澡要出门,却被龙眼疾手快堵回淋浴间里。 薄木门关上,锁销“啪”一声被扣死。 淋浴间里的空间实在是很小,根本容纳不下两个成年男人,我不得已只能和龙面对面站着。我们挨得太近,早就突破了安全距离。我微微仰头看着他,听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加快。又或者在我和他之间早已经不存在安全距离。 他的发被淋湿,有水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我在他的琥珀色眼瞳中望见自己的倒影。我感到自己有些口干舌燥,喉结滚动,我忍不住做了一个咽唾液的动作。 “干嘛?”我微微皱眉,试图把他推开一点。不论我们的关系已经走到了哪一步,一个一米九的家伙挨这么近总会有难以忽视的压迫感。贴这么近,不是要打架就是要亲嘴。而根据我正在燃烧的理智做出判断,第一种情况不可能,第二种行为不恰当。 龙没有被我推开,他站得很稳,眼中神色幽晦难明。 “我帮你喂饱了那么多人,不给点报酬,说得过去吗?”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配合着水流声,猫爪子一样挠在我心上。 我梗着脖子不吭声,心痒难耐的,连血液循环的速度都加快。 “你脸红了。”他捏正我的下颌,很认真道。 “我没有。”我不自觉舔舔下唇,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沙哑。 这是某种若有似无的危险的暗示。 荷尔蒙的浓度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内逐渐累积,马上就要达到临界点。 我无比确信,我再在这里面待上一秒钟就会擦枪走火。 “那些兵是邵燃的人,要报酬的话去找邵燃,别来找我。” 我急着逃离,再一次伸手推他,这次用上了点力气。 “我和邵燃不熟,而且主意是你出的。” 龙顺势摸上我的手腕,扣住我的腕关节。 我心里一惊,挣脱无果,再反应过来已经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龙已经把我压到墙板上。 脆弱的墙板承受不住两个人的体重,我听见它发出一声心碎的“咯吱”。 我倒吸一口冷气,用尚且自由的那只手去拽龙的头发。 “在这里?!你疯了?!” “你配合一点,”他一边说话一边吻上我的侧颈,“你配合一点就不会有声音,就不会被发现,我保证。” “你……唔……”我想说“你保证有什么用”,但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堵了回去。 我被抱起来。 这家伙到底为什么能这么轻易把一个大男人抱起来的! 我在被抱起来的时候忍不住愤愤不平。 后背抵上墙,但是我不敢让墙板承重。 我只能拼命地抱紧龙,把全部的重量都往他身上压。 他成了我在这方狭小空间里唯一的支点。 我看见他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真是个……混蛋啊……”我失神喃喃。 - 等我们结束的时候,淋浴房里的人已经散尽了。 “你说会不会有人找我们?”龙把头发擦得半干,已经开始穿衣服了。 我瞪了他一眼,他被我瞪得笑了。 一个很混蛋的笑,但是我该死地喜欢。 “你生气了吗?”他走到我身边,抬手摸摸我湿淋淋的头发。 我抿唇躲开。生气倒也不至于,但我也很难像他那样洋洋自得。 “那下次我不乱来了,都听你的,好吗?”他很认真地看着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诚恳,但是我身上就没有一块肌肉是不酸痛的。 “好啦,走吧,回去了。”他向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把绞干的毛巾甩在他手上。“走。” 我们回去的时候帐篷里正在打牌,帐帘掀开,闹哄哄的声音就顺着门帘的缝隙钻出来。肖恩的床铺在最靠近门的地方,他仰躺在床上,头枕着胳膊,我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今天辛苦了,”我笑着跟他打个招呼,“不一起玩会儿牌吗?” “不了。”肖恩摇摇头,他的视线在我和龙两个人身上流连了一下。 我的身体绷紧,条件反射的动作。肖恩可能看出什么来了。在军队里待的够久的老人都有这样敏锐的直觉。但好在肖恩并不想找麻烦,他只是默默地又闭上眼。 “钧山回来了!”正扎在牌堆里的一个小子兴奋地站起来和我挥手,“要来一起打牌吗?” 这小子叫杰瑞,就是昨晚上嚷嚷着要打牌的睡我临床的家伙。他说自己是托堂兄介绍进军营来混口饭吃的,他还说他一点都不想打仗,他只想大家都能高高兴兴全胳膊全腿地坐着打牌。 “要去打牌吗?”我转身看龙的表情,龙看上去兴致勃勃。 “我们两个下一局加入!”龙牵着我的手挤到牌桌边上。 “你们玩的是什么?”我坐到床沿上,探头过去看。 “德|州|扑|克,赌钱的,”杰瑞冲我眨眨眼睛,“一个克朗的小盲。” “一个克朗的小盲,你们玩的有点大啊。”我视线扫过桌面上堆着的筹码。 一个银币兑换十个克朗,一个月的军饷也就只有区区九百个克朗而已。如果推得快的话,一个晚上就打完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嘛!能不能活到明天还不一定呢!”杰瑞已经点上了一支烟递到我手上,“坐!” 第53章 我在牌桌前坐下来,有人推来一摞筹码。 “这个月的军饷还没发,输赢都会记在账上。”推来筹码的人这样说道。 “行,”我点头,“发牌吧。” 第一局手气不错,拿到一对k。我先不露声色跟了两轮,然后在第三轮的时候推出三十个小盲的筹码。龙和我面对面,他看一眼我面上的表情,笑一下,然后弃了牌。这局我赢得毫无悬念,亮牌之后杰瑞懊恼地捶胸顿足。 我把他的牌摆正,黑桃六和方片八。 “这种牌怎么敢进池的?”我问他。 “我想赌一把看看啊!”杰瑞咬牙切齿地不服气。 “这不是靠赌的,赌是赢不了的。”我把筹码收拢到自己面前。 有人快速地收牌洗牌,下一局又开始。 其实打牌很能看得出一个人的性格和处事方式。有的人谨慎,有的人冒进,有的人稀里糊涂听天由命,有的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我的牌风从刚开始玩德扑到现在已经变化了很多,在和殿下还有很多我们曾经故友的博弈中,我从最初的冒进已经逐渐变得沉稳。 人要接受命途中的坎坷,往往是潜龙在渊的阶段最能磨砺一个人的脾性。 龙的牌风倒是与他张扬的外在南辕北辙,他的打法出人意料的保守,除非拿到绝对好牌,不然绝不入池。我和他正面交锋过一次,那局我手里有一张k,刚好和桌上的牌面凑成同花,他坐在我对面推出半叠筹码,那双琥珀色眼睛静静地望着我。我犹豫了一下之后弃牌。他手里大概率拿着一张同花色的a。那局他赢了很多,大家都拍着牌桌起哄。有人叫他把牌翻开看看,我轻轻摁住他的手。愿赌服输,这是我自己的决策,我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就是我的态度,我对待感情和生活都是这样,如出一辙。 原先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几乎都是赌鬼。不过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满桌的筹码就几乎都堆到了我和龙的面前。但赌鬼总是难得理智,越是输红了眼,就越是要大把大把地压。杰瑞打到后面已经跳到了椅子上,他挥舞着胳膊,大声叫着要再买入一手。 “再买入一手?那就是你下个月的军饷了?”肖恩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站在杰瑞身后往桌上看。 “你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还难说呢,怎么敢现在就压上下个月的军饷?” 肖恩的语气很冷,杰瑞被他唬的愣了一下。 龙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了,今天差不多就到这儿吧。”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筹码,“下次别这么打了,这么打永远都赢不了的。” 杰瑞小心翼翼觑了眼肖恩的脸色,见肖恩转身走开,他悄悄拽拽我的袖角。 “钧山,你打牌也好厉害,你能教教我吗?” 我看着他那副表情,哭笑不得摇摇头。 第53章 “我厉害的地方多了去了,你就不能挑点儿好的学学?” 龙走到我身后,笑着揉揉我的发顶。 第二天早晨我依然准时被起床铃叫醒。等我收拾好出门的时候,发现邵燃已经带着十几个士兵等在门外了。 “今天这么早?”我有点惊讶。 “训练计划本来就是这么制定的,”邵燃笑一笑,他眼里有很蓬勃的生气,“愿意早起参加训练的士兵们都在这儿了。” 我看向邵燃身后,我看见好一些熟面孔。 昨天午饭时和我一起吃罐头的那个瘦瘦的小子有点腼腆地冲我笑笑,“辛苦你们了!”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是由一个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累积产生的。有的人把军饷寄回家,训练认真刻苦。也有的人一晚上就把一个月的军饷输光,雷打不动睡到日上三竿。我早已经过了会置喙别人选择的年纪,但我始终相信在漫长时光中的点滴努力都会汇聚,最终得到一个结果。 今天的训练内容针对昨天的具体情况做出了一些调整,邵燃增加了枪械射击练习的占比。唯一的问题在于给我们配发的实弹非常有限,因此在练习时的每一发子弹都弥足珍贵。龙能搞来一袋子牛肉罐头,但他没办法搞来一袋子实弹。这不符合常理。但总的来说,我们在这里的行动到目前为止都一切顺利。我们已经获得了一整支中队的信任,虽然这支中队只有区区两百人,并且在这两百人里有很多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当我们在靶场射击的时候,隔壁精锐部队正在飞行演习。鹞式的飞行高度压得很低,呼啸着划破空气,拖出长长的尾焰。训练场上的士兵们放下手中的枪,仰头望着鹞式远去后留下的尾焰出神。 “我们也能有飞行训练吗?”一个士兵问邵燃。 邵燃摸一摸下颌,他有点尴尬地笑一下,“飞行训练啊……那是精锐部队……” 邵燃的话被打断。 龙走到那个提问的士兵身边,他用力拍拍那个士兵的肩膀。 “当然可以了。但是至少要先把枪拿稳,然后再想飞行训练的事情吧?” 那个士兵眼睛里亮起光,龙爽朗大笑。 邵燃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的神情。 在龙走到队伍末尾的时候,邵燃跟上去,勾住龙的肩膀。 “谢谢。”邵燃说道。 “客气。”龙笑一笑,“我知道有梦想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小声地对话,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变得柔软。 我也知道有梦想是什么感觉,我还知道守护一个梦想是什么感觉。 晚饭快要结束的时候邵燃突然问我们以前是不是参过军。 “尤其是钧山,”邵燃看向我,他斟酌一下,“你带兵的感觉太熟练了,就好像你已经很习惯这件事情。” 负责登记的那个人也问过相同的问题,但是邵燃和那个人的身份不同,我们给出的回答也会不同。 我双手十指交握轻咳一声,“是的。” 龙无比自然地接着我的话往下说,“我们以前在正规军的精锐部队服役。” 邵燃坐正了,他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 我和龙对视一眼,龙垂头,有点惋惜的模样,“后来我们因为一些原因被开除军籍了。” “为什么会被开除军籍呢?”邵燃不解。 “长官,”龙也坐正了,很严肃的表情,“是私人原因。” 邵燃有点歉意地摆摆手,不再追问了。 天气正渐渐转暖,傍晚的风已不再凛冽,我和龙两个人从食堂走回军帐,我双手揣在裤兜里,脚步有点懒。 “在想什么?”龙突然开口问。 我偏头看他,他的侧脸轮廓被落日和晚霞镀上一层朦胧的晕彩。 “我在想,”我微微眯起眼睛,“你说谎的时候都不眨眼睛。” 他看着我,那双迷人的琥珀色眼睛很沉静,“你说谎的时候也不眨眼睛。” 我被这句话堵得语塞,一时之间又有点恍惚。我有点分不清他指的是刚刚我们和邵燃的交谈,还是指从我们初遇开始发生的点滴。 我说了很多谎吗?我应该对他说真话吗?我能对他说真话吗?要我坦白吗?我应该怎样坦白、从何说起? “但是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谎。”他突然牵住我的手。 我忍不住轻轻战栗一下。“唔。”我答得很含混,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今晚有什么打算吗?”他问。 “嗯?”我抬眼看他。他的手很暖,在我掌心灼出难以忽视的温度。我自然而然地想偏,在心跳加速中逐渐口干舌燥。 “想不想去营地的另外一边看看?拉斐尔家族的地盘?”他面上的表情很认真。 我有种一拳打空的荒谬感,啼笑皆非。我白白想入非非了这么多,但他却是个正人君子的角色。 “行啊,那今晚就去那边看看!”我故作镇定地扬一扬下颌。 - 午夜十二点。 与我临床的杰瑞一只胳膊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他已经睡熟了。帐篷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我头顶上的床板突然传来两声轻响。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龙已经从上铺跃下。他像是某种大型的猫科动物,落地无声。他蹲在地上看我穿鞋,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折射出幽幽的月光。 我系上鞋带,没说话,只是冲他做个手势。走? 龙点头,我们两个盛着夜色悄无声息溜出帐篷。 我们这边的营区根本就没有夜间巡防这一说,帐篷外的篝火已经冷透了,地上零星有散落的烟头和酒瓶,冷寂的月色洒落在一地狼藉上。 出帐篷一直向左走,走过四座另外的军帐,再穿过一道铁丝网,就到了雇佣兵精锐所在的营区。“那帮精锐自以为自己了不起得很!鼻孔看人,还弄了一道铁丝网把两边隔开!简直是莫名其妙!”杰瑞在我向他打听精锐部队的情况时一度非常愤愤不平。 “沿着铁丝网一直朝南走,走到最尽头的位置有一块地方有松动,有些时候那些精锐会到我们这边来找乐子。” 我们走到杰瑞所说的铁丝网尽头,龙伸手拉动那面铁丝网,在它与墙面相接的位置露出一大段空隙。 我们对视一眼,然后我率先钻了过去。 第54章 我们率先摸到精锐的地盘上。营区里目之所及没有守夜的人,这可不该是精锐该有的作风。我们贴着营区的边沿向前走过了三顶帐篷,撞见一个掀开帐帘出来起夜的家伙。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逛?”那个家伙衣衫凌乱,身上有明显的酒气。 “晚上酒喝多了,出来上厕所,没办法。”我贴上去拍拍那人的肩膀。 “哈哈哈!”那个人大笑着也拍上我的肩膀。 “嘘,小点儿声。”我用力掐在他的肩膀上,满意地看见他皱眉。 “把长官们吵醒可就不好了!” 那人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我推着他的肩膀让他掉转身,他迷迷糊糊走到墙角。 我向龙招招手。我们掠过这个醉鬼,继续向前走。 “这边营区也一点防备都没有。”龙道。 “很正常,现在两军对垒,大家都没有发动攻势,弓弦绷久了要松懈。更何况青野他们的营地在防线的最前端,就算菲利普猝起发难,从青野他们那边也会有警报传来,这帮雇佣军自然不会那么紧张。” 我们又走过三顶帐篷,在现在这个位置,已经隐隐能看见对面拉斐尔家族营地的轮廓了。 两方营地之间立着一道高墙,在高墙边上有两座瞭望塔,瞭望塔上两顶高功率探照灯扫射,把底下的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怪不得雇佣军们一点也不设防。自己的营地被拉斐尔家族的探照灯照得雪亮,被防贼一样地防着,换成是我也不会想替拉斐尔家族好好干事。 “旁边就是拉斐尔家族的警戒,这边雇佣军确实没有做任何防备的必要。”龙微微眯眼看着探照灯投下的巨大光斑。 “杰瑞有跟你提过,这面墙和这两盏探照灯要怎么通过吗?” 我暂时不答,屏息掐着时间,默默算过了两盏探照灯视域重复的时间和照明死角出现的时间。 “探照灯的覆盖范围很全面,左右两侧找不到死角,但是在探照灯光线在汇聚到中间部分之后会散开,围墙的中段会有大概十五秒的无照明时间。” “围墙的高度大概是,”我抬手比划一下,“四点五米?” “十五秒的时间,我们先跑三十米到围墙底下,然后再翻个墙,应该不是很困难?” 我看着龙。 龙挑一下眉,很兴味的表情。 “我们是一起过去还是分两次?” 我思索一下,“分两次吧。两个人目标没那么大。” “行。”龙点头,“那我先?” “好。”我点头。 我们摸到探照范围的最边缘,两块光斑由左右两端逐渐向中间收束合拢,待汇聚成格外明亮的一个光斑之后,它们又逐渐缓慢地向两侧打开。 第54章 龙已经飞身跃出去,好像一头矫健的豹子。 虽然我充分信任龙的能力,但看见他攀上围墙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捏了把汗。 他很轻盈地蹿上墙头,四点五米的高墙在他强悍的弹跳能力面前连一点的遮挡和阻碍作用都没有。两束探测光才刚刚分别移到墙角,他便已经翻过围墙,顺利滑入围墙另一侧的阴影之中。 我调整一下自己的呼吸,准备在下一次光照移动的间隙行动。 明亮的光斑再次一分为二,我压低重心,贴着地面跑出去。 只要冲刺的速度足够快,借着这股力道向上,脚蹬住墙体的粗糙处,腰腹收紧,伸展手臂,抠住墙头,肩胛用力把整个人向上带,我也轻而易举就跨上了墙头。探照灯光还远远分散在两端,我就坐在瞭望塔下,安全又放松地打量着拉斐尔家族营地内的场景。 拉斐尔家族的营地规划要比雇佣兵这边整洁得多。我能看见宽阔的操场,操场边的停机库,还有排列整齐、泾渭分明的营房与小的功能区单位。今晚这趟我的主要目的地是机库。如果能顺便摸到武器库边上,有个对他们武器储备的大致估量就更好了。 探照灯的光线再次由两端向中间聚拢,我在自己就要被发现之前贴着墙体滑下。 落地的触感很柔软,我发现自己居然踩在一片人造草坪上。拉斐尔家族私兵的待遇和雇佣兵比起来实在是天差地别。站在墙边向营区里面望,能看到远处营房边上设立的一两个哨卡。在这种时候哨卡反而帮了我的忙——那些设立了哨卡的地方是重要的设施或者场所,也就是我想要去探查的地方。 我四顾了一圈没有看见龙的影子,就在我有点开始着急的时候,他却突然从我身后冒出来。 “我在这里。”他的声音低沉,贴着我的侧颈钻进领子里。 我忍不住哆嗦一下。 我转身,看见他手里拎着一套衣服。 “拉斐尔家族私兵的制服,换上可能会更好蒙混过关一点。” 我发现他自己已经换上了拉斐尔家族私兵的制服,我忍不住讶然。 “你从哪里弄过来的?” “我刚翻过来的时候刚好碰到两个巡逻的人。”他耸耸肩,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然后我就找他们借了一下衣服。”这个“借”当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借”,我循着他手指向的地方看到了那两个被打晕的士兵。 “你动作可真快啊。”我一边小声嘟哝一边快速换上制服。 “我们等下往哪边走?”他问。 “我们先去停机库,然后再顺着走走,看看能不能摸到武器库。”我指出一个方向。 “好。”他点头。 我在跑出去的时候看见龙微扬的唇角。我们两个人,一个人在墙头上记下了对方营区的区域规划,另外一个人拿到了两套对方的制服。我们的配合还真默契。 拉斐尔营区的哨卡设置并不特别密集,我们进入营区的时候大约是凌晨一点,正是一晚上最困倦的时候,那些在哨卡里面的士兵们警戒性已经降到最低,也就是在勉强支撑着不打瞌睡。 我摸哨的功夫其实很有一套。可能是因为以前需要避人耳目的时候实在是太多了。都柏以前曾经说过,如果我愿意的话,我简直能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不被任何人发现。龙在这方面也实在是很厉害,他就好像是一头习惯于夜色的大型野生动物,迅速,敏捷,风过无痕,与他的个头简直是矛盾。 我们很快便摸到了停机库,我们绕过外围的哨卡,但是停机库的门关着。 一般来说停机库都会有通风口,我们围着找了一圈,最后在机库的侧边找到一个长宽都不过三十厘米的通风口。 我在通风口面前蹲下,皱着眉试探了下对角线距离与我自己的肩宽。勉勉强强能过。至于龙么……除非把他折个对折,不然他是没办法进去的。 “只能我进去了。”我抬眼看着龙。 “我在外面望风。”龙靠着侧墙蹲下来。 我伏在地上顺着通风口钻进去。停机库里的光线比室外要更暗一些,只有墙角的荧光贴条在幽幽发着光。我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灰,开始审视机库的内部。 鹞式,隼,小型运输机,空中加油机……我穿过一排排钢铁巨物,在心里默默地点数。 四十架鹞式,十七架隼,十三架小型运输机,九辆空中加油机。 比青野营地里的装备翻了两倍。 我走到机库的另一端,我发现一部电梯。 电梯的控制面板上只有一个向下的按钮。 这座机库底下还有东西。 机库底下装着的是什么呢?是更多的飞行器?还是武器库? 我伸手,食指虚虚点在控制面板的下行键前,正在犹豫要不要摁下,却不料机库当中突然响起警报的蜂鸣声。 我原本顾虑的是摁下电梯间会激发警报,但现在我还没有任何动作,警报却自己响起来了。 我来不及再多考虑,转身跑回通风口。 我俯身,手肘撑地,准备依样爬出去。 “钧山?”龙的声音在通风口外响起,他的声音依然温和沉静,听不见一点慌乱的影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触动了警报,今晚只能先回去了。”我顺着通风口向外钻。 “好,”龙抓住我的胳膊,将我向外带,“营区里的灯亮了,但是人还没朝着机库过来,不着急,我们能回去。” 我顺利钻出来,借着龙的力起身时带起满地草屑。原本隐匿在黑夜之中的营区乍然变得明亮,站在机库的位置已经隐隐能听到士兵们蜂拥而至的喧哗,像是滚滚的山雨欲来。 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走!”我再最后回头看了机库一眼,然后我们开始逆着来时的方向逃窜。 士兵从营帐里钻出来,他们开始在通道中流动。我们在撤离时小心地避开所有士兵和灯光,就好像两尾鱼避开激流与礁石。 我们终于又回到围墙之下。 探照灯的两束灯光依然以恒定的速率移动,这次我们来不及分成两拨,我们一前一后窜上墙头。龙在离开的时候甚至还记得带上了我们的军服。 等我们安全落到属于雇佣兵的这一侧军营时,拉斐尔的营地已经喧沸如同一锅煮开的水。 我们试图悄无声息摸回营帐,但却被一道厉声断喝切断了去路。 “站住!是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第55章 我条件反射地僵硬了一下,龙则拦住我的肩膀,飞快把我往通道深处带。 谁这么倒霉大晚上不睡觉出来乱晃?我一边在心里面骂,一边听着脚步声循着通道离我们越来越近。 那脚步声清晰又铿锵,不像是喝醉了酒的样子。 “是谁?!赶快出来!” 那个声音继续喊,听上去中气很足。 我们已经退到了通道的尽头,两边都被军帐封死了,而门都不在我们所处的方向。 我和龙对视一眼,我们在刹那间已经想过了所有解决方法的可能性。 “出来!别让我再说第四次!” 那个声音离我们越来越近,并且已经听得出动怒的趋势。 命令的语气,听上去不像是个睡不着出来闲逛散心,没事儿找事儿的家伙。 追着我们不放的像是个有军阶在身的长官。 把这个倒霉的家伙打晕,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天色很暗,我和龙的动作又都很快,他甚至还来不及看清我们的脸就会被直接打晕过去。而等他什么时候头痛欲裂地醒来,雇佣兵的来源本来就很杂,将近两千人的规模,他根本没办法去追究到底是谁下了黑手。 “长官!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第二个声音响起。 这佐证了我之前的猜想,追着我们不放的的确是个有军阶在身的长官。但坏消息是我们之前的最优策略——把这个刨根问底的倒霉蛋直接打晕,已经不再具有可行性了。 “我刚才看到两个人往这里面去了,我已经招呼了很多次,但他们一直不肯出来。” 那个喜欢多管闲事的长官暂时停住往里进的步子。 “您在外面稍微等一下吧,我现在就带人去把他们抓出来!” 但另外一个多管闲事不睡觉的家伙就要进来了,而且他似乎还带了不少的人手。 我们身手再好也没办法在不引起骚动的情况下同时把这么多人打晕。 我有点阴郁地继续努力思索对策,龙却突然捏住我的下颌,然后用力把我抵到帐篷的篷布上。 你干什么?我看着他,我的眼睛替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龙不答话,他俯身吻我,与此同时几乎暴力地扯开我的上衣。 在肌肤与寒风接触的一刹那,我突然福至心灵。 我飞快地把已经被扯烂的上衣丢开,踢到角落。 第55章 我用同样粗暴的手法扯掉龙的外衣,然后猛地仰头,狠狠吻住他。 当手电筒的灯光落在我们身上的时候,我已经真的有反应了。 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瞳孔没办法一下子适应强光,我有点狼狈地眯眼。 龙温热的掌心抚在我后颈上,他抱着我转了个方向。 “把手电筒关掉。”龙的声音响起,冰冷的,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拿着手电筒的士兵瞠目结舌,可能是龙实在太具有压迫感,那个士兵居然真的准备关掉手电筒。 “到底怎么回事?”手电筒在被关掉之前被那个倒霉长官抢过去了。 我拍拍龙的肩膀示意他可以把我放下来,脚尖触地,我视线越过龙的肩头看见倒霉长官怒火中烧的脸,“你们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身为军人的自觉?!” 我意识到我们现在似乎还在精锐的营区。我借着手电筒的光把倒霉长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得不承认,他是我在这座军营里见过的最像一个真正的军人的人。 被误以为是偷情好啊。至少比被和拉斐尔营地的警报声扯上关系要好。 我和龙都站着不吭声,倒霉军官被气得跳脚。 他伸手拔枪。“你们的长官是谁?!” “报告长官,”龙慢条斯理举手,他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们的小队长是肖恩,中队长是邵燃。”虽然这个时候把肖恩和邵燃搬出来挡枪不是很地道,但我们确实没有别的招了。 倒霉军官勒令我们马上把衣服穿上。我们把龙带回来的雇佣军服穿上,而拉斐尔家族私兵的制服早已被我扔到视野之外的墙角。等到明天没人在意的时候我们可以回来把制服销毁掉,而我们现在穿着的裤子则几乎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等了大概有十分钟的时间,肖恩和邵燃满头雾水地赶过来了。 “长官!”邵燃站直了向倒霉军官敬个礼。 倒霉军官伸手用力地戳在邵燃胸口,“这两个是你手下的兵?” 邵燃看一眼我和龙,不知道在他被叫来的时候有没有人向他解释原因,但是现在我和龙都已经衣冠端正,邵燃这一眼并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是的,长官。”邵燃忙不迭点头。 “你是怎么带兵的?!”倒霉军官这下终于找到出气筒了。 “两个杂兵!半夜三更搞到精锐的营地来了!你们是要干什么?!造反吗?!” 倒霉军官暴跳如雷。 邵燃瞠目结舌了一下,他看看我,看看龙,再看看倒霉军官。 邵燃可能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已经决心把我们保下来了。 “长官!都是我的问题!我向您保证之后再也不会出现类似的问题了!” 邵燃向着倒霉军官用力敬了一个礼。 “还不快把这两个丢人现眼的家伙带回去!”邵燃冲着肖恩道。 “是。”肖恩站直了冲邵燃敬一个礼,然后他看也不看倒霉军官,径直走过来,把我和龙带走了。 邵燃还在和倒霉军官掰扯些什么,我们已经跟着肖恩走远了。 “邵燃会有事吗?”龙问道。 “不会,”肖恩摇头,“雇佣兵来路本来就杂,只要别做太出格的事情,上面都睁只眼闭只眼。” “你们两个,”肖恩偏头看我和龙,他微微眯眼,“今天也是不走运,碰上了库克。库克是精锐部队里有名的愣头青,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会管这档子事儿的。” “今晚麻烦你们了。”龙很客气地向肖恩道谢。 肖恩并不答话,但是在从一盏路灯下走过时,他突然开口问。 “你们只是在精锐的营地里?没去什么别的地方?”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肖恩实在是好敏锐的觉察。但幸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肖恩而不是那个叫库克的倒霉长官。 “是啊,”我装作满不在乎地笑笑,“我们两个在精锐这边脸生,就算是被发现了也不丢人。” “但要是把你们大家给吵醒,那就不好说了。”我看着肖恩的眼睛,我眼里的笑意冷下去,隐隐透露出警告的意味。 肖恩看懂了我的意思,他不再说话了,只转身沉默着走在前面。 拉斐尔家族营地那边的警报声太大,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军帐里的人已经醒了大半。 杰瑞支起上半身,很茫然地望着我,“现在是几点?你们出去干什么啦?外面为什么那么吵?拉斐尔那边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三分,剩下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我坐下来,把军靴蹬掉。 龙没急着到上铺,他挨着我坐下来。 “啊?那你们穿的这么整齐是干什么去了?”杰瑞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执拗。 “睡吧,睡醒了你就知道了。”我尽量让自己稍微有耐心一点,但我的脸色可能稍微有点冷,杰瑞看了一眼我脸上的表情,没再继续追问,躺下去然后翻了个身。 我看一眼龙,他握住我的手。 我们在等邵燃回来。我们得和他解释一下今天的事情。 肖恩躺回床上,他点了支烟抽,蓝灰色的烟雾在营帐中弥散,有一两星也飘到我面前。 我感到一种悬而未决的焦扰,有点难受,像是烟鬼戒烟时候的那种感觉。 “有烟吗?”我用胳膊肘捣一捣龙。 龙从兜里摸出烟盒。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换掉的裤子里摸出烟来的。 他抽出一支,我就着他的手咬住烟,他用火机把烟点燃了。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尼古丁侵染过一个个细小的肺泡。龙伸手揽住我的肩膀,他用力揉了揉我的后脑勺。我感到自己的焦躁一点点被抚平了。 “你要来一口吗?”我把烟从唇间拿下来。 龙点头,他从我手中接过烟,就着我刚才咬过的位置含住。 我一点点放松下来。 邵燃过来的时候,我们刚刚分享完第二支烟。 肖恩躺在床上看邵燃把帐帘掀起来,我站起来,看着邵燃,向门口的方向扬扬下颌。 那意思是说,我们到外面去说。 邵燃点头,我和龙走出帐篷。 拉斐尔营地那边的喧闹有逐渐减弱的趋势。除了那两个被打晕的巡逻兵之外,他们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拉斐尔家族和雇佣兵本来就相互瞧不上眼,平日里就不太对付,这么深更半夜他们不可能跑到这边来拿人,所以那边差不多也该收场了。 但是我们还没有为今晚的行动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 “你们……”邵燃看着我和龙,欲言又止。 “长官,你之前曾经问过,我们为什么会被开除军籍。当时我不肯告诉你,但是现在,我们不得不说了。”龙抢先开口了,他面上的神色沉痛。 邵燃愕然,“你、你们……” “我们在一起了。”龙握住我的手。 “我们之前在的部队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我们就被开除军籍了。” “长官,您现在也要因为同样的原因开除我们吗?” 第56章 邵燃面上的惊愕让我产生了些微的负罪感。我用力握一握龙的手,让他不要把话说得这么夸张。 “没、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邵燃看着我们两个,他看上去比我们还要显得不好意思。 “库克那边我已经摆平了,没什么大问题,主要今天刚好拉斐尔那边的营地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要不然库克也不会揪着你们两个不放的。”邵燃摆一摆手,我注意到他似乎是脸红了。 “你们……你们下次稍微小心点,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只是有些很古板的老军官容易过不去而已……” 我们向邵燃道过了谢,他又絮絮叨叨叮嘱了一阵,然后才转身离开。 现在只剩下我和龙两个人在月光里面对面站着。 “你也太坏了。”我看着他。 “没办法。”他耸耸肩,面上的神情很无辜。 我又想起我之前对他说过的话,你说谎的时候连眼睛也不眨。 你说谎的时候也不眨眼睛,这是他对我的回敬。 有些时候我会对自己和他相处的状态感到诧异。我们分明对彼此一无所知,但相互间却又那么了解。他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想要什么,而就连我呼吸间最微弱的变化他也能察觉。我们是如此诚恳的说谎、隐瞒过往,但又是如此真诚地向对方袒露心扉。 可能是因为今晚的月色太好,让我的一颗心忍不住变得柔软再柔软,在他即将转身走回帐篷里的时候,我忍不住拉住他的手。 “你现在困吗?”我问他。这是个很含蓄的问法。殿下曾经对我说过,东方人总是很含蓄。虽然在我出生成长的那个年代,世界已不再按照东方与西方进行划分,但这种经年累月的文化积累所造就的玉样的温吞含蓄却好像刻进了我的血脉里。 第56章 龙回头看我,我看见他的琥珀色眼眸里有星点疑惑。 “我不困,”他摇头,“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 他又走回到我身边,我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抓着他的手臂带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你想听我给你讲故事吗?”我问他。 我在他的琥珀色眼眸中看见我自己的倒影。 我在如银的月光下仰着头,脸上的表情近乎脆弱,难以启齿却又满含热望,像一只已经把沙砾蕴养成珍珠的蚌壳,我好想吐露出自己深埋已久的秘密,却又怕痛,更怕在摧心折肺这么久之后,沙砾没有变成珍珠,沙砾依然是沙砾。 “好啊。”他的声音很温柔,他抬手把我的碎发捋顺,轻轻掖到耳后。 我们找了个背风处坐下,我举目四望,看着军帐顶棚的轮廓在视野的边际勾勒出线条,我斟酌良久,终于还是开了口。“这个故事很长。” 他握了我的手,“还有很久才天亮,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慢慢讲。” 他看着我的眼神好专注,我在他的注视下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一颗心一点点沉沦。 我垂眸,调整好心绪,然后开始了讲述。 “我的父母都是军人,但是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都离开了,我和他们相处的时间很少,也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有关于他们的印象。” 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可能,三四岁吧。父亲向我伸出手,他要抱我。但是他穿着军装,制服笔挺,他没办法蹲下来,因为如果把衣服弄皱了在出发前就再来不及熨整齐。我站在父亲面前很努力地踮起脚伸出手仰起头,我好怕他还没来得及把我抱起来就要离开了。我对父亲的朦胧的印象是怕和高。这两个词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在幼年的我的视角里,穿着军装的父亲实在是太高大了,无论我怎么努力地踮起脚尖来也够不到他的衣摆。他太远了,不苟言笑的威严,好像下一秒就要幻化成一朵云或者一阵雾飘走了。 “后来他们都牺牲了,在诛灭第五星区叛党的那场战役里。”我仰头看天上稀疏寥落的星,有风迎面拂过,我突然感受到二十年前的那股苍凉与茫然。 我对母亲的印象要稍微深刻些,她没有父亲那么高大,她的怀抱也少些棱角而多些温软,我还记得在每次即将分别,我拽着她的长发抽泣的时候,她总是以那样温柔但坚定冷酷的语气告诫我:不要哭。男孩子不能轻易流眼泪的。要坚强。要勇敢。哪怕是爸爸妈妈不在身边的日子也要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我是个很听话的孩子,“乖顺”和“含蓄”一样,也深深地根植在我的血液里。我听从了母亲的告诫,学着变得坚强勇敢,学着独自一人也能照顾好自己。但是在形单影只辗转难眠的深夜,我还是好渴望身边能有一个温暖的怀抱。 龙突然伸手抱住我。我忍不住战栗一下。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许多年前曾对着流星许下的愿望突然之间实现了。我生出一种茫然的不真实感。 “然后我就被送去了军容所,一个专门收容战争孤儿的地方。”我窝进龙的怀里,然后伸出手,胡乱在空中比比划划。 “我刚到军容所的时候是八岁,我在里面待了两年,然后就到了可以上学的年纪,之后我又被送去了帝国军校。”我不知道在帝国的统辖范围内,一个正常的孩子该在什么年龄上学,但是军容所的所有孩子都是在满十岁之后才被送去军校。 “军校是八年制的教学设计,但是我学东西好像就是会比同龄人要更快一点,我在十六岁那年就修读完了军校要求的所有课程,全a毕业。” 在我讲述的时候,龙抚弄着我的后背,拇指从颈椎沿着脊柱一节节往下顺,我像是一直被捋顺了毛的猫,舒服地眯眼。 在军校的那六年是我记忆中的排得上号的好日子。身边全都是同龄人,每天的日程被安排的满满当当,体能训练、理论课程、战斗机驾驶、枪械设计……疯狂地磨炼体格,疯狂地往脑子里填充知识,疲倦又充实,累得所有人根本没有时间再去考虑那些遥远虚幻的情感或者存在相关的问题。在那个环境里,就连失去双亲的伤痛似乎都能消弭。因为身边几乎全部都是战争孤儿,大家都已经忘了自己父母的模样,自然也就无从缅怀。我就是在军校里认识的都柏。 “十六岁那年刚毕业的时候,我被……选中了,进入到军队历练。”我睁开眼睛,声音带上点不自然的战栗。 我并没有对龙说谎,但是我也没有说出全部的真话。 十六岁那年刚毕业的时候,我被殿下选中了。我是先在他身边的近卫队中待了两年,然后才进入第十七军团历练。 “我在军队里待了很久,我很习惯军队里的生活,也很喜欢军队里的一切。”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我是真的很喜欢军队特有的那种直率又热血的感觉。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在第十七军团里面待一辈子,不管是作为它的统帅,还是只是里面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兵。 “但是后来,”我的声音哑下去,“我服役的那支军队,遇上了一些问题。” 龙看向我,他的眼神很关切。我苦笑一下,我的说辞过度地美化了事实。第十七军团不是遇上了问题,而是遭受了灭顶之灾。而这一切灾难的源头,是我。 我用力闭一下眼睛,然后再睁开。 “再后来,我离开了那支军队,开始四处流浪。” 实际上是第十七军团损伤殆尽、土崩瓦解。 “再再后来,我在希尔矿场遇见了你。” 这才是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我看着龙的眼睛,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宽慰。 “只有这些吗?”龙有点好奇,有点意犹未尽。 “今晚上只想到这么多了,”我垂眸微笑,“下次有机会再讲。” 在辽阔的天宇上有银色的流星划过,流星划过,拖出长长的尾迹。 正如我所言,故事并没有结束。相反,它才刚刚开始。 第57章 第二天我比往常醒的还要早。人的身体有种很了不起的能力,如果心里装着事情,就一定不会睡过头。我趁着整个营地都还陷在黎明前最后的香甜睡梦中,轻手轻脚去把昨天塞进角落里的拉斐尔家族军装给捡了回来。 我把军装塞到床垫下面,龙从上铺探头看我,他的黑发凌乱,眼睛里的神情也是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他难得露出这样的神色,精明锐利被迷蒙的睡意所包裹,整个人看上去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起这么早?”他问我,声音沙沙哑哑的。 “还没到六点呢,再睡一会儿。”我揉一揉他的发,踮脚,在他眉角轻轻吻了一下。 “唔。”他钝钝应一声,我也重新掀开被子躺回床上。 我们睡过了起床铃,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营房外有喧闹声,我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一边望着尘埃在阳光中翻滚,一边试图听清外面到底在吵些什么。 “醒啦?”龙肩上搭着毛巾走过来。 我仰头看他,他刚刚洗漱完,发梢上还沾着点水,整个人沐浴在太阳的金光中向我而来。 “外面在吵什么?”我问他。 “不知道,”他帮我把挂在床架上的衣服取下来,“我也刚起来。” 我穿上衣服出门,杰瑞正倚在营房的门边上瞧热闹,他看见我来,拉住我的胳膊,凑到我耳边说悄悄话,“拉斐尔那边的营区出事情了!” 我不动声色扫视过四周,营帐里几乎已经没人了,大家都聚在外面看热闹。 “出什么事情了?”我问杰瑞。 “昨天晚上有人闯到他们的营地里去!有两个巡逻兵被打晕了!机库的警报也被触发了!昨天凌晨的时候!”杰瑞拽着我讲得眉飞色舞。 “你还记得吗?就是你昨晚回来的那个时候……”杰瑞讲到这里声音突然弱下去,“钧山,你和这件事情没关系吧?” “我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我眼睛也不眨地反问。 杰瑞好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不过我们的精锐好像已经和拉斐尔家族那边吵起来了呢!拉斐尔家族非要到我们这边搞什么搜查,精锐当然不会同意了!他们自己巡防不利,现在出了事情就要把帽子扣到我们头上!不过好像他们那边也没出什么大事,只是响了个警报而已,非要这么大动干戈的!” 杰瑞的话很多,不需要任何的回复也能自己一个人絮絮叨叨下去。 龙走到了我身边,我回头和他对视一眼。我们很安全。哪怕拉斐尔家族已经意识到昨晚夜闯营地的人就来自雇佣兵这边,但两方矛盾很深、积怨已久,雇佣兵不可能会答应让拉斐尔家族的人到我们这边的营地里搜查。无论有没有搜查到证据,这都是把雇佣兵的脸放在地上踩。 “不好了!打起来了!”前面的人群中突然发出喊声。 第57章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拉斐尔冲到我们的营地里来了!精锐已经和他们交上手了!”有人开始吹起幸灾乐祸的口哨。 士兵们开始往冲突发生的方向涌过去。这帮衣衫不整、军靴鞋带从来没有系好过的雇佣兵们在打架斗殴上倒是格外地有兴趣。 我和龙也跟着往两方营地交界的地方走。在这种情况下,不合群反而会显得像在做贼心虚。 我们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堵住。龙的个子最高,稍微仰头就能看到前面的情况,我得要踮脚,而站在我边上的杰瑞要跳起来才能勉强看到人群最中央的打斗场景。 “怎么样?是谁打赢了?”杰瑞很焦急地向我确认战况。 两方人马在空地上缠斗在一起,没有武器,单纯的发泄式的打斗,乱成一团。 “难分伯仲。”我看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 “那我们快上去帮忙啊!”杰瑞很急切地撸起袖子。 “等等看吧,马上就出结果了。”我揪住杰瑞的领子把他拉回来,“你现在上去只能添乱。” “我哥也在里面呢!”杰瑞被我拽回来,他急得满头大汗。 我想起之前杰瑞跟我说过的,他之所以能来这儿当雇佣兵,是托了一个堂兄的关系。他说他的堂兄很厉害,在雇佣兵的精锐部队里服役。 “没关系,只是肉搏,最多也就受点皮外伤,不严重。”我宽慰道。 “打成这样,我们要站出去吗?”龙突然碰碰我的肩膀。 “站出去干什么?”我挑眉看他。承认昨天闯进拉斐尔营地的人是我们吗?疯了。 龙看着我的表情闷笑一下,我从他的琥珀色眼睛里看到一闪而过的狡黠。 有个词语叫狼狈为奸,现在我知道我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群架实在是一项很慢又没有什么观赏性的活动,我看了五分钟就有些不耐烦了。擒贼先擒王,但凡拉斐尔家族或者雇佣兵精锐里有一个脑子稍微清醒一点的家伙,先把对方发号施令的领头打倒,就能很快结束战斗了,根本不用把这场混战越拖越长。 又过了五分钟后,一道紧急集合的口令打断了这场混战。那些作训服上衣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士兵们被围观的人群拉开,我认出库克来,他的颧骨上有一道艳丽的擦伤,他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打不过了就要紧急集合么?!拉斐尔你们要是有种的话就别玩这一套!” 雇佣兵这方的人随着库克起哄。 “够了!都给我闭嘴!”有人朝着天空开了一枪。 人群轰然沉默,拉斐尔家族的士兵们向两边分散,让出中间的一条道来。 一个军装笔挺、纽扣系到衣领的男人沉着脸走出来。 库克原本还想继续往地上吐唾沫,但是在看清男人军装上的肩章后,他马上收回了吐唾沫这个动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是谁?”我偏头问杰瑞。中校的肩章,差不多应该就是这里的最高长官了。 “这是拉斐尔那边的老大。叫什么来着?记不清楚了。”杰瑞凑在我耳边轻声。 “你叫库克是吧?”中校走到库克面前。 库克不愿意露怯,他挺起胸膛,但滚动的喉结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是我!怎么了?” “带着你的人退回营地。”中校扫视一圈,然后皱眉吩咐道。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 库克话还没说完,中校已经将枪口抵上了他的眉心。 “军令如山,你要是抗令的话,我现在就能枪毙你。” 我隔着人群看到中校冷酷的眼神。我感到自己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一种不妙的预感。是出什么事了? 库克急促地呼吸,他梗着脖子,像一头被拽住鼻缰绳的愤怒的公牛。 “我再说一遍,带着你的人退回营地,清点士兵,全体警戒,进入战备状态。”中校食指已经扣在扳机上。 有人伸手拽住库克的袖子。 库克愤怒地甩开那只手,他退后一步,冲着站在他身后的雇佣兵大声喊。 “没听见吗?!中校先生发话了!退回营地!各中队长小队长清点士兵人数!全体警戒!进入战备状态!” 中校收回手枪,库克拨开愣在原地安静如鸡的雇佣兵们大步往回走。 “都他妈快点给我行动起来!”库克一边走一边大声喊。 我们又被人群裹挟着退回到营房。肖恩点完了人数,他倚在门边,面容少见的严肃。 杰瑞猴子一样抓耳挠腮东张西望,“到底是怎么了?他们之前不是还要过来搜查吗?怎么现在又没动静了?” “先管好你自己吧。”我伸手把他武装带上装着的弹夹拨正。“你这到时候换弹夹的时候都来不及抽出来。” 邵燃从营房门口走过,肖恩把我们的人数报给他,他低声向肖恩交接了些什么。我的视线凝定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肖恩走回营房,他先转身把门关上了。 “有两个消息要告诉大家。” 龙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屏息看着肖恩。 “第一个消息,拉斐尔家族的大公遇刺身亡。” “第二个消息,随时准备好再次开战。” 肖恩宣布完了这两条消息,营房内一片寂静,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亦闭口缄默,但思绪却快速流转。 拉斐尔家族的大公遇刺。我上一次见他还是在伯约的皇宫,那个时候他刚刚与菲利普握手言和。算起来那也只不过一周之前的事情而已。他遇刺了。是谁动的手?是菲利普,还是拉斐尔家族里的其他人? 我想起之前青野对我说过的话,“是哈里斯下令调拨第一集团军开拔前线。白兰度大公毫不知情”,那是不是哈里斯杀掉了白兰度?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是想要篡位夺权,他又为什么要选择与菲利普再度开战?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其中关窍,刺耳的警报声便再度在营地中响起。 “敌袭!敌袭!”营房外传来士兵凄厉的吼,与此同时爆炸声四起,地动山摇。 第58章 菲利普的部队直接发动了空袭。 雇佣兵是松懈已久,拉斐尔家族则是因为今早忙着与雇佣兵扯皮,偌大一片营地根本没有任何人警戒。 菲利普的战机一冲过来就直接撕破了我们的防线,炸弹雨点一样投下,地面崩裂,一座座营房轰然倒塌。 杰瑞和营房中的其他新兵一样,在剧烈的爆炸中呆若木鸡地站着不动。 “都别傻愣着!先出营房!”我恨铁不成钢地大吼。 “营房是钢架梁!塌下来能把人砸死!先跑出去再找掩体!” 我拽着杰瑞的衣领带着他跑,龙和肖恩也各自抓了人往外面冲。 我们冲出营房没多久,钢架梁就被一枚炸弹轰成两截。帐篷的篷布失去支撑落在地上,在断壁残垣中激起烟尘。第一轮的空投结束,敌机呼啸着划过我们头上的天宇,营地上已经是哀鸿遍野。 有血渗出来,在断裂的钢筋崩坏的水泥中能看见夹杂着的残肢断臂。伤兵的哀嚎变得逐渐清晰,而那些没有受伤的人则捂着自己的胃部开始干呕。 “现在没时间留给你吐!憋回去!”我用力在杰瑞背上拍了一巴掌。他回过头来看我,双眼茫然,里面还泛着生理性的泪花。这是一帮新兵,没见过血也没摸过枪。天知道他们为什么能被招进雇佣兵的队伍。我看着杰瑞苍白的脸色,心里感到绝望。这样一群人在战机的轰炸下简直就是羔羊,他们甚至连一点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天空中烈阳正盛,云际又传来战斗机的轰鸣。第二波轰炸即将到来。 我深吸一口气,揪住杰瑞的领子让他站直。 “所有还能动的人!现在全部跟着我去拉斐尔的营地!” 昨晚勘察的时候我观察过那边的营地,里面的设施要比我们这边好很多,停机库边上应该就是防空掩体。更何况雇佣兵这边没有任何的放空武器,第二波轰炸来的时候,我们如果还留在原地,那纯粹就是在找死。 我拽着杰瑞的领子带着他跑,他大口地喘息,眼神中流露出恐惧。 “跟上跟上跟上!”我一边跑一边扭过头朝着身后的士兵们大吼,我吃进满嘴的灰尘,被呛的咳嗽。 第二波轰炸贴着我们的脚后跟砸下。有些人没能跑到拉斐尔那方的营地。 无数张皇失措的士兵正朝防空掩体里面涌,中将则站在掩体旁的机库门前,一脸严肃地指挥着机组人员上机。 我看着炸弹落在机库顶棚,在防御层上爆炸。机库最多还能再抵挡一轮的空投。不知道有多少战斗机能来得及驶出机库、投入战斗。我们跟着人流一起挤进防空掩体,掩体外卷帘门的卷轴电机不知为何坏掉了,没办法合拢,我们就这样龟缩在掩体内看外面明晃晃的天。 第58章 我们看着敌机呼啸、炸弹倾落、烟尘四起、断壁残垣。 我松开拽着杰瑞的衣领。他的两条腿控制不住地打着抖,面上的神情茫然。 “都别这么傻站着!”掩体内有军官开始吼叫。“你们是军人!不是猪狗牛羊!别挨了几颗炸弹就这样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 “各小队长中队长!清点各自队伍的人数!” “钧山,钧山,”杰瑞忽然扭过头来看我,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现在点数是要干什么?他们该不会是要让我们出去迎敌吧?菲利普的军队开着战斗机呢!我们怎么出去迎敌?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 肖恩拨开慌乱的人群走到我们跟前点数,他的面色沉郁,但手上的动作却稳定,丝毫不乱。 “九。”肖恩拍拍我的肩膀。 “十。”肖恩拍拍杰瑞的肩膀。 “报告中队长,我们小队现在还剩下十一个人。”肖恩转身找到同样在人群中焦急穿梭的邵燃。 “十一个人,只剩下十一个人了。”杰瑞的浅色睫毛因为惊吓而颤动,他抬眼看我,突然就有两行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钧山,我们今天是不是就要死在这儿了?我还不想死,至少今天还不想死……” 我看着杰瑞抽泣,心中百味杂陈。 “好了,别哭了,我们没那么容易死。”我握住他的肩膀,试图给他一些支持和力量。 我看着邵燃找到库克交接,库克把几个中队长叫到一块,开始向他们下达作战指令。 “从现在开始,打起精神来!”我用力拍一拍杰瑞的后背。“跟着我,跟紧了。” 杰瑞止住抽泣,他胡乱把脸上的眼泪抹干净,然后点头。 龙挤到我身边。“没受伤吧?” “没有。”我摇头。 “你呢?”我回头去看他。他的发尾微微汗湿了一点,我偏头的时候鼻尖刚刚好蹭到他侧颈。我借着拥挤人群的掩护深深嗅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给我一种莫名的安定感。一种硝烟四起也闲庭信步的游刃有余。我还能同时用得上那么多四字词语,形势还没有那么紧急。 “不要慌!稳住了!”第二轮轰炸结束,那位中校先生定海神针一般站在机库门口。“战斗机组成员马上按照各队伍编组行动!” 拉斐尔家族的营地建制确实不一般,机库居然能抗住两轮轰炸。之前我们被菲利普的队伍从上往下压着打,但现在一旦拉斐尔家族的士兵能成功把战斗机开出去,那我们的劣势就能够扭转了。刚刚那一番突袭造成了一定的损伤,但只要机库还在,那就不是伤筋动骨。 “放宽心,”在分析完形势之后,我能够分出心去安慰杰瑞了,“等我们的战斗机飞出去就……” 我的话还没说完,一架拉斐尔家族的战斗机刚刚升空便轰然坠落。 它被击中了引擎,坠毁在我们的营地中央,升腾起一片壮烈的火海。 肖恩站在我前面,他的面孔绷紧了。 “是雪莱的队伍。” 我仰头,望见天际划过两道银色的弧线。银色战机是雪莱的标志。 雪莱。菲利普麾下最得力的战将。他是菲利普所有将领中最出类拔萃的存在。他是从蝮蛇群中脱颖而出的鹰。 但是为什么雪莱的队伍会来打这么一个小据点?我忍不住皱眉。 “升空!迅速升空!”中校站在机库前的空地上疯狂挥舞手臂。 鹞式和隼从机库中驶出,它们在跑道上加速,然后冲上天空。 四十架鹞式,十七架隼。这是我和龙当时夜闯拉斐尔家族营地,在机库里清点出的数目。这个数目对于一个四千人规模的普通驻点而言已经算不少了,但是在雪莱率领部队的空中力量面前却完全不够看。 那些冲出机库的鹞式和隼在起飞的过程中便被击落。 它们砸回到营地上,驾驶员在剧烈的爆炸中直接被蒸腾掉血肉。 有少部分侥幸飞到高空的战斗机也被雪莱的银色战机所包围,在围攻中被倾斜的子弹撕成碎片。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几乎所有的鹞式和隼都已经消耗殆尽。中校站在如瀑的烈日中仰头望着蓝天,我看见有混合着灰尘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他没有眨眼睛。 “钧山……钧山……”杰瑞哆嗦着嘴唇拽我的袖子。 “我们的战斗机都被打掉了是不是?为什么会这样?我们是不是已经没有机会了?我们是不是今天都要死在这里了?” “够了!给我闭嘴!”肖恩发出一声怒喝,他猛地在杰瑞头上打了一巴掌。杰瑞捂着头不吭声了,但他的眼睛里全是惶惑。 我们是不是今天都要死在这里了?我也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 雪莱的银色战机开始新一轮的俯冲轰炸,防空掩体的钢架结构开始摇动,有灰尘和水泥碎屑抖落,洒在失魂落魄的士兵们脸上。 “长官!您先进掩体里避一避吧!”有人拥着中校跑进防空掩体里。 掩体里原先的士兵们被向更深处驱赶,大家挤得更紧,给中校留出一大块空间来。无数双眼睛在此刻都盯着中校。这些眼睛里带着紧张、茫然、恐惧,以及期盼。中校是在场所有人中军阶最高的,他是长官,两个营地里的所有人都听他的,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用枪抵着库克的脑门,那样气势如虹地说,“违抗军令者可就地处决”。现在他也一定有办法吧? 中校在刚才的狂轰滥炸中受了些擦伤,鲜红的血淌满了整张脸。 有医疗兵凑上前去帮他包扎,被他咬着牙一把挥开了。 “现在还剩下多少人?”中校出声问。 “家族的军队伤亡惨重,现在只剩下完整的两个中队不到六百人。雇佣兵那边的队伍情况要稍微好些,他们还剩下一千出头的兵力。”中校的勤务官应答。 原先的几轮轰炸主要都是冲着拉斐尔家族的营地去的,雇佣兵只是被波及到了一部分,现在拉斐尔家族的伤亡比我们要惨烈得多。而且他们还彻底失去了空中力量。 “六百人……”中校咬牙,他攥紧了拳头,“这里面有多少人是飞行中队的?” “飞行中队……”勤务官的声音低下去,“现在只剩下c组了,其他人都牺牲了。” “c组还有多少人?”中校猛地转头看向勤务官。 “十九个人。”勤务官回答。 “我给你两分钟的时间,两分钟之后带着飞行中队c组的所有成员在机库集合!” “是!”勤务官立正,肃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中校讲话的时候杰瑞一直在屏息听着,现在他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这是什么意思?这意思就是我们还有救是吗?”他再次转脸来看我,他的眼眶里还浸着劫后余生的泪,他很期待地等着我的回应。 我只是拍拍他的肩膀。邵燃向我们走过来了。 “中队各成员注意!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掩护机组成员安全到达机库!” 雪莱的队伍在占据制空权之后已经有运输机降落在我们的营地上。运输机的舱门打开,从里面涌出全副武装的士兵。是第九军团的人。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还看不清他们肩章上的纹样,但他们的装扮已经昭示了他们就是蝮蛇。 蝮蛇们穿着全黑的特种作战服,手中持枪,训练有素。 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上还有银鹰配合作战。 “现在这要怎么打?”肖恩咬着牙,“用这帮连枪都没怎么摸过的雇佣兵去和雪莱麾下的精锐硬碰硬吗?” 邵燃已经带着第一队的人马冲了出去。一时之间天上的银鹰和地上的蝮蛇都同时调转枪口指向这一小队的人马。 被机枪打到之后就不会再有能爬起来的机会了。有士兵刚刚冲出防空掩体就被射中。我看见他匍匐在地上,子弹从他身上扫过,他像一条被风吹动的破布袋那样在地面上弹动。暗色的血从他身上的弹孔里渗出来,汩汩地流淌到地面上,很快就被烟尘和沙子吃掉了。 杰瑞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指甲嵌进我的皮肉,我疼得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全是惊悸。我深深地吸一口气。 如果我是这两个营地的统帅,我不会让敌方有任何偷袭成功的机会,哪怕敌方是第九军团的雪莱。我会做好防务,杜绝一切危险发生而我一无所知的可能。如果我是这两个营地的统帅,我刚刚绝对不会这么贸然就派出所有的战斗机。敌方已经据有制空权的优势,又是从上到下俯冲的攻势,这个时候放出我们自己的全部空中力量就是以卵击石。 不过我不是这两个营地的统帅,并且我现在的纸上谈兵和所有假设也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我们所有人都要听中校的指挥。而我可以看得出,哪怕他的战斗部署还没有那么成熟,但他确实已经拼尽全力了。 但双方的优劣太明显,这是哪怕拼尽全力也没有办法扭转的颓势。 第59章 邵燃带着那一个小队仅剩的三名士兵又退回了防空掩体。其中一名士兵被打断了左小腿,他是被架着胳膊拖回来的,在进掩体的时候断肢流出的血淌了一地。医务兵跑上去帮他做紧急止血,惨烈的嚎叫声响彻整个防空掩体。 “这些雇佣兵的素质实在是太差了,我们根本没办法靠着他们打掩护。”中校的勤务官已经把飞行中队c组的成员集齐了。 中校深呼吸两次,他从自己后腰拔出枪。“那就我亲自带着人冲过去!” “不行啊!” “您要是再出了事情,可就真没有人能主持大局了!” 另外的几名勤务官马上一拥而上将中校拉住。 “要是c组到不了机库,那大家都得死!” 中校用力挣动,他的额角暴起青筋。 “要是被对面打到跟前,所有人都闷在掩体里面,一把机枪就能把我们都扫光!” 蝮蛇们从降落点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 掩体外空地上燃烧的火焰升起一道帘幕,火苗烧灼让受热的空气扭曲,透过它看持枪向我们奔来的蝮蛇们就好像在看着一群从地狱来索命的恶鬼。 但是跑在最前面的恶鬼突然倒下了。 紧接着又有第二个恶鬼、第三个恶鬼倒下。 中校一下子站住不再动弹了。 “是哪边的人马?哪边还有援兵?” 中校猛地扭头看勤务兵。 “家族的部队应该都在这里了,遇袭警报已经发出去了,但是二十分钟的时间,相邻驻点的援兵应该还来不及赶过来……”勤务兵一个个地推敲可能性。 杰瑞突然又用力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雇佣兵的精锐!是我们的精锐!”他兴奋地大吼。 “我看到我哥了!”他握住我的胳膊用力摇。 我眯眼透过火焰看远处。 从被掩体挡住的左侧视野中跑出来一群人,他们身上穿着和我们同样的军服。 是雇佣兵的精锐。他们不是轰炸的重点目标,他们也不是我们营地中那些没打过仗、只想混军饷的毛头小子们。刚刚拉斐尔家族的飞行部队和雪莱对抗的那十分钟给他们争取了时间,他们组织了有效的进攻,他们有机会能掩护飞行小队仅存的人员突围到机库。 “是我们的精锐!”杰瑞大喊,他兴奋地满脸泪水,“我们有救了!” “所有手边有枪的、还拿得起枪的人!”邵燃抬臂擦一下脸上的血,他再次走到掩体出口,“全部和我一起!我们和精锐一起掩护飞行小队突围!” 我抓住还在手舞足蹈的杰瑞,从他口袋里把弹夹摸出来。 龙也从一个新兵身上摸出多余的弹夹。 肖恩看了我们两个一眼,他默不作声也走到了邵燃的身后。 “钧山?你要干嘛去?!”杰瑞在身后叫我。 “打掩护。”我道。 “那我呢?”杰瑞挤开人群,他想跟上来。 “你留在掩体里,听中校的指挥。”我抵住他的肩膀。 不是我有私心要保护杰瑞的安全,实在是像他们这种新兵一点用也不顶,出去了就是白死,还要让我们分心去照看。 有了精锐在一旁的策应,我们现在冲出掩体就要容易得多了。 有胆子冲出来的都是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过的老手,我们连阎王爷的脸也见过好多面,哪怕是面对着蝮蛇,我们也并不落下风。 蝮蛇的第一个中队很快就被我们清剿干净了。 “突围!突围!现在带着飞行小队突围!快!” 邵燃躲在半块残损的墙板后面,战场上的环境太嘈杂,他得要冲着通讯器大吼,对面才能听到他声音。 我把打空的弹夹扔掉,重新又装填上一个新的。 我一个人贴着机库外壁的拐角处当掩护,在和我相隔不到十米的地方有个雇佣兵的精锐,龙则隐藏在我看不到的某处。 我们完全丧失了空防,第九军团又有运输机降落,舱门打开,从里面再源源不断地涌出身穿黑色战斗服的蝮蛇们来。 我刚刚和那名雇佣兵简单地交谈了一下,我们的精锐大概还剩下不到三百人,赶到机库边上协助掩护飞行小队突围的有八十人,剩下的两百多人则在运输机落地的各处狙击阻断。 但雪莱这次带来的人太多了。哪怕我们是铁打的,也顶不住太久了。 飞行小队的成员冲出掩体,他们在另一队士兵的掩护下向我身后的机库狂奔而来。 又有新的蝮蛇加入这场战斗。我伏地射击,看着那队作掩护的士兵用自己的身体替飞行小队挡住子弹。 子弹出膛的时候枪管震动,这震动顺着肩托传到我的肩膀,再随着肌肉骨骼的纹理传递到心脏。 没错,我是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过很多年的人,我甚至连阎王的面也见过好多次。阎王让我在他的面前跪下去,我梗着脖子不肯。阎王最终也没有拗得过我,我走出阎王殿的时候是笑着的,满脸的不在乎。我一直以为我早已经见惯了生死,但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对这样的场面我至今也看不习惯。 没办法看着子弹穿进鲜活的血肉、带走鲜活的生命而不感到心脏震颤。 这是一桩暴行。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杀人的人都有罪。 飞行小队的人踉跄,最前头的人已经连滚带爬跌进了机库。 我透过瞄准镜锁定一名举枪的蝮蛇。 我抢先在他之前扣动扳机。 子弹出膛,那丝震颤再次顺着枪托传到我的肩膀、我的心脏。 那名举枪的蝮蛇倒地。他面上的面罩滑落,我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庞。 那张年轻的脸庞死不瞑目。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杀人的人都有罪。 我也有罪。 第59章 飞行小队的人全部都成功进了机库。与他们一起冲出来充当掩护的士兵则只剩下两个活着与他们一起进去。 现在还活着的蝮蛇们把枪口调转指向了我们。 “先进机库里面躲躲吧!”我从地上爬起来,与此同时头也不回冲着我身后的雇佣兵精锐道。我的弹夹快打光了,继续留在外面就是送死。 “操!”雇佣兵精锐咬牙,“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我没空答他那句发泄式的疑问,我打出一梭子弹,贴着墙根跑。 他很快跟上来。我们两个一前一后互相掩护,贴着机库外壁跑了大概三十米,然后摔进机库里。 追着我们脚后跟的子弹打在机库厚重的大门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很像是雨天落在屋顶上的雨声。 我翻个身站起来,注意到机库里只剩下两个士兵,而那些飞行小队的人都看不到踪影了。 “飞行小队的人呢?”我问其中一个士兵。 那名士兵被流弹擦中了大臂,现在整条胳膊都是红色的。 “他们到地下一层去了。” 他抬手,用那条已经被血染成红色的手臂指给我看。 “他们说地下一层还藏着最新型号的战斗机。” 我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我看见那部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电梯。 他们说地下一层还藏着最新型号的战斗机。 这句话挑起了我的神经。 因为地下一层藏了东西,所以昨晚在我靠近电梯的时候才会触发警报? 而也正是因为这藏着的东西,所以雪莱才会亲自带人过来攻打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据点? 最新型号的战斗机。 在我还在帝国军队中服役时,战斗机与武器的研制都由军械研究所的那帮老头们负责。这个机构与帝国军校一样,直属于帝国的皇帝。 现在菲利普杀了莱昂纳多自立,若是军械所有最新型号的战斗机问世,那也会先被用去装备雪莱的军团,怎么会落到拉斐尔家族的手上? 还是说拉斐尔家族这些年来也一直在暗中研发自己的战斗机和武器? 在我思索间,已经有越来越多的雇佣兵退进机库。 雪莱的兵力实在是太猛,我们已经快要抵挡不住了。 “战斗机呢?!那些飞行员不是去开战斗机了吗?!” 有坏脾气的雇佣兵已经开始大声嚷嚷。 “他娘的!拉斐尔家这帮蠢蛋怂货!空防一开始就被菲利普干烂了!老子们在地上拿命拼送了一队飞行员到机库,结果现在连人带战斗机都没影儿……” “影儿”的儿化音被拖长,还没来得及结尾,那个坏脾气雇佣兵就被机库外飞来的一颗子弹打中咽喉。 他跪倒在地上,松了手里的枪,去捂脖子上的血窟窿。 他的战友托住他的两腋把他往回拉。 “退后!退后!”有个长官模样的人大吼。 “这个机库的门能关上吗?!把门关上我们还能再多撑一会儿!” “他妈的!我的子弹快要打光了!还有谁有多的弹夹吗?匀给我一个!” 第60章 “不能关门!战斗机还没飞出去!” 蝮蛇们越逼越近,机库里这帮身经百战的老兵们也开始有些慌神。大家相互挤着往后退,乱成一锅粥。 有引擎发动的嗡鸣声响起。 机库正中央的钢构地板突然向两侧展开。 有人骂骂咧咧地躲开,然后在从钢构地板中央冒出来的战斗机面前住口。 “这是什么型号的战斗机?以前从来没见过啊。” 那个骂骂咧咧的雇佣兵看着升上地面的战斗机搔自己后脑勺。 没有人回答,那架新式战斗机在所有人注视中缓缓向前滑行。 我看着那架战斗机。机身的构型进行了细微的改造,整个流线型更加饱满流畅,极大地降低了飞行时的风阻。机翼的方向微调,然后战斗机以我前所未见的速度冲出机库。 太快了。战斗机滑行时掠起的风拂面而过,我看着它升高仰角、冲入云霄,忍不住暗暗心惊。太快了。据我所知,全帝国上下还没有一架战斗机拥有这么快的启动速度。 战斗机的机身覆盖了防红外的隐形涂料,在烈日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沉默的灰。这架灰色的战斗机飞入雪莱的银鹰阵群,东奔西突,于枪林弹雨中毫发无伤。太快了。又一架同样型号的战斗机从机库中划出,飞上天空,加入战斗。我握着枪的手无意识收紧再收紧。 最大的改进不是机身造型,而是发动机。 军械所的那帮老头子在发动机的极限功率上已经被卡了好多年,但是现在拉斐尔家族的战斗机居然已经突破帝国的发动机极限功率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一共十架灰色的新型战斗机飞上天空,加入到于银鹰的战斗之中。 银鹰的数量大概是我们战斗机的六倍,但是在明显的速度差加持之下,六倍数目的银鹰在一时之间居然也只能堪堪与我们战成平手。 有了空中力量的加持,地面上的战斗就要轻松许多了。雇佣兵们再度昂起战役,他们在机库门口简单设了防线,开始狙击向这边突进的蝮蛇。 “靠!这帮飞行小队的人确实是有点东西啊!”有人已经开始冲着天空吹口哨。“这基本上以一对六了是不是?” “拉斐尔家族里面的也不全是废物嘛!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不让这队飞行员上场?白白损失了那么多鹞式和隼,让菲利普那边的人压着打!”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个型号的战斗机呢!长官,你见多识广,这是什么型号的战斗机?” 那个被问住了的长官在提问的雇佣兵屁股上踹一脚,“在打仗呢!你他妈哪儿来的这么多闲心问这问那?!” 龙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走来了我身边,他给我带来好几个弹夹。我把他从头到脚粗略扫过一眼,看见他没受什么很明显的伤才放下心来。 “这就是昨天晚上触动警报的东西?”他抬手指一指天空中激战正酣的机群。 一架拉斐尔家族的灰鹰在下降到半空时急停,然后再一个迅疾的摆尾转向,扫下之前一直紧追在它身后的一架银鹰。 “我觉得是。”我点头,在换上新弹夹并打出一梭子弹的空隙仰头望天。 “它们的速度太快了。”龙道。 “这已经突破军械所的极限发动机功率了。拉斐尔家族不声不响在发动机上做了大动作,并且还做成功了。”我回应。 “但是敌机的数量又增加了,而且它们好像开始实行策略了。”龙的语气沉下去。 我仰头看天,一架灰鹰被四架银鹰团团包围,它尝试着突破包围圈,可是上下左右前后全都被封死。银鹰向着灰鹰开火,灰鹰在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躲闪不及时,蓦然加速冲向它正前方的银鹰。 钢铁碰撞,然后烈火在它们中间炸开。两架战斗机相互纠缠着坠落。 “援兵。我们必须撑到援兵来。”我在心里默默算过战损比,雪莱带来的人太多了,就拉斐尔家族和雇佣兵剩下的这点残兵,我们耗不过他们。 “援兵?”一个留着大胡子的雇佣兵听到我说的话,他摇摇头啐一口。“有谁会来救我们?拉斐尔家族的兵快被打没了,我们只是些雇佣兵,雪莱的部队这么强的战力,有谁会来救我们?拉斐尔家族吃饱了没事儿干吗?” 交谈间又是两架灰鹰坠落,雇佣兵们在灰鹰刚起飞时被点燃的战意又逐渐萎靡下去。 “谁他妈能想到,区区一个小据点,居然能引来雪莱的部队?!要怪也只能怪我们自己不走运。都是雇佣兵,我们的运气就是这么背!”已经有人开始大声叫嚷着丧气话。 “有说闲话的功夫还不如多开两枪!多杀一个人就多赚一点啊!”有人则已经握着枪杀红了眼。 “会有援兵来吗?”龙单膝跪在我旁边,他维持着瞄准射击的姿势。他握枪的手很稳,没有一点惶恐,就好像没有援兵来,他也能从容走出这片修罗场。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我在填弹的间隙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秒钟。如果我们今天真的会死在这里的话,死在他身边似乎也并不是一个太坏的结果。 “假话是什么?真话又是什么?”蝮蛇们距离机库门口只剩下不到三十米的距离,一梭子子弹贴着我们临时堆起来的麻袋打过,龙转身滑坐,呼啸的子弹打着他的发丝。 “假话是,”我飞快地俯身隐蔽,我在说话的时候把大口的灰尘和火药味儿吃进嘴,“会有援兵来救我们。” “那真话呢?”龙飞快地回身反击。 “真话是,我也不知道。”我重新跪起来,瞄准,射击,换弹夹。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就好像有一套程序已经预先在我身上设定好。 “你之前打过这样的仗吗?”龙问我。 我在子弹呼啸的间隙停顿思索。 这样的仗,这样的仗是哪样的仗? 孤立无援、进退维谷、咬着牙等援兵来?还是像所有普通的士兵一样躬身在战壕,可能下一次直起身的时候就会被不知何处飞来的子弹打穿胸膛?我还打过更惨烈的仗,明知道是必输的结局,但还是咬着牙继续坚持,直到输光一切。 我将子弹上膛,用轻到连自己都听不太清的声音回应: “我打过的仗太多了,多到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第60章 灰鹰被尽数击落,天上只剩下最后的一架还在负隅顽抗。而它还在飞着的原因是因为银鹰们没有打算把它击落。雪莱应该是想要在不损伤它的情况下把它逼停,他需要把这架新型号的战斗机带回军械所研究。 地上的蝮蛇越来越多,他们像潮水一样扑向机库。我们已不得已从第一道防线往后退,退到第二道临时匆匆搭建起来的防线后。 最让我感到忧心的不是我们这边的战况,而是防空掩体里面。那里面有半数都是毫无战斗经验的“雇佣兵”,如果被蝮蛇围攻的话,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到底有没有援兵啊!”我身后有人崩溃大喊,“要是还没有援兵来我们今天就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没有人回答他,大家都在沉默地歼敌、受伤、流血、牺牲。 我又打空了所有的弹夹,龙隔着半条过道把他仅剩的一个弹夹隔空抛给我。我犹豫了下还是将弹夹装上。这种时候装模作样推推搡搡就是找死。反正等弹夹打完了,大家都只能空手上白刃。 在战斗的时候我几乎想不到其它的事情。我不会去想我是否能赢,我是否会死,我只是全力以赴关注着现下的每一刻,确保每一颗射出的子弹都正中目标。 “有援兵!”突然有人喊道。 “是援兵!真的是援兵!”声音从机库的另一个角落传来。 我的战斗状态被打断。我的视线离开进攻队形最前列的蝮蛇,我看见从他们身后包抄而来的另一群与我们穿着同样军服的人。 “是雇佣军!是我们的人!” 这声音兴奋到战栗,满满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从别的驻点来人了!他们来支援了!我们有救了!” 我们有救了。我放下已经打空了子弹的枪。原本正向着我们进攻的蝮蛇突然掉转身,他们被突如其来的援兵打得措手不及。 “上啊!我们来个包饺子!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原本藏身在掩体之后的雇佣兵大吼着冲出机库,他们面上的表情因为振奋和怒火而变得扭曲。 我看着他们冲出去,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是青野他们?”龙拿着枪走到我身边。 “是。”我仰头看天,除了银鹰和那架被包围在中间的灰鹰之外,还有更多的隼和鹞式加入战斗。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双方的战斗机数目,青野应该是出动了整个营地的空中力量,但尽管如此,我们也只是堪堪与雪莱的部队打成平手。 但这已经是我们的全部兵力了,而雪莱只是出动了第九军团下的一支队伍而已。他随时可能会召唤来更多的兵力,而到时候我们就会面对新一轮的围剿。那个时候可不会再有援兵来救我们了。走来走去好像最终还是走进了死胡同。 第61章 我闭上眼睛,用力掐自己的眉心。 “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龙问道。 “先把这些人都解决掉,”我睁开眼睛,努力掩藏住自己的疲惫,“然后马上撤离。” 我从一个牺牲的雇佣兵身上摸出几个弹夹。我走出机库,再次加入战斗。 我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把地面上的蝮蛇彻底解决掉。 天上的最后一架灰鹰也被击落了,银鹰们和我们的鹞式还有隼纠缠在一起,双方的战斗都惨烈。 我在一片混乱中找到青野,我们快速地拥抱然后松开。 “驻点还有人吗?”我单刀直入。 “还剩下四百人。”青野答。 “通知飞行部队,放那些银鹰走,我们马上准备撤离。”我握紧了拳头。 “哥?”青野面上的表情凝重。 “拉斐尔家族的机库里还有运输机,把活下来的人全部都带走。回到我们的驻点休整一下,然后马上前往第六星区。”我看着青野。 这是准备丢弃防线逃跑了。雪莱的攻势太猛烈,就算我们能顶住,那也得用活生生的任命去填。用我们的人命去帮拉斐尔家族打仗,这实在是太得不偿失,所以还不如就这么一走了之。雪莱此行的目标大概率是为了拉斐尔家族的新式战斗机,虽然现在这些战斗机都报废了,但多少也还有些研究价值。我们的身份是雇佣兵,雪莱可能会咬住拉斐尔家族的部队不松口,但是他没必要对一帮来历不明的雇佣兵穷追不舍,更何况还是一帮不战而逃的雇佣兵。 “明白。”青野略思索了一下然后点头。 “把遇袭的消息马上发送给其余几个驻点,试着联系上我们之前派去的人,让他们把愿意和我们一起撤退的雇佣兵带回我们的驻点,到时候大家一起去第六星区。”我深深呼出一口气。 事态的发展实在太快,轻而易举就超出了我的预期。我没办法事态走向,只能竭尽全力顺势而为。希望之后的事情能顺利。看着青野转身离开,我在心里祈祷。 我和龙开始在营地中奔走,忙着聚拢被一场恶战吓破胆子的新兵、忙着帮医务兵收整伤员。我在防空掩体外的一角看到杰瑞。他正跪在地上,一个男人闭着眼睛,被他抱在怀里。 杰瑞还活着。我松了一口气。 “受伤了吗?”我走过去拍一下他的肩膀。 他仰起头看我,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我注意到他情绪的不对。“怎么了?”我皱眉问他。 “我哥死了。”杰瑞开口,嗓音沙哑。 我这才注意到被他抱在怀里的男人。原来这就是他的堂哥。 “我很抱歉。”我抿唇,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 杰瑞并不说话,他垂眸,呆呆看着他的堂哥。这与我之前认识的杰瑞简直判若两人。我之前认识的杰瑞懒散又狡猾,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每天都把“今朝有酒今朝醉”挂在嘴边。 “稍微收拾一下,等下我们要撤退了。”我站起来,拍拍杰瑞的肩膀。 杰瑞跪在地上不动弹,他没有回答。我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帮一个医务兵抬伤员去了。我能理解杰瑞的伤痛,但是我对此无能为力。 我真是个没用的人。我对这个世界上的好多事情都无能为力。 青野的速度很快,我们自己的士兵也训练得很好,一声令下之后,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战场的善后工作就已经完成了。 拉斐尔家族的那名中校牺牲了,他的几名勤务官中活下来一个。勤务官脖子上挂着中校的军牌,他要留在这里,等要么是拉斐尔家族、要么是雪莱的部队来。拉斐尔家族的残兵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了,我们给了他们两架运输机,让他们带着人去相邻的驻点与其他拉斐尔家的部队集合。我们看着他们出发,然后青野的队伍与幸存的三百余名雇佣兵也排好队逐个登上运输机。 我站在运输机边上看着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从眼前掠过。这些面孔上无一例外都留下战火的痕迹。疲倦,苦涩,茫然。我感到心疼,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安慰他们。毫无疑问他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差,这么多个驻点里雪莱偏偏选择了他们驻守的这一个。而他们的运气又实在是太好,在这样惨烈的激战中他们依然活了下来。 肖恩伤到了大腿,有医务兵帮他做了简单的处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运输机旁。我伸出手让他抓着,好借力爬上运输机。 肖恩看着我的目光复杂,“你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我莞尔,“你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啊。但还是恭喜我们都活下来了!” 肖恩爬上运输机,他一瘸一拐地向机舱里走。 我在另一支队伍里碰到邵燃。他没受什么很严重的伤,就是状态不太好。 “钧山,”他看到我,面上的神色凄惶,“死了好多人,我们死了好多人。” “那些兵,他们没想到要打仗的,他们没想到打仗会死这么多人的。我以为只要训练得好,他们就能多活下来一些人的。但他们还是没能活下来。好多人都没能活下来。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打这样的仗,我也不知道会死这么多人的……”邵燃说到后面开始抽泣,眼泪大颗大颗从他的眼眶滚落,在被烟火熏黑的脸上滑出两道线条。 我感到一股难言的酸楚。我伸手抱住他。“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是他们都死了。”邵燃伏在我的肩头嚎啕大哭。 等着上运输机的队伍被卡住,有人气势汹汹走上来。 “哭什么哭!快往运输机里走!这么多人都等着撤退呢!” 我看清楚那个气势汹汹的家伙是库克。 库克一把勾住邵燃的肩膀,把他从我这边拉过去。 “行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你还是个中队长呢!打仗就是要死人的!这不关你的事!那些人领着军饷就要知道自己的脑袋是别在裤腰带上的!” 邵燃被库克骂得愣住,一时之间竟也忘了哭。 “别再这么婆婆妈妈的了!现在赶紧撤退,让剩下的兄弟们能活下来才是要紧事!”库克一脚把邵燃踹上运输机,然后自己再骂骂咧咧地跳上去。 看着库克,我心里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先顾及那些活着的人。 第61章 活着的人都上了运输机,杰瑞原本抱着他堂兄的遗体不肯撒手,但最后还是被我的一句话劝服了。“我们来不及葬他。”我知道这句话很残忍,但这就是事实。如果我会因为我的残忍而受到惩罚,那就让上天惩罚我吧。如果真有上天的话,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在半个小时的全速飞行后返回了青野之前驻守的驻点。运输机的舱门打开,全身是血而满面风尘的士兵们从运输机里鱼贯而出。留守在驻点的四百名士兵迎上来,他们从运输机上将伤员抬下,他们给我们送来干净的水和食物。我在忙碌而井然有序的人丛中看见塞西莉亚的身影。她的头发梳成长辫垂在腰间,她的嘴唇微抿,面上有种严肃又坚定的神采。她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坠落地狱的天使。她是美德的化身,这个残酷人间仅有的救赎。塞西莉亚在转身的间隙看见了我,她安顿好一个伤员之后向我走来。 我向她露出一个微笑,情不自禁张开双臂。她是如此坚定地走向我,如此坚定地抱住我。在我意识到我的身上沾满了血,我拥抱她的双手充满了杀戮之前。 我心中一震,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 “你受伤了吗?”塞西莉亚抬头看我,她的眼神很清澈。 “没有。”我摇头。凡是不至于伤及性命的小伤都不被算作“受伤”。 “我们已经通知了另外几个驻点,那些驻点都有雇佣兵愿意和我们一起撤离。我们约定好了在一个小时之后出发。”塞西莉亚道。她在干起事情来的时候真是一点也不含糊。 “噢不对,”塞西莉亚看一眼自己衣兜里的怀表,“我们还剩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我点头,我暂时与塞西莉亚告别,然后转身去找青野。 伤员们在飞行途中的医疗物资需要统筹安排,跃迁线路图需要规划,驻点能带走的武器装备都要带走……这些事情要在半个小时的时间内处理好,我不能停,我要让自己更快地投入到另一场战斗。 龙正带着胡德整理武器装备和战略物资,他们把枪支弹药和各种罐头用身子栓好,再把小山一样的包裹扛在肩上,从仓库走到运输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胡德看到我,他把自己背上的一大包止血棉丢到运输机的货运仓里,然后直起腰冲我笑。汗水从他的脸颊淌下,他还在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钧山,”他叫我的名字,“龙说我们已经打完了仗,马上就要回家了!” 他的眼神太干净,看得我忍不住想要躲闪。我们没有打完仗,我们也不一定能回家。最坏的结果是我们还有可能把战火带回家中。虽然这件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我祈愿它不要发生。 第62章 龙也扛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重的大包裹走到运输机前卸货,他的琥珀色眼睛望着我,我就在他的眼前说了谎。 “是啊,我们已经打完了仗,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我对胡德说。 胡德脸上的笑容更大,他喜出望外拍我的肩膀,我被他拍得后退一步。 “太好了!我们终于要回家了!”胡德大声地嚷嚷。 我感到周围有人的视线落在我们身上。我低头,恨不得这里有条地缝能让我钻进去。 这次依然是龙替我解了围。 “还有很多东西要搬呢,我们要抓紧时间,不然就会很晚才到家。”龙对胡德说。 胡德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点点头,转身又跑回仓库。他总是这样开心又干劲十足,像是一个孩子。我真羡慕他。 “离约定出发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龙走向我,他用一张搭在脖颈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很轻很轻地摸一摸我的发顶。“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他的眼神很认真,我意识到他并不这句话当做一个谎言。他也是真切地觉得我们就要回家了。 “可是我们打了败仗。”我感到自己心中苦涩。 “打了败仗也可以回家。”龙再摸一摸我的发顶。 我仰头看他,不明白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温柔的人。 “又没有人规定只有打了胜仗才能回家。最重要的是活着回去,我们还能见到那些我们在乎的人,他们也会很开心再见到我们。” 胡德又搬了一箱什么东西过来,我愣愣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正在被龙一点点照亮。 “但是有的人再也回不去了。他们再也见不到他们在乎的人了,那些在乎他们的人也再也等不到他们回家了。”我心中还是控制不住地挣扎。 “会好起来的。我们现在做的和之后将要做的,就是要让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家,和自己在乎的人相聚。”龙捧住我的脸颊,他的眼眸中映出我的面孔,我有种朦胧的预感,觉得他会吻下来,我闭上眼睛。 额头上有暖湿温润的气流拂过,他的吻堪堪停在我眉心。 我睁开眼睛,感到自己已不再软弱破碎。 - 二十分钟后所有人都收整完毕,将近三十架运输机依序出发。运输机上运载着伤员和普通士兵,它们排列在飞行阵列的最中央,外侧由鹞式和隼保卫护航。 我和龙各驾驶了一架隼,青野在一架运输机上,另外的人按照自己的职责分布在不同的位置。塞西莉亚与我在一架战斗机上,和她在一起也让我感到轻松愉快。她坐在副驾驶上,我从起飞开始,一点一滴教她该怎么操作隼。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会举一反三或是提问。和塞西莉亚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在军校中的那段时光。那个时候的是非对错都分明,我们只需要为了那些正确事情拼尽全力。不像现在,我沿着一条连我自己都不知对错的路在往前走。更可怕的是有很多人在跟着我一起走。而我完全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方。 “你最近好像很不开心。”在进入平飞状态后塞西莉亚突然开口道。 我原本很疲倦,却被这句话一下子惊起。“嗯?”我偏头看塞西莉亚,竭力想装作无事发生。 “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跟我说。如果你不方便和龙或者青野他们讲的话。”塞西莉亚看着我,她冲我眨眨眼睛。“我会帮你保密。” 我的心脏在塞西莉亚的注视下一点点柔软。“谢谢。”我说道。 “所以是什么事情让你不开心?”塞西莉亚问我。 所以是什么事情让我不开心?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我已经好久没有开心过。我好像是一根绷的太紧太久的弦。我表面上吊儿郎当混不在意,但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我踩在钢丝上,走偏一步就会坠落,万劫不复。 我好像没得选。我好像怎么选都是错。每条路都鲜血淋漓。 “有好多事情。”我淡淡笑一笑,“但是可能人生就是这样的。” “那你多想想那些让你开心的事情。”塞西莉亚从衣兜里掏出两颗糖,她拿给我一颗。“你想想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你想想你的朋友们,就会开心了。” 塞西莉亚把糖剥开吃掉,她的左腮鼓起一个小包,像是一只仓鼠。 我也把糖纸剥开,把糖含进嘴里。我也已经有好久没吃过糖。糖是甜的,特别甜,好像连心里的苦涩也被冲淡了几分。我看着仪表盘上方的星路图,透过那些闪烁繁星,我好像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那些散落于整个星际之间的旧人和新友。他们是宇宙替我编织成的绳索,将我拉住,让生命和生活都变得有意义。 “现在要开心一点了吗?”塞西莉亚有点好奇地看着我。 “好多了。”我微笑点头。 - 抵达珀西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夜,飞行器降落的时候是黎明时分,浑圆澄明的恒星正从遥远的地平线升起。珀西还是很冷,机舱门打开的时候寒风涌进来,吹得人忍不住打寒战。但是这次与我们初到珀西时不同,这次在我们回来时营房里亮着灯。有人正等着我们回来。 青野在离开时带走了全部的人马。现在出现在珀西的会是谁? 我打起精神,握着枪走下舷梯,却在营地门口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都柏?”我愣在原地。 “只不过一两周没见,不用这么惊讶吧?” 都柏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臭,但是他走上前来紧紧抱住我。 我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却忍不住想要大笑。他还是那么嘴硬心软。 “你怎么来这里了?”我松开手臂,认真打量他。他好像胖了点,不用打仗日子是要过得滋润一些。 “不止我来这里了。”都柏的脸色略微有些复杂。 “老戴维、鲁诺,还有好多人都跟着我一起过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都柏逆光站着,他的脸隐没进阴影里。 “菲利普的人去奎明找我们了。” 第62章 我的心提起来。之前还在勒多的时候,菲利普就曾用奎明威胁过我。但是现在局势如此纷杂,我没料到他居然这么快就把手伸到奎明了。说到底还是我的错,让都柏他们的安危受到影响。 “对不起。”我的嗓音变得喑哑。 都柏瞪了我一眼。“别每次都那么快道歉!我最烦你的就是这一点!更何况这又不是你的错,是菲利普的手段太下作!” 我看着都柏,我面上的表情依然愧疚。 “你先听我说完。”都柏有点不耐地皱眉。我知道他也最烦我露出愧疚的表情。 “来奎明的人叫尉迟吕。”都柏说道。 尉迟吕。我背脊一凛。 “他说他的长官受你所托,答应会放我们一马。他这次不会对我们怎么样。但是我们要马上离开奎明,不然他没办法向菲利普交差。”我看着都柏,我想起在伯约皇宫的那个午后。我想起宫殿中幽暗的光线,从腹部汩汩涌出的鲜血,眼前重重的黑影,还有我像握住救命稻草一样握住周承平的手。“菲利普在用奎明要挟我。”“承平,帮帮我,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东西了。” 我不知道周承平是出于什么原因最终答应了我的请求。是他的同情心作祟也好,是他为遥远日后谋篇布局埋下的一条线也罢,总之我是欠了他一个人情。我会有一天还上这个人情。 “行了,不管怎么说,我们好歹也算是团聚了。” 都柏搂住我的肩膀,士兵们正从运输机上陆陆续续走下来,有些人好奇地打量着我们,另一些人则好奇地打量着营地。 “想想看我们之后怎么办吧!”都柏在日光中深深地望向我。 - 大家在珀西安顿下来,原本空寂的营房一下子变得满满当当。 我带着龙去见那些老朋友。老戴维和鲁诺很严肃地将龙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一遍,龙倒是脾气很好地站着,任他们打量。然后我们去见了赛琳娜。这个时候她已经怀孕有七个多月了。我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贴近她,侧耳倾听她肚子里小家伙的动静。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响,赛琳娜一只手抚着肚子,她露出一个很温暖的笑容。“小家伙知道你回来了,在和你打招呼呢!” 我们与大家简单地寒暄过后便离开了,赛琳娜一行人舟车劳顿来到珀西,需要好好休息一阵,而我们也需要时间处理后续的事情。 我不太清楚现在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之间的战争进行到什么阶段了,我唯一担心的只有战火是否会波及到处于第六星区边缘的珀西。 “不好说呢,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打过来。第六星区虽然地处偏僻,但是各星系里也有不少的资源,说不定哪方战线推进得不顺利,就动了攻占第六星区的心思。” 第63章 老戴维坐在一盏灯旁边,他膝盖上摊着一份报纸,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鼻梁上的老花镜取下来。 “大家可以到第七星区来,如果大家愿意的话。”昆汀突然出声道。 一桌人的视线都落到昆汀身上。 昆汀轻咳一声。“第七星区是出了名的荒僻,之前又有辐射性太空垃圾的影响,不管是菲利普还是拉斐尔家族,大概都不太可能到第七星区去。如果大家没有特别的执念非要留在第六星区的话,其实可以考虑一下这个选择。” 我看到老戴维坐直了,都柏和鲁诺对视一眼。塞西莉亚坐在我的斜对桌,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我。龙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如果我们没有特别的执念非要留在第六星区的话。我们早已离开了执念更深的土地,我们对于第六星区没有特别的执念。要去第七星区吗? “要去第七星区吗?”都柏突然看向我。 “嗯?”我像以前课堂上被老师抽到回答问题一样瞬间绷直了脊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替这么多人做决定。 说实话我很怕我又做了错误的决定。 但是现在满桌的人都在等着我做决定。 我忍不住握紧了龙的手。我深吸一口气,扫视过桌面上每个人的表情。然后我做出了那个会永久影响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我们去第七星区。” - 从珀西到第七星区的旅程要轻松得多。一方面在于路程相对要近很多,另一方面则在于我们此行没有带那么多的人。有些雇佣兵想留在珀西,有些人想在第六星区四散开来,去找些别的营生。我们尊重并祝福了他们的选择。我们留下了彼此的联系方式,然后便挥一挥手,在这浩大空茫的宇宙中挥手作别。 我很郑重地询问过青野的意见,问他是否要与我们一同前往第七星区。青野在最初的时候并不与我们同行,他有一支自己拉起的雇佣军队伍,他是被我邀请来的,但是现在他应该自己决定未来的去留。 “我和你们一起去第七星区。”青野的眼神和语气都很坚定。 “我不想再打那些没有意义的仗,我相信我们队伍中的那些雇佣兵也不想。”青野说道。 是啊,哪怕我们只是见钱眼开的雇佣兵,我们也想要拥有那些我们值得为之一战的东西。亲人,爱人,家园,还有不再有战争的未来。 除了青野之外,还有两支小型的雇佣兵队伍愿意与我们同行前往第七星区。其中一支是我和龙曾经驻扎的那个驻点上,以库克为首的雇佣兵们。 “怪不得你们两个这么厉害!早就猜到你们的来历不同寻常,只是没把你们往这个方向想!”邵燃很激动地与我击掌,而肖恩则要显得镇定很多。 杰瑞在知道即将前往第七星区的消息后只是淡淡冲我笑了笑。在那场战争之后杰瑞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变得沉郁而寡言,不再像以往那样爱说爱笑了。 都柏看着我与那些决定了不再与我们同行的雇佣兵作别,他揶揄地用胳膊肘捅捅我,“怎么?现在不需要更多的兵力更多的武器了?就舍得这么放人走了?” 我看着都柏。“强扭的瓜不甜。而且现在我们也找到更合适的盟友了不是吗?” 龙就站在不远处的运输机边上,我回头看他,笑着向他招招手。 都柏发出一声耐人寻味的“啧”。“盟友么?那你之后和我们的盟友有什么计划呢?” “他们在第七星区发现了一颗巨大的采矿星球,他们想建立起自己的采矿业。”我突然回忆起自己初到第七星区,沿着那条爬满了绿色藤蔓的地下通道抵达布尔拉普的深处,在见到龙之后他向我描绘的未来的图景。 “在采矿业成熟之后,他们会有自己的燃料,自己的金属矿,自己的原材料。然后他们可以开始建立自己的制造业。再然后他们就能自给自足,不用再靠着帝国的施舍过日子。”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我居然能够几乎一字不差地把龙当时对我说的话重复出来。 都柏听我说完,他沉默了好一阵。 “就像之前的昂撒里那样吗?”他问我。 我战栗一下,然后抬眸看他。 “不会像昂撒里那样。这一次我们会保护好第七星区。” - 我们直接到了布尔拉普。这座码头城市还是那么繁忙,穿行在各个港口与货车之间的每个人身上似乎都有用不完的力气,给这座略显粗糙简陋的城市带来了别样的生机。我们在下舷梯之后受到了空前热烈的欢迎。龙被簇拥进人群的最中央。 “是因为上次清剿星际海盗的事情。”塞西莉亚向我解释。“第七星区的毒瘤终于被铲除,现在的星际货运更安全了,我们和第六星区之间的往来交流也更频繁了,大家都很开心。” “这次和我们一起回来的还有我们的朋友们。”龙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向我伸出手,与此同时也微笑着示意都柏和青野与我一同上前。“上次能顺利铲除亚当麾下的星际海盗团伙,要多亏了他们。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是大家的朋友,整个第七星区的朋友。” 人群一拥而上,这次连我和都柏还有青野也被挤进了人群的最中央。我看着一张张笑脸将我包围,他们吹着欢快的口哨,发出善意的嘘声,他们中的男人们有的伸手拍拍我的肩膀,女人们有的则大胆地挤上前,在我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象过龙在第七星区居然有这样强大的号召力。我在这样真诚又纯粹的热情中晕头转向。然后我看见人群中一个头发和胡子都花白的老头正在哈哈大笑。那是艾迪,他隔着茫茫的人群向我眨眼。 “行啦行啦!别这么热情!看上去就要把人给生吃了似的!大家差不多就都散了吧!我们也该回基地去了!”昆汀上前驱散人群,把我们三个外地人从热情的人群中解救出来。胡德站在一边哈哈大笑。 “那现在我们就回基地吧,基地里面还有一个你们的老朋友。” 龙向晕头转向的我伸出手。 第63章 我在握住龙的手之前便反应过来,他说的那个老朋友是格里芬。我与格里芬之间的误会还没有完全解开,想到要见他,我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紧张。 “你是在紧张吗?”龙突然凑近我关切问道。 “嗯?”我像猫被踩到尾巴一样条件反射了一小下。 “为什么这么问?”我试图用一个反问句来掩饰我现在的紧张。 “只是感觉。”龙垂眸,他的指腹轻轻在我掌心摩挲,弄得我有点痒痒的。 “唔。”我含糊答一声,有点想挣开他牵着我的手,就像想要逃避和格里芬的再度相见。 “没关系的,放轻松,事情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糟。”龙握紧了我的手,他偏头看向我,琥珀色的眼睛沉静,里面有种让人信服的光彩。 “希望吧。”我轻声。 他又不知道我的过去、我和格里芬之间的龃龉,他怎么知道事情不会像我想的那么糟?或许事情会比我想象的更糟。 我再次穿过那条四壁爬满了葱翠藤蔓的地下通道,不过这一次我已经走在这座基地的主人身旁。我们在通道尽头的大门面前站定,位于大门顶端的摄像头伸出来,它缓慢又笨拙地扭转过一个角度,像是做了一个类似于歪头的动作。一道冷光扫过龙的瞳膜,半秒钟之后大门向两侧打开。 明亮的灯光照进地下通道里,除了灯光之外还有嘈杂的欢呼声。 “是龙他们回来了吗?” “是他们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我们走进基地,这里面的光景已经与我上一次拜访大相径庭。 基地内部的空间重新做了规划与设计,各个区域的功能分明,彼此独立,互不影响。除了大的格局变动,从顶灯的光照强度到四壁的墙面材料打磨也有了质的提升。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定要在大气又亮堂的房间里才能干得好活的!” 这本是多年前格里芬常在我耳边念叨的话语,没想到现如今在这个荒僻的宇宙角落里,他依然能够将自己的人生信条履行得如此彻底。 “你们回来了!”有一个灰色头发的年轻人从大厅的另一端走过来。 他先是拥抱了昆汀,然后又与龙碰了碰肩膀。 “你们回来的真是太巧了!格里芬大师马上就要把采矿机复原出来,前天我们又收到兰的消息,他马上也要回来了!这下我们很快就可以开始矿业开采了!” 灰头发的年轻人滔滔不绝说了许多,他的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那真是太好了。”龙也露出微笑。 “这次我们还带回来了我们的老朋友。”龙将我们一行人介绍给基地里的大家,“之后他们也会帮着我们一起进行矿业开采。” 我原本还担心基地里会有人抵触我们的加入,但是没想到在听说我们与格里芬是旧识、是因为我们的缘故格里芬才愿意帮忙复原采矿机之后,我们的受欢迎程度又整整提升了一个级别。 第64章 灰头发的年轻人叫威廉,他先带着我们带来的雇佣兵们找地方安顿去了,而我们则去往车间。马上就要见到格里芬了。我忍不住握紧拳。这下就连都柏也察觉出我的紧张。 “怎么了?”都柏走在我身边,他手背碰了下我。 “没什么。”我很勉强地冲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丑。 都柏没再说话,他抿紧了唇。 我们很快便走到车间,门推开,里面正抡动铁锹和榔头干得热火朝天。 之前的那架样机已经完全被拆解了,它的各个零件被整齐摆放在靠墙的一条长桌上。在长桌的表面还铺了很厚的几条棉布,足以看出大家对这架机器的重视。 “嚯!”昆汀被车间里如火如荼的场面镇住了,他忍不住拊掌叹道,“看起来这进展很不错嘛!” “是啊,比我们最开始拿着图纸摸不着头脑又无从下手的时候好太多了。”龙和昆汀对视一眼,然后两个人都哈哈大笑。 车间里的人忙碌但井然有序,我很快便在人丛中找到格里芬的踪影。 他侧对着我所在的方向,一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拿着图纸向他请教什么问题。格里芬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他低头看那个工人手上的图纸。这么一段时间不见,格里芬好像长胖了些,之前笼罩在他身上那种憔悴阴郁的感觉已经全然没有了,现在他又恢复了曾经在殿下身边时的那种书卷气与意气。他指着图纸上的某处,开始向他身边的工人讲解。那工人连连点头,面上露出恍然大悟与信服的神采。格里芬的眼睛顺着鼻梁微微往下滑,他曲起食指慢条斯理地把眼睛又推回去,然后他向工人点头。 “格里芬!”站在我身后的老戴维突然大叫格里芬的名字。 不仅是格里芬,连我在内也被吓了一跳。 老戴维从我身后走上前,他拨开人丛大步走向格里芬。 格里芬茫然了一瞬,然后他把手上的图纸还给工人,也转身走向老戴维。 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在铁花迸溅的车间里紧紧抱在一起。 “你这个兔崽子!”老戴维咬牙切齿拍着格里芬的后背。 “这三年你躲到哪里去了?!连一点消息也不留给我们,你知道我们有多……”老戴维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了,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我还是听出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哽咽。他把脸埋到了格里芬肩膀上。他自己的肩膀在抖动。他应该是在哭。他把我们当成是他自己的孩子。他以前是个铁打的硬汉,但现在他的年纪大了,他的心肠已经软下来了。 格里芬的心肠似乎也被老戴维的眼泪软化了。他走向我的时候居然没有给我冷眼看,而是向我伸出了手。我握住了他的手,心中五味杂陈。然后他又和都柏、青野还有鲁诺打过了招呼。他没有和我们叙旧,而是径直走向龙和昆汀,然后带着他们走向各个工位,向他们介绍现在的工程进度。 老戴维已经偷偷把眼泪擦干净了。他又走回到我们身边,并且问我,“格里芬的眼睛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这些年他都去哪儿了?我们连一点有关于他的消息也没有听到。”老戴维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我找到他的时候是在昂撒里。”我回答。 这个回答换来老戴维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昂撒里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伤口。 但是没过多久他又继续问我,“你们两个是吵架了吗?” 我想叹气。我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以为我表现得还算是自然,根本就没有那么明显。 “没有。”我很诚恳地看着老戴维。 这是种很奇怪的心态。就好像是在童年时代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吵架了,但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告诉父母或者是身边的其他朋友。我似乎是固执地觉得这个问题必须要靠自己去解决。如果这个问题能够被解决的话。如果格里芬肯原谅我的话。 我看着格里芬在各个工位上穿梭,我看着他向众人讲解拆分细化后的机械零部件图纸,听着他将高深又枯涩的知识讲得深入浅出。从前那个在军帐中高谈阔论的格里芬似乎又回来了。他从被我们在昂撒里发现时的枯涩灰败又重新焕发出自信自得的光彩。我远远站在人群边沿看着格里芬。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洋溢的热情和生命力,并且我由衷地为他感到欣喜。他在从事一项他很喜欢、让他觉得很有意义、并且也带给他别人的尊重与自我的成就感的工作,一项伟大的事业。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格里芬的讲解已然结束了。他的视线穿过人丛落在我脸上,落在我忍不住微扬的唇角上。那是审视的目光,依然披着戒备的外壳,还没有完全卸下心防。我被他这样的眼神刺痛了,我的笑容逐渐转向尴尬。 参观很快结束,威廉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接风宴。接风宴谈不上有多盛大,但一桌子美酒佳肴满满都承载着大家的心意,反倒是比在伯约皇宫吃到的山珍海味更让人觉得舒服。我们刚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转头便受到如此亲切的款待,让人生出一种从地狱上升至云端的不真实感。大家坐在桌边饮酒畅谈,时光如水流逝,转眼便进入深夜。 赛琳娜在乔的陪同下先行回去休息了,老戴维和鲁诺搬了椅子单独坐到旁边空地上,一边抽烟一边看星星。塞西莉亚撑着眼皮还非要说自己不困,她看着我们大口大口喝啤酒,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拽一拽我的袖子,问我她能不能也尝一口。龙看着我们两个的小动作笑,他站起来,走到昆汀身边,揽住他的肩膀让他仰头看星星。我趁机新开了一罐啤酒递给塞西莉亚,告诉她先尝一小口,觉得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帮她喝完。 布尔拉普的天气热,塞西莉亚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用手背抹一抹嘴,眼睛放光地看着我道,“真凉快啊!” 这下就连我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第64章 “行了,别教小姑娘喝酒了。”都柏走过来拍一下我的肩膀。 我喝得稍微有点上了头,脑子里不清不楚地烧得迷糊。我顺手就拽住了都柏的袖子。“别把我说得像个坏人一样!”我拽着都柏笑。 “过来跟我们喝。”都柏任由我拽着他,依旧稳得八风不动。 我循着他另一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孤身一人坐着的格里芬。 我面上的笑意渐渐淡退了。晚风也把我晕飘飘的头脑吹得清醒。 “起来。”都柏反手拽住我的胳膊,我被他拽着拉起来。 “到底要干嘛?”我被都柏的一反常态弄得有点恼。 “你和我说过,我们是兄弟,彼此之间没什么事情说不出口,没什么事情非得藏在心里。”都柏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眼神太过冷静,而我则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他实在是太狡诈了,居然用我之前拿来拷问他的话回过头来堵我。 “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都柏推我的肩膀。 “那是格里芬,我们的兄弟。你们两个以前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现在你都不敢正眼看他。你在怕什么?你怕他会吃了你吗?” 都柏真是喝多了酒。他这么寡言的人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我被他怼的说不出话,我心里愤愤不平想要回击,但是在看到格里芬耷拉着眼皮的左眼睑之后却又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 塞西莉亚已经放下手中的啤酒瓶,龙也结束了骗昆汀看星星的行动。他走回桌边坐下,视线又重新落回到我身上。那是一个问询的眼神。如果我有任何的需要,只要做出一个最微小的表情,他就会马上过来替我解围。但这是我和格里芬之间的问题,我需要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不论再难再痛苦。 我微笑着冲龙摇摇头,然后在都柏的推搡下走向格里芬。 我手里拿着啤酒,铝罐已经被我捏得微微变了形。 我鼓足勇气在格里芬身边蹲下来。 “我们两个喝一杯?”我像个在街边搭讪的醉鬼无赖。我偏头,仰脸看着格里芬。强行装出的死乞白赖的笑容底下是深刻的惶恐。我怕他会一言不发就转身离开。 幸好格里芬没有一言不发就转身离开。 他虽然没说话,但还是与我碰一碰杯。 然后他仰头喝酒。他手里那罐酒是新开的,他就这么仰着头灌酒,喉结滚动,口中含不下的酒顺着下颌脖颈往下淌。 我想伸手拽他,劝他别这么不要命地喝,但转念又想起是我提议一起喝一杯。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仰头陪他一起灌酒。 我喝完了手里这半罐又从都柏手里夺过他的。 我和格里芬都不说话,就这么仰着头发了疯一样不要命地灌酒。 在我喝空了第二罐啤酒之后,都柏过来扳我的手腕。 “李钧山!你干什么?!你疯了你这么喝?” 我被呛得咳嗽,啤酒撒了一身,眼眶里蓄着生理性泪水,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 第65章 “不是你……咳咳!……让我来……”我痛苦地捂着嘴咳嗽,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行了,别这么喝了。”格里芬突然开口。 我整个人一下子就蔫了。 “噢。”我闷闷应一声,抬起袖子把唇边的酒渍擦干净。 “搬个凳子来坐下吧,你站在边上我压力大。”格里芬道。 我搬来两把椅子,我和都柏在格里芬身边一左一右坐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好又开了一罐啤酒,闷闷地一口又一口。 “李钧山!”都柏越过格里芬唤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有点恼。 “干嘛?还不许人喝酒了?”我也有点恼。我对格里芬有愧,对他都柏可没有。我脾气还没好到这个份上。 “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格里芬道。 我像被拿住死穴,蔫蔫地又把手里啤酒罐放下了。 “他们说你回了伯约。”格里芬道。 “被抓回去的。”我闷闷应声。 “菲利普有难为你吗?”格里芬问。 “没太难为我吧。”我拨弄着铝罐上的拉环。 “莱昂纳多也是你杀的吗?”格里芬继续问。 我沉默了一下。“莱昂纳多死的时候,杀他的那把剑握在我手里。” 格里芬足够聪明,他应该能听懂我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什么。 “你恨他吗?”格里芬问我。 你恨他吗?我握着手里的铝罐,感到有些微的恍惚。 “你问的‘他’是谁?”我转脸看向格里芬。 “莱昂纳多。”格里芬道。 我的喉结滚动一下,我答不出来。 莱昂纳多在很多年前是个好皇帝。他不仅是个好皇帝,还是个称职的父亲、和蔼的长辈。他甚至在知晓了我与殿下的关系之后并不以之为一桩宫廷丑闻,反倒尽其所能支持我们。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荒废朝政,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与殿下疏远?我不知道。我又想起他临死前匍匐在我脚边哀求讨饶的模样。我恨不恨他?我不知道。 “那菲利普呢?”格里芬又问。 我握紧了铝罐,我抬眼看格里芬。 我恨菲利普吗?那个毒蛇一样阴狠残忍又歹毒的家伙?可是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他那个时候是真的仰慕殿下,把殿下当做兄长与表率。是什么让他设毒计在殿下身上扣上叛国的罪名?他原本能很轻易地杀死我的,可能有某些时刻他也是真的想要杀了我,但是他最终却没有这么做。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在某些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神实在是太复杂,我看不懂那样重的情绪。恨是一个太简单太直白的词,而我却早已过了这样纯真无邪敢直言爱恨的年纪。我恨他吗?我不知道。 “那你恨我吗?”我看着格里芬问道。 我的嗓音沙哑,眼神中带着乞求,好像一条即将被主人遗弃的狗。 “钧山,”格里芬长长叹出一口气,“我们是朋友,我为什么会恨你,我怎么可能会恨你?” “是吗?”我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但是我却并没有因此就感到轻松,我苦笑一下,感到自己仿佛被抽去了脊梁一般疲倦。 “我不恨你,钧山。” 格里芬侧身,他瞎掉的那只眼睛和另一只完好的眼睛一同看着我。 “但是我跟你一样,我们都没有办法彻底原谅自己。” 我浑身一震。在我的意识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站了起来。我碰翻了放在脚边的铝罐,啤酒淌了一地,弄湿我的鞋袜,而我却恍然未觉。 格里芬也冲我苦笑。 “钧山,我们都没有办法彻底原谅自己。”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加速,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原本以为我已经走出了过去的阴霾,我原本以为当我对都柏说出那句“第十七军团的所有人都已经随着殿下死在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活下来的不再是第十七军团的统领和副统领,而是李钧山和都柏。我们已经有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自由。”的时候,我就已经拥有了自由,我就已经能够畅快地拥抱新生。但知道今天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格里芬说得对。我们都没有办法彻底原谅自己。 可是老天啊,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残忍?格里芬,我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你又为什么非要对我这么残忍,对自己也这么残忍? “看着布尔拉普,我就想起昂撒里。” 格里芬闭上那只还没有瞎掉的眼睛,他在漫天闪烁的银河中轻声絮语,而那些温柔的词汇却化作插入我胸膛的一把把锋利尖刀。 “那时候我们也是像现在这样,那时候昂撒里什么都没有,但大家心里都怀着对未来的无尽憧憬。我们一寸寸地开垦土地,一点点地教会昂撒里人要怎样耕种,要怎样采矿,要怎样修建起自己的工厂。” 听着格里芬的叙述,我的双手已经因为发抖而不得不紧攥成拳。 时隔多日,殿下的面庞再一次在我眼前变得清晰。 “以后昂撒里也会变成一颗美丽丰饶的星球,这里的人都能过上富足安乐的日子。” 殿下站在昂撒里的土地上,朝阳洒落金芒,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光辉中。 “可是殿下是要继承皇位的啊,不像别的皇子可以到自己的封地去,就算昂撒里上的一切都建好了,殿下也不能到这里来啊。”那个时候青野的年纪还小,一张严肃端正的脸上稚气未脱,他说出口的话也是孩子话。 鲁诺和老戴维被青野逗得哈哈大笑,都柏抱臂站在船舷边上看热闹,格里芬煞有介事地拍拍青野的脑袋。“殿下想要建设昂撒里,并不是为了让昂撒里成为他的封地。殿下想要建设昂撒里,是因为他想让昂撒里的人民能过上好日子,这是他身为帝国太子的使命和职责。” 青野睁着眼睛,似懂非懂点点头。 殿下在明亮温暖的日光中微笑,“青野还小,不用这么急着就给他讲这些大道理。” 格里芬大大咧咧挥挥手,“就是要从小就开始学大道理嘛!” 那时候多好,现在却早已经物是人非。 第65章 格里芬,你太聪明,你从最开始的时候就懂无数的大道理,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这些大道理困死自己也困死我?我尽己所能地深呼吸,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我不愿再回想过往,至少不要再让我想起殿下。 但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些痛苦的过往好像是一个深渊或者黑洞。我知道我要远离它,但是它就是那样真切地吸引着我、操控着我。于是我一步步地滑向它,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坠落。没有人救我。或者更确切地说,没有人能救我。 在宫变发生的最初,我一度想要自我了结。我们的军团土崩瓦解,殿下曾经的宫室也焚烧殆尽,我们是已经失去身份和姓名的一帮人。 是老戴维拽着我的领子强硬地把我塞进逃生舱,他指着我的鼻子,用一头暮年狮子的威势训斥我。“你别忘了自己是从哪个军团出来的!第十七军团从没有寻死觅活的孬种!” 我歪倒在逃生舱的壁板上,我听着老戴维说话,他的语声在我耳畔嗡嗡作响,每个词语都落进我的耳朵,但是我却没办法理解这些词语连接成一句话的含义。 我听见第十七军团,但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第十七军团。 我还听见孬种,我在想孬种是什么,如果我不是孬种的话,是不是我当时就应该直接冲进燃烧的宫殿里,而不是任由都柏背着我跑掉。像个孬种一样。 都柏关上逃生舱的门,他在我身边跪坐下来,然后托住我的腋下,让我脸朝着他,能面对面伏在他怀里。 “行了,总要给他些时间。”都柏对着老戴维沉声。 然后都柏小心翼翼解开我的衬衫。 “鲁诺!”他突然扬声喊鲁诺的名字。 逃生舱发动,油箱嗡鸣,地板在我脚下震颤。 逃生舱里还有其他人,很多人,那些过去我曾无比熟识、但现在却没办法辨认的面孔。 他们在逃生舱中奔走,他们安顿好伤员、规整好物资,他们跑过我身边的时候地动山摇。 “他的伤口又崩裂了!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都柏的声音很焦急。 我感到晕眩。 我闻到汽油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血的味道,都柏脖颈上滑落的汗珠的味道。 我的耳边是都柏的大喊,然后是老戴维转身离开时陶瓷底军靴踏在地上砰砰的动静,再然后是鲁诺手里医药箱晃动发出的叮里咣当的声响。 我看见逃生舱墙壁上钢铁被锻造时细小的纹路,我看见都柏后背衣衫上浸染的灰尘与血迹。 我被各种嘈杂的声色光影所包围。 太多了。已经超出我能够承受的范围了。 我皱眉,深深地皱眉,努力平复自己胃袋里翻涌的冲动。 “都柏……”我沙哑着嗓子开口唤,“我有点晕,你手边……有没有药?” 第66章 鲁诺的医药箱在我膝边“嘭”一声放下,我感到自己后背一凉,衬衫和裹缠的纱布同时被剪开。“药箱里有晕车药!你给他喂一片!”鲁诺的声音响起。 “水呢?有水吗?”都柏用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已经摸出药片。 “现在没有水,来不及了,你直接喂给他,嚼碎了吞下去!”鲁诺的声音很严厉。 我混混沌沌掀开眼皮,都柏一只手轻轻托起我的下颌。 “张嘴。”他的声音难得温柔。 我很听话地张开嘴。 一小枚白色药片落进我的口中。它是苦的。我从很多年前就一直吃这种晕车药,但我之前从没觉得它有这么苦。我忍不住皱眉,我原本想轻声抱怨一句的,但是后背突如其来的烈火烧灼一般的疼痛让我瞬间便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那枚小圆药片被我咬碎。苦涩在我的口腔中弥漫。如果这一味苦能稍微消减掉我背后的疼就好了。可惜它不能。各种类型的痛苦只能叠加而不可冲减。如果我还有足够的力气的话,我不仅能咬碎那枚小圆药片,我还能咬碎自己满口的牙。 我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粗重。我握住都柏的肩胛,我试图抵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开。我埋着头,不知道汗水怎么能一下子就瀑布一样涌出来,浸湿我的额头,沿着我的碎发往下淌。我开始颤抖,控制不住地颤抖。 “把他按住!”鲁诺在我身后大喊。 “伤口太深了,如果处理不好感染了,按照路上的医疗条件他会死的!” 都柏抓住我的双臂,用力将我固定住。 我拼命挣扎,发出野兽濒死一般的呜咽。 我不知道鲁诺对我的后背做了什么。我只知道我现在真疼啊。真他妈的疼啊。疼得我想去死。马上就想去死。我听见鲁诺说我的伤口太深了,如果处理不好感染了,按照路上的医疗条件我会死的。那我就死掉好了。我早就该死掉了。 为什么不让我死?我在痛得快要崩溃的间隙很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让我死?”我抬头看都柏,气若游丝,唇间是咬出的血。 “钧山……”都柏躲开我的视线,他仰起头,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我能听到他的哽咽,“再挺一下,会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我觉得他在骗我。殿下已经死了,什么都没了,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汗水贴着我的鬓角滚落,我努力跪直,用力攥住都柏的衣领。 “为什么不让我死?”我再一次无比诚恳、无比真心实意地问他。 我不明白,无论是作为情人还是近卫,殿下离去,我都应该跟随。为什么不让我死? “因为你的命是殿下换回来的。”都柏捧住我的脸。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椎心泣血地对我说道。 我仿佛被当头棒喝。我僵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因为我的命……是殿下换回来的。 “你不能死,我们都不会让你死。” 都柏再一次用力箍住我的双臂,他的眼中显露出一种狠决。 鲁诺开始重新缝合我背上的伤口。我拼命挣扎,都柏却死死把我按住。 “李钧山,”他唤我的名字,眼神肃然,“振作起来,不要做一个孬种!” 振作起来,我也好想振作起来。可是我好痛,我痛得就快要死掉了,他们为什么不能放开手,为什么不能让我去死? 我的情绪随着疼痛一起达到巅峰,随之而来的是彻底的崩溃。 “能不能让我死……”我在都柏近乎残酷的禁锢中痛哭流涕泪流满面。 “我求求你……能不能让我死……”我真的已经一无所有,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太阳和月亮,我已经失去了我生命的全部意义,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还非得要活下去。 都柏没有心软,他还是死死地摁住我,但是他却也泪流满面。 “不行,你不能死,我们都不能死,我们都要好好活。” 鲁诺剪断缝线,我像被抽掉魂魄,向前栽倒在都柏身上。 我又听到鲁诺收拾医药箱时叮里咣当的声音,还有他疲惫的话音。 “他现在身体状态很差,所以情绪也很糟糕。过两天,过两天会好的。” 都柏抱住我,我在他怀里闭上眼。 我感到自己的眼泪顺着眼角往外淌。 不会好的。过多久也不会好了。 - “还好吗?” 我的思绪被一个声音打断,我回头,看见是龙走过来。 “嗯?”我尽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避免流露出太多不该流露的情绪。 “嗯。”我点点头。 “你们还要继续聊吗?” 龙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他转头问格里芬和都柏。 格里芬和都柏对视一眼。 “我们聊的差不多了。” 龙点点头,“那我先借用一下钧山,我有点事情要跟他说。” 龙突然有事情要跟我说。是什么事情? 我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转过弯,我就已经被他带走了。 他带着我向与人群和喧嚣相反的方向走,等到我们已经彻底走出大家的视野,他牵住我的手。 “你要和我说什么事情?”我问他。 “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他回答。 于是我就这么被他牵着走。他走在我前面,步下生风,整个人身上有一种昂扬的生命力。明明已经是深夜了,我一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这么高的兴致,好像永远也不会累,永远也不会失望,永远也不会觉得挫败。 基地坐落在城市边缘,如果勉强把布尔拉普算作是一个城市的话。 龙带着我踩进大片的草地,然后我们走进灌木丛,再然后我们走进葱郁的丛林。 林间有不知名的飞禽啼鸣,是很清脆悦耳的声响,但越是表面上看起来静谧美好的丛林就越是危险,更何况现在还是晚上。我拉住龙的手,试图告诉他我的忧虑。但我转念便又打消了这个想法。龙说他想带我去一个地方,我不应该在一开始就这么扫兴。于是我便继续随着他往前走。 我们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越往前走,地势便越低缓,而视野也越开阔。等到树木变得稀疏,月光再度照亮大地,我才发现我们已经来到了一个山谷的谷底。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忍不住好奇。 “布尔拉普的心脏,”龙竖起食指抵在唇上,他冲我眨眨眼睛,“不过我们还没有到。” 布尔拉普的心脏。一个听上去充满了诗意的称呼。 我还正在思索这个名字可能的由来,龙便再一次拉起我的手。 我们在月色中继续向前。 第66章 龙带着我绕过一片重叠掩映的岩石,在岩石后面是一条通道的入口。通道向下延伸,里面的光线幽暗,一眼望进去看不到头。龙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牵着我的手走入这个通道。我感到自己的心一点点收紧。我曾经受过无数的训练,如何在黑暗中保持警觉,如何在陌生的环境中辨认方向,我在所有的这些训练中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但这并不妨碍我依然讨厌黑暗、讨厌陌生的环境。这些东西让我觉得不安全,而我本身就是一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但是这一次我在努力地克服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这一次有人在我的身边,他还牵着我的手。于是漫长的黑暗与未知也逐渐变得可以忍受。 我们继续向前,通道中的温度越来越高,而目之所及居然也能看到微弱的橙色亮光。“通道尽头是什么?”我忍不住出声询问。我们过来的一路上都没有丝毫人迹,如果这是一处天然洞穴的话,我想不明白在洞穴的最深处为什么会有东西发光,这完全超出了我的地理知识范畴。 “是布尔拉普架空层最接近地心的地方,我们也把它叫做布尔拉普的心脏。”龙转头回应我。 橙色的光芒越来越明亮,它照亮龙侧脸的轮廓。 龙带着我转过一个拐角,再走过一段路之后,面前的世界豁然开朗。 我们走出了通道,来到架空层之中。 架空层最中央的位置是一座地下熔岩烧蚀形成的孔洞,那橙红色光辉正是从这处孔洞当中冒出来的。有白色的雾气盘旋着从孔洞中升腾,我握着龙的手,屏息走近那处孔洞往下看——孔洞中依然流淌着滚滚的熔岩。怪不得在地下通道里就能感觉得到热。 我承认这是很漂亮的景观,但似乎还没有漂亮到值得在深夜跋涉一个多小时来专程探访的程度。我转脸看着龙,无声地询问。 “这里生活着一种叫晶蛾的生物,在夏夜里,每到凌晨地脉喷发熔岩涌动的时候,雄性晶蛾会在这个架空层开展求偶仪式。” 龙已经靠着岩壁坐下来,他还牵着我的手,他就这么仰头看着我。“那是很壮观的场景,一生一定要看一次的。” 他的眼神太诚恳,容不得我拒绝,而且我好像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于是我与他并肩坐下,等着看他口中的“一生一定要看一次”的壮观场景。 第67章 我喝了酒,架空层又太暖和,还没有等到雄性晶蛾的求偶仪式开始,我便被熔岩蒸腾出的热气熏得昏昏欲睡。我偏头靠上龙的肩膀。他真是没白吃那么多肉,也真是没白举那么多铁,他的肩膀靠起来真舒服。我就这么倚着岩壁枕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我向老天发誓,除了以前在上军校的时候在课上睡觉的经历之外,我再也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了。但是我还没来得及睡上二十分钟,就被龙给叫醒了。 “快看,晶蛾出来了!”龙的声音落在我耳畔,低沉悦耳。 我皱眉,很不情愿地睁开眼。 然后我就看到了让我此生难忘的这一幕。 数千万有着亮金色翅膀的晶蛾于岩穴中起飞,像是一阵铺天盖地的金雨降落。它们排成阵列,在空中变幻出无数的形态,让我想起伯约皇宫前的湖泊,日落西沉金乌坠地时夕阳洒落湖面,微风轻拂水波时的湖面的金鳞就是这样的形态。下一秒钟荡漾的金鳞又转为离弦的利箭,我看着晶蛾旋风般向流淌着熔岩的蚀孔俯冲,我睁大了眼。 “它们在干什么?”我抓住了龙的手臂。 “它们要点燃自己的翅膀,灼伤的翅膀在空中划出图案,这样才能得到雌性晶蛾的青睐。”龙回答说。 我感到不可思议。 但是那群小小的晶蛾并不理会一个人类的不可思议,它们已经冲向了涌动的熔岩。 “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它们会死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有一些会,有一些不会。” “只有飞得最快的晶蛾才能点燃翅膀而不坠入岩浆,而只有能忍受住烧灼痛苦的晶蛾才能用灼伤的翅膀继续飞行,在空中划出图案。” “优胜劣汰,这是自然的法则。”龙的琥珀色眼瞳被熔岩的橙红色光芒照亮,他面上有种沉静又神圣的色彩。 我看着晶蛾用自己身躯形成的长箭射入熔岩,我看着这支长箭土崩瓦解。然后在蚀孔的上方迸溅出星点明亮的火花,那些火花在空中翻转,飘然向上,我已经盯着它们看了好一阵才恍然大悟,那些跃动着的不是火花,是点燃了自己翅膀的晶蛾。 我眼前是一片火树银花的绚烂。 我见过宇宙浩瀚的星河,见过伯约盛典的焰火,但是它们曾带给我的震撼都不如此时此刻我眼前的这些晶蛾。 它们要先把自己的翅膀点燃,然后再忍受着烧灼的疼痛飞行。自然真是种不讲道理的东西,明明只是为了繁衍后代,为什么非要发明这么残酷的考验?但是生命又真是种了不起的东西,它居然能承受这样的压力与痛苦,它居然能完成这么残酷的考验,它居然能形成这么绚丽的景象。 我又想起上次和龙一起去昂撒里的时候我们看见的鹅毛草。 生命是那么坚韧,人也是那么坚韧。 有些人会离开,可是有些人会活下来。 无关优胜劣汰或自然法则,活下来的人会带着那些离开的人未竟的理想继续前行。 “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个?”我转头看向龙。 “因为我感觉你好像不开心,所以我想带你看点可能会让你开心的东西。” 他伸手轻轻抚上我的侧脸,他的眼神正在诉说,他现在很想吻我。 我掌心覆上他的手背,我握住他的手,按照我之前学过的宫廷礼仪,轻轻吻上他的手背,“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我现在很开心。” 我抬眸看他的眼睛,他的眼波颤动了一下。 我唇角微微上扬,没人能受得了我这一招。 “那你现在没有不开心了?”他看着我,熔岩映照着他的面孔。 “没有。”我摇头。 “那你之后还会因为今天的事情不开心吗?”他继续追问。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回答,“我不知道。” 龙轻轻叹口气,他把手抽出来,扣住我的后颈,把我摁进他怀里。 他轻轻抚着我的背脊,那感觉很像是在抚摸一只猫,可我又不是猫。我感到有一点点的别扭,但是他的怀抱温暖,他身上的气息也熟悉且好闻,让人舍不得离开。然后我听见他跟我说,“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把让你不开心的事情跟我说,找个人说出来会好一些。” 我听完之后更沉默。我应该怎么开口跟你说?我要怎么告诉你,我以前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我发誓我会保护好他,我会对他永远忠诚,但最后我还是看着他死在了我面前?我说不出口。 我说不出口,但我还是违心地点头。 我对龙说好。 然后我又对他说,我好困,我们现在能不能回去了? 我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蹭,有意无意地好像是在撒娇。 他抱住我,我听见他呼吸渐沉。我仰起脸看他,很无辜的神情。还真有点像是干了坏事的猫。 他的琥珀色眼瞳里映出火。真奇怪,架空层里明明没有火。 “我们回去好不好?”我再一次开口。 “好。”他眸色沉沉,但还是点头。 他率先站起来,我还赖在地上不动弹。 我冲着他伸手,装乖又耍赖。 “我好累,我走不动了。” “那怎么办?”他站着看我。 “你背我。”我理直气壮地。 我想起之前他带着我从希尔矿场逃离的时候。那时候我伤了腿,子弹卡进小腿肌肉,坠楼的时候还扭伤了脚踝。那时候他就开口说要背我。那时候我真倔真硬气,血浸透了半条裤子还说“不用”,硬生生自己撑着走到了飞艇上。 但现在我才不要自己走。因为今天我喝多了酒,还伤透了心。 龙背转身,然后他蹲下。 “我背你。”他说。 我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我趴在他背上,他背着我往外走。 通道里传来交谈声,来看晶蛾求偶仪式的并不止我们两个人。 “据说凡是看到过晶蛾求偶仪式的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 我在黑暗中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是真的吗?”我指尖绕着龙的短发,我问他。 “传说里是这么讲的,但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们可以再等一段时间试试看。”他回答。 果然,这个居心叵测的家伙。我就知道他带着我走这么远,绝对不光是为了让我开心这么简单。我把脸埋进他肩窝,我感到自己现在安全、舒适、平静。我已经有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我们回去还要多久?”我一边问一边轻轻打了声哈欠。 “一个小时。你要是困了可以先睡一觉。”龙回应。 “唔。”我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我睁眼看月亮,我贪心得还有个愿望。“上次你跟我说过的话,能不能再和我说一次?” “什么话?”龙托住我的腿把我往上掂一掂,让我能趴得更舒服。 他忘了他对我说过什么话。我皱一皱眉,闭上眼睛,“算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就在我意识飘忽,马上就要睡去的时候,我突然听见他开口说话。 “我爱你。”他说。 他的嗓音如流淌的月色一样温柔。 我闭上眼睛,心满意足,沉沉睡去。 第67章 我并不太清楚那夜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我趴在龙的背上睡着了,我只依稀记得那晚轻纱一样的月色,还有在回到房间之后他轻手轻脚地把我放到床上,帮我把鞋子脱掉。但哪怕他的动作已经很轻很轻,我还是短暂地从睡梦中醒来。我拽住他的手臂,仗着睡意和酒劲儿无理取闹。我抬腿,足尖抵到他腹部紧凑的肌肉,我还环住他的脖颈,把脸贴在他肩窝上坏心眼地蹭。我跟他说我要洗澡,我不洗澡睡不着觉。但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便丢开环住他脖颈的手,翻身闭上眼睛睡倒。别管我到底是真睡倒还是假睡倒,我已经感到在方才那番无害的推搡间他被挑起的欲火。虽然我很想洗澡,但我最好还是别冒这个险。 在我翻身睡倒过去后,龙并没有锲而不舍地纠缠。我在黑暗中闭着眼,我能感到他就在床尾的位置安静地凝望着我。他会扑上来压住我吗?他会捉住我的手臂不让我动弹吗?他会看穿我假装睡倒的伪装吗? 我感到龙在黑暗中缓慢地靠近我。我一边勉力维持着睡眠时该有的呼吸频率,一边感受着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攫紧——一种甜美的刺激。龙最终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我身侧。我在黑暗中感受到他向我伸出手。 伪装就要被戳破了吗?我的心就快要跳到嗓子眼。 但他只是轻轻撩开我耳边零碎的发,然后他俯身,在我额角落下一吻。 “晚安。”我听见他说。然后我就真的睡着了。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天光落进房间的时候,我就朦朦胧胧醒来了。 我先伸了个懒腰。我在伸懒腰的时候踢到另一个人的腿。 我翻转身,然后才发现龙正睡在我身边。他侧卧着把自己蜷起来,短发凌乱半遮住眼睛,看上去像只脾气很好的大型犬。他被我踢到,微微睁开眼,“醒了?”他问我,声音有点哑哑的。 第68章 昨晚的记忆一点点回笼,我想起格里芬的那些伤人伤己的话,想起架空层火树银花的晶蛾,想起龙背着我走回基地,想起他说的那句“晚安”和他落在我额角的那个吻。 “嗯,醒了。”我趴到龙的身边,抬手揉他的短发。 他很配合地在我掌心蹭一蹭,然后又闭上眼。“我好困,我要再睡一下。” 我被他逗笑,“好,你昨晚背我回来辛苦了,你再睡一下。” 我轻手轻脚下床,收拾好洗漱用的东西去淋浴间。在出门前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又折返回来。我走到床边,俯身,学着龙昨晚的举动。我撩开他的发,在他的额角也轻轻吻了一下。“晚安。”我轻声。我看见龙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是很奇妙的体验。在龙之前,我从来没被别人这样对待过,也从没这样对待过别人。这是原本不属于我生命的温情。现在我突然拥有了这种温情,这种温情像流水,毫不起眼却无孔不入,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填补弥合我碎裂的过去。 - 我走出房间,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然后走到了基地的食堂。今天我起的还算早,总算没有再错过早餐。我夹了两片黑面包,拿了一碗酸奶,走到都柏身边坐下。我没看见格里芬的身影,我猜测他是去车间里去了。 都柏一边把黑面包撕成条,一边偏过头来打量我,“今天这么早?” 我知道他在含沙射影些什么,不过我脸皮厚,我尽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听出来。我看一下挂在食堂墙壁上的钟表,“不早了,都八点半了。” 都柏用面包条沾一点酸奶,他点头,“你们昨晚上去哪儿了?我们等到散场也没见着你们。” “我们去了一个被称作布尔拉普的心脏的地方,”我面上的表情很坦荡,“我们去看晶蛾求偶了。” 都柏被我听上去不着边际但又纠不出错的回答哽住,他拿起杯子喝一口白水,然后点点头,“你们兴致倒是挺高的。” “人活着不就是求一个开心吗?如果能让自己开心的话,干什么非要和自己过不去?”我挖了一勺酸奶放进嘴里,酸奶比我想象中的要甜。可能生活原本也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艰难。 都柏沉默一下,然后他端起水杯,和我的酸奶碗碰一下。 “昨晚你走之后,格里芬就没再开口说过话。我也好长时间没有见过他。当年宫变来得太猝不及防,我只来得及把你带走,在大火里我找不到格里芬,也根本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找。现在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居然已经瞎了一只眼。我们都不知道这三年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有些问题没办法开口问,有些话没办法开口说。你不要怨他。”都柏仰头把杯里的白水喝完,仿佛那是酒。 我苦笑一下,“连他都说不恨我,我又怎么敢说怨他?” 我端起酸奶碗,仰头也喝了一大口。 “行了,只要你们两个心里都没藏着事儿就没问题。” 都柏拍拍我的肩膀,他好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点点头。过往的经历太惨痛,横亘在我们中间的是一道天堑。目前我和格里芬尽力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至于其它的事情,就交给时间吧。 我和都柏把酸奶碗里的最后一点酸奶也用面包刮干净,我们吃下最后一口面包,然后并肩端着餐盘去回收处。我们放好餐盘,突然听到在门口传来一阵喧闹。有不少人都很激动地往食堂外面跑。 “是怎么了?”我拉住一个年轻人问。 “兰!是兰回来了!”那个年轻人面颊微微涨红,他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兰。我皱着的眉头舒展开。 我抓住都柏的胳膊,“你不是一直都好奇我是怎么从伯约逃回来的吗?” “就是这个叫兰的人帮你逃回来的吗?”都柏讶然。 “对。”我微笑点头。 我们跟着人群往前,我们在基地的门口看见仿佛英雄一样被众人簇拥着走来的兰。在兰的身边我还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面对众人的欢呼与拥簇时,兰和龙的态度可谓是截然不同。兰好像很享受这样众星捧月的对待,他在人群里高声地说话、谈笑风生。而众人听着他将自己一路上的新奇见闻与惊险经历讲故事一般道来,无不鼓掌赞叹。 “我不仅参观了伯约的皇宫,我还认识了一位女爵,正是那位女爵将我引荐给了新任的皇帝陛下。”兰正在声情并茂地讲述他这趟旅程中的高光时刻。 “新皇吗?新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人急不可耐打断了兰的讲述。 “女爵呢?你是怎么认识女爵的?女爵长得漂亮吗?” “伯约的皇宫长什么样子?听说老皇帝把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全部都藏在了伯约的皇宫,伯约的皇宫里就连铺地的转头都是用金子做的!这是真的吗?”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问询,整个场面顿时变得闹哄哄的。 面对众人的问询兰哈哈大笑。 “行啦!这么多人一起问,我根本答不过来啊!要不这样吧!我现在刚刚回来,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我处理完了手里头的事情,我请大家吃晚饭,然后在晚饭的时候,我再挨个回答大家的问题好不好?”兰扬一扬手。 “好!”有人高声回答。 兰这下总算从人群中脱身而出。他看到了我,他隔着一段距离冲我微笑,然后他向我走过来。 “好久不见。”我率先伸出手。 “好久不见。”兰微笑,他握住我的手。 “之前在伯约的时候多谢你帮忙。” 之前逃跑的时候情况紧急,我没来得及当面向他道谢,虽然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但总该还是要补上这句谢谢。 “客气了,”兰耸耸肩,“很高兴在布尔拉普再见到你。” “但你怎么知道就是我?”我忍不住好奇。 兰出现在伯约皇宫的时间点未免也太巧合,他的整个计划也像是提前就安排好的。但是他是怎么知道我与第七星区之间有关系的?并且其实知道现在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他特意赶到伯约救出了我,还是这只是他顺手而为? 兰忍不住莞尔,“李钧山的大名,整个星际里应该没有几个人不知道吧?” “应该没有太多人知道吧?他在第十七军团的时候几乎没怎么用过李钧山这个名字。”站在我身边的都柏开口了。 “噢?”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确实是这样的,”我一边解释,一边观察兰面上的神态变化,“他们嫌我的名字太东方,发音太奇怪,又不好记,所以我还在第十七军团的时候没有多少人知道李钧山这个名字。” “是龙告诉我的。”兰松松肩摊牌。 “接到塞西莉亚消息的时候我还在外面卖酒,他们让我赶快回来,说是要和亚当好好算一账了。可是那个时候我才刚刚找到苦昼短,这么好的酒,我一定得和他们签下独家供应的合同。等我软磨硬泡终于签下合同,又突然接到了龙的消息。他跟我说,如果我还没动身的话,就先不用回来了。他让我帮忙去捞个人。” 第68章 我面上神色微动。所以龙知道我被带到了哪里去?他知道我的名字,我忘了是不是我亲口告诉他的了。但是他能将“李钧山”这个名字与我的过往关联起来。他还说过他在昂撒里见过我。他到底知道多少有关我的事情?我承认我瞒了他很多事情,但他也瞒了我很多事情,可能比我以为还要更多。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兰拍拍我的肩膀。 “嗯?”我在仔细斟酌,该怎么给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比起龙而言,我并没有那么信任面前这个叫作“兰”的酒商。虽然他救了我,虽然他看上去很好相处的样子,但我直觉他并没有他表面上那么真诚。 “我只是在想,刚刚被抓走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被带到哪里去,你们是怎么有办法找到我的?”我露出一个很好奇的表情。 “啊,这个啊!”兰伸手摸一摸自己的下颌。 “为了找到你,我可费了不少功夫呢!我把第六星区和第三星区都翻遍了,根本找不到一点和你有关的消息。后来我们听到先帝驾崩的消息,又零星有传言说新皇身边有个立了功的东方人,我就觉得那有可能是你。那个时候我刚好又认识了女爵,她答应带着我去参加伯约的加冕礼,我就想着去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就在加冕礼上碰到你了。”兰冲我笑笑,他刚才的那番话听上去也滴水不漏。 “无论如何,真的非常感谢你。”我伸手拥抱兰。 “感谢你帮忙把莉迪亚也带回来。”我松开双臂,退后一步,然后看向站在兰身边的莉迪亚。这就是我刚刚在兰身边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还记得我啊。”莉迪亚双臂环抱,她的浅绿色眼睛冷冷地睨着我。 “你当初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就一个人跑掉了!” 第69章 我有点心虚地舔一下嘴唇。 “当时事情发生地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通知你。况且你也知道,混乱之后伯约必定会加强安保,要是我那个时候没走掉,那之后就再难走掉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啰啰嗦嗦解释了很多,莉迪亚却还是不愿意给我好脸色看。 最后还是兰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打圆场。 “他在走之前特地交代过我,说无论如何我在走的时候一定要想办法带你离开。” 我看着莉迪亚,很诚恳地点头。 “没错!我对天发誓!” 莉迪亚的脸色这才稍微好转一些。 “后来菲利普是怎么处理这件事情的?”我问兰。 当时他可是被当做刺客团团包围起来了。 “他们找来了医师,医师检查过酒水之后证明酒水并没有问题,然后我又当着他们的面喝掉了一整坛苦昼短。”兰耸耸肩,面上的表情很轻松。 “既然酒里面没有问题,那他们就不能继续为难我了。再之后有人去了你住的偏殿,但没看到你的踪迹,殿里只剩下两个被打晕的侍卫,新皇应该就已经知道你是借着这个机会跑掉了。没人知道我们两个认识,我们两个人之间也确实没有任何能查得出来的关系。我被认为是行刺,而你却远走高飞,这么看起来我更像是替罪羊,就更没有人会怀疑我了。我就这么洗清了嫌疑,又跟着女爵在伯约待了几天,然后白兰度大公遇刺的消息就传遍了星际。这之后就再没有人关心我和那几坛苦昼短了。要不是女爵太难缠,我应该更早一点就回来了。”兰把我离开之后的事情简要讲了一遍。 我听着兰的讲述,在心里默默把拼图缺失的部分给拼上。 我逃跑之后菲利普并没有完全无动于衷,他派了人前往奎明,想要以都柏他们作为要挟。但去奎明的人是尉迟吕,周承平不知道处于什么缘由决定帮我一把,所以最后都柏他们接到了尉迟吕的提醒,离开奎明在珀西与我们汇合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兰度大公的死讯让战局升级,导致菲利普分身乏术,所以他才暂时没有追究我的下落。不过现在我已经远在第七星区,而菲利普手上也再没有能够要挟我的筹码,目前看来一切都在向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我听到龙的声音,我回头,看见他懒洋洋向我们走来。 他和兰拥抱了一下,然后站到我身边。 “多谢你帮钧山回来。”龙揽住我的肩膀,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神情很郑重。 我感到自己耳根有点发热。这场面让人有点别扭。他在替我道谢,就好像他是我的监护人一样。 “客气了!”兰爽朗地笑笑。 “这趟的生意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我可找到了好酒啊!今天晚上开给大家尝尝看!” “哈哈哈好啊!连你都说是好酒,那一定要尝尝看啊!” “不过之前有些供应商的供应量会下降,是受到了重新开战的波及……” 两个人寒暄两句之后就开始聊正事了,我们很识趣地给他们腾出空间。 “这位是都柏,这位是莉迪亚。” 我带着都柏和莉迪亚走到一边去,又重新开启一场聊天。 “他是以前我在第十七军团的兄弟,这位是我在勒多的时候一直照顾我的朋友。” 我把他们两个介绍给对方。 “幸会。”都柏很含蓄地点点头。 “幸会。”莉迪亚的浅绿色眼睛毫不掩饰地将都柏从头到脚打量过一遍。 我站在他们两个人旁边,绞尽脑汁搜寻之后能聊起来的话题。我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介绍你的两个素不相识的朋友认识,然后试图引导一场流畅自然的聊天……不过他们两个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引导就已经找到了话题。 “可以问问阁下姓什么吗?”都柏道。 “德·萨拉曼。”莉迪亚的浅绿色眼睛微眯。 都柏沉默。我知道都柏也想起了我们曾在殿下书桌上看到的那卷太子妃画像。 “有什么问题吗?”莉迪亚有点倨傲地扬一扬下颌。但我看出来这倨傲只是她的保护色。 “没有问题。”都柏回应。 莉迪亚原本想说什么的,但是她的肚子发出咕咕声,把她打断了。 这个高贵美丽的女孩子面颊上浮现出浅淡的红晕。 “你们这里有吃的吗?”她抬眸看我。 我们带着莉迪亚走回食堂,我们给她端来面包和酸奶。 她很优雅地用刀将黑面包切成小块,用叉子插着蘸酸奶。 都柏正襟危坐,我则用胳膊支在桌面上,手掌托腮看着她。 莉迪亚就在我们的注视下吃完了早饭,她用纸巾很优雅地擦一下淡粉色的嘴唇,然后她坐正了。 “我有件事情想找你帮忙。”她说。 “什么事情?”我也坐正了。 “我想回若昂。”莉迪亚道。 若昂是德·萨拉曼家族曾经的封地,但是德·萨拉曼家族在四年前便已全族获罪,绞刑的绞刑,流放的流放,现在的若昂已经再也找不出一个有着浅绿色眼睛的德·萨拉曼族人。现在的若昂是在谁的管辖之内? “我只要一艘飞艇,我会驾驶飞艇,我不用麻烦任何人,我只是需要你帮我找一艘飞艇。”或许是怕我拒绝,莉迪亚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有些急切。 “莉迪亚,不是飞艇的问题。”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温和,“是你一个人回若昂,你回去了之后打算做什么呢?一个人,你又能做什么呢?” 莉迪亚抿唇,她的眼眸中显露出一种铁色的坚决。 “无论如何,我要先回到若昂。回到若昂之后,无论我能什么、我最终会做什么,这些都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先回到若昂。”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我为她眼中的那种坚决而震动。 “我会帮你准备一艘飞艇。”我点头答应。 “但是你需要先留下来修整一段时间吗?或者我们可以再招募一些人手和你一起回若昂?”虽然我已经承诺要为莉迪亚准备一艘飞艇,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够再认真地思索一番。 “不。”莉迪亚摇头,“我想尽快回去,越快越好。” 因为那里是她的故乡。哪怕那里已经再没有她的亲人朋友,哪怕那里可能也受战火波及摧残,哪怕那里已被岁月长河冲刷侵蚀物是人非,但那里始终是她的故乡。她今生今世的、唯一的故乡。 我好像在一瞬间就共情了她的决绝。 我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帮你找飞艇。但是光有飞艇还不够,你这一路上需要食物和药品,等你到了若昂,或许还需要武器。” 莉迪亚也跟着站起来。 她看着我,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有茫然,但更多的是憧憬。 “都柏,带莉迪亚去找塞西莉亚,塞西莉亚会安排好一路上需要的补给。但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回若昂,最好是能找到人陪你一起去,一个有经验的、靠得住的人……” 我还正在喋喋不休地絮叨,都柏却突然开口打断我。 “我陪她一起去。” 第69章 我猛然转头看都柏。我面上的神色很诧异,都柏面上的神色也很诧异。我估计连都柏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可能就是话赶话赶上了。但现在话已经说出了口,就再没有反悔的道理了。 都柏带着莉迪亚去找塞西莉亚准备航行所需要的物资,我则去找昆汀询问有关空余飞艇的事情。我走在基地的通道里,心里一团乱麻。我总觉得事情才刚刚好起来没两天,突然一下就又产生了新的变数。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甚至都无法想象新的一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在军队的那些年已经让我成了一个关于令行禁止的人,这样充满变数的生活让我感到焦虑。 昆汀几乎没有多想就答应了调拨出一艘飞艇,毕竟只是一艘飞艇,算不上贵重或者稀有,但是昆汀却显然对都柏也要一起离开的事实表达了震惊。 “若昂是什么地方?都柏也要一起去吗?他之后还回来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昆汀开口就问了一连串问题。 我叹口气,看着有人给昆汀调拨出来的那艘飞艇加满油。 “若昂在第二星区,曾经是德·萨拉曼家族的封地,莉迪亚是德·萨拉曼的族裔,她想要回到自己的故土,都柏会陪着她一起回去。” 我把我能回答的问题都回答了。 但显然我的回答又引发了一连串更多的问题。 “德·萨拉曼家族?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姓氏。莉迪亚就是和兰一起回来的那个浅绿色眼睛的姑娘吗?她和都柏去若昂是要干什么呢?” 昆汀的问题多到我简直无力招架,我叹口气,摊摊手,然后看到有个人从昆汀的身后向我们走来。是戴维德。我的救星又第二次出现了。 第70章 “有人要去若昂吗?”戴维德走过来。 “嗯。”我点头。 “介意再加上一个人吗?”戴维德搔搔后脑勺。 “当然不会了。”我挑一挑眉,“你要和他们一起去吗?” “对,”戴维德点头,“当初我加入兰的商队本来就是为了到处走走看看,现在我已经在布尔拉普待了这么长时间,是时候再出发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用力拍一下戴维德的肩膀。 三个人当然要比两个人更多一重保障,并且在之前和戴维德的相处中,我也发现他是个很靠得住的人。有了戴维德与他们作伴,我就更放心了一点。 路上需要的东西很快就都全部打点妥当了,莉迪亚执意要尽快出发,于是最后启程的时间定在了午饭之后。午饭之后我们很多人都去码头为他们送行。莉迪亚登上舷梯,她转身向我们挥一挥手,那双漂亮的浅绿色眼睛里没有丝毫的不舍。她的心可能早已经飞到若昂去了。都柏和戴维德也跟着上了飞艇,都柏与我们道别,戴维德则只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舱门关闭,引擎发动,飞艇很快便离开停泊位。 我目送着飞艇滑入航道,感到有些许的惆怅,忍不住叹了口气。 龙站在我身边,他听见我叹气,转过头来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头,“只是觉得所有事情都发生地太快了,这个世界上好像根本没有什么我能抓得住的东西。” 龙没有说话,但是他握住了我的手。 这是在说我至少还能抓住他吗?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呢?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我问龙。 他在第七星区是一个传奇一般的存在,不管他自己承不承认,但他依然成为了第七星区许多人心目中的领袖,他当然会有未来的打算。可能也会有这么一天,我早上醒来之后他已经站在床边,收拾好行囊,整装待发。但我确实不希望这一天来得如此突兀。他至少得稍微提前几天告诉我,让我能有个心理准备。 “等格里芬造出第一批采矿机,我就准备带人去波马高地。”龙握紧我的手,我注意到在描述未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很迷人的光彩。 “波马高地,你还记得吗?我给你看过的那本图册。”龙松开我的手,他开始在半空中比划。“那个褐色的星球?表面上坑坑洼洼的那个。” “记得。”我微笑着点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你们?你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去吗?”龙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 “不过你想去哪里、想去做什么都没问题。就算你不想继续留在第七星区,也没有问题。但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情。”龙握住我的肩膀,他的琥珀色眼眸突然变得严肃。 “哪两件事情?”我少有见到他这么严肃的神情,我被他唬住。 “第一,无论你想去哪里,走之前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想再在这个宇宙里漫无边际地找寻你的踪迹了。”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我的心也随着他的音调一起下坠。所以我上次离开居然让他这么难受么? “第二,无论你最后去了哪里,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不想再看见你满身是伤地出现在我面前了。”他看着我,很认真的眼神。 我的喉结滚动一下。 我点头,“好。如果我有一天要离开,我在走之前一定会告诉你。无论我最后去了哪里,我都一定会保护好我自己。” “所以你想离开吗?离开第七星区?离开我?”龙面上的神情突然变得落寞。 “我不想啊!”我摇头,“而且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要离开啊!” 我好像突然意识到我们这番对话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我在一开始的时候似乎就假设了龙不会带上我一起去波马高地,而龙则以为我不愿意继续留在第七星区。 龙突然抱住我。 这一下子太突然,我被一股大力拽地差点双脚离地。他抱得很紧,我就快要喘不上气。 “你干什么?!”我气急败坏。这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是让大家都看到我差点被他直接从地上抱起来,那我之后在第七星区还怎么混下去? 龙松开了手,我终于又能顺畅地呼吸。 “那你愿意留下来吗?和我一起留在第七星区,和我一起去波马高地。当然我不是说要让你一直留在这里,只是……我很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龙垂眸,说到最后,他又握住我的手。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了。”这次是我没忍住抱住他。 他笑了。他扣住我的后脖颈把我摁到他怀里,然后他在我发顶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爱你。”我听见他对我说。 我感受到自己心脏的战栗。 我爱你。我在这短暂的一生中曾有幸听两个人对我说过这三个字。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而哪怕我已经如此明显地被偏爱,我还是会怕。我怕我会让对方失望,我怕对方所给予我的远远超过我所能回报给对方的。如果说对于殿下,我尚且能够付出我的忠诚与生命来回报他对我的爱,那对于龙而言呢?有什么是我能给而他没有的?我不知道。我爱他吗?我也不知道。 但我会有一天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望着龙的琥珀色眼瞳,他看着我的神色是那么深情。 我发誓我会有一天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二卷 我情如金 第70章 波马高地。 我们抵达的时候是黄昏。 “这边白天太热了,地表温度能达到将近七十度,把鸡蛋倒在地上都能煎熟!”昆汀向我解释道。 我点点头,依序走下舷梯。在踏上波马高地的土地时,我陡然生出一种仿佛置身于希尔矿场的错觉。我回头看龙,他伸手握住我的肩膀,冲我微笑一下。 “我们还要花些功夫才能把这里建成一个真正的矿场。” 是的,除了采矿机之外我们还需要很多前期准备。 在我们抵达之前,波马高地上已经驻扎了一批矿产勘探的队伍。 “是专业的么?采矿挺危险的,如果选址出错或者对地质结构的判断不清楚,很有可能会发生大规模的矿难。”我凑近龙的耳边轻声。 “他们说自己是专业的,但是如果真是专业的,为什么要混到第七星区来?”龙低头回应。我感觉他好像就要咬到我的耳朵。 “所以他们到底是不是专业的?”我猛然回头看着龙。他之前曾信誓旦旦地向我描画过第七星区未来的图景,而我则信誓旦旦地将他这番话转述给了许多人。 “不知道。”龙耸一耸肩。 我看着他,感到说脏话的冲动在我的心底翻涌。随即我又意识到了更严重的问题。“所以,波马高地上有矿藏,这件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老天保佑,别告诉我这也是这支所谓的勘探队伍告诉他的。 “是这支勘探队伍告诉我的。”龙的眼神看上去很无辜。 我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与此同时我竭力压制住已经涌上喉头的脏话。 我想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松弛感能让他把这么严肃这么重大的一桩事情当做是儿戏。有这么多的人花了这么多的时间为这件事情奔忙,有这么多的人把这件事情当做是现在与未来的希望,而现在他居然告诉我,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可靠的消息来源?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钧山?”龙压住我的肩膀,他微微低头看我的脸色。 我没有什么好脸色给他看,我甩开他压在我肩上的手,然后快步往前走。 “你生气了。”他跟上来。他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我没有理他。我确实生气了。我觉得他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走的更快。 “你听我说。”他仗着自己要高一些轻而易举地追上来。 我一下子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他踉跄一下差点撞到我身上。 我退后半步避开了。我看着他的表情很冷。 此时我们已经与众人拉开一段距离,我依稀能听见他们欢快的交谈,但是他们越是欢欣雀跃,我的心里就越沉越重。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波马高地的岩层下面有矿藏。”龙舔舔下嘴唇,他再一次抬手压住我的肩膀。 “但是我不能说是因为我看到了,我需要一支勘探队伍,不管他们是不是专业的,但他们在大家眼里就是一支勘探队伍。”他面上的神情有点急迫,他在竭力向我解释。 “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我耳边又响起艾迪对我说过的话。 “钧山?”见我没有回应,龙再一次唤我的名字。 “我没有说谎,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的声音低下去,他手上的动作好像马上就要发誓。 “我知道。”我摁住龙的手。 大部队走近了,我已经能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 第71章 “对不起,是我太急了。”我向他道歉。 龙看着我,他的琥珀色眼瞳里倒影着夕阳,那里面的情绪让我心里忍不住颤了一下。我好像是突然才意识到他对待我与我对待他的差异。他总是那么耐心、温和、徐徐图之、不急不躁,而我则好像是个炮仗,稍微有不满意的地方便一点就着。我感到有些许的愧疚,于是我牵起他的手,借着光影的遮挡,轻轻在他掌心蹭了蹭。“对不起。”我又小声说了一遍。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龙的嗓音沉沉的,像是从胸膛的最深处吐出来,是肺腑之言。“但是你永远都可以相信我。” “好,”我很用力地点头,“我永远都相信你。” 我刻意省略掉“可以”两个字,我就是想要告诉他,我永远都相信他。 我仰头看他,小心翼翼又讨好。 他果然心软了。他叹一口气,揉一把我的头发。 我一下子就咧嘴笑开。 大部队追上我们了,我悄悄松开牵着他的手,但是脸上的笑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昆汀很好奇地看看我又看看龙。 “龙刚刚和我说,”我伸展双臂在空中划出一个很大的圈,“我们会把波马高地建得比希尔矿场还要好!到时候我们会有自己的采矿、分拣、精练的流水线,第七星区会成为整个星际里能源最充沛的地方!” 前半段我还只是信口胡说,但后半段则是带上了真情实意。昆汀被我话音中的雀跃所感染,他转头又把我刚刚的话对着后面队伍里的人说了一遍。在昆汀的复述之后是更热烈的欢呼,我看着落日熔金给每个人身上都镀上一层光辉,在那一瞬间我好像突然就明白了龙是怎样一步步成为了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行了,大家快继续往前走吧!天黑之前还得扎营生火呢!” 龙向众人挥挥手,然后他抓住我,快走两步,我们再次脱开人群。 “不许给大家画这么大的饼!更不许把这么大的饼扣在我头上!” 龙压低声音故作严肃地警告。 “我没有把饼扣到你头上啊!我说的是‘我们’!是‘我们’!而且我这也不叫画饼好不好!我只是把大家的心声说出来了啊!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啊!” 我巧言令色手舞足蹈地一通辩解。 “你不会觉得我们会比希尔矿场差吧?”我凑到龙面前,“我在希尔矿场待了整整半年时间!该学的不该学的我都全部学会了!有我在这里,我们怎么可能会比希尔矿场差?!” 龙被我逗笑,他冲着我摇摇头,我分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无奈和宠溺。 我感觉我好像一下子变年轻了很多。我感到我又重新获得了吹牛和恶作剧的能力,发脾气和道歉的权利。我曾经一度失去这些能力和权力。那时候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连睡觉都恨不得睁着眼睛。我把自己活成我以为我应该活成的模样——败军的统领,太子的遗孀,流亡的通缉犯。我给我自己套上枷锁。我告诉自己应该怎么笑,应该怎么装作坚强,应该怎么把鲜血淋漓的心脏缝起来、又怎么苟延残喘着继续活下去。我已经忘了李钧山原本的样子。 而此时此刻,我踩在波马高地还未经发掘的土地上,天与地在我眼前都变得无比广阔。我终于又感到了自由,我迎风展开双臂,闭上眼睛,幻想自己终于已经挣脱囚笼飞上天空。我知道我身上禁锢着不止一层枷锁,但此时此刻,我确实已经在努力地挣开它们。 - 我们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与那支“勘探队伍”汇合。 他们在一个陡坡下的背风处扎了顶帐篷,在帐篷外升着篝火,篝火上吊着一只铁锅,铁锅里似乎在住着什么炖菜,闻上去味道意外地不错。 那支“勘探队伍”出来与我们打招呼。 “你们终于来了!”一个中等身材鹰钩鼻的男人与龙握手,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睛,那双灰眼睛里的神情很坚毅,看上去不太像是江湖骗子。 “辛苦你们等了这么久!”龙很客气地拍拍那个男人的肩膀,然后将他介绍给我。“这就是勘探队伍的队长,劳森,我之前跟你提起过。” 他之前并没有跟我提起过劳森,他只说不知道这帮勘探队伍成员的真伪。 虽然在心中这样腹诽,但我还是做出很激动的样子握住劳森的手。 “久仰大名了!很荣幸见到您!” 劳森被我的热情弄得稍微有些不自在,他看向龙,询问,“这位是?” “噢!我叫李钧山,您叫我钧山就好!我以前在希尔矿场干活,干了有一些时日了,后来第三星区打起仗来,我没地方去,听说第七星区也要开矿,我就跑过来了。”我抢在龙开口之前做了自我介绍。希尔矿场的名头一丢出来,劳森看我的眼神立马郑重了几分。 “希尔矿场可是个大矿场!”他道。 “据说波马高地的矿藏比希尔矿场还要再丰富呢!”我露出神往的表情。 “目前我们也还没有探明波马高地的矿藏总储量,不好在这两者之间作比较的。”劳森回答的很保守。 “这样!”我松开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劳森开始挨个向大家介绍他的队员,龙走到我身边。 “现在觉得怎么样?”他低声问我。 “不像是骗子,但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真本事。”我低声回应。 “那就之后慢慢看。”他趁着没人注意又握住了我的手,“反正有你在这里,我们怎么可能会比希尔矿场差?” 第71章 我被他握着手,耳根有点发热。 这人实在是坏,每次都用我说的话反过来堵我。 劳森已经介绍完他的队员,我挣开龙的手,劳森再次走到我们面前来。 “那我们今天还有什么安排吗?”劳森问龙。 “今天没有别的安排,你们好好休息吧!”龙对劳森点点头,然后他转身招呼我们的人开始准备扎营。 波马高地在此之前是一颗荒星,在上面几乎没有人迹。我们初来乍到,没有住的地方,只能先暂时睡帐篷。这趟青野带着原先雇佣兵团里的一些人跟着我们起来了,他们来帮忙做基建。基建不到位的话,就算矿场被开采处理也只是白瞎。 “青野带着人做基建?”格里芬把他肩上的背包放到地上,他的发丝被汗水浸湿了。“青野啃不下这块骨头。”格里芬摇摇头。 “他们只是来帮忙,那些规划的事情还得另外找人来做。”我拧开水壶递给格里芬。 格里芬用独眼看了下那瓶水,他说声谢谢,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吗?”他问我。 “我想去锚点找找看。”我犹豫了一下道。我原本想着,格里芬是个了不起的全才,他既然能把采矿机还原出来,那说不定基建规划也能交给他。但是思虑再三,我觉得还是不要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到格里芬身上了。 “也好。”格里芬点点头。“勘探队伍要先选址,选址之后我们要先试着开矿,等确定了矿藏的具体所在,搭建矿道也需要时间。等到我们能采出第一批矿藏,估计至少也要一个月的时间了。这段时间我们先住帐篷就行,但是等矿藏开出来,相关的运输和调度就要做好准备了。” “行,那采矿的事情就拜托给你,基建的事情我去想办法。”我撑着膝盖站起来,然后我习惯性地举起右手要与格里芬击掌。再然后我意识到我们已经过了可以亲密无间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我的右手僵在半空中。 格里芬也愣了一下,就在我尴尬地想要收回手的时候,他突然与我击掌。 “基建那边的速度要抓紧!”他说完之后转身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长,鼻腔蓦然变得酸涩。我觉得他已经开始慢慢原谅我也慢慢原谅他自己了。 我走到队伍里帮着大家一起搭帐篷。便携式军用帐篷,碳素纤维的龙骨撑开,套上篷布,再用地钉深深扎进半沙化的土壤里。我们带来了四百多个人,都是我们自己队伍中的精锐。我们全副武装,还带着充足的枪支弹药。现在菲利普与拉斐尔家族的战事还在僵持,能源消耗很大,各类矿藏的供给会越来越吃紧。第七星区的位置虽然荒僻,但没人能保证这里有一颗矿藏星球的消息不会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一颗崭新的矿业星球在如今的局势下可是一块叫人移不开眼睛的肥肉。如果有人想对波马高地动什么歪心思的话,我们已经做好了进行正面武装冲突的打算。 “钧山!”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抬头,看见是加西亚。 加西亚在这几个月的历练中变得成熟了不少,他变得更结实也更稳重,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因为拉斐尔家族话事人两句挑衅就气得跳脚的毛头小子了。 “青野再找你。”加西亚从我手中接过帐篷的地钉,他抬起手臂向我指了一个方向。 第72章 “好。”我把搭帐篷的工作交给加西亚,然后转身沿着他向我指明的方向走过去。 我穿过未成形的帐篷和闹哄哄的小伙子们,在一块凸起的地表岩壁后面看见青野。青野背对着人群,他伸手撑在岩壁上,面庞隐没在阴影里。我感觉到青野的情绪不太好,然后我看见青野握在手中的远程通讯器。我马上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我走到青野身后,拍一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我来了。 他转过身向我点点头,然后举起手中的通讯器。 他点开一段录音。 “徐青野?你丢掉了整条战线,转身就逃跑了!你和懦夫的第十七军团还真是一脉相承啊!你带着你的那帮杂兵躲到了什么地方?” 出现在录音里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声音,这绝对不可能是哈里斯·拉斐尔。 我继续往下听。 “我们调拨了那么多装备和战斗机,你们都拿去过家家了吗?枉舅舅那么看重你!结果到头来还不是一个废物!” 录音里激昂的咒骂略微停顿了一下。 “我不管你躲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管你是不是把我们家的装备都已经卖了换钱吃饭,你最好滚得远远地,藏好了,别让我再见到你。” 那个年轻的声音逐渐变得嫉恨而阴毒。 “这是拉斐尔家族的战斗,不需要别人来掺和!和你的杂碎雇佣兵们藏好了!在让我见到你的脸,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录音的全部内容播放完毕,青野面无表情打开通讯器的盒盖,取出超距通讯芯片。 我看着青野把通讯卡丢到地上,然后一脚踏碎。 我一点也不心疼那块超距通讯芯片,我只希望这样能让青野心里舒服一些。 “不好听的话听过就忘掉,你不在意就没有人能伤的到你。”我道。 青野点头,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他不该带上第十七军团。” 我停顿一下,“他怎么说是他的事,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自己心里清楚。” “我明白了,哥。”青野轻声。 等青野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他一惯的沉稳从容。 “刚刚传讯的是爱德华·拉斐尔,哈里斯的侄子,一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哈里斯估计是顾忌自己姐姐的情面,把一部分的指挥权交给了爱德华。我们的队伍由他管辖。”青野向我解释道。 “最开始见你的是哈里斯,但是现在和你有联系的是爱德华?”我从青野的话里面捕捉到一些东西。这和我一开始走过来的时候心里想象的不一样。 “而且这个爱德华不希望哈里斯再联系上你?”我问青野。 “是啊,”青野冷笑一下,“才刚刚和菲利普交上手就已经开始忙着抢功了,整个家族内部现在已经乱成这样,怪不得菲利普这么轻易就又推平了第三星区!” 这样的事情在贵族当中其实很常见,大家都护着自己面前的食盆,也不管自己到底有没有本事能啃得下硬骨头,反正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别人抢了去。 “不过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哈里斯又多了一重阻力才能找到我们。”我道。 青野微微点头。我感觉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他正在酝酿。 我站在岩壁边上,看夕阳沉入地平线,等着青野准备好了之后开口。 “哥,”青野转过身看我,“我们征兵吧!” “在第七星区征兵,练出我们自己的军团,不是散兵游勇的雇佣兵,是真正的士兵!” 暮色四合,但青野的眼睛里却跃动着火光。那是一双很年轻的眼睛,勇敢、倔强、不服输、争一口气。我在青野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我轻轻叹一口气,“青野,征兵是一件大事情,你说了是不算的,我说了也是不算的。” 我知道青野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们已经抵达了第七星区,我们终于不再流亡,这里的人们热情地接纳我们,这片土地与我们而言就像昂撒里一样亲切。青野想练出我们自己的军团,能够不再被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能够包围第七星区的这方热土。但是征兵,自古以来只有一个国家、一个政府才有所谓“征兵”的权力。我们开口是不算的。 “但是我们可以和第七星区的人商量。”青野眼里的火烧得很坚定。 “整个星际都要被打烂了,现在是第三星区,马上就要打到第四星区,第六星区也要被波及。第七星区就算在最边缘的位置,但是它又能独善其身多久?” “我们和他们商量,等这边的事情一敲定我们就和他们商量,哥开口跟他们说。”我伸手抚上青野的发顶。 我看到青野挺直的脊梁骨突然放松了。他突然埋头进我怀里,闷声不再说话。我这才反应过来青野过了新年也才只有二十三岁而已。一直以来我都把他当做我身边最信任的人,我的左膀右臂,有些时候我对青野比对都柏还要有更多的要求。青野太坚强也太沉默,我几乎就要忘了他也会觉得累也会感到难过。 “青野,”我伸手一遍遍抚青野的背脊,“这段时间辛苦了。是哥的错,哥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别这么说,哥。”青野抬起头,他对我笑了一下。“哥也很辛苦,大家都很辛苦。但是我觉得很开心的一点是,在来了第七星区之后,大家终于看到希望了。我想我们应该要守住这份希望。人心如果再散的话,就真的很难再聚起来了。” 第72章 人心如果再散的话,就真的很难再聚起来了。 如果曾经发生在昂撒里的悲剧重新又在布尔拉普发生一遍…… 我感到自己的心里揪着疼,我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但是我记得我信誓旦旦地说,我觉得不会让第七星区变成第二个昂撒里。 “我们想在第七星区征兵。”我端着碗说道。 夜幕降临之后波马高地的气温骤降,但是燃烧着的篝火很热,将我的面庞炙烤地滚烫。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围坐在篝火旁的人群瞬间寂静。 龙放下手中的罐头盒子,我看向他,他的琥珀色眼睛沉静,里面跃动着火焰。 “在第七星区征兵。”龙将我刚刚说的话挑重点重复了一遍,他的眼神鼓励我继续往下说。 “征兵是一件大事情,我们没有任何的资格或者立场强迫大家参军,但是我们真的很需要一支我们自己的军队。”我在龙温柔坚定的注视中继续往下说。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有雇佣兵了吗?”昆汀用叉子搅动着罐头。 “除了青野的整支队伍之外,还有其它几支跟着我们来到第七星区的雇佣兵?”昆汀提出他的疑惑。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视角、不同的立场、不同的考量。就算是为了达成一个共同的目标,每个人也都有自己认为最优的方式。 “所有这些雇佣兵加起来不足六千人,其中有很大一部分还是几乎没有正式作战经验、临时被拉斐尔家族招募来的人,这些人在任何一支成型的军队面前都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青野开口道。 “因为我也不太了解军队,”昆汀停下转叉子的动作,他坐直了,“我只是觉得,现在征兵,训练出一支成型的军队是不是来得及。不过我没有你们了解,我也没有太多的发言权。” “三个月的时间能训练出一支基本协调的军队,而至于后期的磨合只能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实战去磨砺。”青野回答道。 “唔。”昆汀支着下颌点头。 加西亚坐在青野身边,他好像是想开口说什么,但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头默默吃完了罐头。 我提出了征兵的建议,昆汀提出了一些有关于这个建议的困惑,青野对昆汀的困惑做出了解答。整个讨论的过程都十分顺畅,没有人明确表示拒绝这个提议,但是也没有人能保证这个提议最终能够被实施。加西亚知道自己无论开口说什么也不会对这件事情的实际结果有所影响。这件事情的艰难之处在于第七星区此前从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过,这是头一回。没人能预料到这件事情是否能顺利发生,以及就算它顺利发生了,后续又将会怎么发展。 有可能第七星区的征兵会为我们带来一支强大的军队,足以保卫这片星系,以及在这里生活的人们。也有可能这场征兵会为这片游离在权力斗争之外的星系带来原本不会发生的灾难。我和青野是经历过悲剧的人,我们想尽最大的可能性规避风险;而像昆汀是一直远离纷争的人,他也想尽最大的可能性去避免招致风险。谁都没办法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就是对的,我们都是摸索着向前走。 “征兵的事情等我们回布尔拉普再详细商议吧。”最后是龙盖棺论定,给这场最后变得有些沉闷的讨论画上了句号。 “除了征兵的事情之外,还有后续基建的规划都需要仔细考量。等过两天这边的勘探工作顺利开始了,我们里面有些人可能就要回布尔拉普一趟。”龙说着看向我。 第73章 “又要忙起来咯!”昆汀开了罐啤酒,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我站起来,把空罐头盒捏扁丢进垃圾袋里,然后朝劳森他们所在的帐篷走去。我们原本邀请了劳森他们一起吃晚饭,但劳森他们只是象征性地过来打个招呼又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刚刚也不会就这么讨论起征兵这个话题。我对劳森的印象其实还不赖。在听完龙的叙述之后,我原本以为自己会遇见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市侩商人、江湖骗子,但是劳森坚毅的灰色眼睛让我改变了原本的想法。 我走到劳森他们的帐篷外面,帐篷里还亮着灯。 “抱歉打扰!”我伸手摇动挂在帐篷外的风铃。波马高地几乎没有风,这种风铃都是起门铃的作用。 “你们休息了吗?我能进来聊聊天吗?”我问道。 “我们还没有休息!请进!”劳森的声音响起。 我撩开帐篷的挂帘,弯腰钻进去。 帐篷里的陈设很简单,四张行军床摆成两排,枕头和叠好的被子整整齐齐放在床位。在行军床的对面有一张很大的折叠式书桌,书桌的四边分别坐着勘探队的四个人。劳森站起来迎接我,另外三个人有的冲我点点头,有的冲我笑一下,然后都各自低头继续干自己手上的事情。 劳森给我倒了杯热茶,我在他倒茶的时候注意到挂在书桌后面的一副地形图。那副地形图与龙曾经给我看过的那本地图册上的波马高地很像,只不过劳森帐篷里的这一幅像是放大了很多倍。 我走到地形图面前,凑近了端详。 “这是波马高地的地形图。”劳森向我解释。 “这是你们画的吗?”我抬手轻轻触一下纸面。是彩色铅笔绘制的。 “对,”劳森点头,“我们原本说在你们到之前先把整个北面区域全部勘探一遍,然后把地层的详细情况全部摸清楚,但你们到的比最开始约定的时间要早,我们还没来得及完成所有的工作。” “所以老大让我们抓紧时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突然抬头,他冲我笑一笑,“老大说你们是做大事情的人,我们不能拖了后腿。” 劳森有点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他轻声训斥年轻人道,“画图的时候就专心画图,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那三个伏在桌上画图的年轻人都低头闷声笑,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活跃起来。 “如果我们想尽快开出矿藏,大概需要多长的时间?”我问劳森。 劳森迅速地思考,“只是需要开出矿藏?见到矿石就行?” “对,”我点头,“见到矿石就行。波马高地的整个贮存规格可以之后慢慢摸清,矿道也可以之后慢慢搭建,这次一起来的有很多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这些都不是问题。但是我们想确定这里确实能开出矿藏。”在确定了之后我们才能放心地离开,去准备基建以及征兵的相关事情。 劳森思索一下然后给出答案。 “给我三天的时间。我们已经找到了一块目标区域,那里的矿储量应该会很高。但是我们需要一些时间确定具体的点位,进行定点爆破,然后开出矿藏。” 我看着劳森,他的灰眼睛诚恳且坚定。 “好,”我用力握住劳森的手,“多谢你们了!” 至少从今天初见的印象和交谈来看,劳森是一个很靠得住的人。不管是我一开始带点表演痕迹的自我介绍,还是我刚刚的问询,劳森的反应都一如既往地踏实稳重。他承诺用三天的时间开出矿藏,这之后我们就可以暂时离开,去着手别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的急切,但是我的潜意识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在催促。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像在这个广阔的宇宙中正酝酿着一场风暴,而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走出劳森的帐篷,我看见龙正站在不远处等着我。 我走到他身边,他向我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 我把我与劳森交谈的内容都与他说了,把我之后的打算也跟他说了。 说完之后我感到我松了一口气,压在心上的石头好像终于移开了些许。 “你好像很着急。”龙抚一抚我的头发。 “对,我很着急。”我偏头看他。 “为什么?”龙问我。 “我说不清,但是总感觉,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在黑暗中凝望着波马高地地平线的最远端。那是一条深黛色的平滑曲线,在那条曲线之上是我还没看熟的第七星区的星团。这片宁静辽远的星系可能再难一直这样平静下去了。 “如果有一天……”我在黑暗中注视龙的眼睛,我突然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你会后悔带我们来第七星区吗?”我听到自己的嗓音一点点低下去。 如果我们会给第七星区带来纷争,带来灾厄,带来战乱,第七星区的人们还会像我们初到布尔拉普时那样热烈地欢迎我们吗?如果我是这场不幸的起点,如果是我和他在希尔矿场的相遇造成了后续这一系列的连环效应,如果是我快要毁掉了他深爱的故乡,他还会像他说得那样爱我吗?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龙握住我的手,他学着我之前对塞西莉亚做过的那样,低头在我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相信我,永远不会有那样一天。” 第73章 我看着他吻在我手背上,我沉默着没有说话。也许是今天我的兴致确实不高,也许是我早已经过了不切实际的年纪,我不再相信仅凭一句承诺就能保障我们的未来、整个第七星区的未来。我们必须要马上行动起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新搭好的帐篷里久久无法入眠。我无法控制地想到过去与将来,所有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和那些将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不敢看时间,但是我睡得并不熟,第二天清晨天光刚刚放亮的时候我就醒过来了。我几乎是解脱一样地翻身坐起来。帐篷里的其他人大多数都还在熟睡,包括龙在内。大家远程航行了这么长的时间,到了波马高地之后又是搭帐篷又是搬运整理物资,都累得够呛。我尽量轻手轻脚走出帐篷,没有吵醒任何人。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颗恒星冉冉升起,有万道金芒像针一样从地平线刺向我的眼睛。我抬手挡在眼前,然后看到一个正站在晨光中的背影。 是格里芬。也只有我们这种孤魂野鬼才会在阳光明媚的清晨睡不安稳。那金光刺得我们眼睛发胀发痛,有种隐约想要的流泪的冲动。真奇怪。睡了一觉起来我的心情还是没有变得晴朗一些,反而好像更糟了。我记得我在来波马高地之前可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我还怀着满心的憧憬描画着未来的光明图景。 “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早?”我走到格里芬身旁。 格里芬回头看我,他的面容隐没在阳光下的阴影中。 “习惯了,睡不着。”他说道。 “你呢?你为什么起得这么早?”格里芬反问我。 “我也睡不着。”我答。 “睡不着,那就一起看看朝阳吧。”格里芬在粗粝的沙土地上坐下来。 我没说话,但是跟着格里芬一起坐下来。 我们是两条孤魂野鬼,但是阳光洒在我们身上,不仅没有让我们魂飞魄散,反而带来阵阵温暖。真奇怪。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思绪逐渐放空,连心跳的速度都逐渐放缓。 “你和龙,是什么关系?”格里芬突然开口问我。 我蓦然睁开眼睛看向他。格里芬也看出来了。我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但是我知道我们并没有掩饰地很好,或者说,我们根本就没有刻意地掩饰。我垂眸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格里芬和都柏不一样。我可以很坦诚地向都柏讲述所有,但是我没办法对格里芬也这样。 “挺好的,总觉得你跟他在一起开心了很多。”格里芬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一滞。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此时的感受。我感到难堪且难以启齿。格里芬从一开始就对我的性向不太认同。或者说,他并不是对我的性向不认同,而是对我的性向导致了我和殿下产生感情而感到不认同。他对我有怨,而这份怨恨的种子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但是现在他跟我说“挺好的”,我感到自己被冒犯了。我很难形容这种微妙的感觉,但是我确实感到不太舒服。 就在我已经准备站起来转身走掉的时候,格里芬突然又开口了。 “那天晚上你们两个离开之后,都柏跟我讲了这三年你们身上发生的事情。” 我忍住想要离开的冲动,我听着格里芬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你们这三年过得也很不容易。” 这是太老生常谈的话了。格里芬太擅长一遍又一遍地揭开所有人的伤疤。我不想再听他把过去的事情再复述一遍了。我已经受够了。我已经受够了被他当做是一个罪人、受够了明明我自己心上也是鲜血淋漓却还要强忍着疼去安慰他、顾忌他。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我会马上转身走掉。我会快到让他嘴里那些自以为是的话根本追不上我。 第74章 “钧山!对不起!”格里芬跟着我站起来,他猛地拽住了我的手臂。 我转过身看他,我为他的那声“对不起”感到诧异。 “对不起……”格里芬看着我,他的那只独眼里面浸满了愧疚。 “其实一直是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偏头不愿意再看他的眼睛。 朝阳的光芒实在是太盛,刺目地让我几欲落泪。 格里芬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不赞成我与殿下在一起。但他最后还是没能拗过我和他的友谊、殿下身为太子的意志以及我与殿下的感情。他一直不赞同我们的,但是他最后还是祝福了我们。可是最后他的祝福没能成真,而我们却走上了他在最初时就已预见的歧途。殿下自刎的时候我重伤在身甚至没有办法下地,那个时候是格里芬陪在殿下身边。我知道格里芬心里或多或少对我都有怨怼。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殿下不会就这样陨落。我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我心里对格里芬有愧,所以我一直尽我所能地去讨好他,试图得到他的宽宥和原谅。但是现在他对我说,是他欠我一句对不起。 我不知道现在这句话对我来说还有没有意义。 格里芬依然拽着我的手臂,我没有像我之前可能会做的那样转身拥抱他,告诉他没关系,我只是深吸一口气。 “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格里芬。往前看吧,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我挣开格里芬握住我胳膊的手,转身离开。 那天我一直和劳森他们在一块。我帮他们打下手,在这片遍布粗粝砂石的土地上测量,在他们描画好的点位上布设炸药,然后引爆。 在炸药引爆的瞬间空气中翻卷起热浪,砂石瞬间崩散,而空气则在高温下膨胀,扭曲了空间。我看着一次又一次的爆炸在地面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坑洞,劳森带着他的队员们下到这些坑洞中去,他们手里拿着老式探测仪,在坑洞之中又开始新一轮的测量,而在他们的测量完成之后,我则又会开始后续的描点、布设炸药、引爆等一系列工作。在这一次接一次的爆炸中我耳畔的嗡鸣声越来越重。爆炸产生的声浪当然会对听力有所损伤,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关系,机械性重复的体力劳动让我感到安心,好像我必须要通过不断的劳作来证明一些东西。譬如说证明我还活着,证明我还在努力地往前走。 我一直干到落日西沉的时候。我带着的白色绒线手套已经彻底被泥土和灰尘染成灰褐色,我脱下手套擦汗,在撑着镐头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辣辣地痛,我低头一看,发现掌心已经被磨破了,真皮层下面渗出艳红色的血。 劳森和他的三名队员已经爬上了矿坑,他们招呼我回去一起吃晚饭。我站在坑底仰头看他们,我冲他们笑一笑,然后摇头。 我想把坑底的浮土先清理掉,而且我并不想吃饭。虽然我今天一整天都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今天虽然还没找到矿藏,但是我们的进度已经很快了,最迟明天晚上应该就会有结果了。你今天已经干了一天了,不急这么一会儿,先上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劳森依然试图劝我和他们一起上去。 “你们先去吧,我马上就来。”我冲劳森摆一摆手,然后便又重新开始挥舞起镐头来。 掌心的伤口与镐头的木棍摩擦,伤口越拉越大,血渗出来,弄得木棍湿漉漉的,有好几次我都险些手滑把它丢出去。在一次次抡动镐头的间隙中,我朦胧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在自虐。可是疼痛让我觉得不再那么难受,这种撕裂的刺痛让我胸口的窒息感稍微减轻了一些。我不想去吃饭,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与我的过去和未来有关的人。过去是我亟待逃避的,而未来是我无法给予的,我光是想象到那些面孔都觉得焦躁。我宁愿不吃饭,我宁愿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钧山?”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但是我不想回头。他总是这样,他总是觉得他能治好我,他以为他是我的良药。但如果连我自己都失去信心失去希望了,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救得了我?没有人。我现在只希望我能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烂在这里。这个世界上不要再有人记起我也不要再有人找到我。 “上来吃晚饭,你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他没有如我所愿地那样走开。我感到烦躁,我挥动镐头的动作更大了。 “钧山。”他跳到矿坑底,然后不由分说从我手里拿过镐头。 “还给我。”我有点动怒了。虽然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缘由,但此时此刻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有太多的事情,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连我自己都还没有想清楚,我现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他。 他摸到了木棍上黏湿的血迹,他抓住我的手腕强迫我伸出手。 他看到我掌上的伤口,我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看出他也动怒了。 “李钧山,”这还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到底是有什么问题?说出来!” 第74章 我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怒容,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生气。 他问我到底有什么问题,他让我说出来。 他认识我还不够久,他还不知道我身上有一个很坏很坏的毛病。那就是我吃软不吃硬、誓死不低头。 我根本懒得回答,我转过身捡起地上的另一支镐头,自顾自地开始继续铲土。 “李钧山。”他的声音彻底沉下去,而我不为所动。 “李钧山。”他再一次叫我的名字,他的音调变冷。 我还是没搭理他,但是下一秒我便被拽住胳膊推向坑洞的边沿。 我手里的镐头摔落在地上,激起飞扬的尘土,那尘土很快便重新尘埃落定。 我被他抓住两只手腕抵上坑壁。 “你又有什么问题?”我不耐烦地皱眉回敬他。 他逼近我,愤怒的表情在我面前逐渐放大,我被他困在坑洞一角无法动弹,我听见我被他攥在手中的骨骼发出“喀拉”的轻微声响。我微微扬起下颌看他,挑衅的模样,寸步不让。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松开紧攥着我手腕的手,然后退开半步。 “你今天没有和除了勘探小队的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你早饭的时候不在,午饭的时候不在,现在大家全部都结束了工作要吃晚饭,你也不在。劳森说你不想吃饭,但是你已经整整一天都没有吃东西。大家都很担心你。” 我听着他调整呼吸,竭力控制情绪,让自己重新变得耐心。他说大家都很担心我。所以呢?我该对此感到抱歉吗?然后我又要怎么做?重新做回大家期望的李钧山,让他们不再担心吗?可是我的苦闷、我的痛楚、我的纠结、我的难受又有谁真的在乎?我只是觉得很累,我只是想要短暂的逃离,我只是想要痛感给我带来的解脱。 “你回去吃饭吧,让大家别担心我。”我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我需要一些空间,我希望他能懂。 “行。”他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被夜色吞没,我背靠着坑壁慢慢往下滑,坐到坑坑洼洼灰尘遍布的地面上。我不知道。我感觉我辜负了很多人,但是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我坐在地上,伸手环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当年昂撒里“叛乱”发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我们被派去昂撒里镇压叛乱,但是我们没有带枪支和子弹,我们带去干净的水和食物,我们带去医生和药品,我们帮昂撒里的人民修补好他们破损的房舍,我们帮孩子们修好他们的秋千和跷跷板。我们将这里的实际情况如实禀报给了殿下和参议院,我们留下了很大一部分军费作为赈济的资金,我原本以为我们所做的这些已经足够昂撒里度过难关,但是就在我们的返程途中,我们便收到了昂撒里叛乱升级的消息。星舰上所有的人都不相信这个消息,我们准备掉转头马上返回昂撒里。但是我们在第六星区的边缘被拦截,拦下我们的人是雪莱,那个时候他还不像今天这么出名。 雪莱说我们现在都是帝国的通缉犯、是昂撒里叛乱的共谋,他要求我们清剿所有装备,马上回到伯约的军事法庭受审。那个时候我是星舰上的主将,是要决定全舰命运的那个人。我拿着通讯器在控制台前站了很久,也许实际上也没有那么久,只是那个时候内心的煎熬让觉得时间过得太缓慢。我看着舷窗外的星河想了很多,我想到我们在昂撒里见到的破旧的屋舍、孩子们沾满泥土的双手和纯洁无瑕的笑脸,我想到殿下站在重重宫阙之中凭栏远眺时面上沉默宁静的神情,我想到我所有的从前与所有的未来,然后我做出了我的决定。 我下令让所有人卸下装备,我们将撤除所有的防护,等待雪莱派人接管我们的星舰。殿下孤身一人在伯约的皇宫中,我不能拿他的安危去冒险。而至于昂撒里,那个时候我天真地以为昂撒里不会为它根本就没有做过的事情埋单。 第75章 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错了。大错特错。 入夜的冷风把我从回忆中唤醒,我睁着眼有些茫然地看波马高地夜空上的繁星,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好一些。那些过去的事情是一个泥沼,我越是以为我正在远离,我却越是靠得更近、陷得更深。我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无论再怎么不情愿,我最终还是爬上矿坑往回走了。如果不是因为波马高地夜间的气温实在是太低,在这里露天睡一晚得丢掉半条命,我说不定还会死熬着不回去。我不确定现在是什么时候,但是远处营地的篝火已经不再烧得那么热烈,大部分人应该都已经吃完晚饭准备休息了。我想趁着没人注意到我的时候迅速地回帐篷,等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我就安全了。 我轻手轻脚往帐篷所在的方向走,但是还没等我靠近帐篷就被叫住了。 “回来了?”我转头看到龙。 这个家伙还真是难缠,谁知道他会埋伏在这里等着我。 “嗯。”我应一声。 他向我走过来,我的身体一点点紧绷僵硬。这是之前被抓住胳膊摁到矿坑边上的后遗症。我已经开始思索如果他要动手的话我要不要还手,如果我还手的话应该用几分力气,我到底有没有必要和他动手,以及他真的要和我动手吗? “手。”龙没有动手,他向我伸出手。 “干嘛?”我有点别扭地把手伸给他。 “全磨破了。”他借着微弱的火光与月色打量我掌心的伤口。 “这么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吗?”他抬眸看我,多少有点责备的意味。 “反正伤口会重新长好的……”我小声嘀咕,然后被他拽着手腕往前走。 “去哪儿?”我一下子又变得警觉。 “找个没人的地方给你处理伤口。”他没好气地转头看我一眼。 “啊?”我一时脑袋没转过弯来。 “你不是不想见到人?要是你也不想见到我的话,我去把医药箱拿过来,然后你自己上药。”他带着我走到一处避风的岩壁之后。 “我又没有说过不想见到你。”我小声嘟哝,然后又被他看得住了口。 龙在去拿医药箱之前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裹着他的外套靠着岩壁蹲下,我现在觉得心情好多了。我有点庆幸在矿坑里的时候我没有跟他吵起来。我是个脾气很坏的人,我太容易较真和较劲。如果把我和龙调换一下位置,我可能没办法像他那样控制好情绪。 龙很快就拿着医药箱走回来了。我蹲在地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小臂支出去,摊开掌心。他在我面前蹲下来,小心翼翼捉住我的手腕,然后从医药箱里拿出消毒棉签和碘酒。 “哟,这次不用伏特加消毒啦?”我有点揶揄地抬眸看他,他不说话,咬着棉签杆拧开碘酒瓶盖。我看着他动作,在棉签沾着碘酒擦上伤口的时候忍不住轻声抽气。 “现在知道痛啦?”他抬眸看我。 又拿我说过的话来堵我。 我有点不开心地抿唇,“我痛了你就开心了吗?” “当然不会。”龙捉住我手腕的手握紧了。 “我会心疼。”他很认真地看着我,“我心疼了你就开心了吗?” 我被他问得语塞,他琥珀色眼睛里的郑重看得我心里打颤。 “我没有,我只是……我那个时候觉得很难受,不停地干活会让我觉得稍微好受一点。”我竭力想要向他解释清楚。 “所以下次如果你觉得难受了,你还是会这样做是吗?”他把用过的棉签丢到垃圾袋,然后把纱布一圈圈缠上我的手掌。 “我……”我被他问住,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如果说“是”我就是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如果说“不是”我就是在说谎。 “好了。”龙把纱布系上一个结,然后他收拾好医药箱站起来。 “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天稍微注意点伤口。” 他好像打算转身离开了。 人好像总是在即将要失去什么东西的时候才开始害怕,才开始懊悔,才开始想到要珍惜。 “等一下!”我猛地站起来。 我从背后抱住他,下颌抵在他肩窝。 “我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好饿。” 我的声音低低的,沙哑,还有点委屈。 “厨房里面还有剩饭吗?” 他回过头看我,我对上他的视线,很无辜的神情。 “……李钧山,”他又连名带姓地叫了我,我从他的语气里多少听出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还真是会折腾啊!” “没有也没关系,”我松开环住他腰身的手,面上的表情落寞,“只是饿一个晚上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龙抬手揪住我的耳朵。 我吃痛轻哼一声。 他马上又松开手。 他转身大步走开,“说吧!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我不挑食!”我快跑两步跟上去,喜上眉梢。 第75章 我们走到厨房。虽然说是厨房,但实际上也只是一顶临时搭建的帐篷,在里面搭了几口气灶,放了几只锅。墙角堆了十几大桶纯净水,水桶的边上摊平一麻袋一麻袋的面粉、小麦和土豆,在这类便于存储的注视边上则是罐头,各式各样的罐头。我们是来采矿不是度假,每天摄入的食物只要营养管够就行了,不讲究什么荤素搭配或者精致摆盘。龙从麻袋里摸出两个土豆,我蹲在地上仰头看他。这样的视角让我有种安全感,双臂抱住膝盖、遮挡住脆弱易受伤的腹部也让我有种安全感。我看着他放了一点水把那两只土豆洗干净,然后用刀把可怜的土豆们去皮。“你好残忍。”我伸手拽一拽他的裤脚。 “是你要吃掉它们,所以不是我残忍,是你残忍。”龙垂眸睨了我一眼,然后把那两只可怜土豆放倒在菜板上,利落地把它们切成条。 听着刀刃砍在菜板上的声音,我继续拽他的裤脚,一边很夸张地摇晃身体。 “你好残忍!好!残!忍!” 龙点燃气灶,他往一口平底锅里倒上油。 “别拽了,再拽裤子要掉了。” 我很听话地松开手,他转身走到那一大堆麻袋的后面。 我蹲在地上挪过去,凑近他身边看麻袋后面有什么宝贝。 我看到一个透明的塑料水槽,大概有一米长,四十厘米的宽高,那里面水培着几株细小的绿色蔬菜。 在这片贫瘠荒芜的土地上,光是看到这样青绿色的植物都能让人垂涎欲滴。 我认出来这是豌豆苗。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母亲在家给我下过面,在那碗面里就烫了青翠欲滴的豌豆苗。 “你要把它们揪下来吗?你好残忍。”我又伸手拽上了他的裤脚。 “对,我好残忍。我要把它们揪下来,然后煮给你吃。”龙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 “松手,然后站起来。别在地上蹲着,让别人看见了要笑话你。” 他端着那个水培槽往临时灶台的方向走,我听话地松开手站起来,眼巴巴地跟着他过去。 他把长得最好的那几棵豌豆苗掐掉了。我假装自己是那些被掐掉的豌豆苗,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他转过头来看我,我猜他原本想绷着脸的,但是他没能成功。 他被我逗笑了,唇角扬起,无奈地摇摇头。 我也笑了。我再一次伸手从背后抱住他。我微微踮脚,然后刚刚好把下颌打在他的肩窝上,他的头发轻轻扫在我眉角,我目不转睛看着他收拾好那些豌豆苗,然后利落地把已经切好的土豆条倒进热油翻腾的煎锅。 “你不生我的气吧?”我抱着他,柔软脆弱的腹部被他掩护住,我很轻很轻、小心翼翼地问。我在讨好他。那些孩子气的搞怪,那些小小的抱怨或者撒娇,我在努力逗他笑。我知道我之前的情绪和态度都有问题,我正在努力地试图做出弥补。虽然我的手段可能拙劣幼稚,但是这的确是我的整个成长过程中缺少的教育。 “之前有一点,但是现在不生气了。”龙拧开另一个气灶,他往一只煎锅里倒了纯净水。 “噢。”我钝钝应一声,看着锅里的水一点点蒸腾起热气。 “先把手松开,小心油会溅出来。”龙拍拍我环抱住他的手,他开始翻炒那一锅土豆条。 “有什么能帮忙的吗?”我很听话地松开手退开半步。 “去拿两个番茄牛肉罐头吧。”龙指指墙角的那一叠罐头。 “是要加到这口锅里?”我把罐头拿来,用小刀撬开。 “嗯。”龙点点头。 我用勺子把罐头里面的内容物剜出来,放进那只盛水的煎锅。 番茄牛肉的糊状混合物在热水中舒展散开。 我的心也一点点舒展。 “没什么别的东西了,今天晚上先凑活一顿。” 龙放下锅铲,他给煎土豆条的那只锅盖上锅盖。 第76章 “没关系,是热的已经很好了。” 我把罐头盒子捏扁丢进回收垃圾袋。 “你还有不开心吗?”龙转过身看着我。 我鼓足勇气对上他的眼睛,“之前不开心,但是现在已经好了。” “嗯,”龙用手背蹭一蹭我的发顶,“有需要的话可以把不开心的事情跟我讲。” 我的眼神闪烁一下。他说的是“有需要的话”可以把不开心的事情跟他讲。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开心,他只是告诉我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去找他。 “好。”我点头,两只手不自觉攥紧了。 灶上传来汤汁沸腾的声响,龙急急忙忙又回过身。 他把那几棵青翠欲滴的豌豆苗下到锅里,稍微把火关小一点,然后又掀开煎土豆条的那只煎锅的锅盖。热腾腾的烟子呼一下冒出来,与此同时土豆的醇香也在整个帐篷里弥散开来。他抓了一小撮盐,均匀洒在土豆条的背面。 “帮我拿两个饭盒来。”他说道。 我依言照做。 两道菜很快就端上了桌。一个饭盒里盛着半面酥脆半面松软的煎土豆条,另一个饭盒里盛着番茄牛肉豌豆苗汤。我在桌前坐下来,深深嗅一口,在一整天里终于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饥肠辘辘。“这下知道饿了?”龙略责备地看我一眼,然后他递给我一支叉子。 “唔。”我有点心虚地点头,然后飞快地开始狼吞虎咽。 好像上一次在厨房里我也是这样在他面前狼吞虎咽。我不知道是自己在吃饭的时候完全放下了戒备,还是在面对他的时候完全放下了戒备,我可以这样自然地袒露自己的真实需要,这样几乎有点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 他就坐在桌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他一只手支着下颌,整个人面上的神情几乎是安恬的。我在咀嚼的间隙看到他唇角微扬,似乎是在笑。有什么这么开心的?我满嘴的土豆和满脑袋的疑惑看着他。我在那个时候还不理解,是在很久很久之后他亲口告诉我,看着我很认真地吃掉他做的食物,他心里会有一种满足感,这种满足感随着我一口一口一勺一勺慢慢叠加,就叠加成了幸福。 我很快就吃完了。我放下叉子,用手背抹一把嘴。 “我吃完了。”我对龙说。其实这么说有点傻,因为他就坐在我对面,他当然看出来我吃完了。 “那稍微等我一下,等我把饭盒洗干净,我们就回去休息。”龙站起来,他拿着两个饭盒一把叉子走回灶台。 他站在水槽边洗碗,我不自觉地就跟过去,我又从身后抱住他。 他就像是一块磁铁,只要身边没有别的人在,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他。 拥抱、亲吻,或者再多一点。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我下颌抵在他肩窝上,含混不清地呢喃。 “因为你本来就很好啊。”龙把洗干净的饭盒在灶台上放好。 “这算是什么回答!”我失笑。 “因为你本来就很好。”龙把手上的水迹擦干净,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在一瞬间失语,迷失在他的琥珀色眼睛里。 他不再解释,他本来也不是一个喜欢过多解释的人,他一点点俯身逼近,然后吻上来。 我拥抱他、贴近他、感受他、接纳他。 他说我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也是一个很好的人,而我们这段感情也是很好的感情。我在这段感情中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安定与力量。哪怕我们可能会有争吵,我们之后的路上充满了困难,但是我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我相信他也会愿意陪着我一起走。 “钧山。”龙在大汗淋漓的间隙唤我的名字。 “嗯?”我仰头看他,视野和思绪都模糊不清。 “你已经很好了,不要给自己加那么多不必要的压力。”他腾出一只手来轻抚我的发。 “……唔。”我咬上他的肩膀。 “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它应该发生的节奏发生,水到渠成。”他很温柔地吻我。 我不说话,只是难耐地仰头。我的指甲嵌进他的脊背。我感受着快感一浪一浪地掀起来然后漫过我。我急不可耐、我意乱情迷、我看不到终点。我最怕的就是看不到终点。 “钧山,”他的嗓音低沉,落在我的颈边,激起一串战栗,“不要急。” 我被推到最高点。我被推举到云端然后再坠落。我以为我会粉身碎骨。但是我被他接住了。他跟我说不要急。 “好,”我伏在他肩上,很狼狈的,但是心服口服,“我不急。” - 第二天早上我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我笑着和大家打招呼,坐在一张桌子上吃早饭,然后跟着劳森他们再次回到昨天未完工的矿坑。 “你今天状态看上去好了很多。”劳森打量了我一番然后道。 “是吗?”我咧嘴笑笑,“昨天龙劝我不要急,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我们进度挺快的,今天应该就能有进展……”劳森的话音还没落,矿坑底一阵爆破声响起打断了他。 “老大!看到矿砂了!”然后是一名队员兴奋的声音。 第76章 我和劳森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迅速地转身朝矿坑跑过去。那个队员正奋力挥舞铁锹,将新爆破点上的浮土铲去。在层层浮土之下隐隐显露出黑色的矿砂。我跳进坑底,然后伸手给劳森。劳森道声谢,然后他握住我的手,也跳进坑底。 劳森单膝跪下,他抓起一把矿砂放在掌心,然后细细地捻开了。 “是铁矿。”劳森抬眸看我。 是铁矿。我看着劳森。那名开出矿砂的队员已经沿着梯子爬出了坑洞,他正兴奋地嚷嚷,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现在能大致估计出这个铁矿的规模吗?”我问劳森。 “现在没办法给出准确的数据。”劳森摇摇头。 “那波马高地上除了这片铁矿,还有什么别的矿藏吗?比如说煤矿?或者金矿?”我盯着劳森的眼睛。 劳森的眼神闪烁一下,“我们之前的全部勘探都是以铁矿为假定进行的,但是波马高地太大了,铁矿周围还可能存在别的伴生矿,只不过我们勘探的时间还很短,目前还不知道这周围有没有别的矿藏。” 我点头,然后用力拍拍劳森的肩膀。 “先把这个铁矿开发出来,后续的勘探稍微留心着点,口风收紧。虽然我们带上波马高地来的都是自己人,但人多口杂,难免会有说漏了嘴的情况。” 我没忘记昂撒里悲剧的开端是怎么发生的。作为一颗矿业星球,波马高地本来就已经成为很多人眼中的肥肉了。现在只是开出了铁矿,那些人可能还只是垂涎欲滴、蠢蠢欲动。可是等有一天波马高地上再开出了煤矿、在开出了金矿呢? 劳森的眼神一凛。 “我明白。” 我冲劳森笑笑。 “我们都信得过你,不然也不会拜托你挑大梁来勘探。但是组里的其他队员年纪轻,还要你多提点关照。我们这么多人的命都系在这些矿上面,大家只是来做生意,想赚了钱安安稳稳回去过日子的,可不想把命丢在这里。” 听完我的这番话,劳森面上的表情再凛然三分。 “我明白!”他再一次向我郑重道。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劳森的为人我信得过,但走之前还是再多敲打了两句。我说我们这么多人的命都系在这些矿上面,这可不是开玩笑。我们的确是有一定的武装实力,但力量尚不足以与更大的势力抗衡。第七星区的发展蓝图才刚刚展开,我不希望引来逐血的鲨鱼破坏这个良好的开端。 我爬上矿坑去找龙,他正在忙着和格里芬他们一起组装从布尔拉普运来的采矿机。 “可以先过来一下吗?”我走到龙面前。 波马高地昼夜温差很大,白天的气温很高,他又穿上了那身背心牛仔裤。 “好。”他抬臂擦一下额上的汗,和身边的人交代一声,然后跟着我走了。 “我们刚刚开出铁矿来了。” 我看着他肩臂上滚满了汗珠,从地上不知道哪里捡起一条毛巾丢给他。 “是吗?刚刚好像听到有人说了。” 他接住毛巾,潦草擦一下汗。 “除了铁矿之外,这里还有什么?”我问他。 “嗯?”他停下擦汗的动作,抬眸看我。他眼睛里的疑惑不像是在假装。 “你之前不是说,你看到了波马高地的岩层下面有矿藏?然后你才找来了劳森他们?”这一次我没有再着急,我很耐心地一点点往下问。 “但是我看不出具体是什么矿藏,我不能透视。”龙忍不住失笑。 龙也不知道波马高地到底有那些矿藏。我抿唇。 “我想回一趟布尔拉普。”我突然抬头道。 龙没有开口,他只是静静看着我,等着我继续往后说。 “征兵。”我最终还是吐出了这个词语。 第77章 “好。”龙点头,他把手擦干净,然后揉一下我的发。 我感到自己松了一口气,我又继续往下说。 “除了征兵之外还要统筹一些有基建相关经验的人来这里。要想把波马高地开发成一个完整的矿区,光是有采矿机还远远不够。” “好。”龙对我说的话全然信任。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他问我。 我看着他温柔沉静的琥珀色眼睛。在情感上我不太想和他分开,但是在理智上我知道他留在这里会更好。留在波马高地,他可以和青野还有昆汀他们协调后续的开采。而不要把他卷入我们在第七星区的征兵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就算第七星区的很多人都把他当做是领袖,但我私心里并不希望他被架得那么高。 “不用,我很快就会回来。”最后我狠下心摇一摇头。 “照顾好自己。”我被他抱住。他身上的汗水微微浸湿我的衣服,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能嗅到独属于他的气息,他的荷尔蒙将我团团包裹,让我从心底生出强烈的留恋。 “你也是。”我深吸一口气,抱紧他。 拥抱之后我很快就收好了东西。我和另外几名士兵会分别驾驶几架运输机返回布尔拉普,那些士兵很快会再带着物资返航。我实在是不想看他们在波马高地吃得那么差。 在出发之前我还有些话要单独和格里芬讲。 格里芬站在烈日之下手把手教大家怎么调试组装采矿机,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进他的右眼,他有点狼狈地把汗水抹去,然后他才看到我。 “怎么了?”他向我走过来。 我拧开一瓶水递给他,“我准备回布尔拉普一趟。” 我把我之后的计划详细和他讲了。 格里芬仰头咕咚咕咚地灌水,他这次没提任何反驳的意见。 “挺好的,我们得有自己的军|队。” 我拍拍他的肩膀,这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从和他的对话中感到宽慰。 “还有件事情要和你说,挺重要的,我记了一路了。” “什么事情?”格里芬偏头看我。 “我们之前在第三星区的边境和菲利普的军队打了一仗。”我开始组织语言,试图尽可能清晰地向格里芬复刻当时的情形。 “菲利普那边带队的人是雪莱,他带的队伍人很多,装备精良,攻势很猛烈,如果不是青野带着人及时赶来支援,我们当时在的那个驻点几乎就要全军覆没。但是很奇怪,因为当时我们所在的驻点只不是过是一个小型驻点,两千雇佣兵,两千拉斐尔家族私兵,一共四千人的规模,根本用不着雪莱这么大动干戈。我们刚和雪莱的部队交上手的时候,拉斐尔家族的飞行部队几乎没有什么还手的机会,还没来得及起飞就全军覆没了。但是后来指挥官花了很大力气掩护了剩下的一个飞行小组到机库去,他们开出了停在地下的另外十架战斗机。那十架战斗机的启动速度很快,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机型。那十架战斗机在雪莱银鹰的高空封锁下成功升空了,它们甚至还和数量成倍于它们的银鹰在空中僵持了很久。当时我身边的那些雇佣兵说,这些是新型号的战斗机。” “新型号的战斗机?”格里芬拧起一点眉。 “不过我们有整整三年都和帝国中枢脱节,他们研制出我们没见过的新型号战斗机也不是不可能……”格里芬话还没说完,他马上便自己意识到了不对。 “但是你说,是拉斐尔家族的部队配备了新型号的战斗机?不是菲利普的部队?”他有点讶异地看着我。 “是拉斐尔家族的部队。”我点头。 “后来我们在青野的掩护下成功撤离,雪莱的部队根本就没有追我们。这又佐证了我的猜测——雪莱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他是冲着那些新型号战斗机来的。” 格里芬的眉头皱得很紧。 “等一下,你让我想一下。” 我看一眼时间,差不多已经到了该出发的时候。我没等格里芬梳理清楚思绪,我直接说出了我的想法。“我觉得我们也得留意一下新型战斗机的动向。拉斐尔家族不久前死了大公,现在整个家族内部混乱不堪,看起来好像根本不是菲利普的对手,但是哈里斯·拉斐尔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这次白兰度遇刺可能是拉斐尔家族重振的一个契机,我们不能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白兰度·拉斐尔……哈里斯,我以前见过哈里斯。他比白兰度强了可不止一个段位!”格里芬嘟嘟哝哝念了些什么,然后他猛然抬眼看我。 “我和你一起回布尔拉普!”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决定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要和我一起回布尔拉普?” “对!”格里芬大步往营帐的方向走。 “等我五分钟!我带几件随身的衣服就行!” “那这里的采矿机呢?”我追着格里芬问。 “他们都学会了!教了多少遍了!再学不会就笨死了!” 格里芬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地嚷嚷。 正在组装采矿机的士兵们听到格里芬的话,他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我们都学会了!你放心回布尔拉普吧!”有人回应道。 “行啦行啦!这里就交给你们啦!”格里芬再挥一挥手。 我好像又看到了他许多年前意兴飞扬的模样。 第77章 我拎着两个包上了运输机。左手是我的,右手是格里芬的。 “吃药了吗?等会儿稳不稳当?我有好久都没坐过你开的飞机了。” 格里芬跟在我身后走上舷梯,他嘴里好多话,啰嗦死了。 “运输机还怕不稳当?或者你下去搭别人的飞机也行。” 我“啧”一声冲他挑眉。 “我就问一下嘛,会开飞机了不起,这么大的脾气。” 格里芬嘴里嘟嘟哝哝的,但他还是走到我的副驾驶坐下,然后系上安全带。 我转脸没再看他,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我和格里芬是一样的性格,刚才那段有些挑刺的对话是他在向我示好。这种看上去锋芒毕露的交谈是我们惯有的拉近距离的方式。 我咽下一片晕船药,格里芬给我递来一瓶矿泉水。 “谢了。”我仰头灌一口矿泉水,把晕船药囫囵吞下,然后开始检查运输机状态,准备起飞。 “后续的行动你都想好了吗?”格里芬调整一下坐姿然后问我。 “稍微有点头绪,但具体的内容还要和大家一起商议一下。”我敲下确认键,通知过另外几名飞行员,然后拉动操纵杆。 “嗯。”格里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另外几个人,你应该见过的,但不知道你对他们有没有什么印象。”我缓缓发动引擎,感受着推背感温和地累加,庞大的运输机沿着航道开始向前滑行。 “哪几个人?”格里芬问道。 “和我们从驻点一起撤回来的雇佣兵。官阶最高的那个叫库克,当时我在的那个营地中队长叫邵燃,小队长叫肖恩,相处下来我觉得他们都是还不错的人,能当得起练兵这个任务。”运输机起飞,我一边调整机翼迎角一边向格里芬说明。 “这三个都是雇佣兵的人?为什么不安排他们来采矿,把征兵的事情交给青野?”格里芬坐直了。 我沉默了一下。这其实也是我在之前曾经考虑过的问题。 青野是最亲近不过的自己人,如果由青野来负责征兵以及练兵的事情,那练出来的兵团毫无疑问也会成为我们自己的兵团。但无论是处于私心还是大义,我都知道不能这样做。 “青野是我们的人,但是征兵是在第七星区的平民当中进行,我希望会有更中立的人来做这件事情。库克他们就是那个更中立的存在。格里芬,我们不是为了打造出一支听命于我们的军团,我们是为了打造出一支能守卫第七星区的军团。” 运输机已经进入到平飞阶段,我把飞行模式切换到自动,这下我能转过身去看着格里芬的眼睛和他说话了。 格里芬喉结滚动了一下,过了半晌他才叹出一口气来。 “钧山……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明白我的意思了。我们组建起这支军团不是为了私人的目的,我们是为了所有第七星区外来者和原住民的共同目标。我们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守卫,所以这件事情教给库克他们来做会更合适。 我垂眸看仪表盘上的航路图。波马高地和布尔拉普隔得不算远,只要三个小时的时间就能抵达。 “先休息一下吧。”我对格里芬道。 - 三个小时之后我们抵达布尔拉普。运输机在港口降落,我走下舷梯,发现塞西莉亚居然亲自来接我们了。 “好久不见!”塞西莉亚向我张开双臂,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久不见。”我微微屈膝,小心翼翼地抱了她一下。 第78章 “哥哥说了波马高地需要更多的物资,我全都已经准备好了!” 在塞西莉亚身后是好几个运输车,已经有人开始从车厢上卸货。那些大件大件的纯净水和罐头,还有小包小包的作物种子和化肥将会马上被装机,在之后的三个小时被送往波马高地。他们今天晚上总算能吃点好的了。 “说实在的,波马高地的地层条件不适合种植作物,而且水培的话实在是太消耗资源了……”格里芬看着一袋袋的作物种子被搬下来的时候忍不住开始长篇大论。 “龙说波马高地虽然地表贫瘠,但是在岩层之下有丰富的地下水系,所以他们打算试试看能不能栽种作物。就算只有很少的作物能存活下来,也算是降低了运输的负担。” 塞西莉亚睁着一双小鹿样的大眼睛看着格里芬。 “好吧好吧,或许他说的是对的。”格里芬在塞西莉亚清澈的眼神注视中败下阵来,我站在他们两个人的身边,忍不住微笑。 很快我们就完成了物资装机,而驾驶员经过短暂的休整也做好了返程的准备。我和格里芬跟着塞西莉亚去找库克。 “你是说那个一本正经的大叔?”塞西莉亚带着我们坐上回基地的空卡车,“他们最近都在车间里帮忙!那个大叔把他手底下那帮雇佣兵管得服服帖帖的,整个生产线上就属他们车间的工作效率最高呢!”塞西莉亚说着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是吗?那这可太好了。”我微笑。 我们穿过那条布满蔓生植物的长通道,基地的大门打开,我们立马被一阵热火朝天的喧嚣声包围。这里离生产线的主要车间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在墙边已经堆上了一些生产所需的原材料。我之前在希尔矿场待过一段时间,但是那是已经建成的矿场,我对打造一个矿场需要多大规模的投入并没有太多概念。 “需要造这么多的采矿机吗?”我忍不住回头问格里芬。 “那当然了。”格里芬点头。“除了采矿机之外还有配套的加工和精炼的设备,这条生产线上都在制造。虽然波马高地才刚刚开始开发,但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必须要加快进度。” 我们在最核心的车间里见到了库克。车间里的温度很高,但他还是把工服的纽扣一丝不苟系到最上面一颗。他背着手挺直腰背在一条条流水线间踱步,很认真地检视着每一道工序的进度。塞西莉亚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踮脚对他又说了什么。库克向着我们所在的方向回过头,他冲一个负责上铆钉的年轻交代了两句,然后便向我们走来。 “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冲库克伸出手。 库克看着我的脸皱眉,他分辨了一会儿才握住我的手。 “原来是你。”库克的语气很审慎,“那天晚上在营地里面乱……” 格里芬就站在我们旁边,无比专注地听着我们的对话。 我赶快咳嗽一声打断库克。 “今天来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情?”库克皱起的眉头没有松开,“能比加工生产还重要吗?” 库克还真是个一根筋的家伙,我在心里叹口气,然后回答他,“这两件事情都很重要。” 格里芬则显然不愿意再与库克在这里磨牙,他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我们打算在第七星区征兵,需要你的帮助。” 车间里传送带齿轮啮合的声音和锻造时金属的敲打让格里芬的话被吞没,但是库克听到了,他面上的神色一凛。 “出来说。”库克的嗓音沉下去,他抓住格里芬的胳膊,带着我们两个走出车间。 我们走出车间,来到外面的走廊。 “你们要征兵?”库克看着我们,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对。”我点头。 “征兵来干什么?你们还没打够仗?”库克的表情变得有些冷。 “波马高地马上就要开出大量的矿藏,虽然第七星区地处偏僻,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战事吃紧,能源和机械的消耗都很大,等第七星区发现矿藏这个消息传出去了,你觉得菲利普或者是拉斐尔家族会怎么做?”格里芬语气很强硬地反问库克。 库克被问得沉默了一下,他抬眼之后看向我。 “邵燃和我说起过你,你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带兵训练很有一套,还有之前和我们合作的徐青野,你和徐青野的关系也很近,他是之前第十七军团里面出来的人,是先太子的嫡系,如果你们真的需要练兵,为什么不去找徐青野,或者干脆自己来带兵?要来找我们这帮什么背景都没有的雇佣军?” 库克的这番话里夹杂着太多我的违禁词,原本该戳到我的旧伤疤了,但时至今日我不知为何心中竟然很平静,连一丝波澜也没有。 “因为我们想建立的是一只第七星区的军|队,它由第七星区的人民构成,它的目的是为了守卫第七星区。我们不愿意亲自练兵,因为我们怕我们会带上个人情感和私欲。” 我说完之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我向库克伸出手,这次是更为正式的见面礼节。 “一直还没有来得及向你正式介绍我自己。我叫李钧山,我的确不是一个普通的雇佣兵。我曾效忠于先太子,我是第十七军团的最后一任统领。” 第78章 我说完之后库克愣怔在原地。 格里芬也猛然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右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他没料到我居然会这样自报家门。 而我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那些我的违禁词、那些我已经在心里缄默了太久的过往,而今终于又从我的口中吐出。 是的,我曾效忠于先太子,我是第十七军团的最后一任统领。他们现在都已不复存在,但是我们也获得了新的身份、迎来了新的意义。 “怪不得……”库克握住我的手,他的面容严肃,“以前确实猜测你应该不是普通人,但确实没想到你居然是第十七军团的统领。” “知道这件事情人很少,一只手能数得过来。你是其中的一个。” 我向库克微笑,“但是我需要你对这件事情暂时保密,我的这个身份目前只会给我们招惹麻烦而不会带来益处。” “我明白。”库克郑重点头。 不知不觉间我又拿出了曾经担任第十七集团军统领时的威势,我向库克交代了在来的路上便已经想好的队伍规模、结构安排。 “征兵分批次进行,第一批次先征满一万人。你们都是在雇佣兵团里待了很久的老人了,在怎么征兵上肯定比我们有经验多了,这部分就全部交给你们了。征兵之后,生活津贴和训练费用的具体情况要和塞西莉亚商量,她是基地后勤统筹的负责人,这笔钱我们得想办法出。目前最好的打算是等波马高地的矿产开发出来之后,我们能够用矿场的现金流补贴军队的开支,但现在距离矿场落成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们要先想办法垫付一下这部分的费用。我之前说的第一批征兵先征满一万人,到时候我先和塞西莉亚计算一下需要的经费,如果没办法支撑一万人的话,我们就先征八千,等之后再慢慢分批增加规模。” “训练场地目前暂定在基地十公里之外的浅丛林,到时候我们先简单开辟一块地方,容纳八千到一万人是绰绰有余的。条件有限,只能先委屈大家暂时住帐篷,不过营地离基地的距离不远,有什么别的生活上的需要也还算得上是方便。” “试训期的时间是一个月,试训期结束后通过考核的人可以选择正式加入军团,正式加入军团后的津贴和待遇都会增加,希望到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有钱了。试训期的训练科目和教官人选都交由你决定。虽然之前我们在驻点只见过一面,但我听别人提起过你,他们说你是雇佣兵队伍里少有的认真严谨的军官。”说到这里我伸手拍拍库克的肩膀。 库克很难得地不好意思了一下,“是谁和你说的?是邵燃吗?” “记不清了,”我微笑,“但是我相信大家都有目共睹。” 我一口气把这段时间以来想的所有东西都说出来了,我感到自己现在前所未有的轻松。 “之前在驻地里的时候我觉得有两个人很不错,一个是邵燃,一个是肖恩,你可以考虑考虑。”我又补充了一句。 “好。”库克很郑重地向我点头,“之后我会拟好具体的教官名单和训练计划。” 库克这是认可了我。“辛苦了!”我道。 我们离开车间,我们现在要和塞西莉亚去个有黑板的地方好好聊聊征兵的预算。 自古以来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以前我做着第十七军团的统领,只需要操心训练的事情,根本不用费心军费筹措,这一切都有殿下托底,而现在我终于也要咬着笔杆一笔笔算军费了。 “征八千士兵,这实在是太少了点,刚刚能抵得上菲利普的一个军团!”格里芬走在我身边,他小声地抱怨。 第79章 “这只是第一批次的征兵。一来我们现在没有稳定的现金流供养军队,二来征兵在整个第七星区都还是头一次,所有人都抱着观望的态度,我们第一次需要做到的是练得好,而不是征得多!”格里芬是殿下身边最得宠的幕僚,他比我还要再不食人间烟火,连一袋大米或者麦子的市价是多少都不知道。他有能力还原出一架采矿机,但是他现在对于供养一支军队还没有什么太深刻的概念。 我们被带到了基地二层的一个小房间,塞西莉亚拉开门,有阳光穿过爬满窗框的爬山虎缝隙落进来。基地的二层是在地上,从窗口望出去能俯瞰到基地外葱郁的浅丛林。 “坐吧!”塞西莉亚从墙边拉过来两把椅子。 “我还叫了兰,他刚刚在库房里清点他的货物,马上就过来!”塞西莉亚坐在椅子上微微转了个圈。 “兰是谁?”格里芬询问。 “兰也是我们的朋友,他是个行商,主要卖酒,平时一般都在外面到处漂着。基地运营的资金主要都靠着兰行商的收入来填补。”塞西莉亚向我们解释道。 兰。我在心里面默念这个名字。我与他一共只有两面之缘,第一次是他从伯约的皇宫将我救出,第二次是他带着莉迪亚回到布尔拉普。第一次我对他充满了感激,但是第二次我却忍不住产生戒备。今天将会是我与他的第三次碰面。 门把手“咔哒”一声响,有人推门走进来,我转过头看见兰。 “是钧山回来了?好久不见啊!”他很熟稔地走过来与我拥抱。 “也没有多久,差不多一周的时间而已。”我面上的笑容是种很符合礼节的客套。 兰耸耸肩,他与塞西莉亚打过招呼,然后便注意到了坐在房间里的格里芬。 “这位是?”兰微笑着向格里芬伸出手。 我注意到格里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站起来,握住兰的手,右眼变得冷厉,里面仿佛浮着碎冰。 “格里芬,我叫格里芬。”格里芬握住兰的手。 我不知道在兰走进房间的这短短两分钟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已经觉察到格里芬的情绪不对。 他和兰分别在桌边坐下,我在桌底下轻轻拍一下他的膝盖。 格里芬偏过头来看我。 还好吗?我用眼神示意。 格里芬摇摇头。 “我们今天主要是想聊聊征兵的军费问题!”塞西莉亚走到墙角的小黑板面前,她没有注意到格里芬和兰之间微妙的剑拔弩张。 “钧山预计第一批征兵的人数大致在八千到一万人,我们这里先按照最理想的一万人进行计算,如果试训期每个人有二十银币的津贴,那一万人就是二十万的津贴费用,再算上平时训练、饮食的费用……”塞西莉亚已经开始在小黑板上写写划划,格里芬冰冷的脸色依然没有任何转圜的迹象。 “……总共这些开支加起来,保守估计我们需要三十五万银币的启动资金。”塞西莉亚算完了,她放下粉笔,眼巴巴地望着兰。 “现在基地的账面上还有多少资金?”兰问塞西莉亚。 “只剩下不到八万银币。”塞西莉亚再次拿起粉笔,她又在小黑板上写下一串串数字。 “之前撤退回来的雇佣兵们日常花销都记在基地的账上,加上青野的队伍,总共也有五六千人的规模。还有生产线,无论是生产线的原料还是加工生产都花了不少的钱,现在账面上只剩下这么多了。”塞西莉亚把整个计算的过程全部写下来了。 “所以现在还有二十七万银币的缺口。”兰微笑道。 “对。”塞西莉亚点头。 “不过等之后波马高地的矿产趋向成熟,我们应该就能够有进账了!现在是最难的时候,等顶过去就好了!”塞西莉亚又补充说道。 “所以这二十七万银币的缺口,是需要我来拿?”兰的面上依然带着笑,但是我们都听出了他语气中客气疏离的淡漠。 塞西莉亚被这句反问噎住了,她愣了一下,有点茫然。 “之前基地的所有开销都是靠着你在星际间行商卖货的收入来支付的……” “所以现在无论你们是要开矿还是要练兵,也都要我来埋单对吗?”兰的话锋陡转,一字一句突然变得咄咄逼人。 “我们……”塞西莉亚语塞,她的眼里蒸起水雾。 “我们的确需要二十七万银币,据我所知目前整个第七星区能拿得出这笔钱的就只有你了,不过我们不白拿,我们向你借。按照百分之十二的年利率,三个月之后连本带利还给你。”我站起来,挡在塞西莉亚跟前。 “现在新皇与拉斐尔家族开战,整个星际间的局势都很紧张。百分之十二的年利率会不会有点少?如果我用二十七万银币做本金去卖货,收益甚至不止翻番。”兰笑着与我讨价还价。 “那你的心里价位是多少?”我依然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 “百分之二十四的年利率,三个月之后连本带利还给我。”兰曲起食指轻叩在桌面上。 格里芬在桌下轻轻踹我,塞西莉亚仰头看着我,她的眼里含着泪光。 “成交。”我看着兰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兰居然还随身带了纸笔,我和他在纸上签字画押。结束之后他摆一摆手便转身离开了,而塞西莉亚在房间门关上的一瞬间便忍不住落下眼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塞西莉亚哽咽,大颗大颗的泪珠浸湿她浓密的眼睫。“我一直都以为我们是一家人……百分之二十四的年利率,为什么兰要和我们算得这么清楚?” 我叹一口气,蹲下来给小姑娘擦眼泪。 “因为他是个生意人,他也要养家糊口要吃饭的。现在整个星际间的局势都很紧张,贸易也越来越难做,他虽然能拿得出这么大一笔钱,但他也要考虑风险的!而且无论采矿还是征兵都是我们的意见,他全程没有参与讨论与决策,他没有理由替我们的决定埋单。” “是这样的吗?”塞西莉亚哽咽地抬眼望着我。 “是的。”我耐心点头,“他也有自己需要考量的东西。” 虽然我是这样对塞西莉亚说的,但我自己心里面却不是这样想的。 基地是基地,兰的行商队伍是他的行商队伍。就像塞西莉亚刚刚说的一样,他们不是一家人。我理解兰的决定,但是他的决定也隐隐表明了他的立场——之后无论是采矿还是征兵,他并不与我们站在一条船上。 “好了别哭了,”我从格里芬兜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小姑娘,“这不是什么大事情,连亲兄弟都还要明算账呢!” 塞西莉亚抽出纸巾把自己脸上的眼泪擦干了,她很努力地冲我露出一个笑。 “对不起,钧山,我原本以为我能帮上忙的……”说到后面她忍不住又微微哽咽。 “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忙啦!”我叹口气,轻轻摸一摸塞西莉亚的头顶。 “之后我们和雇佣兵的日常开销分开来记录吧。送去波马高地的物资也单独入账吧。” 既然人家已经有了要和我们划清界限的意思,那我们不如也干脆一点。而且不论兰对塞西莉亚的态度是否有不妥,我们作为一支外来的雇佣军,在人家眼里确实是有那么几分不速之客的意味。 又花了几分钟哄好小姑娘,我和格里芬走出房间去食堂吃完饭。我们想吃完晚饭就出发去锚点。征兵的事情已经交给了库克负责,我们现在要去弄明白基建的人手安排。 我们各自拿了铁盘打好饭,面对面在桌边坐下。 “你刚刚在见到兰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怎么了?” 我把猪排切块,然后抬眸看格里芬。 格里芬也正在切猪排。他听到我说的话,手里的刀哗啦一下拉过铁盘,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见过他!”格里芬抬头对上我的视线。他的独眼里似有灼灼烈焰。 “你见过他?”我仍然维持着切猪排的动作。在我们去波马高地之前,格里芬和兰有一段相同的时间停留在布尔拉普,如果说他们见过,那应该不稀奇。不过我直接格里芬说的“见过”并不是近期发生的事情。 “三年前在拉斐尔家族的一次私宴上,我见过他。”格里芬的嗓音压低了,但是他独眼里的光芒却更加灼烈。 我放下刀叉。“你确定没有认错人?” “我不可能认错!他的紫罗兰色的眼睛,他笑的样子,他的惺惺作态……”格里芬一边说着一边握紧了拳头,他咬着牙,几乎就要赌咒发誓。 “他那个时候站在哈里斯·拉斐尔的身边,他和哈里斯·拉斐尔谈笑风生。” 格里芬眼里的烈火烧到最盛,然后他像突然泄了气一样松掉手里的刀叉。 铁质刀叉落进铁质托盘,发出噼里啪啦的响。我在这阵噼里啪啦中愣神。我想起在伯约皇宫里的时候。兰随侍在女爵身边,他穿过御花园的风度是如此优雅,他在菲利普面前进言的时候是如此从容。一个普通的行商有可能做到这样吗? 第80章 还有上次他回布尔拉普,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李钧山”,都柏当时站在我身边,说根本没有多少人知道“李钧山”这个名字。 “三年前拉斐尔家族里白兰度权势正盛,哈里斯再年富力强也只是一个公子。贵族的公子和酒商谈笑,是不是也还能说得过去?”我试图找到足以反驳自己观点的论据。 “是么?”格里芬冷哼一声,“百分之二十四的年利率,这算得上是高利贷了,他也是第七星区的一份子,他为什么非要和我们过不去要这么高的利率?” 我被格里芬堵得说不出话,喏喏半天才吐出一句,“现在打仗,情况确实不明朗。” “你和龙聊起过他吗?”格里芬的独眼瞬间变得犀利。 “没有。”经过格里芬这么一说,我才突然意识到之前对兰的那种微妙的戒备来自于何处。 龙的确在很早之前便向我提起过兰是他的朋友,兰在伯约搭救我的那次也佐证过这个说法,但是他们两个人之间却似乎并没有朋友的那种亲密感,更多像是公事公办、存在某种合作关系的伙伴。我见过他们两个问好、拥抱,但印象里似乎从没有过他们两个相互调侃、插科打诨的场面。龙也从没有与我过多地聊过兰。但是他曾向我讲过昆汀、塞西莉亚,几乎基地所有人的故事。 “之后有空了和龙聊聊这个人吧!”格里芬瞥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切餐盘上那块已经凉掉的猪排。 “你之前签字画押用的是自己的名字,你是用自己的名义替整个第七星区的矿产和军队做担保向他借下了二十七万银币。”格里芬的视线凉凉划过我的面庞,像极了他手中切猪排的餐刀。“如果矿区开发的进度比预料中慢怎么办?那是二十七万银币不是两万七。你把自己卖了能抵这么多钱吗?” “拉斐尔家族和菲利普买我的脑袋可不止愿意花这么多钱。”我小声嘀咕。 格里芬在桌下踢了我一脚,“到时候还不上钱你还真准备卖脑袋?” 我收回腿,很耐心地劝慰,“到时候会有钱的!再怎么样也不会沦落到卖脑袋的!” 格里芬瞪了我一眼,“今天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和龙说?”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叉起一块猪排放进嘴里嚼。 “你不会不打算告诉他吧?”格里芬在桌下又踢了我一脚。 “到时候再说吧!我们隔着这么远,大家又都这么忙,没必要专门跟他说这个吧?” 我嚼着猪排做贼心虚答得含混,一不小心咬到舌头疼出满眼泪花。 “你能不能好好吃饭!一直踢我!都怪你我把舌头咬到了!” 我愤愤不平地踢回格里芬一脚。 “我是怕你做惯了老好人,别什么时候一不小心把自己给搭进去!”格里芬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会和龙说的,你别催我。”我有点不耐烦地摆一摆手。 其实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样开口和龙讲这件事情。我忍不住将自己设身处地代入他的角色。如果有一天他跑到我面前来讲格里芬或者是都柏的不是,我该如何应对?我不希望将他放在这个两难的境地。三个月的时间,我觉得已经足够还上这笔钱了。而至于兰的身份和底细,除了正面向龙打听之外,我也会再拜托别的朋友收集信息。 “你知道就好。”格里芬冷冷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不过他向来是得理也不饶人的性格。“你们两个都睡到一张床上去了,他总该是会向着你,没道理偏袒那个酒……” 我听得跳脚,忍不住在桌下再踹他。 “吃饭!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格里芬瞪眼看我,“你自己敢做还怕别人说了?” 我被他气得快要七窍生烟,但偏偏又找不到反驳的论据。 我无奈只能从兜里掏出怀表,指尖点着表盘给格里芬看时间。 “快点吃饭,我们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就要出发了。” “行行行,”格里芬小声嘟哝着埋头扒饭,“我们下一站去哪里啊?” “锚点,”我闭一下眼睛,“我们去找安娜。” “安娜啊……”格里芬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有好久都没见过她了。” “我也是,但上次见她,她和她的餐厅都挺不错的。”我睁开眼睛。 “我吃完了,”格里芬把最后一点米饭扒进自己嘴里,“我们走吧。” “我们走吧。”我端着空餐盘站起来。 锚点。这里是更久远的故事开始的地方。 第79章 我们抵达锚点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但这却恰好是安娜的餐馆最热闹的时刻。 有人喝得醉醺醺地蹲在餐馆门口抽烟,我和格里芬从醉汉面前经过的时候差点被醉汉倚上来抱住腿。“借我两个银币!我明天还给你四个!”醉汉把烟屁股从唇边拿下来,他冲着格里芬大声地喊。“神经病!”格里芬嘴里骂骂咧咧,我揽住他的肩膀,拉开门把他塞进去,然后回头很歉意地冲醉汉点点头,“对不起,我们也没有钱,我们是来要饭的。” “你才是来要饭的!”走进餐厅,格里芬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你也是神经病!” 餐厅里的声响嘈杂而光线昏暗,让我生出一种久违的安全感。我很好脾气地冲格里芬笑笑,“没关系,只要你是清醒的就行!” 我在纷杂的人群中寻找安娜的影子。她没坐在吧台前,这可不符合她的性格。她向来是喜欢站在聚光灯之下的。我看了一圈也没能成功看到安娜,我只好抓住一个服务生。服务生手上的托盘里放满了杯子,杯子里盛着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酒水。他被我拉住,杯子里的酒液晃晃荡荡差点溢出来。 “先生!”服务生有点埋怨地回头看我,“您有什么事情直接说不行吗?要是把酒弄洒了算谁的?” 我举手投降连声抱歉,“我想见你们老板。” “老板?老板今晚上不在。” 服务生重新端正托盘,他有点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估计是把我当成安娜的某个不长眼且死缠烂打的追随者了。 “我是安娜的朋友,”我只好站起来以一种更郑重的语调向服务生解释,“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见她。” “她今天晚上不在,你明天再来找她吧。”服务生耐着性子向我道。 安娜平常几乎不会离开她的餐馆,尤其是在晚上的时候。 今天她为什么会不在这里? “那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我再一次拽住服务生的胳膊。 服务生手上的托盘再一次颠簸,他回头几乎是怒瞪着我。 “我不知道!我就是个服务生!我怎么会知道老板去了哪里?” 我赶快松开手,向那个服务生连连道歉。 “怎么?刚开始就碰壁了?”格里芬很调侃地看着我。 “没办法,他不知道安娜在哪里。”我有点泄气,刚刚进门来的好心情已经消散了大半。 “你有安娜的联系方式吗?”格里芬问我。 “我只有餐馆的电话。”我道。 我没有安娜的私人联系方式,我怕我的身份在私交上会给她带来麻烦。而如果我只是餐馆里的一个客人,则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格里芬看一眼餐馆墙壁上的挂钟。 “十二点半。我们今晚要先找个地方过夜?还是你打算在这里喝一晚上?” 我深吸一口气。 这段时间养得太好、过得太规律,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太能熬得住夜了。 “我们先找个地方过夜吧,明天再来这里。” 我和格里芬走出餐馆,进门时的那个醉汉在我们出门时依然蹲在门口。 “怎么?没要着饭吗?”那个醉汉仰头来看我们,笑出一口白牙。 格里芬瞪圆了眼睛似乎想骂回去,被我拽住胳膊直接带走了。 “别和他计较,赶紧找个地方睡觉才是正经事儿。” 我们在与餐馆相隔两条街的地方找到一家旅店,有点陈旧的装潢,老板娘坐在进门处的前厅里垂着头织毛衣。我们要了一间房,拿了一串钥匙上楼。走廊里的灯已经用了有些年头了,钨丝灯泡发着幽幽的光。我们的房间在走廊的最远端,钥匙插进锁孔,有点生涩。我打量了一番空当的走廊,格里芬则迅速把我拽进去,很谨慎地反锁上门。 “我睡靠门这张床。”格里芬道。 “好。”我点头。 卫生间的淋浴头里没有热水,我凑活着冲了个冷水澡,出来的时候格里芬已经和衣躺下了。他闭着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关上灯,摸着黑蹭到靠里的那张床边。我一不小心踢到床脚,疼得哼出声。 “把灯打开吧,我没睡着。”在黑暗中,格里芬突然开口道。 “没事儿,已经摸到床了。”我忍着疼在床边上坐下。 “你困吗?”格里芬问我。 第81章 “嗯?还好。”我答。格里芬这么问的时候一般就是想要聊天了。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和他聊过天,所以哪怕就是我困得要死过去,我也得为了这场聊天撑一撑。 “你之前被菲利普带走了。”格里芬道。 “对。”我有点迟疑地回答,我并不太想在夜晚聊这个话题,在晚上情绪比较容易失控。 “他这三年一直都在找你。”格里芬继续往下说,他显然没有太在意我的想法。 “也不是这三年……是三个月前,他不知道又从哪里听到了不着调的风声。”我有点不大乐意地反驳。 “菲利普会是一个很有手腕的皇帝。”格里芬道。 我攥紧了被褥,不知道应该作何回答。 “你觉得他之后会怎么做,钧山?”格里芬问我道。 “我不知道。”我在黑暗中皱起眉。 事实上我不仅不知道,我也不关心。 我想到菲利普那张脸孔上的假笑就觉得恶心。 “可是我们要知道他之后会怎么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格里芬的嗓音很沉静,他对菲利普并没有像我这么重的情绪。但是这不应该。他一直都是那个最讨厌菲利普的人。从他见菲利普的第一眼他就不喜欢菲利普。 “菲利普会是我们最大的对手。”格里芬道。 “嗯?”我翻身面对格里芬。 我的视野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清格里芬在床上平躺着舒展开的身躯。 “钧山,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采矿、贸易、征兵这些事情,我们还要面对未来的战争,面对舆论的洗礼和政治的倾轧。” 格里芬偏过头来看我,他那只独眼里有种令人战栗的执拗。 “之前殿下没能赢的那盘棋,让我们继续替殿下对弈!” 我感到有轻微的战栗顺着我的脊柱蔓延,像波浪在水面上荡开。 “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没办法更改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从没有说过要更改已经发生的事情。” 格里芬很强硬地打断我的话。 “我们只是要继续殿下未尽的事业。” 我闭上眼睛。 “那如果菲利普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呢?如果他能平定与拉斐尔家族间的战争,他能让崩坏的社会重新回归到秩序之下,我们怎么定义我们是在‘完成殿下未尽的事业’,还是继续给这个世界带来无休止的灾厄?” “你相信菲利普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吗?”格里芬问我。 我以沉默应答。我很抗拒去思索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到底是一个肯定的答案还是一个否定的答案会让我更好受一些。 “你觉得菲利普会做得比莱昂纳多更好,还是做得比殿下更好?” “你觉得菲利普不会对各个星区征收高昂的税率,不会放任参议院的蛀虫剥削人民?” 格里芬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 “那你呢?你觉得你会做得比菲利普更好,还是做得比莱昂纳多更好,还是比殿下更好?” 格里芬一连串的质问将我逼向角落,退无可退,我不得不开始反击。 格里芬沉默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他的语调明显放轻了。 “钧山,我没办法保证我们能比菲利普、莱昂纳多或者殿下当中的任意一个做得要好,但是你觉得菲利普会放任我们在第七星区做大吗?他会放任我们建起自己的矿区、会放任我们自由贸易、会甘愿让我们取下脖颈上的锁链吗?” “你别忘了在昂撒里发生过的事情,也别忘了更早之前在第四星区和第五星区发生的事情。第七星区之前能幸免于难是因为它地处荒僻,并且有三十年前放射性垃圾的事故。但这里永远不可能是世外桃源。” 我的思绪随着格里芬的描述不断流转。我想到过往那些令人痛心的事情,并不可避免地将那些图景与第七星区的未来联系在一起。 “所以呢?”我的声音也放轻,我感到自己好像失去了力气,我感到迷茫。 “所以我们不要只是把视野局限在第七星区,有些东西我们也要提早开始做打算了。” 格里芬掀开被子盖住自己,“我只是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别太往心里去。” “不早了,快点休息吧。”格里芬道,然后他便不再说话了,只留下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心烦意乱、辗转反侧。 早做打算。我从来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我从来都是一个按部就班、听命行事的人。我该怎么早做打算?格里芬说由我们来接手殿下之前没下赢的那盘棋,可是就连殿下都输了,我又怎么可能赢?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疲惫且不可解。我在心烦意乱中辗转了很久,在窗外已经能听到鸟鸣的时候方才睡去。 我梦到了殿下。我已有好久没再梦到殿下。 第80章 殿下几乎没变样子,与我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站在光中微笑着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想了好久要怎么答,最后犹豫良久吐出一个“还不错”。 苦乐参半,有好的事情发生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或许这就是生活。 在听到了我的回答之后,殿下又问我,既然过得还不错,那为什么不开心。 我把我和格里芬的对话几乎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殿下,我把我自己的想法也原原本本说了。我说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还说我从小就被培养成为一个严格执行命令的优秀士兵,但是我却从来都没有做决定的能力。格里芬说要我们替你下完这盘棋,但是我不会下棋,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反败为胜。 殿下笑着看我,他说我们之前一起下过棋,他说我学得很快,下得也很好。 我有点丧气地摇头,跟他说格里芬说的“下棋”和你说的“下棋”不一样。 殿下双手扶住我的肩膀,他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钧山,你学得很快。不要拘泥于过去的经验,勇敢去拥抱新的东西,成为你应该成为的人。” 我看着他温柔带笑的眼睛,我在那一瞬间深刻地觉察到自己的软弱。 “我不知道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殿下抬手隔空抚过我的眉眼,他的声调温和纯澈。 “你会知道的,不要有压力,不要着急,水到渠成。” “水到渠成”这四个字点醒了我。我记得还有谁曾经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是龙。我记起来了。于是我看着殿下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愧疚。 殿下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只是很敷衍地给出了一个概括性的答案,我并没有告诉他,我经历很多不那么好的事情,但好在身边有很多爱我支持我的人。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向殿下提起龙的存在,我也不知道我该如何开口向殿下提起。 殿下或许并没有看出我眸光中的愧疚,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的温柔。 他让我别再多想,好好地睡一觉,我听了他的话,在他脚边的光晕中躺倒,闭上眼睛。在殿下身边让我觉得心安。我是他的信徒。从我见他的第一眼一直到现在,我始终都这么认为。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自己的信仰与信徒。” 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殿下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 格里芬醒得很早,我虽然困倦,但听到他起床的声音便也没再赖床,强行用意志力支持着自己爬了起来。 “我们现在出发去找安娜吗?”格里芬的声音紧跟着冲马桶的水流声响起。 “餐馆上午不开门,我们至少要等到下午再去。”我揉着眼睛,嗓音沙哑。 “那我们上午随便出去逛逛吧,我已经有好久没来过锚点,我得好好看看这里变成什么样了。”格里芬的声音隐没在水流声之中。 “……好。”我伸手去够搭在床头柜上的裤子。 “菲利普还在找你吗?”格里芬的声音再度从盥洗室传来。 我穿裤子的动作顿一下,“不知道,应该没再找我了吧,最近没有听到任何有关通缉令的消息。” “等会儿出门的时候还是小心点,省得被盯上了麻烦。”格里芬从盥洗室走出来,他伸手丢给我一顶鸭舌帽。 “哪儿来的帽子?”我伸手接住帽子。 “路上捡的。”格里芬淡淡道。 我不相信他说的话,但是还是乖乖戴上帽子。 十分钟之后我们便已经站在旅店外的门口了。 格里芬正认真地打量我们所在的这条街巷。 这条街巷并不十分整洁,两侧是林立的售卖服装的店铺,塑料垃圾和编织袋很随意地堆在墙角,橱窗展示柜的玻璃已经起腻,站在后面的无头模特脖颈上挂着卷尺。 “这里是什么地方?”格里芬皱着眉。 “服装批发城。”我对着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广告牌念出这里的名字。 “锚点什么时候也搞起服装批发了?”格里芬顺着街巷往前走,他口中小声地嘀咕。 第82章 “服装批发也是桩好生意,第六星区有那么多的人都要穿衣服,锚点既然是交通枢纽,那这里也该是最大的服装批发集散地了。”我跟上格里芬的脚步。 “服装批发……”格里芬口中念念有词,“整个星际里最有名的纺织工厂是在哪里?” 我被格里芬问得愣住,我想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头绪。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是在杜邦。”格里芬走在前面,他回过头来看我。 “杜邦除了生产顶级的木料之外,周边的几个小星球还是最大的纺织品供给中心。” “唔。”我很好学地点头,但是并没有太理解格里芬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们继续往前走,然后我们看到一块很气派的立牌。 立牌上面写着几个很气派的大字——第七星区行商行会。 我和格里芬在这块立牌前停下脚。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第七星区以外的地方看到有关第七星区的字眼出现。 “进去看看?”格里芬冲着玻璃门扬扬下颌。 我点头,上前拉开门。 前厅打扫地很干净,在靠墙的位置有个吧台,吧台上放着标示“接待处”的名牌。 除了吧台之外这里还有一台饮水机,一套茶几,两架沙发,吧台对面的墙边是一扇关着的门。 我四顾打量一番,厅里没有人。 “你好?有人吗?”格里芬出声。 没有人应答。 “没有人,可能现在还太早了?”我道。 格里芬不死心地又问了好几遍,依然无人应答,我们只好离开。 在离开的时候我从吧台边的一个展示架上抽出一本宣传册。 宣传册印刷的很精美,扉页用花体字写着“第七星区行商行会”的名字。 我们在第七星区待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却从没听说过第七星区还有个行商行会。事实上我对“行商”这个词汇也很陌生,不过我记得我曾经在龙的口中听到过它。当时他抱着我翻阅那本手绘的地图册,在希尔矿场的那页上有一行我看不懂的小字,他告诉我这是第七星区行商间的通用语。所以龙知道这个行商行会吗?他和这个行商行会有没有什么联系?那么那个兰呢?他做的生意是不是就是行商行会的生意? 我翻开宣传册,我看到一副放大的星图,星图左上角标注着“第七星区”。 星图的正中央是一颗名叫“坎隆”的星球,从坎隆上衍生出无数的线段,而这些线段又勾连起周遭的另一些星球。在所有的这些星球中我都没有看见“布尔拉普”。 我的视线缓慢移动到这幅图的最下面,我又看见一行小字。 “第七星区行商行会贸易路线图”。 所以布尔拉普并不属于这个行商行会贸易路线的一部分? “在看什么?”格里芬凑过来。 我把这本宣传册递给他,“这上面没有布尔拉普,也没有波马高地,有的都是些我不认识的星球。” 格里芬接过去翻了翻,“很正常,第七星区是一块几乎没有被开发过的区域,它可能比整个的第五星区和第六星区加起来还要大。况且我们在第七星区也没有待多久,有不认识的星球也很合理。” “嗯。”我应一声。但是我清晰地记得在龙的地图册上也没有出现过坎隆以及那些与坎隆勾连的星球。这只是一个巧合吗? 格里芬粗略翻了翻宣传册,又把它递还给我。我揣着这本宣传册,心里压了疑惑,打算等回到波马高地就找龙问清楚。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又把附近的几个街区都逛了逛,随便找了个地方吃过午饭,我们又走回了安娜的餐馆。 餐馆下午一点钟开门营业,我们是走进去的第一批客人。 我和格里芬找了张靠吧台的桌子坐下,有服务生给我们拿来菜单。 “你们老板在吗?”我服务生。 服务生梳着油头,他看一眼手上的腕表。 “老板最早也要等到三点才会来的,你们要不先坐着等等?或者你们有什么事情,我可以转告给我们老板。” 我向那名服务生道谢,“那我们再等一下吧。” 服务生微微鞠躬,“好的先生,需要点单的话招招手就行了。” 在我吃掉了一份奶油蘑菇意大利面,一份辣味红肠披萨,一份炸虾,一份薯角,一份巧克力熔岩蛋糕配香草冰淇淋之后,安娜终于姗姗来迟。 当时格里芬正额角青筋直跳摁着我饭菜单的手,小声呵斥我再别点了,他提醒我现在还欠着二十七万银币的巨额债务,不该再进行这么奢侈的消费。而我正把最后一块薯角蘸满番茄酱,无所谓地耸耸肩,表示自己债多不愁,安娜便踏着高跟鞋走进来了。 “哟!稀客啊!”安娜腰肢款款脚下生风向我们坐的地方走来,她先看见我,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格里芬摁着我的手哆嗦一下,然后快速地收回去了。 安娜已经走到我们桌边,她很熟稔地抽出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然后她看见格里芬。 安娜面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格里芬?” 第81章 “你的眼睛怎么了?”安娜皱眉看着格里芬。 格里芬有点狼狈地垂下头,他焦躁地舔一舔嘴唇,“你又换新发色了。” 我随着格里芬说的话看向安娜。上次见她时那头银色长发被染成了绚丽的玫红色,现在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株怒放的蔷薇,带刺的那种。 安娜感受到了格里芬的回避,她没再继续追问,耸耸肩,让那个话题掠过。 “难得见到你们,今天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轻咳一声,“有件事情想找你帮忙。” 说完之后我都替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每次我来见安娜都是以这句话开场。 “什么事情?外面都快打翻天了,你们不老实待着,还到处乱跑。” 安娜有点埋怨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她把耳侧长发拨至肩后,埋头很优雅地啜了一口饮料,那饮料是服务生刚刚端上来的。 “我们想找个专门做基建的团队。”我道。 安娜咬着吸管抬眸看我,“做基建的团队?具体是什么类型的基建?多大规模的团队?” “在荒星上开拓的基建,中等规模,他们只需要出计划和指导施工就行,我们有足够的人手。”我道。 “那挺巧的,”安娜松开咬着的吸管,“我昨天晚上刚和一个施工队谈过,我觉得老板人还不错,我可以把他介绍给你。” “你找施工队干什么?”我惊讶道。 “扩建餐厅。”安娜扬起手臂在空中划过半圈,“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等下次你回来,餐厅的面积就已经能翻番了。虽然我没料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但我好歹已经谈妥了扩建的事情。” 我和格里芬对安娜道了恭喜,安娜耸耸肩。 “所以你昨晚上是去找工程队的人去了?”格里芬问道。 “是的,”安娜点头,“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的这支施工队。” 安娜突然倾身向前凑近我们,她压低声音道,“他们原本是第六星区被征召的士兵,后来从前线逃了回来,现在没有身份,只能四处流窜,干一些力气活糊口。” “是谁征召的士兵?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坐直了。 原来在我待在第七星区岁月静好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 “还能是谁,新皇菲利普呗。”安娜重新靠回椅背,她食指拇指捏住吸管,将橙色的冰沙在高脚杯中来回搅动。 “做皇帝还是有做皇帝的好处,不用像拉斐尔家族那样花钱找雇佣兵,一纸调令下发到各个星区就能直接抓壮丁塞到战场上填战壕了。” “征兵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格里芬坐在我身旁皱着眉。 “一个星期之前?或者再早一点?谁知道呢?锚点这种地方都是流动人口,鱼龙混杂的,征兵令都是在那些农业星球下达的。那些农民种了一辈子的地,听话又老实,只要见了皇帝的印信,让他们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了。” 安娜开头的语调还轻松,但越说到后面,她面上那种无所谓的笑就变得越来越淡。 “听话和老实不是这么用的!”格里芬听完之后脸色铁青,不过他的愤怒不是冲着安娜,而是冲着菲利普而去。 “第六星区没有享受到一丁点儿帝国的优待,在战争爆发的时候那些农业星球还要承受强制征兵的压力,菲利普这个皇帝真是当得糟透了!” 安娜看着格里芬,她沉默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依然变得温和。“不过也不是所有农民都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征兵令下达的时候,还是有人反抗了。” “不过他们也做不出什么像样的抵抗,他们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做逃兵,不去帮菲利普卖命。”安娜抬眸看向格里芬,她轻轻笑了一下。 第83章 “但是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呢?菲利普既然下达了征兵令,那必然就会有相应的强制措施。”我面上的表情严肃凝重。 我知道帝国的强制征兵令执行起来是什么样子。 一群荷枪实弹的成熟士兵将一个农庄或是村镇团团围住,所有人都被从房屋、地窖、牛棚、马厩里面驱赶出来,男女老少,排成行在空地里面站着。有士兵会拿着点名册一个人一个人地核对,然后再从这一群人当中点出那些符合征兵范畴的青年和中年男性。如果有人胆敢在这个时候反抗,他就不用再上战场了,他会直接被前来执行征兵任务的士兵击毙。而就算有人侥幸逃脱了,也绝对没有人胆敢窝藏逃兵,否则整个包庇者的家庭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安娜说有一群年轻人当了逃兵,但我并不觉得他们能逃脱他们的命运。 安娜看着我,她的右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这是紧张的表现。 “你还好吗?”我伸手搭上安娜的手臂,试图安抚她紧绷的神经。 安娜却突然反手握住我的手腕。 她的指甲留的很长,涂成与发色如出一辙的玫红,嵌进我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钧山,”安娜看着我,那双向来精明锐利的眼睛此时正用一种颤抖的神情看着我,“……我有没有和你讲过?” 我任由安娜抓着我的手腕,任由她的长指甲嵌进我的皮肤。 “你和我讲过什么?”我尽力把自己的声音变得更温柔。 “我出生在第六星区一个农业星球上,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农民,我的家里有二十亩地,他们在地里面种土豆和小麦,有些时候也种西红柿。我们家的后院里养了两头奶牛,以前每天早上我起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牛棚去挤牛奶。那些牛奶就是我们一家人的早饭,噢,当然,除了牛奶之外还有面包,我妈妈烤的面包很好吃。”安娜手上的力道稍微放松了一些,她看着我,露出一个有点脆弱的笑,我在餐馆有些昏暗的灯光下看见她眼睫上零星闪烁的泪光。 “后来我受不了那样的生活,就一个人来了锚点。我不想一年四季都在地里劳作,我不想每天给那些土豆和番茄浇水施肥松土。我想活得漂漂亮亮的,还想干出自己的一番事业。”安娜松开了抓着我的手,她有点歉意地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留下的抓痕,“我从洗碗工干起,从最底层往上爬。我十六岁来锚点,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才真正拥有一家属于我自己的餐馆。” “你做得很好,我们都很钦佩你的能力和勇气。” 我看着安娜,很真诚地夸赞。 “但是我的父亲母亲现在还留在我出生长大的那个农庄。” 安娜的声音压到最低,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燃烧,她在凭借意志疯狂地压抑那燃烧着的就快要呼之欲出的情绪。 “我还有个弟弟,他今年刚满二十岁。他的名字在征兵令上,但是我不能看着他被带走然后死在战场上。我把他和同村的很多男人一起带来了锚点。” 安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紧绷的背脊慢慢松弛了。 “其实我昨晚不是去和施工队谈扩建餐厅的事情,我是从家乡把他们带回了锚点。我必须要给他们一个身份,让他们能在锚点待下去,所以我就对别人说,这些人是我请来扩建餐厅的施工队。” 安娜看着我,她眼里是很歉疚的笑。 “对不起一开始没对你们说实话。不过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你们并不是别人。” “没关系。”我握住安娜的手。 我看着她的眼睛,却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出什么样的话语去安慰。 “那你的父母留在那里安全吗?”我问道。 “现在还是安全的。”安娜点头。 “我的父亲已经上了年纪,这次征兵还没有征到他的头上,不过之后我还是要找个机会把他们借来锚点。尼克尔虽然当了逃兵,噢,尼克尔是我的弟弟,但我的父母咬定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情,那些征兵的人暂时还没有对他们做什么。” “他们一共有多少人?那支施工队?”我坐直了。 我注意到餐厅里走进其它的客人,我从善如流用上了“施工队”这个称呼。 安娜愣了一下,但她马上也反应过来。 “三十七个人。”她回答道。 “之前有经验么?我们需要经验充足的熟练工,别用学徒工和菜鸟来搪塞我们!”我装模作样地皱皱鼻子。 “这里面有些人是干过很多年的瓦工、木匠、铁匠,剩下有些半大小子虽然经验没那么丰富,但好歹也是一直跟着师傅们干的,绝对也差不了。” 安娜面上再次露出笑容来。 “有人之前干过大型设计的活儿吗?”我像一个难伺候的顾客那样挑挑拣拣,有个戴礼帽的男人从我们桌边经过时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嗯……”安娜略微沉吟,“整个村庄的布局规划和水利设施建设统筹?这算吗?” 虽然和我们想要找的工程队还有点差别,但是这件事既能帮安娜解决掉她的燃眉之急,我们带回波马高地的人又是知根知底的,不失为一件好事。 我和格里芬对视一眼,我们看懂了彼此眼中的神色。 我屈指叩一下桌面,立刻便做出了决定。 “行!那我们现在就签合同吧!” 第82章 安娜在听到“合同”两个字后明显地愣了一下。 “什么合同?”她问我。 “工程队的报酬。”我笑着再叩一叩桌面。 “每天的工钱是二十个银币,工程队的队长和副队长每个月末额外再增加两百个银币,权当是对他们辛苦统筹的补贴。总不能让他们白干活吧?” 安娜的眸中再次氤氲出笑意与水色,她很郑重地对我说谢谢。 “客气了,”我站起来拥抱安娜,“一直以来都是我不停地给你添麻烦,很开心今天我终于能帮得上忙!” 我凑近安娜耳边压低声音,“你放心把他们交给我,他们在第七星区会很安全。要是你什么时候相见你弟弟了,随时都可以来第七星区!” 安娜伸出手臂紧紧抱住我,我第一次知道一个女人居然有力气能勒到我肋骨疼。 她埋在我的肩头再次说谢谢,我听见她的嗓音变得略微有些沙哑。 我松开安娜的肩膀,重新坐回桌边。 “他们现在被安置在哪里?”我问道。 “就在餐馆的后厨,暂时是安全的。”安娜回答。 “我们什么时候返程?”我转过脸看格里芬。 格里芬看着我,“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说了算的吗?” 我眨一下眼睛。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找到能够协助完成波马高地基础设施建设的工程队,现在阴差阳错找到了一群安娜的同乡。安娜说她的这些同乡里有做瓦匠、木匠、铁匠活的,但是恐怕没有更大型的基建工程经验。我在想我们还需不需要找一些经验更丰富的人手。但关键在于,在第六星区,我们能否找到经验更丰富的人手。锚点是个中转站和集散地,还远远算不上城市。它在十年前殿下的舰队抵达之前,是一块毫无规划的、由各种违章建筑(按照帝国的标准)拼凑而成的聚居地。在我们到达锚点之后,殿下的幕僚中有专人结合已有的街道和建筑物对这里进行了简单的功能区块划分,这一番动作让锚点看上去稍微没那么混乱了,但是现在我们在锚点恐怕也很难再找到一个如此懂行的人。 “我们能和工程队的人简单聊两句,问几个问题吗?”我向安娜征求意见。 “当然!”安娜站起来,她带着我和格里芬往后厨的方向走。 后厨的门打开,现在还不是忙时,餐厅里的客人并不多。有几个厨娘扎着围裙,倚在灶边聊天,她们很好奇地看着我和格里芬走进后厨。安娜和她们打过招呼,让她们忙自己的,然后便带着我们继续深入。 我们走过两条主灶,走到洗碗槽,再往前就是倾倒厨余垃圾的后门了。 洗碗槽靠边的墙角歪七扭八坐着好些男人,他们有的仰头靠在墙壁上,有的则把脸埋在同伴肩上。他们在睡觉。在这方简陋、狭小、闷热、潮湿的后厨里。 “他们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合眼了。”安娜向我们解释,她在一个年轻男人面前蹲下来,眼中有明显的心疼。 “尼克尔?尼克尔,醒醒。”安娜伸手轻拍那个年轻人面颊。 那个年轻人偏头,他微微皱眉,然后很缓慢地睁开眼睛。 他有一双和安娜很像的眼睛。 “怎么了?”尼克尔在睁开眼睛之后迅速地单手撑地站了起来,“我们又要转移么?” “不是。”安娜拍拍尼克尔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这是我的两个朋友,钧山,还有格里芬。”安娜将我们介绍给尼克尔,“他们会带着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第84章 尼克尔紧绷的身躯稍微放松下来。他打量着我和格里芬,那双眼睛里的戒备还没有完全消除。 “姐姐,你和他们说过我们的身份吗?我们会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尼克尔伸手轻轻拽拽安娜的袖角。 这是个很孩子气的举动,我心里对尼克尔的好感又增加了些。 “我都和他们说了,你们要去的地方很安全,他们也都是很厉害的人,你不用担心给他们添麻烦。”安娜微笑,她伸手摸了摸尼克尔的短发。 “但是现在他们还需要再和你们聊两句,问你们几个问题。” 安娜收回手,她看向我,“那我在餐厅外面等你们?” “你留在这里也没关系。”我道。 在我们对话的间隙,靠在墙上酣睡的男人们中又有几个人醒过来了。那些醒过来的男人们眼睛不错珠地盯着我和格里芬,有些人的眼里是好奇,另一些人的眼里则是戒备。 “我们有一项基建的工程,需要有经验的施工队帮忙。”我道。 “我们是第六星区的逃兵,我们不是施工队。”尼克尔皱着眉头向我解释,“我不知道我姐姐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们只是借用了工程队这个身份。” 这还真是个实诚的年轻人。 我看着尼克尔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失笑。 “我知道,但我听说你们这里面有瓦匠、木匠,有人干过建造的活儿。” 一个上唇留着髭须、长着一双深邃褐眼的男人举起手。 “我干过建造的活儿。村里有一半的砖房都是我带着人修的。” “对,查尔斯是我们村最好的建筑师!” 有几个醒过来的男人开始随声附和。 “那你能做基建吗?” 我半蹲下来,与查尔斯平视。 “什么样的基建?” 查尔斯面上的神色很严肃。 “矿场。”我道。 “啊?矿场的基建?” “这可不一样吧!建矿场和农村里盖房子能一样吗?” 更多男人醒过来,他们挤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查尔斯的眉头皱成一堆。 “没关系,不管你能不能做矿场的基建,我都会把你们带到安全的地方。不过我们确实需要一个能负责基建规划的人。” 我静静看着查尔斯,等着他给出一个答复。 “我之前从没有做过矿场的基建,但盖房子无非也就是那么些事情。修路、拉电线、接水管、盖房子,这些活儿我都会干,我干了半辈子了。” 查尔斯看着我,他的眼神真诚又坚定。 “好。”我向他伸手,“那之后矿场的基建就拜托给你了!” 查尔斯迟疑一下,然后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头很硬,掌心里全是老茧,这些都是常年劳作的结果。他有点不适应握手这种礼节,他的动作有些滞涩笨拙,但却透露出一种农人特有的韧性。 “那我们现在就签合同吧。”我笑着松开手,转头去看安娜。 “什么合同?”查尔斯现在就和安娜刚才一样茫然。 “劳动合同。”我撑着膝盖站起来。 “大家每天的工钱是二十个银币,队长和副队长每个月再额外支取两百个银币的补贴,但是也要对整个工程建设的进度负责。查尔斯,你就是队长,副队长由你全权任命。除了今天在这里的人之外,我们还有额外的人手可以供你们调配。大家对合同还有什么想法吗?” “我的老天爷啊!”一个微胖的男人瞪着眼睛张大了嘴。 “我们可是做了逃兵去避难的啊!居然还能拿到每天二十个银币的工钱?!” 听到这话我没忍住笑出声,就连一直绷着脸的格里芬也稍微松动了面上的表情。 安娜帮我们打印了合同,我们就在狭小的后厨里用水笔在合同上分别签下了我们的名字。那些原本流离失所、不知所归、忧心忡忡的男人们在一瞬间便变得笑容满面,他们小声地说笑并相互打趣,然后把那一页合同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已经褴褛衣衫最贴身的口袋里。 签完合同之后,安娜把我拉到角落里,她凑到我耳边,很小声地说,“钧山,你原本没必要做这么多的。” 我看着那些笑容满面的男人,感到自己的一颗心也充盈起幸福。 “我没有做很多,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盼头。有些时候做人只需要一个盼头。” 从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背井离乡的逃兵,他们是付出劳动并获得报酬的工程队成员。而我们都有理由相信,等到工程完工,如期交付,他们则可以带着报酬高高兴兴地回家去。让那些该死的野心家和战争都见鬼去。 之前倚着灶台闲聊的厨娘们被安娜安排给我们做了一顿大餐。为了不让这帮身上沾满臭汗和泥土的男人吓走餐厅里的客人,我们是在厨房里站着吃完这顿饭的。男人们都很开心,他们一边嘬着手指上的酱汁,一边笑着聊之前在家乡发生的趣事。格里芬神色很复杂地看着我又吃掉了一份鳕鱼烩饭和一份烤焦糖布蕾。 “这顿是安娜请客,不用我自己掏腰包的。”我很无辜地舔着勺子。 “我只是好奇你怎么能吃得下这么多东西。”格里芬道。 “在波马高地待久了,安娜的餐馆简直就是天堂。”我耸耸肩。 “他们的工钱……”格里芬抿唇看向墙边的那些男人。 “是一笔开支,但是我觉得这是必要的开支。”我放下勺子正色道。 “我知道。”格里芬点头,“我觉得你说的很好。是你给了他们一个盼头。” 第83章 我看着格里芬那只独眼里的郑重,我的心脏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别这么肉麻,”我握拳在格里芬肩上捣了一下,“你以前都不这样的。” “别胡说八道!谁肉麻了?我怎么肉麻了?夸你一句还来劲儿了?” 格里芬收回了刚刚的表情,转而瞪我一眼。 我摸摸鼻头,不着痕迹把这一茬揭过去了。 安娜替我们找好了飞行艇,新招募的施工队加上我和格里芬一共三十九人,稍微挤挤也足够坐下了。尼克尔与安娜拥抱道别,格里芬先带着人走上了飞行艇,他要把这些人稍微在客舱里安顿一下,让大家能坐得稍微舒服些。 等到尼克尔也上了飞行艇,我也走过去与安娜道别,但也是为了问她几个问题。 我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今天上午在“第七星区行商行会”那里拿到的宣传册。 “这些年你有听说过这个行商行会吗?”我把宣传册递给安娜。 “行商行会?”安娜微微皱眉,她把我手里的宣传册接过去翻了翻。 “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们好像做些货运,卖的货物都很寻常,餐厅里的客人们和他们打交道的并不多。这应该也挺合理的,第七星区,他们也没有什么物产和商品,那些行商一般都是到第六星区批发商品回去售卖,在锚点算不上有势力,所以我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怎么了?”安娜说完之后抬眼看我。 “没有,我只是好奇问问。”我微笑,然后把宣传册翻到第一页。 我指着第一页的地图问安娜,“你听说过坎隆吗?” “坎隆,听说过,应该算是第七星区最出名的地方了吧,你刚刚提到的行商行会应该就主要在坎隆活动。餐馆里偶尔有从第七星区来的客人也都是从坎隆来的。” 安娜略思索之后给出答案。 “那你听说过布尔拉普吗?”我再问安娜。 “听说过啊,”安娜用一种奇怪极了的眼神望着我,“你刚刚不是才和我说了,你们现在要往布尔拉普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忍不住叹口气,“我是想问,在今天之前,你知道布尔拉普这个地方吗?” “不知道啊,”安娜看着我的眼神更奇怪了,“怎么了?” 所以坎隆远远比布尔拉普更广为人知。 所以我最开始在莱顿恰巧遇到艾迪,最后由他带着我去到布尔拉普,然后见到了龙,是因为我运气太好,还是因为什么别的我无法去深想的原因? 我突然又想起来,在我初次踏入基地的时候,昆汀蒙上我的眼睛,跟我说在此前从没有外人进来过。还有我所认识的布尔拉普的所有人,他们从来都只说自己是来自第七星区,而不会说自己是来自布尔拉普。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想得太多。但我现在确实有满腹的疑问,我已经决定等一回到波马高地就找龙问个清楚。 “到底怎么了?”安娜面上的神色逐渐变得紧张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她看向飞行艇,整个人明显变得不安。 “没有问题。”我抓住安娜的肩膀。 “你有我的电话,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见尼克尔了,就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会过来接你。但是别把我们在布尔拉普的事情跟任何人说,也别对任何人提起这个地方。” 第85章 我看着安娜的眼睛。 “好。”安娜点头,“我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多谢。”我最后拥抱了她一下,然后转身走上舷梯。 飞行艇的舱门关闭,施工队的男人们已经各自找地方坐好了。 飞行艇照例由我来架势,而格里芬则坐在我的副驾。 “安娜和你说了什么?”在我操作起飞的时候格里芬突然转头问我。 “她听说过坎隆,但是却没有听说过布尔拉普。”我回应道。 格里芬沉默半刻,然后他伸手放大航路图。 整个第六星区的星图在我们眼前铺展开来。 “这里是锚点,这里是第六星区的两条悬臂,悬臂左端是昂撒里,右端是奎明,都柏和我讲过,在刚刚离开希尔矿场的时候,你们就安顿在奎明。” 格里芬的食指顺着星图上的悬臂缓慢移动,然后他点到星图的左下角。 “这里是珀西,你们被拉斐尔家族发配远疆的地方。” “珀西是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的交界,但是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并不是只有这一处交界。而且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珀西在第六星区里面很偏僻,它在第七星区中对应的位置也很偏僻。” 格里芬滑动星图,食指落在代表布尔拉普的一个小光点之上。 “你在第七星区认识的第一颗星球是布尔拉普,但是这里并不是第七星区的中心,这只是第七星区的边缘、角落、脱离中心的很可能是秩序之外的存在。而在第七星区有很大概率存在着我们还未知的,秩序。” 我拉下操纵杆,飞行艇起飞。 强烈的推背感和格里芬咬字极重的“秩序”两个字砸进我的心里。 第七星区远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广袤和深不可测。 我忍不住想到我们之前在布尔拉普进行的征兵。那根本算不上是“在第七星区征兵”,我们当时的自以为是简直是盲目到有点可笑。 “生存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管是在从前的伯约,还是在如今的第七星区。”格里芬靠在椅背上,然后闭上眼睛。 “我们能活下去,而且我们还要好好地活下去。”我回头看一眼格里芬,“不管是在从前的伯约,还是在如今的第七星区。” - 六个小时之后我们成功抵达波马高地。 我们并没有离开太久,整个往返只用了将近四天的时间。 我们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这正是干活的时候,我们开的是小型飞行艇,波马高地人烟稀少而地市广阔,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我和格里芬带着施工队的男人们走下飞行艇,他们在走到阳光下之后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施工队里微胖的男人转头看我,他忍不住感叹,“之前也没告诉我们这里这么热啊!” 我耸耸肩笑一下,“那现在怎么办?在基础工资上面再加上一笔高温补贴费?” 查尔斯很严厉地瞪了胖男人一样,胖男人睁大了眼睛冲着我连连摆手。 “别别别!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感慨一下,之前在第六星区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太阳!” “钧山回来了?!”就在我们说话的功夫,已经有人发现了我们。 我循着声音转头,看见加西亚。 加西亚赤着上半身,他精壮的肌肉上淌满了汗水,之前半长的卷发已经剃成了圆寸。他张开双臂想要和我拥抱,但马上又摇摇头收回了手。 “太热了这鬼地方!我满身都是汗,还是别抱你了!” “这是你找的工程队?”加西亚的目光很快被查尔斯他们吸引。 “对,”我把加西亚和查尔斯介绍给彼此,“这是工程队的队长查尔斯,这是加西亚。” 加西亚和查尔斯握了手,然后又简单地交谈了两句。 “帮工程队找两个空帐篷先休息一下吧,现在太热了,等太阳落山了再聊基建规划的事情。”我对加西亚道。 “行,我这就带他们去帐篷。”加西亚示意众人跟着他走。 “你也回帐篷去休息一下吧。”我看着格里芬,他的身体已经不如之前了,六个小时的飞行消耗了他的很多精力。 格里芬并没有逞强,他点点头,然后问,“那你呢?” “我去看看他们的进度。”我道。 “你也别太累了!你又不是铁打的!”我转身之后听到格里芬在我的身后喊。 我先去找到了劳森,他就在我们之前开出的那片矿坑,原先的矿坑周围已经架上安全围栏和下行的长梯,而矿坑的深度和广度也增加了不少。 我到矿坑边上的时候劳森正带着一队人在矿坑底的标记点开凿,我叫他的名字,他听到之后抬头,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沿着梯子爬下矿坑,“嗯,这几天怎么样?还顺利吗?” 劳森抬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他指着地上的标记点向我解释,“我们之前找到的铁矿位置距离地表很近,是一个露天矿坑,可以直接进行人工开采,后续的运输也非常方便,只需要安装一个简单的滑轮装置就能把采出的铁矿运到矿洞外。” “但是这个表层矿坑里的储量比较有限,我们预计花半个月的时间能把它采完,在表层矿坑的下面有更大量的矿藏,到时候我们需要开凿竖井,还要建立配套的通风、排水和安全系统,会花更多的时间。”劳森说完之后看着我。 “嗯,我和格里芬这次带了一支施工队一起回来,今晚晚饭的时候可以和他们聊聊后续的工作进程。”我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没什么,”劳森搔搔后脑勺,“但是你们想好了,等矿石开采出来要怎么处理吗?” 第84章 “冶炼……或者出口。”我回答道。 实际上像铁矿这样的大宗低价值矿产如果以原材料的形式进行出口,我们只能得到很低的毛利,甚至可能只够刚刚补齐我们初期采矿的资本投入,最好的选择当然是自行冶炼,得到纯度更高的铁或者是一些产成品再进行贸易。但是冶炼的工序极其复杂,而且建立起一个合格、高效率的冶炼厂要比建立一个矿场困难得多。我现在还欠着兰二十七万银币附加百分之二十四的年利,我们暂时没有资金投入到冶炼厂的建设了。如果没有其他经济来源的话,我们在初期需要通过贸易生铁矿来回回血。 劳森看着我,“我在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都待过一段时间,据我所知,在这两个星区里几乎没有拥有成熟冶炼技术的冶炼厂。换句话说,就算我们成功开采出铁矿了,也不见得能在附近找到买家。而如果要进行跨星际的贸易,那运输成本又会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看着劳森一本正经的神情,我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这是我在紧张的时候会有的表现。 劳森分析的很对,我们在第七星区一个遥远的荒星上找到了丰富的矿藏,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发财了,这意味着我们将继续面临后续的一系列问题——如果我们不希望矿藏被觊觎、被掠夺,那我们就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进行开采;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把矿藏开采出来了,但是我们没有成熟的冶炼技术,而潜在的贸易伙伴又位于更遥远的其他星区。 “如果开出的是金矿就好了。”我叹口气,忍不住轻声喃喃。 劳森抿唇,他面上的神色变得更严肃。 “你跟我过来一下。”劳森偏头示意我跟着他爬上梯子。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劳森身后。我们顺着梯子爬上矿坑,然后劳森带着我上了一架停在矿坑边上的运输车。这辆运输车长得很像我之前在奎明见到的小型拖拉机。劳森把钥匙插进锁孔,然后启动运输车。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劳森偏过头看我。 “好。”我点头。 运输车的引擎发动,宽纹轮胎在沙地上碾过,激起烟尘。我们开始朝着远离营地的方向行驶,硕大的恒星悬挂在车架顶棚上,它正缓缓地下沉,再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会沉入沙地之下。 运输车没有窗玻璃,窗架直接就是镂空的。行驶的时候干燥的烈风灌进来,混合着细沙砸在脸上,我往窗外呸出一口沙子,然后抬手掩住口鼻。 “这里的环境还是有点太恶劣了!” 甚至比我之前行军打仗去过的好多地方还要更恶劣。 我一边感慨一边转头看劳森。 劳森端坐在驾驶座上,他的脊背挺直,眼睛直视前方,面上的神情坚毅。 这与我初见时对他的印象一致。这是一个坚毅而稳重的人。 我不由得对劳森感到好奇。 “劳森,”我叫了他的名字,“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劳森回头看我一眼,“我之前是学地质的。你听说过杜邦吗?一颗第三星区的星球。” “嗯。”我点头。 杜邦遍布森林沼泽,盛产木料,此外还拥有丰富的生物资源。 第86章 “杜邦有一所大学,叫洛克伍德。洛克伍德的地质学可以说是全星际最好的!我以前就在那里学地质。”劳森在提到洛克伍德的时候唇边扬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听着劳森侃侃而谈,他的叙述让人觉得舒服。虽然我从未亲自去过杜邦,也是头一回听说洛克伍德,但是我却能感受到劳森对这两个地方真切的喜爱与怀念。 “后来我毕业了,帝国给我分配了工作,但是和我学的专业没什么太大关联。”劳森的叙述在进行到这个部分的时候,他唇边的笑意逐渐转为无奈。“帝国的扩张期在二十年前,那个时候星际里还充满了许多未知的星球,地质学所需要的工作人员还有很大的缺口,可惜我晚生了二十年。” 我听着劳森的叙述,感到自己心里有某一块地方也被触动了。 时代的浪潮浩浩汤汤,有谁又能确定自己是生不逢时?还是太恰逢其时? “分配给我的那份工作……整天坐在办公室里,朝九晚五,空调开到十六度,吹得人透心凉,后来我实在待不下去,就辞职了。”劳森有点自嘲地摇摇头。“可是在主星区实在是没有适合我的工作,但是我又真的很爱地质学,所以我只好往外跑,越跑越远,最后居然跑到了第七星区来。” “不过第七星区的确还有很多未被探明、未被开发的星球。这是一片被低估的星区。我觉得我来对了地方。”劳森的面庞笼罩在橙红色的恒星光芒中,显得安恬适意。 “你呢?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劳森突然回头看我。 我被问得愣了一下。我发现自己没办法像劳森那样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过往。 “我和你有点像,又不太像。”我斟酌着自己的措辞。 “我曾经也有一份自己很热爱的事业,我的身边是肝胆相照的同伴,我还有一个非常信任、非常仰慕的上级,但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不得不放弃这份事业。在那之后我一度非常消沉,找不到自己生命甚至是生活的意义。为了谋生,我在星际里四处流浪,也尝试了很多不同的营生,包括之前我和你提过的在希尔矿场当矿工。但我现在发现自己依然没有彻底放下过去的事情,所以我也只好往外跑,越跑越远,最后跑来了第七星区。” 我冲着劳森微笑,我感到自己心里依然有浅淡的隐痛,但更多的是宽慰。 “我们还有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劳森看一眼车载地图道。 我应一声。 路途的后半程我们没再交谈,我在想劳森的经历,还有我自己的经历。 最后我们都来到了第七星区。这片荒芜辽远的星际究竟承载了多少人的期许与热望?它能担得起这样重的期许和热望吗?又或者应该问,我们能担得起这样重的期许和热望吗? 二十分钟我们抵达目的地。劳森拉好运输车的手刹,示意我就在这里下车。我下车后环顾四周,四周是无边无垠的漫漫黄沙。这里看起来实在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如果不是劳森在这里停下,我甚至不会在这里过多停留。 “你之前问过我,波马高地上除了我们已经挖出来的铁矿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矿藏。”劳森看着我,他的目光沉沉。 他走到运输车的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把铁锹。 “这里,”劳森用力将铁锹扎进沙地里,“有金矿。” 锋利的铁锹砍进地面,激起一片黄沙。我的呼吸在一瞬间收紧。 “你在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很早之前,在你们来之前。”劳森回答。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因为我觉得现在是一个合适的时候。”劳森再次挥动铁锹。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情?”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金矿不是铁矿,发现金矿是一件非比寻常的事情,哪怕稍微有一点处理不当的地方,也可能会酿成一场灾难。想想昂撒里。 “没有别人了。”劳森停了手上的动作,他抬头看着我。 “到目前为止,整个波马高地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这件事情。我甚至连勘探小队的其它成员都没有告诉。” “为什么?”我深吸一口气。 “因为金矿太值钱了。哪怕是用簸箕手动筛选,一个人一天也能收集到价值不菲的黄金。波马高地是一颗荒星,在这里没有任何规则,也没有任何权力管辖,一旦这里有金矿的消息传出去,我怕会出现大规模的流血事件。” 劳森抿唇。 挖掘的矿工会彼此争抢、相互残杀。而发掘出金矿的消息将会在最短的时间传遍最遥远的星际,愈来愈多的亡命徒会抵达波马高地,将这里变成一片血雨腥风的坟场。 但我们不是普通的“矿工”。 “我们是有纪律的。”我试图向劳森解释。 “我不知道,”劳森看着我,“我才认识你们不到半个月,我看人远没有看矿准,而且你们的人太多了,如果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了,我甚至可能没办法活着离开波马高地。” 劳森是发现金矿的人,他会被疯狂的淘金者们用枪抵着太阳穴,被逼着再去找到新的金矿,而如果他找不到,便会被狂热的人群绞杀。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看着劳森。 “我不知道,”劳森摇头,“我觉得我不该瞒着发现金矿的事情,是你们雇我来勘探,我只是不知道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们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劳森又想了想,然后他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如果我必须找一个人,告诉他金矿的事情,我会选你。” 第85章 我看着劳森一本正经的面孔,我感到些微的宽慰,但又有点想笑。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个好人?” 劳森微微皱眉,然后他开始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跟我细数。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表现得很热情,甚至有点太过热情了。我看出来你是在有意试探我。我说了实话,你应该对我的答案很满意,第二次我们在帐篷里面见面的时候,你对我的态度已经明显发生了改变。之后你和我详细地讨论了后续的工作安排,在干活的时候你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还要卖力。我们在矿坑里面挖掘的第一天,你看起来压力很大,甚至有点歇斯底里。你迫切地想要一个结果,但我能看得出来你并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想要得到那个结果。” 我垂眸,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劳森。 “你看人也很准。”过了好久我才慢悠悠吐出这句话,“但我可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一个坏人很难会愿意承认自己是坏人,但是一个好人却常常会否认自己是好人。”劳森重新又攥紧了手中的铁锹,他开始一锹一锹地铲在沙地上。 “我本来之前还只是在赌,把金矿的事情告诉你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我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最正确的选择了。” 劳森将沙地铲得松软,然后他弯腰,捧起一捧松软的沙土。 “你看,”他捧着这一捧沙土到我眼前,“这里面有很细小的黑色颗粒。” 我仔细打量劳森手中的沙土,我的确在黄褐色的沙土中看到了星点黑色的颗粒。 “因为光线反射的原因,黄金在被筛选打磨出来之前是黑色的。在最表层的沙土里都能看到黄金颗粒,这片地方的黄金储量很高。” 劳森松开手,黄金混合着黄沙从他手中抖落。 “现在这座金矿要怎么处理,全看你的安排了。” 我看着劳森,喉结滚动。 “这么信任我?”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我有勘探的本事,但是没有管好一个金矿的魄力。所以把这座金矿交给你来安排是最妥当的事情。”劳森看着我。 “我想开发这个金矿。”我略微沉吟一下之后做出决定。 我们现在很缺钱。不管是矿场的后续开发,还是在布尔拉普的征兵,我们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而波马高地上的其余矿藏很难在短时间内迅速变现,现在劳森突然带着我说找到了一座金矿,这简直就像是老天眷顾。 “好。”劳森点头。 “实话实说,开发金矿可比开发铁矿简单多了。但是人员是个大问题,参与金矿开发的必须要是信得过的人。” “这没问题。”我抿唇。 “你预计总共需要多少人?” “给我二十个人。”劳森回答。 “好。”我点头,“我今天晚上把人员名单给你。我们两个做好保密的工作。” “我对外会说在这边又发现了铜矿的痕迹,但是目前还没有确定具体的位置,所以要额外再抽调一部分人手来这边帮忙。”劳森道。 “我保证选出来的那二十个人会严守金矿的消息。”我道。 劳森把扎进沙地里的铁锹拔出来,他仰头望天,天幕上是艳色的火烧云,他长舒一口气,好像把在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大石头移开了。 第87章 “辛苦你把这个秘密保守了这么长时间。”我伸手拍拍劳森的肩膀,“也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愿意把这件事情告诉我。” “谢谢你没有辜负我的信任。”劳森深深地看向我。 我们两个人往运输车的方向走回去,我们上了车,劳森启动引擎。 “你带我来看了铜矿的可能位置,我们商量之后决定再分出一支二十个人的小队进行铜矿的勘探。”运输车发动,我胳膊肘打在车窗架上,已经准备好回去的说辞。 “铜矿比铁矿埋得更深,而且这个位置是我意外发现的,前期的准备工作做得并不多,所以准确定位需要更长的时间,我们大概会用一个月的时间确认铜矿的所在位置。”劳森拧转方向盘。 “二十个人,一个月的时间,我能筛选出六千盎司的黄金。至于这六千盎司的黄金要怎么流通出去,这个就还要麻烦你再想办法了。”劳森道。 六千盎司的黄金,我在心里按照目前的金价把这六千盎司的黄金换算成银币,这些黄金已经值得上五十万银币了。之后在布尔拉普征兵养兵的花销就全靠这个金矿了。晚风拂过我的面庞,我看着恒星在后视镜中一点点沉没,我在心里一遍遍地感谢劳森和这座金矿。 但是我心里很快又升起一个疑问。 “你为什么不把金矿的事情告诉龙呢?你认识他应该比认识我要更早,而且应该是他邀请你来波马高地的。”我偏头看劳森。 “我考虑过告诉他。但是一来我和他并没有那么熟,二来,”劳森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在波马高地见面的时候,他跟我说过,无论有什么重大的事情需要决定,只要找你就好。” 劳森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听完之后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愣愣盯着后视镜里的恒星看了好久。恒星已经几乎全部没入地平线,只留下最后一点张扬热烈的红色铺满整个天地。我又想起龙的微笑,想起他含笑看着我的琥珀色眼睛,那里面好像承载着一整颗恒星的热力。 我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他。我已迫不及待见到他了。 我和劳森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大家都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围在篝火旁开始准备晚餐。 我看到青野,青野正借着火光拿着一个本子在核对着什么东西,加西亚,昆汀,还有另外几个年轻人正围在他身边凑过去看本子上的东西。我没上前去打扰,青野早就到了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我这个时候上去显得太指手画脚。 有士兵从厨房里面扛出大袋大袋的土豆,他们把土豆取出来,也不洗也不削皮,用铲子挖开篝火边的一圈沙土,便直接将土豆排成行埋进去了。 另外有人在火堆上架起大锅,锅里烧着热水,牛肉罐头、鹰嘴豆罐头、各种罐头被粗鲁地撬开,然后全部倒进滚沸的热水里。有人拿着一柄长木勺在锅里搅拌,我看着锅里已经分辨不出颜色来的浆糊直咂嘴,不过锅里飘出来的气味倒还是香的。有几个做饭的士兵看到我,他们很热切地和我打招呼,问我布尔拉普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我把回去发生的事情挑有趣的和他们讲了几件,然后便站起身去找龙。他们告诉我龙在营地的高台边上抽烟。 我朝着高台走去。其实这高台不过是一些运输货物废弃的集装箱,这些集装箱被运过来,卸下物资之后便没了别的用处,我们挑了个靠营地边缘的位置堆放集装箱,没想到这里居然变成了傍晚时候大家最喜欢聚集起来抽烟的地方。 我在距离高台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便一眼看见了龙。他曲起一条腿坐在集装箱上,另一条腿从集装箱的边沿垂下,很惬意地晃荡。他正在散烟,自己嘴上叼着一根,然后伸手将剩下的一包烟递出去,再收回来就剩下了空烟盒。他拿着打火机给大家点烟,然后开始热热闹闹地讲笑话,也听别人热热闹闹地讲笑话。我看着恒星的最后一点光芒将他们的剪影拖长,我听着他们的笑声在整片营地上空回荡,我感到自己因为漂泊了四天而变得疲倦的心一点点被幸福填满。 一种久违的归属感将我包裹住。 我继续朝前走,我的脚步轻盈,我已然感受到了他们的快乐。 有人看到了我,他朝我挥手,然后大声宣告,“钧山回来了!” 越来越多的人转过脸看到我,越来越多嘈嘈切切的“钧山回来了”汇合在一起。 我看见龙将抽了一半的烟从唇边移开。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微眯,他坐在集装箱上久久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隔着四十米的距离相对凝望。短短几秒之间便是沧海桑田。 然后他从集装箱上一跃而下。 在我下一个眨眼的瞬间他便已经奔至我的眼前。 他展开双臂,紧紧地抱住我。 我也抱住他,在分别的时候尚未觉察到的思念在相见的这一刻却突然汹涌而至。 我深深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我好想吻他,但是集装箱上还坐着好多人正看着我们。 没办法,我只好强压下心中翻涌的冲动。 我松开手,冲他露出一个笑。 “你想我了吗?”我轻声,眼神并不太单纯。 我看见龙的喉结滚动。 他伸手扣住了我的后颈,然后仗着自己身高肩宽的遮挡,再次将我摁进他的怀里。 “我很想你。”他轻声。 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我的发顶。 我感到一阵甜蜜的眩晕。 “我们去吃饭吧?” 我仰头看他,鼻尖蹭过他的下颌。 第86章 集装箱上的那些小子们大呼小叫地跳下来,在他们跑过来之前,我和龙已之间的距离已经重新回到了一个安全的范围。小伙子们裹挟着我们往营地的方向走。 在回去的路上听他们聊起来,我才知道他们是轮班准备晚饭的,一个班次的人负责一个星期的伙食,做出来的东西不需要多么好的味道,只要能吃就行了。 “听说布尔拉普已经开始征兵了,那他们哪儿有炊事班吗?我们这儿能有炊事班吗?”一个小伙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天天吃罐头加土豆,虽然也还算得上是不错的伙食了,但老是这样也很难受得了啊!”另外一个小子伙子臊眉耷眼地叹口气。 我记得龙做饭是一把好手,再简单的食材在他手里都能变出花来。我看一眼龙,发现他面上神色如常。 “哎呀,大家再坚持一段时间!”我拍拍那个臊眉耷眼的小伙子。 “波马高地才刚刚投入建设,最开始么,都是这样的。等到营地建好了,我把我一个开餐厅的朋友请过来,她手下都是了不起的大厨,做的东西可好吃了!”我又开始空凭着一张嘴给小伙子们画饼,我把之前安娜招待我们那顿饭里的菜名报过一遍,把那些小伙子们听得都快要流口水了。 “等到营地建好你就请你的那个朋友过来?”之前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伙子很郑重地拽住我的袖子。 “嗯。”我思索了一下点头,安娜应该也会很愿意过来看看尼克尔。 “一言为定!”那个小伙子冲我伸出手。 “一言为定。”我握住他的手,微笑点头。 刚刚我空口画的饼在晚饭开饭之前就在营地里传开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家心里有了期待的缘故,再看到自己眼前平平无奇的土豆和罐头时也觉得它们好像变得美味起来了。 我先向大家介绍了查尔斯、尼克尔一行人,大家打过招呼之后便开始大快朵颐了。为了加快工期进展,大家在晚饭之后还会再额外工作两个小时。 我挨着龙在火堆边坐下来,他掰开一只烤的松软香甜的土豆递给我,然后又帮我盛了一饭盒的番茄罐头汤。 我道声谢接过来,一边大口吃一边抬眼看他。 “怎么啦?”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浅浅尝了一口后看向我,“刚刚走在路上也突然看我一眼。” “我之前在想,你做饭很好吃啊。”我嘴里塞满了土豆,话说出口含混不清的。 “你知道营地里一共有多少人吗?”龙突然凑近了看我。 “嗯?”我后仰稍微躲开一点距离。 “你不会想让我每天给五百号人做饭吧?”龙继续凑近。 他挡住火光,整个人居高临下地迫近。 “唔……”我捧着半个土豆眨一下眼睛,“是哦。” 我当时只想到龙做饭好吃,但忘了营地有这么多人了。 龙轻声笑一下,他揽住我的肩膀把我扶正,然后他终于也坐回去了。 “这一趟有没有累着?”龙问我。 “还好,不是很累。”我摇头,我已经光速吃完了一整个土豆。 “土豆皮先丢到这里面吧,之后会有人统一收拾。”龙递过来一个空罐头盒。 “还要吗?”他抬眼看我。 “嗯。”我两颊鼓鼓地点头。 “嗯。”他学着我的样子煞有介事点点头,他“嗯”的那声稍微带点鼻音,而眼神则在篝火映照下显得暧昧。 第88章 我因为疲倦而变得迟钝的神经好像被猫爪子撩着一下,有点痒痒的。 但是时间和场合都不对,我很快又被烤土豆的香甜气味重新占据了全部的注意力。 龙用钳子再从篝火边扒出一个土豆,我眼巴巴冲着他伸出手,“太感谢了!” 他把土豆掰开,半边放进我手里,半边凑到嘴边自己咬了一口。 “光嘴上说谢谢可不行啊。” 他看着我的眼神幽晦,我捧着半边土豆瑟缩了一下。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篝火仍然烧得很烈,我的脸颊被烤的滚烫,疲倦也如同焦枯的谷壳,在这样的热度中一点点破碎脱落,露出鲜嫩而蠢蠢欲动的芯子。 我咬一口低头咬一口土豆,松软,香甜,热气腾腾。 我已预感到我今晚和这只倒霉土豆异曲同工的命运。 可能是篝火的热力让人容易变得不清醒,等吃完晚饭洗干净手,站到空地上被冷风一吹,我才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情要问龙。远比找个没人的地方睡一觉重要得多的事情。 “我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我向龙道。 “嗯,我们大概还有十分钟上工,”龙刚刚洗完手,他把手上的水迹在衣摆擦干,“十分钟来得及吗?还是等结束之后再说?” “那就等结束之后吧!”我道。一方面,我觉得十分钟的时间没办法把我想问的东西全部问清楚。另一方面,等事情商量完之后,我确实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和他睡一觉。 我们相互道过再见,他重新回到矿坑,而我则和格里芬碰头,一起去找查尔斯和劳森。 勘探队和工程队的人被我聚到一起,大家站在篝火边,再次打过招呼,这次他们相互之间要更熟稔些了。 “技术上的事情就都拜托各位了,我不太确定勘探和基建施工之间需要协调些什么,但无论有任何的需要或者有任何的问题,都随时来找我就好。”我道。 格里芬抱臂站在我身边,他听着我说的话,不出声点点头。 加西亚是个很聪明的小子,他直接就在劳森他们的营房边又重新扎了两顶帐篷,这样勘探队和工程队的人挨在一块,有什么问题都方便随时沟通。 我们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勘探队的帐篷,一群人围着劳森和挂在墙上的手绘地图,听劳森把整个已探明矿区的情况又简要介绍了一遍。劳森说完之后查尔斯又接着他的话茬继续往后,在矿区的禀赋条件基础上又给出了相应的基建规划。 我和格里芬站在人群最靠边的位置听着他们两个人侃侃而谈,勘探队和工程队其他人面上的表情都很认真,这群人让我觉得心里很稳当。他们都是脚踏实地的实干家,郑重地对待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平方米的土地和矿藏,这种态度让我感到安心,也觉得由衷地敬佩。 “怎么样?还不赖吧?”我忍不住咧嘴笑,然后偏头看格里芬。 “我们运气很好,找到的都是很专业很有责任心的人。”格里芬点头。 我们听着他们讨论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在这半个小时里他们敲定了大致的后续工程计划,然后还列出了所需材料、人力物力清单。 清单列好之后便递到了我跟前。我看着这份清单太阳穴突突直跳,但我还要努力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风轻云淡胸有成竹。 “土方开挖与运输,包括矿石剥离和矿坑挖掘在内的操作;排水系统建设,包括安装排水管道、泵站等设施;采矿设备安装,破碎机、挖掘机、输送带,粉尘控制设备、监控系统、沉淀池等等;供电、供水、通信网络铺设……还有实体的营房建设。”我硬着头皮把清单上的重点内容读了一遍。 “对,我们现在完全靠人力进行矿坑的挖掘开凿,一是进度太慢了,二是等到矿坑的深度增加,人工作业的安全性会降低,所以我们需要相应的挖掘设备。等到整个矿坑已经彻底建成了,才有可能把采矿机投入使用进行生产。”劳森解释道。 “我们需要很多基建的材料,钢材、水泥、砂石、排水管材、电缆,还有发电机。营地里现有的几台发电机功率太小了,我们需要更多的更大功率的发电机。具体的数量我们等下核算清楚再给你一个准确的数值。”查尔斯补充道。 “好,”我顶着压力笑着点头,“工程设计就拜托大家了,材料的问题交给我们去解决。” 格里芬站在我身边,他面上的表情很严肃,但他也点了头。 劳森和查尔斯两拨人继续讨论,他们讨论的内容已经从大致的行动框架过渡到了更具体的细节问题,我和格里芬又待了一会儿,然后就先转身离开了。 波马高地的夜风沁凉,我在帐篷外叹口气,闭上眼睛。 格里芬走到我身边,“钢材、水泥、砂石、排水管材、电缆、发电机;挖掘机、破碎机、传送带、粉尘控制设备、监控器,你之前肯定不知道开矿要这么多东西吧?” 我睁开眼睛,回头看到格里芬唇边带一点无奈的笑。 “是啊,”我点头,“我之前不知道开矿要这么多东西。” “之前在希尔矿场的时候,我只知道每天上工的时候打卡,站在轮机面前盯着火势不要太大或者太小,下工的时候再打卡就行了。” 我感到倦意再一次上涌,我席地而坐,屈起膝盖,抱紧了自己。 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格里芬挨着我坐下来了,他拍拍我的肩膀。 “没关系,没人知道开矿这么复杂,但是我们能一起想办法,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还以为你要骂我。”我偏头看格里芬。 “我为什么要骂你?”格里芬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 “因为我把你们所有人都拉到这里来说要挖矿,但是我连挖矿需要什么东西都不清楚。”我苦笑一下。 “这又不是你的问题,说了多少次别每次都把问题往自己身上推?”格里芬有点不悦地看了我一眼,“都柏和你说过,其他人应该也和你说过,你停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有一次往心里去。” “噢。”我应一声,但还是开心不起来。 我坐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我明天就出发,去把他们要的东西全部买回来。” “不稍微休息一下么?”格里芬的眉头拧起来,“好歹歇一天,别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他们今天晚上不一定能把清单全部列出来。” 我仰头看天,“不歇了,营地里这么多人,谁都没有休息。” “……嗯。”格里芬面上是不赞同的神情,但他最后还是吐出一个“嗯”字来。 “这次你又准备往哪里去买这些材料?”格里芬问我。 我原本想说“不知道”的,但是看到格里芬紧皱的眉头,我又赶快把这三个字咽了回去,“……先去锚点看看吧,我们在锚点不是看到很多店铺吗?卖什么东西的都有。” “今天晚上你问问龙吧,”格里芬撑着膝盖站起来,“把我们钢材讨论的结果都告诉他,我们后续的计划和需要的东西。” “嗯,我会跟他说的。”我点头。 格里芬向我伸手,我反应了一下,然后拉住他的手。 虽然我自己也能站起来,但他已经向我伸手了,借一下力并不是什么坏事。 “这不光是我们的事情,更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别把所有的困难和责任都压在自己身上。”格里芬再次嘱咐我。 我看着他关切的神情,我感到原先的紧绷和烦躁正在一点点消散。 “好,我知道了。”我拍拍他的肩膀。 “你最好是知道了!”格里芬小声咕哝。 “早点回去休息吧。”我道。 “你也是。”格里芬冲我点点头,然后转身往他的帐篷走去。 我也先回到了我的帐篷。帐篷里空着,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他们现在都还在矿坑那里忙着,大概要再过半个小时才会回来。我拿了干净的衣服和毛巾去冲澡,等我回来之后帐篷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了。 昆汀正坐在床脚喝水,他看到我,放下水壶打招呼。 “这一趟辛苦了!听说已经找到工程队了?” “你们也辛苦了!工程队已经到了,他们现在正在和劳森商量后续施工的具体事项。”我一边擦拭头发上的水迹一边回应昆汀。 “晚饭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我想起来晚饭的时候昆汀并不在场。 “噢,晚饭的时候塞西莉亚刚好给我打电话,我们聊得稍微久了点,可能就没赶上和大家一起吃晚饭。”昆汀道。 塞西莉亚给他打电话了?我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塞西莉亚和他说了什么?应该和我没有太大的关系。 “龙也去洗澡了,你稍微等一会儿,他应该马上就好。”昆汀知道我在等着龙,他一边收拾自己的洗漱品一边对我道。 “好。”我回过神,继续擦头发。 第89章 金矿,劳森,第七星区行商行会,工程队是安娜被通缉的同乡,我们需要采购的基建物资,布尔拉普的征兵,我签下的二十七万银币的借条……我们分开的这几天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一时之间我居然不知道等会儿见到了龙应该从哪一件开始讲起。 有些事情不能有分毫的隐瞒,而有些事情如果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听上去倒很像是在破坏他与旁人的情谊。就算是与信任的亲密的爱人也要讲究说话的分寸,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在心里斟酌自己等下的用词,越想越头疼。 “在等我?”龙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循着声音回头,他已经很自然地从我手里接过毛巾。 他垂眸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隐匿在光影的暗处,里面有跃跃欲试的火光。 我情不自禁舔了下嘴唇,然后被毛巾兜头裹住。 他开始给我给我擦头发,手法熟练又老到。 “外面晚上风大,把头发擦干我们就出去。” 我被笼在一片令人心安的黑暗中,很放松地仰头,感受毛巾边缘蹭过脸颊的柔软触感。 过了一会儿,挡住视线的毛巾被移开。 “好了。”他道,声音有点沙哑。 我把脚上的水迹在床位蹭干,套了双干净袜子,然后蹬上靴子。 龙就着手上半湿的毛巾胡乱在自己头上又擦了几下,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我身上,好像舍不得移开一样。 我站起来,他把毛巾随手在床架上一搭。 “还没干呢,你的头发。”我抬手捋一把他的短发,发丝间还浸着水。 “等不及了。”他深深看我一眼。 我们的交谈声很轻,在嘈杂的帐篷里细微地像是在偷情。 但他的眼神攻击性太强,我感到有一点烫从我的心尖一点点蔓延开。 我“啧”了一声站起来,“把外套带上。” 我们迅速裹上最厚的外套一前一后走出帐篷。波马高地的昼夜温差很大,我们是要在外面过夜的。我撩开帐帘,龙跟在我后面。他带着手电筒和保温瓶,保温瓶里装着热水。很周全的准备。 “你怎么不干脆再带床被子?”我看着他手里的装备打趣道。 “那再带床被子好了。”他把手电筒递给我,然后又转身钻回帐篷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干瞪眼。我原本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谁知道他居然真的回去拿被子了。 两分钟之后我们已经带着一床被子、一只手电筒、一个保温瓶走到了营区边缘。 “你说要是我们一晚上没回去,会不会有人找我们啊?” 我想起之前被库克逮了个正着的经历,虽然那次是事出有因,并且是我们自己撞到了枪口上,但是现在营地里大家都是熟人,难保不会有某个热心肠的人发现我们很晚了都没回来,然后就好心办了坏事。 龙没有回答,他直接吻了上来。 第87章 我像是一株干燥的草芯,在这个吻落下的一瞬间被全部点燃。 某种强烈的冲动和渴望顺着脊柱往上窜,让我忘掉了那些我已经打好腹稿的问题。还好我还剩下最后一点理智,在这一吻结束我们气喘吁吁推开彼此的间隙,我深呼吸着提醒他,“我们还在营地里。” 龙挑一下眉,他的鼻梁太挺,远处的篝火在他面上划下阴影。 “你很介意我们的关系被大家知道吗?” 我还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叹口气翻了个白眼。 “你很想让当着所有人的面搞一场吗?” 龙哈哈大笑,原本有点凝重的氛围马上又变得轻松起来。 他一只手抱着被子,另一只手拽住我的胳膊。 “那我们找个没人看得到的地方搞一场!” 他拽着我开始狂奔。 我踉跄一下然后跟上去,他跑得太快,我的心率一下就被拉上去,猎风呼啸而过,我听见自己喘息的声音,横膈膜做功的速率达到最大,肋间刺痛,仿佛就要长出翅膀。 “你要跑到哪里去?”我在奔跑的间隙抱怨。 我才刚刚洗完澡,等下又要跑出一身汗。 “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龙跑在我前面头也不回,他的声音倒是很雀跃。 “你等会儿还能找得到回去的路吗?”我忍不住回头看营地所在的方向,有集团橙红色的火光跃动着,已经越来越遥远。 “那当然了!”龙爽朗的笑声响彻夜空,连天上的繁星都被震得闪烁。 我们又往前跑了大概有十分钟。我按照我们的速度粗略估算了一下,现在我们距离营地大概有三公里左右的距离。营地现在在视域中是一个橙红色的豌豆大小的点。这是正好的距离,没有人能发现我们,而我们又能准确找到回去的路。 我们在一处天然岩壁跟前停下来,我还没来得及把气儿喘匀便被推上岩壁。 我再次被凶猛地吻住。 手电筒和保温瓶砸落在沙地上,我伸手环抱住龙的脊背。 “不是……唔……我是有事情要跟你说的,很多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拉链被拉开,我伸手推龙的肩膀,小声抱怨,但是这抵抗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唔,没关系,我们有一整个晚上,等下你可以慢慢讲。” 龙捧起我的脸,我们两个额头抵着额头,夜色昏昧,只有一点清冷的月光洒落。我在他的琥珀色眼眸中看见自己的模样。喘息的,冒着汗的,迫切的,欲迎还拒的。他在我的鼻梁上又吻了一下,然后便开始解我衬衣的纽扣。 我看着他动作,听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失序,乱得不成样子。 上衣被彻底剥掉,肌肤裸露在夜间微凉的空气里,我忍不住战栗一下。 然后下一秒龙便把我拢进了怀里。他的体温很高,甚至有点烫人。这又是另一种战栗。 我一边竭力控制自己的战栗,一边又重新找回了理智的清明。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情,要从我和格里芬回布尔拉普开始说起……” 龙的吻落在我的脖颈、锁骨、胸膛,滚烫地烧灼过我的每一寸皮肤,而我则一边战栗着承受这样滚烫的烧灼,一边断断续续把我们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挑重点和他都讲了一遍。 “……我们在锚点落脚,有个地方叫‘第七星区行商行会’,我拿了他们的宣传册,但是宣传册上地图里都是我从没有听说过的星球……” 龙握住我的手抽出他腰间的皮带。 “安娜……之前我们在锚点的时候去过她的餐馆,她……不是安娜,是安娜的弟弟,还有她的同乡……第六星区收到了菲利普下达的征兵令,他们逃掉了,安娜……我把他们带回来了,他们里面有些人之前是做工程的……他们里面领头的是查尔斯,他很靠得住,刚刚他和劳森聊过了,他们配合的挺好的……” 龙又抽掉我的皮带。我意识到自己越来越语无伦次。但是我需要说的事情还没有说完。 “……还有最后一件,最重要的一件……唔!” 龙把我抱起来。他好像特别喜欢这个姿势。 他掐住我腰身的力道稍微有点大,我忍不住痛哼一声,然后低头很埋怨地看着他。 “我这么卖力讨你开心,你还在这里不慌不忙跟我讲事情。” 龙抬眼望着我,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里满是幽怨。 我伸手贴着他的后颈向上,十指滑进他的发间,拽住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起脸看着我。 “我在和你说很重要的事情,你在这里动手动脚一点都不上心。” 我猛然低头凑近他,我们两个人鼻尖蹭着鼻尖,呼吸相抵。 “你一点都不、上、心。”我很坏心地把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龙微微眯了一下眼,他没有花时间费力气思考该怎么反驳,更猛烈地吻上来。在任何时候动用武力都比苦口婆心讲道理更有效率。 我闭上眼睛吻得很忘情。 追逐、角逐、近乎撕咬的决心以及与快要揉碎骨骼的力道毫不相符的温存。 很难不在这样矛盾又迷人的漩涡中翻卷着沉沦。 分开的时候唾液扯出透明的悬线,我也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 “……劳森今天单独找到了我。” “他带我去看了……啊!” 我还没来得及吐出“金矿”两个字便彻底失声。 我的灵魂被劈成两半。 “专心一点。”他伏在我的颈间低声呢喃。 “别想其他人。”强烈的占有欲将我包裹,然后吞噬。 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呜咽,却还是在浪潮的间隙中失神。 我仰头看挂在天幕上的一轮上弦月,它的轮廓在我的视野中一点点变得模糊,我由此推断出我的眼眶里正一点点溢满泪水。 这是生理性泪水,就像被重重一拳打在腹部会忍不住想呕吐一样,这是人类没办法对抗的、纯粹生理性的反应。 第90章 我只是贪恋这样的温暖、这样的滚烫、这样的一心一意、这样的钟情、这样的被偏爱、这样的有恃无恐;我只是命中注定地这样清醒着沉沦。 我爱上这个叫龙的男人就像我现在眼中蓄满泪、就像我渴慕他强壮优美的身体那样是是由不可抗力决定的事情。 这不是我的选择,光是看着他我就感到被吸引。他像是重力,吸引着我不断不断地靠近、下坠。下坠带来的晕眩无比甜美,让我能忘掉道德、身份、责任、还有从前爱过的人。 现在唯一重要的只是我爱他。 “……我爱你。”我在浸满泪的失神中喃喃吐出这三个字。 这是我第一次对龙说“我爱你”。 龙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场完美无瑕的、具有压倒性优势的侵略突然生出破绽。 我有点茫然地低头去看他脸上的表情。 他面上的表情像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之后是一种近乎隐忍的神情。 “我爱你。”他开口回应。语气郑重地仿佛是在许下誓言。 “嗯……”我把脸埋进他肩窝,我为自己之后要说的话感到有些许的不好意思,“那我们可不可以继续。” “嗯。”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轻声笑,然后我再一次被欢愉的浪潮席卷。 我继续向着那个深渊下坠。在欢愉中晕眩。我已经不在乎了。谁知道深渊的尽头是不是通往天堂呢? - 后半夜我们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正事儿了。 我发现我之前强行保持理智跟他讲的话,他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讲的那么认真,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裹在被子里很幽怨地盯着他。 “唔,我没有三心二用的本领。”龙裹在被子里抱着我。 我只好把所有事情从头又给他讲了一遍。 “劳森在波马高地勘探到了金矿,他今天告诉我的,除此之外就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情了。” 话题终于绕到金矿上。我松了口气,这件事情是我觉得最重要的一件。 “金矿的确事关重大,想好要怎么开发利用了吗?” 龙这次倒是一字不差地听进去了。 “我准备先把金矿的消息压一压,知道的人太多了怕会惹出乱子。虽然在波马高地上的都是自己人,但总还是怕人多口杂。我和劳森商量了一下,准备召集一支二十人的小队负责金矿的挖掘,对外只说是在勘探一个可能的铜矿。” 我扭头看龙。 “好。”龙点头。 “你不能每次都说‘好’!”我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波马高地是你发现的矿藏星球,布尔拉普是你的基地,不能什么事情都是我来做决定!还有,你是不是和劳森说过,无论有什么需要决定的事情,只要来找我就好?下次不要再和任何人说这种话了!” 我说到后面几乎已经有些严肃起来。无论怎样都没办法改变我们和龙是两拨有着不同背景、不同经历的人的事实,无论我们之后要做什么事情,都应该是我们两方人马有商有量地讨论,然后做决定。 “好。”龙点头,然后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好。 他将一边手臂伸出被子揉一揉我的头发,“下次有什么事情都我们一起商量。” 我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身上的压力好像少了一点,有一部分应该是转移到龙的身上去了。 “那这二十个人的名单你来决定吧!”我道。 “好,我明天早上出工之前把这二十个人选出来。”龙回应。 “还有件事情,”我又斟酌了一下,然后还是决定把向兰借款的事情告诉龙,“我借了二十七万银币,金矿的第一批产出我准备用来还上这笔借款。” “你在哪里借的钱?”龙看向我。 “我跟兰借的,”我道,“百分之二十四的年利率,三个月付清本息。” 龙面上的神色变了。百分之二十四的年利率算得上是高利贷了。 “我想了很久该不该跟你说这件事情,应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情,”我抿了一下嘴唇,“我知道你和兰是朋友,你们认识、相处的时间比我你和我认识、相处的时间要长很多,并且他还救过我。” “在布尔拉普征兵是我的主意,相关的费用的确也应该由我想办法去负担,但是基地和我们之间后续的联系还有很多,波马高地采矿的事情、之后可能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我不确定之后还会不会和他打交道,我也不确定之后要用什么样的身份和态度跟他打交道,所以我觉得我还是该问问你。”我道。 龙沉默一下,然后他环住我的肩膀。 我枕在他的手臂上,我们两个在黑暗中依偎在一起。 “你之前不是问起第七星区行商工会?”龙的声音低沉沙哑。 “嗯。”我轻声应。 “我和兰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我们的父亲以前都是第七星区行商工会的成员。我们两个的父亲是很好的兄弟,所以我们两个自然也一起长大。行商工会的总部在坎隆,你在他们的宣传册上看到过这个星球吗?”龙偏头看我。 “嗯。”我点头。 “我们在坎隆长大,长大之后我们本来也应该走我们父亲的老路,成为行商工会的一员,在星际间穿梭,贩卖各种货物。”龙的语调随回忆展开而逐渐变得悠远。 “但是在你给我看过的那本地图册上没有坎隆的图片。” 第88章 龙愣了一下,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是的,”他的声调听上去有些沉郁,“我给你看过的那本地图册上没有坎隆的图片,我把和行商行会有关的一切图样都丢掉了。” “为什么?”我坐起来,然后把龙抱进怀里。 他笼罩在月色之中,面庞的轮廓更深邃,整个人看上去有很深的忧郁的气质。我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少有的脆弱感。 “为什么要把和行商行会有关的图样都丢掉?” 我温声又问了一次,然后抬手梳理他微卷的发。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了。”龙淡淡笑一下,那笑容多少有些苦涩。 “来的时候你不是说过,我们有一整个晚上。”我抚上他的侧脸。 他仰头看我,喉结滚动一下,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盛着细碎的星光。 在那些闪烁的星光之中有意蕴不明的情绪在流转,纠结,渴望,难以启齿。与我在揭开隐痛时会有的神情如出一辙。 我的心一点点软化,我不想再追问了,我埋头轻轻吻了他一下。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需要找一个人倾诉,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 他闭上眼,点头,然后抓住了我的手。 “我知道。” “给我两分钟。”他睁开眼。 我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这句“给我两分钟”是什么意思,我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的握法,然后他便在漫天繁星下开始了讲述。 “第七星区的资源很贫瘠,最开始的时候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紧巴。后来慢慢开始有人做贸易,把别的星区的物产运输回第七星区,然后高价贩卖,那些最早开始做贸易的人就慢慢发了家。他们组成了行商行会,然后这个组织就随着贸易的增加逐渐发展壮大。” 我抿唇听着龙的讲述,在这些简短的话语里浓缩着十数年的历史进程。 这是一片我从没有了解过的宇宙,这里的生存法则,这里的人、以及他们的爱恨。 “你是不是想问,如果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紧巴,为什么还能把进口的货物高价贩卖出去?”龙仰头看我。 “嗯。”我点头。在这些叙述里确实有一些听起来显得矛盾的地方。 “第七星区的原住民数量很少,大多数人是在百年战乱间涌入的难民和罪犯。有些罪犯手里有不少的赃款,而大部分的难民则在后续的时间中成为了行商。”龙道。 “那些流亡到第七星区的罪犯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行商行会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和利益,就逐渐建立起了自己的武装力量。后来在那些罪犯和行商行会之间爆发了一次大规模的冲突,在那之后,行商行会就彻底取得了对整个第七星区的控制权。” 讲到这里,龙也坐起来,抬手环住我的肩膀,揉一把我的头发,在上面吻了一下。 “行商行会以前是个很了不起的组织,它的所有组成人员都是第七星区的平民,它的所有行为也都是为了第七星区所有普通民众的福祉。” “但是后来,行商行会也变成了他们曾经最瞧不起的样子。” 我抬眼看龙,他琥珀色眼眸中的神情变得苍凉。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笑了一下,“人总是贪得无厌,一旦失去制约,野心就会开始无限制地膨胀。”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论是感慨还是宽慰在这个时候似乎都显得苍白而无意义。我只好握紧了他的手,紧到指节都能感受到交握时的压力,紧到我的手腕处已经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脉搏跳动。 第91章 “我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独立走货,带着一整艘星舰,唔,不是军队的那种大型星舰,只是货运飞船,不过在我们当年看来也已经是很大的规模了。” “那年第七星区的作物颗粒无收,粮价疯涨,嗯……虽然第七星区没什么像样的农业星球,但很多人还是会自己种些粮食。” 龙一边讲述,一边在讲述中絮絮地添上几句话作为补充。 我静静地听着他讲述,像是在听一个故事,但这个故事却是他的前半生。 “那次我从第六星区带回了满船的粮食。我们在回程途中碰上了星际海盗,经过了好一场恶战之后才成功回到坎隆。飞船上有个兄弟受了伤,差点就挺不过来了,等到飞船降落的时候所有人都欢呼雀跃。” “我们还没来得及卸货,就听到消息,说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坎隆的粮价又翻了两倍。行商行会的会长是和我父亲同一批开始星际贸易的老人,他见到我的时候几乎要笑得合不拢嘴。他问我是否找到了一条往来于坎隆和第六星区之间的安全的航线,又问我粮食的进价是多少。我跟他说了具体的航线和粮食的进价,他听完之后就开始在胸口画十字,他说‘圣殿保佑’,然后告诉我,按照坎隆现如今的粮价,在刨除所有的运输成本和人力开销之后,我们这趟的净利润能达到成本的百分之六百。” “他说话的神态和语气让我觉得不舒服。我跟他说,这些粮食是我带着人九死一生运回来的,我要自己卖。他答应了,但是要求我把详细的航路图绘制出来交给工会。我画好了航路图,然后带着人和粮食进了坎隆城。城里有很多人,沿街有很多老人和孩子,像乞丐一样,看见有衣着体面的路人经过,就端着空碗围上来。粮铺周围也挤满了人,要买粮食的人怀里抱着装满银币的布袋子排成长队,而粮铺门前站满了护卫,那些护卫的手里面端着枪,这些枪原本是指向第七星区的罪犯和星际海盗的,现在却指向了买粮食的百姓。” “粮铺的粮价已经涨到三十个银币一公升,我们从第六星区买粮食回来的进价是四个银币一公升。粮铺的老板愿意以二十五个银币一公升的价格从我们手里把所有粮食一次性买走,但队伍里的一个老伙计跟我说,我们先把粮食压在手上,等过两天,等到已经开始饿死了人,大家都慌起来,我们甚至能有机会卖到四十个银币一公升的好价钱。” “那个老伙计以前是跟着我父亲跑贸易的,我第一次独立出航,父亲不放心,就安排他陪着我一起。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他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对父亲尊敬有加,也格外照顾我。他说完那些话之后,我盯着他看了好久,我想了好久也没有想明白,他为什么能说出‘等到已经开始饿死了人’这样的话。” “我先结清了同船伙计的工钱,然后开始卖粮。我卖四个银币一公升。那个老伙计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不过也还是有不少人支持我的这个决定。我们把售价一张贴出来,所有要买粮的人马上就为过来了。隔壁粮铺的老板带着护卫围上来,脸色铁青,他让我马上滚出坎隆城。我没理他,反倒是他和那些护卫被买粮食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护卫到底不敢真的开枪,他们在人数上又没有优势,最后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我们一共运回来两百吨的粮食,只用了一个下午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就全部卖光了。坎隆城的粮价被我们打下去好几个点,好多买不起粮食只能饿肚子的家庭又终于能吃上饭。但是在收摊的时候行商行会的人就找上门来了。‘在坎隆城做生意就得守行商行会的规矩,你可以做好人,但别砸了行商行会其他人的碗。’他们这么跟我说。我问他们,他们是不是真的想看着人饿死。他们沉默了一下回答我,人可以饿死,但是行会的规矩不能坏。” “他们走之前说,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这是给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那个老伙计在他们走之后叹着气找到我,‘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行会有行会的规矩,你一个人的好心会坏了所有人的规矩。’” “我那个时候才十八岁,年轻气盛得要命,我揪了那个老伙计的领子问他什么是规矩,‘屯粮、坐地起价、眼睁睁看着人饿死难道就是规矩?’那老伙计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父亲就来了。父亲让我松开手,我松开了,但心里还是不服气。我又问我父亲什么是规矩。我父亲没回答我什么是规矩,他只是告诉我家里还有八百万银币的底子,他让我带着这些钱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我听完之后眼睛都绿了,八百万银币就是两千吨粮食,两千吨粮食足够把整个坎隆城的粮价打下来一大半了。” “我辞退了那个老伙计,带上八百万银币的家底,和父亲道过别,然后就再次出发了。我们用了一周的时间筹措好两千吨粮食回到坎隆城,但是这个时候城里已经因为饥荒肆虐而戒严了。我们花了很多力气在城外支起粮摊,又想办法把消息传到了城里。粮食的售价还是四个银币一公升,两天的时间我们就卖掉了两千吨的粮食。” 第89章 “我们前脚刚卖完了粮食,后脚就被行商行会的人找上了门。他们带着人和枪,我回到家的时候父亲正被用枪抵着太阳穴。父亲年轻时候也是个很硬气的人物,他连看也不看举枪指着自己的人,只是坐在客厅里喝咖啡。行会的会长站在他身边,脸色比上一次我见过的还要难看。父亲等到我回来了,便开口问他们,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想干什么,给个准话,大家都要做生意,没这么多的闲工夫耽搁。” “会长把我贱价卖粮的事情和父亲说了,他说坎隆城的粮价因为我的缘故降了六成,他问父亲,那些粮商的亏损要算到谁头上。父亲叫我到他们跟前去,父亲问我这两趟生意赚了多少钱,我说一分没赚,反倒亏了很多。父亲站起来,他拍拍我的肩膀,对会长说,‘年轻人,第一次做生意,心里没本帐,手上也没个轻重,我们自己也亏了许多,会长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计较。’父亲站在我这一边,会长的脸色更臭了。他说上一次他已经带人警告过我,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才放了我一马,要是这次再不拿出个说法来,行会那边没办法交差。” “父亲看着会长,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孩子是我教出来的,出了问题也该由我担着,行会有什么问责或者处罚全部算在我身上就行。’父亲是铁了心要把我保下来。他虽然不是会长,但也算是行会的老人了,在整个坎隆都有不小的威望,如果他非要出头来担责,没人真的敢把他怎么样。父亲和行会会长僵持了这么些时候,我们家门外已经围满了人。那些人都是之前从我手上低价买了粮食的坎隆城的百姓,他们听说我因为低价卖粮遇上了麻烦,全部都跑过来声援。” “事情闹得太大,道理又放在我们这一边,要真是弄得太难看了根本就没办法收场,就算是行商行会也不得不顾忌坎隆城的民众。最后行会下达的惩处只是让我离开坎隆。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了。” 龙偎在我的怀里,他仰头看天上的星星。我不知道那些星星里面有没有一颗是坎隆,也不知道他在讲到这里的时候有没有想家。 “后来我就离开了坎隆,临别的时候我向父亲道歉,我跟他说对不起,给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父亲一点都没有生气,他看着我走上飞艇,跟我说,‘你没做错任何事情,你只是不适合干这一行。别在意行会那些人的评价,坎隆之外的天地很广阔。’” 龙的眼神变得悠远,我不知道在漫天星辉的光芒中,他是否又回忆起了他父亲那时的面容与语调。 “你父亲,”我继续拨弄着他的发,“他很爱你。” “我也很爱他,”龙垂眸,“但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对不起他。” 我原本沉浸在温馨之中的心脏好似受到一击重击。 “……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就算已经知道只能得到一个残酷的结局,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听完故事的后半段。只有这样才是落地生根、落叶归根。哪怕沉痛,但好歹是完整的。 “最初离开坎隆的那几年,我一个人在星际里四处飘荡。那段时间过得挺有意思的,我去了好多不同的地方,遇见过好多不同的人,尝试过不同的职业谋生。坎隆之外的天地的确很广阔,我在外面学到了很多的东西,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流浪的第三年,我在第二星区一个领主的手下做参谋官。那个领主和我的父亲差不多年纪,也留胡子,头发已经花白了。说是做参谋官,但实际就是在他闲暇的时候陪着他打猎赛马。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赛马的时候,领主的马儿掌钉松脱,把他从马背上掀翻下来了。我赶快把他带回去请医生,他摔断了两根肋骨,有一根差点就扎进肺里,要是再错开几毫米,或者是晚回去几分钟,他这个年纪恐怕就要出差池了。领主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刚刚成年,领主手术的时候她在门外哭得不行。所有人都在门外守了一整夜,直到手术结束,医生出门,告诉我们领主已经脱离危险。之后我们每天都守在领主床前,他上了年纪,恢复得很慢,一点点挨着伤好。秋天的树落叶子,我在床边给他削苹果,他就靠在枕头上数落叶。苹果削好了,他突然就开口,他和我说,好险,这条命差点就捡不回来了。我把苹果递给他,他继续跟我说,到了他这个年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女儿。他的妻子早逝,膝下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果自己真的出了什么意外,真不知道女儿一个人要怎么办才好。他这么一说,我突然就想到了我的父亲。我想,我已经离开家这么久了,是不是也应该回去看看了?” 第92章 龙深吸一口气,我感受到从他胸腔深处传来的颤抖,我忍不住又把他抱得紧了一点。 “那个时候的通讯还没有现在这么方便,尤其是第七星区。一旦动了回家的念头,那就轻易止不住了。等到领主养好伤,我就立刻动身回了坎隆。原本我还担心行商行会的人会不会不放我进坎隆城,后来等到飞艇靠近了码头,才发现根本没有任何人阻拦。那个时候我还挺开心的,以为早几年让我离开坎隆的禁令已经过了时效,不作数了。” 龙咧嘴笑一下,笑得很苦涩。 “等到我回了家才发现,那个地方早已经不是我的家了。父亲过世了,家里从前的伙计也被遣散,家宅也被卖了出去,现在的房子里住着别的人家,过去的痕迹已经一丝也不剩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们不拦着我回坎隆,不是因为禁令已经过了时效,而是因为就连他们也知道,现在坎隆已经再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人和事了。” 龙闭上眼睛,他的嗓音沙哑。夜风呼啸,像是无声的鸣泣。 我的一颗心已经在他平实缓慢的讲述中被揪紧,我的脑海中已经滑过无数种阴谋论的可能性。龙在离家的这三年里,就算是第七星区的通讯不便,他有没有用最简单的哪怕是邮递信件这样的方式和父亲联系过呢?如果两个人在这三年中有过联系,那这样的离世是不是就显得有些过于令人意外了呢?为何龙甚至都没有收到有关父亲离世的任何消息?为何在他的父亲离世之后,家中的伙计便被遣散、家宅也被变卖?这背后是不是存在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和算计?或者按照更阴暗的思路去揣想,他父亲的离世是不是某些人的有意为之? 我想了很多,但最后我一个字也没把这些东西说出口。这件事情的痛落在龙身上比我更切肤,他在很早以前肯定便把这背后所有的可能性都推演过一遍。我没道理站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上揣想,显得自己有多能耐。 我只是一遍又一遍抚过他的发顶,好像这样就能抚平他的悲伤,浓烈到被夜风吹散的、落在我身上真实可感的悲伤。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关于父亲的死亡。”龙的喉结滚动一下。 “我想过他是不是被人害死的,他是被谁害死的,我应该向谁去复仇。” “但是他给我留下了一封信,在家门前的信箱里,一直没有被寄出去。我居无定所,他不知道信该往哪里寄,又或许等信寄到我落脚的地方,我便已经离开了。新住进去的那户人家帮忙留下了那封信,他们在我回去之后把信转交给了我。我展开信封,是父亲的字迹,里面写的东西也像是父亲的口吻。” “信上的最后一段话,我直到现在都还一字不落地记得。父亲说,他很开心能够看着我长大,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看到我成家立业的那一天。但是世间的缘分总是有限,他很遗憾自己没机会能看到那一天,他也很遗憾让我在第七星区长大,没能给我更好的成长环境和机遇。最后他和我说,坎隆之外的天地很广阔,不必有留恋,不必有不甘,他会和群星一起一直照耀着我。他让我放心地去走自己的路。” 龙说完了,眼泪充满了我的眼眶。我不记得我的父母曾向我表达过这样深刻的爱,但在倾听龙讲述的时候,他的父亲对他的爱也确确实实传递到了我的身上。 “我很爱他,我觉得他已经给了我最好的。” 龙反手抱住我,把我摁进他怀里。他的声音轻的好像是在叹息。 我不说话,埋头在他肩颈,把泪水蹭在他的领口。这样的感情没办法不让人动容。 或许是因为悲伤可以转移,或许是因为什么其它的奇怪的宇宙定律,在把我讲哭了之后龙的心情好像变得好起来了。 “我的故事讲完了,接下来继续聊正事儿吗?” 第90章 我抬头看他,有点愕然又有点愤愤不平。 好在我眼底积蓄的泪水已经在他领口上蹭干净了。 不然他的故事赚足了我的眼泪,但他讲完故事自己却像个没事儿人,多少显得我有些……多愁善感。 “嗯,”我故作矜持地点点头,但是后知后觉得意识到自己鼻音有点重,“是该聊正事儿了。” 我把今天晚上劳森和查尔斯讨论的内容原封不动都转述给了龙,我把那些我们需要的器械背了一遍,那些冗长的名称在我无数次的思虑中已经变得不再陌生。 “我们要尽快搞到这些东西。”我道。 “都是些大型的工程设备啊……”龙摸着下颌,他面上的表情似是在思索。 “布尔拉普能弄到这些设备吗?”我问道。 弄到这些设备之后运输也是个大问题,我们对第六星区还没有熟稔到这个程度,采购、运输都要花不少的力气,而且还要考虑到尽量保密的问题,如果在布尔拉普就能找到这些设备,我们会方便很多。 “布尔拉普可能没办法一下子找齐这么多大型设备,尤其是采矿相关的设施。”龙抿唇。 “那……还是去第六星区?锚点到底是集散中心,那里应该能找到相关的机械设备。”我道。 “坎隆有这些设备。”龙突然抬眸看我。 “……坎隆?”我忍不住挑眉。 刚刚才提到这个地方,现在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吗? “再早几年的时候行商行会的人提出了坎隆城的新兴规划布局,在那之后他们就开始了对旧城区的翻新改造,改造应该刚结束没多久,现在坎隆应该有很多闲置下来的设备。如果我们现在入手的话,不但能很容易就找到全套需要的设备,而且应该还能以低价买入。”龙解释道。 龙的那番分析很有道理,我点点头,但还是略微有些疑虑。 “坎隆么?但是你再回到那里去……” “已经过了十多年了,行商行会估计已经忘了有我这么个人。”龙笑一笑。 “我们先把基建的设备买到珀西,说是要中转到第六星区去二次贩卖,等稍微过一段时间再自己运到波马高地,这样消息应该就不会走漏。”龙把后续的行动路线安排地很周全。 “……嗯。”我听着他说,抿着唇点头。他说的有理有据,我找不到任何不赞同的支点。但是我为什么会觉得不赞同?我只是心里觉得有点怪异。 坎隆,这个谜一样的遥远的星球,而它与我、它与龙、它与我们之后的命运似乎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至于采矿的设备,我们自己组装的采矿机应该是最主要的设备,其余一些零散的零部件我们可以分批次从第六星区或者是其它的地方淘换,现在最主要的还是先保证基建的速度。”龙继续说道。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我。 我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出来,我抬眼看他,我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好。”我点头回应。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强压下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我对自己说。 “要是想尽快的话,我们就明天上午出发。”龙答道。 “哪些人去呢?”我继续问。 “应该不需要太多人,”龙略微思索,“我们两个人?或者你留在波马高地休息一阵,我带上昆汀一起去也行。” “我和你一起去。”我拍板定论。 如果真的会遇到什么事情的话,我希望那个时候我能在他身边。 “好。”龙点头,他伸手揽住我的后脖颈,然后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 “睡吧,明天等天一亮我们就回营地,收拾一下出发。”我道。 我缩进被子里,不再看他,闭上眼睛。 我的身体已非常疲倦,然而思绪却还是清醒。 我需要一个人再好好想想,把这些一连串的事情全部拼凑在一起再好好想想。 这段时间以来在我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像是被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不同的场景与人物之间辗转,但我其实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到底是何处。 那些我听到的故事与零碎言语像是一副巨大拼图的零星碎片,每获得一块碎片我便以为自己又多掌握了一点信息,但是后来才会发现只是我所面对的这个谜团又变得更加宏大。 “我离开了坎隆城,但是偶尔还是会听到那边的消息。”龙突然在我耳畔开口说道。 我睁开眼睛看向他。 “兰之前一直跟着行商行会做星际航运的生意,但后来他也和行会的人闹掰了,他就辗转找到了我。那大概是……五年前吧。”龙曲起胳膊枕在脑后,他仰脸看天上闪烁的繁星。 “我和他是发小,但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我们一起长大,但是接触并不多,也算不上是多好的朋友。只不过大家都是和行商行会闹掰的,后来再碰到,就搭着伙走到了一起。我们选了布尔拉普落脚,布尔拉普离坎隆很远,我们在那里建立起基地。我们的规模很小,那个时候行商行会的老会长刚刚过世,坎隆城内部也忙着自己的权利洗牌,没有人有空管第七星区边缘一个小星球上发生的事情。” 第93章 “你们五年前在布尔拉普建立起基地。”我偏头看着龙。 “对。”龙望回我的眼睛。 “你还记得我和胡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的眼神里冷光闪烁,我感到就连我的声音里也充斥着不信任的味道。 “你说你三年前在昂撒里见过我。”我道。 他在五年前建立起布尔拉普的基地,基地建立好两年之后,他因为什么缘故又去了昂撒里?要么就是他在说谎。他在瞒着我什么东西。 龙没料到我会突然反问,他愣了一下。 “……对。”他点头了。 “基地建立好之后我没有一直留在布尔拉普,我们只是以那里为据点,兰依然做他的星际货运生意,我还是像原来一样在各个星区到处跑。”龙向我解释道,他的眼神很诚恳,没有半点的躲闪。 但是我想起我们在基地时格里芬见到兰的反应。 格里芬用几乎是仇视的眼神看着兰。他跟我说,他在拉斐尔家族的私宴上见过兰。 那个时候是几年之前?是不是在布尔拉普的基地建立之后?龙知不知道这件事情?他和拉斐尔家族有没有什么关系? 我用力闭上眼睛,我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从相识以来龙便对我很诚恳,完完全全的敞开心扉。反而是我自始至终都对自己过往的经历闭口不谈。我没有任何的理由去怀疑任何事情。 “怎么了?”龙问我,他的声音沙哑又温柔。 “没什么。”我重新睡下去,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的方向。 “睡吧,我困了。”我说完这句话便真的没再开口了。 - 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醒了。清晨的空气有点凉,我掀开被子站起来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我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时候用上了以前当哨兵时摸哨的功夫,手脚轻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地像只猫一样。龙没有被我吵醒,他侧卧着,睡颜很安恬。我在朦胧的晨光里静静端详了他半刻,昨夜在胸口翻涌的思潮还未彻底平息。他说过爱我,我也说过爱他,在欲火焚身、意乱情迷的时候。但我们还没有达到彻底交心的地步。 我犹豫了一下,帮他掖好被角,然后转身先自己回了营地。 我去了格里芬的营帐,把他从熟睡中揪起来。 好像自从上次深谈吐露心扉之后,格里芬的睡眠就变得好了起来,他被我拍醒的时候一脸的茫然和不耐烦。 “干什么?神经病天还没亮就跑过来扰人清梦!” 营帐里还睡着别的士兵,为了不吵醒他们,格里芬顶着一头乱发骂得很克制。 “有事情和你说,很重要的事情。”我也压低声音,然后冲着营帐外的方向扬扬下颌。 格里芬不情不愿地披上外套,他趿拉着鞋子和我去了营帐外。 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坎隆的事情和他讲了,然后又挑了一部分龙和坎隆的渊源和他说了。 格里芬听完之后便沉默下来,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子,现在已经睡意全无。 “说句话,别愣着。刚刚骂人挺起劲儿的,现在怎么哑火了?”我用胳膊肘怼格里芬。 格里芬被怼着第一下,但扭身避开了第二下。 “你想让我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键不该是你是怎么想的吗?”格里芬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我站在清晨的寒风里有点僵硬。 “……啊?”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疑问词来。 “你怀疑他?你怀疑他什么?你不仅怀疑他,你还怀疑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对吗?” 格里芬的嗓音比晨风还要冷冽锐利一针见血。 “我没有。”我先是否认。 然后我感到自己的喉头哽住,“……我不知道。” 第91章 “你不知道?”格里芬看着我的眼神也同样冷冽锐利,“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优柔寡断唯唯诺诺了?什么叫不知道?如果有怀疑,那就现在对着我说出来,你的怀疑是什么。如果你说不出来,那就是没有问题。至少在现阶段你还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那就别再多想,既折磨自己也消耗别人对你的信任!” 格里芬的话有点刺人,我听完之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所以我的怀疑到底是什么?这些在看似平淡温馨的互动中点点滴滴累加的不安到底源自何处?是由龙谜一样的身份造成的,还是由什么别的东西造成的? 见我久久没有回应,格里芬叹了一口气,然后他向我走过来一步,张开双臂拥抱住了我。 “钧山,”他呼唤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又落寞,“我知道那件事情受打击最大的人是你。对不起,之前对你的态度那么糟糕。” 我忍不住皱眉。我们明明在聊着龙,我不知道格里芬为什么突然又把话题绕回到了当年。我不觉得那件事情和我们刚才的讨论有任何关系。 “别胡思乱想。相信他,相信我们,也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做你当下认为正确和有价值的事情就可以了。我们谁都没办法预测未来,活好当下就足够了。别害怕犯错,我们都会犯错。”格里芬松开环抱住我的双臂。 “喏,龙走过来了。”格里芬拍拍我的肩膀,他示意我往背后看。 我循着格里芬的视线转身,我看见龙逆着晨光向我们走来。 他左手环抱着我们睡了一整晚的被子,右手拎着保温瓶。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在他走向我们的这一刻,我的心里确确实实感到一阵轻微的酥痒的战栗。 这战栗代表了什么?是代表着心动还是愧疚?是代表着对未来的期待还是惶恐?我不知道。格里芬告诉我没必要非要弄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他说活好当下就足够了。我深吸一口气,虽然我很难不胡思乱想,但我还是想努力试着像格里芬说的那样做。 龙走到我们跟前。 “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连一丝笑意也没有,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悦,“我醒来之后找了你好久。” “对不起。”我无意识地舔舔下唇。我又一次感到心里的震颤。这一次我清晰地分辨出这是源于愧疚。 “临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要交代格里芬,所以我就先回来了。” 我拽一拽格里芬的袖子,用眼神乞求他配合我的说法。 “我看你睡得很熟,不想吵醒你。” 这句话是真心的,因此我仰脸望向龙的眼神也格外诚恳。 “他和我说了你们要去坎隆的事情,”格里芬最终还是选择配合我的说辞,“基建相关的设备是最主要的,采矿剩下需要的机器我们在波马高地这边也能想办法。” 龙听完之后点头,他面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 “你们就两个人去坎隆吗?还需不需要再带上一些人手?” 格里芬有点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我觉得两个人应该够了,反正只是买机器,运输应该能找到坎隆城里的人负责。去的人太多了动静太大,反而可能没那么顺利。”龙回答道。 “钧山呢?要是你觉得要多带人也没问题。”但他马上又转头询问我的意见。 “我听你的。”我马上回答。可能是因为心里隐隐的歉疚作祟。 “你对坎隆更熟悉。”我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让自己刚才说的话听上去更有理有据。 格里芬的视线在我们两个脸上环视过一圈。 “那就……一路顺风吧!” - 我们在十点整准时出发。临走前我叫上格里芬,和劳森还有查尔斯又确认了一遍我们后续的工程计划进度和这次前往坎隆需要购置的大型器械。 我和龙在飞艇上回合,他也刚刚和昆汀交代完矿坑上后续的事项。 飞艇的舱门关闭,我走到驾驶舱,发现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而驾驶座却空着。 “你要坐驾驶座吗?”龙抬头看我一眼,“好像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开飞艇,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驾驶技术很好。” “好啊,那今天我来驾驶。”我点头,然后走到驾驶座坐下。 我注意到龙的情绪并不很高。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在我们两个单独相处的时候情绪不高。他可能有点生气了,因为今天早上的事情。 我一边偷偷瞄他的脸色,一边开始检查飞艇的各项设备仪器。 航路图已经导入完毕,航线也已经完成了自动加载。 油箱里加满了油,足够我们飞完从波马高地到坎隆的一整个来回。 一切都准备就绪,我收回落在龙脸上的视线,集中注意力,拉下操纵杆,发动飞艇起飞。 “我把金矿的事情和青野说了,我拜托他找二十个信得过的人,然后交给劳森。”龙突然开口道。 我一边操控飞艇一边偏头看他。 “青野的能力和人品我们都信得过,让他来安排这件事情肯定不会出错。并且我觉得他也有必要知道金矿的事情。”龙继续往下说。 第94章 “我知道,”我忍不住开口打断龙,“我相信你的决定,你不用……这么事无巨细地和我解释。” 龙把每个行为背后的逻辑支撑都事无巨细地拆解出来,条理分明又头头是道地用一种认真严谨但公事公办的冰冷语气对着我陈述了一遍。 他陈述地越是清晰,我听着就越有点不是滋味。 就好像,他是在向我汇报,而不是我们一起在完成这件事情。 “嗯?”龙的疑问语气也淡淡的,“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事无巨细的解释。” 飞艇已经驶离布尔拉普的大气层,我把手动操控切换到自动驾驶模式,这下我终于能完完全全转过身去面对着他。 “毕竟你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和我说话的。”龙看着我,他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情绪,和飞艇潜入的宇宙深处如出一辙,一种冷淡的平静。 他确实是生气了。我可以肯定。 我的喉结滚动一下,我想说点什么,但是我又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那我们以后都不这样说话了行吗?”我轻声道。 我转过脸看航路图,不敢再与他对视。 我感到无力又挫败,我好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因为没有得到糖果而大哭大闹,但得到了糖果却也大哭大闹。 “好。”龙的声音依然平淡而稳定。 但正是这种平淡和稳定让我心里的不安定感一点点加重。 我或许不该为自己辩解,但人总爱为自己找借口。 我患得患失,因为我曾经真的经历过失去。 那种把自己深爱的人活生生从心脏里面剜出来、明明已经痛得快要死去却还要努力把破碎的心脏塞回胸膛里的感受,我再也不想经历一次了。 所以不动心才是一种明智的做法。 但是人又好容易会爱上另一个很好的人,就像行星被恒星所牵引。 在漫长而寂静的飞行中,我忍不住将自己与格里芬在清晨时的对话重新拿出来反刍。我试图在这些对话中找到那些浮光掠影、支离破碎、我一直在试图逃避的自我的碎片。 我在怀疑龙吗?我怀疑龙的什么呢? 是他的身世,是在第七星区流传的有关于他谜一样的传说,是他在好几次关键时刻对我的出手相助,是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拂,还是在破旧营地的淋浴间里,他向我走过来,那双琥珀色眼睛诚恳又赤裸,他对我说爱我。 我是在怀疑他说的那句爱我。 为什么爱我呢?我有哪一点值得他爱呢? 我已经过了最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那段日子了,我把最青春年少、热血澎湃的那段日子献给了殿下。我所有的激情与向上的蓬勃的生气都已经在漫长的流亡中消磨殆尽,更别提那足够将我灵魂一片片击碎的痛苦。在我遇见龙的时候,我还剩下些什么呢?一副残破疲惫的身体,一颗流血伤痛的心,装出来的玩世不恭运筹帷幄的笑,还有油嘴滑舌老练算计? 他爱我什么呢?有些时候想想,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没有人会喜欢已经摔得七零八落的玩偶娃娃吧? 得把那些扎手的碎片一片片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拼凑,一不小心就割破手指,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也没办法再把它变回原样,只能得到一个满身裂纹的残次品。 我转脸,透过驾驶舱侧边的舷窗望进深邃的宇宙。 格里芬让我活好当下就足够了,但是他从来都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勇气去揣想未来。 我在人前当然是另一副面孔,我卖力地干活、四处奔走,尽己所能想给所有人一个盼头。但是我早就不在自己的身上去幻想未来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死在三年前。在这三年中的每个夜晚我都是这样祈祷的。 龙会让我开始对未来有所憧憬吗? 我不知道。 第92章 我们就这样一路无话到了坎隆。 坎隆与布尔拉普完全是两个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城市。从舷窗往下望,能看到坎隆城市中笔直宽阔的街道,街道上车流如织,街道两旁有高楼拔地而起。坎隆至少要比布尔拉普早发展二十年。 我顺着停泊路线图顺利找到一处停泊位停下我们的飞艇,它的外壳是朴素的铅灰色,使用年限也有些久了,在停泊处的一众款式新颖颜色亮丽的飞艇中显得有些突兀。我走下飞艇,然后转身去找龙的眼睛。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我问道。 “我们先进城,找家餐厅吃点东西,然后再去找我们需要的基建设备。” 龙回应道。他的眼神很平淡,面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我们从飞艇停泊处往外走,沿着一条通道前进了莫约有七八分钟,然后我们进入一个大厅。大厅的入口处有一块荧光屏,荧光屏上写着“出入境登记处”。 “坎隆的管理这么严格么?”我忍不住开口问。 “不太清楚,”龙排在我前面,“我上一次回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我看不见他的脸,心里面那种踌躇依然顶得难受。 我努力让自己忽略掉这种微妙的不舒服。 龙走进一个检验岗亭,而我在黄色标线外面停下脚步。 “请录入指纹信息。”我听到岗亭里面的工作人员说。 龙伸手摁在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上。 过了大概一分钟的时间便轮到我上前。 “请录入指纹信息。”岗亭里的工作人员依样对我说。 我也伸手摁上那个巴掌大的仪器。 “我是第一次来坎隆。”我抬眼看向那个工作人员。 “嗯,没关系的,”那个工作人员盯着岗亭里办公桌上的一面显示屏,她的手指飞快地键盘上敲动,“我们只是对坎隆城内的访客做一个登记,我们的整个数据库系统是独立于帝国数据库的,不会对您的身份信息造成任何泄露,这一点请您放心。” “这是您的临时居留卡。”放在桌角的一架机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它吐出一页浅绿色的书笺一样的东西,那名工作人员取下那片书笺递给我。 “请您随身保管好您的临时居留卡,在您离开坎隆的时候我们需要回收掉它。”工作人员冲我露出一个微笑。 “好的。”我冲工作人员点头,然后沿着通道继续向前。 龙在通道的尽头等着我。 我把那片临时居留卡放进贴身的衣兜,张口想要说点什么,但是他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了。 我像是一支突然哑了火的枪。 我只好默默地跟着他继续往前。 从“出入境登记处”走出来便就是坎隆城。 现在坎隆的时间是下午一点过,我们随便找了家餐馆吃了点东西,然后便打车朝城南的方向走。 “一些代工工厂和大型机械设备的制造和储存都在城南。” 龙坐在左后座上向我解释。 “虽然已经过了很多年,但是城里的规划布局应该变化不大。” 话应该是对我说的,但是他的眼睛却始终看向前方。 我应一声,然后偏头看右车窗外的街景。 坎隆城街道两旁林立的商铺快速划过,倒是开车的司机来了兴致。 “两位是来坎隆城做生意?两位要什么货?城南城北的各家厂子我都清楚得很!两位想要什么东西只管问我就好!” 司机借着后视镜打量我们两个人的表情。 “我们要买基建设备。”龙搭上了司机的话。 他把我们需要的东西名称都报了一遍,然后又添上一句,“坎隆不是刚刚做完新城改造没多久?应该刚好有闲置不用的二手设备。” 他对上司机透过后视镜向后探寻的目光。 “哎!是呢!”司机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 “城建刚刚完工没多久,城南仓库里的确是堆了好多的设备,正愁找不着地方处理呢!二位可算是来对了时间、来对了地方!” “二位买这些基建设备,是要运到哪里去,派什么用场啊?” 司机的视线又落回到后视镜上。那是窥视和揣度的目光。 “卖到第六星区去。我有朋友知道好几个农业星球需要开荒,正好用得上这些基建设备。”龙淡淡答道。 “噢,这样!”司机再度收回视线。 “我知道一个厂子!里面存了不少的设备。等会儿先带你们去那儿挑一挑!” “行,麻烦了。” 龙点头,然后又补充一句,“多带我们去几家厂子看看吧。” 计程车在工厂门外停下,司机居然把发动机熄了火,陪着我们一起下了车。 我正在疑惑他为什么不去接下一单生意,龙关上车门道,“要是这笔单子谈成了,他能拿到的回扣比半个月的车费收入还多。” 他的眼睛依然没看我。 我们跟着乍然变得热情起来的司机走进厂房,工厂的负责人和司机看上去挺相熟的,两个人笑容满面地围着我们介绍个不停。基建设备堆放在一处还没有投入使用的厂房当中,钢铁机械上面罩了防尘布,掀开来看里面是锃亮的金属表面,这算是保养的非常好了。 第95章 我不了解基建设备,便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噤声不语,单看着龙与司机和工厂负责人周旋。 龙问了价格,负责人又把设备的成色和性能吹嘘了一遍。不过最后还是没谈拢,龙让司机带我们去别家厂子看看。 负责人送我们走出工厂,脸色不大好看,司机则调转方向盘,很快便带我们去了另一个工厂。 相同的步骤又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次我们得到的报价比之前低了两成。 龙摇摇头还是不满意,司机只好带我们又去了第三家工厂。 第三家工厂的价格又压下来一成。 我看着龙从容自如地与他们交谈,觉得他好像是归鸟入林。 第三家工厂还是没谈成,这下就连司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了。 “麻烦再带我们去别家看看吧。”龙倒是一直都客客气气的。 第四家工厂,价格比第三家工厂再低百分之五,并且工厂答应帮我们把所有的设备从坎隆运到珀西。 这几家工厂已经花掉我们整个下午的时间,这次龙思索了一下总算肯答应了,连司机都放缓脸色松了一口气。 我们一口气便定下了这家工厂的几乎全部设备存量,工厂的老板和司机同时吃了一惊。他们又向龙确认了一遍购置的设备数目,龙回答他们,语气很笃定,但我却在听到这笔交易的价格时忍不住皱眉。 三十万银币。我们身上根本没有这么多钱。 别说是我们身上,波马高地的金矿刚刚才投入开发,现在就算是把整个基地都翻个底朝天,也没办法凑出这么大一笔钱。 我上前两步走到龙的身边,我轻轻拽他的衣角。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试图用眼神劝阻,告诉他我们没有这么多钱。 “通过坎隆城际银行支付可以吗?”龙问工厂老板。 “当然。”工厂老板猛点头。 “我晚点的时候会发起汇款,款项会先从我的账户汇至城际银行,在设备全部运送到珀西之后城际银行会打款到你们公司的账户。”龙道。 “行。”工厂老板没有任何犹豫。 带我们转悠了整个下午的司机也眉开眼笑,而我则站在原地心里百味杂陈。 我并不知道龙手里还掌握着一笔数量可观的财富,可观到他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就付出三十万银币。两相对比起来,之前我压上个人声誉签下二十七万银币借条的事情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我们又多花了一点时间谈妥交易的细节,然后龙拜托司机再把我们送回市区。回市区的路上我们依然相对无言,只有司机一路上眉飞色舞地谈天说地。 等回到市区,我们先找了家城际银行汇款。我站在银行的大门外等着龙办手续,在等待的时刻我仰头循着高楼的间隙寻找天空的踪迹。我们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我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开心,但是我却没办法解决。 龙很快便办好手续出来了,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想了想,但是只说出个“都可以”。我们找了家附近的餐厅坐下,从菜单上随便拣了几个菜,整个晚饭的过程又是相对无言。 等到快吃完,工厂老板的电话便打过来了。 他们已经把货备好了,等我们收拾好就可以一起出发去珀西。 我们吃完最后一点东西,然后站起来匆匆走出餐厅。 大家都很着急。工厂急着把货运到珀西好收到三十万的货款,我们急着把设备再从珀西转运回波马高地。而私心里我还急着能马上找到正事可以做,不必再和龙面对面相顾无言。 我们很快便从“出入境管理处”离开坎隆城。工厂的大型货运星舰已经等在了停泊处的出口边上。我们也上了自己的飞艇。 启动前龙拨通昆汀的通讯号码,“带着设备回程了,我们在珀西回合。” 第93章 回程换成了龙驾驶,我则坐在副驾驶上闭眼假寐。 又是一路无话,等到了珀西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珀西的营地和我们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改变,偌大的营地如今显得有些空寂。昆汀他们还有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才到,特意错开了时间差,足够等到卸货完成坎隆的人手离开。 我们看着工厂的伙计卸货。我们买的设备很多,整个卸货的过程冗长又复杂。龙从衣兜里摸出了烟,他点燃一根叼在唇上,我被烟味引逗地有点犯瘾,但又不好意思开口找他要,只好转身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站着。 货卸完了,工头四顾空荡的营地,他有点奇怪地看着我们,“货就放在这儿么?这里好像是个废弃的驻点吧?现在一个人也没有。” “对,这里是个废弃的驻点。”龙走上前散烟,“来接货的人迟到了,我们还要等一会儿。你们先回吧,这一趟辛苦了。” 工头和另外几个伙计叼了烟,点燃火,他们在一阵吞云吐雾中交谈了几句,然后与我们道别。 货船发动,起飞,探照灯的光线凝成一束射向宇宙深处。 他们很快便离开了。 又过了几分钟,昆汀他们便带着人到了珀西。 飞船停泊,我们自己的人从船舱上跳下来,原本寂静空当的珀西一下子又有了生气。 这种生气让我也觉得好受了许多。混进人群里就能暂时忽略掉自己的情绪。 我们开始重新装货,因为人手更多,我们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把货物全部装船了。 接下来就是返程,再过大概七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就能回到波马高地。 返程的时候大家对各个飞船上的人员划分出了点分歧。 昆汀想到我们这一趟几乎没怎么休息,提出让我们跟大船,这样能在船上休息一下。但龙却坚持就按照来时的人员分布回去。 “七个小时的回程,就算是自动驾驶也挺累的。你要不问问钧山的意见呢?”昆汀看向我。 龙也看向我。 我喉结滚动一下,最后露出个笑来,说,“都行,我不累。就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吧。” 我再次跟着龙上了船。 “我来驾驶?”我问他。 “行。”他淡淡点一下头。 我系上安全带,检查仪表盘,拉下操纵杆。 “我们押队。”龙开口道。 “好。”我拉操纵杆的手顿了一下。 等到昆汀他们的船队已经陆续起飞了,我才发动引擎。 我们跟了上去,驶入浩瀚的星河中。 我很认真地检查预定路径,眼角余光却在暗暗观察龙的表情。 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是真的困了还是装睡。 不过无论怎样也是和我学的。我忍不住苦笑一下。 进入平飞状态后我切换到了自动飞行模式。龙依然闭着眼睛不声不响,我有点累,但是不敢睡。至少要有一个人盯着航路图,怕万一出什么差错。 平飞了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我察觉到不对劲。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拍龙的肩膀。 龙睁开眼睛偏头看过来。 “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我道。 龙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他走到飞艇的后侧透过舷窗往外看。 “是一艘小型飞艇,和运输设备的应该不是同一拨人。不确定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再过十分钟看看。” “好。”我点头。 我把有人尾随的消息告诉了前面的昆汀他们,整支船队都提了一点速,但是后面那艘飞艇还是紧紧咬着我们的尾巴。 十分钟很快过去了。 “应该就是在跟着我们。”我道。 龙抿唇,他看着仪表盘上的航路图。 “再过二十分钟在航路边上有一颗荒星,”我空出一只手点点航路图,“让昆汀他们先走,我们想办法把后面那艘飞艇截停在荒星上面。” 我抬头看龙的表情。 “好。”他点头,脸上表情还是淡淡的。 我感到憋闷,但又不知道这股憋闷要怎么才能排解。 我把计划的内容同步给了昆汀,然后便开始刻意减速,与他们拉开距离。 跟在我们尾巴后面的那艘飞艇也跟着我们慢下来。 目标的荒星很快便出现在视域之中,我再次减速,直到飞艇在荒星的上方悬停。我把通讯频道限制打开,“都跟了一路了,有什么话当面聊聊吧?” 通讯是单向传递,我只听到通讯器里传来嘶嘶的电流声,并没有听到对面的回话。但是当我操纵飞艇开始下降,后面的飞行器也跟着开始降低高度。 “会是什么人呢?”我转头看龙。 “要么是星际海盗,盯上我们在珀西只有两个人,觉得他们可以眛下这批货,所以打算跟着我们找时机动手。但是星际海盗应该不止这个规模,或者是他们在别的地方还埋伏了人手。要么是坎隆的人……费这么大的力气跟过来,是为了什么事情?这个的可能性很低。再不然就是想打探我们要把机器运到什么地方去。之前我们和工厂老板说买这些设备是为了第六星区的开荒,但消息散出去,可能有人嗅到了什么不寻常,打算循着味道跟过来看看。” 第96章 龙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性都列举了一遍。 在他说话的时候飞艇已经平稳降落在荒星表面。 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尾巴也降落了下来。 “下去和他们谈谈吗?”我询问龙的意见。 “下去和他们谈谈。”龙点头。 我们前后走出飞艇。我把手枪别在了后腰。 尾随着我们的飞行器放下舷梯,从上面陆续走下来好几个男人。 看上去并不像是善茬。 我们在两架飞行器之间的空地上站定了。 “跟了一路了,有什么话直接说吧。”我冷声道。 “你们买了很多的基建设备,是做什么用处的?” 为首的那个男人问道。 “开荒。”我答得很简短。 “开荒?去哪里开荒?”男人继续问。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 “你们查户口的么?去哪里开荒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再问一次,你们要去哪里开荒?” 男人面上神色一凛,他一甩手臂,从袖中抖出一把枪来。 他缓缓举起枪,枪口对准我。 “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没必要把枪拿出来。”龙忽然开口道。 他伸手拦在我身前,往前两步挡住我。 “你们去哪里开荒?”男人的枪口从指向我变成指向龙。 “第六星区的几个农业星球。”龙笑着与他们周旋。 “你们这是去第六星区的路吗?”男人并不买账。 “导航是这么设置的,我们只是跟着导航走而已。”龙回应道。 “哥,我看别和他们这么多废话了!” “直接把他们两个解决掉,我们跟上那些货运舰不就行了吗?” 领头男人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说道。 男人抿一抿唇,他的眼神从龙的身上移开了半寸。 他在思考。他马上会做出决定。 男人的食指抚上扳机。他已经作出决定了。 扳机被扣下。子弹出膛。 男人猝利的眼神瞬间转换成惊愕。 他的眉心被烙上一点红,一线细细的血沿着那点红淌下。 但是我知道他的后脑已经被子弹给轰碎了。 我比他先开枪。 几个小杂碎而已。还远远难不倒我。 对面的几个人一阵手忙脚乱的骚乱。 他们开始惊呼、慌乱、手足无措地掏枪。 他们太慢了。 我已经推开龙上前,几发点射让他们再也不必慌张。 我握枪的手很稳,但心跳却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我看着那些人倒下,血迹从他们的伤口洇出来,洇湿我脚下这颗不知名的荒星粗粝的沙地。我感到一阵眩晕,然后是强烈的想要呕吐的冲动。 这是什么东西的症状来着?好像叫做……创伤性应激后遗症,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格里芬在很早之前跟我提起过这个名词,他跟我说有很多上过战场的士兵都会患上这种毛病。当时我还笑他来着。我不会这么倒霉就患上这个毛病了吧? 还剩下一个年轻人,就是那个提议直接把我们解决掉的年轻人。 他坐倒在满地的尸首里,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跟着我们干什么?” 我握着枪走到他身边。我尽量不去看满地的血,拼命克制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 “我……我们、不是……别杀我!”那个小子已经被吓得语无伦次。 我深吸一口气,已经知道这伙人并没有经过专业训练,而我们也不可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我动手是不是太快了?他们是不是原本不该死的?我是错杀了他们吧? 反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放下了握在手里的枪,忍不住深深地皱眉。 跪在地上的小子向我膝行两步然后猛然扑上来。 他手里攥着刀,刀扎向我。 我先是感到腹部一凉,然后那个小子便飞了出去。 我向后跌,但是并没有摔到地上。 龙抱住了我,他很紧张地看着我。 那双我吻过很多次的唇焦急地开合,但我什么也听不到。 我的耳畔是一阵阵蜂鸣声。 “……对不起。”我浑浑噩噩对他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我推开他,跌跌撞撞跪到地上开始呕吐。 第94章 眩晕的感觉在呕吐的过程中稍微缓解了一些。 我把胃袋吐空之后跌坐在地上,浑身上下连一点力气也不剩。 我转头,看见龙就蹲在我身边。 他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纸巾来递给我。 “怎么回事?是晕船?还是什么别的问题?”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严肃又关切的目光将我罩了个严严实实。 我把纸巾展开,在唇边略略擦拭了一下。 “……不知道,应该没什么大事。”我开口回答,嗓音沙哑地吓人。 龙看着我,他眼中严肃的神情愈盛。 先前被他一脚踹飞出去的那个小子发出痛苦的呻吟,暂时拯救我于龙严肃的凝视。 “先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吧。”我低声道。 龙走到那个小子身边审问,我撑着地站起来,直起腰的一瞬间又感到一阵眩晕。 到底是什么毛病?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血就想呕吐。上一次有同样的症状还是在锚点,我和龙被菲利普或者拉斐尔家族收买的几个爪牙盯上…… 倏然的一声枪响打断我的思绪。 我像受了惊的鸟一样猛然仰头。 我看见龙向我走来,他高大的身形刚好挡住满地狼藉的尸首。 “走吧,我们先回去。”他向我伸出手。 我有点受宠若惊地握住他的手。他终于又肯正眼看我并和我说话了。 他牵着我走上舷梯。飞艇的内室很温暖,我放下满身的戒备,在温暖的包裹中感到昏昏欲睡。 “我想睡一觉。”我征询地看向龙。 “回程我来驾驶,你好好睡一觉。”龙抬手轻轻抚一下我的发顶。 我把副驾驶的椅背放平,躺在上面闭上眼睛。 我睡的并不安稳,闭上眼是一片黑暗,但紧紧地盯着那片黑暗多几秒钟,就发现那黑原来是浓重到极点的血色。 那片血色在空间中蔓延,然后一点点把我包裹。 我听到子弹呼啸的声音,利刃划破肌肤切割动脉的声音。 我听到呻吟声,听见鞭梢破空的声音。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 眼前是龙的面孔。 “睡得这么沉么?我们已经到波马高地了。” 龙抬手轻拍我的脸颊,但他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凝重。 他摊平手掌放到我的额头,“……发烧了?” “嗯?”我挣扎着坐起来,把椅背调直。 盖在我身上的外套滑下去,我在已经熄灭的仪表盘的反光中看见自己的脸。我的两颊是不正常的潮红。 龙伸手扣住我的后颈,他贴近我,我们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 我近距离凝视着那双琥珀色眼睛,连呼吸都放轻到小心翼翼。 “是发烧了。”龙下了定论。 他松开手站直,看着我的眼神有浅淡的愠怒。 我攥着他搭在我身上那件外套,又虚弱又无辜地仰脸看他。 “我也不是故意想发烧的。” 我被龙从驾驶座上拎起来,然后再一路拎回营帐里。 一路上碰到的士兵们都用一种诧异又同情的眼神打量着我。 “这段时间太累,熬得发烧了。”龙对每一个向我投来探寻眼光的士兵解释。在听完龙的解释之后,那些诧异和同情的眼神瞬间变得肃然起敬。 我无比惭愧地领受了大家肃然起敬的目光,在心里感激龙好歹还是选择了搀着我走而不是抱着我走。要不然脸真的就要被丢干净了。 龙想办法腾了间空营房出来,说是我病了,需要一个能安静休养的地方。 “其实也不用这么特殊照顾……”我走进营房的时候小声道。 龙松开搀着我的手。 我一双腿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差一点就要跌倒。 龙及时伸手把我揽住了。 “别再逞强了。”他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 我被烧的晕晕乎乎,骄矜和矜持都没了。 我顶着晕眩和胃里的难受,坐在床上冲着龙笑,“你终于和我说话了。” “我一直都在和你说话。”龙半跪下来给我脱鞋,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我没看懂,也懒得费力气看懂,我只向后仰倒在床上,伸手拽过被子就开始睡。 时冷时热,有时如坠冰窟,有时仿佛烈焰炙烤。 我眼前划过曾经的一幕幕,像是走马灯。 刚刚进入帝国军校的时候,寝室里高低床上的被子都被叠得整整齐齐,食堂里大家坐得挺直,吃饭的时候连一丝声响也不发出来。 第97章 十三岁那年莱昂纳多·赛尔文森登基,我们军装肃穆站在大礼堂里线上观看了他的加冕礼,他宣誓要将帝国变得繁荣昌盛。 十六岁时参加选拔,身上三处中弹却依然浴血奋战,我最后是爬到终点线,我仰头,然后看见殿下的脸。殿下不顾我满身血污,他握住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拉起来,他问我伤口是不是很疼。 很疼吗?我记不清了。 十八岁适逢帝国拓展疆域,我们的星舰第一次踏足第六星区。那时候的政|治尚且清明,参议院里都是书生气很重的新贵,莱昂纳多也还没染上坏毛病。我们不是去征伐,而是去到帝国的远疆,为那里的人民带去丰饶与教化。 在服役于第十七集团军的日子里,我也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战役——去镇压那些对于赛尔文森家族推翻阿德莱德家族统治、登上皇位颇有微词的贵族领主。在赛尔文森一世薨殁、莱昂纳多登基以来,他们一直在暗中密谋着,策划掀起新的风浪——赛尔文森家族能推翻阿德莱德家族,那他们的姓氏又为什么不能成为新皇的姓氏呢? 在那些年里,我去过很多地方,打过很多仗,受过很多伤,也杀过很多人。 那个时候我还不去想对错,我只知道这是我应该完成的事情、是我的职责所在——殿下是帝国太子,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之后从莱昂纳多手上交付到殿下手上的是一个稳固的帝国。 我们花了五年的时间四处征战,为莱昂纳多肃清仇敌,可是等我们再回到伯约王庭的时候,那里却已经变了气象。 莱昂纳多的宫室里开始堆积起琳琅的珍宝,每日的朝会被取消了,殿下想要见面议事往往要等上两个小时的通传。莱昂纳多开始宠幸奸佞,他身边渐渐围满了口蜜腹剑、欺上媚下的小人。参议院与宫廷变得疏远了,从前那些允诺驯服于赛尔文森家族的贵族也开始蠢蠢欲动。只剩下殿下一人以太子的身份于多方势力中斡旋,尽力拉拽住这个马上就要分崩离析的帝国。 我那个时候二十三岁,天真到一种近乎无知的地步。我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但却不知道情势已经危急到如同利剑悬于颈上。我只是无比信服于殿下,到一种近乎于盲目的程度。圣殿的谶言中说,他是帝国最后的晖光,我确信无论是怎样危难的局势,他都能有办法化险为夷。 在我们回到伯约三个月之后,从昂撒里传来发现金矿的消息。 在此之前,与诸多贵族之间连年的征战、清算、博弈让帝国的财政系统早已经不堪重负,处于崩溃边缘。发现金矿这个消息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有了金矿,就有了一笔大量且稳定的财政收入,能够填补帝国的支出,降低赋税,抚慰民心。但是拉斐尔家族却要求共同进行金矿的发掘开采。他们是要分一杯羹,把本该流向国库的黄金揣进自己的口袋。 殿下与参议院力争金矿的开采所得应该全权交由帝国的政府处置,但是莱昂纳多的心却偏向了拉斐尔家族——据说是有谗言进到了他的耳朵里,说殿下想要独吞金矿的产出,而拉斐尔家族则会密切监视殿下的一举一动,确保这些黄金都流向宫廷、流向莱昂纳多本人。 这是荒谬的流言,但是莱昂纳多还是相信了,殿下别无他法只能做出妥协。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在开始昂撒里的金矿开采之后,局势却变得更糟糕了。 因为金矿的缘故,殿下与拉斐尔家族之间的龃龉越来越深,宫廷之上日日充斥谗言与攻讦,而帝国对于遥远疆域的控制力也逐渐弱化。各个星区之间星际海盗横行、各式各样的私人武装大行其道。整个帝国呈现出一派荒诞腐朽的暮年气象。 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殿下宫殿中彻夜长明的灯盏。殿下就这样夜以继日地端坐于书案之前,处理整个星际中繁杂棘手的事务,他几乎耗空了自己替莱昂纳多勉力弥合起帝国之上的裂痕。然而殿下的努力却换来更多的猜忌、构陷。 这真是个荒唐的世道,越是赤胆忠心、越是鞠躬尽瘁,就越是被推向覆亡的深渊。 昂撒里的金矿逐渐被开采殆尽。帝国和贵族们吸光了昂撒里的鲜血,却开始唾弃曾为他们流血流汗的昂撒里的人民。 贵族、参议院和莱昂纳多的宠臣们在这个问题上终于达成了一致——他们只想把昂撒里的黄金揣进自己的口袋,但是他们不愿意斥资去修复昂撒里疮痍的土地,不愿意再理会昂撒里人民的死活。 那些人都是穷人而已,来自于遥远星区、蛮荒之地的穷人。简直连蚂蚁也不如。为什么要顾忌他们的死活呢?本来挖完金矿,昂撒里人存在的意义也就结束了。在一场场奢靡舞会的间隙中没有人想听到“昂撒里”这个词语。 帝国肯在昂撒里开采金矿已经是昂撒里人的荣誉了。昂撒里人还在期待些什么呢?帝国的补偿吗?贪得无厌的人简直就是该死。贵族、参议院、莱昂纳多的宠臣们都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在昂撒里人为自己争取权益的游行开展之后,他们统统被打上暴民的烙印。 第十七集团军被派去镇压昂撒里的暴民。 我们当然知道昂撒里人不是暴民,我们也不可能举起枪对准昂撒里的平民百姓。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给他们提供物资,帮他们重建家园。然后我们得到了叛国的罪名。这是被罗织的罪名。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被罗织的罪名。但是只有当罗网真正兜头罩下的时候,我才知道欲加之罪是多么难以辩驳、无可逃脱。 我拼命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我希望把殿下和第十七集团军的同袍全部都从这桩荒谬的欲加之罪之中摘干净。当我被高高吊起在刑架上,当水牛皮带倒刺的长鞭凌空挥下、撕碎我的肉|体之时,我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是殿下把我救下来了。殿下把我救下来,却葬送了自己。 我觉得殿下在这件事情上面做错了。他不该救我。 但是我再也没有对他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为什么,钧山?”耳畔传来温柔的话音。 我猛然转头,于一片驳杂的记忆画面中看见殿下。 殿下着一袭月白长袍,若清风明月,纤尘不染。 “为什么总是过不去这个坎?为什么都过了这么久的时间还是要一直自己为难自己?” 殿下走到我身前,他伸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我捧住殿下的手,虔诚吻在他的掌心。 我闭上眼睛,有流泪的冲动。 “殿下……”我嗓音沙哑地唤他,“我是在做梦对不对?” “对。”殿下松开手,他望着我的神情还是那么温柔。 “……我很想你。”我看着殿下,眼眶湿润。 “别再自己为难自己。”殿下轻轻摇头,他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 “不,你根本不知道……”我很急迫地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袍。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我拽住殿下的袖角,然后眼睁睁看着那片袖袍在我手中一点点消息。 “殿下!”我跪倒在一片空旷的莹白中,一声声徒劳地呼唤。 我再一次看着殿下离我而去,再一次地无能为力。 “……殿下!”我嘶哑地喊出声。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额头上凉冰冰的,是新换的冷毛巾。 龙就坐在床沿,他听见了我喊“殿下”。我的眼里还浸着泪痕,我敢肯定他也看见了我眼里的泪痕。 我绷紧的脊梁一点点松懈,又软软倒回到床上。 我偏头,不敢去看龙的脸色。 那些我急于掩饰的沉痛过往、我的狼狈脆弱、我的旧情,就这么被他看了个彻彻底底。我觉得这次我是彻底玩完儿了。 “高烧退了,但还有点低烧,再好好休息一会儿吧。”龙开口道。 我有点诧异地看他。 “要喝点水吗?”龙面上的表情很平静。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端来水杯,我就着他的手喝了。 “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 龙扶着我躺下,然后拿着换下来的毛巾和空杯子走出营房。 我盯着床顶出神。好一会儿之后忍不住笑出声。笑过之后又忍不住叹气。 为我荒唐的曾经与同样荒唐的现在。 不过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已经三年了,我早该习惯这样破破烂烂地活着。 过了一会儿格里芬来看我了。 “好点了吗?”他问我。 “好多了,”我坐起来,“我有点饿了,我想吃东西。” “厨房正在做晚饭,等会儿做好了就给你端过来。”格里芬在床边坐下来。 “怎么突然就病了?”格里芬盯着我的眼睛。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对格里芬说实话。 “你还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的,创伤性应激综合征吗?我觉得我有可能是得了这个毛病。” 第98章 格里芬抿唇,他面上的神情变得严肃。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记得你之前没有这个问题。” “不清楚。”我摇头。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这样一点点变得破破烂烂的。 “不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我看到血的时候会觉得难受,头晕,想吐。但是如果战况很激烈的话,好像又不会有这样的症状。”我仔细回忆这段时间的经历。在作为雇佣军的战役之中我都能正常地应对,但是在面对跟踪与暗杀之时,一旦我扣下扳机,就会产生这样的应激症状。 “之后请个心理医生好好和你聊聊吧。我不是专业的,我不知道你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也没办法给你什么好的建议。”格里芬道。 “好。”我点头。或许我的确需要找个心理医生好好聊聊。 “还有些事情要征询你的意见。” 我把在坎隆发生的事情,还有更早之前劳森发现金矿的事情都和格里芬说了。当时走得太急忘了把这件事情同步给格里芬。 “你们在坎隆发生的事情龙已经和大家说了,我们派了人去坎隆观察那边的动向,目前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你们回程路上碰到的应该只是恰好路过的毛贼。金矿的事情青野也已经跟我讲过了。整个波马高地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只有青野、龙、你、我、劳森还有负责开采金矿的那二十个人。那二十个人都信得过,目前开采进行地也很顺利,你不用担心。”格里芬拍拍我的肩膀。 “好。”我宽慰地笑笑。 格里芬去帮我端了晚饭来。他在把饭盒递过来的时候促狭地看了我一眼,“有人专门给你开的小灶。” 我道声谢接过饭盒,饭盒捧在手里沉甸甸且滚烫,打开盖子是扑鼻的香。 我原本沉寂的一颗心又变得活络,在胸膛里烫得我坐立难安。 “他怎么没来?”我抬眸看格里芬。 “都给你做了饭了,总不能一天到晚都守着你围着你转吧?他说了晚点再过来。”格里芬翻了个白眼。 我埋头扒饭,嘴角不争气地扬起来。 我已经做好准备把我的故事讲给他听了。 我欠他一个解释。 这个解释我已经拖了太久。 - 入夜后我没有等到龙,而是等到了青野。 青野掀帘走进来,面色凝重。 “哥,有人来了。”青野道。 青野在波马高地安排了几个小的驻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立即知晓。 “谁来了?”我看着青野,既疑惑于在深夜到来的访客,也疑惑于青野凝重的脸色。我在想可能是布尔拉普那边来人了,或许是征兵的事情遇到了什么阻碍。也有可能是安娜,我们说好了她愿意的时候可以来看看尼克尔。但是青野不应该说“有人来了”,他应该直接说“安娜来了”。 “圣殿的人。”青野的声音低下去。 我一下子坐直了。 “圣殿的人?”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青野。 圣殿的人怎么会知道波马高地?他们到这里来是要干什么? “他们要见你。”青野抿唇。 第95章 “他们降落的地方距离营区很远,除了在外围驻点执勤的几个士兵没有人知道。” 青野开了一辆小型沙地车,我坐在副驾上,身上裹了一件厚外套。 “确定他们是圣殿的人?”我问青野。 “我接到士兵的报告之后立刻赶过来了,从飞船上走下来的是圣殿的女祭司。她说她见过你,给过你两支签文。”青野道。 给过我两支签文。第一支是在十年前,第二支是在菲利普篡位后我去圣殿祭拜时。同时知晓这两件事情的人微乎其微,恐怕他们的确就是圣殿的人。 我已经能看到停泊在暮色中的那艘飞船,飞船的轮廓灯开着,在一片深黛色中散发出温润的荧光,飞船侧舷是圣殿独有的徽记。 “你就在这里等我。先封锁消息,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嘱咐青野,然后下车向那艘飞船走去。 飞船的舷梯缓缓放下,舱门打开,莹润的白光从舱室中辐射出来。 一张相熟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正是那个两次为我抽取了命运谶言的女祭司。她站在舷梯的最上面看着我,笑容和煦,“好久不见啊,李钧山。” 我随着女祭司走到了飞船上,舱门缓缓闭合。 她带着我走到主舱室坐下,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我向她道谢,然后突然意识到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索菲娅。”女祭司的眼眸中含笑,她好像能看透我的想法。 我颔首向她问好,然后便捧住茶杯不再言语。 在圣殿的祭司面前最好表现地端庄一些,在她提问之前我要先忍住自己的疑惑,不然这会被视为对圣殿的不敬。 “你应该很疑惑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我。”索菲娅开口道。 我抿唇,轻轻点头,“是的。” 索菲娅微笑,舱室内的照灯为她的面庞笼上一层神圣又深不可测的光芒。 “我来这里是为了帮你。” “……帮我?”我冒着犯下对圣殿不敬的罪名吐出了一个疑问句。 为什么要来帮我?帮我做什么? “先太子的遭遇,对于整个帝国,包括圣殿,都是一桩令人无比痛心的悲剧。菲利普弑君自立,拉斐尔家族拥兵自重,整个星际的秩序崩塌,战火纷飞、民不聊生。这样的图景是圣殿不想看到的。” “但是在混乱、崩溃、战争之中,圣殿也看到了崭新的机遇,我们相信这些新的机遇将会带领整个帝国重新走向和平统一。” 索菲娅看着我。 “您说的机遇是指?”我握紧茶杯。 “正是你。”索菲娅微笑。 “您太高估我了。”我摇头。 我早已经过了单凭一句话就能够被挑起满腔热血的年纪。我清楚地知道修补这个宇宙业已崩塌的秩序意味着什么。菲利普以新皇之身份、凭借着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依仗尚且不能做到,更何况我一个流亡者? “是你对自己太没有信心了。”索菲娅指一指茶杯示意我喝茶。 我端起茶杯啜一口,一股清苦在口腔中蔓延。 “你是整条线索的一个起点,至关重要的起点。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圣殿不会关注到第七星区,而根据星盘的推演,变革的火焰将在第七星区点燃。”索菲娅又为我添满茶水。 我沉默不语,口腔中的清苦散开,逐渐变为甘甜。 但是我的心境却与之相反。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圣殿不会关注到第七星区。 所以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暴露了波马高地的位置? 他们在监视我?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我陡然想到在离开伯约前我去圣殿求来的那支签文。 所以他们是根据签文锁定我的行踪的么? “殿下曾经也想过变革,但是最终失败了。连帝国太子都没能做到的事情,我们有希望能做到么?”我垂眸,藏住眼底的情绪,顺着索菲娅的话继续往下说。 “我们不知道。”索菲娅摇头。 我抬眸看她。 “我们只是在你们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但是没有能保证你们一定会成功。”索菲娅解释道。 “你们希望我们怎么样?”我看着索菲娅,试图从她温柔带笑、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看出来点什么。 “把菲利普拉下皇位,替赛尔文森家族荡平拉斐尔家族,还是为先太子沉冤昭雪?噢,不过菲利普在弑君夺位的时候就已经替先太子翻案了。那些人不把人命当成是人命,他们自己一辈子都没有受过伤流过血,但是挑起一场战争随意地就像开始一场闹剧。”我的语气有点冷。 “我们不希望你们把菲利普拉下皇位,也不希望你们替他荡平拉斐尔家族。”索菲娅看着我的眼神很宽容,就好像她对我所有的不甘和遗憾都感同身受。 “我们希望你们能经营好第七星区,葆有这最后的一方净土,别让整个宇宙变成是二元的,必须在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之间选边站。” 索菲娅的回答让我短暂地愣怔了一下。 关于签文的怀疑让我对她的稍微变得冷淡,但是她方才的回答似乎又在告诉我,我对她的怀疑是毫无根由的、是完全错误的。 “你们愿意,为全星际承担起这个使命吗?”索菲娅看着我。 她的眼神澄澈真诚,应该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双眼睛。 我点头。 索菲娅露出一个微笑。 “我代表圣殿向你们表达最深切的感激。” 我微微摇头。 “是我们要感谢圣殿对我们的信任。” “第七星区处于星际边缘,最开始进入帝国的事业是因为放射性垃圾排放产生的负面新闻。后来在赛尔文森家族和阿德莱德家族的战争影响下,有很多人陆续流亡、迁移到第七星区生活。随着人口的增加,在第七星区逐渐有跨星区贸易活动开展,并最终形成了行商行会。不过仅仅是贸易活动并不能产生决定性作用,更重要的是资源和军队。”索菲娅也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第99章 资源和军队。我听着索菲娅的讲述,沉默不语。 我们在波马高地上进行了矿藏的开采,在布尔拉普进行了征兵,资源和军队这两样至关重要的因素都占全了。 “你们的开采活动进行地还顺利吗?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和我们联系,圣殿一定会尽力而为。”索菲娅放下茶杯。 “不是太顺利。”我垂眸,“我们一切都是从零开始,波马高地此前又根本没有经过开发,在这边开采作业的难度本来就很大,更别说之后的精炼加工了。” 话题被引到波马高地的矿藏开采上,我开始戒备。 “万事开头难,之后应该会越来越顺利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戒备,索菲娅并没有追问得太深。 “这些年的战争消耗了太多资源,希尔矿场作为全星际最大的矿业星球,它的全部储量都几乎被开采殆尽了。在第二星区还有几个贵族的封地里有少量矿藏,第四星区拉斐尔家族的领地和第五星区菲利普的领地里也还有一些小型的矿业星球,除此之外,恐怕目前知晓的大型矿业星球也就是波马高地了。”索菲娅道。 “波马高地的矿藏储量也不是那么丰富。我们只是被困在第七星区,没办法,只能凑活着在这里开矿。”我淡淡笑一下,并不打算更深入地聊这个话题,更不准备说真话。 “这样。”索菲娅笑一笑。 “我要把你们到访的消息告诉其他人吗?”我问索菲娅。 圣殿经历过许多次王朝更替、姓氏改写却依然屹立不倒,在各个星区也有不同的活动纪念和庆祝圣殿的建立。从前还在伯约的时候,圣殿在许多人心中都有崇高的地位,不过我不确定第七星区的人对圣殿是何种看法。 “这个也要问我么?由你自己决定吧。”索菲娅笑着看我。 我点头,已准备好先和几个身边人聊一聊再做打算。 我们又不咸不淡聊了两句,然后我便起身告辞了。 索菲娅马上就要返程回到伯约,圣殿里还有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我没多问,再次感激了她的到访。 我走下舷梯,与青野并肩立在夜色之中,看着飞船发动,侧舷印刻的圣殿标志越来越小、离我们越来越远。 “青野,身上有打火机吗?”我微微偏头。 青野点头,拿出打火机递给我。 我从贴身的衣兜摸出一支桦木签。 这便是我上次从伯约逃走前得到的那支签文。 将签文贴身放着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这是……”青野忍不住凑过来看。 我将桦木签翻转,露出正面上写的“涅槃”。 然后我摁下打火机的开关,点燃这支桦木签。 “哥?”青野轻轻惊呼了一声。 他是从小在伯约长大的,对圣殿的崇敬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我不说话,看着烈火从尾端向上蔓延,直到吞没整支桦木签。 我松开手,燃烧的桦木签落在地上,过了大概有十秒钟的时间,它被烧成一团黑色的灰烬。 “哥为什么要把签文烧掉?”青野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心疼。 我并不回答,只是在签文的灰烬前蹲下来。 我伸手拨开那团灰烬,在最中央的位置发现了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薄薄的金属片。 是高精度定位芯片。我勾起唇角,露出一点冷笑。 青野也看出来了这枚芯片的作用。 “这是什么意思?圣殿一直在监视哥的行踪?” 平静无波澜的日子还没过上几天,麻烦却又近在咫尺。 如果我的行踪一直都在圣殿的监控之中的话,那恐怕还会有别的人也知道我的下落。如果我没有预料错的话,他们恐怕也快要出现了。 我拍拍青野的肩膀,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我们回去吧。” - 营地里已经静下来,我掀开帐帘走进帐篷里,龙正坐在桌前看书。 桌上一盏便携式台灯开着,他的侧脸轮廓被灯光柔化,整个人看上去温柔沉静。 我感到自己那颗漂移不定的心瞬间变得平和。 “在忙吗?”我走到他身边。 “不忙。”他合上书,仰头看我。 “那就陪我说说话吧。”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彻底卸下心防。 第96章 “好。”龙合上书,他转身面对我,“你想聊点什么?” 我喉结滚动一下,无端地感觉紧张。我想说的所有东西明明已经涌上喉头,但偏偏就是没办法说出口。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以一个问句开始对话。 “你去过伯约吗?”我问龙。 “没有。”龙摇头,“伯约是帝国的王都,寻常人没办法轻易前往。我没有去过伯约。” 我走到床边坐下,“伯约不光是帝国的王都,它还是圣殿所在之处。帝国的权利更迭,皇室的姓氏一直都在更换,但是圣殿却始终处于最高的位置。” 龙看着我,他面上的神情很安静。 “我去过两次圣殿,从祭司手上两次拿到属于我命运的谶言。”我苦笑一下。 “第一次是在十年前,我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支白桦木签上说我会成为帝国最锋利的尖刀。第二次是菲利普篡位之后,我从伯约逃回来之前。第二支白桦木签上写了两个字,‘涅槃’。” 心脏里苦守过往迷辛的闸门被打开,那些尘封的往事开始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借由我的讲述流淌,重回人世天光之中。 “这两支白桦木签都被我烧掉了。”我继续道。 “第一次是在先太子殉国的时候。第二次是在刚才,我走回这间帐篷之前。我昏迷时候叫的‘殿下’正是先太子,而刚刚圣殿的人来波马高地找了我。他们在签文里面藏了追踪芯片,我在之前并不知道,很抱歉让他们知道了波马高地的存在。” 我垂眸,盯着自己的双手,把它们翻来覆去地看。 我需要龙给予我一点回应。无论是震惊、诧异、愤怒还是同情。这唯独不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嗯。”龙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我的眼睫颤动一下,然后我听见自己心脏一点点皲裂的声音。 无动于衷。这是最坏最坏的反应、最糟最糟的结果。 我闭上眼睛,忍不住苦笑。 “还好吗?”有人轻轻将我环抱住。 我睁开眼睛,发现龙已经坐到了我身边。 “你没什么想问的吗?”我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龙面上的沉静和从容不像是作假,但是听完我刚刚讲的东西,他怎么可能如此八风不动?还是说他其实早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有。”龙点头,“那我今晚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了。”我偏头,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三年前在昂撒里,我见到的是不是你?”龙问我。 “是。”我点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你们的军队在昂撒里做了很多好事。”龙说道。 “那是我们应该做的。”我摇头。 “后来发生了什么?”龙问道。 “后来我们被扣上反叛的罪名,殿下彻底失势,第十七军团溃散,侥幸苟活下来的人开始在星际中流亡。”我再次闭上眼睛。 “再后来我就在希尔矿场遇见了你。”龙说道。 我睁开眼睛。 “是啊,”我有点茫然,但又像是如释重负,“再后来我就在希尔矿场遇见了你。” 简直像一个奇迹,或者是第二次生命。 “你不生气吗?”我皱眉看着龙,“我瞒了你很多事情,还瞒了你很久。你最开始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但是我对你说了假话。” “这些都不是简单的事情,换成是我也没有办法这么容易就说出来。我尊重你的选择,并且很荣幸能得到你的信任。”龙看着我。 我们两个人相对而坐,有静谧的夜色在身边流淌。 我感到之前绷得极紧、压力大到就快要爆炸的一颗心脏好像塌软的气球一般一点点松懈。那些我以为沉重的枷锁原来都不是枷锁,它们只不过是挂在我身上的往日余烬,温柔的晚风一吹就飘散了。 “对不起,”我仅仅保住龙,凑近他的耳畔,“还有,谢谢你。” 他伸手环抱住我的腰身,温热潮湿的话音响起,“这两个词都不是我想听到的。” 我的心颤了一下。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 他想听“我爱你”。 但是我真的爱他吗?还是我只爱他爱我? 我还能把自己的一颗心毫无保留地交给另一个人吗?那颗心受过伤,现在上面可能还伤痕累累、千疮百孔。我不敢轻易地承诺。怕做不到。怕给不起。 “我还没说完。”我的嗓音沉下去。 我已决心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第100章 我不能用一份百分之六十的心动去骗取他百分之百的爱意。 这样做太卑劣。 “嗯。”龙松开手,我们再次恢复到四目相对的姿势。 “如果你想继续讲的话,我会一直认真听。” 我抿唇,内心焦灼。 一个声音告诉我别自作孽,另一个声音又指责我别太卑劣。 我要怎么向他提起殿下?我要怎么向他提起我曾经的那段感情?我有必要向他讲述这些吗?讲述我是怎么样毫无保留地把我的心捧出去、然后再看着它被烈火焚烧成灰、痛不欲生? “没关系。”龙伸手捋一捋我的发,“要是今天不想讲的话,下次也可以。” “我……”我感到一阵难言的失望,对自己的失望。明明已经决定了不再对他有任何的隐瞒,但是我却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全部的真相。 “好了,不早了,睡吧。” 龙没给我再纠结的机会,他不由分说把我摁到在床上,然后替我盖上被子。 “刚刚才退烧,别等会儿又弄得反复。”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台灯调到最暗。 我看着他把书桌收拾干净,往保温杯里面灌满水,然后再仔细拉上帐篷的门帘。我感到更深的愧疚,几乎让人坐卧难安。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我看着龙的背影,忍不住再一次问出这个傻问题。 “这个问题还要问啊?” 龙走回到我的床边,他俯身冲着我笑。 我屏住呼吸,等着他的答案。 龙撩开我的额发,然后轻轻落下一吻。 “因为我爱你啊。” 我闭上眼睛,感到自己在一片晕眩中下坠。 不管过去我曾经历过什么、爱过谁,但我现在确确实实已经栽在这个男人手里了。 这样几乎能把人溺死的温柔与偏爱,简直是叫人插翅难逃。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么好的运气。 但是老天啊……请保佑我能一直这样被他爱着吧。 - 第二天醒来之后我便觉得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我先到营地各处走了一圈,然后又借着坐下来吃早饭的功夫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和留在波马高地的大家同步了一下。 其实这些事情龙都已经做过了,我只是又重复一遍,不过这样频繁、稳定的沟通能让大家的心里都更踏实。 上午我和劳森去看了看金矿,然后便又回营地跟进基建工程的进度。 我半开玩笑拍拍查尔斯的肩膀,拜托他给我找个活儿干,要不然我东看看、西看看的,净打扰他们干正事,烦死人了。 查尔斯一本正经摇摇头,说他们全部都已经安排好了,让我再去别处问问看有没有什么空缺吧。 我还在和查尔斯聊天,忽然间昆汀便过来找我了。 “钧山!”昆汀叫我的名字。 我拍拍查尔斯的肩膀与他告辞,跟着昆汀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你可能得回布尔拉普一趟。”昆汀道。 “嗯?”我有点疑惑。 “有人到了布尔拉普,领头的那个指名道姓要见你。”昆汀道。 我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直到他们是什么人吗?” “领头的那个人叫周承平。他说你听到他的名字就会知道了。” 昆汀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满满都是信任。 周承平。我的一颗心缓缓沉入谷底。 他们的动作比我预料的要快多了。周承平来找我做什么? “他说他希望尽快见你一面,你看什么时候需要出发,跟我说一声就行了,飞船随时都能给你准备好。”昆汀又补充了一句。 “好,”我点头,面上是故作轻松的神情,“方便的话,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出发吧!” “行,”昆汀也点头,“那我这就去准备飞船。” “我和你一起去。”我跟上昆汀的脚步。 “周承平是我的学长,我们之前有过联系,但是并不多,我也不确定他这次来找我只要做什么。” 虽然昆汀没有提任何问题,但是我还是努力试图向他解释周承平的身份。 我努力把周承平往更无害化的方向解释。 “没关系,不着急,去一趟就知道了!” 昆汀回头冲我笑一下,很单纯的神气。 正是这种单纯的神气让我的心情又凝重了两分。 希望这次和周承平的见面不要给布尔拉普亦或是波马高地带来任何的纷扰。 我在上飞船前匆匆见了青野和格里芬一面。 “周承平也找来了布尔拉普。”我抓着格里芬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格里芬吃了一惊,“周承平?就是你之前提起过的已经投靠到菲利普麾下的中校……不,已经是总督了。” “是。”我点头。 “他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格里芬的眉头皱起来。 “不知道,但我先去和他谈谈。”我用力摁一下格里芬的肩膀。 我走上舷梯,然后听见格里芬在身后唤我的名字。 我循声回过头去,只看到格里芬叹口气,然后冲我摆摆手。 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第97章 我走的时候龙并不在营地,他在别的地方忙。我拜托了昆汀带话给他。在飞船上我依然还在想这件事情。我已经大概猜到了周承平为什么过来,我在想我或许应该让龙也加入这一场谈话。我始终觉得龙应该知道所有事情的全貌。 这次昆汀帮我找了个士兵驾驶飞船,大家都担心我还没有彻底恢复,别到时候又累得生了病。我笑着摇摇头。身体的劳累并不会让人生病,让人生病的是心里的忧思。 我们很快便到了布尔拉普。走下舷梯的时候我发现原先的货运码头已经大变样了。基地派了一辆车来接我们,我们简单询问了司机有关货运码头的变化。 “是塞西莉亚的主意!”司机打方向盘,他微微仰起头,很自豪的神气。 “塞西莉亚说啊,我们都已经有自己的军队了,那码头也必须得重新规划一下,不然乱糟糟的不像样子!” 我想起塞西莉亚梳得整齐的辫子和她纯真无邪的眼睛,我忍不住微笑。 等到了基地,塞西莉亚已经候在门口等着我们。 “听说你生病了!”塞西莉亚向我走过来,她张开双臂,面上是很关切的神色。 “只是感冒发烧,已经完全好了。”我弯腰给了小姑娘一个拥抱。 “那就好,但是你还是别太累着了。这么短的时间到处跑,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塞西莉亚带着我顺基地的通道往下走,她一边走一边轻声絮叨。 “好的,我知道了。”我觉得好玩,而且心里还暖暖的。 我们穿过基地的大门,我转头问塞西莉亚。 “那个周承平,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们不知道。”塞西莉亚抿紧了唇。 “他们在今天早晨突然就出现在了基地门外,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基地的。他们的飞船停泊在货运码头,我派人去问了码头上的工人,有人说他们是在凌晨的时候降落在码头上的。但是码头没有监控,我们也不能确定。” “怎么了?他是坏人吗?”塞西莉亚有点紧张地抬眼望着我,“他报出了你的名字,说是专门来找你的。我们不认识他,但是也不好擅自做什么,所以就先带他进了基地,然后再通知你。” “他不是坏人,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很早之前认识的朋友。” 我轻轻拍一下塞西莉亚的肩膀,让她放宽心,“只是好久没见了,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来找我。” “那你们好好聊聊吧!”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周承平待着的房间。 塞西莉亚伸手轻轻叩一下房门,“我们进来了?” 房间里传出一声响应,然后房门打开。 我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尉迟吕。 “长……大哥,是钧山来了。” 尉迟吕回头看,他原本是想叫长官的,但是又临时改口成大哥。 这是在军队里待久了养成的习惯,不那么容易改掉的。 周承平从尉迟吕身后走上前。 “钧山,”他冲我露出一个微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也露出一个微笑,然后与周承平拥抱了一下。 看到我和周承平相识并熟稔,塞西莉亚像是松了一口气。 “尉迟,你不是说有点闹肚子?麻烦这位小姐带着你去卫生间一趟吧!” 周承平回头看了尉迟吕一眼。 尉迟吕突然被点了名,而这临时编造的理由未免也有些太不文雅。 他有点愕然地看看周承平,再看看好奇地瞧着他的塞西莉亚,忍不住微微涨红了脸,“好、好的,那就麻烦您了!” 周承平示意我走到房间里去,而塞西莉亚则带着尉迟吕去卫生间。 第101章 尉迟吕在离开的时候带上房门。 房间里是一张长木桌,木桌两边各放了三把椅子。 周承平冲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学长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微笑落座。 “圣殿的人在我之前就已经见过你了吧?”周承平在我对面也坐下来。 “是的。”我点头,干脆利落地给出答案,并不急于这一时的胜负成败。 “那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如果我们想找到你,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宇宙说起来很大,但是说到底你还是无处可逃。”周承平淡淡道。 “学长说得对。”我继续点头,面上是信服的笑容。 “上一次是圣殿的人,这一次是我,你应该能知道下一次来找你的人会是谁了。” 周承平曲起食指敲了敲桌面。 “我昨天正发烧,烧得有些糊涂,想不明白。” 我摇头。 “哈里斯是激进派,他可不像我一样会有耐心坐在这里和你慢慢聊。” 周承平既没有接我装糊涂的茬,也不恼,他只是平静地叙述事实。 “据说你们在布尔拉普训练了新兵?但是你也知道这八千新兵根本连拉斐尔家族的一个军团也抵不上。到时候你就只能看着布尔拉普陷落,变成三年前的昂撒里。” 周承平提起了昂撒里。昂撒里是我的隐伤。 如果是在之前我可能已经有所反应了,但现在我只是微微眨了下眼睛。 “学长说得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我唯一不清楚的就是学长为什么要来找我。菲利普殿下的随便一支军团也能轻轻松松踏平布尔拉普,我不明白学长现在为什么还有这么好的耐心坐在这里和我聊天。不会是因为我们这么多年在帝国军校的情谊吧?”我微笑着看周承平。 我以为周承平会比大部分人都更了解我。他会知道李钧山在流亡之前的模样。那个满身荆棘傲骨、牙尖嘴利、油盐不进、令整个伯约王庭都为之侧目的难缠的家伙。 周承平刚才的那番话看上去是步步紧逼,但实际上那其中所包含的信息其实却少得可怜。其一,无非是他已经知道圣殿来找过我。但是他却没有像索菲娅一样直接到波马高地,而是跑来了布尔拉普找我。所以有很大的概率,他根本就不知道波马高地。关于圣殿的消息他也只是零零星星有所耳闻,并没有完全掌握圣殿的行踪。其二,他试图用布尔拉普征兵的消息向我展示他对有关于第七星区局势和现状的了解,但是征兵根本就不是一件大事。甚至码头上随便哪个工人都知道布尔拉普最近正在征兵,征兵总人数是八千人。码头工人们甚至还比周承平更清楚新兵在哪里训练、每个月发多少军饷。 周承平是在端着架子、装出掌控感来等谈判。 但是我可不好糊弄。 周承平见我并没有被唬住,他不动声色又转换了策略。 “都柏怎么没和你一起来?老戴维他们也在布尔拉普吗?他们现在都还好吗?”周承平问道。 这是在提醒他曾经于我有过恩情。我从伯约逃跑的时候,菲利普手上还握着奎明作为制约,是周承平卖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让尉迟吕放走了都柏他们。 “都柏不在第七星区,他有别的事情去处理。老戴维他们也在布尔拉普。他们现在都挺好的,比之前跟着我到处流亡的时候好多了。” 我笑一笑,如实答了。 无论如何,恩情都是恩情。 如果周承平现在让我还,我也一定会还的。 “那就好。”周承平点点头。 “你知道吗?殿下从来就没想过要为难都柏他们。不然凭我的能力和胆量,又怎么敢私自把他们从殿下眼皮子底下放走?”周承平突然话锋一转。 我的右眼皮跳了一下。周承平的这句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并不相信这是真话,但如果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又会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学长还没说这么远跑一趟是要找我做什么。” 我也学周承平,轻描淡写笑着就转过了话题。 “殿下想和你结盟。”周承平坐直。 “和我结盟?”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绝对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听过最匪夷所思的说法。 “学长确定没有听错或者记错吗?” 我实在是没忍住笑,但在笑过之后,我还是努力绷住表情、正襟危坐。 菲利普是刚上位的新皇,权势滔天。我是先太子手下的残兵败将,四处流亡。我找不到菲利普有任何需要和我结盟的理由。 “你在第七星区待了多久?”周承平看着我的眼神陡然变得淬利。 “这段时间你有关注过一点核心星区的战况和动向吗?” 我被周承平问得一愣。距离上次从第三星区的冲突前线撤离,可能已经过去了有快一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为采矿和征兵的事情奔波,确实没有顾及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交战的情况。但我们本来就处于星际的边缘,而且我们并不打算在菲利普或者拉斐尔家族中选择任意一方。 “拉斐尔家族研制出了核动力战机和轻型核武器。哪怕是雪莱的军团也快要压不住他们了。”周承平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下去。 核动力战机?我先是一怔,然后思绪飞速流转。 我想起我们在撤离那天曾见过的新式战斗机。 第98章 “核动力战机……莱昂纳多在位期间做的为数不多的有意义的举措就是禁止核能的军事化用途。拉斐尔家族怎么可能会有核动力战机和轻型核武器?” 我把椅子往前拖,坐直了。 我相信周承平所说的一切,但是我需要先做出一副充满质疑的样子。 我需要他吐露出更多信息,更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禁令被提出是在十几年前,在这十几年间拉斐尔家族当然有能力也有机会暗中进行研究了。”周承平反驳道。 他依然没有给出更准确的描述。 “雪莱的军团都没办法压制住拉斐尔家族的核能装备和武器?” 我继续兜着圈子试图从周承平嘴里再撬出点东西。 “核动力战机的反应速度更快,续航时间更长,轻型核武器的打击效果也更显著,我们现在只能勉强靠着人力上的优势与拉斐尔家族僵持。” 周承平抿唇,他的面色很凝重。 只能靠着人力上的优势与拉斐尔家族僵持。 怪不得菲利普的强制征兵令甚至已经下达到了偏远的第六星区。 “更何况他们的武器是刚刚投入战场,经过实战的磨砺之后,这批武器会被改造地更精良,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的伤亡会更惨重。” 周承平看着我,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沉痛的情绪。 “我们的军团已经死了很多人。” “所以呢?”我并没有因为周承平的沉痛就放软了语调。 因为我们的军团也曾经被菲利普这样子屠戮过。 不过比起计较当年的恩怨,现在还是更应该就事论事。 “连雪莱的军团都没办法和拉斐尔家族匹敌,布尔拉普的散兵学长你今天应当也见过了,你觉得这八千人对战局会有什么样的作用吗?” 我问周承平。 “我们在意的不是这八千新兵,我们在意的是整个第七星区。” 周承平微微向前倾身,他近乎是逼视着我,在试图强迫我承认某些事情。 “我们对第七星区并不熟悉,拉斐尔家族对第七星区也并不熟悉,但是这是一片非常广阔的疆域,这里还埋藏着无数的可能性。人力、矿藏、土地……第七星区不能落入拉斐尔家族的手里。” “那第七星区就应该落入菲利普的手里吗?” 我猛一拍桌子,我紧紧盯着周承平的眼睛,寸步不让。 “第七星区的人民就该被菲利普奴役,就该被逼着上战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填战壕?第七星区的矿藏就该被挖掘殆尽,成为雪莱的战机集群的燃料和供给?凭什么呢?凭菲利普是帝国伟大尊贵的新皇?但是你们别忘了,这个帝国从没有为第七星区做过任何事情。噢,我忘了,除了三十年前,帝国把还没有办法处理的放射性太空垃圾排放到了第七星区。” 我露出一个冷笑,语调和表情都极尽讥嘲。 周承平被我说得沉默了。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 就算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菲利普,我也能把他说得哑口无言。 “钧山,我从没有说过第七星区会落入陛下的手里。我说的是,我们两方结盟。”周承平呼出一口气,他重新又开始了这场谈判。 我忍不住再冷笑出声。 “你说得可真好听啊,学长。菲利普知道你这么说吗?菲利普同意你这么说、同意你这么做吗?菲利普拿我们当盟友吗?还是把我们当成是他的囊中之物?” “结盟,是陛下的意思,不光是我今天在这里对你的说辞。” 第102章 周承平推开椅子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透过悬挂在窗棂外的蔓生植物向远方眺望。 “陛下可以不把第七星区看成是他的囊中之物,陛下愿意与你以盟友的身份相称。等到拉斐尔家族的人来到这里,他们会愿意把你作为盟友对待吗?” 周承平蓦然回头看我,他逆光站着,脸上蒙上一层阴翳。 “你比我更熟悉布尔拉普。这里只有一个货运码头,货运码头上没有任何的防空武器。码头之外不远处就是中心城区,中心城区的建筑都是砖石结构,整个城市没有任何的规划,自来水供应系统、电力系统都是分片区式零散供给,一旦有动乱或者战争发生,这整个星球上的居民都无处可躲。拉斐尔家族的战斗机只是空投几颗炸弹就能把这里的地翻一遍!” “钧山,你还没有明白吗?” 周承平走到我面前,他垂眸看着我,那视线严厉,严厉中却又透露出些微的悲悯。“你一直都以为你能够置身事外,但是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你必须做出选择。而在这颗星球上的千千万万人都会为你做出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看着周承平的眼睛,无端感到自己心脏一滞。 我没办法置身事外,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我必须做出选择,而在这颗星球上的千千万万人都会为我做出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感到我周身的锋芒一下子便软下去了。 “学长,”我苦笑一下,“你帮过我一个大忙,对我有恩。如果只是我一个人,你就算是要我给你卖命,我也是一点都不会犹豫的。” “但是这是一整个星球,甚至不只是布尔拉普这一颗星球,而是第七星区的很大一部分,我没办法替这么多人做决定的,我没办法对这么多条命负责。” 说到后面我自己已经有点动了情。 我看着周承平的眼睛。我希望他能明白,我已经彻底交了心。 “你必须做决定。”周承平摇头。 “否则你想要我怎么样?走到布尔拉普的大街上,抓着路人,一个一个地向他们阐明利害,一个一个地问他们愿不愿意和我们结盟,搞一场全民公投?” 周承平笑着摇头,眼中的神色带着几许无奈。 “钧山,你知道的,这不现实。” 我闭上眼睛。 “我没办法做决定。我在第七星区也只是个外来者而已。” “布尔拉普的征兵计划难道不是你提起的吗?在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可不要以外来者的身份自居。” 周承平重新在我对面坐下,他的视线犀利如同鹰隼。 “钧山,我们都是从乱世中走过来的人。我们经受过最严苛的军事训练,我们也体会过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云波诡谲。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是个善良的人。你知道在这个乱世里,你最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吗?是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用你过去经受过的训练、你的经验,带领他们做出正确的选择。” “学长,”我苦笑着摇头,“你高看我了。” “不是我高看了你,是你低估了自己。” 周承平似乎是有点失望的样子。 “今天必须要给你一个答复吗?”我深吸一口气。 “你自己应该也清楚下次来找你的人会是谁。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如果你今天拒绝了我,那我替你祈祷,他们要多用一些时间才能找到你。”周承平看着我。 我抿唇不再言语。 形势瞬息万变,机会转瞬即逝。现在周承平向我们抛出橄榄枝,我们尚且还有选择的余地。而下一秒钟可能我们便已经被推下了牌桌,手上所有的筹码都不再作数。周承平已经说了足够多,而抛却一切个人主观的看法,我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我看起来好像还有得选。但是我其实一直都没得选。 命运已经预先为每个人划好了道,在这个浩渺的宇宙里唯独不存在自由意志之说。 “结盟……”我再开口时嗓音已变得嘶哑,“具体的内容是什么?” 周承平看上去好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整个第七星区全面戒严,不接受拉斐尔家族任何人员的靠近;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武器和士兵,在必要时我们也需要第七星区的资源支持……” 一大串具体的条款从周承平口中源源不断吐出来。 “等等,”我听得头疼,一边掐自己的眉心一边打断他,“写下来吧,太多了,我记不住。” “尉迟带了协议书,到时候等他回来了,我叫他拿给你看。” 周承平面上已经露出了隐隐的笑容。 “我是答应了结盟,但是我说的话在第七星区并不算数。关于结盟协议的具体内容也不能光是菲利普的一家之言,毕竟我们是盟友的关系,不是上下级隶属的关系不是吗?” 我虽然松了口,但是也没有对周承平的要求照单全收。 “对。”周承平正色点头。 “我需要召开一场正式的会议,所有在第七星区有话语权的人都会到场,大家共同商议协议内容,最后再表决是否要正式结为同盟。这是我的要求。”我道。 “好。”周承平略一思索后答应了。 “会议什么时候开始?”他问道。 “今天晚上。给我一点时间把参会人员召集起来。”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 正好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是塞西莉亚和尉迟吕回来了。 第99章 我走过去开门,塞西莉亚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 “我们回来啦!你们已经聊完了吗?” 尉迟吕的耳尖有点泛红,他也用探寻的视线看着周承平。 “我们聊完了,”我微笑,“但是我们还需要召集一场会议,把更多的人都叫过来聊一聊,听听大家的意见。”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啊?”塞西莉亚露出很好奇的神情。 “为什么要把大家都叫过来聊一聊。” “我还没有向你正式介绍他们两位。” 我向后退半步,露出站在房间里的周承平。 “这位是我的学长,周承平。同时他也是第五星区的直隶总督,新皇菲利普身边最亲近信任的臣子。” 塞西莉亚的大眼睛瞪得更圆了。 周承平走到塞西莉亚面前,他很绅士地伸出手。 “周承平,很荣幸遇见您。” 周承平握住塞西莉亚的手,俯身在小姑娘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是宫廷里的传统礼节,我在第一次与塞西莉亚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打招呼的。 塞西莉亚微微红了脸颊,她轻轻对周承平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收回手。 “那你呢?”塞西莉亚转头问尉迟吕。 “我是承平长官身边的副将,我叫尉迟吕,你叫我尉迟就可以。” 尉迟吕轻咳一声,他也学着周承平的样子行了个吻手礼。这次不光是耳尖,尉迟吕连脸颊也红了。 “你们两位都是这么贵重的身份,到了基地门口也不肯明说,只是说要见钧山,弄得我们招待不周,难免失了礼数。” 塞西莉亚有些埋怨地瞥了周承平和尉迟吕一眼。 我看着塞西莉亚,小姑娘实在是很聪明,短短的一句话便就解除了误会也周全了礼数。她没有责怪周承平与尉迟吕隐瞒身份,而是把责任全部都揽到了我们的身上,用一句“招待不周”便轻飘飘地揭过了双方在此之前的互不信任。 “是我们的问题,希望您不要往心里去。” 周承平好脾气地道了歉,顺着塞西莉亚递给他的台阶下去了。 “中午饭就赏脸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用吧?”我看着周承平。 “我马上联系另外需要到场的人,让他们尽快赶来基地。” 我不着痕迹给塞西莉亚使了个眼色。 小姑娘立马便看懂了,她上前两步挽住周承平的胳膊。 “两位应该还是第一次来布尔拉普吧?基地的食堂还有二十分钟就开饭了,这二十分钟我先带着你们在基地里简单逛逛吧?” 塞西莉亚带着周承平和尉迟吕先行离开了,帮我营造了得以独处的空间,能够静下心去联系那些需要在下午的谈判上出场的人。 我没有任何犹豫,先拨通了龙的电话。 一串提示音之后电话被接通,我听见嘈杂的话音和欢笑声。 “在忙吗?”我感到心情一点点变得舒缓。 “还好,我们刚刚把地基处理好,正在把多余的沙土往外运,等弄完这一车大家就该去吃饭了。你那边呢?怎么样?”龙把今天上午的活计都与我说了,絮絮地像是在话家常。 “我需要你来一趟布尔拉普,有很重要的事情。除了你之外,还要再叫上昆汀、格里芬、青野、劳森、查尔斯……还有其它你认为需要参与重大决策的人。”我说道。 龙先在电话里答了“好”,然后才问我到底是什么事情。 第103章 “菲利普的人找来了布尔拉普,我刚刚和他们谈过了,他们想要和我们结盟。但这件事情需要大家共同表决。”我道。 “圣殿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存在,现在菲利普也找上门来了,而他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以前我本来以为我们不用选边站的,但是现在……我们需要一起坐下来谈谈。”我看着窗外的阳光,心情却不由自主变得沉重。 “好,我们一起坐下来谈谈。” “我们马上就出发,你先不要着急,先好好去吃个午饭,等我们下午到了,有什么事情都能解决的。”龙的声线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缓。 “除了我认识的那些人之外,另外的在布尔拉普、在第七星区举足轻重说得上话的人,请他们也一起来吧。”我思虑了一遍又一遍,希望让这场仓促的谈判能够尽可能周全。 “好,我记住了。快去吃饭吧。”龙轻声道。 “好,一会儿见。”我深吸一口气,仿佛是在汲取能量。 “一会儿见。”龙回应。 - 布尔拉普当地时间下午三时整,谈判正式开始。 塞西莉亚把基地里最大的一个房间腾了出来布置成会场。 龙带着人刚刚才落地货运码头,又马上坐车风尘仆仆地赶过来。 我和塞西莉亚站在基地的门口迎接他们,周承平和尉迟吕站在我们身边。龙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身边有些是我认识的人,有些则是我完全陌生的面孔。 我们在基地门口简单地寒暄了一番,然后众人便穿过长长的廊道往里走,移步会场。 我和龙在行进的过程中并没有交谈,我们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 龙琥珀色眼眸中的沉静让我一瞬间静了心。 “那个个子很高、琥珀色眼睛的男人,他是什么人?” 周承平走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他压低了声音凑近我耳边轻声问。 “他啊,”我看着龙的背影,唇边忍不住扬起一抹笑,“他是第七星区家喻户晓的人物,一个活着的传奇。” 我把艾迪之前给我讲过的内容对着周承平又重复了一遍,我如今心里也像艾迪当年那样充满了自豪,不过我的自豪显然要比艾迪更隐秘而深刻。 艾迪也在前来进行会谈的人群中,不知道是不是他与我产生了心灵感应,就在我话音落的时候,他突然从人群的另一端回过头,冲着我微笑。 周承平有点不赞许地瞥了我一眼。他以为我是敷衍。他凭直觉判断出龙在这群人当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与极强的号召力,但我确实没有骗他,没有人能给龙下一个准确的定义,艾迪不行,我也不行。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把菲利普的人给招来了?” 格里芬从另一边挤到我身旁,他狠命拽我的袖子,咬牙切齿看着我,然后透过人群的缝隙恨恨地打量着周承平。格里芬认得周承平,他也早就听说周承平现在已经成为了菲利普的心腹。 “我们的行踪瞒不住,昨天是圣殿知道了,今天是菲利普,明天就是全天下。我知道你对菲利普有意见,但是你先忍一忍,等听承平把整件事情都说一遍,再让大家一起做决定。”我偏头凑到格里芬耳边小声道。 格里芬正怒气腾腾地瞪着我,周承平突然又在另一边拍拍我的肩膀。 我只好再转头。我感觉此时此刻自己就像是一个在课堂上不断被迫开小差的好学生,一会儿被左边的同桌拽拽袖子传小抄,一会儿又被右边的同桌拍拍肩膀说小话。不过在这短短一段路上,我的紧张和顾虑倒是被打消了很多。 这件事情还是件严肃的事情,但是大家都显现出自己的人情味儿。一旦有了人情味儿,剩下的事情就好谈了。 “今天谈判来的这些人你都认识吗?”周承平问我。 “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我摇摇头。 “你……”周承平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命地点点头。 “别有压力,学长。”我心里一动,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了下面那句话。 “你今天上午是怎么说服我的,现在就怎么说服大家吧。” 我和周承平对视了好几秒,我看出他在沉思。 我也在沉思。所以我是希望周承平能说服大家的吗?所以我是在希望我们能与菲利普结盟?我对菲利普的所有怨憎都已经消解了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不得不为的抉择,殊途同归,所以还不如自己主动选择一定会踏上的这条道路? 殿下会怎么想呢?如果殿下在天有灵的话。殿下绝不会希望我去报仇,但是殿下会愿意看到我与菲利普联手吗? 我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队伍便走到了会场的门口。 我们依序走入会场,塞西莉亚早已经将大家的姓名牌放到了席位上。 安排席位也是一件很见功力的事情。 会场正中央一共有三条长桌,三条长桌依序衔接形成一个三角形。 我,格里芬,青野,劳森,查尔斯,还有尼克尔被安排在第一条长桌;龙,昆汀,塞西莉亚,艾迪,还有另外两个我头一次见的人坐在第二条长桌;周承平和尉迟吕单独坐在第三条长桌。除此之外在会场靠后的观众席上还坐了些别的人,加西亚坐在观众席的最前排,他看到我回头忍不住冲我挥挥手。 有人端上茶水,塞西莉亚见众人都已安坐,她轻咳一声,双手十指交握放在桌面上。 “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第100章 塞西莉亚看向我,我站起来致了简短的开场词,然后与会众人依次向大家介绍自己。这个环节是我临时决定加入的,真诚的自我介绍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打消敌意,并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我是第一个自我介绍的人。 “我是李钧山,是这次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的人。我以前在第十七集团军服役。”我笑着说出了自己曾经的身份。 “第十七集团军是先太子的嫡系部队,在先太子获罪之后,整个军团溃散,我和一些同袍侥幸苟活,开始了漫长的流亡生活。后来我认识了龙,机缘巧合之下又来到了布尔拉普。在这里我认识了很多的新朋友,我非常感谢大家的接纳。” 我又补充了两句结束介绍,然后我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格里芬。 格里芬没料到我这么自然就把过往的经历说出口,他愣了一下才开口。 “格里芬。”他站起身,向在场众人微微颔首示意。我知道他是借着这个时间在组织语言。 “我和钧山是老朋友了。我之前在第十七军团中担任幕僚,先太子获罪之后我心如死灰,原本已经准备找个地方安安静静了此残生,是钧山找到了我。我还记得钧山当时跟我说,人要向前看。我现在也想说,人要向前看。” 格里芬说完了,他点点头,然后坐下来。 格里芬偏头看着我的眼睛。 这下轮到我失神。 我忘了自己究竟有没有对他说过这句话。 但是我和格里芬确实为这场自我介绍开了个好头。 我们把自己的一颗心摆在大家面前了,真诚而坦荡。 自我介绍沿着顺时针的方向继续进行,龙所在的那一条长桌上有两个人我并不认识,他们中的一个是老太太,另一个则是中年男人。 那个老太太看上去莫约六十岁,头发灰白,一丝不苟盘在脑后。她说话的时候面上始终带着慈和的笑容。她说她是最早一批来到第七星区的人。她在最初星际海盗泛滥的时候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又因为放射性垃圾辐射的缘故送走了自己的儿子。后来她在布尔拉普扎下根来,她以前上过护理学校,于是她就在布尔拉普创立了第一所医院。 “我叫玛丽莲。”老太太在结束的时候才想到提起自己的名字。 “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大家。”老太太始终笑眯眯的。 坐在老太太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叫奥卡姆,他是货运码头的工会主席。他小时候也在坎隆长大,但是因为得罪了行商行会的人,所以不得不离开,最后辗转来到了布尔拉普。 奥卡姆左手边坐着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也看过去,好奇他会怎么介绍自己。 “龙,”龙只是微微笑着颔首,“在场的几乎都是老朋友了,很高兴今天大家能来到基地,坐下来一起商讨布尔拉普的未来,第七星区的未来。” 龙一边说着,一边很绅士地伸手,向坐在他左边的周承平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没料到龙居然这么轻描淡写地就带过了对自己的介绍,更没料到他居然这么流畅地就把话头递给了周承平。 周承平显然也没料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 我看见他微微蹙眉。我知道在所有人中,周承平最想了解的人就是龙。但是龙并没有让他如愿。 第104章 “周承平。”周承平站起来,他很恭谨地向在场诸人鞠了一个躬。 “非常感谢大家今天到场,我是代表皇帝陛下来到这里,希望与布尔拉普结成盟友关系的。” 大家的视线又都汇聚到周承平的身上。 我注意到有很多人都皱起了眉。 “第七星区处于宇宙边缘,在帝国的整个发展脉络中,历任皇帝都低估了第七星区的地位。我明白此前帝国对第七星区造成了很严重的伤害,”周承平说到这里看向玛丽莲,他做了一个道歉的手势,“但是我觉得如今是时候弥补过去的错误、修正以往的过失了。” 玛丽莲冲着周承平轻轻点头。这个点头是无声的宽容。玛丽莲愿意听周承平继续说下去。 “大家处于宇宙边缘,长久以来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对王城周遭发生的事情可能并没有那么了解,但是在皇室与拉斐尔家族之间爆发的战争已经胶着了整整三年之久。” 周承平开始向在座众人介绍当今的局势。 他说起先皇莱昂纳多遭到刺杀,说到新皇菲利普登基,说到与拉斐尔家族的和平协定签署,再说到拉斐尔家族的哈里斯·拉斐尔狼子野心,派人刺杀了大公白兰度取而代之。 “并且拉斐尔家族还公然违反了先皇莱昂纳多颁布的核禁令,哈里斯麾下的军队现在有半数已经装备上了轻型核武器,而他们的战斗机也更新换代为了核动力战斗机。”周承平的面容沉肃,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的。 玛丽莲怔怔地坐直了。 后排的观众席上也出现骚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之前周承平与我提起拉斐尔家族的核动力战机和轻型核武器,我还单单只是在以军事实力的视角思考,但是我怎么偏偏就忘了第七星区与核之间的渊源呢? 周承平已经成功激起了大家的情绪。 “你说什么?”昆汀一拳擂在桌面上。 “拉斐尔家族把核用到军事上了?”昆汀的面庞涨红了。 “是。”周承平点头,然后他大声又重复了一遍。 “拉斐尔家族公然违反了帝国的核禁令,他们把核能运用到了军事上,研发出了核动力战机和轻型核武器。如今帝国的军队正在拼死与拉斐尔家族的核力量抗衡。之前菲利普陛下与拉斐尔家族签订的和平协定中已经充分确立了拉斐尔家族位于第四星区的家族领地自治权,在这样优渥的条件下哈里斯还刺杀了白兰度大公、单方面撕毁和平协定。哈里斯谋反的野心昭然若揭。” 周承平的话音落下,全场寂然无声。 “到时候拉斐尔家族的核动力战机会呼啸过每一片星际,他们的核武器会犁平每一颗星球的每一寸土地。第七星区也将不会幸免。” “我们不会任由他们胡来。”奥卡姆阴沉着脸色说道。 “如果拉斐尔家族的舰队呼啸而至,你们能用什么来挡住他们呢?” 周承平站着,自上而下的俯瞰,居高临下的质问。 “我们……”奥卡姆被问得一怔。 “说说结盟的条件吧。”我开口打断道。 我不能再让周承平带节奏了。等大家的情绪被彻底调动,这场谈判就不再是谈判了。 我看着周承平,很审慎的眼神。 之前是我太轻敌了。 “首先,整个第七星区全面戒严,如果遇到拉斐尔家族的舰队靠近,格杀勿论。” 周承平眼神一凛。 “不行。”龙抬起手臂,毫不留情拒绝了结盟的第一个条件。 “第七星区比你想象中更大,我们说的话只在以布尔拉普为中心的一小部分区域里算数。第七星区更有话语权的组织是坎隆的行商行会,你们为什么不去找他们结盟?”龙看着周承平,眼神犀利。 “行商行会的人我们信不过。” 周承平喉结滚动一下,然后他看向我。 这意思是他信得过我?还是菲利普信得过我? “我们有线人的消息说行商行会和拉斐尔家族一直以来都有联系。” 周承平最终还是说出了更多信息。 “好,我认可这个理由。”龙屈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结盟的第一个条件改成,‘布尔拉普及第七星区的其它实控范围之内全面戒严,如果遇到拉斐尔家族的舰队靠近,我们会即刻上报消息’。” 龙后仰靠在椅背上。 “为什么后面的内容也改了?” 周承平也坐下来,他和龙隔空对视。 “这是你自己说过的,‘如果拉斐尔家族的舰队呼啸而至,你们能用什么来挡住他们呢?’” “我们能用什么来挡住他们呢?” 龙看着周承平的眼睛,他再次屈指叩叩桌面。 “我们会给你们提供士兵和武器,但是我必须确保你们不会变节,临时倒戈向拉斐尔家族。”周承平的眼神深沉。 所以才要遇到拉斐尔家族的舰队便格杀勿论。 要先与拉斐尔家族彻底撕破脸,这样才能杜绝变节倒戈的可能性。 “第七星区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土地。我们能够训练出自己的士兵保卫自己的土地。我记得你最开始说的是要和我们做盟友,以结盟为借口在布尔拉普驻军可不是做盟友。” 龙寸步不让。 “你这样的话我们没法儿谈。”周承平深吸一口气。 “没法儿谈的话我很抱歉。”龙耸耸肩,很无所谓的神气。 “你并不是第一个来拜访的人,我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们和你可能谈不拢条件,但是我们和之后来拜访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龙坐直,他向前倾身,琥珀色的眼里露出猛兽猎食时才会有的神色。 胜券在握,势在必得。 第101章 周承平坐直了。 “你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龙看着他,“但是你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吗?” “我们在场的所有人接到消息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这里,我们已经拿出了全部的诚意来和你谈判。但是你呢?你只是把在伯约记下的条款在我们面前背了一遍。我们不如你了解现在的战局,刚刚你给我们介绍过了,我们认真地听了。你提出的条件我们也认真地考虑了。但是你不了解第七星区的状况,你也不了解布尔拉普的状况。我刚刚已经解释过了更改你提出的条款的原因,但是你却听不进去。”龙屈指用力叩一下桌面,然后他抿唇不再言语。 会场中的气氛一时陷入僵持。 周承平神色很复杂地看我一眼,我冲他耸耸肩。 我也是第一次见龙这样气势逼人、寸步不让的模样。 但是我觉得这样很好。这本就是一场菲利普与第七星区之间的谈判。我与周承平有私交,但这绝不意味着我就会偏袒这场谈判中的任意一方。况且就算是我真的偏袒,那也必定会偏袒龙而不是周承平。 “盟约第一条,布尔拉普及第七星区的其他实控范围内全面戒严,一旦发现拉斐尔家族舰队的行踪,立即上报消息,并且尽力约束他们的行动轨迹。” 周承平最终还是做出了让步。 “我没问题。”龙面上露出一点微笑。 “大家呢?有什么问题吗?”龙环顾过谈判桌边的其他人。 大家摇头。 第一条盟约其实更多像是一条可有可无的约定。 我们与菲利普之间并不存在任何的义务与权力约束,双方只是共享信息,谁也不会从中获益,谁也不会因此受损。 这样的盟约看上去似乎毫无作用,但真正的盟友都是靠着血与火的洗礼筛选出来的,没有谁愿意在一开始就全力以赴、肝胆相照。 “盟约第二条,全面放开帝国实控疆域与第七星区之间的贸易往来,双方达成贸易互换最惠条约。”周承平继续道。 龙一边听着周承平讲,一边看向我。 我有点压不住唇角,轻轻对龙点头。 如果说第一条盟约并不存在什么实打实的意义,那么第二条盟约就完全是对我们有利的了。我不太清楚之前布尔拉普的贸易结构是什么样的,但是长距离运输一定会造成商品的成本上升。现在菲利普与我们签订贸易互换最惠条约,布尔拉普的普通百姓都会因此获益。更何况我们还在波马高地有矿藏开采的业务,而现在我们还远远不具备独立生产的能力。我们原本还正在忧心开采出来的矿藏要怎么处理,结果现在菲利普便把解决方案递到了我们面前。 “大家对于第二条盟约有什么问题吗?”龙转头四顾。 塞西莉亚举手提了几个细节相关的问题,例如货物的运输、进出口的统计管制等等。周承平对这些问题一一进行了解答,第二条盟约也顺利达成共识。 谈判逐渐步入正轨,随着一条条盟约的提出,我眼前也慢慢浮现出布尔拉普的运转架构。龙一改最开始气势汹汹的模样,只安静靠在椅背上听着大家与周承平商讨。奥卡姆与周承平落实了双方码头、货港与船队对接的事宜;玛丽莲争取到了帝国的医疗援助,周承平允诺他们会派出一整支医疗队携带相应的医疗器械前往布尔拉普协助进行医院的建设;劳森和查尔斯则与周承平开始商量起矿业开采和城市规划建设的问题。 第105章 “菲利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格里芬凑到我耳边小声嘀咕。 “贸易最惠条约、医疗队和医疗器械……还要帮忙进行城市规划。他和拉斐尔家族打仗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现在还有心情往第七星区砸钱?” “他必须往第七星区砸钱。他愿意砸多少钱,我们把第七星区建设成什么样,他最终就会拥有一个什么样的盟友。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我一边轻声回应一边看着周承平面上的神情。 周承平面上的神情很郑重。很早以前我们共同在军校里念书时,每次在考场上周承平面上也是同样郑重的神情。 只不过今天的盟约和往昔的考试并不能够同日而语。 “盟约第十一条,”周承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啜一口,“关于布尔拉普驻军之相关事宜……” “布尔拉普不接受帝国的任何驻军。我们会自己进行征兵与训练,我们可以花钱向你们购买装备,但是我们不接受有任何驻军出现在布尔拉普。” 原先一直沉默的青野直接开口打断了周承平的叙述。 周承平抬眼,他有点惊讶地看着青野。 “我们不接受有任何驻军出现在布尔拉普。这是底线。” 青野又重复了一遍,他的眼神坚硬如钢铁。 周承平看向我。 “青野说得对。”我点头,“这是底线。” “在之前的盟约当中我们已经做出了足够的让步,你们现在这样一口咬定实在是……”周承平放在桌下的手握成拳。 “这是底线,如果谈不拢的话,之前的条约就全部作废吧。” 龙再次打断周承平的话。 “抱歉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里来,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龙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作势要离开。 周承平深吸一口气。 “驻军的事情做不了主,我要先请示一下。” 周承平起身离开谈判会场,看着他的背影,我忍不住在心里产生了淡淡的歉意。他今天在这场谈判里实在是受了不少的委屈。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周承平又回到会场,他手里拿着通讯器,叫我的名字。 我跟着周承平走出会场,他把通讯器交到我手上。 “钧山?”菲利普带笑的声音响起。 我喉结滚动一下,把通讯器举得稍微远了一点。 “承平说,你们不同意我们在布尔拉普驻军?” 菲利普的语调慵懒。 “对。”我答得简短。 “你们实在是得寸进尺、贪得无厌啊!”菲利普叹道。 我没有理会菲利普的装模作样的感叹,我也没闲心和他扯皮,我在等着他说结论。像菲利普这种人,你越是搭理他就越是起劲,而你如果对他不理不睬,他马上就会乖乖切入正题。 “不在布尔拉普驻军也不是不行。” 果然不出我所料,在静默半分钟之后,菲利普便进入了正题。 “两个月之内,我要在布尔拉普看到一支三十万人的成型的军队。” 菲利普话音里的慵懒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严正沉肃。 “成型的军队。前锋、主力、飞行部队、后勤……我要看到的这样一支架构完整、功能明确的军队。别拿你八千人的新兵队伍来糊弄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真的和拉斐尔家族打起来,现在布尔拉普的兵力连三分钟都挡不住。” 我握着通讯器沉默。 两个月之内训练出一支三十万人的成型的军队。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是打仗不是下棋,不是我让你一颗子或者你让我一颗子。我们但凡有一步走错就会是死局。你亲眼看着莱昂纳多死在你面前,我们都知道人命如草芥,无论王侯将相,谁都没有第二条命。”菲利普的声线突然变得苍凉。 “两个月的时间,如果你没能组建起一支三十万人的成型的军队,承平会带人立刻进驻布尔拉普。这也是我的底线,没得谈。” 我闭上眼睛,沉默须臾,然后点头应允,“好。” 电话那边传来菲利普的轻笑声。 “这次怎么答应地这么爽快?不恨我了么?” 菲利普这个家伙就是这样,但凡给他三分颜色,他就能马上开起染房。 “我不恨你,但你确实挺招人烦。”我淡淡回应,然后把通讯器还给周承平。 “哈哈!你倒还是这么招人喜欢。什么时候见一面吧,我还挺……” 后面半句话我没听见,周承平则耐心地等菲利普说完了,然后才把我已经把电话交还给他的事情向菲利普说了。 菲利普又交代了些事情,周承平垂眸“嗯”了两声。 然后他挂断电话抬眼看我,“我们回去吧。” 我们回到谈判的会场,周承平拉开椅子坐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你的陛下怎么说?”龙好整以暇看着周承平。 “两个月的时间,我们在布尔拉普组建起一支三十万人的军队。如果失败,承平会带人进驻布尔拉普。”周承平没说话,回答的人是我。 龙转脸看着我,格里芬则瞪大了眼睛拽我的袖子。 青野的嗓音略略沙哑,“两个月的时间,三十万人的军队,这怎么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我面上的神情笃定,青野怔了一下,点点头,似乎是被我说服了。 “那我再把盟约的所有条款从头重复一遍吧。” 周承平站起来,尉迟吕给他递去一块掌上电脑。 众人静默聆听,直到周承平将十一条盟约都复述了一遍,也没人提出任何异议。 “既然如此,那就立定盟约吧。” 第102章 方才商议好的条款被打印出来,盟约在谈判桌上传递,每个人都在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格里芬在签完自己的名字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盟约推到我面前。我也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观众席上有谁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欢呼,于是原本有些凝重的氛围逐渐变得欢悦起来。 塞西莉亚招呼人送上她准备好的茶点。巧克力熔岩蛋糕配香草冰淇淋球。 塞西莉亚亲自把盛甜点的白瓷盘放到每个人面前,小姑娘的脸上洋溢着甜美的微笑,“庆祝盟约顺利签订!” 周承平尝了一口巧克力熔岩蛋糕,他点头,“比伯约皇宫里的茶点还要可口!” 塞西莉亚微笑,像只得意洋洋的小猫。 塞西莉亚再把白瓷盘放到我面前的时候忍不住小声说悄悄话,“这是安娜在视频里亲自教我做的!虽然我没学会,但是食堂里的师傅学会了。” 我和格里芬听完都笑了。 用完茶点后周承平和尉迟吕便准备返程了。 塞西莉亚又为他们准备了些点心,然后我们一同目送着他们启程。 那些龙临时召集来的人中大部分也准备离开了,我们一一与他们拥抱并告别。盟约签订,大家要做的事情都有很多。 基地很快又变得空当,劳森和查尔斯他们已经先行回到了波马高地。 但我们中还有些人暂时留了下来。是为了盟约的最后一条。 在两个月内组建起一支三十万人的军队。 我们帮着把会场里的桌椅恢复了原样,格里芬倚着墙壁叹气,“你答应的倒是斩钉截铁啊!不过你是统帅,青野是副将,而我只是幕僚,我们都听你的,你说要怎么办吧?” 龙把最后一张桌子放回原处,他也看向我。 那是很信任的眼神。 “我目前的想法是,这三十万人的军队主要由两个部分的来源组成。” 我轻咳一声,这些是我临时想到的,我暂时也顾不上可行性了,只是先说出来,然后再由大家商讨确认。 “第一个部分,我们继续在布尔拉普还有周边的一些星球征兵。之前库克跟我有过反馈,我们第一次的征兵反响很不错,当时报名的人数远远超出了预期。第一批次的兵源只有八千人,那个时候养兵的资金是个重要的限制,不过现在波马高地的矿藏开发步入正轨,再加上盟约确立,我们和菲利普的双边互惠贸易也即将开始,我们暂时可以挣脱掉资金的限制了。” 我没说金矿的事情。原先本来还在想办法该怎么让我们自己产出的金矿用起来显得不突兀,现在菲利普给了一个很好的掩护。 “第二个部分,我们收拢第七星区甚至于第六星区周边的有生力量。” 说到这里我看向青野,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 “别忘了我们最开始的队伍是怎么拉起来的。” “对啊!我们最开始不也是这么一点点拉起队伍的吗!” 加西亚居然听得激动了,他从桌角上一跃而起,很兴奋地拍拍青野的肩膀。 “既然大家都已经到了布尔拉普,那不如我们一起去新兵营看看吧!” 第106章 我提出建议。 - 新兵营的位置离基地并不远,说走就走,我们一行人很快就到了训练场地。 此时正值黄昏,训练场上正在进行最后一组训练。 我们去的时候没有通知任何人,直到在入口的地方被勤务兵拦下来,库克才接到我们前来探访的消息。 他气喘吁吁跑到营地入口的位置来接我们。 “怎么来之前也不先说一声?”库克跑出了一身的汗。 “突然想起来说过来看看,抱歉给你们训练添麻烦了。” 我和库克拥抱了一下。 大家都相互认识,打过招呼之后库克便带着我们向营区里面走。 营区里搭着军用帐篷,帐篷间一条条过道排列地井井有条。库克干过很多年的雇佣兵,每场战役都到处奔波,他对如何规划一个营区已经非常的熟悉。 训练场上新兵们正在练习射击。 一百米流动靶,布尔拉普黄昏的气温也并不凉快,那些举枪射击的士兵们脸颊上有汗水滚动。 “我们详细地算了经费,每个士兵每次射击训练能保证有一百发实弹,每周会保证至少有三次射击训练。虽然实弹很贵,但是这样训练的效果也很好。” 库克边走边与我们解释。他叫来一个中队长当着我们的面报成绩,既为这些新兵的成绩自豪,也暗暗肉疼那些打出去的子弹。打出去的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青野面上凝重的神情在走入训练场之后便一点点放松下来。 “怎么说?”格里芬有点好奇地用胳膊肘怼一下青野。 “这些新兵练得很好,比我想象中好很多。总负责的这位库克长官是位行家里手。”青野毫不吝惜他的夸赞。 库克听到了青野的夸赞,他又骄傲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们准备进行第二次征兵。”我开口道。 “好啊!”库克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经过这第一批次的训练,他已经胸有成竹。 “这次准备招募多少人次?一万?一万五?”库克好奇地看着我。 “二十万。”我看着库克。 库克当即愣在原地。 青野摇摇头,拍一拍库克的肩膀。 “长官,你确定是二十万?”库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记得我们之前一起算过征兵和养兵需要的经费,目前我们第一批次的八千士兵就已经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了!二十万士兵就是翻了整整二十五倍!我在布尔拉普也待了不短的一段时间,我觉得以我们目前的经济状况根本没有办法供养这么多的士兵!更何况现在营地的状况您也看到了,营地的条件有限,我们也绝没有可能容纳下二十万的士兵!除了营地之外,还有武器、装备、训练设施,我们在短时间内不仅没有办法征召够二十万人,也没有能力为他们提供齐全的物资装备!” 库克一连串反驳说得很急,说到最后对我的称谓已经换成了“您”。 青野看着我耸耸肩,他面上的表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觉得这件事情不现实的并不止他一个人。 “你说的这些问题我都知道。”我拍拍库克的肩膀让他稍安勿躁。 “这次我们的最低招募标准是二十万人,但是并不只局限在布尔拉普一地进行,而是在周围的星球共同进行招募。而关于训练场地、训练设施、武器装备这些硬件的问题,策略也是一样的。我们没办法一口气集中供给这么大数量的东西,但是我们可以想办法在各个星球建立起多个据点,并且分别寻找军火商供给我们所需的货物。”我心平气和地陈述。 “听起来倒是挺简单的。”库克梗着脖子回应。 我听了库克说的话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库克是个实在人,在面对他觉得不可能的事情时,他绝对不会装模作样地附和,他只会骨鲠地说出他的真实想法。这是我最欣赏库克的一点。 “做起来会比听起来要难一些,但是一步步慢慢来,我们总能做成的。”我道。 “你还没告诉人家,”格里芬双臂环抱,毫不留情地拆我的台,“我们要在什么时间内完成这二十万新兵的训练。” 库克深吸一口气,他的眼睛盯着我。 “我们要在什么时间内完成这二十万新兵的训练?” “两个月内。”我歉意地冲库克笑一笑。 这下库克脸上连一点笑容都没有了。 “在两个月内完成二十万新兵的训练?我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青野也做不到,没谁能一个人就做到。但是如果我们一起,就有可能做到。”我很诚恳地说出这句话。 青野的眼光闪烁一下,他似乎被我的这句话触动了。 库克很郁闷地点头,他又再一次被我说服了。 “行吧,长官。我会服从您的安排的。” 库克带着我们在营地里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坐下来,开始商议详细的征兵计划。龙把布尔拉普以及周遭星球的环境特征、人口结构全部细细向我们描述了,然后我们再根据这些信息把二十万的征兵指标细分到每个地点。 最后我们成功把二十万的总人数分摊到了包含布尔拉普在内的七个星球十五个目标营地。 “布尔拉普会建立第二营地和第三营地,我们目前所在的第一营地会扩招两万新兵,而新建的两个营地则分别征召一万五千兵力。库克仍然作为整个布尔拉普兵源的直接负责人。”我用签字笔的末端轻轻敲一下桌面。 库克一副苦大仇深的神气,“长官,我参军这么多年,从没有带过这么多人的队伍。”但他最终还是点头承接下这个任务。 “剩下的六个星球十二个目标营地,每个营地的目标征召人数是一万两千人,这六个星球的新兵募集和训练由青野全权负责。”我又看向青野。 青野微微蹙眉,似是觉得为难。 “波马高地的驻军全部撤离,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全力协助你。” 我补充道。 “好。”青野最终也点了头。 第103章 我们很快便将征兵计划的初稿商议了出来,大家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已经习惯了令行禁止,绝不拖泥带水,青野和库克拿到了方案便马上开始行动。 加西亚原本准备跟着青野一起走,但是我叫住了他。 “我有什么特别的任务吗?”加西亚的蓝眼睛熠熠发光,他很兴奋地看着我。 “有的,”我点头,“我想要组建一支飞行小队。我觉得你是最适合的负责人。” 加西亚睁圆了眼睛,他指一指青野的背影,“我吗?可是我的飞行技术比不上青野。” “青野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你比他更合适这个位置。”我道。 “好啊!”加西亚点头应承,他已经有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我拍拍加西亚的肩膀。 加西亚的飞行技术我在最初相识的时候就领教过。他是正规飞行部队里训练出的飞行员,在所有雇佣兵里都算得上是出类拔萃。而且他很年轻,浑身上下都是干劲。青野需要统筹全局,而像飞行部队这种作战方式更为迅猛激进的队伍则需要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来带领。 “我回去之后和有飞行经验的几个兄弟好好聊一聊,在今天晚上之前把训练方案写出来拿给你和青野过目!”加西亚道。 “好。”我赞许地点头。 加西亚是个有能力有野心又聪明的人。他没有问我该怎么做,而是要自己拟定训练方案。他知道我和青野还有别的事情要做,飞行训练这块已经交给他全权负责。他用这个行动在表示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情放心地交给他。 加西亚站直了,“啪”一声干脆利落地向我敬了个军礼,然后意兴飞扬地离开了。 “你的行动力还真是强啊!”格里芬看着我“啧啧”两声。 “是啊。现在就你一个人身上还没活儿了,清闲得很。快想想看你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看着格里芬道。 “我的事情可多了去了!波马高地那边的矿藏开采需要盯着,这边的军费统筹塞西莉亚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也得搭把手。你还真好意思说我身上没活儿?”格里芬冲我翻了个白眼。 我轻轻笑一下,“你最忙了,你最辛苦。” “不过倒是你,”格里芬搡我一下,“你没给自己派活儿啊。而且征兵只征集二十万人,剩下的那十万呢?你准备从哪儿变出来?” “我准备去一趟第二星区。”我轻声。 格里芬顷刻间变了脸色。 都柏和莉迪亚在第二星区,他们在德·萨拉曼家族曾经的领土上。 不过我这趟并不是为了去找他们。 我要去的是另一个地方。我要拜访的是另一个家族。 “你要去加拉德?”格里芬沙哑着嗓音问。 第107章 “我要去加拉德。”我点头。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格里芬面上的神情很苦涩。 “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都很清楚,这二十万征召的士兵里面已经包含了很大一部分零散的雇佣兵,我们没办法再从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里凑出十万人来。” 我苦笑着摇摇头。 “加拉德是什么地方?” 原先一直沉默地听着我们交谈的龙突然开口了。 “是……一个古老家族的领土。”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回答。 龙抿唇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但是我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他的警觉。 我在心里苦笑,加拉德是先皇后的故乡,是殿下身上一半血脉的来源。 现如今镇守加拉德的将军曾经也隶属于殿下的军队。 这又是一段复杂纠缠的往事了。今天我暂时不想再去回忆这些了。 “好啦,已经忙了这么久了,太阳都下山了,回去吃晚饭吧?” 塞西莉亚轻轻拽一拽我的袖子,她好像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 “好啊,回去吃晚饭吧!饿了。” 我努力露出一个微笑。 - 我们回到基地。与我们同时抵达的还有兰。 在得知兰要与我们共进晚餐时,格里芬面上的表情瞬间绷紧了。 “兰又出去跑了好远一趟才回来呢!他说给我们带了好东西回来。” 塞西莉亚笑笑,不过小姑娘现在对兰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信赖和毫无保留了。 我们在桌边坐下,最上首的位置空出来了,留给兰。 待桌上菜肴已经摆好,我们又说了会儿话,兰才踏着笑声走进屋来。 “好难得看到这么多人!”兰很自如地走到桌边坐下。 他的一头长发剪断了,整个人显得更加英气逼人。 他笑着向大家一一打过招呼,春风得意的模样。 “是你有太长时间都没回来。” 龙浅笑着替大家斟好了葡萄酒,他举杯与兰轻轻碰一下。 “这段时间又去哪里忙了?” “去了趟第四星区。” 兰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他面上的笑容迷人。 “拉斐尔家族现如今的这一位大公可要比上一位要和我脾气得多了!” “我和他们已经达成了协议,在布尔拉普和亚加群城之间展开贸易往来,很快布尔拉普就也能建设起来了。等我们在第七星区彻底站稳脚跟,行商行会也就不足为惧了。他们会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兰说完仰头喝一口葡萄酒,照灯的光线落在他面庞,他眼中的神情迷醉。 格里芬坐在我右边,我已经能听到他后槽牙咬紧发出的咯咯声。 我在桌下握住了格里芬的手让他稍安勿躁。 我们现在是在布尔拉普,而坐在我们对面的是龙的朋友。 “是吗?”龙笑一笑,他也仰头喝一口酒。 “拉斐尔家族的两位大公我都没见过,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你该见一见的,”兰笑着做了个手势,“你们会聊得来的。” “好啊,”龙再次举杯,“下次有机会带我去见一见他。” 格里芬猛一推凳子想要站起来,我眼疾手快把他摁住了。 他偏头怒瞪着我,我和他已经熟稔道只看眼睛就能直到对方想说什么了。 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我无奈极了。 你听到他在说什么了吗?他要去见哈里斯·拉斐尔!我们才刚刚和菲利普立下盟约!他这变卦也变得太快了吧? 格里芬怒气腾腾。 你没说过假话吗? 我继续无奈。 我从来不说假话! 格里芬继续怒气腾腾。 你最厉害。但你先别急。先等吃完饭行吗? 我恳求地眨眨眼睛,然后松开摁住格里芬的手。 你胳膊肘往外拐也要有个限度!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 格里芬气鼓鼓地别过脸不再看我。 他低头把满腔的怒火发泄在炸猪排上。 兰瞥了我和格里芬一眼,不过他并没有太在意我们两个的举动,他继续和龙交谈。 “你这段时间都在忙些什么呢?前段时间钧山和塞西莉亚来找我说过军费开支的事情。听说布尔拉普现在已经开始练兵了?” “说起这个来,钧山应该还欠了你很大一笔借款。二十七万银币,百分之二十四的年利率,等会儿吃完晚饭我就连本带利转账划给你吧。” 龙没有回答兰提出的问题,他反而把借款的事情拿出来说了。 兰的紫罗兰色眼睛凝定了一瞬间,然后他突然笑起来。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阔绰了?” 龙这次依然没有回答的打算,他再喝一口葡萄酒。 “从前和之后基地的花销,我这次也一起补齐转给你吧。” 兰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我没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轮到我紧张。 我攥紧了裤缝的褶皱,连呼吸的频率都放缓。 我大概猜到了龙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总觉得他不该就这样和兰撕破脸。 格里芬在桌下拍拍我的手背。 他再冲我翻个白眼。 瞧瞧你那点儿出息! 格里芬面上的神情如是说。 “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基地建设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在花你的钱,我们大家心里其实都挺过意不去的。亲兄弟都还要明算账呢。更何况你不是才和拉斐尔家族那边谈好了生意?启动资金总是需要的吧?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总也要给我们一个回报的机会吧?” 龙面上的神色很诚恳。 他喝了点酒,琥珀色的眼睛里凝了水光,整个人看上去单纯、正直、如他描述的一般过意不去。 像是一只忠诚无害的大型犬类。 这个表情让兰减弱了戒备,但他依然心存怀疑。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你有这么多的钱?” 龙先是仰头喝完了杯里的酒,然后他伸手揽住兰的肩膀。 “我回了一趟布尔拉普。”龙刻意压低声音,但是却又借着酒劲儿让桌上其他人听到了他说的话,“父亲最后还留了一笔钱给我。” 兰坐直了,他面上的神情变得严肃。 “叔父当年发生的事情……查出真相了吗?” 龙笑着摇摇头,他再次往杯里斟满了酒。 “父亲当年给我留下最后一封信。父亲让我不必报仇。他说坎隆之外的天地还很广阔。他让我放心去走自己的路。” 龙闭上眼睛。 在这之前我好像看见他眼里有隐约的泪迹。 第104章 龙最后喝多了。 他挂在兰的身上滔滔不绝地讲坎隆的往事。 兰面上的神色很复杂。 最后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把龙从他的肩膀上拽下来。 兰一身崭新的礼服被弄得皱巴巴,我把龙半扛起来,很歉意地和兰说了句抱歉。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实在是有点……家属感太重了。我深吸一口气,强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带着龙往外走。 格里芬在角落抱臂看着我,很玩味的神情。 我的厚脸皮现在已经练出来了,“过来搭把手呗?他太重了,我一个人很费力。” 我拽着龙环在我肩上的一边胳膊冲格里芬扬扬下巴。 格里芬不大情愿地走过来把龙的另一边胳膊放到了自己肩上。 “怎么今天突然就喝了这么多?之前还从来没有见他喝醉过。” 塞西莉亚匆匆忙忙走在前面带路,我们今晚决定暂时歇在基地,她已经帮我们安排好了空房间。 是啊,我之前也从来没有见龙喝醉过。 我和格里芬架着龙走过长长地甬道,我若有所思地偏头看了看他的脸。 他的眼睛闭着,强悍而张扬的感觉被冲淡了,给人一种很柔顺的假象。 塞西莉亚带我们走到房间门口。 “你们两个人住一间可以吗?”塞西莉亚有点歉意地看我一眼,“基地临时实在是没办法安排出那么多空房间了。” “而且我觉得龙可能也需要有个人稍微照看一下。”塞西莉亚再不放心地打量了龙一番。 “没问题,你放心把龙交给他吧!”格里芬替我答了塞西莉亚,然后他龇牙咧嘴把龙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搬下来。 龙的体重再次全部压到我身上。 “明天见!晚安!”格里芬用力把我推进房间,他如释重负向我挥挥手,然后便关上门。 我废了好大的力气踉踉跄跄拖着龙走到床边。 我正打算把他往床上放,没想到我突然被地毯绊了一跤,自己栽到了床上。 他正好压在我身上。 老天,他可真沉啊。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胸腔里的气体压缩度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第108章 “行了别装了,”我伸手用力推一推龙,“现在就我们两个人。” 上一秒看起来还醉得很死的龙突然睁开眼。 “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你的呼吸不对,喝醉了酒的人呼吸会变得很重。” 他还压在我身上,我叹口气,“你能不能先起来?” 龙不回话,他低头埋在我颈间嗅了嗅,然后终于恋恋不舍地坐起来了。 “为什么要装醉?”我问他。 “不装醉怎么回房间?如果兰开口说今天晚上就去见哈里斯·拉斐尔我该怎么回答他?”龙耸耸肩,很无辜的表情。 这个骗子。我神色很复杂地看着他。 “干嘛?”龙突然伸手摸摸我的头。 “我又没有在你面前装醉。” “你有,而且你很重。”我道。 龙笑了。 我垂眸,在心里重新回忆刚才在饭桌上的那番交谈。 “你刚刚会不会把话说得太过头了?” 不仅要把我之前借的钱还给兰,还要把之前基地的所有花销一并都计算清楚一起转给他。这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要和兰划清界限。虽然龙在后面给了个找补的理由,但是听上去还是容易让人心生怀疑与警惕。 “我和兰说的话吗?”龙在我身边仰躺下去,他把双臂枕在脑后。 “不会。我和他从小就认识,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性格。坎隆的行商都是那样的性格。跟他们把钱算清楚比什么都重要。他不会在意我说这些话背后的动机是什么,重要的是我把钱还清了。” 龙的语调听上去并不是太开心,我忍不住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 “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之前以为我们是朋友,但是后来发现人和人对朋友的理解原来不太一样。” 龙偏过头来看我。 “你要躺一下吗?”龙拍一拍他身边,“今天忙了一天了。” 于是我在他的身边躺下。 “兰也是被行商行会赶出坎隆的,我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原因,但和我做的事情性质应该不太一样。我比他离开坎隆更早,等他离开的时候我已经在布尔拉普找到了落脚的地方,他来投奔我,我理所当然让他把这里当做是自己的家。但他其实并不把这里当成是家,这里只是一个他落脚的地方,等他找到了更好的地方,随时都可以离开。我不喜欢行商行会里的人,他们眼睛里只有利益,除了利益之外他们不在乎别的东西。” “当时在伯约的皇宫里,是兰把我救了出来。”我提醒龙道。 龙沉默一下,然后他侧身看我。 “或许有被人也拜托过他同样的事情呢?” “还有谁会拜托他来救我?” 我讶然。 “拉斐尔家族。”龙又重新躺平了。 “他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就和拉斐尔家族搭上了线。他没有和我说过,但是我猜测他当时离开坎隆也是因为这个。拉斐尔家族不希望你效力于新皇麾下,所以兰把你带回布尔拉普只是送了我一个顺水人情。” 我听完之后沉默。 “我之前没和你说这些,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之后不会再有事情瞒着你。” 龙抬手抚上我的发,他的手指在我发间温柔地穿梭。 我感到他温柔的歉疚,我摸索着找到了他的另一只手,握住,十指相扣。 我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并不都是至情至性、真诚无邪,我更知道他之前的闭口不言只是为了掩藏起这个真实世界的暗面。但这个世界就是有暗面的。人也不能单纯地由好或者坏来评判。 “不管怎么样,”我握紧了龙的手,“只要你觉得他是你的朋友,那他也就是我的朋友。” 龙回头看我,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他点头说好。 “那如果兰真的要带你去见哈里斯·拉斐尔,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忍不住问道。 “我打算和他一起去。” 龙回答道。 “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我看着龙的眼睛,而后我们相视一笑。 我们两个想到一起去了。 对朋友要真诚,对敌人则要善于伪装。 拉斐尔家族目前并不知道我们与菲利普结盟的事情,现如今我们依然是他们将会努力争取的盟友。我们会好好利用这个身份。 “我们实际上的盟友……”龙还有点不确定。 “交给我,我会说服他们同意我们的做法。”我道。 - 第二天上午,龙如约把欠款和基地建立以来的所有花销都一并结算清楚,然后转账划到了兰的名下。虽然比之前承诺的晚了一些,但是毕竟昨天晚上龙喝得烂醉不醒,实在是没办法转账。 我们又在基地停留了几天,征兵的事情实际做起来要比口头上规划难得多,我想留在这里看着所有事情都走上正轨了,然后再离开。这样青野和库克的压力也会小一些。而至于我即将要去做的事情,并不能一蹴而就,所以时间并不是最主要的限制因素。 这几天天一亮我就往军营里跑,在处理繁杂事务的间隙也见到了许多相熟的面孔。邵燃被库克提拔成了第一营地的总负责人,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已经变得不一样了。那个有志于练兵的年轻人终于有了一支属于他管辖的完整军队,不再是混吃等死的散兵游勇,而是精挑细选出来、积极上进的好苗子。邵燃满腔的热情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怎么样?在这边待的还习惯吗?”我问邵燃。 “好得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邵燃立正,然后笑着冲着我敬了一个军礼。 “我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在雇佣军团里面混过了,运气好的话混到战争结束,攒够一点军饷回家乡去,运气差的话当炮灰死在战场上,连个收军牌的人也不会有,反正是没什么指望了。谁能想到我现在手底下管着八千的士兵?” 邵燃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与我刚认识他时分毫未变,一样的赤诚和热烈。 我也觉得自己经历的这一切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就在不久之前我还和邵燃在同一个军营里,共同抵抗着雪莱麾下部队的狂轰滥炸,而现在我却已经和菲利普签订下盟约,开始一场规模浩大的征兵。 “我也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好得像是在做梦。”我笑着回了邵燃一个军礼。 “布尔拉普的人民,这里的一草一木,这是我以前从没有设想过的生活。我们现在征兵、练兵,为的就是要守护好这里的一切。” 邵燃面上的表情变得沉肃,“我明白了,我们会努力守护好这里的一切!” “我们一起努力。”我拍拍邵燃的肩膀。 利益和冲突会变,盟友和敌人也会变,但是守护的决心不会变。 我希望这二十万的士兵聚集在一起,现在进行枯燥艰苦的训练,之后走上战场经历残酷的厮杀,不是为了每个月二十个银币的军饷,也不是为了我们与菲利普签下的盟约,而是为了守护布尔拉普和第七星区我们所珍视的一切。 第105章 我们在布尔拉普逗留的这段日子里,兰与我们的关系变得可察觉得愈发亲近。格里芬依然对他抱有很深的戒心,但是我却已经放下了主观成见,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是如此。 兰开始更深入地向我们介绍他的生意内容和规模。在他的商队中占比最高的货物并不是酒,而是军火。 “只有在平安盛世里酒才能卖出个好价钱,像如今的乱世,军火才是最暴利的行当。” 兰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轻轻摇晃着红酒杯,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笑吟吟的。 “但是军火的生意很吃供货商和客源,大型供货商会有长期合作的直接客源,比如说像是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他们都有各自长期合作的军火商,而那些军火商有了这么大的主顾,也不再会愿意去做小单子。如果在第七星区贩卖军火……”我顿了一顿,“我想不到从哪里能找到供货商和客源。” “钧山对正规的武器贩运了解的倒是很清楚,但是做生意并不仅仅有正经渠道这一条。”兰笑着摇摇头。 “目前星际里除了新皇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这两股最大的势力之外,在各个星区还分散存在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贵族领主,那些贵族领主也需要购置军火去武装自己的军队,而他们当中不是所有人都与军火供应商打交道的。” “除了贵族领主之外,还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流窜武装,譬如说雇佣兵,譬如说私人护卫队,譬如说星际海盗,这些人他们也都需要武器,但是没有大型的军火商会愿意找他们谈单子。” “这个时候就需要行商的存在了。我们是把供货商和客源连接起来的一座桥梁。” - “你以前知道兰还卖军火吗?”我坐在床边擦头发。 第109章 “我没有详细问过,但是大概能猜到一些。”龙走到我身后坐下。 “坎隆卖军火吗?”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坎隆最开始也卖军火,但是现在不知道还卖不卖了。” 龙伸手环住我的腰,他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然后凑过来看我面上的表情。 “你觉得兰离开坎隆是因为抢了行商行会的军火生意?” 龙若有所思的模样。 “军火是暴利行业,如果你是行商行会的人,会甘愿有人从这里面分一杯羹吗?而且那个人背后还有一整个家族撑腰,说不定能够以更低的价格获得品质更好的军火,并且还能依仗家族的名声得到那些雇佣军和星际海盗的优待。”我伸手轻轻拍拍龙的侧脸。 “唔。”龙轻轻应一声。 他下颌开始顺着我的脖颈蹭,整个人心不在焉的模样。 “格里芬之前跟我说,他在三年前就看到过兰出现在拉斐尔家族的宴席上。那个时候哈里斯还不是大公,但兰已经和他走得很近了。还有拉斐尔家族用雇佣兵打仗的事情,我之前原本一直没想通,拉斐尔家族据有第四星区,底蕴深厚,有足以和菲利普分庭抗礼的能力,就算是军事实力稍弱,但也不至于到整个队伍中有一半都是雇佣军的地步。”我道。 “你的意思是说,拉斐尔家族借着兰这条线,把军火卖给这些雇佣兵,然后再用卖军火的钱把这些雇佣兵请回来打仗?感觉有点太绕了,多此一举。”龙往前挪动了一点,他快要把我整个拢进怀里。 “不知道。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理由吧。” 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我顺手把毛巾甩到一边的椅背上,然后推开龙,仰头倒在床上。 兰很喜欢喝酒,和他待在一块的这几天我也连带着喝了不少。那些酒都是好酒,入口甘冽,事后慢慢地上头。我推理到一半便无论如何也推理不下去了,整个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团。 “啊……我突然想到,”我把挡在眼前的手臂移开,去拽龙的小手指,“我们征兵二十万,那些新兵的武器装备都还没有着落吧?” “嗯,”龙顺着我拽他的手摸到手腕和小臂,“想到什么好办法了?” 我看着他一点点凑近,脑子里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那个,明天早上起来,问问兰这件事情吧。我们需要武器装备,越多越好,价格就按照正常的来。你不是说了吗,行商不讲那些虚的,只要有生意就是朋友。” “好,记住了。”龙很郑重地点头。 我本以为他就要退开了,但是他却丝毫没有这方面的表示。他靠的太近了,我们的睫毛都快要碰到一起。 我忍不住伸手抚上了他的脸庞。 我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感到之前晚餐灌下肚的烈酒在每一道血管中奔腾,躁动的滚烫。 他低下头吻上来,我扬起下颌配合他。 一开始的时候温柔缠绵,但是进行到一半之后却陡然变得凶狠猛烈。 我们在快要窒息的间隙分开,我仰躺着,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真好啊。忙了那么久,自己早已不把自己当成是血肉做成的肉|体凡胎,只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钢铁铸就,恨不得把一秒钟掰成两半来过,希望把一切都安排地明白妥当。 现在终于能够静下来短暂地放纵一瞬。 亲吻、抚摸、那些温柔与强势、沉沦与溃败,终于又让我忆起了自己凡人的身份。凡人的七情六欲,凡人的爱与温存。 “我爱你,还有……记得明早找兰买军火。” 这是我在沉沉睡去前对龙说的最后一句话。 - 我们在早餐的时候向兰提出了要为新征集的二十万士兵购置装备的想法。 兰放下手中刚刚涂好黄油的吐司,他面上的神情略有些惊讶,“二十万士兵么?这个量很大啊!” “是啊,我们正头疼要上哪里去弄这么多的装备,昨天正好和你聊起来军火生意,就想着先问问你。”我笑道。 “我记得之前在布尔拉普征过一次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次好像是八千人。怎么现在突然就要把规模扩大到二十万了?” 兰把那块吐司对折一下,撕掉边缘,然后咬了一口。 “拉斐尔家族和新皇之间打了这么久的仗也没有一个结果,谁也不知道后面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现在布尔拉普以及周边的一片也算是发展起来了,我们觉得还是得有自己的军队要更稳妥一些。”龙解释道。 我们并没有把与菲利普签订盟约的事情告诉兰。我们并非是要刻意隐瞒,只是碍于兰和拉斐尔家族之间的关系不方便这么直接就说出口。更何况这份盟约目前还处在保密的阶段,除了当时在签订现场的人之外,整个布尔拉普都还不知道这份盟约的存在。更何况比起我们征召二十万士兵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兰显然更在意这笔生意要怎么才能做成。 “拉斐尔家族这段时间刚好正在进行装备的升级换代,和他们合作的军工厂有一批之前的库存急需要出清,具体的库存数量和价格我目前还不能给出一个确定的数值,这可能需要和军工厂的负责人面谈。” “如果你们之后这个星期没什么安排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一趟第四星区。我带你们先见见拉斐尔家族的大公,然后再去军工厂把这笔订单定下来。” 我和龙对视一眼。 兰还真是一点信息都没有隐瞒。 拉斐尔家族这段时间刚好在进行装备的升级换代,这与之前周承平提到的他们已经研制出了轻型核武器对上了。不过我们现在还不确定兰到底知不知道这个升级换代是升级到轻型核武器的升级换代。 还有他提出的带我们去见见拉斐尔家族的大公,这正是我们在基地待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最核心的目的。 “行啊,我们最近都没什么安排。”龙点头应承下来。 “去面见拉斐尔家族的大公,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吗?”我问道。 “不用,”兰笑一笑,“大公一直都很想见你们一面,你们能去大公就会很开心的。” 我和龙再对视一眼。 不过要是哈里斯·拉斐尔知道我们已经和菲利普签下盟约,而这趟只是为了打探拉斐尔家族的情报,他大概就不会那么开心了。 - “你们要去亚加群城?”格里芬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我。 “对。”我点头。 “去亚加群城干什么?”格里芬皱眉。 “去给我们的二十万新兵买武器装备,然后再顺便探探拉斐尔家族的消息。”我道。 “要是你们被扣下来怎么办?”格里芬问我。 “我们为什么会被扣下来?”我摊手。 “我们和菲利普签订了盟约,你觉得哈里斯知道这个消息的概率有多大?”格里芬叹一口气。 “全星际都知道我和菲利普不共戴天,哈里斯不会相信我真的愿意和菲利普签订盟约。”我道。 “钧山,这才是我最担心的。”格里芬看着我,他的眼里流露出担忧,“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你真的已经决定好要选谁了吗?” 第106章 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我真的已经决定好要选谁了吗? 我带着格里芬留下的这个问题坐上了前往亚加群城的飞船。龙或许察觉到了我的心事重重,他一路上都关切着我的动向。 兰不愧是做军火生意的行商,他的飞船很宽敞,上下两层,分出了许多的功能舱室。我们和他在主舱室里面喝了点酒,又聊了些有关生意的事情。 兰的日子过得还真是惬意,原先以为他满星际的跑,四处做生意,生活条件肯定很艰苦。谁知道他把自己的飞船打造得如此舒适,就着美酒看看老电影就度过了一段段的飞行。更何况他似乎并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事情。商人从古以来便只遵循一条规矩,价高者得。他们不需要考虑更多复杂的问题,也没那么多可纠结的。 我端着酒杯看着兰侃侃而谈,面上浮着言不由衷的笑,但心里面却一直还在想着格里芬问我的那个问题。 龙注意到我的状态并不太好,他在一段谈话结束之后向兰提出想找个空房间休息一下。 “钧山有点晕船。”龙扶着我站起来。 “其实没什么问题,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我冲兰笑一笑。 兰看了一眼龙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他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然后帮我们找了一间空舱房。空舱房的舷窗边有一个软软的沙发枕,做成八爪章鱼的样子。我径直朝着软章鱼走过去,然后躺倒在它身上。我把自己舒展成一个大字型,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感觉你有心事。”龙走过来,他在大章鱼边上蹲下。 我用手臂撑着自己坐起来,摸一摸龙的头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很明显。”龙也伸手摸一摸我的头发。 第110章 我伸手把他也拽到大章鱼上。大章鱼容纳不了两个成年男人,我们只好挤在一起,挨得很近。 “让我抱抱你。”我伸手抱住龙,把脸埋在他肩上,深深嗅他身上的气息。 他身上的气息让我觉得很放心。他是我不用选择便已经得出的答案。无论我究竟是要与菲利普还是拉斐尔家族合作,龙永远都会是我唯一密不可分的盟友与同伴。 “是因为盟约的事情吗?”龙用一只手轻轻顺着我的后脊骨往下捋,像是在给猫顺毛。 我猛然抬头看他,“这也能看得出来?” “能猜到,”龙继续摩挲着我的后脊骨,“能让你不开心的事情也就那么几件了。” “唔。”我应一声,重新把脸埋进龙的怀里,享受着他掌心的温暖。 “别想那么多,别有那么大压力。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你还有我们。”龙的嗓音低沉温柔。 “好。”我蹭蹭他的肩窝。 - 亚加群城坐落于星球连绵的山脉上,由花岗岩的山体直接雕凿而成,放眼整个帝国疆域也算得上是一处令人叹为观止的自然奇观。而亚加群城的主人——拉斐尔家族就如同这颗古老的星球一样有着悠久的历史,它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帝国开国之处,那个时候帝国皇室的姓氏还并不是赛尔文森。 飞船在亚加群城的巍峨山峦之下降落,之后我们将搭乘特别建设的缆车上山。 这还是我第一次亲身踏足亚加群城,一轮烈日高悬于山巅之上,巍峨宏伟的城垣在飞船停泊口投下大片肃穆的阴影。我们从强烈的日照之下走入阴影之中,一股沁凉顿时袭来。 我注意到在山脚下和缆车的通道口都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守卫,而在山上各处都设立有碉堡,碉堡上视线盲区的暗槽里一定配备了足量的弹药与重型武器,可以轻而易举守住这座坚固如堡垒的城垣。毫不夸张得说,这里的防御甚至比伯约还要再坚固。 有拉斐尔家族的人来带我们上缆车。 兰似乎和他们很熟悉,他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袋子递给领头的那名士兵。 士兵不着痕迹接过那个小袋子放进后腰的衣兜里,然后开始带着人对我们进行例行的搜身检查。 我和龙身上的配枪被搜了出来,甚至我封在靴边的一枚小刀片也被他们检查到了。 “非常抱歉,任何武器都是不允许被带上山的,等你们下山的时候,这些武器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们。”负责搜查的士兵说道。 我们交出了所有的武器之后坐上缆车开始上山,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向外看,一边欣赏景色,一边把所有的碉堡火力点都记了下来。 “如果我们被扣下的话,你有能逃脱的办法吗?” 我凑近龙的耳边轻声问。 “如果我们谈得好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被扣下来?” 龙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 我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龙总是能这么举重若轻。 我们一路向上,最后穿过一处巍峨坚实的花岗岩山洞,然后便抵达了山顶平台。缆车门打开,有士兵已经在花岗岩平台上列队等候。 “各位远道而来,大公已经在会客厅里面等着大家了。” 站在最前列的是一个看上去很文雅的中年男人,他微笑着向着我们俯身行了个礼。 “这位是拉斐尔家族的总管,戴维斯·拉斐尔先生。” “这位是李钧山,这位是塞巴斯蒂安·龙。” 兰把我们分别介绍给了对方。 我们相互打过招呼,然后戴维斯·拉斐尔便带我们往会客厅走。一路上他都在很耐心细致地向我们介绍道路两旁的景观,偶尔也捎带两句拉斐尔家族不为外人道的趣闻。 从交谈中我感觉到戴维斯是个幽默风趣而性情温和的人,与拉斐尔家族新任大公哈里斯强硬的做事风格似乎并不那么相符。 “请进。”厚重的橡木大门被守候在门厅两边的士兵拉开,戴维斯微笑着冲我们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我们走进橡木大门,踩着精心打磨拼接过的花色齐整的大理石地板又向前走了一段,最后绕过一面装点满了蔷薇花的翡翠幕墙,然后便见到了哈里斯·拉斐尔。 哈里斯·拉斐尔正坐在下沉式会客厅里看报纸。 “大公,客人们来了。”戴维斯走上前鞠了一躬。 哈里斯放下手中的报纸,他站起来,向我们做了一个欢迎的手势。 “欢迎诸位来到亚加群城,如果有任何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诸位海涵!” “大公太客气了,能够来到这里是我们的荣幸。” 兰率先上前与哈里斯握手,然后他再一次将我们介绍给哈里斯。 哈里斯有一双书生气很重的棕色眼睛,这双眼睛含笑的时候几乎可以称得上虔敬温柔。很难想象一个有着这样眼睛的人在战事上居然是个激进派。 “李钧山,”他握住我的手,“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 “很荣幸能收到您的邀请。”我颔首还礼。 我曾经在宫廷举办的宴会上见过哈里斯几次,那个时候他的身份还只是拉斐尔家族上一辈年纪最小的子弟,既没有办法继承大公的爵位,甚至连参议院里拉斐尔家族的固定席位也继承不到。 那个时候哈里斯还只是一个端着酒杯游走于核心社交圈之外无足轻重的人物,谁能料到时过境迁,现如今他已经走到了权利的最顶端。 “这位是我的朋友,也是钧山的朋友,塞巴斯蒂安·龙。” 兰把龙也介绍给哈里斯。 “你的名字和先太子一样。”哈里斯握住龙的手。 龙笑着耸耸肩,“叫塞巴斯蒂安的人应该有很多,不过我更习惯别人称呼我‘龙’。” 哈里斯笑了,“很高兴认识你,龙。” 我们在哈里斯的会客厅里喝了亚加群城特有的香兰茶,与哈里斯又相互寒暄了几句,然后戴维斯便过来通知我们,说厨房已经准备好了宴席,就等大公一声令下开席了。 “诸位远道而来一场,我命人设下晚宴,权当尽地主之谊。请诸位与我一同移步宴会厅吧!今日宴席拉斐尔家族中的一些子弟也在场,大家可以相互认识一下。” 哈里斯带着我们从会客厅起身往宴会厅去。 “晚宴已经是很高的规格了,这次大公还叫上了家族中的其它子弟一起,足以见得对你们的重视。”兰压低声音对我们说道。 我笑一笑,并不做声。 宴会厅里一切陈设都已打点好了。银质餐具被擦拭地锃亮,烛台上的蜡烛火光摇曳,拉斐尔家族的子弟已经按照位次在桌边坐好。 我们进入宴会厅,我的视线从那些年轻的面庞上一一划过。这里面有些人我认得。 坐在左手边第三位的年轻人叫丹尼斯·拉斐尔,我在菲利普的加冕礼上见过他。那个时候他竭力在菲利普面前维护自己的家族尊严,是个直率却冒失的年轻人。 坐在右手边的另外两个年轻人我也见过,但是我已记不得他们的名字。拉斐尔家族的人口繁盛,哈里斯的子侄辈数目已经很庞大了。 戴维斯依次带着我们找到自己的位次。兰坐在右手边第一位,而我和龙则分别坐在左手边的第一位和第二位。 哈里斯于最上首落座,而后宴席正式开始。 第107章 席面上的菜肴精致,但整张长桌也没什么人把心思放在食物上。 我把烤得恰到好处的小羊排切开,耐心等着哈里斯先开口。 “之前青野也来过这里,我们上次聊得很愉快。” 哈里斯用了青野来打开话题。 我听见一声餐刀划过骨碟的刺啦声。 坐在我斜对面的金发青年唇角绷成很不悦的一条线。 我福至心灵回忆起之前在波马高地上青野给我播放过的一段录音。 “这是拉斐尔家族的战斗,不需要别人来掺和!和你的杂碎雇佣兵们藏好了!再让我见到你的脸,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留下录音的人是爱德华·拉斐尔,哈里斯的侄子。 这个坐在我斜对面的金发青年就是爱德华么? “青野啊,他是个很有天分的孩子,甚至比我当年还要出色。” 我微笑着回应哈里斯。 “雇佣军团加入的第一场仗打得实在是太漂亮了,只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把战线重新推回到了希尔矿场。” 哈里斯看着我,他的棕色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我感受出这番赞许中的试探。哈里斯在试探那场战役发生的时候我是否与青野在一起。他更想知道的是,决定以拉斐尔家族雇佣军身份加入这场战争的人究竟是青野还是我。 “是啊。”我笑着点头,“不过那场仗主要是占了菲利普轻敌的便宜。之后的仗都不好打,我们自己的战损也很高。” 我相信我已经给出了哈里斯想要的答案。 第111章 “菲利普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哈里斯摇摇头。 “明明是他自己弑君篡位,但仗着自己姓赛尔文森,居然还想要把谋杀先皇的罪名栽赃到拉斐尔家族的头上。” 我凝眸看着哈里斯。他对老皇帝倒是尊敬。至少口头上是尊敬的。 “我好像并没有听到菲利普把罪名栽赃给拉斐尔家族的风声。” “可能是风声还没有传到第七星区去吧,不过现在参议院、伯约、还有其它的星区都已经传遍了。先皇遇刺的时候你也在现场,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哈里斯看着我,那双温和的眼睛里蓦然生出一点严肃的意味。 我突然回想起自己的另一重身份。菲利普登基加冕的功臣,他的宠臣。 虽然我自己并不想要这样的身份。 哈里斯问我先皇遇刺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先皇遇刺的时候是菲利普握住我的手,而我握住长剑刺进莱昂纳多的胸膛。菲利普弑君谋逆,而我则是共犯的刽子手。不过我当然不会把真相告诉哈里斯。 “先皇传召我们觐见,刚刚寒暄了没两句,殿外突然就有乱兵蜂拥而至。当时宫殿里只有我是侍卫,我拼死护住陛下,只可惜寡不敌众,最终受了重伤倒地不起。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就也不知道了。” 我把自己的身份归结为“侍卫”,把整个事件描述地极尽暧昧模糊。 哈里斯笑一笑,并没有纠结我话中的真假。 “菲利普是一心想要把你留在身边的,只是你后来怎么就离开伯约了?” 这又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哈里斯含笑看着我,龙的视线也落在我身上。 “我是逃出来的。”我敛尽面上的笑容。 “您对我和菲利普之间的恩怨应该也有所耳闻。” 哈里斯点头,他面上的笑容也淡退了。 “但是菲利普在登基后便为先太子正名了。” “正名?正名有什么意义吗?”我忍不住冷笑。 “先踏着殿下的尸骨登上王座,然后再假惺惺地为殿下正名,实际上不过是为了获得爱戴殿下的臣民的支持,这种做法实在是卑鄙。” 我的身体微微颤抖,时至今日我依然能准确地分辨出流淌在每一条血管中的愤怒。我不知道我现在对着哈里斯说出的这番话究竟有几分是真情又有几分是假装。正如我也不知道菲利普对我说出的那句“真相不是你以为的样子”究竟是不是百分之百的谎言。我必须在菲利普与哈里斯之间选择一个吗?我已经选了菲利普。因为他那双与殿下如出一辙的眼睛。 “帝国不应该由这样一位卑鄙的君主继承。”哈里斯深深看向我的眼睛。 “那帝国应该由谁来继承呢?”我几乎没有办法抑制自己唇边的冷笑。 “由某位姓拉斐尔的高尚的贵族?”我把“高尚”两个字咬得极尽嘲讽。 丹尼斯·拉斐尔猛地一拍桌面,他怒目瞪着我。 哈里斯抬一抬手示意丹尼斯安静。 “四十三年前赛尔文森家族杀掉了阿德莱德家族的最后一个小皇帝,自己黄袍加身坐上帝国的王座,他们为自己分辨,说重要的不是世系,而是是否有能力给全星际的人民带来更好的生活。四十三年过去了,赛尔文森家族只剩下一个菲利普。由拉斐尔家族来担任赛尔文森家族担任过的角色难道不好吗?” “如果现在在位的是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我将绝对不会谋反,绝对不会有半点妄图取而代之的想法,我将会倾整个拉斐尔家族之力全新辅佐。” 哈里斯看着我,他的眼神无比诚恳。 “你现在把话说得可真好听。”我依然控制不住冷笑。 “当年拉斐尔家族和菲利普联手构陷殿下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呢?” “当年拉斐尔家族和菲利普联手构陷殿下的时候,家族事务被白兰度把持,参议院当中的席位被我的其余几个哥哥垄断,我说出口的话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放在心上。心有余而力不足是什么样的滋味,我相信我们两个人同样清楚。” 哈里斯的话像是一把精巧的手术刀,看上去不起眼,但却无比准确地切开我心中最疼的地方。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滋味。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我这辈子也不想再品尝那样的滋味了。我要先把军队握在自己手中,然后才有做选择的余地,才能让别人听到我说的话。你也知道这种感觉吧?钧山?” 哈里斯轻声唤我的名字,轻到几乎像是一句叹息。 “所以你就公然违背了莱昂纳多设定的核禁令,开始研发核武器吗?” 我猛然睁开眼。 “钧山!”兰皱着眉攥紧了餐巾。 他带我们过来是为了讨哈里斯的欢心,没料到我居然搞得这么剑拔弩张。 “这只是时代必要的变革。” 哈里斯语气淡淡的,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 “莱昂纳多不过是个完全丧失心智的老古董罢了,你曾经是第十七军团的首领,你应该知道核武器的诞生意味着什么,这是进步!” “进步?”我把掖在自己领口的餐巾扯下,扔在桌面上。 “挑起更多的战争、在更短的时间内屠杀更多人,你把这个叫做进步?”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 “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结果,我只是把枪先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哈里斯看着我,他抬起右手做了个动作。拉斐尔家族的士兵从我的椅背后面绕过来,他们堵死了我后退的动作。 “大公现在的意思是?” 龙也站起来,他倾身向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凝肃。 “二位舟车劳顿了一整天,先回房间休息吧。” 哈里斯优雅地重新拿起餐刀。 “等明天休息好了,利弊也都权衡清楚了,我们再坐下来详谈也不迟。” 他摆一摆手,拉斐尔家族的士兵半邀请半胁迫地带着我和龙走出了宴会厅。 我们穿过走廊,被带到与宴会厅相邻的另一栋建筑。 那几名持枪的士兵带着我们上了三楼,将我们送到房间门口。 “这是您二位的房间,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叫我们,我们就站在门口。” 拉斐尔家族的士兵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然后便关上门。 很直白的一席话。他们会把守在门口,我们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性。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这里是最老式的建筑,甚至还没有通电灯。又或者是为了更好地关押我们,所以才特意没有通电灯。 龙从兜里摸出火柴划着,他把房间里能找到的灯盏全部都点燃了。 烛火跃动,墙面上花纹繁复的壁纸被照亮。 我脱掉靴子赤着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房间只有一扇大门作为出入口,现在已经被栓死了。在靠右侧有一扇窗,窗外是一个小花园。但那扇窗也被从外面焊死,而小花园里则能清晰地看见拉斐尔家族站岗的士兵。 “被关起来了。”我和衣仰倒在床上,偏头看着龙朝我走过来。 床架的木料用的倒是好料子,但是床垫却不舒服,太软了,睡久了要腰痛。 “被关起来不是你计划好的吗?” 龙走过来,他伸手撑在床上,软床垫向受力的那一边塌陷,我顺着缎面的被子缓慢滑向他。 “唔。”我轻轻应一声,用鼻尖蹭一蹭他的侧脸。 在来到亚加群城之前我就已经料到了我们会被哈里斯扣下。 他想要我们与他联手,但我们不可能答应他。 被扣下只是必然。 第108章 龙偏头吻我,浓情又热烈的吻法。 我仰颈应和,几息之后恋恋不舍地推开他。 “房间里有摄像头。”我凑近他耳边低语。 我刚刚在房间里踱步的时候看到了,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打开。 “噢?”龙挑眉,他转脸将房间四围扫视一遍。 “随便吧,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吧。”龙再次俯身,他温热的鼻息洒在我颈侧。 “不行。”我被逗笑,但还是坚定地推开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调情的心思。”我盘腿坐起来,望着那一扇小窗出神。 “你已经有主意了,不是么?” 龙也盘腿在我身边坐下。 我垂眸,不动声色,抓起他的手,在掌心一笔一划写下“真聪明”三个字。 指尖的触感温热,肌肤接触的感觉让我忍不住又有点心猿意马。 我最终还是会答应哈里斯的全部要求,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不点头就没办法走出这个房间,哈里斯在邀请我们前往亚加群城的时候就已经算准了结局。他知道我最后一定会点头,他在等着我松这个口,而我则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松这个口。我不能在一开始的时候就爽快地答应。一点阻力都没有显得太轻率,这样爽快的妥协才叫人起疑。 第112章 不过我们都知道,点头并不能代表任何问题。 盟约可以轻易被推翻,在这么多年的战争动乱中活下来的人里面早已经没有君子,哈里斯不可能就这样平白相信我会遵守和他的约定。他一定会拿出什么东西来逼迫我就范。 他的底牌。在来的路上我想了很久他的底牌会是什么,拉斐尔家族有什么能够让我忌惮而不得不履约的东西。这一趟来亚加群城我也有自己的目的,我在找拉斐尔家族的把柄,一个让我能够与拉斐尔家族坐下来谈条件的筹码。不过我目前还没有任何头绪。 “但是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抬眸看向龙,很迷茫的神色,“为什么会是我呢?我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为什么菲利普和哈里斯一个二个都试图将我拉拢进他们自己的阵营?整个星际间除了我之外还有很多同样优秀的将领,并且带兵打仗里面“带兵”要比“打仗”重要得多,将领与士兵的默契才是一场战役取胜的关键,我不明白自己作为一个外人对于菲利普或者是哈里斯的军队会有什么加持。 “如果我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方,我也会想让你成为我的盟友。” 龙看着我,他琥珀色眼瞳里的神色幽深。 “我们已经是盟友了。” 我伸出食指抵上他的唇。 “只是盟友吗?” 龙无声做了个口型,他的嘴唇蹭在我食指指腹,一阵轻微的战栗顺着我的指尖往脊梁骨爬。 我一骨碌翻身爬起来,跳下床阔步走到之前发现监控的那个地方。 我把那只微型摄像头从连接线上扯掉,随手扔在地毯上。我又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从别的角落里搜出另外七只摄像头。 提供周密安全的保卫也曾是我接受过的训练科目之一,摘掉几个摄像头不在话下,并且我也不怕就这件事情与哈里斯对峙。无论我答不答应他的条款,他和他手下的人都没有看我和龙上床的权利。 龙笑着看我,“这下都干净了?” “除了门外面,我们要小声一……”话还没说完,我便被掐着腰摁倒。 龙好像一头饿了很久的猛兽那样扑上来。 我在昏昧的光线中凝视他的眼睛。 热烈、直白、不加掩饰。欲|望就这样赤|裸裸写在眼底,坦荡荡任由你看得清楚。这是我最爱他的一点。没有任何曲折或是弯绕,他真诚到随时都愿意把心捧出来给我看。 “在想什么?”龙蓦然凑近,我涣散的思绪逐渐聚拢。 “没想什么……唔!”我呜咽一声咬上他的肩胛。 “看着我,别想其它的事情。”龙捏正我的下颌。 不容抗拒的强硬口吻,我被他看得后脊骨一阵阵战栗。 “……好。”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语。我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服从。 - 我们去了浴室。 龙放了满浴缸的水,我们两个人互相依偎在水里。 浴缸的斜对面有一扇穿衣镜,镜子里能清楚看到浴缸中摇曳的水波与水波下我们依偎的身体。 龙的手顺着我的侧腰滑到腹部。他的指尖轻缓地摩挲。 我抓住他的手腕移开,“别乱摸。” 情|欲还未彻底消退,这具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依然很敏感。明天早上还要继续和哈里斯拉锯,费时费力,我不想再来一次了。 “这是在伯约皇宫里受的伤么?” 龙被我推开的手又固执地放回来。 我垂眸,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十指交扣。 “记不得了,谁没事儿专门记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龙抱住我,他埋首在我的肩窝,声音低哑。 “我不想看你再受伤了。” “你要保护我么?”我问道。 “我保护你。”他的眸色深沉。 “好啊。”我笑,眉眼弯弯。 他再次倾身吻上来。 - 次日清晨,早餐的时候我们被请下了楼。 兰坐在饭桌边等我们,拉斐尔家族的人都未在场。 “没必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僵,大家皆大欢喜不好么?” 兰正在剥一颗水煮蛋,他看着我们坐下来,面上的表情很无奈。 “这不是还在慢慢聊么?总得要磨合一下的。” 龙倒了两杯果汁,面上神情自然。 “大公打算什么时候再召见我们?” 我拿起一片面包,往上面涂黄油。 “大公今天有些事情要忙,不知道晚上能不能赶回来。” 兰很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手。 是战事出现了新的动向?我不露声色打量着兰的表情。 “那我们今天有什么安排吗?”龙问道。 “先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吧,这是大公的意思。” 兰咬一口水煮蛋,然后耸耸肩。 早饭后我们很快又被送回了房间,这已经是明晃晃的软禁了。在我们和哈里斯达成任何程度的共识之前,我们应该都不会再拥有自由。 我和龙在房间里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亚加群城的防卫严密,我们除了待在房间里等待之外根本没有别的消遣。 “打算被关多久再松口?”龙问道。 “再等两天看看吧,幸好来这里之前把第七星区的事情全部都安排好了。”我叹口气。 一切重要事宜都已经走上正轨,我和龙在亚加群城再耗上几天也没什么要紧。谈判拉锯就是这样,双方一点一点相互消磨耐心,比的就是谁先沉不住气。 我们在晚餐的时候终于再度走出房间,有士兵领着我们下楼,走进一个更为私密的小型会客厅。哈里斯已经坐下来等着我们,他正埋头看全息平板,听到我们的脚步声抬头露出一个微笑,“今天休息的怎么样?” 他如此自如地将“软禁”重新定义成“休息”,丝毫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托您的福,我们休息的还不错。” 我在哈里斯对面的位置坐下。 今天饭桌上没有拉斐尔家族的子弟,加上兰在内一共只有四个人。 “前线的最新战报,看看吧。”哈里斯将手中全息平板调转方向退给我。 我接住,看着莹黄色的光幕在雪白餐桌上铺展开。 这是第三星区的简图,我拖动图像放大,莹黄色的底图上突然浮现出浅蓝和浅绿两种色调的斑点,这些分别是拉斐尔家族和菲利普的兵力对比。菲利普的军团已经被逼退到了第三星区的边缘。 “菲利普的军队装备不占任何优势,他们要想硬抗,就只能靠往上堆人数。强制征兵令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下达了,征兵到现在,各星区都民怨沸腾。雪莱在之前的战役里负了伤,我们预计在这个月的月底就能攻下第三星区。有了第三星区作为中途补给点和驻防区,我们的军队稍作调整就能直接剑指伯约。菲利普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哈里斯很温和地向我解释。 我皱着眉仔细看战事简况,把每一个交战点都放大了细细地看。系着白围裙的厨娘低眉敛目推着餐车走进来,金属保温盖一掀开,餐盘里盛着的是腌菜配鹿肉。 哈里斯说的不错,菲利普的防线现如今摇摇欲坠,马上就要被冲垮了。如果丢掉第三星区,伯约便就会陷入拉斐尔家族的包围,岌岌可危,那个时候菲利普就只能退回到他第五星区的封地。 “大公既已胜券在握,马上就能够攻克第三星区,入主伯约,那又为何还需要我这么一个盟友呢?”我抬眸看向哈里斯。 哈里斯未答,但是厨娘已轻手轻脚将餐盘放在我面前。我低头看一眼,腌菜是玫紫色,鹿肉四分熟,上面有浅淡的暗红色血迹浮现。 血迹。 我脑海中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被触动。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厨娘手中餐刀明晃晃,已向着我戳刺而来。 第109章 利器入肉的第一瞬其实感觉不到痛,只是有一点点冰凉在皮肤上炸开。时间好像突然被放慢到逐帧播放,在一呼一吸间我已经将整个饭厅里的情况尽收眼底。 哈里斯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凝重,他猛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声呼喊传唤卫兵。兰推开椅子向后退,他看着我和厨娘,原本握在手里的餐具噼里啪啦掉在地上。龙在变故陡生的那一刻便朝我扑过来,他卡住厨娘的后颈将人摁倒在餐桌上。我看见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倏然升腾起火光。 餐桌上的杯盘稀里哗啦顺着桌布往下溜,滑到地上摔成稀巴烂。醒酒器碎了,红葡萄酒洇满了整片桌布。我有点茫然地往后退,伸手摸上自己的胸膛。我看见掌心淡薄的血色,脑子里一片嗡鸣。有无数侍卫冲上来,哈里斯在顷刻间便被他们拱卫住。龙松开卡着厨娘后脖颈的手,那些侍卫们涌上去,反拧住厨娘的双臂,卡着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 我是在这一刻才看清厨娘的长相。她看上去年纪不大,亚麻色长发,脸颊上有零星雀斑,一双棕色眼睛像小鹿。那双小鹿样的眼睛里露出一个微微的笑,像是解脱。 第113章 “快卡住她的牙齿!”有侍卫惊呼了一声。 有好几双手的手指同时粗鲁伸进厨娘的柔软唇瓣。 我突然间战栗,感到一阵难言的恶心。 然而还是晚了。 厨娘齿间渗出黑色的血。她已经服毒自尽了。 她的棕色眼睛微睁着,面上还带着那种几乎称得上安恬的笑意。 “没事吧?” 龙走到我身旁,他俯身检查我胸前的伤口。 我努力将视线聚焦以看清他的脸。他眸中的焦灼还未完全平复,我握住他的手,探到他急促的脉搏。 “我没事。”我摇头。 伤口并不深,但是刚刚挥刀向我的厨娘却已经死了。 “刺客已经服毒自尽了。” 侍卫长低声向哈里斯汇报。 “现在马上去查!查清楚刺客的身份来历!” 哈里斯的声调严厉,面上已然浮现出怒容,“今日负责巡防的人是谁?自己去领罚!” 侍卫长低低应声是,他留下一部分人手在饭厅,自己带着另外的人离开了。要去查清楚厨娘的身份和来历。 “今日是我的疏忽,让两位受惊了。这件事情我会查清楚,一定会给两位一个交代。” 哈里斯握拳,他的唇角绷直了。 耳畔的嗡鸣声减弱,哈里斯的话音清清楚楚落在我的耳朵里。我抿唇轻轻笑了一下,“有劳大公费心。想我死的人并不少,我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头一遭,但让人意外的是,居然在亚加群城也会遇上这样的事情。” 这样说是在揭哈里斯的逆鳞。亚加群城拱卫森严,他又是已经彻底夺取家族权利的名副其实的大公,我是他的座上宾,而居然有人胆敢就这样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杀我。这件事情并不意味着我有多该死或者我有多软弱,这件事情是在告诉全天下,哈里斯还没有坐稳拉斐尔家族大公的位置。 我就这么含笑看着哈里斯,胸口的伤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不过这么一点点的疼并不碍事。这个世界上除了生死之外再没有别的大事。不管是我的命,还是别人的命。 “这件事情我会彻查清楚。” 哈里斯眸中神色又肃然了几分。 “我当然相信大公的能力。我们今晚上还要继续谈下去吗?” 我将袖口在伤口处轻轻拭一下,一大片殷红在白衬衣上晕开。 哈里斯的视线落在我袖口上那片扎眼的殷红。 “今晚二位先回房间休息吧,稍后会有最好的医师前来诊治。” 我道过谢,然后便与龙再次回到了房间。 龙小心翼翼帮我褪掉上衣,提着灯盏凑近了伤口打量。 我伸手摸一摸他的头发,“伤口不深,只是划破了一点点。” 他跪下来,双手环抱住我的腰,额头抵在我的胸口。 “我明明昨天才说了要保护好你。”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抱住他,觉得有点好笑,但心里又软的一塌糊涂。 “你已经把我保护地很好了,如果不是你反应快的话,我应该会伤得更重。” 有人敲门,应该是医师来了,龙松开抱着我的手,走过去开门。 医师检查完伤口后开始帮我包扎,他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伤口不要沾水,饮食忌荤腥。龙找侍卫要了支烟,他倚在门框上点燃了那支烟,含在唇边,隔着袅袅茫茫的烟雾望着我。我一边听着医师絮絮叨叨的嘱咐,一边隔着烟雾看龙。烟雾在房间里弥散,被从门口吹来的夜风撩动,变幻出一种灰蓝色。伤口敷上药膏,微凉辣痛,我仰头望着龙,整个人有种雾里看花的不真实感。 医师很快便提着药箱离开了,房间大门再次闭合,又只剩下了我和龙两个人相对。 他手里的烟还剩下最后一口,我走过去,借着他的手深深吸了一气。烟雾细细镌刻进我每一个细小的肺泡,我缓缓呼出一口气,感到自己疲惫的身体一点点放松。 “我有点后悔答应你来亚加群城了。”龙说道。 “为什么?”我抬眸看他,懒洋洋的。 “把你卷进来,害得你受伤。”他抬手碰到我的侧脸。 “那我就要比你后悔得多了。我骗你来和我们一起打仗,拉着你一起签订盟约,然后又拖着你到亚加群城,现在被扣下哪里也去不了,还害得你整日担惊受怕。” 我捧住他抚上我侧脸的手,我长久地凝视他那双琥珀色眼睛。 龙的喉结滚动一下,他的唇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我笑了,志得意满又骄傲。 然后我们吻在一起。 我最近开始变得越来越堕怠。不得不做的事情做完之后,我便再不愿意提起哪怕一点点的精力去周旋。我只想与龙腻在一起。我恨不得干脆就死在床上。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看透了这个荒诞宇宙的准则,人如刍狗、如草芥、如鸿毛。生命薄的像一层纱纸,轻轻一捅就破了。所有的艰辛、全部的宏愿都分文不值,只有当下才是值得铭记的永恒。 我在一次次的高潮中战栗着喘息,在一次次的上升中不知餍足地渴求。这是一条太漫长的路,漫长到看不见尽头。于是才耽溺于片刻的欢愉。 不,这欢愉并不止片刻,层层叠叠无穷尽,将我一点点推高,高到仿若云端,高到我在晕眩的恍惚中几乎就能够看到我们的结局。 结局是冷寂宇宙间散落的群星。我不知道生而为人究竟有没有意义,但痛苦和欢愉的感受都真实。在从云端坠落的瞬间我揪紧了龙的短发,我在喘息中得出结论,就冲着这片刻的温情,或许这一切的挣扎与苦痛终究还是值得。 “还好吗?”龙的嗓音在我耳畔响起,温柔的沙哑,熨帖人心。 我拽着龙的后颈把他拉低,扬起脸来吻他。 “你要把我弄死么?”我含混不清地抱怨。 “现在不是好好的么?而且你敢说自己没有爽?” 他鼻尖贴着我颈侧划过,温柔的鼻息又激起我一阵战栗。 我推开他躺倒,并不回答那个“爽没爽”的问题,只闭上眼睛装睡。 龙翻身下床,他打了一盆温水来帮我擦洗。我懒懒地望着他,任由他牵起手臂,看着毛巾温柔擦拭过皮肤,乖得好像一个布偶娃娃。 “你说是谁这么等不及要动手?” 温存的余兴还在,我却再次控制不住开始思虑起那些让人烦心的事情。 龙没有说话,他又拧了把毛巾,小心翼翼擦拭过我的胸膛。 “是拉斐尔家族的子弟么?昨天的晚宴过后便迫不及待想动手了。行刺的手法并不高明,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拙劣。幕后主使是蠢到完全没有考虑过失败的后果,还是压根就没把哈里斯放在眼里?或者是说,幕后主使其实是被其他人当了枪使?” 我拽住龙的胳膊不撒手,耍无赖似的望着他。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不会再有第二次刺杀了。” 龙抓起我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我冲他做个鬼脸然后收回手。 “哈里斯查不出结果。”我道。 就算他查出了结果,也大概率不会告诉我们。亚加群城的防卫如此森严,能够策划行刺的必定是拉斐尔家族的自己人。哈里斯不会把这个人卖给我们。更何况这也会损伤我们与他的合作。 “但我最难受的是,”我抬手捂住眼睛,轻声呻|吟了一声,“厨娘在哈里斯回答那个问题之前就动手了,我还没来得及听到哈里斯的答案。” 哈里斯已然胜券在握,马上就能够攻克第三星区,入主伯约,他究竟为什么需要我这个盟友。 “还没明白吗?”龙握住我的脚踝,湿毛巾从膝弯擦到小腿。 我忍不住战栗一下,然后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因为你是那个决定人心向背的关键所在。” 第110章 因为殿下是决定人心向背的关键所在。 殿下已溘然长逝,但他名誉的余晖却泽被到了我的身上。我像是一杆旌旗,一个象征,让无论菲利普还是还是拉斐尔家族都迫不及待想要握在手里。 次日清晨我们被请下楼用早饭。哈里斯也在,他站在窗边,金色的阳光透过蕾丝边窗帘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窝深邃,眸中神情高深莫测。 “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查清楚了。那名厨娘籍贯在第五星区,事发前两天她的账户里突然多出了一笔巨额汇款,这是一起预谋已久的买凶杀人。” 哈里斯亲自向我们解释。 我和龙对视一眼。 “有劳大公费心。” 我们表面上礼数周全地这么答了一句,但心里都知道这个解释实在是太潦草太漏洞百出。亚加群城在百年前便已是拉斐尔家族的领地,贵族府邸中的佣人仆从往往都是身世清白的领地子民,为何这厨娘的籍贯偏偏就是第五星区?第五星区是菲利普的封地,这个解释栽赃嫁祸的指向实在是太过明显。再说到买凶杀人,我们前往亚加群城是临时起意,就算菲利普算得再准,他也很难在我们抵达前一天知道消息,安排厨娘行刺。更何况在一个厨娘身上怎么会有职业刺客的训练痕迹?这其中有许许多多的谬误都说不清楚。稍微有点眼色的人大概都能看出,在背后动手脚的人应该就是拉斐尔家族自己的族中子弟。 第114章 我对于这一点并不觉得费解。在哈里斯上位之前,他觉得白兰度挡了他的道,那现在哈里斯上位了,拉斐尔家族中自然也会有人觉得他挡了自己的道。贵族就是这个样子,勾心斗角,骨肉相残。设计刺杀我的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经此一事,哈里斯再次被唤起了心中的危机感,我们作为未来的盟友的分量被加重了。 哈里斯又对我们说了些调查的细节,很郑重地表达了他的歉意。 我笑着颔首表示理解,“大公一个人既要操持前线战事,又要打理家族事务,这么辛苦,难免会出些纰漏。只是不知道我们出来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什么时候才能返程回家?” 哈里斯迟迟不肯说正事,但我已经没有耐心再与他耗下去。 刺杀的事件一出,我们已从天平的劣势转向优势,我可以稍微对哈里斯施加一点压力了。 “你在守卫森严的亚加群城尚且还会遇袭,更何况是离开了之后呢?” 哈里斯看着我,他面上的神色十足诚恳,但是嘴里说出的话却逻辑颠倒无赖透顶。 “更何况你探访亚加群城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若是现在离开,菲利普对你的杀意恐怕只会有增无减。” 哈里斯压上他的筹码。 哈里斯并不知晓我与菲利普之间的具体关系,他只是在赌,赌我和菲利普之间不共戴天,有血海深仇。 我在一瞬间凝眸,握着刀叉的手攥紧了。 “大公还真是不择手段啊。”我露出一个有点阴郁的笑。 “我只是站在你的立场上替你考虑。菲利普想杀你,这一次没有成功,还会有下一次。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为什么不和拉斐尔家族做朋友呢,钧山?” 哈里斯看着我,他唤我的名字,嗓音叹惋像咏叹调。 我的后槽牙咬紧了,几息之后方才脱力似的缓缓松口。 “抛开一切不谈,和拉斐尔家族做朋友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我已经没什么别的期望了,我就想好好地活着,有个好下场。” 哈里斯笑了。我已经做出了让步,他现在觉得自己已然胜券在握。 “那是白兰度做主的拉斐尔家族,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我从来都不会亏待我的朋友。对吗,兰?”哈里斯看向坐在一边的兰。 “是的,”兰站起来,他为每个人都斟上酒,“大公从来都不会亏待他的朋友。” 我看着红葡萄酒潺潺淌进高脚杯,我又想起昨天晚上被染污的白色桌布还有厨娘齿间洇出的黑色的血。世间诸般皆是一场大戏,台上演员皆为刍狗、为草芥、为鸿毛。 我仰头喝酒,干红,很温醇的口感,顺着喉咙一淌到底,放下酒杯后一股浓香顺着咽喉直冲天灵盖。我拿起餐巾抿一下嘴唇,觉出一种近乎于放纵的豪迈。 “别把一场交易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说你的条件吧,大公。” 哈里斯一动不动凝视着我的眼睛,我胳膊肘支在桌面上,面上是破罐子破摔满不在乎的笑。我把自己最市侩、最没有底线的一面彻底展露在了席面上。杯酒下肚,我再也不在乎是非对错、再也不在乎立场、再也不在乎昨夜死在我面前的年轻厨娘、再也不在乎在几百光距外于生死中拼杀的那些将士。 只要哈里斯开出的条件足够好,我连自己的灵魂都愿意出卖。 “我要你留在亚加群城,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哈里斯屈指轻叩桌面。 “大公已经软禁了我,要再关上多久也只是您一句话的事情。” 我垂眸,唇边的笑有些冷。 “我要你揭露菲利普弑君的事实,我要你把先太子的功绩从菲利普身上摘干净。” 哈里斯倾身向前。 “我不会说谎,我不知道菲利普到底有没有弑君。我只能讲我知道的事情,我要对我说的所有话负责。” 我盯着哈里斯的眼睛,分毫不让。 哈里斯沉默一下。 “具体的说辞我们可以再商议。” 我不置可否,端起酒杯再饮一口。 “据传你是整个星际最好的战斗机驾驶员。” 哈里斯重新靠回椅背,他的语气又变得缓和。 “我们最新设计的核动力战机遇到了点问题,拉斐尔家族没有技术足够高超的试飞员,我们想请你帮忙试飞。” “噢?”我有点兴味地看着哈里斯。 龙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 试飞是一项危险性极大的工作,尤其是刚刚投入使用的新机型,稍有不慎便就会空中解体、机毁人亡。但是这是一个能够接近核动力战斗机的好机会。 “还有什么别的要求?”我问道。 “没有了。”哈里斯摇头。 他并没有提及第七星区。或许是他已经有了兰这一条线,能够直接与第七星区接触,又或许是他根本就没看上第七星区。 他只要我。这对于我而言是个好消息。 “那现在该我提条件了?”我道。 “说吧,你的条件。”哈里斯颔首。 “我留下,让他走。” 我偏头看一眼坐在我身边的龙。 “我和你一起留下。” 龙的眉头拧起。 “你回去我才放心。” 我很郑重地看着他,眼波柔和,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 人在某些特别的时刻会觉得“爱”这个字眼莫名的鲜明。譬如此时此刻,我是那么清晰地意识到我对龙的情感。我爱他。我享受与他共同度过的时光。但是我们却不得不暂时地分离。为了某些更宏大的使命。 哈里斯并不言语,他在等着我和龙达成一致。龙对他来说没有威胁,也没有特别的用处,他大可以让龙安全地离开,就当是卖了我一个天大的情面。 “我会好好的,我保证。” 我握紧了龙的手,恨不得现在就指天发誓。 龙的嘴唇抿紧了,他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显露出纠结。 我知道他不放心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两个都明白,哈里斯不会轻易放任我离开,而这一次再想要脱身,在短时间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迟则生变,我留下,便已彻彻底底将自己置入了危险的漩涡。 “和兰一起离开,帮我把那二十万士兵都武装好。” 我倾身抱住龙,在他耳畔低语。 “我们很快会再重逢,那时候我们已经有属于自己的二十万精兵,不用再看菲利普或者哈里斯的脸色行事。你说过会保护我。” 我捧住他的脸,深深凝望我挚爱的那双琥珀色眼睛。 龙的喉结滚动一下,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好,我答应你。” 我凑上去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伸手拥住我,将这个吻加深。 “我爱你。” 唇分之后,我喘息着轻声对他说。 龙眼眸中的神色晦暗,我看懂了他的隐忍,还有他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 哈里斯看着我们,他眼中先是划过一抹讶异,随后又转成了然。 “什么时候出发回程?”哈里斯问道。 “早饭后就出发。”我握住龙的手,替他做出了回答。 我怕再经过一夜的温存之后,我会忍不住改变自己的想法。 龙握紧了我的手,我转头,很眷恋地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鼻梁英挺,嘴唇削薄润泽,他的琥珀色眼眸凝肃如渊薮。我移开视线,怕自己会坠下去。 我和哈里斯并肩站着,目送龙和兰启程。 我向哈里斯解释了我们在第七星区征募了自己的士兵,我们需要购置枪械把这些士兵们武装起来。哈里斯点点头,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自恃已经拥有了具备压倒性优势的核武器,这些核武器甚至能够将菲利普的军队逼迫得节节败退,他并不在乎第七星区募集起来的私兵。 待飞船远航,已经快要离开视域,哈里斯转身向我。 “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有点疑惑地挑眉,好奇哈里斯要带我去见谁。 “核动力战斗机的创造者。”哈里斯道。 我瞬间肃然。 第111章 杜伦·拉斐尔,二十一岁,拉斐尔家族庞大支系中的一员,是个有着苍白肤色的文弱青年。他坐在哈里斯专门为他打造的书房里,在我们推门而入的时候转动轮椅转身。他冲哈里斯露出一个微笑,“叔叔!你来了!” 我看着这个苍白文弱的青年驱动轮椅向我们来,他已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 哈里斯将我抛在身后,他快步迎上前去,然后弯腰将杜伦抱了个满怀。 “这两天感觉怎么样?叔叔最近太忙,都没来得及过来看你。” 哈里斯面上的表情柔和,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疼爱面前的这个青年。 “我一直都挺好的,让叔叔费心了。叔叔事务操劳,不必这么挂心我。” 第115章 杜伦仰头看着哈里斯,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青年的气质温润无害。 我眼前的这一幕温厚慈孝,让人几乎就要忘掉了拉斐尔家族的恶名。 “看叔叔今天带谁来看你了?” 哈里斯回身,微笑着向我招手。 我走到哈里斯的身旁,他把我介绍给杜伦。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李钧山,曾经第十七军团的统领,整个星际里最好的战斗机驾驶员。” 我看见青年的眼睛里焕发出光彩,他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似乎努力想要站起来。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你的名字了!想不到今天居然能够有幸见到你的真人!天啊,叔叔!想不到你居然真的把李钧山找来了!” 杜伦抓住哈里斯的手臂摇晃,兴奋地几乎有点手足无措。 哈里斯宽容地笑笑,然后他拍拍杜伦肩膀。 “你还没有向他介绍你自己是谁呢。” 杜伦马上回过神来,他的面颊上因为羞赧而泛起浅淡的红晕。 “您好,我叫杜伦·拉斐尔,很抱歉失了礼数,我刚刚实在是太激动了。” 我笑着道了声没关系,然后与杜伦握手。 其实在来的路上,哈里斯早已经向我介绍了杜伦的身世。 “他是我二哥的孩子,并非嫡母所出,在很小的时候又因病落下了残疾。像我们这样的家族从来都是优胜劣汰、弱肉强食,杜伦自出生以来甚至没有见过几次父亲,他的母亲后来也离开了亚加群城,只把他交给几个佣人养在别院里。我第一次见到杜伦的时候他还只有六岁,那晚是家族的新年宴会,教养他的佣人跑去看烟花了,就留下他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靠在院墙边。他那个时候只有小小的一点,瘦的好像只剩下一张皮和一把骨头。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天。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跟我说,他在看天上的巡航护卫机。他说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这间小院子,但是他很想看看亚加群城之外是什么样子的、宇宙是什么样子的。后来我把他带走了,我教他读书识字,他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他画出第一幅战斗机设计样图的时候才十三岁。他是天才。上帝给他关上了一扇门,但是也为他打开了一扇窗。” 我看着杜伦,看着这个被上帝关上一扇门,但是又打开一扇窗的青年。 “叔叔给我看过你的飞行训练数据,还有你参加过的全部战役模拟记录。你把每一架战机的性能都发挥到了极致,没人比你更懂战机!” 杜伦仰头看着我,他的眼中满是期许。 “听说核动力战机是你设计的,好的战斗机驾驶员有很多,但是像你这样天才的设计师,可能全星际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我面带微笑,毫不吝惜自己的夸赞。 整个军械研究所那么多的老学究倾尽半生也没能再研发出新一代的战机,而我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居然凭借一己之力就做到了。虽然他违背了核禁令。但天才是天才,禁令是禁令。 杜伦低头,他的手指绕着自己衣摆,我看出他有些不好意思。 我冲哈里斯笑一笑。这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年轻人。 哈里斯浅笑着摇摇头,“这孩子平时与外界的接触不多,遇到生人就不知道要怎么说话了,还请多多包涵!关于战机试飞的事情你们两个聊完之后定夺吧,我是个外行,就不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哈里斯居然给了我们绝对的自主权。又或者说,他其实是给了杜伦绝对的自主权。我看一眼杜伦,心里浮现出一点讶异。 “阿渺!”哈里斯出声唤。 一个年岁与杜伦相仿的青年推开门走进书房,他的脚步轻快,脸上笑吟吟的。 “见过大公!”阿渺向哈里斯行了一礼,然后便转向我。 “这位是?”他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这位是杜伦心心念念了好久的试飞员,之后除了杜伦之外,你还要照顾好他。” 哈里斯将我的身份淡淡掠过,只是嘱托阿渺要照顾好我们两个。 阿渺笑着应承,他双手已经握住了杜伦的轮椅把手。 “明白了,大公!” 哈里斯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阳光洒进来,暖意融融。我已经过了多话的年纪,杜伦腼腆,阿渺倒是个快活的年轻人。我们三个凑在一处,气氛倒是挺融洽。 阿渺微笑着催促杜伦把他的设计成果展示给我看,杜伦红着脸支吾了两声,然后接过阿渺拿给他的粉笔,驱动轮椅走到窗边的一面黑板前。 阿渺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半人高的图纸,帮杜伦固定到黑板的左面。杜伦清一清嗓子,就着那页图纸开始讲。 我站在黑板对面,很认真地听着杜伦讲述。阿渺则站在杜伦身后,面上是温和钦佩的笑容。 一讲到战机,杜伦身上的腼腆便即刻间消散无踪了。他捏着半只粉笔,指点着图纸侃侃而谈。他的眼神专注,身上有种安静严谨的学究气。我听着听着就入了神,忘了杜伦是拉斐尔家族的子弟,忘了杜伦设计出的这款战斗机是违反了莱昂纳多颁布的核禁令,忘了我们正站在一场战争的对立面。 杜伦花了快四十分钟的时间把我将要试驾的这架战机详细讲解了一遍,从设计理念,重要参数,具体优化方向,到最近几次计算机模拟实验的结果。 “其实之前也有人进行过试驾,”杜伦抬眸看着我,他的声音低下去,那双很温和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点怯意,“但是没有人成功过。有一次是引擎失效紧急迫降,有两次是坠机,勉强着陆之后飞行员受了重伤,结果最坏的一次是机身空中解体,飞行员没能再回来。” “我觉得我应该先把真实的情况都告诉你,虽然我很想让这个型号的战机能够投入实用,但是没有人能强迫你进行试飞。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会回绝叔叔的。” 杜伦看着我的眼神很真诚。 这个宇宙间本没有什么绝对,在豺狼窝里也能生长出良善之人。 “是我自己想要试飞的。没有飞行员能拒绝试飞一架最新型号的战斗机。你也说了我是全星际最好的战斗机驾驶员,你要对我有信心。” 我走到杜伦身边,笑着握住轮椅的扶手,“带我去机库看看战斗机吧!” - 机库设立在亚加群城的最底层,我们搭乘内部电梯下降,花岗岩的铸壁里雕凿着冷光灯,随着高度下降,体感温度也越来越低。阿渺在杜伦腿上搭了一条厚毛毯,杜伦轻声说了句谢谢。 电梯抵达最底层,阿渺推着杜伦走在前面,我跟着他们,身后还有一队拉斐尔家族的护卫。哈里斯把杜伦保护地很好,毕竟杜伦一个人的设计天赋就足以抵得上千军万马。 我们沿着通道走到机库门口,通道两侧设有重兵。我目不斜视跟着阿渺向前,眼角余光把通道两侧的火力点清点了一遍。八个重机枪位,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应该还设置了狙击点。 轮椅在通道尽头停下来,守卫认得杜伦,他走上来俯身向杜伦核对过信息,然后机库的大门缓缓开启。 一股冷冽扑面而来。 机库的主体本身便是花岗岩质地,拉斐尔家族又在外围加装了强化钢板,迈入机库仿佛置身于一片钢铁的幽暗海洋。一架架战斗机在机库两侧依序排列开,这些精钢铁骨的优雅巨兽此时尚在酣眠,但我已经能够想象到这些战机冲破云霾在天际翱翔的极致速度。热血自我的心脏往外蹦,直窜上天灵盖。任何一个军人都没有办法拒绝这种亢奋的战意。 杜伦带着我走到他的新型机面前。 阿渺推着他缓缓绕新型机走了一周。 “这就是我们这次要试飞的机型。” 杜伦看着我,他面上有难掩的兴奋和自豪。 “在这一版之前,我还有过一个更基础的版本,叔叔说那个版本已经投入实战了,改良效果很不错。” 那个更基础的版本应该就是我在拉斐尔家族驻军的机库里失之交臂的战斗机了。现在把菲利普的军队打得节节败退的应该也是杜伦所说的这个更基础的版本。 “但是那个版本并没有捕捉到核动力的精髓,它只是将核能更强劲的动力机械式叠加到了原本的柴油发动机上。但我们现在的这个版本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个版本是彻底的颠覆。” 第112章 这个版本是彻底的颠覆。 杜伦语调温和的一番话却听得我心旌动摇,我忍不住伸手覆上精钢冷硬的机身。我感到一阵战栗顺着指尖一直传递到我的大脑。 我会成为第一个见证这场颠覆的人。 虽然这场颠覆与我自己的立场相悖。 我收回手,肌肤与钢铁分离的那一刹那,我居然感到有些微的失落。 这样一件天才的造物,在面世之处却就是一个错误。 第116章 “谢谢。”我对杜伦说。 “谢什么?”杜伦有点疑惑地看着我。 “谢谢你选择了我,”我冲他微笑,“我很荣幸能够成为这架飞机的试飞员。” 杜伦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攥紧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我们四目相对,在那个瞬间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与自己相似的灵魂。我理解他,他也理解我。但只有我知道,这是一场迟来的知音。 杜伦闭上眼睛,他平复了半刻,再睁眼时已然回到往常的温和。 “打算什么时候试试看首飞?”他问道。 我略微沉吟,“给我一点时间,我已经有好久没再开过战机。” 我需要一定的时间恢复训练,这样才能够有能力驾驭真正实现了核动力的新型战机。我也需要一定的时间等待,这样才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行动。我的确欣赏杜伦的才华,但这并不代表我就会按照与哈里斯的约定行事。 我的立场要先于我的个人抱负。 我要先维护我所认同的正义,然后才是实现一个战士的荣耀。 “给我两周的时间,我想先熟悉一下初代核动力战机的性能。” 我道。 “听你的安排,对于核动力战机有任何的问题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杜伦微笑。 “如果需要试飞的话,我们需要先向大公报备。” 跟在一旁的侍卫向我们道。 我突然意识到试飞这件事情背后所掩藏的机会。或许在用两周时间摸清亚加群城的防控体系之后,我能够在首次试飞的时候驾驶着最新版本的核动力战斗机逃跑。这简直就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亚加群城配备有自己的防空系统,我们的试飞范围一般都局限在这个防空系统之中。”杜伦向我解释道。 防空系统。也就是说,如果妄想驾驶着战斗机逃跑,就会被防空系统的枪林弹雨撕成碎片。 “先去征询一下大公的意见吧,我随时都能够上机。” 我笑着点头。 - 哈里斯很快便批准了我的一系列试飞计划。我要先花几天的时间进行恢复性训练,架势我已经无比熟悉的鹞式和隼。等到我的驾驶状态彻底恢复,再开始尝试磨合核动力的初代机。 “驾驶方式和柴油机很类似,你上手应该会很快。” 杜伦坐在灯下看着我的训练计划表,他满眼都是憧憬。 “噢,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还要麻烦帮我准备一点晕船药。” “嗯?” 杜伦和阿渺同时很诧异地抬头看我。 “嗯……是的。” 我看着他们两个脸上的表情,没忍住笑出声。 第一次上机是在第二天清晨,有拉斐尔家族的士兵帮我关上鹞式的舱门,我自己系紧安全带,然后回身向着在跑道上观望的人们招招手。 阿渺推着杜伦的轮椅站在最前面,两个人脸上都有很期待的神色。 我最后再检查了一遍仪表盘,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动引擎。 我的口腔里还残存着淡淡的药味,战机依然飞速冲出跑道,直上云霄。 我由衷地喜欢飞行的感觉。这是种命悬一线的淡薄。好像已经挣脱掉了人世间的一切束缚。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人生不过是一场徒劳又漫长的囚禁。父母随军远行,我被一个人放在家里,偶尔有阿姨来家里打扫卫生和做饭,阿姨把我抱到桌上,看着我吃完饭,把碗收起来洗干净,给我开电视,调到动画片的频道,我看着电视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动画角色,它们看上去都很开心,但是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我常常站在窗口瞭望。不分白天与黑夜。我无时无刻不再盼着父母回来,无时无刻不再盼着自己能走出这间名为“家”的牢笼。 和杜伦一样,我也喜欢在寂静的深夜仰头凝望星空。夜空深邃浩瀚,繁星点缀其间,它们是如此地静谧而诱人。在我凝望星空的时候,我的父母或许便正在其中的一颗之上战斗。他们也会想念我吗?我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总是在重重思虑与反复追问之中倦极睡去。我和父母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六岁生日。他们给我买了蛋糕,巨大的看上去蓬松柔软的奶油蛋糕。我把生日蜡烛吹灭,母亲看着我,面上的神情难得温柔。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微微俯身,她问我许了什么生日愿望。我说我的生日愿望是成为战斗机驾驶员。那个时候战斗机的各项战略战术还远没有现在这么发达,那个时候的战斗机驾驶员就算在人才济济的精英部队也是令人钦佩的天之骄子般的存在。母亲听完我的生日愿望后笑了,很满意的微笑。她的儿子的六岁生日愿望令她觉得满意。她不知道我这么回答是因为她曾经无数次对我提起过,成为一名战斗机驾驶员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我驾驶着鹞式爬升,然后再飞快地俯冲。鹞式灵巧的机翼在亚加群城恢弘的花岗岩建筑上投下一片阴影。我控制机头转向,透过舷窗向下望,我看见杜伦和阿渺激动万分地向我招手,他们身后的士兵面上显露出惊异。 我再次拉动操纵杆,把引擎的功率调到最大。我向着头顶上无垠的蓝天冲去。我知道在蓝天之外便就是幽暗寂静的宇宙。在耳鸣响起的瞬间我突然有些恍惚。我又忍不住地回想起六岁时许下的那个生日愿望。我想成为一名战斗机驾驶员。我现在已不确定这究竟是我自愿走上的一条道路,还是我在父母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做出的选择。到底是什么决定了我自己的命运?是除了我的自由意志之外的其余因素的总和吗? 鹞式的操控台发出警报的滴滴声,我垂眸瞥一眼仪表盘,我已经达到了最大速度的临界值。我还在继续加速,我还在直上云霄。 “钧山!”耳机里传来杜伦的声音,他很焦急地呼唤我的名字。 “不能再往上了!你马上就要靠近防空屏障了!防空屏障是自动触发的!你会被击落!” 我会被击落。油箱爆炸,机身解体,在空中绽放出火焰的花朵,然后分裂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向下坠落。我会在成为灰烬的那一刻拥抱彻底的自由。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心跳由亢奋逐渐变得平静。多奇怪,人在踏上生与死交接的这一条细线时,居然会觉得平静。 “钧山!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钧山!”我听见杜伦的声音已带上战栗。 但是我不管,我还是继续向上。 天穹之上便是我已渴望了半生的彻彻底底的自由。 整个机舱里的警报都被唤起。仪表盘上的红灯闪亮,让人没办法视而不见。 有凛冽的尖啸声传来,我从侧方位镜里看见两枚对空导弹托着狭长的尾焰袭来。 我关掉引擎,战机一瞬间失去动力,直直下坠。 强烈的失重感将我包裹。心脏像是已经蹦到喉咙口。 两枚对空导弹一左一右锁定我,还有不到三米的距离,我和这架鹞式就将成为在天空中炸开的绚烂花火。 我猛拉操纵杆。直坠近两百米落差的鹞式再度被拉升。 我将油门踩到底。强大的加速度让我的肋骨都隐隐作痛。 耳机里是紊乱的电流声和喧沸的人声,但是我已经无暇再去关注。 我调动了全部的注意力,操控鹞式在空中做了两个连续的翻滚。 两枚对空导弹堪堪擦过鹞式的尾翼,然后撞在一起。 湛蓝色的天穹炸出一朵绚烂的花火。 我被爆炸的冲击波推着向前,像是后背被人猛打了一拳,我忍不住躬身咳嗽了两声。 我驾驶鹞式在跑道上降落,拉斐尔家族的士兵子弹上膛,哗啦啦一下围住了战斗机。我高举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两手空空。 “别拿枪指着他!” 阿渺推着杜伦越过拉斐尔家族的士兵走上前,我看见杜伦的眼里有隐约的泪迹。 我爬出机舱,在站到杜伦面前的时候蓦然觉得愧疚。 “对不起,我只是太久没有上机,我没有控制好。”我低声为自己辩解。 杜伦突然伸手抱住了我,他抱得很紧,埋首在我腰间。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杜伦的嗓音哽咽。 “你是公子最喜欢的战机驾驶员,如果你出了事情,公子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儿的。”阿渺站在轮椅后面向我解释。 我听着杜伦小声的啜泣,感到心脏的一角似乎被什么东西撬开了。 我叹一口气,在杜伦面前单膝跪下,捧起他的脸,小心翼翼擦净他面上泪迹。 “我以后再也不会乱来了,我发誓。” 第113章 有时候我会意识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比如说现在。 我对杜伦的愧疚是真实的,但是我拭去他面上泪痕时对他许下的誓言却永远也不会兑现。 我是故意驾驶鹞式冲向防空屏障的。在真正出逃之前,我总得要先试试亚加群城防空屏障的强度,如果可能的话,再找找它的缺陷和弱点。对过往的回忆、濒死时无端的遐想、又或者死亡才不是自由,开着最新式的核动力战斗机回到第七星区才是彻头彻尾的自由。 第117章 我跟着杜伦和阿渺回到了书房,杜伦捧着一杯热巧克力坐在窗边出神,阿渺则背对着杜伦小声抱怨我,“你刚刚不该那么莽撞,公子很在意你的安危,你是真的吓到他了。” 我再一次检讨了自己方才冒失的行为,然后又对着两个人郑重发誓,说我之后再也不会进行这么危险的行为。杜伦面上的神色终于好点了,阿渺扶着他的肩膀,想方设法地逗他开心,“不过钧山的架势技术实在是高超!之前拉斐尔家族飞行队的花式表演都没有这么厉害的呢!” 我和杜伦都被阿渺逗笑了,书房里的气氛终于变得松快些。 我又陪他们待过了一个下午,然后在晚饭的时候接到了哈里斯的传唤。 “大公请您一同去用晚餐。”拉斐尔家族的侍卫彬彬有礼向我鞠了一躬,但是他背在身后的枪可没有半点彬彬有礼的意思。 今晚的饭桌上只剩下我和哈里斯两个人,我们换了更小的桌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个细小的表情。 “听说你们今天试飞了。” 哈里斯用餐刀剜了一小块黄油,涂抹在餐前面包上,他抬眼看我。 “是的。”我直接把餐前面包拿在手里咬下一大口。 “你驾驶鹞式直接冲着防空屏障去了。你知道防空屏障是自动触发的吧?不管你是谁,只要突破了那个临界值,地空导弹就会自动发射。” 哈里斯审视着我面上的表情。 “我太久没有开过战斗机,今天有点太开心了,一时之间得意忘形。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我把指尖的一点面包碎屑舔干净,然后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哈里斯对我的回应不置可否。 今晚的主菜是烤三文鱼配小土豆,我注意到是由哈里斯的亲卫而非厨娘把餐盘端上桌。 “和杜伦相处的还愉快吧?” 哈里斯问我到。 我正用餐刀切下一小块三文鱼。 “很愉快,”我抬头,“我很喜欢他,他是个优秀又正直的年轻人。” 这一番话不再是虚与委蛇,这是我心里对杜伦最真实的评价。 哈里斯面上的表情柔和了些许,他点点头。 “那就好,新机型的试飞还要麻烦你多帮衬。” 我应一声,然后埋头专心对付盘子里的三文鱼和小土豆。倒是哈里斯连吃饭也不肯闲着,也不肯让我闲着,他又继续提起我们之间的交易。 “关于菲利普的所作所为,我希望你能公开出面录制一个视频。” 哈里斯道。 我放下手中的餐具,正襟危坐,看向哈里斯的眼睛。 我无法把握菲利普对我的容忍程度究竟有多高。哪怕他能够容忍我前往亚加群城与哈里斯洽谈、被哈里斯软禁,他也不见得能够容忍我录制视频公开谴责他的所作所为。要是惹怒了菲利普,我可就真的是两头不讨好、两头都没着落了。 “您应该知道,在亚加群城之外还有对于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我费力把嘴里的小土豆咽下去,斟酌着开了口。 “菲利普从来都不是个正人君子,如果我真的惹怒了他,我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我在很谨慎地与哈里斯谈条件。我在赌,我更重要的作用是作为新型核动力战机的试飞员。能决定一场战争胜利与否的最关键因素从来都是武力,舆论中那些有关“正统”的模糊说辞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修饰。 我相信比起彻底揭露菲利普的罪行,哈里斯应该更在意杜伦是否开心。反正贵族都是一个样儿,谁也不比谁干净多少,大家对彼此私下做过什么腌臜事情都心知肚明。 “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是我也有必须要达到的效果预期。我希望我们都能够稍微替对方着想一点,各自做出妥协和让步。” 哈里斯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 我们就视频发言的具体内容又聊了很久,在满桌的饭菜彻底冷掉之后,终于得出了一个双方都大致满意的方案。我会在视频中揭露菲利普曾经对先太子的所作所为,然后明确自己的立场。 “对于这场绵延万里且旷日持久的战争,我始终保持中立的立场。我不支持在这场战争中的任何一方,我诚恳地呼吁和平。我相信全星际人民所渴求也不过就是和平。我们不希望再看到战火在我们的家园燃烧,我们不希望再看到自己的亲人死在枪炮之下。我们希望看到新秩序的确立,我们希望重新获得安宁自由的生活。” 我看着镜头,沙哑着嗓音说出最后一段话。 我看着摄像机后的摄像师对我做了一个ok的手势,我伸手把领结扯松,闭上眼睛,突然感觉到有刻骨的疲惫漫上心头。 “您看看这个版本的内容,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摄像师将录制好的视频又重新播放了一遍,哈里斯背着手站在显示屏前,他沉默不语地将视频又看过一遍。 我不会再改变我的说辞。哈里斯也没有其他再可以用来威胁我的东西。他要么选择放弃,要么选择直接发布这个视频。 “这个视频整体的内容对我们来说都是有利的。” 拉斐尔家族的公关团队成员正在为哈里斯逐字逐句分析我在视频当中的发言。 “李钧山先生虽然说明了自己保持中立的态度,但是整个发言都是在揭露菲利普方面曾经的不义之举,这实际上已经把民心推向了拉斐尔家族。更何况李钧山先生是先太子身边的重臣,他持有中立态度反而比站在拉斐尔家族一边更加可信。最后那一段有关于和平的倡议也非常感人肺腑,我们可以在视频最前面剪接一段战事回顾,着重点明三年前是菲利普挑起了这场战争……” 公关团队将我的发言一句句肢解开,他们的分析头头是道,但听在我的耳朵里却显得茫然又恍惚。 “抱歉,我有点不舒服,我暂时出去透口气,有什么问题我再回来。” 我拨开人群,走出录制视频的房间。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我趴在露台的栏杆上向下望,看见花岗岩城垣上闪烁的灯火。 “怎么出来了?视频已经录完了吗?” 一个声音响起。 我循着声音转头,看见阿渺的脸。 阿渺的眼中是友善的好奇。 我努力打起精神来露出一个笑脸,“嗯,现在暂时不需要我了,但是大公还没有最终做出定夺,所以我还不能走,得留在这里。” “这样。”阿渺了悟地点点头。 “你在视频里面都说了些什么?”阿渺问我。 我把在视频中的发言又向阿渺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我的嗓音再次变得沙哑。 阿渺与我并肩站着眺望亚加群城之下的夜空。 “我听到消息说,是因为你助了菲利普一臂之力,他才能顺利登基。”阿渺转过脸看着我,他期望听到我的回答。 “那你觉得我现在是在为拉斐尔家族做事,帮助他们打赢这场战争吗?” 我看着阿渺,觉得自己心中无端生出感慨。 阿渺看上去真年轻啊。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呢?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相信些什么、又怀疑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阿渺盯着我的眼睛,“你想帮拉斐尔家族做事吗?” 我被阿渺问得笑了,“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或者我给你两个回答,你自己猜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阿渺是杜伦身边的侍从,从小长在拉斐尔家族。我要怎么跟他说,我一点也不想帮拉斐尔家族做事,我一直在策划着逃跑? “钧山先生!” 录制室紧闭的房门打开,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先进去一下。” 我跟阿渺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又走进那个狭小逼仄的空间。 我在摄像师的指导下又修改了一些细节,不过大体的说辞没有变动,哈里斯还是充分尊重了我的想法。 在最后一次录制完成之后,我很诚恳地向录制室里的每一个人道谢,每一位工作人员,还有包括哈里斯在内。大家都陪着我工作了那么久,演一出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戏。不过这出戏里面到底还是保留了几分最后的尊严与坚守。 我出门的时候发现阿渺还站在外面等着我。 “一起回去吧?公子还有点事情想和你商量,所以才叫我来这里等着。” 阿渺对我笑一下。 我点点头,跟着阿渺往回走。 第114章 我跟着阿渺回到书房,书房里亮着灯,但是却没有一个人。 “你不是说杜伦还有事情要找我商量吗?” 我看着阿渺在书桌前蹲下,把每一格抽屉都拉开,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公子已经睡了,是我有点事情想和你商量。” 阿渺将书桌抽屉里的图纸全部都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堆起很高的一摞。 第118章 “大公并没有向我介绍过你,但是我知道你是谁。” 阿渺看着我微笑,他的眼睛笑起来就变成两弯亮晶晶的月牙。 “你是李钧山,先太子身边最信任、最亲密的近卫,曾经第十七军团的统领。你在先皇遇刺以及新皇加冕的时候都在场,你曾经两次得到过圣殿的谶言,你与赛尔文森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阿渺说的这些都没错,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些事情。 “但是你应该不知道我是谁。” 阿渺定定地看着我,他面上的笑容消失了,整个人身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并不相符的冷肃。 “我的真名叫轩辕渺,我是帝国军校第三十一期生。算起来你是我的学长,我比你低五届。我认得你,但你大概不认得我。你太出名了,可能整个学校里都没人不认识你。但我不一样,我是无数个军校生里面最普通的一个。” 我看着阿渺,或者该叫他轩辕渺要更准确一点。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亚加群城?” “我在十三岁那年被选中,作为帝国数千暗探中的一员,被送到拉斐尔家族的领地。”阿渺笑一笑,他的眼睛里显露出一种温和无奈的身不由己,“也不知道该说我的运气是太好还是太不好,在抵达亚加群城没多久,我就遇上了杜伦。那个时候杜伦已经跟在哈里斯身边,不再是那个被养在别院里无人在意、可有可无的人。那个时候我年纪还很小,只在军校里面教养了三年,没有任何谋生的本领,被放到陌生的星系,靠着打黑工勉强混一口饭吃。” “军校……没有给你们提供任何的生存保障吗?” 我感到自己的喉咙口滞涩。我印象中军校每年都会选拔出一部分的军校生外派,但是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具体的选拔规则,也并不知道外派的具体去向。老师和高年级的学生都说这不是一个好去处,那时候我并没有多想过,并不知道当年那些被选拔走的学生居然就被这样抛洒到了星际各处。像是命运的大手随意抓起一把种子,均匀地抛洒在土壤之上。那只大手并不在意每一颗种子的命运,只要最后有种子能发芽就行了。 阿渺笑着摇头。 “军校不会给我们提供任何的生存保障。这是实战,不是演习,更不是演戏。活下来是这个任务的一部分。一个连在星际当中生存下来都做不到的人,又怎么可能担当得好‘卧底’这个角色呢?” 他回答完我的问题,又继续开始讲述。 “杜伦的车驾经过的时候,我正蹲在街边上啃煎饼。那天刚刚下过雨,路上全是泥泞,马车通行困难,侍卫们把杜伦连带着轮椅从车驾上搬下来,准备就这么抬着他通过。在杜伦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腰上系着的一个配饰掉下来了。那是很名贵的玉器,上面还镶嵌有宝石,就这么正正落在我面前的泥地里。没有人注意到。那些侍卫已经抬着杜伦往前走了。我愣一下,飞快吃下最后一口煎饼,把配饰捡起来追上去。我大声喊,说,公子,你的东西掉了。那些侍卫把我拦住,我把配饰上的泥巴用袖子擦干净,然后举起来给他们看。杜伦坐在轮椅上,他也转过头看我。他的皮肤很白,穿着精致又好看的衣裳,他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但我知道他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只看了他一眼就匆匆低下头,平民直视贵族是一种冒犯。有人把我手里的配饰拿走了,手上没有东西了之后,我感到心里也空了一块。但是杜伦开口说话了,他让侍卫放我走到近前,他要和我说两句话。我被侍卫带着走到杜伦面前,他看着我,笑得很温柔。他问了我的年纪和身世,我告诉他我十三岁,我是个孤儿,在一家五金店打零工糊口。杜伦听完我说的话之后便皱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开口,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亚加群城,他说他一直想要有个人陪他一起读书。” 轩辕渺把桌上的那摞图纸一页页地放整齐。 “我抬头看他,难以置信,欣喜若狂。我想也不想便开口答应。我在外漂泊流浪了两个多月,终于搭上了拉斐尔家族的大船。我不仅不用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我还有了能完成使命的机会。” 我看着轩辕渺,我觉得惆怅,但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后来呢?”我问道。 “后来我跟着杜伦回到了亚加群城,我们向他最初承诺的那样一起读书。他把我当成朋友而非仆从,除开宴席的场合,我们甚至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吃饭。他是个很善良很好的人,我再也找不到一个会像他这般真诚待我的人。我几乎都快要忘了自己卧底的身份,快要以为自己可以把这样宁静平和的生活过一辈子。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现的话。你不甘心留在亚加群城供哈里斯差使,你想逃。今天你触发防空屏障的攻击不是因为你没有控制好,是因为你想要试试看防空屏障的强度,好为你后续的出逃做准备。” 轩辕渺看着我,他的眼神是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然后把整理好的一大摞图纸推向我,“这是杜伦这些年全部研究成果的汇总。” 我看着那摞图纸,心中终于被激起一点波澜。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轩辕渺。 为什么帝国对你如此苛刻,将尚未成年的你丢弃在一片陌生的星际,对你的死活置之不理,而杜伦接纳你、将你当做朋友对待,你最终还是要做出有利于帝国而背叛杜伦的事情? 我看着轩辕渺的眼睛,试图从里面发现哪怕最微小的一丝情绪波动。 “因为我有我自己的立场,不可撼动的立场。” 轩辕渺抿唇。 “你离开军校的时候才十三岁,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有什么立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怎么知道什么是对错,怎么知道谁是你的敌人?” 我觉得荒唐又荒凉。 轩辕渺看着我,他的眼神冷寂,像是淬过火的钢铁。 “我的父母死在拉斐尔家族的刀兵之下,是帝国抚养我长大。你说谁是我的敌人?在十三岁的时候我的确还不知道什么是立场,但是在八岁那年失去父母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什么是敌人、什么是仇恨。” “但是你怎么能确定,你的帝国就是我的帝国呢?” 我看着轩辕渺,他才只有二十岁。我的内心哀怜,几乎就想要伸手摸一摸他的头顶。 “你盼着我把这些图纸带回去,交到菲利普的手上,等帝国造出更多更先进的战机,然后再进一步扩大这场战争吗?” 我问轩辕渺。 轩辕渺不答,咬肌绷紧了。 “把东西先全部放回原处,今晚先好好休息吧。我要离开之前一定会先告诉你。到时候如果你也想离开,我们就想办法一起走。到时候如果你想留下,就忘了十三岁之前发生的事情,只当你自己是阿渺。” 我伸手拍一拍轩辕渺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书房。 轩辕渺站在原地不动弹,但他的话音却追上来。 “忘了十三岁前发生的事情?先太子薨逝的事情你也能忘得掉吗?” 我心中一颤,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因着轩辕渺最后的那句反问,我几乎彻夜未眠。 轩辕渺的身份令人惊喜,他将会是我逃离亚加群城的最大助力,但是刚刚与他的那番对话却让我再一次陷入挣扎。殿下、菲利普、拉斐尔家族、参议院……甚至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势力,这些东西扭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我被裹挟其中,不知该如何自处。 我想要一个真相,一个干干净净的真相。可是这世间最难找到的就是真相,更何况还是干干净净的真相?因果和对错不是线性的,它们在不同的时间与空间中扭合在一起,藕断丝连、纠缠不断。轩辕渺的故事是这番错杂因果的一个渺小隐喻。谁是谁的仇人,谁又是谁的恩人?是谁先作恶,又是谁先背叛? 我想不清楚,头也疼得厉害。没有龙在身边,拉斐尔家族客房里的大床简直空荡到让人难以忍受。在数不清的辗转中,我终于浑浑噩噩地睡过去,但哪怕是在睡梦中我也不得安宁。 睁开眼是一片眩目的白。 我赤脚踩在白光流照的地面上,仿佛是在踏着火炭前行。 在我面前是高高的王座。 王座上坐了人,月白衣袍,挺拔身姿,霜雪禁欲、不苟言笑的神态。 是殿下。 殿下居高临下看着我,他的眼神严厉,其中还夹杂着几许厌恶。 “跪下。” 他对我说。 第115章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跪倒在王座前,我低头,浑身战栗,不敢再看殿下的脸。 殿下并不说话,沉默像座山,轰然压下,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就这样跪着,听时间一分一秒地淌过。 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滑,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滴落在如镜的地面上。 第119章 我不知道时间已过去了多久,但殿下还是不说话。 有时候人的心灵比肉体要脆弱许多,我终于支持不住,仰起脸,颤着声唤“殿下”。 别不说话,别这样晾着我。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你这样对我。沉默是最狠毒的武器,求你别这样对我。 我膝行到殿下跟前,颤抖着攀上他的膝盖。 我想求他看我一眼,求他说句话,随便说一句什么都行。 殿下撩起我的下颌,他看着我的脸。很冷的目光,冷锋一寸寸凌迟过我的皮肉。我忍不住地战栗,感觉全身的力气和勇气都被抽走。 其实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明晰了殿下此时此刻愤怒的缘由。 愧疚排山倒海般袭来,我无路可逃、无处可躲。 我是犯了错的羔羊,跪倒在我的神明面前,等待着我的神明做出生杀予夺的决定。就算是他现在递给我一把刀,甚至都不用他下令,我也能毫无怨言将那把刀捅进自己的胸膛。 殿下扬手给了我一耳光。 我被打得偏头,木然闭上眼,感到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舌尖抵上齿缘,能尝到血的味道。 打我好。打我总比一句话不说好。 “殿下……”我咬着下唇膝行向前,试图离他再近一点。 我仰头看他,一颗心正被绝望缓慢地撕裂。 “殿下……”我喃喃地唤他。 可他还是不答。 他冷着脸推开我,把自己的衣袍从我手中一寸寸抽出。 我开始颤抖,十指攥紧了他的衣袍不松手。 他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面容冷峻没有一丝表情。 “你走吧。”他站起来,微微垂头看着我,那眼神似是怜悯。 “不,不要。”我拼命摇头。 我伸手去抓他的袖角,像是在去够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别碰我,”他挥开我的手,嫌恶地皱眉,“我嫌你脏。” 我嫌你脏。 我猛然睁眼。 眼前不是殿下的高王座而是拉斐尔家族浅色的幛幔。我刚刚做了噩梦。那只是一个梦,因为殿下绝不会对我说“我嫌你脏”。 殿下真的不会这么说吗?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来,窗外晨光渐盛,我一身冷汗早已湿透了被褥。 只是一个梦。我在盥洗台前洗脸的时候对自己说。 凉水泼在脸上,让烦躁的心绪稍微镇定了些许。水流顺着下颌滴落到水槽里,我抬眼看镜中的自己,左脸颊上并没有巴掌印。只是一个梦而已。我再一次向自己保证。 今日早餐是和杜伦还有轩辕渺一起用的,在那个洒满晨光的静谧书房。 轩辕渺又变回了阿渺,推着杜伦的轮椅到餐桌旁,笑吟吟地为我们倒上热牛奶。 “你看上去好像没有休息好,今天的飞行计划要不要暂时取消?” 杜伦很关切地看着我。 “没关系,昨天睡得稍微有点晚,但是不影响。” 我摇摇头。 一天的行程按部就班地铺展开,我们再次前往机库,我进行第二次试驾,这一次我没再向昨天那样直愣愣冲着防空屏障而去,我很规范地在亚加群城的领空之中完成了一系列技术动作,在下飞机之后我看见杜伦兴奋又激动的表情。 “虽然隼已经服役很多年,在飞行中队里的普及度也很高了,但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这么完美地掌控它!”杜伦毫不吝惜他对我的夸赞,轩辕渺站在他身后,一双眼睛也笑成弯弯的月牙。 看着他们两个人,我突然生出一种身份的错乱感。在杜伦出口夸赞、以及轩辕渺露出微笑的那个瞬间,我竟好像忘了自己是李钧山、忘了自己身上所背负的过往与未来,我竟生出一种自己只是杜伦的一名试飞员这样的错觉。 但是我不是的。我是李钧山。我是先太子的近卫、曾经第十七军团的统领、正在第七星区征兵二十万的人。我不能忘掉自己是谁。 在第五天的时候我登上了核动力战机,虽然只是老版本的核动力战机。 轩辕渺推着杜伦在跑道上看着我,我注意到杜伦的双手握紧了,他有多期待,就有多紧张。我冲他笑一笑,然后抬手敬了一个很帅的军礼。他紧绷的身体总算放松了一点。 我登上战机,将操作面板和仪表盘仔仔细细地检视过一遍。杜伦已经提前把所有的改动和新设计都向我交代清楚,我最后再确认过一遍,然后发动引擎。 战机呼啸着冲上跑道,在我拉动操纵杆的瞬间便昂首起飞。 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极致的速度。战机飞速拉升,我感到超额分泌的肾上腺素在血管中奔流。我仰头看澄清的天宇,心中无比确信自己驾驶着核动力战机能够轻而易举地撕裂亚加群城的防空屏障。 杜伦是一个天才。旷世奇才。他设计出了这样了不起的战机,在性能上实现了近乎断代的提升,但是拉斐尔家族的防空屏障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升级。如果我想跑的话,他们拦不住我。 可是跑掉之后呢?降落在布尔拉普的港口,将哈里斯与拉斐尔家族的怒火引至尚未收到战争波及的第七星区?还是将杜伦的天才成果拱手奉到菲利普面前?菲利普会很满意我的做法,他说不定还会为我加官进爵。但是他下一秒可能就会命人驾驶着同样的战斗机展开新一轮的屠戮。 核武器。核动力战斗机。我在降落的时候忍不住反复思索这两个词汇。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潘多拉魔盒中最恶毒的存在,它们原本不该现世,但是它们已经被杜伦制造了出来。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我走出机舱,杜伦激动地抱住我。 “钧山!你简直是不可思议!这是你第一次驾驶核动力战机,但是你熟练地好像已经和它磨合过很多次!” 我轻拍杜伦的后背,垂眸看见他欣悦的眼睛。 我多想开口问问他,问问他在设计这些战机和武器之时,将莱昂纳多颁布的核禁令置于何地。我多想问问他有没有看过战场的真实图景,知不知道人间地狱是怎样一番景象,问问他有没有见过被炸断的胳膊和大腿、从破裂肚腹里流出来的肠子、还有瞳孔已经失焦只凭着最后一点求生欲挣扎呼救的士兵。 亚加群城的阳光洒落在杜伦身上,他的面孔年轻而文雅,他是知识渊博的天使,生存在天空城之上。他与我亲眼见过的血腥格格不入、毫无关联。我最终还是把那些问题咽进了喉咙里。 下午的时候戴维斯来找到了我们,他说晚上有一场宴席,拉斐尔家族的其余几位重要人物都会出席,让我们好好准备一下。杜伦面上的笑意渐渐淡退了,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我与轩辕渺对视一眼,轩辕渺开口问出了我们都想知道的那个问题。 “我们都必须要出席吗?” “是的。”戴维斯点头。 “核动力战机投入战场的效果好得出人意料,菲利普在第三星区的防线就快要被攻破了,迈尔斯大人专程从第二星区赶回来,就是为了见公子和钧山先生一面。” 第三星区的防线就快要被攻破了。菲利普现在在干什么呢?他是否也会在伯约的宫殿里烦躁踱步,坐立难安? “迈尔斯大人居然回来了。” 轩辕渺面上露出一点诧异的神情,然后又在戴维斯略严厉的注视下恢复了常态。 “关于这位迈尔斯大人,有什么说法吗?” 在戴维斯离开之后我问道。 “迈尔斯大人是参议院的常任议员之一,不过他常年待在第二星区,一般都不怎么会回来。” 轩辕渺向我解释道。 “迈尔斯大人与大公的关系并不和睦……”轩辕渺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觑了下杜伦的脸色,见杜伦神色如常,他才继续往下说,“并且他们两位对于战事也有不同的观点。” 哈里斯是激进派,迈尔斯在参议院担任常任议员,他的利益有很大一部分与伯约的王庭捆绑在一起,哈里斯扩大战事与他而言并没有半分好处。 轩辕渺已动身去为我们两个人准备晚宴的礼服,我注意到杜伦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我突然想起在我和龙来亚加群城的第一晚,我们在那天的晚宴上并没有见到杜伦。 “你不喜欢这种晚宴吗?” 我问杜伦。 “是啊,我不喜欢这种晚宴。” 杜伦抬头看我,他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 “你呢?你喜欢这种晚宴吗?” 杜伦问我。 “我也不喜欢这种晚宴。” 我摇头。 虚与委蛇、明枪暗箭。我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种晚宴。 “你们试试看这两套衣服!” 轩辕渺已经提着两套礼服走过来。 第116章 宴会厅里有流淌的乐声,我们被引至各自的座位上坐下。我和杜伦坐在一起,轩辕渺把杜伦的轮椅安置好后便离开了。这是一场家族晚宴,而轩辕渺终究是外人。 第120章 领带系的有些紧,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我伸手把它稍微扯松一点。我偏头,注意到杜伦的面色比以往还要苍白。另外几个拉斐尔家族的子侄辈也入席了,丹尼斯·拉斐尔,爱德华·拉斐尔,这两个是我叫得出名字的。仆人们为他们拉开厚重的实木座椅,这些少年公子们整理好自己的衣摆坐下,然后向我和杜伦所坐的地方投来倨傲的一瞥。 杜伦迎着他们的目光勉强露出一个微笑,那微笑也是苍白的。 我伸手在桌下拍一拍杜伦的膝盖,“别在意他们,别把他们当一回事。” “好。”杜伦很感激地看我一眼。 长桌两侧的席位已经陆续坐满了人,只剩下两端的位置。 这两个位置分别是留给哈里斯和迈尔斯的,最重要的人总是最晚到场。 又等了一会儿,哈里斯和迈尔斯一同走进宴会厅,看上去一副兄友弟恭的谦和模样。他们分别在长桌两端落了座,在漫长的等待之后,冗长而消磨心神的晚宴终于开始。 哈里斯和迈尔斯先客套了两句。哈里斯感谢迈尔斯在百忙之中还抽空回家了一趟,迈尔斯则感谢哈里斯将家族事务打理地仅仅有条。火药味在最初的对话中就炸开。哈里斯和迈尔斯都把自己当成是拉斐尔家族的主人,感谢对方为家族的奉献。我觉得好笑,但是偏头一看,杜伦的一双手却在桌下绞紧了。他应该是在替哈里斯担心吧。 哈里斯的亲卫们开始把晚宴的菜肴端上桌,迈尔斯的近侍居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银针验毒。 “在自己家里吃饭,二哥还这么不放心么?” 哈里斯的语调温和,但那双眼睛却是冷的。 “听闻就在几天前还出现了厨娘行刺的事故,可见哪怕是在自己家里,也不得不谨慎小心行事啊!” 迈尔斯淡淡笑一笑,他的侍卫已经验完了毒,冲他做个手势,示意摆在他面前的菜肴都是安全的。 家丑不可外扬,我遇刺的事件匆匆结案翻篇,料想哈里斯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到处宣扬,但是这件事情还是轻易就传到了远在第二星区的迈尔斯耳朵里。看来哈里斯治下的亚加群城当中也并非只有他自己的人手。所以想让我死的人是迈尔斯么?还是其他甚至没有在今晚这场宴席上露面的人? “确实该要谨慎小心行事。最近参议院那边可都还好?听说菲利普已经不满参议院的作为,想要对常任议员们动手了。”哈里斯道。 “参议院设立了这么多年,树大根深,不是他一个连皇位都还没坐稳的毛头小子能奈何的。倒是我想问问你前线的战事,家族已经在这片泥沼里耗了整整三年,你还想把这场仗打到什么时候?” 迈尔斯拧眉,到底是兄长,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哥哥在参议院供职已经许多年,怎么还像我们小时候那样意气用事?这场仗什么时候结束,哪里是我能说了算的?” 哈里斯摇头,很无奈地笑。 “不是你能说了算的?大哥分明已经和菲利普签订了和平协定,这场战争原本马上就要结束了!是谁让唾手可得的和平化为乌有的?” 迈尔斯的眼神和声调都变冷。 “是谋杀了大哥的人。” 哈里斯面上的笑容坦荡。 我刚刚叉了沙拉放进嘴里,听到这一段也不得不放下叉子,把自己咀嚼的音量放到最小声。我甚至有点怀疑哈里斯是不是忘了我还与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他居然把拉斐尔家族的秘辛就这样口无遮拦地说出来。又或者说,他其实是故意的。 “够了!住口!”迈尔斯猛一拍桌子。 哈里斯唇边依然带着笑,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我是想要一路追查清楚,还大哥一个公道的。只是不知道二哥同不同意我继续往下追查。” 我看到丹尼斯·拉斐尔面上的神色几番变化,他搭在桌沿的手紧紧攥成拳,在我这个角度能看见他额角爆出的青筋。丹尼斯是白兰度大公的儿子,如果白兰度不出意外的话,拉斐尔家族大公的爵位理应由他来继承。只可惜他的年纪尚轻,现下局势又处于战事胶着之时,他没有足够的能力服众,所以大公的位置便交给了哈里斯。但按理来说,白兰度死后迈尔斯才是爵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所以为什么现在被尊称为“大公”的人是哈里斯而非迈尔斯呢?我之前一直以为白兰度的死是哈里斯从中作梗,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吗? “已经过去的事情就翻篇了,我们还是好好谈谈正事吧。早点谈清楚早点结束,我明天下午在参议院还有个会。” 迈尔斯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做出了让步。 迈尔斯有把柄攥在哈里斯的手上,这次他们终于不再呛声,双方先简单谈了现下的局势,交换了各自手中所掌握的信息,然后话题的中心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杜伦和他的核动力战机身上。 “我之前还从来没见过杜伦,是坐在那边的那个孩子吗?” 迈尔斯的目光落在杜伦身上。 “见过迈尔斯大人。” 杜伦坐在轮椅上向迈尔斯行了礼,他的神态和动作都有些拘谨。 “叫我二叔就好,别弄得这么生分。” 迈尔斯笑一笑,他对设计了核动力战机的天才称得上是态度和蔼。 “二叔。” 杜伦按照迈尔斯的意思唤了一声,但他的眼睛却看着哈里斯,那是亟待拯救的眼神。 “目前投入战场的是初代机型,二代机型现在还处于试飞阶段,我们请到了全星际最好的飞行员为我们试飞,预计再过一段时间二代机型的运行参数就能够确认,到了那个时候菲利普就彻底不是我们的对手了。” 哈里斯把话题从杜伦身上又转回战局。 迈尔斯点头,他的视线从杜伦身上往右,他又看到了我。 “李钧山?他就是你说的全星际最好的飞行员?” 迈尔斯微微蹙眉,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笑话。 “之前加冕礼的时候他不是还站在菲利普身侧么?倒戈的速度也太快了吧?这样的人你也敢用么?居然还让他出现在家族晚宴上?” 我对这些诋毁的流言蜚语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就这么泰然自若地坐着任由迈尔斯指指点点,倒是坐在我身边的杜伦有点忿忿。 哈里斯又和迈尔斯聊起了我在之前录制的那个视频,他们开始商议是否要立即将视频公之于众,杜伦则趁着没人注意轻轻拽一下我的袖子。 “迈尔斯一辈子都没有开过战机,他什么都不懂,你不要在意他说的话。” 这原本是我在晚宴开场时劝慰杜伦的话,现在却被他反过来安慰我。我看着杜伦,觉得有点好笑,但心里又是一片暖。 在我把我份额内的食物都吃得干干净净、甚至把每个盘子上面的汤汁都蘸着面包清除掉之后,晚宴终于结束了。 当时戴维斯通知我们的态度无比慎重,我原本以为这场晚宴多少会谈到一点重要的东西,没想到哈里斯和迈尔斯聊了这么久,最后只是敲定了要在凌晨的时候把我之前录制的视频发布出去。 我推着杜伦的轮椅走出宴会厅,迎面有清凉的晚风吹拂,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终于结束了!” 杜伦忍不住叹口气,像是受了很久的罪终于解脱。 “辛苦了!”我忍俊不禁。 “我不喜欢晚宴。在小时候,一碰到大型的宴会或者活动,我就会被一个人丢在屋子里。所有人都走了,我就只能坐在门口等着他们回来。有些时候我一等就是一整个晚上。我不喜欢一个人度过一整个晚上,这让我有种被世界抛弃的错觉。” 我推着杜伦沿小路往回走,他语声絮絮地开始给我讲他的过往。 “被叔叔收养了之后,我的境遇变得好了很多,但我还是不喜欢晚宴。拉斐尔家族的男孩里有一半是恶棍,另一半是混蛋,他们欺负我坐在轮椅上,总是取笑我、捉弄我。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就在我的房间里,静静地坐着看书,想象我的战机是怎样直冲云霄。不过在十三岁的时候,我遇见了阿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常常会觉得,他是上帝在剥夺了我的双腿之后赐予我的补偿,你甚至难以想象他是以怎样的温情在对待我。” 杜伦说着,他的脸上浮现出幸福与欣悦的光彩。 “还有你,”他转脸望着我,崇拜虔敬的目光,“你是我除了叔叔之外最崇拜的人,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居然能有一天能够和你见面,能够让你试驾我设计的战斗机,能够和你一起聊天散步。” 我看着杜伦,他是那么年轻、温润、聪慧、坚韧、博学多识而有良好的休养,他是那么崇拜我而敬爱他的朋友。但如果,我们并非他所以为的那样呢?如果我们的不同立场已决定了我们并非朋友而是敌人呢? “看!是阿渺在等着我们!” 杜伦的话音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轩辕渺正在屋外向我们微笑招手。 第121章 第117章 “谋害白兰度大公的人是迈尔斯而非哈里斯。” 轩辕渺对我道,月色如银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眼底神色模糊地愈加晦暗不明。 杜伦已经睡下了,我们站在他书房外的走廊上吹晚风。书房的暗探被轩辕渺暂时支开了,我们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可以用来谈话。 我将在宴席上探听到的消息全部都告诉了轩辕渺,他也没有丝毫掩藏,将自己在亚加群城潜伏八年所知悉的家族秘辛尽数对我和盘托出。 “哈里斯与白兰度同辈,他们这一代人里面一共有兄弟四人。白兰度年纪最长,理所当然从父亲那里继承了爵位,除此之外拉斐尔家族在参议院还有两个常任议员的席位,这两个席位分别给了哈里斯的另外两个哥哥。贵族的权柄分到哈里斯这里就什么也不剩下了,更何况他并非公爵夫人所出,不是正统。哈里斯在青年时代只是遵从族中长辈的意思,不问世事,潜心治学,但是他是个有抱负的人,他在星际中四处留学的过程中招拢了很多能人异士,那些人共同构成了现而今他最大的智囊团和政治筹码。” “一个温文谦和、礼贤下士的贵族青年在那个年代可是一块招揽人心的金字招牌,随着哈里斯拉起了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家族里面也逐渐开始人心浮动。他那三个位高权重的哥哥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就对他高看一眼,但是有很多不受宠的支系子弟却开始接触哈里斯。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如果哈里斯任人唯才,甚至能够对有才学的贫民委以重任,那么更何况他们这些与哈里斯有着血脉关系的同族子弟呢?现而今亚加群城的总管,戴维斯·拉斐尔,就是哈里斯最初的盟友。” “哈里斯是我在亚加群城待了这么久以来最看不透的一个人。他的城府太深,抱负太远大。白兰度和迈尔斯想要权利,他们就想方设法勾心斗角地争权夺利。哈里斯也想要权利,但他绝不仅仅会满足于权利。” “他想要建立一套新的秩序,”我轻声接上轩辕渺的话,“一套属于他自己的秩序。” “没有人能建立一套这样的秩序,”轩辕渺在夜色中安静地看着我,“这个宇宙已经有它自己的秩序。” 我笑一笑没再接话,再这样说下去就成了形而上的诡辩。 “今天的试飞很成功,你决定什么时候离开了吗?” 轩辕渺换了一个话题。 “我还没有试过最新的机型。”我道。 最新的机型还没有任何的实飞参数,杜伦需要这些实飞参数对样机进行最后的调整,这样那些样机才能够真正投入战场。 “你要帮杜伦完成所有的飞行测试吗?” 轩辕渺看着我,他的眼神幽暗,凝成深渊。 “帮他完成所有的飞行测试,让他创造出的杀器顺利投入战场,绞杀更多的人命,让帝国的战争一败涂地,看着哈里斯称王加冕?” 一叠声的叩问。 轩辕渺看着我的神情让我想起上次梦境中坐在王座之上的殿下。 那时殿下也是用这样的神情望着我。 “你知道吗,”我顶住了压力,静静看着轩辕渺,“我们今晚回来的时候,杜伦给我讲了他以前的故事,他谈起了你。你知道他是怎么说你的吗?” 轩辕渺的咬肌绷紧了,他垂眸,视线从我脸上移开。 “他是怎么说我的?” “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说能遇见你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他甚至一厢情愿认为这是上帝在剥夺了他的双腿之后赐予他的补偿。” “或许阿渺的确是他最好的朋友,但轩辕渺不是。而我先是轩辕渺,然后才是阿渺。” 轩辕渺重新抬头看我,他眉目间又恢复了冷肃,仿佛战机外层严丝合缝的冷硬钢铁。 我没有说话,轩辕渺的坚毅和笃定令我肃然起敬。 我在想,如果我能拥有和他一样的魄力和决心,我是不是也就不会落到今天这样荒唐又混乱的境地。 “新式战机不能投入战场,”轩辕渺道,“你之前问过我要不要和你一起离开,我不能走,我要留下来。” 青年的神色坚毅,我开口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 “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些武器不该被拉斐尔家族垄断,但也绝不该落入陛下或者任何一个人的手中。你的军阶比我高,我无权命令你什么,但是我还是想请求你,在你安全离开亚加群城之后,把这架核动力战机销毁掉。” 轩辕渺看着我的眼神无比诚恳。 “好。”我点头。 “那实飞数据呢?我要把实飞数据全部交给杜伦吗?” 我问轩辕渺。我的军阶比他高,但是他在亚加群城待的时间远远比我更长,他对杜伦和拉斐尔家族也更熟悉,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听取他的意见。 轩辕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你把实飞数据给他吧。” 他伸手搭在栏杆上,仰头看夜幕中浩瀚的星河。 “这是他的梦想,他从认识我以前就有的梦想。他想造出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战斗机,他已经梦想了十几年。我想帮他实现这个梦想。” “但是你放心,”轩辕渺回过头来看我,“我不会让这一个版本的战斗机投入战场。杜伦会是第一个看到实飞数据的人,他也会是最后一个。” 轩辕渺此时的眼神已经让我对之后将要发生的事情生出朦胧的预感,但是现下万籁俱寂,有群星为证,我并不敢顺着这个预感往深处想。往深处想会令我止不住地胆寒。 “快要到点了。”轩辕渺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的时间。 “我们往回走吧,”他抬头看我,面上又恢复了阿渺的神情,“我想去厨房偷一根棒冰,要不要陪我一起?” 轩辕渺脸上的顽皮和狡黠让我紧绷的心脏又舒展些许,我点头答应。 厨房很安静,只有冰柜里还幽幽地亮着灯。轩辕渺蹑手蹑脚地溜进去,从冰柜里拿了两根棒冰出来,我站在门口帮他望风。 他把冰棍的塑料袋扯开丢掉,把冰棍递给我。 水蜜桃味,沁凉且甜蜜,我们两个人一路舔着冰棍往回走。 “以前小时候我就经常来厨房偷冰棍。杜伦的身体不好,医生不许他吃凉的东西,但是小孩子总是馋,到了夏天我就悄悄地溜出来偷冰棍给他吃。但是我也不敢让他多吃,怕真的吃出了问题,每次就先让他咬两口,然后剩下的我来打扫。”轩辕渺嘴里含着冰棍,说出口的话有些含混。 我陪着他走到了杜伦的卧室,他说要再去看看杜伦有没有睡熟。 我与他道过晚安,正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蓦然听见房间里传来交谈声。 “你上哪里去啦?这么晚都不回来。哎呀!你怎么在吃冰棍!” “天气太热了,热得睡不着,我就去厨房里拿了一根冰棍。” “这才刚刚入夏,晚上睡觉还要盖薄被呢!哪里就热得睡不着了?” “你要咬一口冰棍吗?” “咬一口吧。” 咔嚓一声轻响,让我想起林间的松鼠。 “不是还要盖薄被吗?你干嘛也吃冰棍?” “不是你让我咬一口的吗?” “哈哈哈哈哈!我就是猜到了你想吃才去拿的!” “明明就是你自己馋了!” 青年的笑声爽朗,和月色一起映照在我的前路。 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他们是不是就能做一辈子的朋友?我不知道。 手上的冰棍已经开始融化,我匆匆把剩下的部分全部咬进嘴里。 一时之间竟凉得让人有些受不住。 - 按照原定的计划,我开始进行最新机型的试飞。 我先花了两天的时间在模拟舱里面适应,最新版本的核动力战机调整了很多,我费了一些功夫才上手。第三天的时候轩辕渺推着杜伦来送我上机,杜伦看我的眼神里担忧多于兴奋。 “要是有任何的问题你就立刻弹射出舱。战机没了还能再造,你一定不能出任何的事情。”杜伦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嘱托。相处了这么些时日,我们已经成为了朋友。如果抛开我们相悖的立场,我们说不定真的能做一辈子的朋友。 我拍拍杜伦的肩膀宽慰他,在上机之前又冲他敬了个军礼。我半开玩笑把他当成是自己的长官,对他说了句“保证完成任务”。 轩辕渺伸手搭在杜伦的肩膀上,“你要相信钧山,他可是全星际最好的驾驶员。” 舱门关闭,仪表盘亮起。我像在模拟舱内演练过无数次的那样设置好飞行参数,然后关闭保险,拉动操纵杆。战机加速冲向跑道,然后在我的控制下缓慢升空。 今天的测试内容是常规态飞行,只要能够不出差错地降落就是大功告成。我在天上盘旋过两圈,然后便控制战机下降。 战机在杜伦面前稳稳停下,我在走出机舱的时候看见汇聚在他眼中的泪水。 第122章 “怎么啦?”我取下头盔夹在胳肢窝,然后笑着走上前去抱住杜伦。 “钧山,谢谢你。”杜伦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哽咽。 这是他毕生的梦想。我想我明白的。 第118章 接下来几天我们又模拟了在不同气候条件下的飞行。大部分的试验都很顺利,除了在一个雨天,战机引擎与空气对流的频率差点发生共振反应,我差点就要面临空中解体的困局。不过好在最后我一个速降避开了那股紊流,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降落了。 杜伦拿到了实飞数据,他开始熬夜,在书房里对着黑板和好几个显示屏一坐就是一整个晚上。我和轩辕渺有时候会陪着他一起,我们两个人拿着冰棍坐在地上,沉默地看着杜伦和他满黑板、满显示屏的复杂数字以及我们根本就看不懂的公式和图像。有些时候冰棍吃腻了,而杜伦面上的神色又太过严肃凝重,我和轩辕渺就会开口打趣几句。 “你不是和杜伦一起学的功课么?为什么你解不出这些公式?” 轩辕渺作势要伸手打我。 “我和公子能一样么?公子可是不世出的天才,拉斐尔家族祖上积德才降生的人物!一起上学怎么啦?一起上学我也解不出这些公式!再说了,你不也是堂堂帝国军校毕业的么?好像你们对数学物理的要求也很严格吧?你为什么解不出这些公式?” 杜伦会被我们逗笑,但是他笑一下便会开始小声地、无可奈何地抱怨。 “好啦!你们不要闹啦!你们闹得我现在也解不出方程啦!” 我和轩辕渺这时候就会赔着笑站起来,“我们不闹你了,我们到外面去打一架再回来!” 我们当然不会真的打架,我们站在书房外的走廊继续吃冰棍。 “在亚加群城还有我们的人。”轩辕渺轻声,“最后一次试飞,有人会帮你暂时打开防空屏障。三十秒的时间,这是你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 我侧身看他,“那你呢?” 他说他不和我一起走,他要留下来。可是我逃跑之后,协助我突破防空屏障的那个人身份必然暴露,我相信哈里斯一定有手段顺藤摸瓜追查到轩辕渺的身上。间谍的下场会很惨烈。超出常人想象的惨烈。 “我留下来,帮你打掩护。” 轩辕渺微笑,他不肯再透露一点之后的打算。 最后一场飞行测试,今天的测试内容是极限加速度。这简直就像是为了我的出逃量身定制的测试内容。轩辕渺依旧推着杜伦来送我上机,杜伦面上的神情紧张,哪怕已经成功了那么多次,他始终为我捏着一把汗。 我俯身抱住杜伦,很用力的拥抱。这个拥抱里面夹杂了我的太多感情,欣赏、尊重、爱怜、不舍、愧疚。杜伦看不到我脸上的表情,他轻声在我耳边叮嘱要小心。 我起身的时候与轩辕渺对视,他用阿渺才有的神态冲我吐吐舌头。 “为什么只抱了公子一个人?我也要抱一下。” 我失笑,但依然抬手与轩辕渺拥抱。杜伦面上的神色安谧又幸福,但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轩辕渺把一个微型通讯器悄悄放进我的衣兜。 我松开手臂,轩辕渺最后一次深深望向我。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上了战机。我与这架战机已经有了一周多的磨合。哪怕是人与机器相处久了也有感情。我伸手轻轻抚过仪表盘,我马上就要带你离开家了,你会不会不愿意离开,你又会不会害怕? 我将轩辕渺塞进我口袋里的微型通讯器别至领口。然后我打开战机的内载电台,向指挥塔报告一切就绪。 我发动战机起飞,沿着跑道滑行、加速、升空,然后在亚加群城上空盘旋,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驾驶着战斗机在亚加群城上空盘旋。 战机的性能一切正常,我调整好战机的空中姿态,向指挥塔报告准备完毕,随时可以进行极限加速度的测试。 喉式通讯器里有一低沉悦耳的男声传来,他先与我核对了战机的各项参数水平,然后又抛出一个听上去有些莫名的问题,“你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嗯?” 那个男声笑一下,自顾自地答了。 “我最喜欢吃第二食堂的咖喱饭,加炸鸡排和杏鲍菇。” 我的心里悚然一颤,我明白了男人是在说什么。 “回去之后替我点一份咖喱饭,再代我向老师们问个好。” 男人的笑声慨然坦荡,他最后说了一句话,然后便切断了通讯。 “走吧,钧山,回家去!” 我猛然拉升战机的仰角,然后把油门踩到底。战机仿若一柄利剑冲向湛蓝青空。防空屏障的警报响起,在整个亚加群城上空嘶鸣,但是却没有一发导弹向我袭来。 那个刚刚与我通话的男人关闭了防空屏障。轩辕渺跟我说,我有三十秒的时间。 这款战机的极限加速度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我将带着它离开亚加群城,让这个数据消弭在一场爆炸里,成为永远的秘密。 当然,杜伦总能找到其他的飞行员进行试飞。如果他们一次成功不了的话,那就两次,两次成功不了的话,那就三次。只要哈里斯有这个意向,这款战机最终总能投入真实的战场。 除非这款战机失去了它的创造者。那个天才的青年。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再也没人能完成这款战机的最终优化,再也没人能让这款战机走向战场。或许也会有的,但哈里斯将要花费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再找到这样的天才。 别在领口的微型通讯器蓝光闪烁,我听见相距千米的地面上轩辕渺与杜伦的交谈。这其实是一个只剩下监听功能的微型通讯器,通讯单向传输,我只能被动地接受信息,然而无法开口。 “李钧山出逃了!防空屏障为什么没有发动攻击?!快点派人去控制塔检查!” 士兵们嘶乱喧沸的吼凝聚成背景音。错杂的脚步声,命令下达的声音,子弹上膛的声音。我知道现在地面上已经开启了全面警戒。 “控制塔的士官里有人叛变!他锁住总控室擅自篡改了程序!防空屏障被暂时屏蔽了!” “把门破开!重启防空屏障!” “已经重启了防空屏障!但是李钧山已经逃出射程之外了!” “叛变的士官呢?!” “已经饮弹自尽了。” 我闭上眼睛。他说他最喜欢的食物是第二食堂的咖喱饭,加炸鸡排和杏鲍菇。他让我回去之后替他点一份咖喱饭,在替他向老师们问个好。 我没见过那个男人,他的声音听上去与我差不多年纪,或许我们曾经在同一间阶梯教室上过课,在同一个靶场练习过射击。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居然就这样掩护我出逃,然后饮弹自尽。我知道他不是为了我,他是为了他的信仰、他的帝国。自殿下逝去之后,我终于再次感受到心脏战栗的滋味。有一股洪流从灵魂最深处涌出,激荡过我的每一寸骨骼与血脉,让我想起曾在军校中受过的谆谆教诲,让我同时感受到恐惧与无畏、生之渴望与视死如归。 “我最喜欢的是第一食堂二层的豌杂面,让食堂阿姨多加一勺番茄汤、多加一勺炸豌豆。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吃。”我轻声回答那个男人的问题,虽然他已经不会再听到回答,我也没有机会再和他一起去吃了。 战机冲破大气层,从一片混沌的奶白色渐渐过渡到无垠的黑暗。拉斐尔家族应该会派出战机追击,但是他们追不上我。杜伦说得半点没错,这个版本的核动力战机与前一个版本间是断代的差距,天壤之别。 杜伦……我在通讯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听见杜伦轻声茫然的呼唤。 “阿渺?” “拉斐尔家族全体士兵,放下你们手里的枪和通讯设备,如果不想看着杜伦·拉斐尔死在你们面前的话。” 然后是轩辕渺的声音,铿锵铮然,似有钢铁色。 嘈杂的背景音一下子静了,我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更清楚。 “阿渺?” 杜伦的声音变得更轻,茫然,无所适从。 “公子,对不起。” “阿渺,为什么?” “对不起,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你。” “你骗了我什……不要开枪!住手!不要开枪!” 杜伦的声音猛然拔高到破裂。 我听见枪响,在一片寂静中听得人心惊。 “阿渺……阿渺?你还好吗?你看着我,你说句话?” 杜伦的声音染上哭腔。 “公子……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是帝国……派来的间谍、卧底。对不起……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下辈子我一定不骗你,下辈子我一定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阿渺……阿渺,你别睡过去!医师很快就来了,让医师把你的伤治好,我去求叔叔,今天的一切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是重物砸落的声音,哭声,喘息声。 第123章 再然后又是杜伦的声音,从悲痛欲绝再次变得茫然。 “……阿渺?……为什么?” 杜伦的声音也变轻,轻得好像马上就要逸散在风里。 “对不起……公子。但是我不能再让你造出更多的武……” 轩辕渺的话未完,又是一声枪响。 第119章 在枪响的那一刻我闭上眼睛,我感到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崩裂了。轩辕渺跟我说他不会让核动力战机落到菲利普或是拉斐尔家族任何一方的手里,我早该明白实现这个目标的唯一方法就是杀掉杜伦。 时至今日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对错分明的无畏少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没办法用单一的是非去衡量,但是在听到他们最后一段对话的时候,我的心里是痛的。感情比是非曲直要诚实,它从来不会骗人。我感到自己在亚加群城的这大半个月时光都随着那声枪响消弭。 我就这样带着满身疲惫和满腔混乱心绪从第四星区出逃。最初的时候我身后有拉斐尔家族的追兵,但是他们只堪堪追了我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这一个版本的核动力战机性能提升几乎断代,我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已经飞出了他们的射距,他们眼见已经追不上,便直接掉头返回了,不过我猜测他们应该已经通知了在第四星区边缘的军队拦截。 我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会飞抵第四星区边缘,如果就这样直愣愣得飞过去,我会面临一场恶战。我打算先联系上菲利普那边的人,然后看看能不能想个什么办法,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交战区抵达伯约。不过在这之前我会把这架核动力战机销毁掉。 我试着用轩辕渺给我的微型通讯器联系菲利普麾下的军队。轩辕渺思虑的很周到,他在通讯器上留下了那边驻点的通讯号码。 我在拨通那个号码的时候又想到了轩辕渺。他还那么年轻,隐姓埋名在异乡漂泊了八年,最后死在拉斐尔家族士兵的狙击枪下。他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我开始后悔昨天晚上睡得那么早,没再和他多说几句话。轩辕渺在昨天晚上一个人去了杜伦的书房,他把里面的所有图纸文件和电脑数据都全部销毁了。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人能还原出杜伦的核动力战机,至少五年之内不能。 “喂?”通讯接通,打断我纷杂的回想。 “这里是李钧山,我正驾驶一辆战机从亚加群城出逃,目前我身后没有追兵,但是预计在第四星区边境会遭遇拦截,我还有大约一个小时零六分钟抵达第四星区边境,我想寻求支援。” 我一口气把这边的情况说了。 通讯器那端沉默了大概有五分钟,他们或许是在评估我这番说辞的真实性,又或者是已经开始商讨合适的方案。 我安静地等待他们答复,看着仪表盘上信号灯闪烁。我现在正在驾驶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快、最强的战机,但是在一个小时之后我就会亲手把它炸毁,而在未来一段可预见的时光中它将永远沉寂。我突然感到一阵感伤。 “你会操作手动定位吗?”通讯器那边又响起了声音。 “我会。” “好。第四星区边缘有一个叫固伦的星球,在那里有我们的人,他们会接应你。我把定位信息发送到通讯器上,机载通讯设备和定位系统应该是直连拉斐尔家族内网的,你到时候要关闭导航系统手动操作定位和降落。” “好,多谢!”我郑重道谢。 “我们等着在伯约与你会合。”与我对话的人声发生变化,原来在那刚刚五分钟的时间里这条通讯已经经过了无数次转接,现在和我通话的应该是伯约的战略总部。 伯约。与菲利普见面又会是一场耗费心神的较量。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机载导航系统,切断所有定位装置,将手中通讯器的投屏打开,把刚刚传送过来的地图放大。接下来的四十分钟航程我必须要全部手动完成。 - 战机在固伦上空减速,我穿过灰白色的大气层,匀速下降。我把地图上固伦的那部份再放大,开始调整飞行方向前往他们标注的降落点。 “这里是李钧山,”我再次打开通讯器,“我已经抵达固伦,正在前往星球西面的汇合点。” “在地图标记点有一支小队,他们已经做好准备了。我现在把你转接给他们的队长。” 滴滴声后通讯线路被转接,一个散漫又轻快的男声响起,“这里是固伦d317号运输队,我是运输队的队长布朗,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 “这里是李钧山,我大概还有五分钟抵达地图标记的位置。我需要手动操作战机降落,请求地面协助。” “没问题,我们已经锁定你的位置了,下降的时候我们会提供语音提示。”男声懒洋洋的。 我跟随这个懒洋洋男声的指令降落,舱门打开,有几个人迎上来。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皮夹克拉链拉开,他边走边向我展开双臂,“欢迎来到固伦!” “李钧山。”我握住男人的手。 “布朗,”男人微笑,“走吧,我们现在就回伯约。” 我跟着他们上了另一艘飞船,有人回头看我停在空地上的那架战机。 “上面安放了炸药,定时销毁程序已经设定好了,在我们起飞后两分钟战机会自毁,拉斐尔家族的人不会追踪到我们的行迹。”我看到那人目光中的疑惑,我向他解释。 “之前从没见过这个型号的战斗机……”那人面上显露出些许犹疑。 “从拉斐尔家族机库里随便偷了一架飞机,还来不及弄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型号就开始逃了。”我笑一笑,并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 我跟着他们上了飞船,布朗向我解释他们这是艘拉斐尔家族的运输船,能够绕过边境守军的巡查直接穿过交战线。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这一队人算得上是间谍,只不过我们的渗透工作没那么到位,不在重要的职位上,只能在外围打打杂。只不过没想到,我们今天居然还能派上这样大的用场。” 布朗看着我,他眼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彩。 “间谍”那两个字触动了我。 “你们在固伦待了多久了?”我问道。 “三年。”布朗回答,答完之后他又摇摇头,“不到三年,两年零九个月。” “不过托你的福,”布朗冲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驾驶员操控飞船升空,我偏头往下望,看见固伦荒芜的土地。我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一百二十秒的倒计时结束,地面上升腾起由爆炸产生的橙色火焰与滚滚浓烟。 我答应轩辕渺的事情也做到了。 - 飞船顺利过境,在将近十个小时之后抵达伯约领空。我在后排座位上睡得昏昏沉沉,是被一阵警报声吵醒的。 “您已抵达伯约境内,外来星舰船只请提前登记信息并及时表明身份,否则将会面临被击落的风险!” 布朗打开通讯频道表明了我们的身份,对面花了一点时间进行核实,然后船舱内的公放广播里便响起“请按照指令降落”的提示音。 驾驶员将飞船停放到指定位置,机舱打开,我一眼便看到侯在外面的周承平。 周承平面上的神色严肃,看上去情况并不太妙的样子。我在下舷梯的时候这样评估到。 “陛下传你抵达伯约之后即刻入宫觐见。”周承平对着我言简意赅下了指令。 “你们协助他顺利抵达伯约,均有功劳,跟着我的副官走吧,他会找个地方让你们先休息一下,等我们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再论功行赏。”周承平又对布朗等人道。 尉迟吕带着布朗他们向左,而我则跟着周承平向右。 “陛下心情不大好,关于你的表达立场的那个视频已经流传开了,还有你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前往亚加群城的事情,等会儿你想想要怎么和陛下解释吧。”周承平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道。 菲利普向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我要与他说的事情有很多,桩桩件件都要摊开了把来龙去脉向他讲清楚。 “现在战局如何了?”我低声问。 “不太乐观。第三星区的防线已经快要被打穿了,全靠雪莱负伤在前线撑着,陛下已经两天晚上没睡了。”周承平淡淡瞥我一眼。 还不是菲利普自己要挑起争端的。我在心里默默地想到。 我跟着周承平穿过重重宫禁来到菲利普所在的正殿。跨进宫门,光线倏然变暗,一股说不出的沉闷压抑扑面而来。垂手侍立在宫殿两旁的宫人们全都低着头,生怕惹出半点风吹草动惹得皇帝陛下震怒。 周承平低声让宦官前去通传,宦官拨开鎏金垂落的幕帘走进内室。几分钟后宦官走出来宣我们上前觐见。 我跟着宦官走进幕帘之后,内室的光线更暗,宫室顶端缀满了夜明珠的吊灯似是因为晦暗的时局蒙了尘,铜制灯架上的蜡烛亦烛火飘摇。菲利普坐在宫殿上首,他听到我们的脚步声抬头。 第124章 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面色苍白,下颌瘦得几乎尖锐。他看到了我,下一秒抓起桌上什么东西,抬手就向我扔过来。 “你还有脸回来啊?” 菲利普冲我冷笑。 第120章 镇纸堪堪擦着我的额角飞过,我安静看着菲利普,他的胸膛起伏,看上去气极了的模样。我忍不住想起他小时候,十五岁的年纪,因为在猎场受到了刁难而脸色青白。 “他们凭什么不把我放在眼里?”十五岁的菲利普问我,“是不是因为我母亲不受宠?他们从来都不敢用这种态度对哥哥!” 我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时过境迁,他再也不是那个不受宠的年轻皇子,他已经成为了帝国的主宰。 我在菲利普面前单膝跪下,更多的东西被砸过来,但是没有一样砸到我身上。菲利普虽然已经久不习弓马,但准头应该还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我垂眸等着他消气再开口解释。 菲利普终于扔完了桌面上所有能扔的东西。他一把推开桌案,大步下阶向我走来。我被他揪着领子从地上提起来。 “还回来干什么呢?你不是已经和哈里斯谈好条件了吗?现在跑回来跪在我面前干什么呢?” 菲利普咬牙切齿笑着,他凑近我,一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等你冷静下来,拿出做皇帝该有的样子,我会告诉你我回来是要干什么。” 我看着菲利普,不卑不亢。 菲利普蓦然松开攥着我衣领的手。他在阶下来回走了两趟,终于稍微平复下来。 他回身看着我冷笑,“你也还知道我是皇帝,你最好祈祷你的解释能让我满意。” 我将从周承平离开布尔拉普开始,直到我逃离亚加群城结束这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向菲利普说了。我向他提起二十万士兵的征集计划,兰与拉斐尔家族的私交,我们前往亚加群城购置武器装备的计划,哈里斯的晚宴与扣留,还有之后发生的一系列试飞行动与最终的逃离。 “轩辕渺销毁了所有的相关图纸和数据,杜伦·拉斐尔也已经不在人世,这之后不会再有更先进的核动力战机投入战场了。”我道。 菲利普面上的神色终于变得好看了一点,他走到一旁的茶几坐下,然后拍一拍对侧的椅子示意我也坐。 “吃晚饭了吗?没吃的话和我一起吧。”他道。 一直躬身侍立在旁边的宦官松了一口气,他行礼之后悄无声息退下吩咐厨房准备晚膳去了。 菲利普望着被他扔出来的满地狼藉,“自哈里斯掌权以来,前线战事一直不顺利,雪莱带伤在前线撑着,我刚刚心情不好,你不要往心里去。” 从我第一次认识菲利普开始就知道他喜怒无常的狗脾气,我当然不会往心里去。 “但是现在他们的战机依然具有压倒性优势,你准备怎么办?”我问菲利普。 “继续顶。”菲利普嘴唇抿紧,面容冷酷。 “哈里斯想自己做皇帝,但是其他的贵族世袭不会放任拉斐尔家族一家独大。更何况他还有两个哥哥在参议院里,他们兄弟三个也不齐心。” “不过说起来,你是在试飞的时候趁乱出逃的?那你当时驾驶的不该是最新型号的核动力战机?你把它销毁在固伦了?你没把它带回来?” 菲利普的脸色倏然又变得难看。 宦官指挥着宫人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桌,我看着菲利普的表情,在心里寻思要怎么回答才不至于会被赶下桌。 “你忘了莱昂纳多颁布的核禁令吗?”我道。 “莱昂纳多已经死了,现在做主的人是我。”菲利普看着我的眼神很冷。 “我知道现在做主的人是你,但我确实已经把那架战机炸毁了。”我很诚恳地道。 事已至此,不妨做个无赖。 “那我现在该拿什么来对抗拉斐尔家族的核动力战机?”菲利普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你之前是怎么打的,现在怎么打就行了。”我道。 “我准备明天让雪莱退回伯约,你替我做前线统帅?”菲利普看着我。 这并不是商量的语气。 我握刀叉的手顿了一下。我抬头看菲利普,试图从他面上的表情判断刚刚那句话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你私自前往亚加群城,按照哈里斯的意思录制了反对我的视频,你总要做点什么让我相信你是我的盟友。” 菲利普的眼角带上一点笑,他在起了坏心思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我们的协定里面不包括我做你的前线统帅这一项。”我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云淡风轻。 “我们的协定里应该也不包括你去亚加群城做客,帮哈里斯试飞他最新型号的战斗机。”菲利普看着我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锋利,他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李钧山,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我和哈里斯两边你都不想沾,两边你都不想得罪,你以为自己能在我们中间周旋,看我们鹬蚌相争,你自己渔翁得利,在第七星区谁也找不着的地方过自己的小日子。你这么聪明,怎么不想想,这个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你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前线,把雪莱换下来。” 菲利普的语调冰冷,钢铁般无可撼动。 我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菲利普直接打断了。 “重新把第三星区的控制权夺回来,这是你唯一剩下将功赎罪的机会。第七星区现在连一支成型的军队也没有吧?你知道踏平第七星区有多轻而易举吧?”菲利普面上的神色冷漠。 我的心沉下去。 “觉得我在威胁你,觉得我卑鄙无耻吗?”菲利普笑一笑,“你也没有比我高尚多少。” 我垂眸不说话。 是的,归根结底,我手上也沾满了别人的血,我也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我也没有比谁更高尚。 - 周承平带着我去了位于伯约的指挥塔。会议室里坐满了将领,巨大的投影屏打开,第三星区的地图在上面展开。 一个少校开始汇报目前的战况,周承平坐在我旁边,“你操作过拉斐尔家族的战机,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它的优势和劣势。” 我默然,心里知道这是菲利普要把我派往前线的根本理由。我在亚加群城替杜伦试飞了整整两周,我熟知核动力战机的操作方式和各项性能。 “陛下加冕的时候你也在场,陛下是真心实意和白兰度大公签订停战协定的。是哈里斯狼子野心又重新挑起了战事。”周承平道。 我抿唇不语。菲利普和哈里斯都有各自认为正义的理由,但是谁的正义才是真正的正义? “第七星区那边有任何消息吗?”我问周承平。 “我们暂时还没有收到第七星区的消息,你要是担心的话可以在会后和他们联系。” “陛下并不是个坏人,之前在奎眀的那次,其实也是陛下授意让我放人走。” 周承平犹豫了一下对我说。 我没做声,也没有再和周承平交谈,只是静静地听着上校汇报战况。 汇报结束之后他们开始讨论后续的作战方针,这些从没有亲自去过前线的将领开始七嘴八舌地争论,我听得头疼,推开椅子站起来。 “你不听一下我们的讨论吗?”一个中将面色不虞看着我。我辨认出他并非是菲利普麾下的将领。 周承平冲我使了个眼色。帝国的军事组织繁琐庞杂又累赘,有些军衔很高的老顽固并不全心全意听从菲利普的指挥,估计菲利普这段时间在第三星区前线频频吃瘪也有这方面的原因。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坐稳这个位置可比弑君要难得多了。 “等到了前线我会和雪莱讨论的。诸位从来都没有没有亲身参与过这场战事,不觉得现在的讨论实在是有点纸上谈兵吗?” 我得罪不起菲利普,但对着这些老顽固冷嘲热讽几句还是有资格的。 我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身后不满的议论。 “陛下是吃错什么药了,怎么又用起李钧山?他不是和哈里斯站在一边吗?视频在昨天晚上才刚刚流传出来,陛下心里就连一点芥蒂也没有?” “那能有什么办法?谁让人家得了圣殿的那句谶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得了那句谶言的是你,现在被委以重任的也就不是李钧山了!” “那我倒宁愿得到那句谶言的人不是我,不然指不定哪天就直接死在前线上了!” 这句话之后是一阵很夸张的哄笑。 “菲利普加冕也有一段时间了,怎么连军队都还没彻底收服?”我转身看跟着我走出来的周承平。 “自从先帝荒废朝政,所有事情都乱了套,那些人已经散漫了这么些年,各自都有不同的利益考量,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收服的?”周承平道。 “你的心态倒是好。”我道。 第125章 “不过等这场仗打胜,那些人应该就会收敛许多了。”周承平说着朝我笑,“陛下能不能在朝堂和军队里真正说得上话,就全部都靠你了。” “你替他想得真美啊。”我冷哼一声。 “钧山,你必须从陛下和哈里斯里面选一个。这个宇宙必须要有秩序,它必须要有一个权利的巅峰。” 第121章 在与菲利普见面后的第二十二个小时,我乘搭转运机抵达第三星区前线,在某颗小星球上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里见到了雪莱。 周承平要留在伯约帮着菲利普主持局势,他让尉迟吕跟着我一起过来了。 “有尉迟在旁边,他们不敢怠慢。你要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有尉迟盯着我也稍微放心些。”这是周承平的原话。 其实尉迟根本就盯不住我,一个毛头小子,两句玩笑话就被蒙住了。 “这位就是雪莱将军。” 尉迟吕带着我走进指挥所,他一本正经把雪莱介绍给我。可能是前线太蹉跎的缘故,雪莱的两鬓已经隐隐有了斑白,但他明明才只和我一样的年岁。 “这位是陛下特别指派来接替您的李钧山。” 然后尉迟吕又把我介绍给雪莱。雪莱在听到“接替”这两个字的时候脸色瞬间变差。我在心里摇头,尉迟吕说话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 “是他体恤你负伤还在前线支持了这么久,怕你太累,身体吃不消,所以才让我过来顶替一段时间,换你回去养伤休息。”我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雪莱转而看着我,他的视线依旧是冷冽的。 “你的视频已经传开了,你不是已经投靠了哈里斯吗?现在还过来干什么?” 我在心里叹口气。我也不是自己想过来的,是菲利普以第七星区为要挟让我来替你休息的。不过这话不能在雪莱面前说,他从很多年前就开始跟着菲利普,他对菲利普要比周承平更忠心耿耿。 “都是权宜之计而已,我把能说的东西挑了些说了,不能说的东西一个字也没提。菲利普让我来是因为我接触过拉斐尔家族的核动力战机。”我道。 雪莱的面上神情出现些微波动,但他的语气还是冷硬。 “我们在前线守了一个月,我们跟核动力战机的接触应该比你多。” “我驾驶过核动力战机,我还知道它的所有参数和性能。” 这句话之后雪莱对我的态度终于好转了,他让我到指挥室里详细聊聊。 雪莱的出身和我们不太一样,他并非毕业于帝国军校,他是从军队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那时候第五星区刚刚被划入帝国治下,莱昂纳多大手一挥直接就把它划成了菲利普的封地。菲利普年轻气盛,兴冲冲跑到自己的封地去视察,在一次外出的时候遭遇当地反抗组织的袭击,是当地的一支守备军奋勇作战保护了菲利普。当时战斗最勇猛、挡在菲利普面前的人就是雪莱。那大概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从那之后菲利普就把雪莱带在自己身边,雪莱聪明、有魄力、有野心,很快便成为军队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后来雪莱便执掌了第九集团军,再后来他带人缴了我们的械,把我们押赴至刑场。 我与雪莱对视,看着他的眼睛,在静谧的指挥室中,前尘往事的渣滓忽而又浮现。 我从杜伦的设计理念开始讲起,讲核动力战机的机械结构、发动机的能量转换方式、实飞的操作感受以及我能记住的所有相关飞行参数。我把能讲的东西全部都讲了。 在整个讲述的过程中,我面前的茶杯添了三次水。等到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雪莱看着我的眼睛里已没有一丝敌意。 “为什么不继续留在拉斐尔家族?你是第一个成功完成新机型全状态试飞的驾驶员,哈里斯任人唯贤,他不会亏待你。” 最后雪莱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试图厘清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惜时至今日我依然没有找到那个能彻底说服自己的答案。 “无论怎样,莱昂纳多当年颁布的核禁令是正确的。我们已经有太多战争,我不希望看到更先进的杀伤性武器被投入战场。” 我有些含混地答道。 “以战止战么?”雪莱看着我点点头,“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雪莱做个手势,示意他的副官把投影打开。投影上是第三星区的战况图示,这幅图上的信息比我在伯约看到的要详细准确许多。有士兵过来为我填上第四杯茶,这一次由雪莱开始为我讲述目前的战况细节。两方的兵力部署、军团人数分配与指挥将领、目前的战损比与优劣势。 雪莱在中途没有停歇,把全部内容都一口气讲完了。讲完之后雪莱忍不住闷声咳嗽,我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他的副官上前叮嘱了两句什么,雪莱摆一摆手,副官无可奈何又退开了。 “你伤到哪儿了?”我出声问。 雪莱做个手势将指挥室清场,然后他面对着我,一粒粒解开军装上衣的纽扣。 雪莱的军装外套里面没有穿衬衫,他的胸膛上缠着一圈圈的白纱布,白纱布下隐隐有血迹渗出。 “我们连着输了好几场仗,我信不过对方的战机性能比我们好出这么多,自己上了战机,结果飞到一半就被狙下来。我运气好,被扎穿胸口,但好歹捡了一条命回来。我的副驾驶、观察员和炮手全部都没了。” 雪莱重新系上纽扣,他冲我淡淡笑了一下。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然而雪莱接下来说的话却更加出人意料。 “三年前昂撒里叛乱的事情,”雪莱重新坐正,他眸色沉沉看着我,“并非陛下刻意栽赃陷害,当年我们确实收到了相关罪证。” “当年我奉命带人收缴了第十七军团的所有武器,把你们押解到伯约,并没有料到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我看着雪莱,右手无意识地死死抓住桌沿。我感到自己胸中一阵翻江倒海,连续奔波了两日而产生的疲倦、焦虑和恶心开始以一种难以抗拒的态势袭来。 “这是一种创伤性应激后遗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我想起格里芬对我说过的话,我现在无比认真地思考,等这场仗打完,我要上哪里去找个靠谱的心理医生。 “你被押赴军事法庭受刑,陛下命行刑队的人手下留了情,不然那些人在不到三十鞭的时候就能要了你的命。先太子最后把你救走,这也是陛下早就料到的。你们在昂撒里做的事情触了众怒,先太子的声誉又太盛,难免会引来老皇帝的猜忌……” “我们在昂撒里做的事情触了众怒?你告诉我,我们在昂撒里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开口打断雪莱的话,冷汗和热血一齐往上涌,让我忍不住战栗。我们在昂撒里没有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情,什么叫我们在昂撒里做的事情触了众怒? “你们用帝国的金库去赈济昂撒里的灾民,你们从贵族的嘴里把他们搜刮到的油水挖出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触了众怒,你不该现在来问我。” 雪莱的面孔有一种不符合常理的冷静,他的浅绿色眼睛里似乎浮现出了一点怜悯。正是这点怜悯让我的怒火达到顶峰。 “所以我们就该看着昂撒里的人民在温饱线上挣扎吗?我们该对被挖空了金矿、满目疮痍的昂撒里置之不理?这样我们才不会惹得那些卑鄙恶劣的贵族伪君子不高兴?” 雪莱默不作声看着我,我感到自己胸中激愤而四肢冰凉,我感到这个宇宙真是麻木不仁,可悲又可笑。 “你们的所作所为让我们觉得钦佩,但无论是陛下、是周承平还是我,我们都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做法。”雪莱道,“你们不该如此大刀阔斧、旗帜鲜明地与帝国对抗,你们该徐徐图之。” “这就是你们落井下石、背后捅刀子的理由吗?”我冷笑,“说起卑鄙无耻,谁能比得上菲利普啊?人前那么亲热地‘哥哥’‘哥哥’的叫着,背后第一个下手捅刀子的人就是他!” 那些过往的零碎片段又浮现,那些血淋淋的、遭背叛的、被落井下石的、痛彻心扉的碎片,我现在根本没有办法不带情绪地与雪莱讨论这件事情。 “陛下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的哥哥。”雪莱抿唇,他的眼神几乎是沉痛的。 “你自己相信这句话吗?”我看着雪莱,极尽嘲讽。 “陛下在十八岁成人礼后便被遣送至第五星区封地,参议院正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与陛下接触,试图通过扶植陛下来达到扳倒先太子的目的。在费朗罗·欧文找到陛下的第一晚,陛下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先太子,后来两个人的渐行渐远、朝堂上的对立、麾下门客的相互相互攻讦,这些都是他们两个人预先约定好的。” “不可能!”我感到恍惚,“如果殿下只是做戏,我不可能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件事情,殿下也不可能会……出事。” 第126章 如果菲利普与殿下只是做戏,菲利普依然像他离开伯约之前那样,对殿下充满了敬爱与钦佩,那殿下怎么会被扣上叛国的罪名、怎么会在宫殿被焚毁的熊熊烈焰中自刎而亡? 第122章 “不可能,”我站起来,把椅子碰翻,一步步后退,“如果真的是做戏,殿下不可能会瞒着我……” 我感到自己咽喉里漫上来的苦涩,这样重要的事情,殿下为什么会瞒着我? “他们约定好了这件事情只能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先太子和陛下都保守住了这个秘密,直到先太子出事之后。老皇帝在位的最后几年已经失了智,整个朝堂混乱不堪,陛下不得不站在先太子的对立面,以满足参议院和贵族所想要的‘平衡’。昂撒里的叛乱发生之后,他们已经料到了先太子必然遭遇弹劾。先太子声誉太盛,一点把柄也抓不到,这是参议院和贵族们无法容忍的,他们已经做好了先太子的势力会受到损伤的准备。但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雪莱的眼睛里浮现出隐隐的灰败。 “叛国罪?”我听到自己的嗓音沙哑。 “不,”雪莱摇头,“是先太子焚毁宫殿并自刎。” 我的呼吸一滞,仿佛时隔多年再次置身于那场大火,满心绝望、进退无路。 “老皇帝后期荒废朝政,虽然昏庸,但还远远算不上暴虐,此前也有不少臣子被冠以各种各样的罪名,但大部分都最最终洗清了罪名。先太子贵为储君,老皇帝也并没有想要置他于死地,朝堂斗争从来都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先太子为何不先韬光养晦,寻得合适之机绝处逢生?这是陛下至今也没有想明白的地方。” 雪莱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摇摇欲坠。 殿下陨落,第三军团与第十七军团溃不成军。那些血与火的冲击、悲痛与绝望或许会冲淡理性的判断,但是现而今冷静下来,我还是能够分辨出雪莱这番话的真假。当时我们像落水狗一样四散奔逃,如果菲利普真的有意要赶尽杀绝,我们绝没有可能逃出去。 所以殿下当年为什么要一把大火将宫殿焚尽并自刎?还是说殿下并没有真的自刎,他还活着,就在这片宇宙里的某个角落?这个念头让我悚然一惊,我打断自己,不敢再往下深想。 “这件事情陛下至今也只告诉了我,他连周承平也没有说,你是第三个知道真相的人。” 雪莱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极深极重,我喉结滚动一下,在胸膛中蹦跳的心脏依然没有平复。 “他……有着手去查那场大火吗?”我死死盯着雪莱的眼睛。 我太了解菲利普的性格,刨根问底,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如果他真的像雪莱所言,依然对殿下满怀尊崇与敬爱,他便不可能会放任那场大火不明不白地燃起、不明不白地结束。 “有。”雪莱点头,“但是我们没有查到任何结果。” 我再次无意识地死死攥住桌沿,“什么叫没有查到任何结果?” “陛下和我怀疑过很多人,参议院、拉斐尔家族、其余的那些旧贵族,还有一切可能的既得利益者,但是我们用了快一年的时间,排除了所有人的嫌疑。” “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猜测。”雪莱看着我。 我也看着雪莱,心里有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圣殿。” 我的眼前发白,我听到“轰”的一声响,那是我心里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策划这一切、害死殿下的是圣殿。但是圣殿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知道老皇帝是怎么一点点失智的吗?”雪莱的眼锋陡然变得锐利,“最初的时候他每日都去圣殿朝拜,朝拜之后饮下祭司赐给他的圣水。” “……你们有证据吗?” “我们没有证据,但是你在伯约皇宫的日子远比我长,你比我更清楚老皇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还能想到什么理由,让老皇帝在盛年就变得如此荒唐?” 我闭上眼睛,心里知道雪莱说的是对的。老皇帝在五十岁之后便开始追求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之术,他去求了圣殿的祭司,祭司让他在每日清晨第一缕阳光落下之前在圣殿中朝拜,朝拜完毕后饮下一金杯的圣水。殿下曾经阻劝过老皇帝,但是老皇帝太固执,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这个话题也太敏感,殿下不能多劝,否则会被有心之人冠上不知道什么样的罪名。 “我想了很久,决定还是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你也知道陛下的性格,太要强、太要面子,他是不会告诉你这件事情背后的隐情的,他会觉得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找补、在讨饶。” 雪莱看着我,他的面色又苍白几分,但是唇边却浮现出些微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你别恨他。他就算有没做好的地方,但他从来没有起过害谁的心思。这些话我本来也不该说的,但我怕如果哪天我也没从战场上回来,就不会再有人能告诉你真相了。” 我看着雪莱,久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又想起与菲利普相处的点滴,他狡猾的笑,他的满不在乎,他的放肆和刻意的恶毒。我想起在勒多的那场圣火节,祭司刺向菲利普的那把刀,我拽住他往回躲的时候他看向我的眼神——有一点点惊讶,还有一点点欣喜,很复杂的眼神。 所以菲利普曾经对我说过的那句“很多事情不是你以为的样子”,居然就是这个意思么? 雪莱又开始闷声咳嗽,他咳得腰背都弓起来。 “你休整一下就回伯约去吧,前线的事情可以放心交给我。”我低声道。 “李钧山……”雪莱看着我,他沉声唤我的名字。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二十岁,现在时间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那个时候我多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光凭这一腔热血就能够建功立业、改换天地。我从一个在第五星区驻防的小兵一步步走到三皇子身边,我得了他的赏识,又一步步成为第九集团军的统领、看着他登上皇位。这些是我二十岁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但是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却好怀念自己一无所有的二十岁。那个时候我多天真,以为多往上走一点,就会更多一些选择的自由。” “那现在呢?”我听到自己的嗓音嘶哑,我看着雪莱,好像是看见自己的倒影。 “现在我才明白,每往上走一点,每多一份功绩,身上就多一道枷锁。我已经离我追寻的自由越来越远,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身不由己、退无可退。大家都已经退无可退,所以只好咬住牙关,拼个你死我活。等这场战事结束了,你和我、陛下和拉斐尔家族、参议院和圣殿、还有这个老朽的帝国,大家才能真的停下来喘一口气。” 雪莱闭上眼睛,“如果可以的话,我多想回到二十岁。我还是会奋不顾身冲上去救下遇刺的三皇子,但是在他询问我想讨要什么赏赐的时候,我不会再提出要跟在他身边。” 如果可以的话,我比雪莱更想回到二十岁。那个时候我是全宇宙最幸福的人,我一手是前程,一手是挚爱的人,身后还有一群同袍的祝福。二十岁的李钧山不会料到他三十岁时的困厄潦倒,二十岁的李钧山拥有全世界。 “我要向他讨要第五星区最丰腴的一片草场,我要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卸甲,养上一群牛羊,再娶上一个温柔漂亮的姑娘。”雪莱一边说着一边咧嘴露出一个微笑,真心实意的微笑,就好像他已经嗅见了草场的芬芳,而身边已经有了这样一个温柔漂亮的姑娘。 “等这场仗打完,你就去找菲利普讨赏。你让他把全星级最丰腴的一片草场赏给你做封地,让他找工程队给你搭建牧场的屋舍,再让他为你主婚,娶一个温柔美丽的姑娘做妻子。” 我看着雪莱,嗓音不自觉就变得沙哑温柔。 “好,就这么说定了。” 雪莱冲我伸出一只手。 我用力握住他的手,将刚才那番玩笑话约定成誓言。 - 雪莱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离开的,我去港口送他,尉迟吕站在我身后。在临走前,雪莱将他麾下的所有将领都叫到跟前,当面交代了一切行动都要以我的命令为准。雪莱治下向来军纪严明,有了他的这番敲打,我可以放心作战了。 “雪莱可是出了名的硬脾气,你下午和他聊了什么,他现在居然这么照顾你?”尉迟吕在我身边小声问。 “这叫人格魅力和语言艺术,”我气定神闲回头睨了尉迟吕一眼,“承平没教过你要怎么说话吗?张口第一句就得罪人。” 尉迟吕张口结舌看着我,“我……我怎么张口第一句就得罪人了?” “待在前线的这段时间和我学着点儿,也不枉承平让你跟着我跑这么远一趟。”我半开玩笑拍拍尉迟吕的肩膀。 雪莱的飞船驶出港口,缓缓滑入夜空,我还在凝视着那个愈渐微小的光点,身后却蓦然传来话音,“将军,接下来我们要如何行动?” 第127章 第123章 我转头,看见一个灰头发灰眼睛的高挑男人。 “这是雪莱手下最得力的副将,克莱因。”尉迟吕在我身后小声提醒。 “这一个月还没输够?这么快就急着下一次行动?” 克莱因的脸色瞬间变得很差,站在他身后的一众军将也开始暗暗地骚动。他们原先在雪莱敲打之下暂时压抑下的对于我的敌意又重新开始翻涌。 我冷眼瞧着他们,要想让他们彻底听命,雪莱刚刚的那番敲打还不够。 “怎么?我说得不对?”我冷声开口。 “你一个败军之将、首鼠两端的伪君子,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们?!我们在前线流血流汗的时候,你在哪里呢?你在亚加群城享受哈里斯给你设下的宴席!”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从克莱因身后冲上来,他的食指几乎就要戳到我的鼻尖。 “大胆!你怎么敢这样和将军说话?!” 尉迟吕挡在我身前。 “够了!海顿!” 克莱因则让人将那个愤愤不平冲过来的男人拦腰抱住。 海顿被拦下,但他的胸膛仍然因为气愤而剧烈起伏,他有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我,正因为怒火而熠熠生辉。 “说完了?还有什么想要骂的,现在当着我的面,一并都说了。”我冲海顿扬一扬下颌。 海顿愣了一下,他没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 克莱因的眸色也变得晦暗,他也没有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克莱因现在是这帮人的主心骨,只有收服了克莱因,这支军队才能够完全听命于我,我们才有可能在装备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赢得这场战争。 “你说得没错,我是一个败军之将、一个首鼠两端的伪君子,你们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时候,我在亚加群城享受哈里斯为我设下的宴席。哈里斯设宴款待我,是因为我完成了拉斐尔家族天才设计师最新型号核动力战机的试驾。在那之后我驾驶着那架核动力战斗机从第四星区出逃,在一个叫固伦的小星球找到帝国的接应,销毁掉拉斐尔家族的战斗机后抵达伯约。” “我可能是在战争结束之前你们能接触到的唯一一个有过驾驶核动力战机的己方飞行员,我再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骂我,十分钟之后,不管你们对我还有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看法,都给我收好了!” 我的语气和神色倏然变得严厉,“你们的身份是什么?你们是帝国的军人!你们手上拿着枪是要捍卫帝国的领土!你们在这里流血流汗是为了你们身后的帝国!军队是什么地方?上行下效、令行禁止!我现在站在你们面前,我是谁?我是你们的统帅!” “而你,”我走到海顿跟前,食指用力戳在他的胸口,“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初衷,在这里因为个人情绪和我叫板!” 海顿的黝黑面孔瞬间涨得通红,“你!明明就是你先诋毁我们的!” “我诋毁你们?我诋毁你们什么了?”我看着海顿,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我说你们连续输了一个月,我说错了吗?” 海顿的脸孔涨得更红,但是他却无言以对。 “还有你,”我又转身走到克莱因面前,“我知道你今天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现在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 克莱因的喉结滚动一下,然后他向我低下了头,“对不起,将军,是我失职,请您处罚!” “我和雪莱的谈话指挥室应该进行了录音备份,罚你和今天在场的所有将领把这些谈话内容听完,然后每人手抄一遍,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抄完交给我。” 我淡淡看一眼克莱因。 “是。”克莱因站直,他冲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不再理会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军将们,克莱因已经对我心服口服,剩下的事情相信他应该能处理好。 我转身往营帐所在的方向走。尉迟吕跟在我身后,他看起来要比那些军将们更瞠目结舌。 “将军?你不是之前还教训过我不会说话?开口第一句就把人给得罪了?现在你怎么……” “我跟你能一样吗?”我没好气白了尉迟吕一眼。 “雪莱是将军,论年龄、资历、能力都在你之上,你跟他说话不得哄着捧着来?雪莱走了之后我是前线的统帅,刚刚那些军将都是我的下属,我还要继续哄着捧着,一句都说不得骂不得了?” 我走进营帐里坐下,这次尉迟吕倒是极有眼力见,看我口干舌燥,端起一边的水壶就给我倒了热茶。 “那克莱因问的那句话,到底有什么问题?怎么就是要给你下马威了?”尉迟吕一副虚心求教、勤学好问的神态。 我摇摇头,“你回去问承平吧,他最开始跟我说你是要过来照顾我的,现在变成我帮他教小孩了。” “我也不是小孩啊!”尉迟吕略不满地嘀咕一下,“但我知道你罚他们抄音频是为什么。” “要是连这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也就不用留在这里了。”我凉凉看了尉迟吕一眼。 “所以我们之后的行动计划是什么?”尉迟吕继续孜孜不倦地问。 我伸手撑住额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先睡一觉,有什么事情明天早上起来再说行吗?” 尉迟吕瞪圆了眼睛,“陛下委任你到前线来做统帅,你居然就这么睡下了?这是不是有点太消极怠工了……” 尉迟吕的后半句话在我的眼神恐吓之下又咽了回去,我冷笑一声,“别忘了我可是陛下亲自委任的统帅!” “现在统帅要睡下了,请你迅速、立刻、马上滚出去,顺便帮我把帐篷的门帘拉上。”我一边说着一边坐上行军床,抬手把我的军靴拔下。 尉迟吕不情不愿地看着我,但最终还是蔫巴巴地听令了。他退出去,把帐篷的门帘拉上。 “对了,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把他们的手写纪要收齐,收齐之后再来叫我起床!”我对着紧闭的门帘道。 “你实在是太消极怠工了吧!……” 我躺下,把被子拉到最高遮住耳朵,尉迟吕在军账外的抱怨变成含混不清的杂音,我闭上眼睛,心里很清楚,今天晚上是我的最后一个整觉了。 - 尉迟吕收齐手抄的会议记录时我已经洗漱好了,他怀里抱着一摞纸,看着我欲言又止。 “将军昨晚没有休息好么?怎么这么重的黑眼圈?” 我昨晚躺在床上蒙着被子想了一夜的战术对策,现而今也是快要三十的人了,这样熬夜总会在脸上留下些痕迹。 “把人全部叫到指挥室。”我淡淡吩咐道。 尉迟吕敬了个军礼迅速地转身离开,我把手上那叠军将们抄了大半夜的会议记录随便卷吧卷吧找了个地方放起来。 我相信他们抄完这些东西已经对核动力战机和现在的全局战况有了充分的了解。 我走进指挥室,抬头便对上军士们和我如出一辙的黑眼圈。克莱因率先起立,带着所有人向我敬了礼。 “坐吧,我看大家都熬了一宿把录音抄完了,抄完之后有什么想法?”我走到上首坐下,尉迟吕在我身后站了,活脱脱一副秘书官的模样。 “报告,我仔细看了核动力战机的相关参数数据,在核动力战机超高速机动时,核反应堆散热需求激增,必须开启辅助散热口进行散热,而持续超音速巡航会导致机体表面热熔效应加剧、材料疲劳加速,或许这会是我们的一个突破口。”克莱因很谨慎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在桌上敲敲圆珠笔的笔盖,“继续往下说,你刚刚说的是猜想,我想听具体的战术。” 克莱因轻咳一声,继续往下说,“除了由核能反应驱动所造成的先天缺陷之外,核动力战机存在的另外一个弱点在于其对控制中枢的高度依赖,复杂核能控制系统需要高度稳定的电磁环境,核动力战机的抗干扰能力远逊于普通战机,或许我们能从电子战入手。” 克莱因总结的很好,但实在是太啰嗦了,我“啪”一声合上笔盖,面露不耐,“战术!有没有谁能说一说战术?!” “报告,我来!”海顿一拍桌子站起来。我的视线扫过去,他稍微瑟缩一下又挺胸站直。 “第一步,先进行电子诱骗。出动战斗机群围困敌方核反应战斗机,通过发射干扰弹,在敌方战机前方空域形成电磁迷雾,这样一方面能够遮蔽敌方雷达锁定,另一方面有概率能使敌方造成机身表面吸附短路。第二步,实施热能诱导计划。继续围攻敌方的核动力战机,逼迫其打开散热阀门,然后再由我方战机向其散热口发射铝热剂破片弹,熔毁核反应堆的冷却管路,让敌方战机反应堆过载停机。” 海顿的发言和他的急性子如出一辙,噼里啪啦简明扼要的两点甩出来,似乎对整场战事都已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说完啦?”我靠上椅背看着海顿。 海顿可能是昨晚抄录音抄怕了,他往后退一步,很警惕地看着我点头,“报告,说完了。” 第128章 第124章 “说完了是吧?”我微笑着点头,“好,那我来问问你,第一步的电子诱骗,出动战斗机群围困敌方核反应战斗机,我方出动几个机群?每个机群编组多少架战斗机?这些战斗机以什么队形排列?携弹量多少?携带什么类型的炮弹?第二步的热能诱导计划,逼迫敌方战机打开散热阀门,怎么逼迫?是动动嘴皮子还是怎么样?由我方战机向其散热口发射铝热剂破片弹,在多远的距离、以什么样的角度发射?命中率有多高?需要几架战机相互配合?突破敌方火力网会造成怎样的战损率?投弹成功之后的熔断成功概率又有多少?这些问题你都想过吗?” 海顿被我问得涨红了脸,他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反驳,“你不是问我战术吗?战术不就是一个大致的方略概念?哪里能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得那么面面俱到?” “我有说你说错了吗?”我依旧微笑着看海顿,“我刚刚结尾的那个问题是什么?给我复述一遍!” “结尾的问题是……”海顿的脸色涨的更红,“这些问题我都想过吗。” “现在回答这个问题。”我很不耐烦地用圆珠笔敲桌面。 “没有。”海顿的声音弱下去。 “现在开始想,把我刚刚提到的所有问题、还有我没想到的所有问题全部列出来,然后回答那些问题!”我把圆珠笔在掌间一转,指着桌上的军官们转了一圈,“其他人跟着一起想!别光顾着坐这儿看戏!” 我放下圆珠笔站起来,“我给你们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小时之后把所有问题和可行的操作方案、解决方案整理好。” 我走出指挥室,尉迟吕急急跟上来,“将军,您现在又要干什么去?” 我停下脚步,转身似笑非笑看着尉迟吕,“怎么,我去干什么还要向你汇报吗?” 尉迟吕被我呛到,他愣一下,然后连忙摆手,“不是!当然不是,我只是关心您……” 我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叫人现在立刻整合一支飞行小队出来,我要亲自到最前线看一眼。” 尉迟吕的眼睛瞪得更大,“您……您现在可是一军主帅,不能就这样贸然……是,我现在马上就去准备!” 我严厉的视线让尉迟吕瞬间回神改口,他敬个军礼,匆匆转身离开,按照我的吩咐去集合飞行小队了。 海顿提出的作战方案与我昨晚一夜未眠思虑出的结果相差无二,但想出战术并非是最困难的一步,事实上我相信,任何一个经受过完整军事训练、具有完全思维能力的人都能得出与此相仿的战术,取胜的关键在于信息,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去填补战术的细节。 我要亲自去前线看看,并非是在指挥室的沙盘前,而是在与拉斐尔家族战机交锋的火线上。在克莱因和海顿他们讨论出那些问题的答案之前,我必须要得到更真实准确的结果。这样我才对得起“将军”这个称呼。 “将军,飞行小队已经准备就绪了,十六架鹞式,四架隼。”尉迟吕回来向我报告。 我略沉吟一下,“把数量砍掉一半,以一架隼、四架鹞式为一个最小飞行集群,隼上配备电磁干扰吊舱和大功率屏蔽器,鹞式携带铝热破片弹和红外诱饵,挑经验最丰富的飞行员出来,我亲自带队,半个小时之后机场集合。” 尉迟吕犹豫一下,他低声答一句“是”然后便转身离开。 两分钟后我接到了来自周承平的电话。“听说你把雪莱麾下的军官们关在指挥室里开会,然后准备自己带几架战斗机去前线?” 我接通电话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作战服,“尉迟吕告诉你的?” “看不出来,你背后告状倒是有一套。”我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尉迟吕。 尉迟吕低头装鹌鹑,周承平在电话那头轻声叹口气,“李钧山,你以为你自己有几条命?” “学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的心意我领了,但现在我是第三星区前线的主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算是菲利普的话我也可以不听。你们既然把这件事情交给了我,就要按照我的方式来办。”我戴上头盔扣上风镜。 “陛下也有句话要带给你,”周承平顿了顿说道,“陛下是和你结盟,不是和第七星区结盟,要是你把自己折腾死在前线,陛下不会再向第七星区提供任何的物资援助和技术支持,陛下会将第七星区看成是一块待征服的处女地。陛下还让我告诉你,你顶替雪莱成为第三星区主帅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哈里斯震怒,拉斐尔家族的舰队已经开赴第七星区布尔拉普。陛下念在你身在前线、卫国有功,已经派遣帝国的舰队前去第七星区驻防,但如果你把自己折腾死在第三星区,帝国的舰队不会再保证第七星区的安全。” 我耐着性子听周承平把话说完,菲利普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别扭狗脾气。他想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冷酷模样,但偏偏又做不出没底线的坏事情,只好臭着脸在背地里做好人。 “还有吗?他真啰嗦。”我钻进隼的驾驶舱,用力关上舱门。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在我看到所有飞行员都就位,四架鹞式已经在我身后拖出预定的阵型,地勤人员也做出起飞就绪的手势,我快要挂断电话的时候,周承平才再次开口,“陛下还说,他已经失去了哥哥,他不想再失去你了。请你务必要平安回来。” 我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感觉时空在那一瞬间变得寂静。我又想起菲利普的面孔,故作矜持的、倨傲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实际上却热忱又渴望靠近的,十年前的菲利普还要仰头才能对上我的视线,那天御花园的阳光炽烈,我们站在一棵小叶榕的树荫里,他骄傲又期期艾艾地看着我,“我就要去我的封地了,在第五星区,很远的地方,你和哥哥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做客。” “告诉他,我当然会平安回来,”我捏着喉式通讯器,忍不住轻笑,“我和他的帐还没算完呢。” 我不待周承平回应,切断和他的通话,连接上机组的通讯频道,“a0已准备就绪,a1到a4机位请汇报目前状况!” “a1准备就绪!” “a2就绪。” “a3就绪!” “a4继续!” “b0至b4机位?” “报告将军,这里是b0,b0至b4机位已全部做好准备!” 在通讯频道里响起的声音音色各异,有的沉稳,有的年轻而雄心勃勃,这些是雪莱麾下的精锐、现而今与我并肩作战的同袍。 “我们已经输了太久,这次让我们打个翻身仗!为了我们的尊严与荣耀,为了我们牺牲的同袍,为了我们的信仰、我们所要守护的国家、我们期待的自由,现在出发!”我深吸一口气,解除锁定,然后把油门踩到最底。 巨大的推背里让我感到些微晕眩,隼顺着跑道呼啸而出,冲入昏溟的天色。前线的战事已经停了有三天,两方都在抓紧时间进行休整。我被派往前线的消息应该刚被传开没多久,我猜测拉斐尔家族应该正在寻找一个时机偷袭——世人都知道我与雪莱之间有过节,当初是雪莱带人缴了第十七军团的械,又将我押赴至刑场,但是人心太狭隘,很难能体会到“英雄惜英雄”的情感,更难窥知我、雪莱与菲利普的隐秘往事。 拉斐尔家族不会料到先发制人突然发动袭击的居然是我,在走马上任短短二十四个小时之内,并且还是我亲自带队。 拉斐尔家族的警戒很到位,我们刚刚抵达焦灼战线的外围,就已经成功触发了对方的警报。我们的机群体量太小,拉斐尔家族分辨不出我们此次袭击的具体意图,也懒得多费精力和资源应对,只是象征性地轰了几炮,试图把我们打发走。 我和b0带队绕开炮火,继续向拉斐尔家族的防守线发起攻势。也不知道今天负责驻防这一段的倒霉中队长是谁,在我们不断的袭扰之下,他们终于不得不出动战机应对。 我们去的是两个最小飞行集群,属于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战力水平。寻常的炮火攻击或者轻量化战机对抗轻易无法消灭我们,但是我们这区区几架飞机又不值得拉斐尔家族太大动干戈。最终他们放出六架核动力战机,这是抱着一举歼灭我们的心态。 “鱼儿咬勾了!b0!别和他们缠斗太紧!带着他们往回跑!”我打开通讯道。 我调转战机的航向,开始往回撤,一边看上去灰溜溜地逃跑,一边又不老实极了,总是找机会回头打上几梭子弹。与我同组的四架鹞式配合着我的行动,围着核动力战机神出鬼没,时不时冒出来放一下冷枪。 敌机被我们逗得怒极了,很快便死死咬上来不松口。 更大功率的枪管连续不断激射出子弹,我一个翻滚险险避过去,差点就被打中了油箱。 “好了!准备收网!” 第125章 我们将敌机引至隔离带,此时我们已经完全脱离拉斐尔家族的火力范围。 第129章 “电磁干扰准备!”我下令道。 “收到!” “copy!” 原本紧咬在我身后的那架核动力战机在半空中凝滞了一下,它的机翼在水平方向上似乎稍微发生偏转,好像是受到了干扰。 “有效!电磁干扰好像有效!” 耳机里传来一阵激动的喊,那声音太大,刺激得我耳朵疼。 “先别高兴这么早,”我稍微把耳机移开些,仔细观察身后敌机的状态,“他们调整好了!又咬上来了!” “调频!加大干扰功率!” 耳机里的咆哮声更大,混合着电流音乱成一团。 敌机又重新咬上来,精钢枪管打出一梭梭子弹,在幽暗的空间激射出火花。 “a2左侧引擎被击中,飞行功率急速下降,有坠毁风险。” “a2退出战斗!先保命!活着回去!”我沉声下令,然后调转机头,迎着a2旁侧的核动力战机撞上去。 鹞式的装甲太薄,很容易被打穿,隼的重量和攻击性都更强,如果真是面对面硬碰硬的话,核动力战机也并不占多少便宜。 我近乎要同归于尽的猛烈攻势让敌对的核动力战机露了怯,驾驶员猛然拉升机头,腹舱中枪管正正对向我,子弹激射。 我深吸一口气,将操纵杆拉到最高,与那架核动力战机一同极速拉升。 “打开机枪槽!打回去!”我头也不回冲着机舱后方大喊。我的机枪手应声“是”,机舱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是隼的机枪出舱了。 “紧急规避!向左偏转二十三度!”坐在我右侧的观察手大声道。 我迅速操纵机身转向,敌机的子弹在机舱门上打出一排排弹痕,再晚一秒钟我们就可能会被打爆引擎或者油箱。 “将军,又有一架核动力战机围上来了。”观察员苦笑着摇摇头,他的脸色变得苍白,额发和双鬓已经被汗水浸透。 我瞥他一眼,从他的表情看出未说出口的潜台词——我们已经没机会了,我们会死在这里。 “呼叫a0、呼叫a0,这里是b0,b3和b4均被击落,现在有两架核动力战机围攻,我们也快要撑不住了,请求启动最终方案。”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我从这沙哑的声线中居然闻到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最终方案是以命换命的对撞。若非最终关头,没有人会愿意使用这样的手段。更何况核动力战机的性能始终优于鹞式和隼,就算是怀着必死的决心迎面撞上去,我们也未必就能以命换命。 “请求启动最终方案。” 那个沙哑的声音又重复了一次,我已没有时间再犹豫。 “批准。” 回复的同时我将引擎功率调至最大,我紧紧纠缠着与我们相距最近的核动力战机呼啸着继续向上。 “太近了!后方的敌机也跟上来了!”观察员的呼吸变得急促,我视野余光注意到他已经攥紧了座椅扶手。 “机枪槽内置的子弹打光了!副机枪手?!装弹!迅速装弹!”机枪手的吼声混合着风声在机舱中呼啸。 在这一切混乱与无序的最中央,我听见耳机里沙哑疲倦充斥着血腥气声音突然变得明朗。 “copy.”那个飞行员的声音里几乎带着笑,“b0、b1、b4将启动最终方案,全力支持a组完成计划。” 我在操纵隼疯狂转向的同时在心里想象与我通话那名飞行员的面孔。他的声音听上去三十岁上下,是个经验丰富的飞行老手,如果他没被选中出这趟任务的话,说不定能平安熬到退役。菲利普给那些老兵们颁发的退役津贴是一次性的还是按月发放?菲利普会给他们颁发荣誉勋章吗? 舷窗外突然炸开一团烟火,我身旁观察员的声线颤抖,“有一架敌机被击落了……散热口打开了!那架敌机的散热口打开了!” 观察员几乎要解开安全带从椅子上弹起来,他伸手指向舷窗外,我循着他指的方向看,那架一直与我们缠斗的核动力战机腹舱下打开了一个金属小口。 “铝热破片弹呢?破片弹投放准备!”我分出一点精力大喊。 “正在换弹!二十秒后可以投放!”副机枪手嘶吼着回答。 我们又在生与死的间隙中撑过二十秒,投弹舱开启,铝热破片弹滑落而出,投弹手已尽力瞄准,但破片弹还是向着空中各个方向四散飞落。 我的心沉下去。我们想到了核动力战机存在散热口,但是散热口的大小太小,在高速飞行过程中,破片弹落进散热口的概率实在太小了。 “有破片弹投进散热口吗?” “……还没有,准备第二轮投弹吗?” 我猛拉操作杆拉开与敌机之间的距离,“准备第二轮投弹!” 另一架核动力战机从另一个方向冲我们呼啸而来,重火力从它的机枪槽中倾泻而出。 “紧急规避!紧急规避!它是冲着我们左舷来的!我们的左舷已经受过一次攻击!要是再被打中的话左引擎就很危险……” 观察员的话音未落,战机左舷便再次被击中。 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我坐在驾驶座上甚至能感受到金属舱壁受到撞击时的震颤。 我再次猛力拉动操作杆。偏转。拉升。急转。翻滚。掉头。急坠。再拉升。 我听到后舱里主副机枪手的骂娘声,他们身上没系安全带,被一番操作甩得在机舱中来回翻滚,好像一包被剪烂了包装袋的土豆,在坚硬的舱壁上撞得鼻青脸肿。 那番操作保住了隼的左引擎,但是却错过了第二次投弹的机会,并且现在追逐着我们的那两架核动力战机已经对我们形成了合围之势。 我的心沉到谷底。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托大了。我以为自己有过驾驶核动力战机的经验,有着高潮的驾驶技术,甚至是被杜伦称为“全宇宙第一”的驾驶技术,就能够带着区区八架鹞式、两架隼,在与核动力战机的对抗角逐中取胜了。我简直是自信到愚蠢。我简直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尝试第二次投弹。”我沉声下令。在此次出动的所有战机上都装配有实时的视频录制与信号传导装置,我们所经历的这场战斗的实况已经被传输到了我们阵地上的指挥室里。 如果这趟我们没能回去……那么希望这场轻率的战斗多少能给克莱因他们带来一些经验积累。但是我对不起此次与我同行的那些将士们。是我的轻率与愚蠢将他们置于险境,让他们有去无回。 我的思绪被耳机里的通话声打断,“a1申请启动最终方案进行掩护!”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回应,舷窗外便绽开一朵巨大的焰火。我扭头去看,在剧烈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中,仿佛看见一副年轻带笑的面孔。 紧紧纠缠着我们的两架核动力战机被解决了一架,现在又暂时回复到了一对一的局面。 “准备第二轮投弹!” 我猛踩油门与此同时嘶声大喊。这是a1用数条性命为我们换来的机会。 “铝热破片弹已准备就绪!” 我的主机枪手和副机枪手已经重新爬了起来,他们又回到投弹舱,并且已经装填好了铝热破片弹。 “散热口的开口程度变大了!向左偏转三十度!向上拉升六米到八米的距离!它准备朝四点钟方向飞!堵住它的去路!在那个位置投弹!”观察手在我身边大吼,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按照观察手的指令行动,向左偏转三十度,向上拉升。 更多子弹从核动力战机的机枪槽口中倾泻而出,子弹直直打在我的前挡风玻璃上,透明的玻璃窗上碎出一道道裂痕。 “机舱面临失压危险!机舱面临失压危险!”机舱里响起电子女声的提示音。 我咬牙,顶着密集倾泻的子弹向下压低高度。十米。九米。机舱里的电子女音切换为蜂鸣声警报,吵得人耳朵好像要炸开。八米……七米!没有办法再低了!只能在这个距离!投弹! “投弹!” “就是现在!快点投弹!” 我和观察手同时大喊。 投弹舱的舱门打开,第二波铝热破片弹从舱中倾泻而出。我看着一个个铝热破片弹落进太空中,它们从舷窗里望出去看起来小小的,好像一个一个的胶囊。 它们往下坠,轻的好像就飘在空中一样。它们是银色的,被打出去,像一粒粒的水银。它们中的大多数飘进幽黑色的宇宙之中,少部分飘到核动力战机的机舱外延,与同样金属色的舱壁擦肩而过。 终于有一颗,顺着散热口打开的一道微小阀门落进去。 落进去。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那么的恰到好处,那么的怡然自得。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停止。我在心里默数着秒数。我在那个短短的瞬间想到很多。无穷的过去与无尽的将来。然后我听见一声炸响。 第126章 “我们成功了!铝热破片弹有效!”观察员的声音激动到在高音处劈裂,我偏头看见他面上的表情几乎喜极而泣。 第130章 与我们缠斗的那架核动力战机发动机失效,此刻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疯狂翻飞着下坠。 我们的战术是可行的。我松了一口气。但是现在还有三架敌机虎视眈眈地向我们聚拢。我们已经损失掉了几乎全部的鹞式,在目之可及的视野里,只剩下我们最后一架战机孤军奋战。我深吸一口气,我们可能还是会死在这里。 “我们以前几乎都是与核动力战机同归于尽的打法,这是第一次找到能够克制它们的战术……”观察员把椅背调直,他的声线依然有些颤抖,“就算是今天交代在这里……也值了。” 我眯起眼睛看雷达图,有很多小绿点开始向我们所在的方向靠拢,“今天我们暂时不会交代在这里了。” 观察员转头看我,他面上的神色很惊讶。 “我们的援军来了。” 我呼出一口气,靠到椅背上。 - 一个小时后我已经回到了指挥室,尉迟吕站在我跟前,气得发抖,我从来没见他脸色有这么难看过。如果不是因为碍于军衔的巨大差异,我相信他一定会直接揪着我的衣领把我从椅子上拎起来质问。 “你差点就死在那里了!你知道吗?三架核动力战机围剿,但凡我们晚来一分钟,你就死在那里了!”尉迟吕双手撑在桌子上,他已经努力压抑情绪,但还是忍不住冲着我咆哮,“李钧山!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还是印象中尉迟吕第一次直呼我的大名,我知道他这次真的是被气急了。 “我知道的,”我屈指蹭蹭鼻梁,然后又讨好地冲他笑一笑,“全程联线直播记录,共享全部航程,我的动向一直都在你们的掌控之中。而且我们不是约定好了,我带人出发半个小时之后,你们就前来接应。最后你们不是按时来了?我们……我们虽然有牺牲,但是整个预想战术还是被证实成功了。” “我不是在跟你讨论这个!”尉迟吕恶狠狠盯着我,他的眼眶发红,“是你的这种行为太冒险了!你知道吗?!” 我再屈指蹭一蹭鼻梁,垂眸不再说话了。我在出发之前并没有对尉迟吕实话实说,我骗他我只是带队去前线看看,我们不会惊动敌方部队,我们只是去兜一圈就回来,然后在安全地带试试红外干涉器和铝热破片弹的作用效果如何。如果尉迟吕知道我到底要去做什么,他一定不会同意我出发。 “如果你真的死在前线,你让我怎么和承平交代?怎么和陛下交代?你是陛下钦差的将军、主帅!承平派我来盯着你,而你就在刚刚到前线的第一天就出了事,你让我怎么交代?”尉迟吕的嗓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沙哑,沙哑到极限后又逐渐哽咽。 我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叹口气,站起来抱住他。 “对不起。”我道。 尉迟吕不说话,他梗着脖子推开我,眼眶却红得更厉害。 “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瞒着你了。”我做出发誓的动作诚恳道。 “你发誓?你发誓有个屁用!”尉迟吕红着眼睛恨恨道,“你就是个不讲信用的骗子!说的比唱的好听!” 这小孩是真的动了气,被吓得狠了,哄不好,那就只能试着给他讲道理。 “尉迟,”我叫他的名字,叹口气,伸手摁住他的肩膀,“这是我刚到前线的第二天,承平让你跟着我过来有两个目的,其一是让你盯着我,怕我乱来,其二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尉迟吕不答,依然恨恨地盯着我。 “其二是因为见你如见承平、如见陛下。雪莱麾下都是千锤百炼、铁骨铮铮、一场场硬仗磨砺出来的将士,脾气和眼界都高,认准了雪莱才是他们的主帅,承平怕我镇不住他们,所以让你跟着我一起来。” “是,我昨天是耍了狠,那些人今天看起来也是服了我的。但是那些人是在血里泡着摸爬滚打出来的,耍耍嘴皮子真就能唬住他们吗?这场仗到底有多难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们要真正地凝心聚力才有可能逆风翻盘。我必须要证明给他们看,我有这个能力和资格作为主帅。我必须要让他们心服口服。所以刚刚这场仗不得不打,不管它在你眼里有多冒险。” 听我说完,尉迟吕的怒气已经消散了大半。我松开摁住他肩膀的手,往后退半步看着他。 “你说得都对,”尉迟吕摇摇头,他面上神情有些挫败,“要是论讲道理,有谁能讲得过你?就这样吧,反正你是主帅,但凡是你想要做的事情,又有谁能拦得住?刚刚是我情绪失控了,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要是没有的话,我就先出去了。”尉迟吕垂眸,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冷淡。 “能麻烦你再帮我把克莱因他们叫过来吗?”我道。 “当然了,将军。”尉迟吕敬礼后走出指挥室,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声“将军”里有说不出的嘲弄。 管他呢。我闭上眼睛,重重在椅子上坐下。和新人之间的磨合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和克莱因他们是这样,和尉迟吕亦如是。在刚刚那场试探之中,我们成功狙掉了六架核动力战机,拉斐尔家族没有等到战机返航,如果不出我所料,他们再等最多半个小时就会派遣战机前来查看情况。到时候我们将面临第二场硬仗。 战场形势就是这样,炮火一轮接一轮地犁过来,烟火纷飞,根本不给人任何喘息的余地。所有人都被裹挟在战火的浪潮之中,身不由己地向前。 克莱因、海顿、还有更多我还叫不出名字的将领们走进了指挥室,这次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已经成为彻底的肃然和钦佩。 “实时的战斗录像你们应该都在指挥室里同步看了,战术整体是有效的,但是有很多细节的问题还需要优化。”我开口,嗓音嘶哑到就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里面好像浸透了硝烟和血腥气,疲惫到沧桑难辨。我伸手想拿茶杯喝点水,然后苦笑着发现茶杯里只剩一点茶叶根,尉迟吕没站在我身后,没人有眼色地在我想喝水的时候帮我斟茶了。 克莱因把他们总结的全部内容简要向我汇报了,然后又针对战斗录像提出了一些改动的意见。海顿和另外的将领又额外补充了一些看法,快十五分钟的讨论下来,整个战略战术规划布局已经非常完整了。 “既然大家已经讨论出结果来了,那就收拾收拾准备战斗吧。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笑一笑,仰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拉斐尔家族派来击杀我们的六架核动力战机无一返航,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派人来查探情况。” “克莱因,”我屈指敲一敲桌面,“这场仗就交给你了,可以吗?” “不用我再亲自上阵了吧?”我似笑非笑看着克莱因。 “是!”克莱因站起来,他很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克莱因远比我更熟悉这些将领,把人员安排调度的事情交给他去做就行了,我没必要那么事无巨细地安排细节。指挥室里的众人在克莱因的指挥下领到了各自的任务后陆续离开,指挥室里再次空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自己站起来往茶杯里加了热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后我才感觉到身上的疼痛。我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忍不住发出“嘶”的抽气声。人在紧绷状态时不觉得,现在放松下来才能感受到疼。 我脱下军装外套,再脱掉t恤,借着投影屏的反光看见自己肩胛上大片的淤青。大概是在战机颠簸的时候撞在钢架上造成的瘀伤。我寻思着虽然只是小伤,但还是上点药比较好。前线不比后方,稍微一点点的差池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我曾经有认识的老将,就是因为吃多了辣菜咽喉发炎,最后没能从战场上回来。 我腆着脸麻烦尉迟吕找个军医帮我简单处理一下瘀伤,尉迟吕黑着脸叫了个军医过来。 军医在手上把红花油搓热,往我肩上的瘀伤揉,我抓着桌角呲牙咧嘴。 “对了,那些阵亡的飞行员……”我偏头看尉迟吕。 “阵亡飞行员的名单已经整理好了。”尉迟吕道。 “好,等会儿就发回伯约,抚恤、赈济……等这场仗打完了,让菲利普给这些将士们授勋。”我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来。 “好。”尉迟吕点头。虽然我们都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抚恤、赈济、勋章,都换不回那些活生生的人,换不回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但这就是战争。 那些在恐惧中目睹自己驾驶着的核动力战机因为失去动力而下坠的拉斐尔家族士兵们,他们也是某些人的儿子,某些人的丈夫,某些人的父亲。 我的手上也沾满了血。我也是该下地狱的刽子手。 第127章 “软组织挫伤,骨骼倒是没什么问题。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这两天注意别用力。”军医“啪”一声合上医药箱,他整整衣领,站起来敬个军礼便离开了。 我避开刚上过药的淤青,小心翼翼穿上衬衫,总感觉再上了药之后反而更疼了。 第131章 “克莱因已经安排好飞行中队迎敌了,详细的战略部署和战斗实况要为您调出来吗?”尉迟吕硬邦邦道。 “调出来,”我点头,换了个坐姿,感觉怎么坐着都不舒服,“别满口‘您您您’的,听上去奇怪。” 尉迟吕打开投屏,全息实况在指挥室中铺展开来。这次一共派出了二十个飞行单位,每个飞行单位的战机组成进行了些微调整,由一架隼和四架鹞式增加为两架隼和六架鹞式,力图实现数量上的完全压制,从而减少我方人员伤亡。 我方战线是一条在空中漂浮着的浅蓝色光带,拉斐尔家族的战线则由亮橙色光带表示。二十个飞行单位一共一百六十个浅蓝色光点正从光带出发向着战场中央的区域缓缓移动,又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指挥室里响起雷达提示音,敌方战机已经成功被我方探测器捕获,亮橙色光点也出现在全息投影当中。 我站起来,走近投影屏,眯着眼睛数橙色光点的个数。一共十六架核动力战机。拉斐尔家族自恃具有装备上的优势,目前还没太把我们放在眼里。 “你来之前应该看过前线的战报,之前的战损比是多少?”我问尉迟吕。 “这一个月以来的战损比大概维持在四比一,我们要付出四架战机的代价才能销毁对方的一架核动力战机。”尉迟吕道。 刚刚那趟飞行一共有十架战机出发,但是最终只有两架鹞式跟着我回来。我们损失了七架战机,销毁了对方的六架核动力战机,战损几乎拉到了一比一。这次克莱因派出的战机数目更多,飞行员们作战的压力会更小。况且我们还有一个绝对优势,那就是拉斐尔家族目前还对我们的新战术一无所知。 “克莱因中将对您开放了他的指挥通讯频道,您现在要接入吗?”尉迟吕问到。 “嗯。”我点头。 全息投影上蓝色光点和橙色光点已经飞过了两道防线中间空白区域的大半,马上就要进入到对方的火力攻击范围了。 尉迟吕将我接入指挥通讯频道,我听见克莱因声音沉稳下达一道道指令。 “他在后方吗?还是在战机上?”我突发奇想问道。 “估计整个前线会亲自登上战机的将官也只有您一个人了。”尉迟吕冲我笑了一下。 我讪讪蹭蹭鼻尖,不再问尉迟吕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专心看全息投屏。 “隼开启电磁干扰,进入交战预警距离后放出红外诱饵。” “鹞式跟在隼后面,先把自己藏好了,别被敌机狙下来。” “两架隼配合缠住敌机,让敌机功率达到极限,等它打开散热口!鹞式四散开!等到敌机的散热口打开,找机会把铝热破片弹投射进去!” 我看见全息影像中那些蓝色光点和橙色光点逐渐融合,它们纠缠在一起,左突右冲,像一团正在做布朗运动的分子。 我注意到这些光点的亮度和颜色深浅开始发生变化。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尉迟吕。 “后勤部队里有个鬼才工程师,他临时做了个程序,光点亮度代表战机的能耗功率,功率越大亮度越高,等到光点开始闪烁的时候,就代表核动力战机的能耗已经达到了散热口打开的阈值。” “颜色深浅呢?” “颜色深浅据说是代表战斗机的折损率,颜色越浅折损率越高,等到光点快要变成透明色的时候,战机基本上就损毁了。不过这个功能应该还在开发过程中,预测效果可能没有那么准确。” “这个工程师听起来挺有意思的,等这场仗打完能叫来让我见见吗?”我问道。 “您是主帅,当然是您说了算。”尉迟吕答道。 我点点头,觉得他说得实在有道理,然后便转脸继续去看那群围绕在一起的闪烁光点。 克莱因的指挥部署很有效率,战场上的飞行员们也很有默契,一个飞行单位的蓝色光点围住一架核动力战机,二十个飞行小组还有剩余。两架隼是两个稍大的蓝色光点,它们围绕着橙色光点飞旋舞动,另外几个小一些的蓝色光点则纠缠在外围。 根据克莱因的指令可以判断出隼已经放出红外诱饵并启动电磁干扰,我看着橙色光点的亮度逐渐增强,终于有一个橙色光点开始闪烁。 我听见有一个飞行单位向克莱因报告,说他们已经成功让核动力战机打开了散热口。克莱因下令让那个飞行单位的鹞式找准机会投放铝热破片弹。 “之前我们在一定角度、六到八米的投射距离曾经成功过,这次你们在确保一定程度的安全条件下多尝试几个距离,争取能获知最佳投射条件。”克莱因的嗓音沉静而条理分明。 我看见在投影左上方一簇光点间的距离逐渐缩小,那是已经开始投放铝热破片弹的飞行单位。 “如果能再把投放的铝热破片弹做出可视效果就更好了。”我半开玩笑道。 “您可以和那个工程师沟通一下,我觉得这点要求还是很容易能实现的。但是那样整幅图看起来就乱了。”尉迟吕很认真地回答。 那一簇光团开始逐渐变得透明,所有战机的损耗率都在上升。我看见有两个蓝色小光点先后消失了。那两个蓝色小光点是两架鹞式,那两架鹞式上各配备有一名飞行员、一名观察手、一名机枪手。鲜活的三条人命被浓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而那枚小小的光点在屏幕上逐渐透明消失了。 我抿紧了嘴唇。那个被包围住的正在闪烁的橙色光点也消失了。 “报告,我方已成功将铝热破片弹投掷进敌方战机散热口,成功击落第一架敌机。” 那支飞行单位的队长向克莱因汇报。 “分散编组,协助其余飞行单位完成任务!”克莱因命令道。 全息屏上光团闪烁得愈发眼花缭乱,橙色光点一个个变得越来越亮,有些光点逐渐成透明。一场战斗拟态成交汇的光路图,我站在全息屏前面仰头看着,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那些橙色光点一颗颗消失了。它们被蓝色光点包围、吞没。频道里传来各战斗单位的汇报,他们最后一次投掷铝热破片弹的角度和距离,还有牺牲的人员人数。克莱因很冷静地下达战后收尾指令,然后他开始统计这场小规模战斗的战损比。 我们一共歼灭了十六架核动力战机,损失是十三架鹞式和一架隼。克莱因知道我已经接入了指挥通讯,他在总结完战损比之后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开口道,“这是我们赢得最漂亮的一次。”克莱因话音落后,通讯频道里传来嘈杂的口哨声和欢呼声,各飞行单位的小组长们在频道里交流自己当时的战况,大家的兴致都很高。 但是我们现在能赢得这么轻松,是因为拉斐尔家族对我们的新战术还一无所知、毫无防备。而他们不可能永远对我们的新战术一无所知、毫无防备。他们第二次派出的十六架核动力战机在此无一折返,下次战斗又会是什么时候?下次他们又会派出多大规模的队伍?这场胜利没有让我感到丝毫放松,反而有更深重的阴霾笼罩住我。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听着耳机里欢欣鼓舞的交谈,我并没有开口说话。那些军人们都是生死置之度外、铁骨铮铮的汉子,刚刚打完一场硬仗、与死神擦肩而过,我没必要搅扰了他们的好兴致。且让他们再庆祝一番自己的胜利。 克莱因在战场的收尾工作结束后来找我了。他没有让人通传,而是亲自过来敲了指挥室的门。 “进。”我打开门看到是他,略微感到有些惊讶。 “不是刚打完仗?有什么事情急着找我吗?” 我侧身让他走进指挥室。 克莱因冲指挥室里的尉迟吕微微颔首,然后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支开尉迟吕,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坐下,仰起脸,冲克莱因抬了抬下颌,示意他有什么话赶快说。 “我是来向您道歉的,”克莱因低眉敛目,他的嗓音低哑。 “嗯?”我诧异地挑挑眉。 “将军被调走,我们心里都很不忿,您也是带过兵的人,知道由主将手把手拉起来的队伍是什么样子,将军就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克莱因缓声道。 我知道克莱因所说的“将军”是雪莱而非我。 “你怕我会取代雪莱?”我眯起眼睛看克莱因。 克莱因不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放心,我不会、更不想取代雪莱。”我缓缓坐直了,“我是被菲利普用刀架在脖子上逼着来的,为的只是换你们将军回伯约养伤。等你们将军伤养好了,我马上就会收拾东西走人,这下你放心了吗?” 第128章 克莱因被我的回答哽住,他面上的表情看上去挺无奈,“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意思,”我摆摆手,很无所谓的语气,“我只希望我们能好好合作,顺利打完这场仗。” 第132章 “是!”克莱因一下子站得笔直。 “把战报写好,往伯约和我这里各发一份。今天的实况战斗录像同步给军队里的所有飞行员,把最新战术普及下去。”我闭上眼睛吩咐道。 克莱因敬个军礼便离开了。我独自一人坐在指挥室里,飞速旋转的思绪终于有机会能停顿一下,刻骨的疲惫在此时袭上心头。我突然开始想念都柏。如果他在我身边就好了。我和他之间默契地彼此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对方的意思,不需要有这么多的猜忌和防备。不知道都柏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正漫无目的地想着,警报忽而又响了。 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 尉迟吕推门进来,我转头看向他,“又有敌袭了?” 按理说拉斐尔家族不该这么快就又派人来打探。连续两次都全军覆没,他们应该意识到自己的战法已经出问题了。 “不是敌袭,是第三方飞船闯入我们的防线。”尉迟吕道。 “第三方飞船?”我皱眉。 “从第七星区来的,是您的老熟人了。”尉迟吕看着我。 是从第七星区来的。我心思一动。 “那艘飞船现在在哪里?”我抬手握住尉迟吕的肩膀,有点急不可耐。 “我安排飞船就近停靠了,飞船上的人员已经下船,在后方等着和您见面。”尉迟吕道。 “现在就带我去见他。” 我深吸一口气,已经猜到了来的人是谁。 - 我在后方的休息区见到龙。 撩开帐帘走近帐篷的时候我几乎有点不敢叫他的名字——我们已经有太久没见。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每一件都生死攸关,我居然也就完全忘记了想他。 “嗨,好久不见。”我转身拉上帐帘,然后张开双臂走向他。 “是啊,好久不见。”他拥住我,嗓音温柔沙哑,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洒在我颈侧,让我突然有些鼻酸。 “你从亚加群城到了第三星区的前线,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多的事情,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龙抱着我,话音里有埋怨的意味,“我一直都很担心。” “对不起。”我声音低低地道歉,三个字粘连纠结在一起,不知道到底是在道歉还是撒娇。 “对不起有什么用?”龙这次并没有那么好哄。 “我保证我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我站直,举手做了个发誓的动作。 “这段时间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很诚恳地解释。 龙看着我,他显然并不满意于一句话的苍白解释。 我拉着他坐下,从在亚加群城和他分开讲起,讲到我在亚加群城和哈里斯的谈判,和杜伦的结识,为期两周的试飞,得知阿渺的真实身份,以及最后在阿渺帮助下的出逃。 “我一路逃回了伯约,在那里见到了菲利普。菲利普很生气,因为我帮拉斐尔家族试飞了他们的核动力战机,并且还录制了视频把他以前做过的事情抖出来。”我讲到这里忍不住轻笑,无论曾经有多少的误会,这些误会现在也都解开了,至少从我的视角来看,已经有解开的趋势了。 “雪莱在前线受了伤,战机舱内的钢筋扎进胸骨、穿透肺叶,他带着伤在前线顶了快一个月,菲利普怕他再顶下去要出事,就把我踢来前线顶雪莱的班。”我解释了我出现在第三星区前线的理由,把菲利普色厉内荏的威胁那部分略过了。 “雪莱是谁?”龙问我。 “雪莱是菲利普麾下最得力的战将,之前我们还是拉斐尔家族雇佣兵的时候,最后一仗就是和他们打的。”我道。 龙看上去对雪莱到底是谁并没有多在意。 “你来前线多久了?”龙问我。 “昨天晚上到的,不到两天的时间。”我答道。 “你没有受伤吧?”龙的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而凝重。 “没……”我条件反射要答“没有”,但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说真话,“一点点皮外伤,不严重。” 虽然真话没那么好听,但说谎是更恶劣的行为。再说谁也不能确定今晚会发生什么,等到衣服被扒掉瘀伤露出来的时候再说真话,那就着实有些晚了。 “嗯?”龙有点危险地挑一挑眉。 “真的,不骗你。”我喉结滚动一下。 “伤哪里了?”龙伸手握住我的肩膀。 瘀伤就在被他握住的地方,我嘶声抽一口冷气,“……轻一点。” 龙迅速松开手,他黑着脸开始解我的纽扣。我由着他动手,默默仰头望着帐篷顶。 衬衫被褪下,微凉的空气触上皮肤,红花油的辛辣味道逸散,我开始有点心猿意马。 “跟你说了只是皮外伤,不严重。”我的嗓音哑下去,埋怨地望了龙一眼,然后迅速把衬衫纽扣又一粒粒地系上。 光天化日军营之中,就算再怎么心猿意马,我也还不至于昏头到这个地步。 “第七星区现在怎么样了?”我强行把注意力和话题都转回正题,“菲利普说他派驻了舰队到第七星区,准备抵抗拉斐尔家族可能发起的攻击。” “是我太……自以为是,”说到这里,我忍不住苦笑着摇摇头,“在做事情之前没有考虑周全,没有想到我的行为可能会对第七星区造成的后果。” 在从亚加群城出逃之前,我早就该想清楚哈里斯可能会对第七星区采取的报复。我没有对这件事情采取任何预防的举措,反而是菲利普替我考虑周全,让我没有了后顾之忧。 “第七星区现在一切都好,不要担心。你当时没有别的选择,我们都被裹挟在命运的浪潮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没人能提前预知结局,也没人能万无一失,别想那么多。”龙抬手摸一摸我的发。 我深吸一口气,抓住龙的手,缓缓把脸颊埋进他的掌心。这是一个能让我彻底放松下来的姿势。 “兰带着他的舰队离开了,我没有问他去哪里,反正我们本来也不是一路人。青野和库克最近正在加紧练兵,还有我们之前去亚加群城买军火的事情,当时我们谈下了一笔大订单,在你离开之前已经有十万士兵的装备送到了布尔拉普,现在我们和拉斐尔家族彻底闹翻了,剩下的十万装备是没有办法拿到手了,但是好歹已经先拿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们之后再慢慢想办法。” 龙双手捧着我的脸颊,声音低沉婉转,将那些繁琐细碎的事务娓娓道来。 “好,”我点头,下颌在龙的掌心轻轻蹭,“有你在,我放心。” “瘦了,下巴都尖了。”龙收回手,食指轻轻抬起我的下颌。 “唔。”我没什么精神,含糊应一句。 “这场仗还要打多久?你的副官跟我说,等这场仗打完,你就能回第七星区了。”龙看着我的眼睛。 我原本已经涣散的思绪又慢慢聚拢。我才龙提到的我的“副官”是尉迟吕。是尉迟吕把龙带到后方安顿好,龙应该也问过尉迟吕有关战事的信息,但尉迟吕没有正面回答。一方面是出于信息保密的考虑,另一方面则是拿不准我与龙的关系,不知道该对他透露几分真实情况。 我在想,我该向龙透露几分真实情况。是对他实话实话,告诉他,这是一场很艰难的、生死攸关的战事,我在两个小时前差点连带着战机被人轰成碎片,还是该若无其事笑笑,骗他说这场仗马上就会打完,我马上就能回到第七星区,我们很快就能过上好日子。 “怎么了?”见我沉默,龙重新捧起我的脸。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我露出一个有点疲惫的笑。 “你想说真话还是假话?”他凑近,额头贴向我的额头,鼻尖蹭上我的鼻尖。 我失笑。他总是不按套路出牌,总有办法让我措手不及。 “我也不知道这场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不想对你说谎,但是说了实话又怕你担心。” 龙伸手抱住我,他的怀抱温暖有力,让我绷起的心弦重新又一点点放松。于是我继续往下讲真话,“拉斐尔家族违背了老皇帝颁布的核禁令,研制出了核动力战机,相比我们的常规战机具有几乎断代的优势。在核动力战机横空出世之前,雪莱的第九集团军一直所向披靡,但是面对核动力战机,雪莱拼死才守住了防线。菲利普让我来这里是因为我试驾过拉斐尔家族的战机,我是唯一一个了解核动力战机的人。但就算是这样,这也是一场很艰难的战斗,我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 龙突然伸出食指抵住我嘴唇,“嘘,不准乱说话。” “我没有乱说,我说的是实话,只要是人,都会死的,更何况是在战场上……” 龙猛然逼近,他的琥珀色眼睛里露出锐光,“不准再说这样的话!” 第129章 我被龙眼里强烈的情绪刺到,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泛起异样的震动。 “好,”我喉结滚动,“我以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第133章 过去已经足够严酷,未来或许更残酷,但是在任何坏事发生之前,我们都先不要忘那个方向去想,不要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把它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祈愿一切顺利。 “我向你保证,”我握住龙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我会尽全力让大家都好好的。” “好,我们尽全力让大家都好好的。”龙再次抱住我。 我闭上眼睛,纷杂情绪在疲惫身体中流淌。明明已经快要支持不住,却又被鼓舞。想要重新拾起战斗的决心,却又为难于模糊的善恶。种种相互冲突的情绪纠缠,将原本快要碎裂成片的我又重新弥合成一个整体。于是又可以继续支撑着向前走。 “还没问你怎么突然来前线了呢,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我重新调整好情绪,笑着问龙。 “我想你了。”龙很认真地答道。 “第七星区的事情早就安排得井井有条,大家各司其职,我留在那边也排不上什么多的用场,索性就过来见你了。你在这边只有一个人,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什么忙。” “好,”我感到自己的一颗心在龙的回答中变得舒展熨帖,“有你在,我很安心。” “但是前线不比后方,我身为主帅,令行禁止,牵一发而动全身,无论何时都当以大局为重。之后我的一些做法,你可能不会理解也不会赞同,但是请你一定不要干涉。”我目光沉沉看着龙。 有些事情不能不提前说清楚。我很爱他,我相信他也爱我,但是有些时候相爱的两个人却并不能完全地相互理解。龙与我一起做过拉斐尔家族的雇佣兵,但是他从没有站在主帅的位置经历过如此高烈度的战争。我不是对他不信任,只是提前给我们两个人都打一剂预防针。 “好,我答应你。”龙点头。 他的眼神亦沉沉,我相信他已经明晰了我话里的意思。 - 警报声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响彻整个营地。我从昏沉的浅眠中惊醒,伸手掀开被子,从床上弹起来。龙侧卧在我身边,他被我的反应惊动,随着我的动作坐起来,“怎么了?”他问道。 他生了一把好嗓子,在静谧的夜色中浸凉如水。 “警报,是空袭,不确定敌方的规模有多大,我得去看看。”我一边回答,一边迅速穿上衣服。 “可能只是常规的侦查或者袭扰,我去看看就回来,你先睡。”我系上皮带穿上军靴,迈步走出去又折返。 我单膝跪上床,揪住龙的发把人拽到身前,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等我回来。” “唔。”龙低低应一声,垂眸的样子看着竟莫名乖觉。 我看得心口一热,用尽了毕生的毅力才说服自己放开手。我大步走出营帐,生怕再慢一点就不想离开。 尉迟吕在走廊里等着我,指挥室里已经灯火通明。 “什么情况?”我推开门走进指挥室。 “拉斐尔家族战机集群突然逼近防线,我们已经开启了防空屏障和地对空防御系统,但是根据计算机模拟结果显示,我们只能支撑四十分钟的时间。” 海顿站起身向我汇报。 “克莱因在哪里?”我走到长桌上首。 “他去了最前线指挥调度。”海顿回答。 “敌方机群的规模?”我打开模拟战况投影。 “敌方出动了三十个中队,每个中队以四架核动力战机为主力,配备六架鹞式护航,还有远程输油机和后勤保障支队等辅助作战。”海顿面上的神情很凝重。 三百架战斗机,这几乎是拉斐尔家族部署在第三星区一半的兵力。他们这次是动了真格。 之前克莱因以两架隼和六架鹞式为一个飞行单位对抗核动力战机,通过实施创新战术,最终达成了最低限度战损的胜利。但是这次拉斐尔家族也进行了飞行单位的优化,不再单独出动核动力战机,并且派出了大量的战机,我们已经不再具备任何数量上的优势。 “飞行中队都集合好了吗?”我将投影放大,锁定拉斐尔家族战斗机群的右翼。 “各组飞行人员已经全部准备完毕,随时可以按指令起飞。” “还是以两架隼和六架鹞式为一个飞行单位,四个飞行单位为一个中队,出动十个中队,突袭他们的右翼!” 我调出荧光标记笔,在敌机群的右翼处画一个圈,圈出大概四分之一的敌机。 “空战的地带宽阔,机群的队形流动性强,中段主力和左翼随时可以支援右翼,到时候我们会失去数量上的优势。” 海顿看着荧光圈,他面上表情有些犹豫。 “第一波飞行攻势开启后五分钟,再出动十个中队,追着他们散来的左翼打过去。”我手动将拉斐尔家族的机群退散,从防空屏障开始画出一个大大的箭头,直指已经被打散的左翼,与荧光圈形成合围之势。 “下令集中地空防御系统的炮火攻势,吸引注意力。让飞行部队伺机从防空屏障的侧边缺口出动,直接绕到敌方右翼。这是我们的防线、我们的地盘,而且他们目前还不知道我们的具体战术,这一下有机会能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我推开椅子站起来。 “是!”海顿领命。 “找准机会尽量打,把破片弹投空就返回,别和他们死缠。最大限度保存有生力量!” “明白!”海顿的话音铿锵。 我看着战况投影,突然想起之前尉迟吕向我提过的那个工程师。“能把那个工程师叫来指挥室吗?”我问道。 “当然。”尉迟吕很快便去叫来了那个工程师。 工程师叫唐稷,是个戴框架眼镜的腼腆年轻人。突然被叫到指挥室里,他还没睡醒,望着我的时候一脸茫然,“将军,您找我?” “嗯,”我拍拍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之前那个追踪战机能耗功率和战损状态的程序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唐稷点头,他看上去有点紧张,“是我随手写的,后面好像被加入原本的显示程序里了,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出问题,”我笑一笑,“我想请你帮忙再写一个程序。” “噢?”唐稷的眼睛一下亮了,“什么程序,您说!” 我将最新的战术简要对唐稷说了,“我们需要向敌机的散热口投射铝热破片弹,但是敌机的炮火让我们没办法靠得太近,投弹成功率很低。我在想,有没有办法写一个相关程序,实现铝热破片弹的自动导航和定位。” 唐稷面露为难,“将军,这和我之前的程序是两码事儿。铝热破片弹是消耗品弹药,数量多、体积小,不像导弹,没有在铝热破片弹上安装导航定位的道理。还有核动力战机散热口的识别……这个倒不复杂,散热口的温度高,只需要采用红外识别技术就行了。但是在破片弹上设定导航定位系统确实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这样,”我点点头表示理解,“我刚刚也是突发奇想。如果没办法实现的话,那就还是靠飞行员手动操作吧。” 唐稷连续说了好几声抱歉才离开,突袭敌方右翼的第一组战斗机集群已经准备出发了。 “等着您下令。”尉迟吕低声道。 我点点头准备下令,却突然接到最前线的通讯。是克莱因。 “将军,我们收到了来自拉斐尔家族的通讯请求,是否接听?” “接听。”我道。 转线后是哈里斯冷峻的声音,“交出李钧山。交出李钧山我们立刻后退三百公里。” 话音落后整个频道都归于寂静,克莱因没吭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等着我的反应。 “克莱因对吗?我知道你在听。”哈里斯的声线缓缓,他已经笃定了自己能顺利完成这场攻心,“你是雪莱的副将,你已经跟了雪莱八年。雪莱负伤退下前线,原本是你扬名的好时机,但偏偏空降了一个李钧山到前线。他占了你的机缘,还要驱使着你的兄弟去战场送死。” “将军,需要切断拉斐尔家族的通讯吗?”克莱因问我。 “让他继续说。”我道。 “克莱因,你知道李钧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李钧山是一个口蜜腹剑、首鼠两端、反复无常的小人。他上一刻还信誓旦旦要与我结盟,下一刻便倒戈,杀掉我最爱的侄子,偷窃我的家族机密逃回伯约。他现在是你的主帅,但是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再度背弃你吗?听我的,别把自己的命运放在这样一个人手里。把他交出来,我带兵后退三百里,你赢得新皇帝嘉奖和赞许,为自己谋前程,为你的同袍兄弟们谋一个活命的机会。” 哈里斯循循善诱,“双赢的结果,大家皆大欢喜,没有人会死,除了李钧山。但是他早就该死了。” 我听见克莱因喉结滚动的声音,“将军,请您下令。” 第130章 “切断与拉斐尔家族的通讯,第一组战斗机集群即刻出发。” 我沉声下令。 第134章 “是!”克莱因的声音陡然一震。 克莱因沉稳的命令在通讯频道中响起,他有条不紊地下达各项具体指令,我听着各个飞行单位组长的应答,感到原本焦躁的情绪逐渐归于平静。 战况模拟图上的两色光点开始移动,整个战局都发生变化。 第一组战斗机集群已按照我制定的计划从防线边缘出发,悄无声息摸到拉斐尔家族部队的右翼。 克莱因把敌对空防御系统的功率开到最大,我看见从防线边缘射向敌军的源源不断的导弹雨。 “在靠近之前就让隼放出红外诱饵。远程干扰他们的信号源,干扰他们的判断。”哪怕克莱因的指挥已经足够清晰到位,我依然忍不住在他下达命令的空隙再补充些内容。 我的一整颗心都提起来。我恨不得现在突入战场的人是我。那些士兵们的性命已经被我当做筹码压倒在对战的天平上,我希望他们能赢,比赢更重要的是活着回来,但是这已经由不得我。 第一组战斗机集群在抵达有效射程之前便被拉斐尔家族的侦察机发现了。侦察机发出预警音,狂暴的蜂鸣声在每一名飞行员的耳机中炸响,然后交错着响彻整个通讯频道。 “立刻实行我们的战术!启动电磁干扰!放出剩下的所有红外诱饵!每个飞行单位找准一架敌机!采用数量压制的合围战略!不要恋战!解决掉敌机就走!这里是我们的领空!他们就算是突袭,也要按我们的规矩的来!” 克莱因的声调升高,语气变得激昂。 在战况模拟图的最右端,浅蓝色光点和橙色光点纠结成一团,相互碰撞,两度和颜色深浅发生变化,飞行轨迹缠绕,错综复杂。 拉斐尔家族的机群布局也逐渐开始流动,中段和左翼的机群开始向着右翼两团光点纠缠的地方移动。 “第二组战斗机集群即刻出动。”我在通讯频道中下令。 这道命令经过克莱因的口,很快便层层传达下去。又一大片浅蓝色的光点从我方战线飞出,向着正在移动的橙色光点奔袭而去。 “第二集群还有十七公里抵达交战空域,已经有一部分敌机被吸引转回。目前第一集群已经与敌军交战,有一部分敌机已经达到临界功率,打开散热口。”克莱因向我汇报目前的作战情况,我听着他的汇报,看着在模拟图上舞动的光点。 这场战役会让拉斐尔家族知晓我们的新战术,在此之后我们的优势会逐渐消弭。再打十分钟,等到我们的第一集群已经差不多消耗尽弹药,等到拉斐尔家族已经从令他们措手不及的突袭中回过神来,就让我们的战士们返航。比赢更重要的是让更多人活着回来。这只是第一场正式的战斗。 我看见零星有橙色光点已经开始闪烁,那是已经打开散热口的核动力战机。数个蓝色光点围绕着闪烁的橙色光点飞舞,有些小的蓝色光点逐渐淡去消失,但是逐渐也有橙色光点从屏幕上淡退消失。 “克莱因,”我嗓音低沉在频道里唤克莱因,“让第一集群的战士们不要恋战,打空所有的弹药之后马上返航!就算还有富裕的弹药,每个飞行单位在解决掉两架核动力战机后也必须返航!” 解决掉两架核动力战机几乎已经是一个飞行单位的极限了,如果有飞行员因为状态过热而要继续战斗,那等着他的几乎就是必死的结局。 右翼的橙色光点被蓝色所包围,那些闪烁的橙色光点逐渐消失,整片橙色区域逐渐变得稀疏浅淡。克莱因下令第一集群全速撤离。 我看见那团蓝色光点重新又飞回我方防线。有大量橙色光点锲而不舍咬着尾巴紧跟着追。蓝色光点飞回敌对空防御系统的射程范围,高射炮的攻击像烟火一般炸开。拉斐尔家族的战机没有办法硬冲过防线,在射程的最边缘位置盘旋了几圈,最终也只能无奈退却。 在意识到短时间内无法突破防空屏障后,橙色光点转移了攻击对象,他们调转方向冲着在左翼混战的蓝色光点移动而去。 “召回第二集群。”我道。 第二集群在一开始就帮第一集群分散了注意力和火力,现在第一集群已成功退回防空屏障之内,敌机开始大规模反扑,第二集群正是回撤的好时候。 指令下达后战况图左侧的蓝色光团也开始迅速向着防线的方向移动。拉斐尔家族的敌机跟在第二集群后面紧追不舍。在敌机的猛烈攻势下,落在队伍最后的好些蓝色光点都逐渐变得浅淡,就快要消散。 “第一集群先不要降落,现在立刻调转方向,前往防空屏障边缘接应第二集群,杀他们一个回马枪。”我紧紧盯着战况图。 “是!”克莱因的声音里带上点领悟的笑意。 第一集群重新调转方向,迎着正往回撤的第二集群擦肩而过。枪口对准穷追不舍而来的敌机,机枪槽里最后的子弹全部都如愿打了出去。 拉斐尔家族的战机原本气势汹汹追着第二集群而来,却不料抬头又杀出了另一部分战机,兜头便是倾泻的弹雨。他们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墙,再多的愤怒和火气也被打得消散。 退回防空屏障后的第二集群也迅速调整好状态,掉转机头加入第一集群。上百架战机以防空屏障的炮火为依托,面对敌机建起一道枪林弹雨的护城。拉斐尔家族的战机天时地利一样也不占,被我们压着打,再怎么耗下去也扭转不了吃瘪的局势。才过了两分钟不到,原先气势汹汹追到防线近前的敌机便撤退了。 “敌机退了,这一场我们胜了!”克莱因道。 “立即清扫战场,救治伤员,维修损坏的战机。”我沉声下令。 “是!战损情况稍后我汇总好传输给您!”克莱因回复。 我摘下耳机,伸手掐自己的太阳穴。 聚精会神地盯了太久屏幕,现在松懈下来,一时之间头晕眼花。 尉迟吕还尽职尽责地站在我身后,见我摘耳机,他倒了杯热茶递给我。 “这一场我们胜了。”尉迟吕道。 “这只是第一场,还是我们占尽优势的第一场。后面的仗不会轻松。” 我喝一口茶,茶叶泡得很浓,满口苦涩也压不住从心底漫上来的深刻的疲惫。我转脸看尉迟吕,脸上是种连我自己都不曾见过的苍凉。 尉迟吕眼神动了一下,他垂眸,再开口时语调几乎是温和的。 “将军,您不是一个人。”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笑一笑,问尉迟吕。 我并非孤身作战,但是肩上却背负着无数条人命。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是既成的事实。”尉迟吕抬眸看我,他眸中神色温和淡然,我居然从中看出几分和周承平一脉相承的气度。 我叹一口气,将那杯酽茶喝完了。 “走,随我去看看伤员!” - 伤员并不多,一旦战机被击中,造成重大损毁,机上的人员基本上便逃不出死亡的结局了。有小部分伤员身上是磕碰造成的皮肉伤,这些人比较幸运也比较不幸。他们会被迅速地包扎好,然后同样迅速地回归编队,又被派往下一次战斗。还有一部分战士伤得更重,敌机的子弹穿透钢板、装甲、交错的线缆,然后射进他们的胳膊、大腿或者是胸腹。不断有人被推进临时搭建的无菌室,也有人裹缠着满身的绷带被从无菌室里面推出来。 我在伤员聚集的区域走了一转,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给伤员提供最好的物资和照料。” 除了这句话之外,我便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了。 尉迟吕点头,他记下了我的命令,稍后便会传达给负责安顿伤员的人。我们转身准备离开,有人叫住了我。 “你就是李钧山吗?” 我循着声音回头,看见一个胸膛上缠满绷带的年轻人。他躺在担架上,面色苍白,见我回头,露出一个很虚弱的笑。 “是的,我就是李钧山。” 我走到那名士兵的担架边,单膝跪下。 他的眼睛里有好奇的光芒闪烁,他向我伸出了手,我握住他的手。 “我听过有关你的谶言,谶言里说,你是帝国最锋利的尖刀。” 那名士兵将我的手握得死紧,他用力尝试着想要坐起来。 “你能打赢这场战争吗?你什么时候带我们打赢这场战争?” 士兵看着我,他的眼神变得执拗而狂热。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士兵看着我,他的呼吸愈渐急促。 “将军!”他的嗓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变了调,“请您回答我的问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打赢这场战争?!” “三年战争开始,两年前我参军入伍,一年前我收到兄长阵亡的消息,现在我躺在这里,几乎变成一个废人……” 年轻的士兵看着我,他的声音逐渐哽咽,“将军,我只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打赢这场仗?” 第135章 第131章 我看着那名士兵的眼睛,心脏一阵阵抽痛。他是如此迫切想要得到一个答案,我也想得到一个答案。但是没有答案,我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那句有关于我的谶言现在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笑话。 士兵望着我,他眼中的失望溢于言表。 “……将军?”他紧紧攥住我的手逐渐松开了,“所以您知道吗?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连您也不知道吗?” 我不能让他失望。一个让自己麾下士兵失望的将军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人。 我必须给他一个答案,哪怕连我自己也没有答案。 我反握住这名士兵的手,“再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就能结束这场战争。” 我的语气坚实笃定到连自己都差点被蒙骗。 士兵眼中的失望被惊讶所取代,惊讶之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狂喜将他眸中隐约的泪迹蒸干了。 “将军说了!再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就能结束这场战争!”士兵转身向周围的人大声喊,“大家再坚持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我们就自由了!” 原本沉闷的氛围突然变得欢腾,这些伤兵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期待与狂热,我站在他们中间,仿佛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尉迟吕默默无言站在我身后,这么多人中,只有他看着我的眼神是审视揣度的。 士兵们开始欢呼。他们与我击掌,触摸我的军装。我伪装出笑脸,胜券在握的模样。但实际上这些沉甸甸的期待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 “走吧。”我回头对尉迟吕低声。 尉迟吕点头,他替我隔开了躁动的士兵,划出一条通向出口的道路。 我强作镇定往外走,在快要走到门口时,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龙。他被叫来这里帮忙,搬运伤兵和一些基础的医疗器械。 他站在门廊的阴影之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安静地望着我。 我听见心脏最深处什么东西轰然崩塌的声音。我的谎言再次被那双仿佛具有魔力的琥珀色眼睛所洞穿。我再一次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他是刺穿我的利刃。也是能拉住我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跟我走。” 在与龙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哑声道。 我走回自己的营帐,一路上脚步慌乱,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我在营帐门口猛然顿住脚步,回身对上尉迟吕茫然的眼睛。 “半个小时之内,别让任何人靠近这座帐篷!”我命令道。 尉迟吕答声“是”,尚且还在摸不着头脑,我已经拽住龙的衣领把他拉进帐篷里,然后伸手飞快地拉上门帘。 我抬头去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感觉惶恐和某种烧灼的暴虐同时在血管中流淌。我迫切地想要毁坏些什么东西,哪怕是我自己也可以。好像只有鲜明的痛楚才能提醒我还活着。 我吻上他,像一头猛兽般撕咬。 我尝到腥甜的味道,那是他唇上的血。 我听到心跳声,一下一下闷如擂鼓,混合着我所有的焦躁、不合时宜升腾的情|欲,将我的躯体焚烧殆尽,只留下一颗痛苦赤|裸的灵魂。 而龙则一直安静地承受。 我猛地推开他,满口的血腥味。 “为什么不躲开?”我拽着他的衣领质问。 “你希望我躲开吗?” 他垂眸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有痛,但是更多的是了悟和包容。 我知道那痛不是为了他自己,那痛是为了我。 他知道我很痛。 我松开攥住他的衣领,后退,然后脱力般地靠着墙壁滑倒,跌坐在地上。 “你都看到了,也都听到了,”我把脸埋进掌心,声音沙哑,“那个士兵问我战争什么时候结束,我对他说了谎话。我也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但是每一天,我都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死去。是我亲自下令让他们上战场。” 我的身上负满了罪孽,那些鲜活的人命,那些经年累月的血,此刻终于显示出它们的重量。我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要怎么样,能让你好过一些?” 龙在我面前半跪下来,他把我捂住脸的手拨开,温柔又强硬。 “我……不知道。”我摇头,脆弱又茫然。 “你……抱抱我。”我轻声喃喃。 他抱住我。我沉入一个很深的拥抱,好像是沉入海底,隔绝氧气,也隔绝所有陆地上的纷扰。我闭上眼睛。我多希望这就是我最终的归宿。不用再睁开眼去看那些血淋淋的冤魂,不用再扛起责任和罪孽。 “你再靠近我一点。”我用力抱住他,语气颤抖。 他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我拼命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清爽,自由,正直,高尚。他是在遥远蛮荒星系成长起来的无羁灵魂,那些勒进我骨肉里的锁链甚至无法触及他分毫。他是我最遥远也最恳切的向往,他是我于硝烟战火中的触不可及,而现在我被我的触不可及紧紧抱在怀里。 但是我还需要更多更有力的证明。 “你爱我吗?”我抬眸看他,强烈的痛苦与破坏的冲动几乎要将我撕碎。我再次揪紧他的衣领。我离他好近,近到能清晰看见他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我想伸手扼住他的咽喉。一旦他没有说出让我满意的答案,我会扼断他的喉咙,我会杀掉我深爱的人,就像我被动或主动杀掉的那些许许多多人。我居然想要杀了他,我觉得我一定是疯了。 “说你爱我。”我强迫自己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我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我望着他的眼睛里蓄满泪,语气卑微软弱近乎乞求。原先如潮水般涌上来的暴虐又如潮水般退却,我现在已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在上一秒钟为什么会想杀了他。我现在只想在他面前跪下,如一名信徒般虔诚地乞求。我求他爱我。这样一颗破碎的灵魂,背负了那么多的鲜血与罪孽,戴着无数张假面,像哈里斯说得那样口蜜腹剑、首鼠两端、反复无常,这样该下地狱的一个人,除了他,还有谁肯来爱我? “……说你爱我。”我的声音逐渐哽咽,闭上眼睛,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冰凉的,是真相的温度。不爱我也没关系,把我推开,让我一个人跌进地狱里,烈焰焚身,这是我应得的结局。 “我爱你。”龙的嗓音和缓坚定。 我睁开眼,难以置信,好像看见河水倒流,高山夷为平地。 他说他爱我,但是这怎么可能? “你真的爱我吗?”我忍不住再度哽咽,我用力握住他的肩膀,指尖深深嵌进皮肉。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我的救命稻草,抓住我就快要失去的那些东西。 “再、再说一次,说你爱我,再说一次!”我又哭又笑、语无伦次。 他说他爱我。他说了,他爱我。 “我爱你。”龙再一次地说出这三个字。 我感到我的世界在瞬间静止。那些在我心中轰然崩裂的碎石就这么凝滞在半空,它们不再继续下坠,我心上的窟窿也不再哗啦啦流出鲜血。 他是我的良药,是我唯一的救赎。 我抬手抚上他的脸,吻住他,因为心中激涌的情感而泪流满面。 他开始回应我的吻,耐心而包容,却有着洞察一切的掌控感。 那些纷杂的思想和狂乱的情绪正在从我身上剥落,我跪起来,褪下自己的军装,连带着褪下那些鲜血、责任与罪孽。我想要更近,更亲密。用比语言更强有力的东西来证明你爱我。 在被楔入的瞬间,我感到灵魂抽离的滋味。烈焰丛生的地狱景象在我眼前逐渐淡去了,我的整个世界变成一片安宁纯净的白。龙的手掌滑过肌肤,像天使羽翼般的触感,仿佛能洗去所有的罪恶。我埋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刹那间天地万物都虚无。 我说不明白,但是身体从来不骗人,欢愉和宁静都是真的,连血与火也无法将它们抹去。在这一刻我感到自己还在真切地活着,而那些渺远的未来也并非完全不值得期待。 我拽住龙的发,强迫他仰起脸看着我。 “说……你爱我。”我在高潮迭起中颤抖,他的琥珀色眼睛像一汪温柔深渊,我就快要溺死在里面。在他面前,我是君王,亦是乞丐。 “我爱你。”他的嗓音低沉如叹息,从胸膛最深处嗡鸣。 “我爱你。”一遍又一遍,从温柔到毫不留情。 “我爱你!”他猛然挺身,我们两个鼻尖撞到一起,呼吸纠缠,他终于丢开伪装,眼神凶悍,带着吞噬一切的欲|望。我软倒在他怀里,他又突然变得温柔,伸手轻轻梳理我凌乱的发。 “我爱你。”他吻在我眼角的泪迹上。 - 我从龙身上爬起来,开始穿裤子。腰肌裸露在空气里,有点凉,忍不住轻轻打着抖,腿也是抖的,抬起一条腿穿进裤管的时候另一条腿酸软地几乎站不住。 龙抱膝坐在地上,他仰头,很安静地看着我。 第136章 “现在什么时候了?”我有点做贼心虚地问。 等会儿出去面对尉迟吕我是贼,莫名其妙消失了这么一段时间;在龙面前我也是贼,把人睡完了就跑。两面不是人、两头不讨好,说得大概就是我现下的境地。 “不知道。”龙双手抱臂,他看上去懒洋洋地闲适。 我气结,咬着后槽牙,忿忿地看着他。 龙被我的表情逗笑,他走过来帮我系衬衫上的扣子,声音温柔醇厚,“格里芬和我提起过,有些时候你的情绪会不太稳定。” 我看着他的手指灵活动作,脑子里还是懵的。 “什么?” “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们去找个信得过的医生聊聊。” 龙系上我衬衫的最后一粒扣子,再将我的额发梳理地服帖。 这下我反应过来龙在说什么,再然后我意识到从我拽着他进帐篷到现在都发生了些什么。我回想起我的那些疯狂和脆弱,它们都同样地不堪。我看着龙,脸色一点点变白。我想要说些什么,但总觉得“对不起”三个字太轻太薄太没有意义。 “去吧,你的士兵们还在等着你。有什么话等你忙完了再说。” 龙露出一个包容的微笑。 我点头,在离开之前再次用力抱住他。 “我爱你。”我在他耳边道。 然后我松开手臂,转身大步离开。 帐帘被拉开,暄亮的天光豁然照在我身上,像是为我镀上了一层铠甲。 我闭一闭眼睛定神,再睁眼时已经重新找回了作为主帅的魄力。 尉迟吕在五十米外站着,他看见我,面上疑惑的神情加重了。 “将军……”他有些迟疑地唤我,“战损和详细的评估报告已经整理好了,克莱因带着人在指挥室等您,您看是现在就过去吗?” “现在就过去。”我回答。 “你等了多久?”走在路上我忍不住问。 “……四十几分钟。”尉迟吕答得有些支吾。 “唔。”我点头,决心暂时把刚刚做的混账事抛在脑后。 第132章 一路上尉迟吕都忍不住偷偷看我,我在指挥室门口停下来,转脸看回去。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我问他。 尉迟吕被呛到,他捂着脸咳了一阵,猛摇头,“没有!” 我莫名其妙瞟他一眼,推开门走进指挥室。 指挥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克莱因把战况图调出来了,在我到场之前,那些将领们已经开始小声地讨论。见我进门,众人站起来敬礼。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示意大家不用在意这些虚礼,直接进入正题开始讨论。 克莱因把详细的战况汇报了,“根据之前几次与拉斐尔家族的战斗判断,这次作战他们只派出了不到四分之一的战斗机群,后续我们可能会面临更猛烈的进攻。不过我们改进后的战术相比之前已经有了显著的提升,我们的战损已经成功降到了一比一,抛却战斗机的型号差异,直接计算战损数量的话。但是考虑到拉斐尔家族也会针对我们的战术做出相应改进,后续的战损比可能会有所上升。” 克莱因讲完了,众人的视线都凝聚在我身上。 大家都在等着下一步的行动指挥。 “一个小时之前,我去伤员休息的营地看了看,一个伤员问我,什么时候能结束这场战争。”我开口道。 指挥室中的空气瞬间凝静,这是个有些过于沉重的话题,大家听到后都垂了头不吭声。 “按照我们现有的战术来打,大家觉得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战争?” 我坐直,抛出这个问题。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眼观鼻鼻观心,将原本投射在我身上的目光收回。 没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种问题,怎么答都是错。 “克莱因?”我点了熟识的人的名字。 克莱因硬着头皮站起来,“雪莱将军还在前线的时候,我们和拉斐尔家族打了整整一个月,一共损耗了六百三十七架战机,牺牲飞行人员两千余人。我们如今在前线还有三千余架战机,如果不考虑后方的战略物资补给和兵员补充,我们还能再打五个月。” 我点点头,示意克莱因坐下。 “我们还能再打五个月,而不是‘我们在五个月后能结束这场战争’。” “你呢?海顿,你怎么看?”我把视线又落到下一个倒霉蛋身上。 海顿面上的神情仿佛被刁难,他站起来看着我,“报告,将军,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结束这场战争。克莱因说我们还能再打五个月,但是可能把我们现在整条战线上的人都打光了,我们也依然被办法结束这场战争。老兵死了还能再征新兵,我们现在还只是在与拉斐尔家族争夺第三星区的制空权,等到制空权确定了归属,舰队开赴港口、码头,无数的常规军队开始厮杀,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海顿的嗓音逐渐变得嘶哑。 我看着这个性格暴躁行事跳脱的男人面上浮现出悲凉,他冲我敬个礼,然后直直地坐回去。 他说的没错。现在我们还只是在于拉斐尔家族争夺第三星区的制空权,每一个投入战场的战士都是经过严密训练的飞行员,是两方军队当中的精锐。然而一旦等到制空权确定归属,争端由领空转向星球,数万人、数十万人的军队在地面上厮杀,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五个月是两方硬碰硬,打消耗战打到我们全灭的时间。但是除了硬碰硬的消耗战之外,我们或许还能有别的打法。”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 “还能有……什么打法?” 海顿抬头看我,他原本黯淡沉寂的眼睛里突然又放出光来。 “斩首行动。” 我站直,视线缓缓扫过会议桌边围坐的众人。 原本寂静的指挥室中瞬间哗然。 我静静看着指挥室中的将领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开。 是哈里斯的那通电话带给我灵感。他说,只要克莱因肯把我交出来,他便会退兵三百里。我不是傻子,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信不过的就是承诺。就算哈里斯真的如约退兵三百里,他在第二天也可以再打回来,并且这样做毫不违反他所做出的承诺。 哈里斯想要的是扳倒菲利普,他不满于赛尔文森家族的统治,他想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新帝国,而我只不过是他在实现这个目标过程当中的一个小小阻碍。他最爱的侄子杜伦因我而死,拉斐尔家族决胜的武器——核动力战机也被我披露给了菲利普麾下的军队,他恨我,于是他想要我死。但是我的死亡却并不能终结这场战争。 但是哈里斯的死亡能终结这场战争。他是拉斐尔家族唯一一个将谋反的狼子野心摆到明面上来的人,也是整个拉斐尔家族中最有实力的继承者。一旦哈里斯死了,现在与我们对峙的军队将群龙无首,而他的那两个哥哥则完全没有野心和能力公然对抗菲利普。 杀掉哈里斯,双方军队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终的结果。不会再有无辜的士兵牺牲,亚加群城的上空不再会有战机轰鸣,菲利普也不必再前往各个星区征兵,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恶战将被画上一个句点。 这是最好的方法。 “哈里斯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克莱因的嗓音艰涩,“如果您斩首行动的目标是哈里斯,我认为这是一桩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再谨慎的人也会露出破绽,只要我们能看到哈里斯的弱点,那我们就能拿准他的命脉。”我斩钉截铁道。 “哈里斯的弱点是……” 克莱因看着我,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那双灰色眼睛逐渐变得幽深。 我确信他已经想到了哈里斯的弱点是什么,但是这句话必须得由我说出口。 “他太想要我的命。” 我露出一个微笑,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 - 又一场空袭猝不及防降临,指挥室中的众人匆忙离开,各自奔赴岗位。指挥室再度变得空荡荡。 尉迟吕白着一张脸,死死盯着我,“你想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吗?” 我看着尉迟吕,心里涌上淡淡的悲伤。 “这场仗打了三年,每一天都有人死去。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冒险,我也不想受伤,我也不想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上战场。总要有人来结束这一切,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尉迟吕的脸色更白,但眼眶却红了。 我看着他,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你忘了我的那句谶言了吗?菲利普在圣殿里得到的第二句?谶言里说,会有一把尖刀捅破目前胶着的局势。如果现在驻守在前线的依然是雪莱,那除了持久战、消耗战就没有别的办法,哈里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下防备,不可能会有‘斩首’计划。但是现在前线的主帅是我,哈里斯想要我的命,仇恨会蒙蔽人的双眼、会让他降低戒心,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不费一兵一卒,我们就能终结这场战争。” 第137章 尉迟吕深吸一口气,他仰头看帐篷顶,面上的神色很怅然。 “我知道我说不过你,没人能说得过你,承平不行,连陛下也不行。更何况你是主帅,你已经决定的事情,没人能劝你改变主意的。” “那就帮我,让‘斩首’行动成功。” 我深深望向尉迟吕的眼睛。 尉迟吕喉结滚动一下,他说“好”。 - 第九集团军哗变。皇帝陛下亲自指派的主帅李钧山被俘,副将克莱因掌控第三星区前线所有驻防点的指挥权,与拉斐尔家族新任大公哈里斯达成协议,将用李钧山换取拉斐尔家族后撤防线三百公里。 主要将领齐聚指挥室,大家面上的神情都很肃穆。 拉斐尔家族的通讯接入,克莱因向众人做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才打开通讯频道。哈里斯的声音响起,带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是决定要接受我提出的条件了?” 克莱因握着通讯器,唇线绷紧。 “我把李钧山交给你,拉斐尔家族的驻军后退三百公里,并且把防线上原本的一应防空设备全部拆除。” “可以,”哈里斯答应地很干脆,“什么时候把李钧山送来?” “今天晚上。李钧山身边还有个副官,是从伯约跟过来的,周承平手底下的人。我要把李钧山交给你,那个人处理起来还有些麻烦。” 克莱因说着扫了尉迟吕一眼,海顿领悟,抬腿一脚踹向会议桌边的椅子。 椅子擦着尉迟吕的衣角飞出去,撞在桌沿上,尉迟吕闷声呼痛,然后仰起脸来冲着克莱因破口大骂,“你这是通敌叛国!雪莱麾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败类!公然违抗陛下的旨意与哈里斯勾结……” 海顿重重一拳打向桌上的沙袋,尉迟吕躬身,拼命咳嗽。 “够了!你都懂些什么?”海顿睨了尉迟吕一眼,面上的神色很轻蔑。 “李钧山怎么配和帝国相提并论?我们只是拿他去做了一笔交易,如何就牵扯得上通敌叛国?他本就是该死的人,我们用他换了敌军后撤三百公里,这是一笔皆大欢喜的交易!”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这是公然反叛!你……” 尉迟吕还要说什么,被海顿一把掐住了脖子。 “克莱因,”海顿转脸看克莱因,眼中染上阴冷杀意,“这个聒噪的家伙要怎么处理?直接杀掉吧,省得到时候事情闹大了,还要到陛下跟前去对峙。” “松开他,”克莱因命令道,“他是周承平的人,别给将军树敌。” 海顿有些遗憾地松开手,尉迟吕恢复顺畅呼吸,他大口地喘气,劫后余生。 “今晚九点,我亲自把李钧山送到大公手上。” 克莱因道。 指挥室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哈里斯的回答。 通讯器中传来一声轻笑。 “既然你已经选定了时间,那么就由我来确定地点吧!我佩服你的魄力,我现在就撤军三百公里。今晚九点,我在拉斐尔家族的七号驻点等你来。” “撤军三百里是诱敌深入!哈里斯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你达成这笔交易!到时候李钧山会落到他的手上,连带着你也会成为瓮中鳖!” 尉迟吕愤怒地大叫。 “今晚九点,拉斐尔家族七号驻点,克莱因,我们不见不散。” 哈里斯的嗓音深沉悦耳,他说完这句话后便挂断通讯。 “我们真的要去七号驻点吗?我也觉得这招像是诱敌深入。要是搞不好,被‘斩首’的就成了我们!”海顿的眉毛皱起来。 “我们去,”克莱因的眼神坚定,“哈里斯自以为胜券在握,这可能是我们能接近他的唯一机会!” “兵分两路,第一路诱敌深入,第二路后方策应。第一路负责斩杀哈里斯,哈里斯一死拉斐尔家族军队必然大乱,第二路乘胜追击,目标是尽可能多地销毁核动力战机。”我道。 “成败在此一搏,”我伸出手,“望大家能够,勠力同心!” 众人也伸出手,我们的手交叠在一起,勠力同心。 将详细的战术布局都安排好后,已经是七点过了。克莱因带人做最后的检查,第一路负责押解我的士兵们去食堂吃晚饭,食堂给他们备了一餐好饭,而我则交代过尉迟吕八点二十准时与他们会面,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在临走之前我还要再见龙一面。我已答应过再不会对他有所隐瞒,所以哪怕是这样危险的事情,哪怕知道他会反对,我还是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万一……我这趟没能再回来呢?我不愿错过见他的最后一面。 我在我的营帐里找到龙,原本凌乱的营帐已经被他收拾地焕然一新。 他听到我的脚步回头看,“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我摇头,听到自己肚子里咕噜噜的声音。 “知道你忙,给你留了饭,热在厨房的灶上。我现在去给你端过来。” 龙笑一笑。 蛋炒饭,还有一盘鱼罐头炒油麦菜。明明是很家常的味道,但我还是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是你做的吗?”我在咀嚼的间隙仰头看龙,龙笑着点头。 “这段时间你瘦了很多。”他道。 “唔。”我垂眸,把碗沿的每一粒米都扒干净。 我这段时间还吃了很多的苦,都没来得及告诉你,就又要分别了。 “今晚上还有事情要忙吗?”龙在我对面坐下。 “嗯,”我点头,“八点二十出发,有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需要你亲自去?” 龙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眼睛在灯光下显得超乎寻常得澄澈。 又被他一眼看出了最关窍的所在,我在心里叹口气。 “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如果完成了的话,这场战争也就结束了。” 龙静静地看着我,我心里泛上一点点疼和一点点愧疚,但还是继续往下说。 “哈里斯用撤军三百公里换我的命,我觉得这是个接近哈里斯的好机会。一旦能成功斩杀哈里斯,拉斐尔家族群龙无首,这场战争也就到头了。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两支队伍,第一支诱敌深入,第二支后方策应,确保万无一失。” “你是诱敌深入的那个饵,对吗?” “对。”我点头承认。 “你会很危险。”龙无喜无怒,很平静地陈述。 “战争就像一场赌局,你要想赢得什么,就必须要押上一些别的什么,它从来都很公平。”我看着龙的眼睛,不知为何突然回想起数月前我们作为拉斐尔家族雇佣兵时,和杰瑞他们一起打德|州|扑|克的场景。龙的牌风很谨慎,而我则多少有些冒进。我是一个赌徒,生来如此。 “你是这里的主帅,而我甚至连你手底下的一个士兵都算不上。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不必来征求我的同意。”龙淡淡道。 “你当然不是我手底下的士兵,但你是我爱的人!”我的音调升高,陡然变得激烈,但是在那双琥珀色眼睛的凝视下又逐渐变得低缓,“我不是来征求你的同意,我是在出发前最后来和你说说话……” 我怕这可能就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生死皆在一念之间。莫说我只是主帅,就算我是神,我也没有办法保证自己在一万次冒险里没有一次出差池。 龙垂眸,再度抬头看向我时,琥珀色眼中的严酷已尽数消融,只剩下柔情。 “我知道的,刚刚见面的时候,你就已经对我做过交代。” 那时候我对他说,我身为主帅,令行禁止,牵一发而动全身,无论何时都当以大局为重,之后我的一些做法,他可能不会理解也不会赞同,但是请他一定不要干涉。 “你不只是我的李钧山,你还是战场上千千万万人的主帅。所以,去吧。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 龙缓慢抬手,将我的衣冠整好。 我感到自己的心口和眼眶都变得温热,我用力抱住他。 “等我回来!”我对他说。 第133章 我让尉迟吕叫来了唐稷,他将自己收藏的所有束缚装置一字排开,摆了一桌。 “这是最新研制出来的束缚锁,具有自适应调节功能,戴上它之后,一旦被束缚者展现出攻击意图,束缚锁就会释放出电流。我可以调整一下后端程序,给电流设定一个限值,不让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又让你的反应看上去逼真。” 唐稷从中选出一把高强度合金铸成的环形锁链推到我面前。 “就我个人而言,我会推荐这一类更具有科技性的束缚装置,看上去更有威慑力,但实际上解锁的操作远比传统绳索或者锁链更便捷,安全性也更高。操控者只需要摁下‘解锁’键,在不到千分之一秒的反应时间内它就能解锁,确保行动顺畅。” 我伸出双手,示意唐稷给我戴上这件束缚装置。 “等这场战争结束了,考虑去做个推销员当成副业吧!”我开玩笑道。 第138章 束缚装置紧紧箍住我的手腕和小臂,“咔哒”一声落锁,唐稷抬眼有点茫然地看着我,海顿站在旁边已经笑出声,“他在开玩笑呢,逗你玩儿的!” 原本沉寂的氛围好像轻松了些许。 “现在是八点十五分,我们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测试一下装置。” 唐稷把束缚锁的控制器递给克莱因。 “这上面有三个主控按钮,和两个调节按钮。束缚,电击,解锁,这三个是主控按钮。增强,减弱,这两个是调节按钮。”唐稷很细致地解释,“束缚一共有两个档位,需要调节的时候需要先摁下束缚键,然后再点击调节按钮。电击一共有三个档位,稍等我调整一下电流的上线阈值。” 唐稷把控制器又拿回来,他飞快用一把螺丝刀将控制面板卸下,然后在交错复杂的电路里手指翻飞,不过短短半分钟的时间便又重新将控制器组装好。 “这下可以了!还有解锁键,这个键位只需要摁一下,然后束缚锁就会立刻失效。你们现在可以试试看。”唐稷又把控制器交还到克莱因手中。 “我们现在试一下?”克莱因看着我。 “好。”我点头。 克莱因摁下束缚键。 我的双手手腕撞在一起,一下子收紧了。 克莱因再摁下增强。 我的小臂也被强力收束在一起,我试着挣动,马上有电流沿着手臂窜上来。 唐稷有点抱歉地看着我,“除了攻击倾向之外,被束缚者一旦有挣脱之类的动作,也会触发电流。” “让我试试看电流的强度。”我抬眼看克莱因。 克莱因抿唇,他点点头,然后摁下电击键。 一阵尖锐的疼痛在手臂上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长针刺入皮肉直达骨髓。我没忍住闷哼出声,尉迟吕就站在边上,他看我的眼神里似有不忍。 “……试试增强。”我再开口时嗓音沙哑。 克莱因看着我,他摁下控制器上的增强键。 灼痛的电流在一瞬间升级成暴虐,全身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瞳孔放大,指挥室中的一切逐渐旋转、失焦。呼吸停滞。我感到自己血管中流淌的已不再是血液而是汽油。那副该死的束缚锁点燃了汽油,让仿佛烧灼般的痛苦在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跪倒在克莱因面前,冷汗从每一个毛孔涌出来,尽管如此,我还是咬紧了后槽牙没有低头。“……再……试试……”我已经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克莱因还是通过眼神领会了我的意思。 “可以吗?”克莱因蹙眉,他望向唐稷。 “……可以。”唐稷的声音很轻,他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 “电流强度和电击时间都是经过严格控制的,不会对机体造成不可逆性损伤,只是在经受电击的时候确实会很痛苦。”这听起来像是一种自我说服。 我在模糊的视野中看见克莱因再次摁下增强键。 这一次我再也无法控制住惨叫。那样撕心裂肺的声音,仿佛声带都要断裂。我摔倒在地上,像一只煮熟的虾子那样蜷缩起来。我试图抱紧自己,以为这样就能够抵抗住在每一条神经上肆虐的疼痛。好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棍直接捅进神经中枢,除了疼痛之外,我已几乎没有办法感受到自己的肢体。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淌了满脸。我蜷缩在地面上抽泣。外界的所有兵荒马乱都已与我无关。 束缚锁被解开,摧心折骨的疼痛瞬间消解,急促地乱了套的呼吸逐渐恢复原有频率,我躺在地上,等着视野一点点重新变得清晰。无数人的面孔涌进我的视野,他们脸上的表情焦急而又关切,一声声问候的话语蜂鸣般在耳边嘤嗡,但我一句也听不清。我在肌肉的后遗性震颤中抬臂,很缓慢地抹去脸上泪水。 “看见我这副样子……哈里斯该完全放下防备了吧?”我露出一个有点虚弱的笑。 没有人回答,气氛凝重地有点不像话。 “现在什么时候了?”我努力支撑着坐起来。 “八点十九分。”克莱因单膝跪在我身边回答。 “让我……再缓一分钟。”我闭上眼睛,颤抖着把衣领稍微解开一点。在刚刚短暂的几十秒内我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现在军装湿哒哒贴在身上,我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捞上岸快死的鱼。 “好,不着急,等您调整好状态。” 克莱因的嗓音沙哑。 我点头,调整呼吸,并在心中默数秒数。 ……十九,二十……刺痛感和麻痹感都减弱,对四肢的掌控感增强。 ……三十一,三十二……晕眩感消失,心率回归正常。 ……三十九,四十……一击必杀,就是现在! 我猛然睁开眼,一个跃身暴起。 克莱因尚且单膝跪在我身边,毫无防备。 我将他撞倒在地,膝盖压上他的胸膛。 我随手从桌上抄了一支圆珠笔,尖锐的笔头停在他颈侧大动脉半寸之外。 我听到自己剧烈的喘息和被我压在身下的克莱因的急促心跳。 如果我最后一下没有收力,那么克莱因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我丢掉手中的圆珠笔,翻身从克莱因身上滚下来。 刚刚平复的心跳又骤然加快,我有点不舒服地皱起眉头。 “现在什么时候了?”我问道。 “现在八点二十一分。” 海顿恭恭敬敬地回答,看表情他已经被我刚才那一手完完全全唬住了。 “帮我重新找一身干净的衣服来,藏一枚刀片在衣领里,哈里斯面前可没有圆珠笔能顺手拿。”我吩咐道。 “是。”海顿垂头,呆呆的,变得极为乖巧顺眼。 “没事儿吧?”我又转头问克莱因。 “我没事,您还好吗?”克莱因站起来,我注意到他也出了满头的冷汗。 “有一点晕,但是还好。四十秒钟的时间,足够我恢复行动能力了。到时候就看我们两个人的配合了。”我向克莱因伸出手。 克莱因与我击掌,我们用力地握住对方的手。 我换上干净的新衣服,确定了衣领中刀片的位置,低喝一声,“准备出发!” 克莱因重新为我戴上束缚锁,然后我们走出指挥室。 第一路士兵由克莱因带队,负责押送我到哈里斯跟前。第二队士兵由海顿总领,尉迟吕从旁协助,他们将严密监控我们的动向,跟在我们的队伍后方,随时准备执行计划的后半部分。 我在舷梯上回头往下看,我看见站在不远处目送我离开的龙。 夜风吹起他的发,他该剪头发了。我想向他招手,但是双手却被束缚锁紧紧捆住,无法行动。于是我向他微笑,隔了太远,我希望他能看见我的微笑。 我爱你。我无声开口,然后转身,弯腰走进机舱。 - “还有五分钟到达拉斐尔家族七号驻点,前进的一路上我们对他们之前的使用过的营地进行了粗略扫描,这些营地里确实已经没有人了,他们应该履约后退了三百公里。”一名士兵向克莱因汇报。 “通知海顿他们,让他们直接跟上来,就地在拉斐尔家族废弃的营地上驻扎,保证机动反应的速度!”克莱因道。 “是!”那名士兵将军姿拔的笔直,然后敬了一个礼。 “现在几点了?”我抬眸。 “八点五十。”克莱因回答。 “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五分钟,好习惯。”我轻笑一声。 克莱因不说话,我看出他的紧张。 “放轻松,跟着我混,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冲克莱因挑挑眉,有意让他放松下来。 克莱因面上的神情逐渐变得柔和,他原本挺直的脊背放松,靠在机舱壁上。 “您知道我第一次见您是什么时候吗?”他转脸看我。 “什么时候?”我有点好奇。 “我第一次见您是在一次授勋仪式上,”克莱因没忍住闷声笑,“您当时跟在先太子殿下身边,腰间配着宝剑,脸上表情一本正经,但是在路过餐台的时候一伸手拿走了三块点心。” 我忍不住大笑,“没想到我以前偷吃东西居然被你给看到了!” 克莱因扬着唇角摇头,“那时候您已经是第十七军团的统领,我还只是三皇子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卫,那时候我看着您,心里觉得不服气。我在角落里打量了您半天,怎么也看不出您有传言里说得那么厉害。” “那现在呢?现在服气了吗?”我似笑非笑觑着克莱因。 “服气了,”克莱因颔首,他的眉眼间显示出一派大将风度的从容,“只要是您的命令,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和我一起杀了哈里斯,结束这场战争!” 我在机舱内昏暗的光线中死死盯住克莱因的眼睛。 克莱因笑了,那双极具金属感的灰色眼睛中流光溢彩。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139章 - 五分钟后我们抵达七号驻点,闲杂人等一概被肃清,只有指挥员站在宽阔的空降平台上指挥我们搭乘的运输机降落。 机身停稳,引擎关闭,舱门开启。我在两名士兵的押送中走下舷梯,下楼梯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用眼角余光四顾,在看似空当的空降平台四周埋伏有狙击手。一旦我们在下降的过程中露出任何破绽,我们可能都没有办法见到哈里斯了。 我忍不住偏头去看克莱因,克莱因目不斜视从我身边走过。 “跟上!”跟在我左后方的士兵不耐烦低斥了一声。我被推搡着继续向前。 “我如约将李钧山带来了!拉斐尔家族的大公现在何处?” 克莱因大步向前,振臂扬声。 “大公在驻点里面等着您。”有人笑着迎上前,我抬头,看见一副熟悉的面孔。 是戴维斯·拉斐尔。没想到他没在亚加群城待着,居然跟着哈里斯来了前线。 “好久不见啊,大公等您很久了。”戴维斯走到我跟前。 “谋害拉斐尔家族子弟、盗取拉斐尔家族机密,大公已经为您搭建好了刑场,到时候全星际都能看见您是怎么被绞死的,全星际都能看到背叛拉斐尔家族的下场!”戴维斯冲着我露出一个微笑。 我停住脚步,看着戴维斯的眼睛,双手握成了拳。 有细小的电流开始在束缚锁上流窜,一阵强烈的麻痹感传遍手臂。 我忍不住闷哼一声,冷汗再次浸湿衣衫。舌尖被咬破,我闭眼感受着口腔中的咸腥。 戴维斯面露诧异,他后退一步,开始很玩味地打量我苍白的面色。 “束缚锁,攻击性意图将会触发电流警告。”克莱因面无表情冲戴维斯扬一扬手中的控制器,“李钧山是个硬茬,我们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控制住他。” “大公不会让你们的努力白费。” 戴维斯笑着躬身,然后他朝克莱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克莱因跟着戴维斯向里走,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冷漠地看了我一眼,是警告的眼神,居高临下。 我喘息着跟上他们的脚步,面上痛苦不堪,心里却在闷声笑。 克莱因真是好演技,如果有一天退伍了,唐稷可以去兼职销售,而他该去做演员。 走过一条长长的、重兵把守的廊道,我们被带到哈里斯所在的大厅。 大厅中央是一座绞刑架,铰链刚刚保养过,上面浸着发亮的油渍。在绞刑架的正对面架设了摄像机,站在摄像机之后的是曾经与我合作过的拉斐尔家族的摄影和宣传团队。 “欢迎诸位!”哈里斯鼓掌从大厅的阴影中走出来,他脸上依然带着那种儒雅温和的笑容。 “驻兵后撤三百公里,大公果然言而有信。” 克莱因站定,“按照约定,李钧山我也带到了。” 他推一下我的肩膀,我踉跄两步走到哈里斯跟前。 “大公。”我微微扬起下颌,然后冲哈里斯微笑,露出沾血的犬齿。 哈里斯看着我,他的眼里流露出赞许和惋惜的神气。 “这样的气魄倒也称得上一句英雄,可惜马上就要死了。” 哈里斯轻轻摇头。 “只要是人,就都会死的,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我面上的笑容更飞扬,双臂上束缚锁又隐隐有电流的刺激感显现。 “大公你有一天也会死的,你会死得比我更难看,死后受万人唾骂,连带着把拉斐尔家族的名声也败坏干净!”我的笑容逐渐染上恶意,“你公然违抗先皇禁令研发出核武器,挑起战争,纵容族中野心家刺杀白兰度大公!你比我更该死一万倍!” 哈里斯的面容逐渐变得冷峻,克莱因恰在这时候把手中的控制器凌空抛向他。 “李钧山的嘴皮子功夫出了名的厉害,别和他废话,直接给他点颜色瞧瞧!” 哈里斯没有动作,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人抬手接住控制器。 爱德华·拉斐尔毕恭毕敬递上控制器,“叔叔。” 哈里斯不答话,冷冰冰的视线凝定在我身上。 爱德华会意,他摁下控制器上的电击按键。 第134章 电流窜遍全身,我在瞬间躯体僵直、眼前发白。哪怕在之前已经熟悉过被电击的感觉,但人体始终无法适应这样极端的痛苦。 “好像还可以增强啊……” 爱德华微笑着把玩手中的控制器,他摁下另外一个键。 肌肉开始痉挛,我跪倒在地上,哈里斯的脚边,冷汗顺着我的发梢滴落,在膝前汇成小小的一滩水迹。鞭辟入里的痛苦,毫不留情啃噬着我的每一寸神经。 视野已经逐渐开始模糊,我听见爱德华大笑。 “看看他这副样子!都录下来了吗?他以为自己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是帝国的尖刀?不,他现在就是我们脚边的一滩烂泥!” 我顶着剧烈的疼痛梗着脖子仰起头,我的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颤抖着向爱德华所在的方向啐出一口,“操你妈……”我已有很长时间没骂过这么脏的话,但剧痛确实会让人失去理智。 爱德华的脸色沉下去,他再次摁下增强键。 暴虐的电流打遍全身,我再次控制不住地惨叫、蜷缩、哭泣。连意识都几乎离开,在仿佛无涯的苦海之中,我只能拼命抱紧自己,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再忍一下,杀了哈里斯,一切都会结束…… 一切都会结束,我所经受的全部痛苦,身体上的、精神上的,千千万万人在战争中承受的创伤、与挚爱之人阴阳两隔的悲恸,全部都会结束。 电击停止了。我依然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呼吸急促、神思恍惚、泪流满面。 耳畔再次响起爱德华嘲弄的声音,但我却没有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什么。 有人拽着我的衣领把我拎起来,我看见爱德华嘲弄的面孔在眼前放大。 泪水继续从我的眼眶滚落,我正努力让眼神重新聚焦。 “你也就剩哭起来好看这么一点本事了吧?不然为什么整个赛尔文森家族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爱德华轻佻拍打我的侧脸。 我不说话,只静默地继续流泪,耳边的蜂鸣声渐弱,我已经能听清爱德华的声音。 “大公,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约定只是交接李钧山,不涉及任何对赛尔文森家族的评价和诋毁。”克莱因的声音严肃,“您忘了我在替谁效力。” “爱德华。”哈里斯冷声道。 爱德华转身,面上神色略有不满,但最终还是耸耸肩,把手里的束缚锁控制器交到了哈里斯手中。 哈里斯缓慢地蹲下。我死死盯着他手中的控制器,颤抖着摇头,喉间发出无意识的呜咽。 “你看,你还是怕了。”哈里斯看着我,他的眼里几乎有种无奈和爱怜的神色。 “我们之前讨论过这个问题,自由意志是否永远建立在绝对武力之上,现在你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是吗?” 我看着哈里斯,泪水已经止住了,我皱眉,面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思考。 哈里斯很耐心地等着我回答,我缓慢摇头,然后张口,我的嘴唇颤抖,齿间唾液混合着血丝,“……不。” “不?”哈里斯的面容瞬间变得冷肃,他冲我举起了手中的控制器。 “看来你需要再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大公!”克莱因厉声。 他的手伸进衣袋,那里还藏着另外一个控制器。 哈里斯被克莱因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视线转到克莱因身上。 “咔哒”一声轻响,束缚锁解开,我右手撑地一跃而起。 “有诈!”爱德华的声调骤然提高,尖锐到劈裂。 我的膝关节已经撞上哈里斯的胸骨,刀片割破衣领划出,被我牢牢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李钧……”哈里斯在倒地的瞬间张口唤我的名字,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个“山”子,便被我割断了颈动脉。 大蓬大蓬艳色的血喷涌而出,像是坏掉的消防龙头。 血溅了满身,我没有躲。我跪在哈里斯的胸膛上,垂头看他。 “大公,”我缓慢开口,嗓音沙哑,“自由意志需要以绝对武力作为基础,但有些时候,会有一些别的信念……能够支撑人在绝境中爆发出扭转乾坤的力量。” 哈里斯怔怔看着我,他的眼睛已经失去生气。他伸手去捂脖颈上的长伤口,但这只是他最后的本能残余,他已经没有救了。 枪响,嘶喊,爆炸声,纷杂的一切形成火浪,我跪在漩涡的最中央,感到一种天地皆离我而去的茫然与安宁。 “隐蔽!找个地方先躲起来!我们的后继部队还有一会儿才能打进来!” 克莱因猛地撞过来将我扑倒在地上,他用力拍我的脸颊,焦急冲着我吼。 我被他拎着领子提起来,被他拽着跑过大厅的半段走廊,然后塞到一个角落里。 第140章 “还好吗?还能拿得住枪吗?”克莱因再次用力拍我的脸颊。 我咬住舌尖,在刺痛中逐渐回神。 “能。”我点头,然后从克莱因手中接过枪。 接下来是长达好几分钟的混战。在呼啸的子弹与纷乱的喊杀声中,我几乎完全凭借本能躲避与反击。等到海顿带人赶来,控制住场面,我依然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看什么东西都像是蒙了一层雾,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耗尽了,只是机械地握着枪,射击、填弹、再射击,努力支撑着自己不死。 克莱因越过倒塌的绞刑架向我走来,他身上全是硝烟和血的味道。 他在我面前停下,形容疲惫,却又有一种已尘埃落定的淡然。 “将军,我们胜了。” 我握住他的手,任由他将我拉起来。 我看着克莱因,机械重复他的话语,“我们胜了。” 我被带回运输机,有人给我裹上干净的毛毯,往我手里塞上一杯热茶。 我感到稍微暖和些了,混沌的思绪也逐渐清明。 “哈里斯死了,我们把他的尸首带走了。他的侄子,爱德华·拉斐尔,还有他的管家,戴维斯·拉斐尔,纠集剩下的军队逃跑了。海顿带着人销毁了他们的一整个机库,预计摧毁了快两百架核动力战机。”克莱因低声向我汇报。 “嗯……”我看向克莱因,眼珠转动起来有轻微的滞涩感。 “戴维斯是只老狐狸,他跟在哈里斯身边许多年,就算是耳濡目染也学到不少哈里斯的手腕。爱德华年轻气盛,气焰太嚣张,但是城府并不深。两百架核动力战机并不到他们前线总储备的一半,他们应该还会有一次反扑,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是。”克莱因颔首。 “他们录制的视频……我们也带走了吗?”我问道。 “带走了。” “把前面那段删掉,哈里斯死的那一段单独截出来,发回伯约去。菲利普知道怎么利用那段视频,拉斐尔家族从今往后都翻不起风浪来了。” “是。” 得到回应后我便闭上眼,我觉得疲惫,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睡一下,快到了叫我。” 我靠着舱壁短暂地休息了一下,等到克莱因叫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好了很多。 “我方伤员的安置,受损战机的维修,还有相应战报的撰写,这些东西都处理好之后,全部都发回伯约。”我的脑子里依然有东西在嗡嗡转着,那些过往战斗经验形成的铁律在哪怕意志最薄弱的时候也严密约束着我。在出船舱的时候我忍不住再次交代克莱因。 “这些都交给我们来处理。相关战况整理好后一份会发回伯约,一份会留在指挥室存档,等您休息好了随时可以检阅。但是现在您先去医务室,让医生好好检查一下。”克莱因扶着我下舷梯。 “好。”我点头,冷风顺着我应答的动作灌进嘴里,沿着喉管一路向下,冷冰冰戳进胃里,难受地让人皱眉。 我走下最后一级梯子,脚步踉跄,跌进一个人的怀抱里。 我抬头,看见龙的脸,隐没在夜色中,沉默地像一块岩石。 我听到自己心跳加快。肾上腺素重新又开始分泌,我握住他手臂的冰凉双手逐渐回温,然后我冲他露出一个笑,“怎么还没睡?都已经这么晚了。” 龙把我摁进怀里,他的视线越过我,落在克莱因身上。 “现在能把你们的将军带走了吗?” 克莱因的牙齿和嘴唇磕绊了一下。 “当、当然。等一下,带他去医务室,我们已经联系好医生等在那里了。” 我被龙裹在怀里带到医务室。 身上毛毯被裹缠地更紧,我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含混不清地抱怨,“我可是主帅,凯旋而归,你这样裹着我走,让我之后怎么在我的兵士们面前混?” 龙不发一言,我抬头看他,只看见紧抿的唇缝。 他松开桎梏,我的脚步摇晃,像喝醉了酒,或者踩在棉花上。 我差点摔倒,却止不住地大笑。 笑着笑着又被龙一把捞进怀里。 “摔了才更丢人。”龙的声音硬邦邦的。 我停不住笑,勾着他的衣角耍赖,“我才不丢人,我哪里丢人了?你说,我哪里丢人了?” 真奇怪,满心的阴霾在见到龙之后便烟消云散了。我现在只想笑,抱着他耍赖。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第135章 龙就这么把我裹着带进医务室。 医疗官已经候在里面,他见我这副模样稍微愣了一下,“……将军。” 我把自己身上撒泼耍赖的劲头收起来,一本正经地坐下点点头,“辛苦你了。” 医疗官看看我,再看看站在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龙,他满头雾水开始给我检查。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各类仪器在皮肤上游移,划下冰冷的痕迹。肾上腺素水平又回落,原先过热的情绪降温,我再一次感到疲惫。 我睁开眼睛,看见龙站在离我两步远的位置,他很认真地看着医疗官的动作,整个人展露出一种沉稳的可靠。 我冲他笑,笑得有点虚弱。他琥珀色眼睛里冰封的神情出现波动。我感觉他好像想要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发。但是他忍住了。因为堂堂主帅要面子。 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您现在生理上表现出后遗性的肌肉震颤、平衡感减弱、电解质失调,之后这段时间注意休息,不要过度劳累,调养几天就能够恢复了。在心理上……”医疗官小心翼翼打量着我的脸色,“您有一定程度的急性应激障碍,如果处理不当的话很可能会转变为创伤性应激障碍,对您之后的正常生活造成一定程度的影响……” 我抬手打断医疗官的话,“我们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心理测试,你怎么知道我有急性应激障碍?” 我从军数十年,历经大小战役无数,还从来没有人在我头上安这样的病例。 医疗官不说话,他突然碰倒了桌上的杯子。 杯子是不锈钢材质,磕倒在桌面上的瞬间爆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刷”一下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碰到,重重摔在地上。 我看着倒下的不锈钢杯,心跳如擂鼓。 那杯子是空的,里面没有水。 医疗官抬手把滚动的杯子按住,他冲我苦笑一下。 “将军,您看,正常人在杯子倒下的时候不会有像您这么强烈的反应。” 我盯着杯子,感到自己口干舌燥。 “我刚从战场上下来,会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 医疗官把杯子扶正,放回原处。 “您刚从战场上下来,会患上急性应激障碍也很正常。” 我有些郁闷地看着医疗官。 “你叫什么名字?” “索伦。”医疗官的眼神看上去很无辜,“我只是说了实话,您不会要公报私仇给我穿小鞋吧?” “他现在这种情况之后要怎么治疗?”龙开口打断我们的对话。 “首先是养好身体,生理机能完全恢复之后,心理上的问题也会相对好一些。不过我到底只是一个随军的外科医生,针对将军心理上的问题没办法给出更相近准确的诊断,我的建议是,等离开前线后找一个靠谱的心理医生进行疏导。” 索伦耸耸肩,他还真是牙尖嘴利。 “那如果他还要在前线待一段时间呢?他的……急性应激障碍会加剧吗?” 龙的眼睛死死盯住索伦。 索伦的视线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流转,“噢,停留在持续战争环境当然会对他的恢复产生不利影响……” 我迅速打断索伦的话,“嘴只长在你一个人身上,哪里有你说的这么严重?我在军队待了多少年,见过多少新兵老兵,从来都没有听过类似的说法……” 龙的视线扫过来,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干脆闭嘴了。 “如果继续留在前线的话,有什么办法能缓解他的症状吗?别人能为他做点什么?”龙问索伦。 “在战场之外,尽量给他提供一个舒适的环境,给予他充分的陪伴,让他觉得安全。规律作息,健康饮食,聆听他的倾诉……这些都有助于保证心理健康。”索伦道。 “这些话我也会说。”我有点不满地小声嘀咕。 龙上前两步,抬手握住我的肩膀。索伦冲我眨眨眼睛,那模样多少有点促狭。 又过了几分钟,我再次被裹进毛毯里带出医务室。龙带着我往营帐的方向走,“我去给你打点热水,你先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我再把尉迟吕叫过来,有什么事情你们直接就能沟通,这么晚别再跑去指挥室了,不然吹了风又要着凉。” 我看着龙,一点坏心思又爬上来,从骨头缝里泛出痒。 “你真贤惠。”趁着没人注意,我偏头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龙的脚步顿住,他回头看我,视线沉沉,比今晚的夜色还要幽深。 第141章 我突然觉得光嘴上占占便宜好像也没什么意思。被索伦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医疗官说了那么些坏话,龙现在的心情本来就不好,还是不要再火上浇油惹他了。这么想着,我重新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悻悻地往营帐走。 帐篷里很暖和,临时拉起来的一道帘子后面摆着浴桶。龙正把烧好的热水灌进去,我把身上的湿衣服脱在脚边,裹着浴巾,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好了,我去找尉迟吕,等会儿水凉了就出来,别泡冷了。” 龙最后又伸手试了下水温。 “知道,”我站起来,小声嘟哝,“我已经二十八了,已经过了洗个澡也能把自己弄感冒的年纪了。” 我解开浴巾跨进浴桶里,龙已经走了,他把帐篷的门帘拉得死死的。 事实上哪怕在二十年前我也从没有因为洗澡把自己弄得感冒过。 有些孩子贪玩任性胡作非为,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背后有依仗,随时有人会帮他们收拾弄出来的烂摊子。还有些孩子从来都是一个人,于是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怎样照顾自己。因为如果不小心生病了,没有人会在病床边嘘寒问暖、端茶送水,他们只能在夜里裹紧了被子自己熬。 浴桶里的水温正好,我泡着泡着便有些昏沉,恍惚之中又想起了许多往事。那些曾经心碎又绝望的时刻,随着水波一道浮浮沉沉,居然也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有太多天崩地裂的时刻,但人这长长的一生,说到底,也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又泡了一会儿,水温渐凉,我挣扎着把自己从浴桶里拔出来。 我换上干净衣服,一边擦头发一边等着龙带尉迟吕来。 “洗好了吗?”龙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我应一声,他拉开门帘走进来。 尉迟吕没跟着走进来,他很谨慎地背转身站在帐篷外等着。 “水一会儿我叫人来帮忙抬走,你们先聊,我出去转转,头发记得擦干。” 龙抬手摸一摸我的湿发。 “好,”我点头,“辛苦你了。” “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东西?” 龙看着我,他的手顺发丝往下,贴上我的脸颊,不松开。 “有一点。”我感受了一下。 “我想吃甜的。”我仰头很期待地望着他。 “好,”龙点头,“你们先聊着,等聊完我就回来。” 龙走出帐篷,他告诉尉迟吕可以进来了。 尉迟吕走进来,他看一眼还在冒热气的浴桶,有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怎么?你在前线这么多天,从来都没洗过澡么?” 我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挑眉看他。 “没有。”尉迟吕耳根泛出一点点红,“不是,我当然洗过澡了。” 但是没叫人准备好浴桶在帐篷里泡过澡。看着这小子的表情我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说正事儿。”我屈指敲一敲桌面。 尉迟吕站直,开始汇报他们已经汇总好的战况。 “海顿带兵接手了拉斐尔家族后撤让出来的三百公里防线,哈里斯撤兵的时候应该很自信,他们的防空设施没有任何损毁,全部都是完好的,唐稷已经着手破解操作系统了,这简直就是送给我们的一份大礼。” “这次斩首行动进行地很顺利,哈里斯死亡后拉斐尔家族军心大乱,驻地的士兵们四散溃逃,我方人员几乎没有伤亡,战机状态也良好。具体的战报克莱因已经拟好,他让我送来给您过目,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就直接计入档案,然后发回伯约了。”尉迟吕说着将臂上电脑打开,他调出战报给我看。 我看过战报,数据翔实,叙述中肯。 “帮我向克莱因道声辛苦,战报没有需要改的地方,直接计入档案然后发回伯约吧。” “是!”尉迟吕站直敬礼。 “派出去追踪爱德华和戴维斯下落的队伍呢?他们有消息了吗?” 我让克莱因派人去跟踪爱德华和戴维斯的踪迹,他们一共还剩下三百多架核动力战机,以及几乎同等数目的鹞式。哈里斯的确已经死了,拉斐尔家族现下乱成一盘散沙,群龙无首。但是爱德华和戴维斯未必不会再重新收拢部队、发动战斗。 拉斐尔家族内部一直存在分歧和斗争,激进派的哈里斯此前一直压中立派的迈尔斯他们一头,现下哈里斯已死,拉斐尔家族的大势逆转,再也无法与菲利普分庭抗礼,迈尔斯必然要加倍与哈里斯划清界限,以图能够得到菲利普的谅解和宽宥,好让拉斐尔家族不至于走上凋敝、破落的道路。 在此种局势之下,作为哈里斯死忠盟友、从一开始就跟随哈里斯身边的戴维斯和爱德华必然会被迈尔斯作为明示忠心的筹码交由菲利普处置,他们只有收拢残兵继续作战才可能会有一线生机。越是在快要胜利的时候才越不能掉以轻心。 “派出去的队伍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通讯一直是畅通的,如果有任何消息都会第一时间传回营地,您不用担心。”尉迟吕道。 “好,那就辛苦你们多盯着这边的动向。”我说完后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是!”尉迟吕点头,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我身上,那里面掩藏着些微的关切。 “您的身体状况还好吗?医疗官怎么说?”他问道。 “没什么大事情,休息两天就好了。”我淡淡道。 我不可能会把有关急性应激障碍相关的事情告诉尉迟吕。一个患有急性应激障碍的主帅,这说出去简直能笑掉拉斐尔家族所有士兵的大牙。况且就算告诉了尉迟吕也没有任何作用。越是软肋就越是要把它掩藏好。把自己的软肋嚷嚷地天下皆知的人简直是再蠢也没有的蠢货了。 “录制的视频也传回伯约了,但是……” 尉迟吕说到这里突然有点支支吾吾的。 “但是什么?”我坐直了,敏锐地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但是克莱因没有进行任何删减,他把完整的视频直接传回去了。” 尉迟吕低头。 我抓着毛巾的手握紧了。 我又回忆起暴虐电流在体内肆虐的滋味。 我没办法看到自己当时的样子,但哭泣、蜷缩、痉挛、失控的感觉都还清晰,我当时的样子一定难看死了。 克莱因……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这个阴奉阳违的家伙。之后最好别被我抓到任何差错或者把柄,不然我一定让你好看。 “克莱因说这是陛下要求的,他把您当时的命令也转达了,并且还在视频文件上设置了最高加密等级,不会有几个人看到视频前半部分的内容的。” 尉迟吕有点惴惴不安地观察我的脸色。 我咬着牙点点头。总之视频已经传过去了,先斩后奏这一招用在我身上,现在再多说些什么别的也没有意义了。 “今天跟着我们一起去见哈里斯的那几个人,还有指挥室里参加战前会议的那些军官,”我用力闭一下眼睛,“跟他们交代清楚,他们今天看到的跟束缚锁有关的所有内容,从现在开始,统统都给我忘干净!” “是!”尉迟吕很肃穆地敬礼。 “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我叹口气。 “没有了。”尉迟吕摇头。 “回去休息吧。”我淡淡笑一下。 “您也早些休息!”尉迟吕颔首后转身离开。 尉迟吕走后没多久龙就回来了。他捧着一只饭盒,饭盒热气腾腾冒着雾。我伸长了脖子去看饭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黑芝麻馅的汤圆,炊事班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这么一袋,整条防线上就只剩这么一袋汤圆。”龙端着饭盒在我身边坐下。 “我还拿了点巧克力,也是甜的,但是有点齁嗓子,怕你晚上了不想吃。”龙说着又从衣兜里摸出来几块巧克力。 “我要吃汤圆。”我从龙手里接过饭盒。 白白胖胖的汤圆卧在水里,软颤颤地漂浮着,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心情大好、食指大动。龙很贴心地准备了勺子,我舀起一只汤圆,先用嘴唇碰碰试一下温度,然后在最顶上咬破一个口,等黑芝麻芯子涌出来,确定黑芝麻芯子也不烫了,才把整只汤圆都吞进嘴里。黑芝麻馅儿香甜,糯米绵软,明明只是一碗汤圆而已,但我却开心得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我端着饭盒连吞了七八个汤圆才发现龙还坐在身边。 原本满当当的饭盒里现在只剩下五颗漂荡着的白团子,我蹭到龙身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他要不要也来一点。 他抬手摸摸我的发顶,面上神情很温柔,“你吃吧。” 我端着饭盒,觉得略有些过意不去。思前想后,我腆着脸亲了龙一口,然后才埋头继续吃汤圆。 吃饱之后困意便翻上来了。我躺在床上犯迷糊,半眯着眼睛看龙重新把帐篷里收拾地井井有条。 “真贤惠!”我向走过来的龙张开双臂,没头没脑又叹了一句。 第142章 龙俯身压上来,他遮住了桌上的台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变得幽深,一眨不眨盯着我。 我被那样深沉的视线唬住,僵了半晌,回过神来后埋怨地推推他,“干嘛这么看着我?” 龙用一个深吻作为回答。我累得不想动弹,仰躺在床上完全放松,被动地迎合。他舔到我舌尖的创口,我揪住他的衣领,身上的肌肉绷紧了。 “怎么弄得?”他的声音染上沙哑,眸中的侵略性更甚。 “不知道……不小心磕的吧,应该。”我底气不足地移开视线,不敢告诉他是我自己咬的。 “尉迟吕……把大致情况跟我讲了。”龙看着我,他的拇指抚过我颈侧。 “尉迟吕……操,我不是刚刚才交代过他……”我正想骂,在看清龙的眼神之后又默默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故意隐瞒,罪加一等。我之前明明答应过他不会再受伤。 “我去叫他来的路上就告诉我了。”龙帮尉迟吕洗脱告密的罪名。 那也不该这么痛快就把我卖了。我在心里默默咬牙。 “后遗性肌肉震颤、平衡感减弱、电解质失调,如果不是尉迟吕开口,你就准备一直瞒着我?”龙的眼神里有责备的意味。 “告诉你也不能解决问题,还要连累你担惊受怕,何苦?” 我放软声音,抬手环上龙的脖颈。这么良好的态度、这么有力的辩解,他要是再生气就是他的不对了。我紧盯他面上的表情。 “是么?”龙笑了,然而我敏锐地辨别出这并非释然而是怒极反笑。 “是啊,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 我一边苍白地辩解一边试图后退,但这是一个几乎没有办法反抗的体位,我被龙以三角式牢牢锁在身下,逃跑的意图瞬间被看穿,我被轻轻掐着腰摁下。 “钧山。”龙突然开口唤我的名字,很严肃的声调。 “嗯?”我仰脸看他,眼神略微茫然。 “这并不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龙在我身边侧卧下来,他伸手把我轻轻抱进怀里。 我以为等待着我的会是一场分外激烈的情|事,但没有,龙的手掌沿着我的背脊一寸寸往下抚摸,无关情|欲,温柔但坚定,是一种全然熨帖的安慰和爱抚。 “你是为了不再有更多无辜的士兵牺牲,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以身试险。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没有多少人具备你这样的勇气。” “是吗?但是我那个时候的样子很狼狈、很难看……” 我望着他,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神茫然无措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无论任何人,在那样的生理刺激下也不会表现地比你更坚强。而且那样残酷的折磨也没有摧垮你,你靠着自己的意志和信念挺过去了,并且最终成功地完成了斩首行动。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龙的手掌停留在我后腰那一段,他将我深深带向他,将我抱得更紧,然后低头在我发顶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我被禁锢在他的怀抱里,内心悸动,却又感到莫名的安宁。他说我经受的折磨并非不光彩,也没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好。 “真的吗?”我很轻很轻地问。 “真的。”龙以指代梳,一遍遍不厌其烦梳理我的发。 我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云端,又或者是黑芝麻馅儿汤圆温柔甜蜜的芯子里。这种全然的包裹感、无微不至的关怀、毫无条件的支持让我彻底卸下了心防。 在我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什么。 “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心理治疗吗?”我用鼻尖蹭一蹭龙。 “算是吧,”龙的嗓音低沉柔和,“这场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我不希望看到你的状况再变差,但继续待在这里又是你自己的选择,是你的责任。打仗的事情我帮不上什么忙,我能做的就是照顾好你。像索伦说的那样,给你营造一个舒适的环境,充足的陪伴,足够的安全感。我可能没有那些心理医生那么专业,但他们一定都没有我爱你。我觉得爱比一切技术手段都更重要。” 我伸手抱紧他,感觉自己眼眶发热,有种要流泪的冲动。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我问他,听到自己嗓音哑的不成样子。 “因为我爱你啊。”龙回应,声音柔缓得仿佛一阵叹息。 “我也爱你。”我闭上眼睛喃喃。 第136章 尽管疲惫,但我睡得并不熟,在夜里有好几次辗转着醒来,酸痛的四肢和时不时浸出的冷汗在提醒着我都经历了些什么。好在龙始终在我身旁。每次我烦躁不安地翻动身体,他都能准确地睁开眼,轻轻将我带回怀里。他轻声对我说,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他的怀抱让人安心,我在深远的疲惫中再次睡去。 就这么醒醒睡睡过了一夜,晨光初露的时候我便翻身坐起来,如释重负。 只有等到彻底结束这场战争,将拉斐尔家族的残兵也一网打尽、将剩余的核动力战机也一并清剿,我才能够安眠。 清晨的指挥室里只有我和尉迟吕两个人。 “战报和哈里斯的死讯都已经传回伯约,陛下连夜阅读了战报,心情大好,说要封赏。”尉迟吕道。 “他要封赏什么?”我淡淡抬眸。 “陛下让我问您想要什么。”尉迟吕态度很恭敬。 “让他取消在各星区的征兵令。”我道。 尉迟吕略微愣怔一下,“这……好的,我稍后就把您的话转达回伯约。” “雪莱的伤养得怎么样了?”我问。 “有宫廷御医的照料,雪莱的伤势已经好了很多。但是短时间内恐怕还是不宜返回前线。”尉迟吕低声。 “我会在这里待到战争结束。我只是顺口问一下雪莱的情况。”我瞥一眼尉迟吕。 “是。”尉迟吕垂眸。 “拉斐尔家族的残兵有消息了吗?”我将话题转回前线。 “有。”尉迟吕点头,“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在距离七号驻点四千三百公里外的地方发现了重新集结的军队,一共有三百余架核动力战机,三百余架鹞式,还有相应的后勤部队。我们的兵力远在这些拉斐尔家族残部之上,如果进行围歼的话,我们有很大的胜算。” “把人都叫过来,准备讨论下一步的战略吧。”我道。 昨日大胜一场,列席的军官们看起来都睡了个好觉。克莱因眼下的黑眼圈看起来淡了,海顿的一双眼睛里又闪现出跃跃欲试的火花。 “拉斐尔家族的残兵又重新聚拢,囤聚在距离我们四千三百多公里外的荒星。把他们解决掉,我们就能回家了。大家有什么想法?”我把一支圆珠笔握在手里转。 “乘胜追击,别给他们任何修葺喘息的机会!”海顿猛一拍桌子,眼里闪烁着锐利的精芒,“他们只剩下一共六百多架战机,不足我们半数!我们轻轻松松就能形成合围之势,到时候他们必然插翅难飞!” 克莱因略皱眉,“四千三百公里的距离太远,长途奔袭的过程中一旦出现任何差池,我们就会处于被动的位置。” 海顿不以为然,“四千三百公里,不到三个小时的飞行距离,这哪里能算得上是长途奔袭?更何况哈里斯已死,剩下的不过是些拉斐尔家族的残兵,成不了什么气候,我们已经具有绝对的优势,又怎么可能会落于被动?” 克莱因自觉劝服不了海顿,他转头看向我,“将军?” 海顿性格直率冲动,作战方式相对激进;克莱因谨慎稳重,作战方式更保守。激进有激进的好,战事一拖三年,敌军主帅已死,大家都一心求速胜;保守有保守的合理性,穷寇莫追,我们是为了赢,拉斐尔家族的残兵却是为了保命,追得太紧怕也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现下克莱因问我该如何定夺。 “继续斩首。”我抿一抿唇。 “设计招安,试试看能不能再用类似的方法铲除掉爱德华和戴维斯。就算他们因为哈里斯的死而心怀警惕,招安的这段时间能暂时稳住他们,让我们也能有更充分的时间去准备。” “另外,”我用圆珠笔碰碰桌面,“发信息给伯约,让菲利普向参议院施压。拉斐尔家族只是死了哈里斯,不是绝了种。迈尔斯还是参议院的常任议员,哈里斯一死,他有机会能争得拉斐尔家族下一任大公的位置。让他帮着我们一起劝降爱德华和戴维斯。” “但是,”海顿的眼神有些茫然,“您之前不是说过,拉斐尔家族需要给陛下一个交代,就势必要将爱德华和戴维斯推出来做替罪羊,现在怎么又……能给他们招安的机会了呢?” 海顿在雪莱已经成名后才加入他的麾下,是在纯粹的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军人,对朝堂斗争的明枪暗箭一窍不通。我挺羡慕他的单纯,笑着摇摇头向他解释这其中关窍。 “在这场战争之后还有一场更重要的战争,是百姓们的人心所向。菲利普与拉斐尔家族之争由来已久,菲利普虽为赛尔文森家族正统,但拉斐尔家族亦不乏支持者。而今拉斐尔家族中主战的哈里斯已死,一旦迈尔斯等人展现出乞和的意图,菲利普如果态度强硬地继续追究、赶尽杀绝,未免会让人觉得太冷酷无情。是以招安才是更上乘的做法。迈尔斯从旁协助,劝说残兵投降,这是在给菲利普递台阶。抛出招安的机会,就是菲利普愿意随着迈尔斯递来的台阶往下走了。利益交换,重新洗牌,往日恩怨尽散,大家又握手言和,自此之后又能相安无事、皆大欢喜。这是大家都乐意看到的结果。” 第143章 海顿依然不解,“那这就是……不追究爱德华和戴维斯的责任了?之前不是还说过要斩草除根吗?” “把围挡一拉,就算是当场手起刀落杀掉接受招安的爱德华和戴维斯,那样又能如何呢?皇室和贵族要的不过是个‘面子上说得过去’。招安是一定要招的,爱德华和戴维斯是一定要杀的。到时候无外乎军报上写一个‘敌方叛将在接受招安时突然变卦,暴起袭击,我方人员不得已将其击杀’就能翻篇过去。招安是招安,斩草除根是斩草除根,这两件事情又不冲突。” 海顿面上的神色依旧疑惑,我说了这么多他也还是没转过弯,这天然呆的笨已经没救了。我放下手里圆珠笔,摆一摆手,打消了再讲的打算。 “把下一步的招安行动写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出来,发给伯约那边,等到他们同意了我们就开始行动。” 晨会随即解散,克莱因带着人开始写行动计划书,海顿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仍然乖乖听从克莱因调遣。我走出指挥室,尉迟吕跟在我身后,“将军,陛下传召您回伯约一趟。” “嗯?”我转身看尉迟吕,眉头拧起来。 “陛下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和您商量。”尉迟吕眼中神色显得有些紧张。 他怕我会直接拒绝。我其实很想直接拒绝。 “陛下说,他正在和参议院商议各星区分区自治的问题,第七星区也在其中,他觉得您或许会有兴趣一起讨论。”尉迟吕又接上一句。 各星区分区自治,也就是把中央集权一点点地放掉。这是殿下曾经一直想做的事情,但直到最后一刻,我们也没有成功。这是一件好事没错,但是菲利普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非得在这个时候把我叫回去讨论这档子事儿? 我让尉迟吕接通了菲利普书房的专线。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哈里斯已经死了,拉斐尔家族也依然把持着参议院超过三分之一的席位。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帮迈尔斯杀掉了哈里斯,给了他能够篡位夺权的机会,他对我们心生感激;而爱德华仍然据有残兵,拉斐尔家族的过失还未清算,这就好像是悬在迈尔斯脖颈上的一把利剑,让他不得不对我们怀有忌惮。这是参议院人心最浮动的时候,也正是谈判的最好时机。等到哈里斯的残部被清剿干净,迈尔斯重新聚拢起拉斐尔家族、有恃无恐,他就不会再愿意坐下来和我们谈条件了。” 菲利普的逻辑清晰,分析得头头是道,完全挑不出错处。 “回来么?我记得各星区自治也是哥哥一直以来的夙愿。你确定不要与会列席一起听听看?你就不怕我乱来?”菲利普的声调带着轻微的笑意。 这种胜券在握的从容让我听得烦躁,我忍不住低斥了一声“闭嘴”。 不过菲利普从来都不是一个听话的人,他笑吟吟地继续往下说。 “会议定在明天上午九点钟召开,你如果现在就从前线出发的话,今晚应该还能在伯约的皇宫里歇一夜。前线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交给克莱因和海顿就好,他们跟着雪莱历练了这么些年,已经有了能独当一面的本事。招安的计划我看了,我觉得挺好的,就让他们按照计划的内容执行吧。” 菲利普自顾自地说完,也不待我回应,便直接挂断了通讯。 我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对菲利普这种自作主张又自以为是的行为恼得很。 不过谁让他是皇帝? “将军,需要我去安排运输机吗?” 尉迟吕觑着我的脸色。 “去安排!”我知道我的脸色现在一定很臭。 不过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皇帝。 - “我要回伯约一趟,有些事情。”我回到营帐里找到龙。 “嗯,”龙点头,“会有危险吗?” “不会有危险,”我笑着摇头,“至少正常来讲不会有危险。” 但是不排除在皇宫那种历来充斥着权利争斗的地方,会不会有莫名其妙的暗杀突然发生。 “菲利普要和参议院讨论各星区分区自治的事情,第七星区也在计划当中。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关于第七星区,没有人会比你更有发言权。” 我抬眼,很认真地看着龙。 他的眉目是如此俊朗,眸中神情是如此专注而静谧。 他是我最坚定的盟友,也是我此生依赖的挚爱。我们过去一起经历了许多才走到今天,而至于未来,我希望我们能共同规划我们的未来。 菲利普当然没有说龙可以加入这场讨论,但如果第七星区在这场讨论中拥有一个席位的话,龙会比我更加合适。我希望我们完全地彼此坦诚,不再有任何隐瞒,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能够坚定地共同面对。 龙看着我,他露出一个微笑。有光透过门帘掀开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他的笑容比那缕阳光还要明朗。“好,我们一起回伯约。”龙答道。 我们一起回伯约。 - 最后再和克莱因交接了一遍后,我们登上运输机。尉迟吕与我们一道,他已经完成了此行自己的使命,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也需要向周承平汇报清楚。 运输机上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些重伤员,抵达伯约后他们可以被转运到周边具有更完善医疗设施的星球,前线的条件到底还是比不上后方。伤员们被安排在最好的舱室,我们在那间舱室找了三个空位置,和伤员们坐在一起。我又见到数日前那个问我“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赢”的年轻士兵,他看着我的眼神无比激动。 “将军!”年轻士兵隔着老远就见到了我,他从担架上坐起来向我挥手。 我原本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坐着的,被他这么一声喊,无奈只能走过去。 “您当时跟我说一个月内可以结束这场战争,我本来是不信的。”那名士兵有点腼腆地冲我笑,“我们打了三年,双方拉锯,举步维艰,现下又是哈里斯继任为大公,拉斐尔家族兵力最胜的时候,我们怎么可能会在一个月内就结束战争?” “但是现在我相信了!我们大家都相信了!”年轻士兵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这场该死的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了!多亏了您!” “不,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大家共同的信念与共同的努力。” 好大一顶帽子就要扣到我的头上,虽然这是一顶高帽子,但我天生就不喜欢戴帽子。 “我们之所以能取得胜利,是因为在场每一位所付出的汗水和鲜血,是因为那些依然坚守在前线的士兵们,是因为我们共同捍卫着帝国的最高利益。” 我摆一摆手,尽力把话说得圆滑且漂亮。 运输机开始跃迁,我一时之间头晕,耳畔嗡鸣声响起。 “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先出去一下。” 我将语声嘈杂的伤兵们抛下往外走,龙和尉迟吕都跟在我身后。 “要帮您另外安排舱室吗?”尉迟吕略有些担心。 “没关系,我在外面站一下就好了。”我扶着舷窗边的把手,用力掐自己眉心。 “没关系,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陪着他。”龙对尉迟吕道。 尉迟吕应声“是”,转身离开了。 运输机的走廊里一时无人,龙小心翼翼将我圈进怀里,好让我靠的稍微舒服一点。“怎么了?”龙轻声问。 “有点头晕,可能是因为运输机在跃迁。”我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 “忘记带药了。”龙懊恼道。 “没关系,”我仰头亲亲他的侧脸,“我感觉这几年已经好很多了,没有之前那么容易晕船了。” “找个安静的地方睡一觉?睡一觉就到伯约了。”龙轻声问我。 “好。”我点头。 我们找了个靠近驾驶舱的角落,龙从不知道哪里搜刮来两块软垫,在舱壁边上铺好。他自己靠着舱壁坐了,把我抱进怀里,让我枕在他腿上。 “睡吧。”他把手掌覆在我的背上,顺着脊柱一节节向下顺,那感觉好像在给一只猫顺毛。 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闭上眼睛没多久又睁开。 “睡不着。”我道。 “那怎么办?”龙垂眸看我。 “不知道,”我道,然后又立即改口,“陪我聊天吧。” “好。”龙点头。 “聊点什么呢?”我仰头看他。 龙失笑,“你想聊什么都行。” “你去过伯约的皇宫吗?”我问他。 “没有。”龙摇头。 “伯约的皇宫很大,数不清的宫殿连绵,白玉为阶,黄金做瓦,最好的柚木撑栋梁,辉煌富丽得不像是人间。”我抬手在空中比比划划,试图用言语向龙描述。 “听上去是个很美的地方,你喜欢伯约的皇宫吗?”龙问我。 “不喜欢。”我几乎没多想就做出回答。 “为什么?”龙轻抚我的发。 “伯约的皇宫除了辉煌富丽就没什么别的好处了。辉煌富丽底下藏着的全是明枪暗箭,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言不由衷。人在这种地方待的久了,慢慢就不是自己了。”我道。 第144章 “你在伯约的皇宫里待了多久?”龙问我。 “快十年吧。不过在这十年间待的断断续续的。和今天这次回去很像。大部分时候在外面打仗,打胜了就被召回伯约去,受封赏,参加宴席,听着席上或假意或真心的恭维,在心里觉得还不如早点回前线。”我很努力地回忆过往,然后惊讶地发现,将近十年的时间在光阴流逝中已经被浓缩成短短的一句话。 龙很安静地听着,我忍不住又多说了很多。 “其实我第一次入伯约宫廷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挺好的。莱昂纳多年富力强又颇具涵养。他待人很亲和,也从来不摆皇帝的架子,和他相处起来很舒服。那个时候……我效力于先太子,菲利普还是个亲王,参议院刚刚成立,政治清明,也没有那么多的阴谋诡计。那时候的一切都很好。” 我抬臂挡在脸上,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你知道吗?”我再开口时嗓音已然变得沙哑,“这次我到第三星区前线,雪莱和我聊了很久,他跟我说了很多,很多我之前根本不知道的东西。他说菲利普从来就没有背叛过殿下,他们两个人一直在暗中保持通讯,约定好要一起实现他们的政治理想。但是最后殿下……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雪莱说菲利普一直在查这件事情,但是这件事情太蹊跷,下杀手的人做得也太干净,已经三年了,菲利普查了整整三年,也没有查出任何头绪。” 我没有向龙解释任何前因后果,没有告诉他我口中的“殿下”是与他同名的先太子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我说得漫无边际、含混不清,但是我知道他在听,很认真地听,这就已经足够了。 “我讲的是不是很乱?让人听上去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放下手臂,有点歉意地看着龙。 龙轻笑,他低头吻了我一下。 “这是聊天,又不是做战况汇报,没必要讲的那么清楚。” 我也笑了,笑过之后却忍不住叹口气。 我伸手环抱住龙的腰身,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真好啊,我还有你在。” 我嗅着龙身上的气息,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平和。 若是没有你在身边,我简直无法想象我要如何孤身一人去面对那座巨大的黄金牢笼。其实我也不是不能。当年有多少路都是孤身一人踽踽独行,我太了解我自己,只要脊梁不断,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能撑到底。可是因为有你在,我在最艰难最绝望的时候,也有了期待的理由。所有的坚持都不再苍白,它们因为你的存在而染上色彩。 你是我荒凉生命中的奇迹。 - 到达伯约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从皇宫派出的侍从恭敬等在港口。 “陛下正等着将军您去用晚膳呢。”侍从屈膝行礼,我的视线落在他帽顶的鲜艳羽毛上。莱昂纳多还没死的时候宫里侍从就是这副装扮,菲利普已经登基了这么久,他们还是这副装扮。 我们上了马车前往皇宫,一路上车轮滚过白玉石板铺就得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马车晃晃悠悠了快半个小时后停下,内侍打起车帘,有人扶着我们下马。 入目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就如同我在运输机上向龙描述的那般,白玉为阶,黄金做瓦,最好的柚木撑栋梁,辉煌富丽得不像是人间。我们迈步进了正门,还没走过屏风便听见菲利普的声音。 “是钧山到了?” 很欣悦的声音,里面有掩藏不住的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味道。 我没应声,内侍则报了我们一行人的名。 足有三米高的西洋画玳瑁架屏风被撤下,菲利普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后面处理公文。皇帝是真不好当,每次我见他都是在处理公文。 菲利普站起来,他在看到我的时候露出笑,但是当视线流转到龙的身上是,菲利普面上的笑便淡退了。 “宫廷防务什么时候这么松懈了?随随便便一个无关人员都能放进来。” “他不是无关人员,他是我的盟友,来自第七星区的代表。” 我神色淡淡看着菲利普。 菲利普面露不虞,“我不记得我有邀请过第七星区的人。” “你要讨论各星区自治的问题,第七星区也包含在其中,当然需要第七星区的人到场。”我不咸不淡怼回去。 “这些事情不如之后再详细商讨吧!时候也不早了,陛下等了这么久,先用晚膳吧。”周承平微笑着打圆场,尉迟吕从我身后屏息静气移动到了周承平身后。 菲利普冷哼一声,然后甩一甩袖子,“传膳!” 原定的计划中并没有龙,长桌边又临时加了个位置,我和龙的座位挨在一起,菲利普坐在最上首,冰冷的眼锋时不时就朝着我们这边扫过来。 雪莱也来了,看起来气色比在前线时好了很多。他与周承平分别坐在菲利普两边,两个人都很默契地努力维护着饭桌上的气氛。不过雪莱是在外征战已久,不知道菲利普为何不悦而努力维护气氛;周承平则是常年留驻宫廷、已长成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明晰菲利普为何不悦而依然努力维护气氛。 尉迟吕坐在周承平下首低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菲利普的怒气不要波及。但我和龙就不太在乎菲利普的情绪问题了,菜肴端上桌,我们拿起刀叉就自顾自开始吃。在运输机上饿了一天,没道理现在还要看菲利普的脸色。 龙面色如常给我倒水,帮我把盘子里的羊排切成小块,就好像我才是君王,而菲利普不过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雪莱聊起前线的战略部署,我一门心思吃饭,雪莱的问题都是尉迟吕在回答。我在喝水的间隙抬头,发现菲利普的脸色正越来越黑。不过现下雪莱和周承平都在场,菲利普再窝火也没有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理由能发作。我看着他这副忍气吞声的样子,觉得好笑。 用过了晚膳,周承平安排内侍送我们去休息,菲利普却要我留下来谈事情。 “陛下请说。” 我淡淡笑一下,最终还是唤了声“陛下”。 这么多人跟前,多少还是要给菲利普面子。 “你们先回去休息。”菲利普道。 雪莱、周承平、尉迟吕都行礼退下了,只有龙还站在我身边不动。 菲利普看龙,他的视线变得更冷。 明天还有谈判,我希望龙也能列席参加,这时候不该与菲利普起冲突。 我略思索,偏头蜻蜓点水在龙的嘴唇上吻一下,“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就回来。” 龙点头道好,转身随着引路的内侍离开。 我目送龙走出宫殿,转头对上菲利普更阴沉的脸色。 “陛下有什么事情,现在应该可以讲了。”我道。 “怎么?这么快就有新欢了?”菲利普的眼神冰冷、语调嘲弄。 “我还以为你有多爱哥哥。没想到你变心变得这么快。” 第137章 “新欢”这个字眼着实有些刺耳,我听完之后半晌没有开口。 菲利普以为我的沉默不言是心虚,他变本加厉往下说。 “那个男人是你从哪里找到的?第七星区一个来历不明的劣等人。你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么?这么急不可耐就要给自己找下家?” 我双手握成拳,因为愤怒而颤抖。他可以羞辱我,但却没有资格诋毁龙。 “怎么不说话?”菲利普冷笑,他一把攥住我的衣领,用力将我推向屏风。 肩胛撞上屏风发出一声闷响。 我忍住了疼没吭声,菲利普带火星的眼睛却让人避无可避。 “说话啊!别不吭声!”菲利普愤怒地低吼。 他好像一头受伤的狮子。但我明明觉得,他只是狮子,而受伤的是我。 “李钧山!回答我!”菲利普抬手,挥拳如风。 我闭上眼睛并不躲闪,然而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菲利普的拳头堪堪擦过我的发梢,重重砸在玳瑁架的屏风上。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深刻的疲惫席卷。 “你想要我答什么?” 菲利普怔住,他后退了一步,有细细的蜿蜒血线顺着他的手指往地毯上滴。 “你想要我答什么?”我又问一遍。 我把自己的衣领整好,向菲利普走去。 “你问不出来?好,那换我来问你。” “你恨我。你恨我什么?恨我害死了殿下是吗?恨我没死在刑架上,没把昂撒里叛乱的罪责全部揽在身上,没为这件事情划上句点?殿下殒命后我本没想再活,你为什么没在那个时候杀了我?” 我一步步向前,每一个问题都沉痛,一声声叩问发自肺腑。 菲利普被我逼得后退。 “你与殿下是不是一直暗中互通有无?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瞒得这样死?当年昂撒里叛乱的罪证由你直呈御前,这也是你和殿下商量的结果?当年雪莱带人收缴第十七军团所有武器,直接将我们押回伯约,我见到殿下已经是在审判台的旁听席上,这件事情也是殿下同意的?” 第145章 我的声调控制不住变冷,内心无比苍凉。 我闭上眼,急性应激障碍隐隐又有发作的趋势。 我头晕目眩跌进回忆的渊薮。 雪莱将我们压回伯约,我们在监狱里被关了整整三天,这其间我们甚至连一口面包也没有。三天之后我被拽上军事法庭,在不超过半个小时的潦草讯问之后便得到了判罚结果。那位头上戴着滑稽假发的法官判罚我一百鞭刑。 我在审判台上茫然地回头看殿下,殿下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行刑队是菲利普手下的人,那些都是身强体壮训练有素的汉子。 一百鞭刑,一人挥五鞭,二十个人依次行刑,每次挥鞭都是力气最足的时候。 虽然我是第十七集团军的统领,是精锐中的精锐,是帝国记录中有史以来在魔鬼周训练中取得最优成绩的“黑色传说”,但是由带倒刺水牛皮包裹着粗长柔韧蕨藤的一百鞭还是会要了我的命,这点毋庸置疑。我会赤裸着上身被吊在刑架上,以一种凄惨而荒唐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当我在行刑室外的更衣间一粒一粒解开纽扣,脱下军装的时候,我已经有了赴死的觉悟。我唯一的乞求就是我的死亡能为这件事情画上句点。 老迈昏庸的皇帝陛下不会再听信小人的谗言,将昂撒里星域的叛乱怪罪到殿下的身上。虽然我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叛乱,但是在帝国漫长而残酷的历史上,指鹿为马的事情已经有太多了。我只是芸芸众生中一粒渺小的尘埃,被碾碎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实在是太合情合理了。 有人来给我戴上护齿,防止我因为受刑时太疼而咬舌自尽。很快所有准备工作都准备完毕了,我赤着脚,赤着上身,只着一条衬裤,走进行刑室。 殿下坐在观刑位上,那双棕色眼睛里的情绪让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我很勉强地对他笑笑,然后堪称慌乱地转过身去。 我顺从地任行刑官摆弄,被吊上刑架。我不敢再看殿下的眼睛,亦不希望他看到我如此狼狈凄惨的模样。我希望我在他面前只有两种形象,一种是第十七军团的统领,骄傲,强悍,无所不能,捍卫他的疆土与荣誉;另一种则是他的私密的爱人,甜美,顺从,炽热,望着他的眼中全是仰慕与迷醉。 我希望当行刑开始的时候他会因为忍受不了而离开,我不希望他看到我好像一条被红颜料染透的破棉絮,凄凄惨惨地挂在刑架上飘荡。 刑架被升高,当第一鞭凌空挥下,我便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遐想。 剧烈的疼痛在后背上炸开,皮肤和肌肉都被撕裂,有温热的液体争先恐后涌出来。我感到后脊骨一阵阵地发冷,汗水淌进我的眼睛里,我在吊具晃动的间隙中视野模糊,看不清面前的白墙。 唱刑官单调的声音响起,疼痛一层层叠加,直到终于形成一片汪洋的海。 这是一场漫长的酷刑,我在惊涛骇浪的疼痛中回忆自己的过往点滴。 那些过去的景象浮光掠影在我已经模糊的视野前划过,一帧帧,一幕幕,我很费力地回想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悲喜,好像这些情绪能冲淡身上的疼痛。 值不值得?后不后悔?错没错? 我在心里反复问自己这几个问题。但是我最终也没有得到答案。可能是因为太疼了,疼到我已经没办法思考。 挨到第二十鞭的时候,我的眼前开始发白,意识也逐渐模糊。 我原先还能死死地咬住护齿,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呜咽出声。 在场观刑的还有很多人,若是第十七集团军的统领因为挨打而大呼小叫,未免太给殿下丢脸。 可是在二十鞭之后,我已控制不住自己周身肌肉的颤抖。 我张大口,急促地呼吸,仿佛离水濒死的鱼。 我试图多吸入一些氧气,仿佛氧气便能缓解我的疼痛。 我已咬不住牙关,嘶哑的呻|吟从喉间溢出来,我忍不住地颤抖,整个人被冷汗浸湿。 热血顺着我皮开肉绽的后背往下淌,洇湿了我后腰的那处狮鹫兽纹身,还有殿下姓名缩写的那个s.s。 我不知道殿下有没有离开,但是我希望他已经拂袖而去。我不愿他在除了床上的任何地方听见我的呻|吟。 挨到第三十鞭的时候我昏死过去。 眼前白到眩目之后便是彻底的黑暗。 那黑暗令人心安,让我暂时忘掉了自己后背火烧刀削一样的疼痛。 但是好景不长,沉溺在黑暗中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我便被行刑队用冷水泼醒了。 我惊悸地喘息,睁开眼。冰冷的水珠顺着我的睫毛滚落,滴进我的眼里。 我再次坠入无边疼痛的火海。 鞭梢凌风的声音让我全身的汗毛炸起,又一鞭落在我残破不堪的后背上,我痛呼出声,向前栽倒,然后被束在双手的吊环拉住。 吊环锋利的边沿在我的腕上划出细细的一道血线。 自从参军以来,我曾经无数次在生死线上挣扎徘徊,但是从未有一次像受刑时那样,让我如此真切地感到自己与死亡之间的距离。 我一次次地昏厥,又一次次地被冷水泼醒。到后来长鞭落在身上,我已经很迟钝地觉察不到疼。 我只感觉到冷。我的生命体征正和鲜血一起缓缓流失。 观刑台上一片鸦雀无声,我在神志昏聩的间隙认真祈祷,祈祷我的殿下已经离开,他是那样清风霁月又尊贵无双的存在,他不应当目睹如此血腥残暴的画面。 第四十九鞭。 我昏厥过去,然后再被泼醒。 我仰头看对面的白墙,确信他们根本不用费劲打到一百鞭就能弄死我。 第五十鞭。 我嘴唇颤抖,思绪混沌,牙关已经咬不住护齿。 我猜测我现在看起来应该就像一个被狗咬烂的破布娃娃。我此时甚至连呻|吟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我听到观刑台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的耳畔因为疼痛和失血过多而嗡鸣,他们在我身后的争吵变得很辽远。 我等待着长鞭再度落下,将我彻底击垮,给我一个解脱。 可是我却等来一个熟悉的怀抱。 我仰头去看那个抱我的人。我的双眼已失焦,却还是毫不费力就辨认出他的模样。 我的口唇中溢出血,我颤抖地唤,“……殿下?” 殿下解开缚住我双手的吊环,他一手托住我的后颈,一手环住我的膝弯,避开我伤痕累累的后背,将我从刑架上抱下。 我很怕我身上的血与汗弄脏了殿下的衣袍,但是他却温柔而强硬地将我摁进怀里。我忍不住地颤抖,感到一股强烈的想要流泪的冲动。 我埋首进殿下的怀中,嘴唇哆嗦的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竭尽全力才吐出我的心声,“……殿下,对不起。” 我染血的手死死攥住殿下月白色的衣襟,我在他怀中静默无声地泪流满面。 “永远别对我说对不起。”殿下在我头顶落下很轻很轻的一个吻。 然后他说,“我爱你。” 这是我听到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138章 我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我还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心跳沉闷却又剧烈,像是要撞破胸膛。 深呼吸,深呼吸。我努力回想龙深沉温柔的语调,跟随着记忆中的节奏调节自己呼吸的频率。深呼吸,不过是一点偶发性创伤,我可以熬过去的。 我竭尽全力抵住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的复杂情绪,抬眼看菲利普。 菲利普的面色白如金纸,他怔怔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想过要苟活的。”我轻轻闭眼,感到一阵强烈的酸楚充斥在胸膛。 “殿下走的时候,我的心也死了。” “你撒谎。”菲利普终于开口,他的嗓音沙哑苦涩。 “你好端端活到了现在,在第七星区扶植起自己的新势力,身边又有了新的男人。那个男人甚至被你带到了第三星区的前线,和你一起住在主帅的营帐里,你们好得形影不离。而今你堂而皇之将他带到伯约的宫殿,哥哥出生长大、度过大半生年月的地方,你还要让他坐上谈判桌。你说你的心死了,你告诉我,一个已经死了心的人,会不会背叛他曾经的挚爱,爱上另一个人?” 我看着菲利普,他面上的沉痛与怨怼都是那么真切,而我却只觉得悲凉。 我该怎么向他解释?一个已经死了心的人,会不会背叛他曾经的挚爱,爱上另一个人?连我自己都没办法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被都柏他们带着撤离的最初那段日子,我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后来,时间的流逝真的能逐渐冲淡伤痛,殿下变成我心上的一道旧伤疤,这道旧伤疤并没有愈合,但是它已经能够被妥善隐藏到心底最深处。纵然依旧鲜血淋漓,但只要不主动去触碰,我就可以假装无事地活着,照旧与人谈笑风生。 第146章 是的,活着,并且谈笑风生地活着。 除开情绪最激烈、想要追随殿下而去的那段时日,等到冷静下来,我不得不意识到,“死”在无论何时都是一种懦夫的行为。“死”是一种逃避。这不是在战场上的牺牲,而是为了躲避生命加诸的剧烈苦痛的临阵脱逃。 我可以被压垮、被打败,但是我不能转身逃跑。 第十七军团从来没有过懦夫。 时至今日我依然能够肯定,我的心是死过的。表面的谈笑风生下是内里一片死寂的荒芜。活着不过是为了不辜负都柏与老戴维他们保全我而付出的努力,不过是为了践行自己作为第十七军团统领所具有的责任,但这对于我自己而言只是一场痛苦的煎熬,我在那漫长的三年中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的乐趣与对生的渴望和向往。我依旧是一副例行公事的行尸走肉,只不过在表面上看起来谈笑风生。 后来,我在希尔矿场遇见了龙。他像一阵烈风闯入我枯朽生命中一片死寂的荒原。他的出现让我奇迹般地能再次感受到除了痛苦之外的其他情绪,而我对“生命”这件漫漫无期且索然无味的事情,也终于重新燃烧起一点热情。 他是我的灵药,是我崩裂的后半段生命中出现的奇迹。 “他不是新欢,不是第七星区一个来历不明的劣等人。” 我看着菲利普,嘴角轻柔上扬。对于和龙相处点滴的回忆让我平静下来,由内而外获得了一种稳定又强大的力量。 “他是我爱的人,我后半生的挚爱。我爱他,就如同我曾经爱你的哥哥。” 我看着菲利普,心中的情感几乎是宽容的。菲利普还没有遇见过他的一生挚爱,他没办法理解这种感情,我也没办法就这个问题和他计较。 “这怎么可能一样?”菲利普摇头,他眸中苦涩满溢。 “这就是你把我留下来要聊的事情?” 我不想在和菲利普讨论这个问题了,聊得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我淡淡道,然后转身离开。 菲利普没有出声阻拦,我走出宫殿,沁凉的夜风拂面,我深呼吸,忍不住地颤抖,感觉自己终于又活过来。 龙在安排好的房间里等着我。 他站在阴影中,沉默不语,只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压着光。 我回手关上门,两步走到龙的面前,很急迫地吻住他。 他看着我,如此沉静如此深刻的凝视,让我的心脏战栗。 “还好吗?”龙在唇分的间隙问道。 “不好。”我捧着他的脸,眼神脆弱又茫然。 “我做什么能让你觉得好一点?”龙掐住我的下颌。 明明是个温柔的问题,但他的眼睛里却藏着兽类的凶狠。 “……操我。”我颤抖着嘴唇吐出这两个字。 下一秒天旋地转,我被抱起来压到床上。 我闭上眼睛,听觉和触觉敏感地翻了倍,我抱住龙,感受他发力时每一寸肌肉的起伏。 他是我的良药,是他让我重新活过来,让我再次感受到痛苦之外的情绪。 他和殿下一点都不一样,他是如此直白、炽热,那样赤|裸的眼神,毫不掩饰想要将我拆吃入腹的冲动。 殿下从来不会这么激烈,殿下是煦风而非烈日,殿下……我为什么要在和龙在一起的时候想起殿下? 我不要再想起殿下。 我感受着热汗从鬓边滑落,掠过我的下颌,滴落在龙的脸上。 我随着他的动作缓慢起伏,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从腰到腿酸麻地几乎坐不住。 我张大口喘气,看见龙的琥珀色瞳孔里倒映出自己汗涔涔的脸。 痛苦和欢愉交织成浪潮,我是溺水的人,在望不到边的汹涌中逐渐没顶。 我忍不住地颤抖,想要逃离,但每一次都被牢牢地摁回去。 我低头,久久凝望着龙的面庞。 深邃的眼,英挺的鼻梁,薄而润的唇。 和他相处地越久,我越是能肯定,我爱上的是塞巴斯蒂安·龙,而不是缭绕在我心头的某个久远的幻影。 龙和殿下是两个极端。殿下是天使,他是魔鬼。 而事实证明魔鬼总是更容易能占据人的身心。 “在想什么?”龙注意到我的不专心,他一下子挺身坐起来。 我忍不住呜咽,攀住他的脖颈。 “没什么……”我含混不清地答,一串讨好的吻落在他颈侧。 但是龙显然不愿意这么轻易就放过我。 他捏住我的下颌,将我的脸扳正。 “刚刚在想什么?”他又问了一次,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显露出不悦,他抿紧的唇则昭示着说一不二的强硬。 我看着他,我感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魔鬼。他把自己伪装成那样温柔又深情的模样,然后又在将我彻底诱骗到手之后彻底卸下了自己的伪装。 我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栽在他手上了。他的沉默的包容,他的有心的宠溺,他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理解……可是此时此刻他又是如此的强势霸道、说一不二、独断专横。 早知道他是这样,我根本就不会委身于他。 我没有回答,龙便停下了动作。 我僵立在他身上,进退维谷的险境。 海面上浪潮平息,却正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我知道我必须做出回答,不然我今天晚上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菲利普拉响了横亘与我们之间的那道警报,而我抱住他时那句荒诞不经的要求点燃了火,那是我们之间早就该燃起来、却被两个人都刻意压制住的火,那是有关遮掩的过去与模糊的将来的火。所有的欺瞒、伪装、隐忍含吞都将在今夜被撕碎、被燃尽。我已经被从头到脚烧了个透彻,不想也不敢再火上浇油了。 我捧起龙的脸,很无辜的眼神,幽黑的瞳孔里凝上泪,因为欢愉的戛然而止而颤抖。 “我在想你。”我沙哑着开口,有些违心,说出口的话半真半假。 “你最好是。”龙抚上我的后背,然后他欺身吻上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神色幽深,比之前更凶更狠,我再一次忍不住地颤抖,眼泪就快要淌出来。 我当然是在想你。 我是个懦弱又自私的人。 我也想夜夜都欢愉,也想每天都能在阳光下笑得坦荡。 我不想再继续活在愧疚和痛苦之中。 所以我当然是在想你。 - 这夜格外的漫长,事后我精疲力竭。 龙将枕头垫在我身后,然后替我点燃一支烟。 我手里握着那支烟,看着橙红色的火星在暗蓝色的夜里跳动,并不着急吸。 在伯约森严而富丽的宫殿中,在缓慢流淌的时光与夜色里,我感到疲惫的身体里有什么在涌动。 我本就不是一个能够长久保守秘密的人,而今夜,在胸膛中心脏跳动的频率正变得愈渐急促,它催使我打开尘封已久的心房,将那些已经酿成酒的苦涩倒出来,与我生命中另一个最亲密的人共享。 我悄悄观察了一下龙脸上的神色,平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安恬。 那是我以明天的腰酸背痛为代价,换来他吃饱喝足后的餍足与安恬。 这是个可以谈心的好时候。 在这个时刻我再次确认自己是彻底地爱上了他。 除了肌肤相亲之外,我还迫不及待地想拉近我们心的距离。 “上次没讲完的故事,你还想听吗?”我有些犹疑地开口。 第139章 龙靠过来。他刚刚冲了澡,身上的气息凉爽而清新。 他为自己也点燃了一支烟,然后把我揽进他的怀里。 我依偎在他的肩头,开始我的讲述。 我的讲述散漫混乱而没有逻辑。我略去了昂撒里“叛乱”的细节,略去了圣殿在莱昂纳多性情大变中可能的所作所为。我只字不提菲利普与殿下的暗中往来,我甚至也没有向龙讲述菲利普和殿下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只是一股脑地宣泄,将我埋在心底许多年的淤积的情绪彻彻底底地宣泄出来。 我所有的痛苦与不甘,那些让我睡不着、让我在天色尚未黎明便惊醒的梦魇。 时至今日,我终于肯将自己掩藏在心底的伤口展露出来。那伤口仍然没有愈合,虽然已血肉模糊地结了痂,但痊愈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自己亲手将着血肉模糊的痂剥下来,彻底地清理干净创口,这样才有愈合的可能性。 我从昂撒里星域的叛乱讲起,讲到莱昂纳多的老迈昏聩,讲到菲利普的得势,讲到参议院的浑水摸鱼,讲到最高法院对我的判罚,讲到殿下以太子的威势为我延缓了剩下的五十鞭。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当天他没有那样强硬地带着我离开,可能他之后并不会出事……”讲到这里,我的声音不可控制地低下去。 第147章 我手中的香烟已燃至尽头,我仓皇地垂眸,想要掩饰眸中积蓄的泪水。 我常常想,殿下是用他自己的一命换了我的一命。然而我觉得这并不值得。殿下是帝国最后的晖光,而我不过是区区一个近卫、一个军团统领。 该死的人是我,该活下去的人,是殿下。 龙将我揽得更紧,他将我手中的烟头掐灭了,然后再撩起我的下颌。 他擦干净我眼中的泪水,温柔又强硬。“他怪你吗?”龙问我。 “什么?”我正努力平复自己喉头的哽咽。 “你的殿下,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他怪你吗?” “不,”我摇头,“他最后和我说的话是他爱……他不怪我。” 好险,心防开的太大,我差点就把“他爱我”三个字吐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不肯放过自己?昂撒里叛乱是小人的构陷,带你走是你的殿下的选择,从头到尾,你做错了什么?这些年你又在为了什么而走不出来、为了什么而纠结痛苦?” 龙看着我,他的琥珀色眼眸在黑暗中看起来遥远又冷酷。 我怔住,已经熄灭的烟头从指间滑落。原来不肯放过我的,居然就是我自己吗?原来那些我自以为是的缅怀和伤悲,到头来不过只是可笑的画地为牢吗? “你觉得你有错,你有罪,是么?”龙的口气冷重地像是在逼问。 “你觉得当年如果你挨完了剩下五十鞭,之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是么?” 我被一连串的逼问弄得沉默,彻底哑口无言。 在沉默的宫殿里我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我累得已经转不过弯的大脑仍然在思考龙的一声声逼问。 我有罪么?我有错么? 如果当年我挨完了剩下的五十鞭,死在刑架上,之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吗? 第十七军团不会解散,殿下依旧好好的,对么? 龙不再说话,他很安静地抽完了自己手中那支烟,然后翻身下床。 他弯腰,慢条斯理在地上凌乱的衣物中翻找。 我心里乱糟糟的,很怕他是要离开,但又没有勇气挽留。 我再一次深刻地觉得无能为力,也觉得自己卑鄙。我现而今的所作所为,对两个人来说都算得上是不折不扣的背叛。 但是龙并没有离开,他从凌乱的衣物中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他站起身。 我借着窗外朦胧的银色,看见他从杂乱的衣物中抽出皮带。 “挨完剩下五十鞭会让你心里好受一点吗?” 龙试探着皮带的韧性与力度,我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他。 在印象中,他应该会抱住我,温柔的亲吻,耐心细致的安抚……而在今晚,龙是如此的不同寻常,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却又如此神奇地恰到好处直指我的痛点。 我因为做|爱而无比疲惫的大脑还在缓慢地思考,但是龙却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替我做出了选择。我是一个很犹豫的人,所以无怪乎我总是爱上这样强硬而有决断的人,像是殿下,像是龙。 龙掀开被子,在我有机会做出任何抵抗的动作之前,他已经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床上拉起来。 我的腰和腿都还很酸软,根本无力反抗。实际上我也不愿反抗,我的理智还没有办法给出清晰的解答,我的身体便已习惯性地臣服与顺从。 我被龙卡着后颈摁倒在床上,我的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耳后则响起龙冷酷的声音,“趴好!” 我已经朦胧地预感到龙将要会做什么,有一串战栗窜上我的脊梁。 没有任何征兆的,皮带破空,划出锐利的啸声。 疼痛像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窜过我的肩背。 龙下手太快也太狠,我没有任何防备,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我趴在被褥间呜咽出声。 其实平心而论,皮带和鞭罚行刑时所用的特制刑具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鞭罚的每一下都是皮开肉绽,然而皮带打在身上,顶多只留下一道红肿的痕迹。三年前受刑时,我虽然痛极,几乎咬碎了护齿,但是在殿下抱我下刑架之前,我没有流一滴泪。但是今晚我却在区区皮带的责打下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在疼痛的间隙思索我为何这样脆弱不堪。 或许是我已经老了,或许是我已经放纵太久,不再熟悉疼痛的滋味,又或者是我能接受刽子手的残酷,却没有办法承受一个我如此深爱,并且我也假定他爱我的人这样狠地打我。 我趴伏在被褥间啜泣,像个被冤枉犯错的孩子。背后的疼痛并非不能忍受,但是龙的冷酷和沉默却让我委屈又心慌。他不该这样对我。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已记不得过了多久,久到疼痛层层累积将我推向最高,久到我隐忍多年的眼泪似乎都要流尽了,龙终于扔下手中的皮带,将我从床上抱起,紧紧搂进怀里。 我埋首在他颈间呜咽,他温柔吻在我的耳侧,轻声地哄,“好了,没事了。” 我疼而且委屈,负气将眼泪鼻涕全部蹭在他身上,不顾他刚刚才冲完澡。 龙轻声笑,他的手掌轻轻抚过我的后颈,一遍又一遍,那是只有我们两个才会懂的默契,亦是某种无声的誓言。这个动作表示,他永远都会在我身旁。沧海桑田,不离不弃。 我忍着背上的疼,情不自禁仰首吻他,在沉酣的间隙,我终于恍然大悟自己流泪的原因——让我痛哭流涕的,从始至终都不是疼痛,而是解脱。 在挨完了剩下的五十鞭之后,我终于肯相信,害死了殿下的人不是我。我在这座自己为自己圈定的牢笼里已待了太久,直到今夜龙将它打破,我才从中走出。我颤抖着喘息,在疼痛与欢愉的交织中,再一次泪流满面。 那晚我们又做了许久,直到天光破晓,我累的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了。 龙将我从他身上抱下,他顾忌着我背上的伤,平躺下去,让我能趴在他身上。我的脑袋枕在他胸膛,眼皮重逾千钧。在沉沉睡去前的最后一刻,我蹭蹭龙的胸膛,口中含混不清吐出三个字。 他得要很爱很爱我才能听得清这样混沌的言语。 龙侧耳倾听,然后他的琥珀色眼眸中漾出笑纹,他偏头吻在我的发顶。 我爱你。 他听懂了。 - 次日清晨,内侍来敲门的时候我和龙都还在酣睡。 我惊了一跳翻身坐起来,然后忍不住嘶声抽气。 疼,全身上下哪里都很疼,让我忍不住诧异昨晚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龙已出声应答了内侍的询问,我转头看他,然后从满床满地的狼藉中回忆起昨夜的荒唐。 龙用那双温柔的琥珀色眼睛望着我,昨晚的冷酷和狠决烟消云散。 我在这样深情的凝望中一点点红了耳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跳下床跑进盥洗室。 “我先去洗漱!”我大声道,然后反手关上盥洗室的门。 我拧开水龙头,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很憔悴的面容,眼下是几乎一夜没睡造成的乌青,胸前是吻痕,背后是皮带留下的红肿印迹,实在是……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我捧起冷水往自己脸上浇,清凉的水扑在滚烫的脸颊上,让人心中稍定。 人在晚上和在白天会是两幅面孔,昨晚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个软弱的、颤抖着流泪啜泣的我已经翻篇揭过了。太阳升起来就又是崭新的一天,站在晨光中,我依然充满勇气与力量、无所不能。 龙推开门走进来,他静静站在我身后,很疼惜的眼神。 “还好吗?”他探出指尖,轻轻抚上我背后的伤痕。 “嗯。”我点头,眼神闪烁。 我看着龙,有满心的话和汹涌的感情,但却说不出口。我感到在自己身上有一些变化正在潜移默化地发生,但现在我也形容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我仰头,在龙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走吧,接下来又该上战场了!” 第140章 我穿上内侍早已准备好的衣服,对着黄金包边的等身镜,一粒粒系上纽扣。亚麻衣料偶尔摩擦到后背的鞭痕,疼里泛着些微的痒,像是一粒种子发芽时撑破土壤的那种细微骚动。 我埋头扣上袖扣,尽量忽略那种异样的感受。 龙站在我身后,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第七星区的一个无名行商,他比伯约那些叫得出名号的旧贵族全部加起来还要有气度。 我转身看他,很纯粹的激赏的眼神。在激赏后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么好的一个人,是属于我的。 我们被带到正殿的会议厅,一路穿过繁复华丽的游廊,引得宫人们纷纷不着痕迹侧目。那些宫人们皆缄默不语,但他们交汇的眼神却清晰透露出心中所想。他们在更早些时候已经打探清楚我们的来历,而此时此刻他们在好奇着我们将会在这深宫中掀起怎样的波澜或是风暴。 第148章 会议厅前的游廊上站满了侍卫,他们手握长枪,面容沉肃。站在门口的是我的老熟人,周承平,他看到我们走来,先露出一个笑,“早上好。” 我们笑着与周承平打过招呼,准备走进会议厅,却被他身边的侍卫拦下。 “非常抱歉,但是陛下有令,你们两个人之中只能进去一个。” 周承平面带歉意。 真是好拙劣的手段。两个人之中只能进去一个?盼着我们因为这点事情就闹掰么?菲利普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丝毫长进? “我们两个无论谁进去都是一样的。”我冲周承平笑笑,然后揽住龙的肩膀,把他往会议厅里面的方向带,“你对第七星区的状况更了解,辛苦你去参加这个会议了。” 龙没有推脱,很干脆地点头,“结束之后我到哪里找你?” “会议结束之后会统一安排午膳,到时候大家会一起就餐,现在请跟我进来吧。”周承平带着龙走进会议厅。 我往会议厅里看了一眼,零星看见些熟面孔,都是参议院的政要和旧贵族。 最高权力已经更替了几轮,这些人还是在朝堂上屹立不倒,就算是鄙夷他们的见风使舵与无耻,也不得不佩服他们把握时机与苦心经营的能力。 只可惜我从来不具备这样的能力。我只会卯足了劲儿往认定的方向走,就算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我把这一片战场交给龙,然后转身离开。 我本想在花园里随便逛逛,等到会议结束,一起吃个午饭就打道回府,没想到在僻静游廊的转弯处突然被人拦下。 一个模样清秀的侍童突然从一丛灌木后面走出来,他屈膝向我行一个礼,然后从袖中捧出一支桦木签,平举过眉心。 那桦木签的模样很眼熟。我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这是给我的吗?”我问侍童。 侍童不说话,依然维持着屈膝行礼、将桦木签平举过眉心的姿势。 “这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皱眉。 侍童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宽阔的白袖子遮住面上表情。 我只好从他手中接过那枚桦木签。 桦木签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字迹。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问,然而侍童还是不答。 他收了手站直,冲着我露出一个微笑,然后牵起我的袖子。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问。 侍童不说话,只回头微笑,然后带着我往灌木深处走。 我转身看,游廊上空空荡荡,没有人注意到我和侍童的踪迹。 我抿唇,决心看一看侍童到底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他带过穿过半个伯约的宫廷,走到圣殿跟前。 巍峨的庙宇廊柱拔地而起,金色的晨光泼洒在屋檐,整座圣殿都显露出一派神圣的气度。 我站在阶下凝眸仰望,但心里已不再有第一次前往圣殿时的虔诚与敬畏。 我得到的上一支桦木签已经被烧成了灰烬,而在那灰烬中藏着一枚定位芯片。 侍童并不知道我心中所思所想,他牵着我的袖子上阶。 跨过门槛走入正殿,喷泉被打扫得很干净,孜孜不倦地将流水向上喷洒。 索菲娅正站在喷泉边等着我。 一直牵着我袖角的侍童松开手,他微笑着向索菲娅微微屈膝,然后便转身跑走了。 我看着索菲娅,“那小子什么也不说就带着我往这边走,怎么问也问不出话来。” 索菲娅轻轻摇头,“他不会说话,也听不见,是我让他带你来的。” “祭司大人消息好灵通,我昨晚才刚刚到伯约,今天早晨祭司大人就能在这么大的宫廷里准确找到我的行踪。”我对索菲娅笑得疏离。 “因为你是圣殿有缘人,所以我们才能这么快联系上你。”索菲娅微笑。 “因为我是圣殿有缘人?我还以为是因为你们在我身上安装了定位芯片。” 我抬手将侍童递给我的那支桦木签抛给索菲娅。 那支桦木签落在索菲娅脚边,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又恢复如常。 “既然已经来了,不妨与我进去坐坐吧。刚好有些话想与你说。” 既然已经来了,我不妨随你进去坐坐。我也想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手段。 我面无表情随着索菲娅进殿,她带我在桌边坐下,倒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推向我。 “先润润嗓子,这是去年新雪泡出的第一茬春茶。” 我看着盛在镀金托盘里的珐琅彩茶盏,有幽碧色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开。 “你知道老皇帝是怎么一点点失智的吗?最初的时候他每日都去圣殿朝拜,朝拜之后饮下祭司赐给他的圣水。”我想起雪莱严肃凝重的眼睛。 我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下。茶水清润,入口微涩,几秒钟后却又回甘。 “祭司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陛下设了午宴,如果到时候我没有出现,应该是会有人来查的。” “听说哈里斯伏诛,赛尔文森家族与拉斐尔家族之间持续三年之久的大战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索菲娅又为我添满茶。 “希望如此,战争已经进行了太久,受苦的都是百姓,早点结束,大家也能早点重新开始生活。” 我淡淡回答,不提及任何额外的信息。 “这要多亏了你的功劳,你抵达前线没多久,便除掉了哈里斯。”索菲娅道。 “这不是我的功劳。”我抬眸。 “我一个人打不赢这场仗,在前线有很多战士,他们在这场战争中付出了很多。如果最后我们真的取得了胜利,那也是他们的功劳。” 我再次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这场战争应该不用多久就要结束了吧?你有想过,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整个帝国又会往什么方向发展吗?菲利普登基,曾经拉斐尔家族还能够与他分庭抗礼,维持帝国权利的平衡,但是现在哈里斯死了,拉斐尔家族的实力大损,菲利普的威势初步确立,整个帝国星域内已经再找不到人可以与他抗衡。” 索菲娅向前倾身,她盯住我的眼睛。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菲利普的加冕礼,是祭司大人替他完成的。菲利普登基的正统性,是祭司大人当着整个朝堂的面确立的。” 我也看着索菲娅的眼睛,呼吸平稳,分毫不退。 索菲娅轻轻呼出一口气,“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刻和不得不为的使命,你应该能明白这种感觉。” “是么?”我并不为所动。 “那祭司大人今天叫我来,是身不由己的时刻,还是不得不为的使命?” 索菲娅失笑,她有些无奈地摇头。 “钧山,你今天为何这么强的戒备心?” “我上次见祭司大人还是被菲利普囚禁,深陷皇宫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将圣殿视为救命稻草,全心信任,毫无戒备。我收下祭司大人给我的桦木命签,带着它辗转逃回第七星区,可是后来便就在波马高地再次遇见了您。波马高地此前甚至没有出现在帝国有记载的任何疆域图中,您是怎么这么巧就知道了我的踪迹?祭司大人觉得我不该有这么强的戒备心吗?” 我看着索菲娅。 索菲娅垂眸,“你也知道十年前你得到的那句谶言。你是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三年前先太子出事,第十七军团溃散,连带着你也不知所踪。圣殿不比旧贵族也不比参议院中的政客,势单力薄,能力有限,在那三年中我们辗转了许多处试图寻找你的下落,但始终没有成功。那一次我们不敢再冒险,如果再失去你的消息,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你了。” “谶言不都是骗人的么?”我抬眸。 “随手找一张桦木签,随便找个人在上面写两句话,只要说得够笃定,就能骗别人相信这是他们既定的命运。” “谶言当然不是骗人的。你为什么会觉得谶言是骗人的?” 索菲娅摇头,她看着我,笑得愈发无奈。 我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圣殿外的树影朦胧,鸟鸣声清脆,恍惚之间我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夏日,在花园中百无聊赖,然后被还是少女的索菲娅拉进拉进圣殿,得到那句谶言的夏日。 但是此时此刻我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到过往那段年月了。 我将向前看。我只能向前看。 “钧山,无论有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聊。把话说开了就好了。” 索菲娅为我斟上第三杯茶。 我凝眸看那杯茶,在心里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仰头再饮下。 第141章 索菲娅为我斟上第四杯茶,我看着深碧色的茶叶再度在沸水的冲刷下漂浮。 “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可以聊的问题,也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话还需要说开。”我淡淡道。 索菲娅失笑,“我记得你上次来圣殿,不光是为了寻找出逃的一线生机,也是为了祭拜先太子。菲利普登基,你便就忘了你曾经的殿下么?” 第149章 “我没有忘。”我看着索菲娅,心中微泛涟漪,但整体的情绪依然镇定。殿下的牌位如今就供奉在圣殿之中,而殿下曾经所蒙受的罪名与冤屈也已经被菲利普洗净。我暂时已想不到还能再为殿下做些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你的殿下还活着呢?你还会像如今这样支持菲利普吗?”索菲娅凝视着我,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深邃。 我悚然一惊,桌上的茶杯被我碰翻,热水洒在大腿上,但我却纹丝不动,仿佛已经丧失了所有知觉。 “殿下……还活着?”我的喉结滚动,很艰涩地开口。 “你的殿下还活着,他现在就在昂撒里。”索菲娅的眼神笃定。 我听到自己耳畔响起嗡鸣声,仿佛亘古的时光尽数化作河流奔袭而来。我在这样激荡而浩浩汤汤的冲刷中内心茫然,手足无措。 我忍不住又想起上次与索菲娅见面,她说圣殿会帮我实现一个愿望,我当时问她,是否任何愿望都能被实现,她笑着点头说是。我当时有想过要许愿殿下死而复生,不过最后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而现在索菲娅却对我说,我的殿下还活着? 那我所做的一切又算是什么?我杀了莱昂纳多、帮助菲利普上位、打败了菲利普的劲敌哈里斯·拉斐尔,我还爱上了龙。我所做的这一切不是全部成为了对殿下的背叛? 殿下还活着,这曾经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而现在却变成对我最沉重的审判。我忍不住想,如果我跪在殿下面前乞求他的原谅,殿下是会宽宥我,还是会抬手给我一耳光,面无表情说,“我嫌你脏”? 我忍不住战栗。 日头继续升高,炽烈白光透过洞开的门扉射进圣殿之中,我仰脸去看,看见从炫目光线中走出来一个人。 月白衣衫,如画眉眼,向来带笑的仿佛春三月花瓣般柔软的嘴唇此时却一反常态紧抿着。 我一下子站起来,动作太急碰翻了桌椅。 我望着那道身影喃喃,“……殿下?” 殿下走到我面前,他的眉目冷峻,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殿下?”我忍不住伸手去触他的袍角。 他一伸手将我挥开了,“别碰我。” 很冷的声调,我如坠冰窟,瞬间置身数九寒冬。 我摇摇欲坠后退了两步,看着这副曾让我朝思暮想的面孔微笑,笑着笑着眼泪便顺着眼角滑落。 殿下啊,你现在出现在我眼前,到底要我怎么办? “我不在的这三年,你都做了些什么?” 殿下看着我,是质询的语气。 “殿下,把我们抛下的这三年,你又去做了些什么?” 我看着他,语气温和地近乎无奈。 是啊,你把我们抛下整整三年,看着我们溃散、流离、信仰崩裂却依然苟且偷生;你把我抛下整整三年,看着我从一心求死到消沉苟活,你是怎么能沉得住气,你是怎么能忍心? 殿下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帮着菲利普弑君谋逆、帮着他对抗拉斐尔家族、助他坐稳皇位,你在第七星区经营起自己的势力、开始训练自己的军队,你还背叛了我们曾经的盟誓、爱上了别人!” 他数落我的罪行,字字铿锵,怒不可遏。 “我被菲利普麾下士兵带走的时候,我被逼着杀掉莱昂纳多的时候,我受伤流血快要死掉的时候,我一次次陷入战场厮杀的时候,我背负着那么多人的希望和期待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殿下你又在哪里?” 我看着站在日光中的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眼泪从眼眶中滚落,烫得让人心疼。 我知道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并不是我的殿下。他只是一道幻影,是我喝下圣殿三杯热茶后看到的不切实际的影像。但我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想了很久自己究竟在难过什么。我在难过失去殿下的这三年。这三年中,我没有一天不是踩在刀刃上行走。刀刃的一侧是彻底的颓唐与放纵,另一侧是无尽的愧疚与痛苦。我拼尽全力不让自己落向任何一边,每一步都走得鲜血淋漓。 但如果殿下真的还活着,他不会忍心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在痛苦中挣扎。他会将我救下,他会带我走,一如他曾经做的那样。 如果不是因为龙,如果不是因为在和他相处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一切,如果不是因为我对他的爱,以及他对我的爱,我可能就要被圣殿拙劣的把戏骗到了。 “索菲娅,殿下已经死了。” 我对着殿下的幻影露出一个笑,苍凉至极。 “别装了,你骗不了我的。” 我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我感到晕眩,不得不闭上眼睛。 “把这个喝掉。” 耳畔的声音依旧是殿下,但我知道说话的人是索菲娅。 我依言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再睁眼时,面前的人又变成了索菲娅。 “我刚刚哪里露出破绽了?” 索菲娅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哪里都是破绽。” 我摇头,抬手将眼角的泪迹拭去。 她说殿下在昂撒里,而下一秒钟殿下却走入圣殿。最基本的逻辑都有问题,更别提殿下的所言所行。 “你根本就不了解殿下,你假扮得实在太拙劣了。” 我淡淡道。 “那你又为什么流泪呢?” 索菲娅看着我。 “和你没有关系。” 我垂眸。 “我刚刚是做戏骗了你,但你的殿下确实没有死,他现在就在昂撒里,如果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那里见他。”索菲娅道。 她面上的神色沉静,让人辨不出真假来。 昂撒里。我会去昂撒里查证这件事情的真伪。 如果殿下真的还活着……如果殿下要我赎罪,那我就赎罪。 “还有什么事情吗?没有的话我也该走了。” 我站起来。 “别这么急着走,有人来这里找你了。他亦是圣殿的有缘人,何不让他也求取一支签文?” 我顺着索菲娅的话音转头,看见龙。 他被同一个侍童牵着袖子带进殿。 我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两下。 “你怎么来了?会议结束了吗?” “他们吵起来了,吵得不可开交,还要动手,周承平带着人清了场,我在走廊里遇见这个孩子,是他带着我来这里。” 龙已经踏着一地阳光走进殿中,侍童又松开他的袖子跑走了。 “你怎么了?”他注意到我泛红的眼眶,皱起眉。 “没什么,我们走吧。”我抬手遮掩。 “请留步。”索菲娅出声拦住我们。 “你是圣殿的有缘人,请与我来取一支有关你命运的签文。” 龙很认真地看着索菲娅,“这个世界上当真存在能够预知命运的签文?” “你与我来便知。”索菲娅微笑。 我挽住龙的手臂,“我们该走了。” 我试图阻止龙跟着索菲娅走,试图阻止他拿到那支将会预示他命运的签文。我身边有这么多活生生的例子,那支命签在揭示命运走向的同时也带去厄运。 这座万人敬仰的圣殿,它可能也并非是圣殿。 “取一支签而已,耽搁不了太多时间的。” 索菲娅面上的神情柔和,她现在的模样像极了祭坛上的圣女。 “很快就好,耽搁不了太多时间的。” 龙轻拍一下我的手背。这是他少有的违背我意愿的时刻。 我不得已跟着龙还有索菲娅往内室走。 熟悉的祭坛,熟悉的金钵,祭坛上焚香,而金钵里盛着圣水。索菲娅用手指沾了圣水洒在龙的额头,然后转身从祭坛上取下命签。 我的视线凝定在那支命签上,久久无法转移。 长约七寸的命签为深紫近黑的木质基地,其上却又存在着一道鲜明醒目的银灰色闪电纹裂痕。 这与我的白桦木命签大不相同。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树木亦有灵性,命签的材质当与签主相匹配。”索菲娅笑着解释。 我的命签是白桦木,殿下的是玫瑰木,菲利普的是蛇纹木。索菲娅现在手上拿着的这支属于龙的命签,又是什么材质? “白桦木纯洁坚韧,玫瑰木高贵易逝,蛇纹木华丽阴毒,你的命签是是一株雷击后依旧挺立的枣木雕凿而成,这上面刻着属于你的签文。” 索菲娅说着,将手中的命签递与龙。 龙道声谢,然后用双手接了。 他握住命签看上面镌刻的签文,指尖却被枣木粗粝的细茬划破。 深红色的血淌出来,渗进枣木中,原先清晰的签文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我被那点猩红刺到眼睛,握住龙的手,拉到近前查看伤势。 “没事,只是被划破了一点。”龙低声安慰。 索菲娅一直注视着我们,她的眼中放出奇异的光彩。 第150章 “……你们看清签文是什么了吗?” 第142章 签文是什么? 我和龙同时看向那支木签,然而在血迹浸染下竟完全看不出曾经刻在上面的文字。好像从龙指尖淌出的血抚平了木签表面的嶙峋。 “签文……消失了。”龙抬头看索菲娅。 索菲娅往后退了一步,她满眼的不可置信。 “签文怎么可能消失?” “你可以看看。”龙将手中木签递给索菲娅。 索菲娅握着那支木签陷入沉默。 “这也是提前设好的局么?这次又是什么把戏?”我忍不住嘲弄。 “把它收起来吧,签文接触到你的血之后消失,就连圣殿也堪不透你的命数。” 索菲娅将那支木签还给龙。 我冷眼在旁看着,原本还以为这出戏会有更精彩的段落,没想到居然就这么结束了。 “这下我们可以走了?”我问索菲娅。 “请便。”索菲娅微微屈膝行礼。 “但是别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 在我已经迈出圣殿门槛的时候,索菲娅的话却追上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 龙将那支枣木签收好,他转脸看着我。 “没什么。”我垂眸,不愿让龙看到我眼中的神色,“一些有关朝堂斗争的内容,她想知道我要怎么站队,但我不想站队。” 龙牵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暖,稍微驱散了我内心的阴郁。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他低声道。 如果我要去到昂撒里,如果我发现殿下真的还活着,你也还会在我身边吗?到了那个时候,我又该以何种身份面对你、面对殿下? - 上午有关各星区自治的会议不欢而散,午宴便也顺势取消了。旧贵族和参议院的议员们各怀心思地离开伯约宫廷,我们在与菲利普吃完这一餐饭后也将再次回到第三星区前线。 “这帮油盐不进的东西!越是对他们客气忍让,他们就越是自以为是、趾高气昂!等到把拉斐尔家族收拾了,再一个个地对付他们!” 菲利普满身的火气,一边骂着,一边把刀叉在盘子上摩擦地刺啦作响。 我本不想触菲利普的霉头,但想到之前与克莱因他们计划好的新一轮斩首行动,不得已还是开了口。 “我之前提到的招安爱德华和戴维斯的事情,陛下和拉斐尔家族沟通过了吗?” “你没看到迈尔斯今天在会议上的那副嘴脸,我还和他说什么招安的事情?对了,今天在会议上为什么没有见到你?” 菲利普的怒气逐渐从旧贵族与参议院的僚属向我身上过渡。 “是您自己下令第七星区只能有一个代表列席,我当然只是听从了您的命令。”我淡淡回答。 菲利普额角的青筋跳动,他原本要发怒的,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会发布招安的诏令,你拿着诏令去设局吧。至于拉斐尔家族那边,他们这个态度,解决完爱德华和戴维斯之后也该轮到他们家族剩下的人了!” 我埋头吃饭,菲利普的皇帝当得不轻松,除了拉斐尔家族之外他还有很多难缠的人要应对,哪怕我们已经在与拉斐尔家族的战事之中占据了上风,但局势依然很紧张,菲利普现在甚至抽不出时间来专心致志地刁难我。 如果殿下真的还活着,菲利普又将如何自处? 他是要退位,将皇位还给殿下?还是会想办法往殿下身上安置一个另外的头衔或者名号? 殿下销声匿迹三年,尽管我曾经是如此爱他,但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无论离了谁都会照样运行,而现在殿下突然回来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已经站上了另外的人,就好像是一副拼图已经完成并封装,再不能拆下其中的一块进行替换,否则就会是全盘的崩裂。 如果菲利普已经习惯了权力的滋味,如果他会忌惮殿下的重新出现、他会开始提防、甚至采取一些并不光彩的手段,那我又将如何行事? 我在把一只土豆切开的间隙想到很多事情,放下餐刀的那刻,我决定暂时不把有关殿下的消息告诉菲利普。首先,我并不能确定这件事情的真假,如果它只是索菲娅出于某些目的编造的谎言,那我最好还是别用这件事情扰乱菲利普的心神,毕竟他现在已经足够焦头烂额了。其次,如果殿下真的还活着,在他与菲利普之间,我始终还是会偏向他,我必然会先明确他的意见,站在他的立场去审视与菲利普的关系。 菲利普叫我的名字,他刚刚好像说了什么,但是我没听清。 “您说什么?”我抬头看他,眼神清澈又茫然。 “我就坐在你面前也能走神?”菲利普不悦。 “啊,我在想回第三星区之后的战局布置。”我随口扯出一个谎。 “想的有点太入神了,您刚刚说了什么?” “你今天上午干什么去了?”菲利普盯着我。 “在皇宫里随便走了走。”我道。 “只是随便走了走?”菲利普的眼神锐利。 “被一个侍童牵着袖子带去了圣殿。”我对菲利普说了实话。 “圣殿?”菲利普的声调扬起来,他唇边显露出一抹讥嘲。 “上次你从伯约逃走就是借圣殿的手吧?你把圣殿当成是什么?你的救命恩人?你别以为圣殿就是什么好东西!” “我从没有觉得圣殿是我的救命恩人,带我去的孩子是个哑巴,我问不出什么东西,也不好直接甩开他,只能跟着他一直往前走。”我道。 “你去了圣殿之后呢?祭司又给了你一支新的命签?上面的谶言说了些什么?” 菲利普的语气依然不善。 “祭司没有给我命签,她给我倒了三杯茶,喝下去之后神思恍惚,能看见幻像。”我道。 菲利普握刀叉的手顿了一下,他眼底的不忿与嘲弄消散些许,“你就这么喝了圣殿的茶?” “是。”我静静看着菲利普。 “你心里就连一点防备都没有?你就不怕祭司在茶水里面下了毒?” 菲利普重重放下刀叉,他的怒气又涌上来了。 龙在桌下抚了抚我的膝盖,他在询问我一个人是否应付得了菲利普。 我拍一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心。 “是我疏忽了,我下次不会这么莽撞。” 我没有与菲利普争辩,态度很好地低了头。 如果我在伯约的宫廷中存在一个敌人的话,那个敌人是圣殿,而并非菲利普。经过今天这件事情,我已经基本能确认,莱昂纳多就是在圣殿的暗中操纵下饮用圣水失了智。 圣殿,这座原本神圣辉煌的金色宫殿却陡然成为笼罩在伯约上空的巨大阴影。它背后还有太多的谜团未解开,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依然是先除掉拉斐尔家族的残兵。 “我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要不我回前线,你留在伯约?” 雪莱突然开口道。 我和菲利普的视线同时转到雪莱身上。 “你伤到了肺!前线那么恶劣的医疗环境,差一点就感染!弄不好是要死人的!你现在又在这里逞什么强?” 菲利普再次怒气冲天。 雪莱噤声,他看向我。 “没关系的,我与拉斐尔家族有私仇,针对哈里斯的斩首计划能成功,靠的就是这个,现在哈里斯也死在我刀下,仇怨更深,爱德华和戴维斯不会不冲着我来。你留在伯约安心养伤,我趁热打铁把拉斐尔家族的残兵一网打尽。” 我冲雪莱笑一下,示意他放心。 “这趟尉迟就不跟着你一起去了,反正他也看不住你,倒不如留在伯约替我做些事情。”周承平看着我,淡淡的笑。 “但是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虽说没有谁的命比谁更高贵,但你是主帅,如果没了你,整个战局都会垮,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有些风险不要去冒。” 这一大段话是以学长的身份在提点,我点头,很认真地回应,龙在桌下握紧了我的手。 午饭之后我们便启程回第三星区前线。 走之前菲利普臭着脸,问我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或者需要完成的事情。 我很认真地思考了半分钟,想起来三件重要的事情。 “和我们一起来的伤员,给他们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 “我接手防线以来阵亡士兵的名册应该已经整理好了,我回去就让克莱因发过来,你是皇帝,给他们授个勋吧,他们是为了捍卫你的帝国才牺牲的。” 这两件事情我不担心,这是雪莱的军队,每一名士兵都是雪莱的人,自己的兵自己心疼,这两件事情自有雪莱督促着操办。 “前线的罐头吃腻了,能不能稍微改善一下伙食?挑一些别的好储存的食物送到前线,像……汤圆什么的。” 我转头,很认真地看着菲利普。 第151章 菲利普原本肃穆的脸孔有破功的迹象。 “……行,汤圆,我记住了。” 我走上舷梯,朗声大笑。 伯约恢弘的宫殿在这个高度尽收眼底,我仰头继续向上,清风拂面,有一种别样的畅快淋漓。 那一刻我以为前路始终会如此顺遂。 第143章 我们回到前线已经是深夜,营地里依旧灯火通明,克莱因和海顿带了人来迎接我们。 我走下舷梯,微笑,面上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我们又不是不认得路。” “将军您这一趟也辛苦了。”克莱因脊背挺得笔直。 “阵亡将士的名单已经传送到伯约了,多谢您在陛下面前提起这件事情。” “我只是刚好想到,然后就顺口说了。就算我没有说,你们的将军也一定会向陛下提的。你们的将军一直都待你们很好,我知道的。”我答。 “将军他的伤怎么样了?”海顿问我,他的脸上显露出关切。 “恢复的很好,幸亏他回伯约去了,他伤到了肺,如果留在前线的话,弄不好就感染了。”我道。 “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么?没有的话就散了吧。”我挥一挥手。 “之后别动不动弄这么大阵仗,弄得你们也折腾,我也折腾。” “目前我们已经成功锁定了拉斐尔家族残兵的位置,相应的图谱也绘制好了,等您明天休息好了来看。其余就没有别的事情了。”克莱因道。 “好,我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到指挥室。大家都散了吧,回去好好休息。” 我拍拍克莱因和海顿的肩膀,然后绕过他们往营帐走。 龙跟在我身边,他面上倒是看不出疲惫。 “累不累?”我偏头看他,我好像还从来没有见过他有累的时候。 “我不累,”龙摇头,“现在已经三点半了,今晚才刚刚回来,你不多休息一会儿吗?” “战事还没有彻底结束,我就算是睡觉也睡不安稳。倒不如早一点把事情解决,这样才能安心休息。”我笑一笑。 我们回到营帐,只简单洗了把脸、漱了口,把外套脱下便躺上了床。 确实很累,但我还撑得住。把这个关口熬过去就好了。 我在迷迷糊糊快要睡去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还有话要对龙说。 “明天早上你别跟我一起了,你多睡一会儿。”我翻个身,面对着龙,额头抵在他胸口的位置。 “好,我睡醒了再起来,你别担心。”龙低声回应,他的胸膛起伏,我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 我就在这规律心跳声的伴奏下沉沉睡去。 我忘了圣殿的谶言,忘了昂撒里,忘了索菲娅意味深长、饱含笑意的眼睛,忘了菲利普的盛怒,甚至忘了殿下。 我就这样睡去,一夜无眠。 - 我按照昨晚说的,在八点准时出现在指挥室。 我起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吃早饭,两杯茶水喝下去,胃里空荡荡的难受。 克莱因已经把拉斐尔家族残兵的兵力图投影在大屏上,我听着他分析核动力战机和普通战机的排布,听他规划出我们可能采取的战术。 “我们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核动力战机是本次行动的首要打击目标,无论爱德华与戴维斯被斩首与否,我们都要销毁掉全部的核动力战机。我认为可以出动主力部队饱和式攻击核动力战机。” 克莱因说完了,他放下手中的投影笔,寻求我的意见。 “你说得很对,无论陛下最后要怎么样处置拉斐尔家族,我们都必须销毁掉全部的核动力战机。” 我转着手里的圆珠笔,祈祷迟滞的思维也以同样快的速度转起来。 “但是如果我们能率先将爱德华与戴维斯斩首,我们的损伤会大大降低。所以,我的看法是,先想办法执行斩首行动。” 我提出与克莱因相反的意见。 “哈里斯就是死于斩首计划,他死的时候爱德华和戴维斯都在场,他们怎么可能再上一次当?”海顿忍不住皱眉。 “你觉得呢?我们要用什么办法,让他们再上一次当?” 我微微笑着看海顿。 “我……”海顿支吾,“这怎么可能!爱德华和戴维斯该没这么蠢吧?已经上过一次当了,难道还会再上一次当?我们到底要用什么办法?” “你这是在问我吗?要是办法都被我想光了,那还要你在这儿坐着干什么?” 我把手里的圆珠笔放下,冲海顿一挑眉。 海顿语塞,他求助地看向克莱因。 “你说句话?还能有什么办法?我从来都是真刀真枪打仗的,让我想办法,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陛下已经下达了招安的诏令,您之前说过可以用这作为诱饵,引诱爱德华和戴维斯。但是威逼利诱要双管齐下才能灵验,在招安的同时,我们还要武力胁迫他们就范。” 克莱因像是突然想通了其中关窍,他抬头看我,眼中光彩乍现。 我很欣悦地点头,克莱因就是比海顿更上道。 “继续往下说!” “还是饱和式攻击,不过我们不与他们近战,只是进行武力压迫,强迫他们接受招安,这样能够把我们的人员损伤降低到最小。”克莱因道。 “具体的作战方案什么时候能拟好?”我问。 “给我一个上午的时间协调一下各作战部门。”克莱因略微沉吟。 “好。”我点头。 午饭后我们再次齐聚指挥室,这次克莱因已经拟好了全部的作战计划。 他将各个作战部门的职责详细讲了,列席的其他军官针对克莱因拟定的初步计划做出了些微的修改和调整。 “大致就是这样,最后要听将军您的定夺。” 克莱因将修整后的作战计划推至我面前。 我将上面的全部内容又从头到尾细细过了一遍。 “传一份作战计划回伯约备份。” “战士们什么时候能完全准备好?”我抬眸看克莱因。 “明天。”克莱因眼神坚定。 “好!”我推开椅子站起来,“明天我们就对拉斐尔家族发动最后的总攻!” - 作战计划敲定之后,我身上的压力骤减,要做的事情也少了很多。 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军营里逛了一圈,和各个作战单位的军官和战士们打了个照面。我调动出最积极的情绪去安抚、激励、鼓舞我的将士们,大部分的将士对我报以热烈的回应。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场仗,这场仗打完之后我们就能回家了,凯旋而归!陛下将会亲自为大家授勋,在场的每一位都会成为捍卫帝国的英雄!”我道。 将士们将我团团围住,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 “这真的是我们的最后一场仗了?”有人大声问。 “对,这真的是我们最后一场仗了。”我点头,大声地回答。 这场战争结束以后,就再也不会有流血和冲突了。 整个前线的士气被调动到最高,我确信明日的斩首行动将会进行地很顺利。 和将士们在食堂里一道吃完晚饭后我便回了营帐,今天可以睡个好觉,我也要为了明日的最后一场仗养精蓄锐。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枕在龙的怀里。 我向他讲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絮絮叨叨,东一下西一下。 龙听得很认真,他边听边抚弄我的发。 “明天我要跟他们一起去。”我突然想到,翻身坐起来看龙脸上的表情。 “你离开伯约前不是才答应过周承平不再涉险么?” 龙很安静地看着我。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周承平?” 我很无辜地眨眼,很坚决地赖账。 龙钳住我的下颌,一点点逼近。 我在他的琥珀色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他的呼吸拂在我颈间,强烈的压迫感,但我还是抵死赖账。 他吻我,有点凶,啃啮的动作,我唇瓣上疼了一下。 几息之后我呼吸缭乱地推开他,他眼中依然泛着严肃的凶光,于是我不得不开始和他讲道理。 “我只是和他们一起去前线,我和主力舰队待在一起,这哪里能算是涉险?再说了,这已经是最后一仗,作为主帅,我没道理看着士兵们冲锋陷阵,而自己龟缩在后方就为了安全。我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我看着龙的眼睛。 “我能和你一起去么,将军?” 龙直勾勾地看回来,他面上的神情无比认真,那声“将军”气息缭绕、暧昧不明。 他说话的时候鼻息落在我侧颈,我被烫得激灵了一下。 “你……你和我一起去干什么?这是打仗,会死人的。” 我把他推开一点,含混不清地抱怨。 “我知道这是打仗,我也知道这会死人。这又不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打仗。” 第152章 龙不急不躁,仍安安静静看着我。 他在安静的时候有种独特的魅力,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莫名就有让人妥协的力量。 “你和我一起……”在那双琥珀色眼睛的注视中,我的嗓音低下去,原则正一点点土崩瓦解。 “你和我一起,一定不能乱来。答应我,行么?” 我一点点躺倒,彻底地妥协,只是讨点口头上的安慰。 “好。”龙点头,然后他覆身压上来,他低头含住我的指尖,那双眼睛仿佛是两粒灼灼的炭火。 我倒抽一口冷气,“别太晚了……明天要早起!” 龙低声笑,蛊惑人心到极点。 “遵命,我的将军。” 第144章 次日清晨,所有士兵皆已整装待发,只等我一声令下。 我站在高处俯瞰这座营地,这是雪莱的营地,营地里站着的是雪莱的战士,我只不过在这里待了短短几天,但高强度的战斗和以及与战士们相同的对于和平的渴求却已牢牢将我与这座营地联系在一起。 克莱因和海顿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们的面容都很凝肃,呈现出一种职业军人才有的铁血杀伐。他们在等着我做出发前最后的演说或者陈词,但我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再富丽堂皇的话语也比不上我们所将要履行使命的万分之一。 我最后看一眼这座营地,淡淡说一句“出发”,便转身登上舷梯。 我与克莱因一路,负责与爱德华和戴维斯正面交锋,这将会是一场高强度的以招安为诱饵的攻心计。 龙在昨夜说要跟我一起上前线,我在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松了口答应他,但是他不能和我在同一艘战舰上。 “为什么?”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皱眉咬在我颈侧。 我倒抽一口冷气,颤栗着推开他,“你会影响我的判断和行动。” 他身上有太强的磁场,就连看他一眼,我也会被吸引地动作变形。但是前线不能有一个动作变形的主帅。 “那我要在哪里?”他放轻了动作,很温柔地吻着刚刚咬过的地方。 我的肢体重新在他怀中舒展,“你和海顿在一起,他会带队在外围进行武力威慑。他是个急性子,你帮我稍微盯着他一点。” 龙凑近了看我,眼里略有不悦,“那我不还是离你很远?你们兵分两路,你们那路难道就只有一艘战舰?” 我叹气,抬手摸一摸他的发顶,仿佛在给某种大型犬顺毛,“海顿一个人挑大梁,我不放心,你帮我盯着一点,有什么问题随时和我联系,好吗?” 我很不厚道地再次拿海顿做了挡箭牌,龙在我无比真诚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其实平心而论,海顿在战争上是一个出色的军人、有大局观的主帅,在危急时刻他能够冷静地做出抉择。他只是我用来安抚龙的一个借口。我不让他与我一道的真实原因是我不能将他置于与我同样的险境。 我在舷梯上回头,于千万人之中准确地锁定龙所在的位置。他站在海顿身后的队伍里,沉默平实好像任何一个无足轻重的士兵。但是那双琥珀色眼睛凝视着我,那里面蕴满了沉甸甸的情感,酝酿出一整个银河的深情。 我转身走进船舱。克莱因站在我身边,他又把详细的计划向我确认了一遍。 “陛下招安的旨意已经发送给他们了吗?”我问道。 “已经发送了,但他们那边暂时还没有任何回应。”克莱因答。 我点头。没有回应才是合理的。哈里斯的尸骨未寒,他们作为血亲和盟友,要是这么快就变节,估计就要沦为整个星际的笑柄了。 不过他们“没有回应”,指的既是没有任何表明要投诚的回应,也是没有任何义正严辞表明要继续对抗的回应,所以爱德华和戴维斯或许也没有那么坚定的立场么?或者说,可能他们两个人的立场本来就大不相同? 反正无论如何,诏安的消息传出去,就算爱德华和戴维斯能够不为所动,他们手下的士兵也会或多或少被这个消息扰得人心浮动。这样一来,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我们逐渐飞抵拉斐尔家族残兵驻扎的地方。 我们在三十公里外收到警报,克莱因向我请示后续的行动内容。 “先停在这里,请求与对方进行通讯。”我道。 命令传下去,信息操作员开始忙碌,尝试连接对方的通讯频道。 我站在他们的工作台边看他们忙碌,其中一个人回头,很歉意地看着我,“将军,对不起,他们设置了大功率电磁静默,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找到他们的频道。” “没关系,慢慢来。”我笑一笑,看着显示屏上不同颜色的波段跳动,安静等待。 大约过了十分钟,操作员依然没能找到对方的通讯频道。 他们的主张冲我苦笑,“他们跳频跳得实在是太快了,估计连自己的通讯都没办法保持顺畅、他们是下了决心一定要静默,我们实在没办法锁定……” “大概是因为他们不敢让招安的消息传到士兵耳朵里,他们怕了,他们内部恐怕已经军新涣散了。”我道。 “我们还要继续捕捉他们的通讯频道吗?还是直接采取下一步行动?”克莱因问。 “通知海顿,开始行动。直接冲破对方的防线,先泄一波子弹,然后我们这边再尝试进行通讯!”我沉声下令。 没想到最开始安排的战术居然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跟海顿说清楚,让他不要恋战!起到威慑的作用之后就马上退走!我要他确保我们的人员零伤亡!”我道。 克莱因应声是,命令传达到海顿那里,计划中负责武力胁迫的那部分队伍直接将舰船开到了拉斐尔家族残兵的防线之内。爱德华和哈里斯撤离时走得匆忙,他们几乎没有携带任何放空武器。海顿带着舰队无比轻松地向前突进,拉斐尔家族甚至不得不直接派出战机迎敌。 在太空之中,三十公里并非是很远的距离。两方军队激烈地交货,从我们这个位置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场静默无声的烟花秀。 距离会削弱战争的残酷,在身边牺牲的人被定义为最亲密的战友,而在三十公里外牺牲的人则很容易就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数字。 “让海顿马上停止进攻!让他退出交火线,守在交火线外!他打得已经足够了!”我透过监控屏很审慎地看着三十公里外那场战斗。 我是主帅,我要把握好那个度。我要时刻记着战场上的每一个士兵都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我不能把这当成一场烟花秀。 海顿依照我的命令带领舰队后撤,离开交火线,却依然维持对拉斐尔家族的压制之势。我让信息操作员再次尝试连接对方的通讯。 “他们关闭了外部通讯的敞口,我可以努力试着接入,但就算接入成功,您也只有三十秒的时间……”操作员急得满头大汗。 “好,三十秒已经足够了。”我点头,继续耐心地等待。 过了大概五分钟,操作员突然回头大喊。 “成功侵入对方频道!将军!您可以说话了!” 有人将通讯设备递到我手上。 “您只有三十秒的时间!”操作员再次提醒。 “哈里斯伏诛,拉斐尔家族的罪魁祸首死了,陛下已经颁布诏安令,放下手中的枪,战争立刻就能结束。诸位只是最普通的士兵,迫不得已听命行事,没必要替哈里斯背上谋逆的罪责。”我握着通讯设备沉声开口。 克莱因伸出手,两根十指交叉,他提示我还剩下十秒钟。 “除了哈里斯之外没人想打仗,想想你们自己的亲人、爱人。把枪放下,谁都不用死。”我道。 这几乎就是我的心里话。它是如此直白平实地从我口中说出,不带任何藻饰。 是真的没人想打仗。没人天生就乐意在生死线上挣扎,把自己弄得血淋淋、缺胳膊断腿。 三十秒钟的强制接入时间到,通讯频道再次静默。 我放下手里的通讯设备,静静望着舷窗外,而舰艇里的其他人则静静望着我。 “他们会接受招安吗?”克莱因轻声问。 他一直以来都严肃可靠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一点茫然。可能是因为我刚刚的那番话。就算是克莱因也不喜欢打仗。 “士兵们一定都不想打仗,但是不知道爱德华和戴维斯会用什么手段继续控制军队……”我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将军!”通讯兵再次举起手中的通讯设备,他涨红了脸,看上去很激动。 “对方请求通讯!” “接通。”我点头。 “李钧山在哪里?我要让李钧山接听。” 通讯另一端传来爱德华的声音,年轻、倨傲、急躁。 “我就是李钧山,你有什么想说的,我会听着。”我道。 “你刚刚说招安,”爱德华的声音沉下去,好像一只公孔雀被拔光了尾羽才有的那种消极和颓靡,“如果……我投降的话,你也能保证我活着吗?” 第153章 整条战舰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攻心的战术正迎来最关键的一刻。爱德华露怯了,他犹豫了,他愿意投降,他不想死。 “当然。”我低声回应他,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声音中显露出的引诱。 “如果你投降的话,我保你不死。所有罪行都是哈里斯一个人犯下的,你不过是受他蛊惑,不得已而为之。你还那么年轻,何必非要把自己葬送在这里?” 爱德华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一扫原先的消极和颓靡,变得癫狂。 “你保我不死?!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人?!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要先用这一招把我稳住,等我投降了之后再杀了我?!” 我在心里叹口气,“那你要怎样才肯相信我?” 爱德华发出一声古怪的笑,“我要你一个人来,当面立下字据。” 第145章 “将军!不行!”克莱因的面孔在一瞬间变得凝重。 他看着我,很坚决地摇头。 我抬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然后继续安抚通讯另一端的爱德华。 “你知道我的身份,我的命不仅是我自己的,我还要为我所有的士兵负责。我不可能一个人来见你,但是我们可以选择一个中间地带,各带一些人,然后我再当着你的面立下字据。” 爱德华冷笑一声,“我可不是傻子,我还没忘了叔叔是怎么死的!” “你现在除了相信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的声音平静,“要么按照我说的方式,我们选定一个地点,我立下字据保你不死,要么我现在就带着舰队强攻,你会死在炮火下,尸骨无存。” 爱德华沉默半晌没有说话,再开口时整个人的嗓音沙哑,几近虚脱。 “李钧山,你会遭报应的。”他说。 我很安静地听他说完这句话,“怎么样?你想好要做出什么选择了吗?” “你可真该死啊……”爱德华低叹一声,“你选时间,我选地点。” “好。”我立刻答应下来。 “我马上让手下人把位置坐标发给你。我们说好,每个人只带一艘小型舰,随行人数不超过二十人。”爱德华道。 “好。”我答应。 但就在这时候我察觉到有些微的不对劲。为什么一直是爱德华在与我交谈?戴维斯在哪里? 我问出了这个问题,爱德华轻笑一声。 “他啊,他说我是个没骨头的软脚虫,因为怕死就要投降,葬送了整个家族的声誉,不配姓拉斐尔。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个没骨头的软脚虫,但是我会活下来。他是个高风亮节、有骨气的真君子,但他马上就会死在你的炮火之下。” 我对戴维斯如何评价爱德华不感兴趣。 “你们分开了?他手上还有多少士兵?他现在已经离开了你们的驻地吗?” “他带了些人走,可能……不到两百名士兵,两艘战舰,十几架战斗机吧?”爱德华的声音很不以为意。 “他自己是誓死追随哈里斯的拥趸,但他从来没想过军队里的那些普通士兵。他们凭什么在哈里斯死之后还要为他卖命?大家都想活着。李钧山,你明白吗,大家都想活着。”爱德华的声音变得飘忽而不可捉摸,他好像陷入了某种臆想。 “我明白,大家都想活着。我也不想死,我也不想让我手下的士兵死,所以你接受招安是最好的选择,这样大家都能活着。” 我尽力安抚爱德华的情绪。 他在通讯那端轻笑了一声,“你说得对,大家都想活着。所以我接受招安是最好的做法,我不是为了背叛,我是为了让大家都能活着。” “对,你是为了让大家都能活着。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再次肯定。 “那我们什么时候见?”爱德华问我。 “一个小时之后,可以吗?” 我们已经收到了会面地点的信息,在不远处的一个陨石带。陨石带的地形复杂,无法同时容纳大量机群,这是一个很好的会面地点。有飘动不定的陨石作为掩护,爱德华能最大限度确保他自己的安全。 “将军,但我还是有些担心……”临出发前,克莱因将我拉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嗯?”我浅笑着看他,在如此密集的高强度作战中,我们已经生出情分来。 “地点是爱德华选定的,陨石带利于隐蔽,如果他在周围埋伏好了部队,那我们就是有去无回!”克莱因的眼神很警惕。 “但是时间是我们选定的,一个小时的时间刚刚够赶到陨石带。海顿的攻势凶猛,爱德华已经把能拍出的所有舰船和战斗机都派出了,这么短的时间,他来不及重新排兵设伏。” “将军……”克莱因颇无奈地唤我。 “况且他就算杀了我又能怎样?我们的兵力占据压倒性优势,我们的战术早已经计划好,就算我死了,你也能迅速接替指挥,他们照样会全军覆没。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爱德华不会做。” 克莱因看着我,他可能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作为一名军人,谨慎太过就变成了优柔寡断、畏缩不前。 这次行动会有风险。它当然会有风险,我们都清晰地知道。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不需要付出代价。要想取得最终的胜利,就必须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我别无选择。 我在距离约定地点二十公里处登上另一艘舰船。 我将指挥权转交给克莱因,带着十名士兵去赴爱德华的约。 “将军,在签订协议之后,我们还要杀爱德华吗?” 有一个面孔很年轻的士兵问我道。 “不,我们不杀爱德华。”我轻声道。 “因为将军您和他签订了协议吗?” 士兵面上依然疑惑不解。 “因为拉斐尔家族需要有人活着站上审判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对那名士兵说了真话。 归根结底我不是一个好人,我在经历了这么多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后,也成为了一个会先站在政治利益角度思考问题的人。 舰船穿过陨石带,带着我们前往约定好的定位点。 我不由得想起之前爱德华对我说的那句话。 李钧山,你会遭报应的。 我会遭报应的吗?但我不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遭过报应了吗?这个荒诞宇宙给我的报应难道还不够多吗? “这里是李钧山,我们已经抵达约定坐标点,陨石带中没有合适降落的地方,我们可以在舰上完成协议的签署,你到我的船上来吧,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我再次连通与爱德华之间的通讯。 “到你的船上去么?”爱德华的音调略有嘲讽,与此同时我看见舷窗外有另一艘舰船从陨石带的另一个方向出现,正向着我们缓慢靠拢。 “到我的船上来。”我的语调淡淡,并没有留给爱德华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如果我真的要杀你,不需要费这么大的周章。” “好,都听您的就是了。”爱德华轻轻笑一声,然后便挂断通讯。 我凝视着舷窗外的另一艘舰船,它悬停在陨石带之中,并没有再往前一步的打算。 “将军,我们要开过去吗?”士兵小声询问。 “不,我们留在……”我答到一半,突然瞥见雷达图上有红点疯狂闪烁。 是别的飞行器。 爱德华违背了约定,他在陨石带周围埋伏了人。 “将军!我们探测到陨石带藏有伏兵!” 通讯的提示音狂响,我接起来,克莱因的声音急切。 “我们已经派出战斗机前往支援!三分钟之后能够抵达!” 三分钟之后能够抵达。而现在舷窗外已经能看到呼啸而来的敌机。 我们搭乘的舰船机动能力远逊于战斗机,在面对敌方早已准备好的围攻时,几乎没有任何抵抗的机会。 “收到。”我握着通讯器,感到自己内心居然莫名平静。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主帅了。”我对克莱因说道。 “将军……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那名年轻的士兵问我,他面上的神色很紧张。 “大家进入逃生舱弹射脱离,全力规避敌方战斗机的打击!” 我沉声下令。 士兵们呼啦一下四散开,他们遵从命令找到了各自的逃生舱出口。 实际上逃生舱除了在最初弹射的那半分钟时间会保持高速飞行状态,难以被敌机锁定之外,在后续的时间便只能被动地漂浮在宇宙之中,成为敌方战斗机的活靶子。 除非敌方战斗机被一个更具吸引力的目标牵制住。 我走到驾驶座,将自动飞行模式转为主动操控。 是我没有听从克莱因的劝阻,麻痹大意、自以为是,带着这些士兵踏上死地,那么现在就由我来牵制住对方的战斗机,尽量为这些士兵拖延到援兵到来。 第154章 我系上安全带,屏息凝神,集中注意力,但身后却传来微弱的一声唤。 “将军?您为什么不走?” 我转头,看见那个在一路上问了我许多问题的年轻士兵。 “我刚刚下的命令是什么?”我冷声问他。 “进入逃生舱弹射撤离……”年轻士兵的嗓音很艰涩。 “既然听到了命令,那就赶快照做!”我回头紧盯雷达图。 敌机已经挨得很近,从机枪巢里打出来的子弹落在舰船的外壳上,强烈的震动感传递到舱室之中。已经有敌机准备要发射导弹,仿佛一群嗜血鲨鱼的围猎。 一发导弹出膛,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拉动操作杆,舰船仰头,险险避过了那枚导弹。年轻士兵还僵立在驾驶座之后,那枚导弹却已经在虚空中转过一个弯,掉头再次直直向着飞船袭来。 “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等着死吗?!” 我在操作的间隙回头,破口大骂。 转瞬之间已经有更多的导弹出膛,从各个方向袭向舰船。 “将军!我也是帝国军校毕业的!我的所有飞行课程成绩都是全优!请允许我留下来做您的副驾驶!” 那个笨蛋年轻士兵在我身边的副驾驶上坐下。他与我一起拉动操作杆,我们再次险险避过两枚导弹。 那个笨蛋转过脸来冲我笑,嘴角扬起,很自豪的模样,而我却在那一瞬间被泪水溢满眼眶。他还那么年轻,他连最基本的政治博弈和人心险恶都还不懂得,他带着那样纯粹的骄傲和自豪留下来,却是赴死。 “你会死的,你知道吗?”我嗓音沙哑。 “可是人都是会死的,将军。”笨蛋的语调倒是很轻快,“我觉得能死在这样一场战斗里,能死在与您并肩作战的时刻,已经不算是一个坏结局了。” 九个逃生舱已全部准备完毕,我用力敲下控制面板上的弹射键。 然后是舱室中警报声的尖锐蜂鸣。 无数导弹同时袭来。 我大概真的会死在这里。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算是上帝也救不了我。 在最后一刻我这样想到。 第146章 爆炸瞬间形成的火浪将我吞没。我只来得及最后再看一眼身边的年轻士兵,便陷入到一种完全真空的状态。眼前闪过一帧帧曾经的幻影,我在呼吸停滞的时刻想到,那或许就是别人说的死前的走马灯。 孤独的童年,艰苦但也快乐的军校生活,行伍生涯,那些我去过的地方、和杀过的人,他们的面孔再次浮现在我眼前。我和他们挨得那么近,让我忍不住相信自己真的就要死了。 爱德华说得我会遭报应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更残酷的事情发生,没想到只是死亡而已。当我看到自己湮灭在火焰之中,我并没有产生丝毫的恐惧,我只觉得轻松。那些纠缠的罪责、那些让我夜不能寐的东西会随着死亡降临而烟消云散,我终于可以什么都不再想,闭上眼睛沉入黑暗。 我不断在黑暗中下坠,往下,再往下。 没有终点,然而这种感觉却让人安心。 我从来没想过死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 死亡就是下坠,沉入黑暗,抛下过往的一切罪孽,去到一个再也没有沉重枷锁的地方。 但是我的过往难道就全部都是罪孽吗? 我在这个想法探头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颤。 我依然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下坠,但是我却控制不住地想到曾经的那些欢笑、那些让我留恋的时光、还有我爱的人。 他们微笑的模样都还历历在目,阳光洒在他们脸上,他们冲我伸出手,面上是不舍,他们在挽留。 在那一刻,我开始对“死亡”这件事情感到无比的抵触和后悔。 我不想离他们而去。 我伸出手拼命地去够他们,试图抓住他们,试图阻止自己的下坠。 我在一片黑暗的虚空里徒劳地挣扎,但我依然在往下坠。 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开始颤抖。 不,别让我死,上帝……如果有上帝的话,请你别让我死,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我还有好多在乎的人,我甚至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最后一句话也没有来得及跟他们说……别让我死,求你,让我活下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把灵魂出卖给魔鬼。 我在那片黑暗中语焉不详地祈祷,我求遍了漫天的神佛,我将乞求的话语说了一遍又一遍。我不想死,我想继续活着。 别让我死,求你。 我听到耳畔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我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但却一无所获。 是上天听到了我的祈祷吗?我是不是还有机会能活下去? 我不想死,让我活下去,求你。 我有想要流泪的冲动,虽然我不知道一个快要死的人或者已经死了的人的灵魂要怎么流泪,但是的确有温热的液体从我眼眶中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你总是这样,让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殿下的声音响起,我在黑暗中颤抖着凝定。 【这是我最后一次陪在你身边,从今往后的每一步,自己都要想清楚,别再这么冒失,没人能再救你第二次了。】 我感到脸上的泪迹被人轻轻拭干,我试图抓住殿下的手,但在虚空中我却触不到任何东西。 殿下?是你吗?你在哪里?我又是在哪里?我还活着吗? 我有一连串的问题要问,但张开口,嗓子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会没事的。】 很轻柔的话语,像一个吻落在我的侧脸。 【现在你身边的人……那个叫塞巴斯蒂安·龙的家伙,他挺不错的。你之后要好好的,答应我。】 殿下的嗓音里流露出浅淡的酸涩,我听得忍不住想笑,但不知为何眼眶又湿润了。 【这大概真的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这句话了,我要你听仔细,我还要你永远记得我。】 命令的口吻,高贵又倨傲的,谦和又包容的,我的殿下。 【钧山,我爱你。】 在一片无垠的黑暗中突然亮起浅淡的金色光晕,那光晕落在我身上,颜色一点点变深、亮度也一点点增强,而那句“我爱你”却变得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湮灭于周遭的黑暗之中。 殿下身上流着一半加拉德的血,现如今笼罩在我身上的光,是来自遥远加拉德的圣光。 我突然回忆起许多年前,我跟随殿下一同去祭拜已逝的先皇后。先皇后生前最亲近的侍女依然留在原先的宫殿,她每天清晨都摘下一束新鲜的花,摆放在先皇后的牌位之前。我看着殿下到牌位前祭拜,那名侍女站在阳光之中,眼中含着隐隐的泪迹。“皇后在天有灵,她会保佑您的。” 可能是先皇后已经故去太久,她的灵魂没能保护殿下免于灾厄,但殿下确确实实保佑了我。可是这之后的代价又是什么呢?他连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都会消亡。 金光洒落全身,我感到暖,原本失去感知的躯体又逐渐回温,而泪水再一次在我脸上纵横。殿下对我说他爱我。这是他最后一次对我说这一句话了。 他对我说之后要好好的,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上,和新的爱人一起,我要好好的。 我闭上眼睛,金光的烈度上升,在躯体上逐渐产生类似于烧灼的感觉,泪水淌出眼角便被蒸发。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最后再看一眼殿下的脸。 我真是个贪心的人,上一秒钟求着让自己别死,现在又想再看一眼殿下的脸。 但是能不能让我再看他一眼?这是我曾经最深爱的人,他身上承载着我所有的光荣与梦想,我所有的泪水和欢笑,他是我豁出性命也想要守护的人,然而最终却是他一遍遍丢掉性命守护我。上天啊……如果你现在正在看着我的话,求你让我最后再看他一眼。 我在一片炫目的金光中睁眼,那光芒太盛,几欲致盲。更多的泪水涌出来,我就在这样一片氤氲的视野中看见了我的殿下。 他高高地悬浮在半空中,是一片灿烂的幻金色所织成的影像。他冲着我微笑,缱绻眷恋的眼神。他张口,形状优美的嘴唇开合,我在满眼的泪水中读懂他的唇语,我爱你。 然后殿下的影像逐渐消散。金光在我身上形成的灼痛逐渐有了实感。原先几乎将我吞噬的那片深重的黑暗向着我所在的方向逐渐压缩,我感到胸口憋闷,透不过气,马上就要窒息。 眼前再次闪回过往的一帧帧影像,那片黑暗最终压缩到极致,然后在我失去呼吸的瞬间突然爆开。 光线像无数支箭簇像我刺来,烈焰焚身、万箭穿心的感受。我在这强烈的痛苦中被冷汗浸湿后背,我试图挣扎,脱离金光汇聚的位置。 原先仿佛扎透四肢末端将我固定住的无形长钉终于开始松动,我继续挣扎,拼了命地挣扎,那些深深扎进我身体里的东西,那些禁锢、枷锁、让人窒息的灰暗沉重的东西,好像都在那仿佛烈焰般的炽热的金光中烟消云散了。 第155章 剧烈的疼痛后是酣畅淋漓的解脱。 是的,解脱。 我感到自己又逐渐恢复了觉知,像是从深海中一点点向上,沉重的四肢重新变得松泛,气味、声音、对温度的感知一点点回归,我知道我是活过来了。 我睁开眼。最初的那一下很艰难,眼皮重愈千斤。 我发动了自己全部的毅力将眼睛睁开,重新回到这个人间。 睁开眼后我首先看见龙。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情感,然后又迅速归为平寂。 我看出那平寂神情下所压抑的情绪,仿佛一座熔岩喷涌的火山。 龙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向后退。他让另一个人能走到我的跟前。 我认出这个凑上来的穿着白大褂的家伙叫索伦,那个在几天之前信誓旦旦说我得了急性应激综合征的医疗官。他凑近了观察我,戴乳胶手套的冷腻的手扒开我的衣服,然后再用冰凉的金属仪器在我身上乱碰。 我被凉得往后缩,龙伸手摁住我的肩膀。 “别乱动。”他的眼神和声音都算不上开怀,我只得乖乖躺好了不再动弹。 “除了一些磕碰留下的淤痕之外,身体没有收到其它的任何损伤……简直是不可思议!将军,您还急的爆炸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吗?整艘舰船都被撕成碎片,内藏被烧成废墟,但您却安然无恙……” “和我一起的那个士兵呢?他是我的副驾,爆炸发生的时候他就坐在我边上。” 我打断索伦的喋喋不休。 “噢,您说那个小伙子。”索伦把冰凉的听诊器从我身上收回来。“他要比您倒霉一些,爆炸发生的时候舱室横梁的碎片扎进他大腿了,不过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他现在还没醒,后续还要再休养观察一段时间。” 我悬起来的心放下一半,“那些坐逃生舱弹射撤离的士兵呢?” 索伦面上的表情微微变得凝重,“有两位战士不幸在空中被导弹击中牺牲,其余人都已经被我们接了回来。请您节哀。” 第147章 我心里悬起来的另一半也沉下去。 这是个并不算坏的结果。 但是鲜活的性命并不能用数字衡量,所以这真的是一个不算坏的结果吗? “爱德华呢?还有戴维斯?拉斐尔家族剩下的残兵又怎么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人力所无法扭转、而在人伦道德上又存在强烈压迫感的问题。 “爱德华和戴维斯都死了,拉斐尔家族剩下的残兵……这些您还是和克莱因将军谈吧!我只是个医疗官,您知道的。” 索伦说着冲我眨眨眼睛。 “不过好消息是战争结束了,不会再有人受伤,也不会再有人牺牲了。这是一个好消息,将军。我觉得您可以笑一下。” 我并没有笑一下,也没有对索伦为了活跃气氛而讲出的这个冷笑话产生半点感激。 我礼貌地谢过了他为我检查诊治,然后请他离开房间,顺便再帮我把克莱因叫过来。 索伦身上同时存在着没心没肺和冷酷无情这两种气质。 前者可能来源于他自身的性格,而后者则由他医疗官的职业经历造就。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融合得天衣无缝,使得他在前线这样贫瘠残酷的环境中依然能够如鱼得水并保持良好的心理健康。 这是一种令人羡慕的天赋,但不知为何我却始终觉得心里不舒服。 至少在我的观念里,没人该用这样淡漠的态度面对鲜血与死亡,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好受一点。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龙两个人。他站在背光的地方,眼中眸色沉沉。 “给我半个小时,我先把现在的局势向克莱因问清楚,然后你有什么话我们再慢慢说,行吗?”我仰头看他。 “好。”龙点头。 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芒暗涌。 我突然好想吻他。把他撕碎吞下,或者是被他撕碎吞下。 怎样都可以,我不在乎。 但是克莱因推门进来了。他可真会挑时间。 “那我去外面等你们结束?”龙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眼睛的瞳色加深,由此我确信,他看出了我方才升腾的欲望。 “好。”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滚的冲动。 龙走出房间,还顺手带上门。克莱因走近,他很关切地询问我的伤势。 “索伦检查过了,没什么大碍。拉斐尔家族那边的情况如何了?我听说爱德华和戴维斯都死了?”我问。 “是的,爱德华和戴维斯都死了。爱德华假意受降,实际上却早已和戴维斯联手安排下一场伏击。您遇袭之后我们迅速赶到了现场,爱德华和戴维斯继续负隅顽抗,但已经有很多士兵陆续开始投降了。最后我们包围了爱德华和戴维斯所在的舰船,试图继续招降,然而被言辞激烈地拒绝了。他们撑到最后一刻,见突围实在无望,便自行引爆了舰船,尸骨无存。” “我方舰船上的黑匣子里有战斗全过程的录音和录像,您到时候可以亲自看一遍。”克莱因又补充道。 我想起在通讯里听过的爱德华的声音。他当时用那样飘忽、那样捉不住的声音说“他想活”,在誓死不降、下令引爆舰船的那一刻他在想些什么呢?他是为了什么选择玉石俱焚的?是为了宣泄仇恨,还是为了捍卫家族的荣誉? 我不知道、我也将永远不能知道爱德华在临死前的所思所想。 我的敌人死掉了,但是我却并没有觉得丝毫欢欣。哪怕是敌人,也是那样一条鲜活的生命。他曾经是那样的刻薄又毒辣,狡诈且决绝。给庸碌的尘世增添了完全不一样的色彩。 不过战争好歹还是结束了。大家今天晚上都能放心睡个好觉,不用再担心第二天会有人死在枪口下。 “拉斐尔家族那些投降的士兵呢?都安顿好了吗?还有剩余的那些核动力战机,我们要尽快把他们集中起来销毁掉。”我道。 “那些投降的士兵我们已经统一控制起来了。我们提供了基本的救助和医疗,它们的现在的状况很稳定。前线的营地也收整的差不多了,等您一声令下,我们李恪就能启程返回伯约。”克莱因回答。 我注意到他回避了那些有关核动力战机的问题。 “那些核动力战机呢?”我再次提问。 克莱因不说话,他看着我,那双忠诚坚毅的眼睛里流露出很复杂的情绪。 “战争已经结束了,将军。您没有必要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我一瞬间便明了了克莱因未说出口的答案。 我感到自己周身的血液正一点点凝固。 “是你主动联系的菲利普?还是他找到你下达的命令?” 我看着克莱因,眼神很冷。 “这很重要吗,将军?”克莱因苦笑一下。 是啊,这很重要吗?那些核动力战机已经被创造出来,它们从战败的拉斐尔家族中易受,将被充入菲利普的武备库、被军械研究所的工程师们逐零件地拆解研究。核禁令已经被打破,时光不可倒流,一如已经发生的事实也不再会有任何更改。杜伦的确已经死了,但很快便会有新的能人异士、科学奇才涌现,他们会研制出更先进的战斗机、更具杀伤力的武器。 连哈里斯都会目光灼灼地说,他要把核武器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我又怎么能奢望弑父杀君上位的菲利普愿意销毁掉这些战机、心甘情愿成为一个和平主义者? 终究是我天真到不切实际。 我看着克莱因,谈不上愤怒,只是感到心力交瘁的苍凉。 “将军……”克莱因看着我,他的嗓音沙哑。 “从现在开始不必再叫我将军。”我抬手打断他。“从现在开始我卸下一切军务,你是全军的最高指挥,所有行动经过你的确认之后立即执行,不必再向我汇报。” “可是将军……”克莱因还想再说什么。 “帮我找一间安静的空舱房,我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我不再看他,只抬手用力掐自己的眉心。 龙等在门口,克莱因给我们找了一间安静又宽敞的舱室。我进门后便躺倒在床上。我觉得很累,失去了所有交谈的欲|望。 龙轻轻合上门,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望着我,原先一切激烈的情绪现如今都被静水流深的沉默所代替。 如果我刚刚与克莱因的谈话一切顺利的话,龙现在应该会很认真严肃地与我讨论我再次违背承诺踏入险境的问题。但是现在我满面疲惫与挫败地躺在床上,龙的当务之急便立即转变为如何安抚我的情绪。他总是这般纵容,所以我才愈发地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张开双臂,向他讨要一个拥抱。 他微微皱眉,并不太赞许的神情,但还是伸手把我从床上捞起来。他抱得很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埋头在他怀里,委屈且负气,小声哼哼。他不说话,只呼吸时温热的鼻息洒在我侧颈。 第156章 我们好像两只动物,彼此静默无言依偎在一起。 人类社会的规则太过残酷荒诞,已经远超出我用言语所能形容的范畴。 我只好躲进他的怀里。他的怀里最安全,他的体温和气味是我最好的慰藉。 我们原本只是抱着,但不知怎么抱着抱着焦渴的肌肤就摩擦出火。 好吧,我承认,我们两个当中过分焦渴的那个人是我。 我是如此渴望他的亲吻和爱抚,就好像一条离岸的鱼渴望睡那样急迫。 只有他能抚平我灵魂的创伤、填补我内心的空洞。 只有他,全宇宙也只有他。 把我撕碎再吞下吧。这样我就不会再有任何的痛苦和茫然无措。 快把我撕碎再吞下。 我就这样深陷在狂暴的情潮之中,晕头转向忘记了现实中的一切。 中途克莱因派人来送过一次饭,那当儿口我正处于进退维谷的艰难境地。 龙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出我淋漓的汗水和破碎的喘息。 我嘶哑着嗓音让士兵把餐盒放在门口,等到筋疲力竭终于结束的时候,放在门口的食物早已经凉透了。 我们冲了个澡去厨房,弄了点热的东西吃,等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舱室顶端的人造光源被调成夜间模式,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然后再依偎着躺下。在各种意义上的吃饱喝足后,我终于能平复好情绪静下来谈心。当人处于安全温暖的环境中、躺在爱人身边的时候,心防会彻底卸下,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宁静悠远。那些残酷荒诞的画面开始变得很遥远。一粒沙子放在眼前看便大过骆驼,而如果被放到天边,那它也就真的只是一粒沙。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力所不能左右的事情,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握住掌心已有的东西。 “战争结束了,我们马上就回家。”我开口道。 “好,我们马上就回家。”龙把我揽入怀中。 第148章 “好,我们马上就回家。” 得到回应后我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不用再费心思去理会那些破事,也不会再有更多的生离死别。 “今天你乘坐的飞船出事的时候,我们刚刚到交战地。” 龙突然开口。 我睁开眼看向他,一颗心又被揪起来。 “对不起,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道歉的话还没说完,龙便伸出食指轻轻抵在我的唇上。 “是那道金光救了你,对吗?”他的嗓音沙哑低沉。 我望着他的琥珀色眼睛,在那瞬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看到了。可能也只有他看到了。 “我……”我的喉结滚动,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很庆幸……幸好你没事,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再次把我紧紧拥入怀中。 “只要你没事就好,其它的都不重要。” 他轻轻吻我的发顶,我埋首在他怀中,忍不住又湿润了眼眶。 我是何德何能,又是何其有幸,在短暂的一生中居然遇见了两个这样爱我的人。然而索菲娅在圣殿说过的话在此时又浮现在我耳畔。“你的殿下并没有死,他现在就在昂撒里。” 我会去一趟昂撒里,我会弄清楚真相到底是什么。 无论真相到底是什么,我相信我都拥有直面的勇气。 但是“圣殿”这个称谓在我心中早已经褪色。别让我抓住你的把柄,别让我戳破你的谎言,否则,我发誓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回程走得很慢,等抵达伯约已经过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我们原本想在半路上就与舰队分别的,但是克莱因坚持把我们留了下来。 - “陛下在伯约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无论怎样你们也等到庆功宴结束再离开。”克莱因道。 我对庆功宴并不感兴趣,比起和一帮虚伪的贵族共处一室勾心斗角,我更希望快一点回家。 “除了庆功宴之外还有上次没讨论完的各星区分区自治的问题。” 克莱因颇无奈地看着我,他抛出最后一个、也是最有效的诱饵。 “据将军说上次谈判失败,最大的阻力便来自拉斐尔家族,现在拉斐尔家族彻底战败,您就不想亲自坐上谈判桌、亲眼目睹最新的自治法案通过吗?” 克莱因的眼神和语气都很诚恳。 我和龙对视一下,然后决定还是去伯约一趟。 毕竟这是关系到之后整个星际格局的大事,值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真是不敢想,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感觉前两天还在为了第七星区征兵的事情奔忙,没想到一转眼,战争居然就已经结束了。”我道。 龙并不出声,他将我揽在怀里,很温柔地梳理我的头发。 “白费了这么大力气招募到二十万的士兵!” 我枕在他怀里叹口气,然后又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供养这些士兵所需要的开销。之前不去想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真的算起来就是一个天文数字砸在面前,让人肉疼得不行。 “军队的开销太大了,要是菲利普不拨款,我们绝对养不起这么多的士兵。” 我忍不住皱眉,越算心里面越没底。 “波马高地已经快要完成开发了,到时候我们会有丰富的矿藏出口,这会是一笔不小的进项。”龙安慰道。 “但……”我欲言又止,我其实在想,我们到底有没有必要花费这么多经费去供养一支军队?如果战争都已经结束了的话? “先别想这么多了,”龙抬手抚平我紧皱的眉,“眼前的事情才刚刚解决,你就不能让自己先歇一口气?” 我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凝望半天依然忍不住叹出一口气。 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是操心的命,没办法让自己停下来不想事情。 “这段时间第七星区的所有事情都顺利?”我还是忍不住担心。 “一切都顺利,”龙耐心又郑重,“你还信不过我么?” “当然不是了,我只是想到了,所以顺口问一句。”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能有一个好归宿。 老戴维和鲁诺他们有了一个能安心养老的地方,赛琳娜和乔马上就要迎来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而我也终于放下心结,能幸福又坦荡地成为那个小家伙的教父……思绪纷乱飘过,我敏锐地抓到“教父”这个关键词,然后立即想到都柏。 我几乎是从龙怀里弹起来。 在前线的这段时间我居然完全忘记了都柏。 我曾经的副将、与并肩作战、足可以生死相托的好兄弟。 “怎么了?”龙因为我的反应紧张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都柏了,”我很懊恼地咬住下嘴唇,“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在航行的后半程,我们联系上了第七星区,将平安的消息报给他们,也了解到第七星区进来发生的事情。如龙所言,一切都有条不紊进行地很顺利。然而我们却始终没办法联系到都柏,就连第七星区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把心放到肚子里!都柏可比你要强多了!”老戴维粗哑而略带愠怒的声音在通讯器的另一端响起,“都柏心里有分寸!不像你!命也不要上赶着往前线冲!往火坑里跳!” 老戴维骂得太大声,我不得不把通讯器从耳朵边拿开。 “行啦行啦,我现在不是已经没事儿了吗?”我很小声地嘟哝。 “没事儿了?!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回布尔拉普来?!” 老戴维的嗓门儿更大了,我不得不把通讯器塞到龙的手里去。 “是菲利普的意思吧?!是他逼着你再回伯约?!他到底还想怎么样?!你已经帮他打赢了这场仗,差点把自己的命也搭在里头!他还非要把你扣下不放?!” 老戴维在通讯器那头气得不行。 我已经把雪莱所告诉我的当年的内幕转述给了老戴维,但是他一时半会儿仍然难以完全消除对菲利普的偏见。 “他要通过各星区自治的法案、建立新的星际秩序,只有这样我们才算是真正摆脱了战争的阴影,不然之后迟早还是会爆发其它的冲突。” 我再次耐心地向老戴维解释了一遍。 老戴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通讯器里再响起他不满的嘟哝。 “随便你吧,反正腿长在你自己身上,反正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但是悠着点儿!一条命可不够你折腾的!” “嗯,我记着呢。”我点头道。 “每次你都这么说,可是没见有哪次你是真的把话听进去的……”老戴维继续嘀咕。 “好啦,这次我真的知道啦!我们就快要到伯约了,我挂了!” 我把通讯器从龙手里拿过来,很利落地挂断,不再听老戴维的絮叨。 我们到伯约了。 - 舰船缓缓降落在码头,停泊点两侧站着仪仗队。仪仗队的士兵们经过了精心的挑选,高挑挺拔,穿着一身冷峻肃穆的军装,手持长枪,军姿拔的笔直,目不转睛直视前方。 第157章 克莱因亲自来接我们下船。 “有必要这么大的阵仗么?” 我跟在克莱因身后下舷梯,如此凝重严肃的氛围让我稍微有些不自在。 “这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一场大胜,彻底消解了拉斐尔家族的士气和战斗力,光是凭这一点就值得这样的礼遇了。” 克莱因低声道。 “是么?菲利普不会还要亲自来接……” 我正半开玩笑,没想到一抬头居然真的看到菲利普站在仪仗队最末尾的位置。 一条红毡地毯从舷梯底部向前铺,一路铺到菲利普脚下。 他正站在那里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很沉,我才说出口一半的玩笑话被钉死在喉咙里。 菲利普身后站着雪莱和周承平,这些都是他的亲信。菲利普被他的亲信们簇拥在最中间,而亲信们又被近卫队牢牢围住,在近卫队之外才是朝臣和贵族们。 “……这也有点太隆重了吧?”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有一种轻快的眩晕正沿着我的脊柱往上窜。 虽然羞于承认,但是这样的礼遇确实让我觉得很受用。 “恭迎大军凯旋!”宦官高亢的嗓音骤然响起,我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他发冠最顶上颜色鲜亮的羽毛正迎风舞动。 “恭迎大军凯旋!”正支仪仗队回应,他们用手中长枪敲击地面,整片停泊点响起整齐划一而辉煌的声响。 菲利普站在红毡地毯的尽头向我张开双臂。 他身着皇袍,腰佩宝剑,面色肃然,目若灿星。 我听到自己胸膛中传出轻微的“噼啪”爆响。 很像是果壳开裂的声音。 新生的芽从那道裂隙中钻出,迎着日光蓬勃向上。 没有军人能拒绝那一声“凯旋”。 我命也不要地往前线冲、往火坑里跳,我不是为了争功、亦不是为了虚名。 但是我觉得自己理应值得这一声“凯旋”。 菲利普太懂我了。 他知道我在乎什么。 第149章 我在猩红色毡毯的尽头与菲利普拥抱。 “欢迎回来。”他的气息落在我耳侧,那声音里带着笑。 我松开手,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拥抱多少有些越界。 菲利普看着我,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同时闪烁着笑意与促狭。 “陛下难道就准备在这里站一整天?” 我轻咳一声。 “我安排了晚宴为你们接风洗尘,先回宫中休整一下吧。” 菲利普没有过多地难为我。 我们浩浩荡荡一行人往宫廷的方向进发,近卫队开道,每经过一座宫殿便有一小部分人离开队伍,而我们则跟随菲利普走到最宫禁最里面。 “我们挨得很近,有什么问题好随时沟通。”菲利普道。 我微微俯身行礼,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需要与菲利普沟通的问题。 “那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 菲利普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挥一挥手暂时先给了我们自由。 我们在宫殿里安顿下来,我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龙正倚在窗边看外面的一株玫瑰木。他侧脸的线条严峻优美好像一尊雕塑,而那株玫瑰木却又让我想起殿下的命签。 “洗完了?”龙转头看向我。 “洗完了。”我走过去抱住他。 我很享受这样平静温和的拥抱,无关情|欲,却更加深刻。 龙也抱住我,但是今日他却无端显得沉默。 这沉默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啦?”我问他。 “如果菲利普让你留下来的话,你会留下来吗?” 龙垂眸看我,那双琥珀色眼睛凝静到几乎有些哀伤的程度。 “我当然不会留下来!”我想也不想便给出答案。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握住龙的手腕。 “可是你在这里是凯旋的将军,是新皇的功臣,整个帝国的荣耀都落在你身上,我不知道第七星区有什么东西能和这些相比较……” 龙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苍凉的沉痛,在沉痛的最底下是深爱的痕迹。 “第七星区有我的朋友,有我爱的人,有这个世界上我最在乎的东西,是伯约没有能有第七星区相提并论的东西。”我看着龙的眼睛,“第七星区与我而言是自由、是新生。你不会觉得我会喜欢伯约吧?这是一座黄金铸成的牢笼,是埋葬了我曾经所珍视的一切的冰冷坟墓。” “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害怕你会离开,而我无论怎么样也想不到能将你留下的东西。”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波澜,像深流冲破湖面坚冰就要溢出来。 “我不会离开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的。”我斩钉截铁道。 “真的么?”他眼中的情绪开始转换,琥珀的瞳色逐渐变得幽深。 我看着他,觉得自己正逐渐沉溺在他眼眸的那片海。 我清晰看见他眼中倒映出的我自己。 我还看见他的沉默、偏执、深藏的不安、隐忍的温柔。 我被他的种种情绪包裹、然后吞噬。 我忍不住又想起还在前线与哈里斯两军对垒时我情绪彻底失控的那次。 上一秒我还要扼断他的咽喉,下一秒我却只想匍匐在他脚下。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得不离开,他会怎么做? 他是会决绝地放手,还是会决绝地将我留下? 人性永远都经不起考验,他已经那么爱我,如果我也真的像我认为般爱他,又何必将他推入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我不会离开你。”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很沉静的眼神,仿佛不为所动。 他的反应让我不安。我需要一个回答。 如果觉得这句承诺太轻飘飘,我可以给你更重的东西。 “我发誓,我不会离开……”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做出一个发誓的动作。 然而龙握住我的手。他阻止了我完成那个发誓的动作。 “别说了。”他的声音低沉好像来自胸膛的最深处。 “为什么?”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尖嵌进他的皮肤。 他摇头,微笑,然后吐出牛头不对马嘴、却又让我永远无法拒绝的三个字。 “我爱你。” - 我抱膝坐在窗台边,直到那句“我爱你”过去很久,我仍然觉得晕眩。 他总是这样,像这个浩瀚神秘的宇宙一样不讲道理、又让人无力抗拒。 在遇到他之前我从没有想过我居然这么轻易就能被三个字撂倒。 他在浴室里冲澡,我吹着风,深陷在错杂渺茫的思绪中,企图在变幻无常的点滴世事中厘清我们未来的图景。 但是我的思路很快便被打断了。 有小石子砸在窗框上,一颗,两颗。 我站起来往窗外望,看见不远处花坛边一名侍童向我腼腆地笑。 这正是上一次牵着我袖子带我去圣殿的那名侍童。 自菲利普登基以来宫中巡防便格外严密,我不知道这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侍童是怎么避过众多守卫、不着痕迹来到窗外的。 我飘忽的思绪尽数消散,一颗心一点点沉下去。 侍童向我招手,还未完全褪去孩童稚嫩的脸颊上泛着浅浅的红晕。 我抿唇,看一眼房间另一端紧闭的浴室门,转身走出宫殿。 - 侍童再次将我带往圣殿,索菲娅早已在那里等候。 她穿着白色纱质长裙,沐浴在阳光之中,恍若天神下凡。 “恭贺将军凯旋。” 索菲娅冲我露出一个微笑。 “陛下设了庆功宴,我也在出席人员之列,还望祭司大人有话直说,不要耽误了晚宴的时间。”我不咸不淡回应道。 “陛下也邀请了我赴宴,到时候我们可以同往。” 索菲娅依然微笑,似乎对我的疏离毫无觉察。 “祭司大人没有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 我转身欲走。 “等等!”索菲娅扬声。 “与拉斐尔家族的最后那场战斗,爱德华与戴维斯联手做局设伏,你孤军深入落入包围圈,数枚导弹同时击中你所乘坐的舰船,爆炸摧毁了整个舱室,而当时你就在驾驶室中。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因为我运气好。” 我停下脚步,转身冲索菲娅笑。 “这种程度的死里逃生可不是运气好就能做到的。” 索菲娅凝眸。 “战争才结束不到两天的时间,祭司大人居然已经知晓了前线的战斗细节。连雪莱的军队里都被你们安插了眼线,圣殿的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通天的?” 我并不回答,只冷冷地反问。 索菲娅向我走近,她换了副表情,很无奈地看着我。 “钧山,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你为什么总是要把我们当做敌人?” 第158章 “你觉得我为什么总是把你们当敌人?” 我的脸色很冷。 “莱昂纳多是怎么一点点变得昏庸的?殿下又是被谁设计害死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我站在原地岿然不动,看着索菲娅一点点靠近,然后在我眼前一尺的位置停下。 索菲娅看着我,她沉默半晌才开口。 “钧山,这是一个误会,是一个意外,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所有人都不希望发生的……错误。” 这些老生常谈我已经听得烦了。那个我记忆中明媚圣洁的少女已经变得和这座圣殿一样虚伪、狡诈、不择手段。 我要离开这里。 可是索菲娅再次绊住我。 “你的殿下还活着,他现在就在昂撒里。” 她的左半边脸笼着阳光,右半边脸晕着烛光,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神圣肃穆。 但我知道这不过是另一个骗局罢了。 殿下已经死了,很可能连魂魄都消散。如果人死后真的有魂魄。 “所以呢?”我看着索菲娅。 “所以,”索菲娅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难道不想替你的殿下夺回那些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吗?” 祭坛上烛火摇曳,索菲娅话音落后便无人应答。 一时之间整个大殿都陷入沉寂,只余窗外啁啾鸟鸣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我转头看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树影葱茏。 替殿下夺回那些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什么呢?是冠冕、是皇位、是万人之上? 还是他曾经如盛夏般葱茏蓬勃的生命、他的青春、他的理想、他所获得的万民景仰、那个原本属于他却从未到来的时代、那些我们才刚刚开始的好时光? 这些才是原本属于殿下的东西。可是整个宇宙间都没有人再能替他夺回。 他们曾如此残忍地将这些东西从殿下身上剥离,而现在居然轻描淡写地认为殿下失去的只是皇位、只是那个最无足轻重的虚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笑着摇头,声音很轻很轻。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索菲娅看着我,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菲利普的皇位本就来路不正,之前圣殿对他弑君上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皇室与拉斐尔家族之间的冲突胶着,我们需要两方相互制衡!但是眼下战事已然平息,拉斐尔家族实力大损,未来百年内也再难有起色,剩余的旧贵族根本无法与菲利普抗衡,但是圣殿不能看着他一家独大!” 我看着索菲娅,心里前所未有的明晰。 原来整片天地在圣殿的视角下也不过是一盘棋。 谁胜、谁负、谁生、谁亡,不过都是他们的一念之间。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问。 “杀了菲利普,拥立先太子回归伯约。” 索菲娅的眸中泛出冷色。 “好啊。” 我微笑点头。 第150章 我离开圣殿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恒星西沉,深金色的光晕笼罩在宫廷的每一块飞檐之上。 就好像兜头浇下的命运。 索菲娅让我杀了菲利普,但是她到底怎么能笃定我就是她的同盟? 我在近卫们讶异的眼光中闯进周承平的办公间。 “告诉菲利普,让他把今天的晚宴取消掉!” 周承平正端坐在桌前写东西,他闻言抬头看我,眼中是与近卫们如出一辙的惊讶。 “钧山?”周承平放下手中的钢笔。 “让菲利普把今天的晚宴取消,有人想借着晚宴要他的命!” 我双手撑在桌子上,近距离看着周承平的眼睛。 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晚宴不能无缘无故就取消,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周承平依然保持着冷静。 “带我去见菲利普,我要亲自跟他说清楚。”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 - 周承平将我带到菲利普的寝殿。 寝殿最外围是全副武装的近卫队,整个宫禁的防御看上去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我看一眼走在前面领路的周承平,我希望他能明白我们用眼睛能看见的固若金汤不过是一个假象。 当我把与索菲娅之间的数次交谈全盘托出之时,菲利普正在一面华丽的等身镜前展开双臂,从容让宫人为他穿上绣娘最新赶制出来的礼服。 他这种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态度让我心头火起。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吗?” 我看着他在等身镜中的倒影,如果不是为了在这么多人眼前给他留面子,我简直想走上前去、揪住他的领子提起来。 “嗯,我听到了。” 菲利普应声,但他的视线却一直凝定在镜中的自己身上。 他在打量自己身上新赶制出来的华服,并觉得很满意。 我握紧的双手一点点松开。 如果连他都不担心自己的性命,我就更没道理在这里着急了。 “这是杜邦新上供的蚕丝,自战乱以来每年就只能产出几十匹,我也吩咐人给你做了一身新衣裳,今晚穿上新衣裳来赴宴。” 菲利普浅笑着看我。 “我不会参加晚上的宴席。”我语气淡淡地拒绝。 “我想好好活着,不会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了。” “今晚上会是个大场面,你确定不来亲眼见证一下吗?” 菲利普扬一扬眉。 我冷冷看着他。 “今晚你必须来。我是皇帝,我说的话就是圣旨,你必须听。” 菲利普忽而冲着我露出一个微笑来。 我忍不住皱眉。 我又想起他十五岁那年。在下棋的时候他非要让我让他先走一步。 当年我当然可以迁就他,可是现在我难道还要继续迁就他吗? “我知道圣殿要对我动手,承平早已经做好了周密的部署。晚宴开始之后,整个宴会厅会变成皇宫里最安全的地方。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承平?” 菲利普走到我面前,他的个子已经微微高过我,他偏头盯住我的眼睛,眸中带着浅笑。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视线。 “我能回第七星区吗?现在就走。” “我一直都知道圣殿在暗中与你接触,但是我没料到你今天居然找到我,亲口告诉了我圣殿的阴谋。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钧山?你是太恨圣殿,还是太舍不得我死?” 菲利普向前。他总是这么锲而不舍地咄咄逼人。我退一寸他就偏要进一尺。 “别把自己想得这么重要,没人舍不得你死,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只是因为你还有活着的价值。” 我抬眸对上菲利普的眼睛,很清冽的视线,我以为这已经足够打消他那些不切实际的自我幻想了。 “唔。”菲利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你留下来吧,保护我,让我继续活着,继续发挥价值。” “你……”内心的烦躁累积到顶峰,我几乎就要对着菲利普的脸骂出来。 “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钧山?”菲利普蓦然开口打断了我。 “我看了从现场传回的那段战斗录像,在导弹击中舰船的瞬间有一道金光护住了它,那是哥哥吧?我看录像的时候承平和尉迟也在旁边,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金光。你也知道是哥哥救了你吗?你有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他有没有跟你提起我?” 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这是最后一次了,钧山。”菲利普面上浮现出很温柔的笑。 “我会保证各星区分区自治的方案在晚宴上通过,在这之后帝国的沉疴会慢慢被肃清,哥哥曾经畅想过的政|治理想全部都能够实现,我想你站在我身边,替哥哥见证这一切。在这之后我就放你走,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去爱任何你想爱的人,再也没有任何束缚或者打扰。” 我听着菲利普的叙述,如此温柔的语调,整个大殿寂静,针落可闻。 他的眼神几近恳求,让人没有办法拒绝。 我的喉结滚动,嗓音深沉从胸腔最深处吐出回答。 “最后一次。” - “这是最后一次。” 我双手撑在龙的膝盖上,蹲在床边,仰头看他的眼睛。 “这次之后我就和这里再也没有关系,他也不会再来找我,我们可以回第七星区,再也不会有纷扰,再也不会有离别。” 我很认真地向龙承诺、向他描绘一副尚且没有人能看到的美丽又虚幻的图景。 他没有应声。沉默让我的心脏一点点收紧,我几乎又想要举手发誓。 “我永远都尊重你的选择。”他突然握住我的手。 “曾经发生在你身上的所有已无法更改,但是我愿意和你一同经历之后的一切。但是你不会和这里‘再也没有关系’,是你在这里度过的那段岁月、那些所有痛苦的或者是让你眷恋的回忆将你塑造成了如今的模样,我爱的模样。你永远都不用急于向我证明些什么,你只要做自己就好。” 第159章 他的掌心温暖,我感到自己的眼眶一点点湿润。 他说我永远都不用急于向他证明些什么。我怕他会觉得我的一颗心始终还是牵系着伯约,牵系着赛尔文森家族的盛衰兴亡。我的确想要尽快和菲利普和我的过去撇清关系,我不愿一直都从他身上索取能量,然后转身去填补过去的窟窿。 他说他愿意和我一同经历之后的一切。 我的唇角忍不住上扬,上扬但伴随着颤抖。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我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但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妥帖的话语。 “对不起”,“谢谢”,亦或是“我爱你”都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我唯一能做的只剩下握紧他的手。 “别这么看着我啊……”他从胸腔深处溢出低低的一声叹。 “这是又要哭了么?”他用拇指轻轻蹭上我的下眼睑,“爱哭鬼!” “我才不是。”我被他一句话又逗笑,撑着膝盖站起来,然后重重仰倒在大床上。 “我爱过一个人……” 我盯着宫殿天花板上繁复的图案,盯到眼眶酸涩、盯到那些图案开始旋转,才终于吐出这句话。我感到自己一下子变得轻松,压在胸口的巨石被搬走,如释重负。 龙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的握法,连命运也无法撼动的坚定。 “有多爱?比现在爱我还要爱么?”他偏头看我,语气里多少透出点酸。 我笑着摇头,“不能比的,爱这种东西,没办法比较,又不是论斤两。” “但是我真的很爱很爱他,爱到我情愿为他去死,爱到我恨不得能跟着他一起死。” 那两个“死”字从我颤抖的牙关里溢出来,我在这个瞬间莫名感受到灵魂的震动。 龙一个翻身坐起来,他用力把我拢到怀里,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可是在我已经准备好去死的时候,我遇见了你。” 我看着他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爱上你让我想继续活下去。”我轻声对他说。 所以我没办法比较你和殿下我究竟更爱谁一点。 我情愿为他死,可是因为你我才想要继续活着。 “他是我的过去,但是我们两个却拥有全部的现在和将来。你该不会……和一个属于我过去的人吃醋吧?” 我捧起龙的脸,眼里有湿润的感觉,却依然微笑着看他。 “我当然不会。”龙眼里的神色复杂。 “那道金光……就是他吗?” “对。”我点头承认,既然已经决定开诚布公,那就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了。 “你知道吗?他在最后祝福了我们。” “嗯?” “他跟我提起你,他说你很好,他……” “好了,别再一直在我面前提起他了。” “你听我说完……唔、你……” 我试图把话说完,但却被吻住。 “他应该……也很爱很爱你吧?”龙低声。 “……嗯。”我略微喘息。 “我很感激他曾经很爱很爱你,很感激是他保护你,让你现在依然在我身边。”龙轻叹一声,“在没有他的现在和未来,我会很爱很爱你。” 我低声笑,然后忍不住用力抱住他。 “我也会很爱很爱你。” 第151章 我换上菲利普送来的新衣,龙低头替我一粒粒扣上扣子。 “你也要去晚宴么?”我问他。 “你还是不要去了,”我问完之后便替他答了,“菲利普这么小气,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给你。” 龙忍不住笑了,“我是为了你去,又不是为了他。” 最后一粒纽扣也系好,我垂眸握住龙的手。现在和未来都是属于我们的。他尊重我的一切选择,所以我也必须尊重他的。 我们在恒星完全沉入地平线的时刻动身前往正殿。 廊道两边点燃了琉璃的灯盏,莹白的光芒将整个宫廷照耀得亮如白昼。 我们在旋转的琉璃盏中前进,琉璃灯盏下方站满了全身甲胄的近卫。他们手里持着长戟,武器被保养的很好,锋锐的刃口在灯下泛出冷光。 我握紧了龙的手。我已经告诉过他今天在晚宴上将会发生的一切。 在一刻钟之前索菲娅曾派人来找过我。 那名聋哑的侍童站在厚重大门的阴影里冲我微笑,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箔,铜箔上写着一行小字,“置之死地而后生”。 侍童将铜箔交给我之后便悄无声息离开了,我捏着那片薄薄的铜箔,眉心忍不住跳了一下。“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什么意思?索菲娅难道已经知道菲利普设下的清剿计划?我将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递给周承平,周承平让我安心。 我握着龙的手,我们已走到大殿的长阶之下。 我仰头,看见站在阶上的周承平。 周承平的腰上配了剑,他隔着人群微不可察冲我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安心。 承平是我的学长,我该信他。 我们走上一级级的长阶,走入铺满白玉的大殿。 乐声开始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氛的气味,穹顶上悬挂的水晶灯光彩绚丽,耀眼得让人几乎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大殿中站满了贵族、议员与他们的家眷。衣香鬓影如云如花在黄金与宝石铸就的大殿里铺展,像一副流光溢彩的画。然而我置身其中,已然神经绷紧,感到无穷尽的肃杀。在黄金宝石与衣香鬓影之下是无数的鲜血与枯骨。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这样,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有很多人端着酒杯过来与我搭讪。 我的旧主已恢复名誉,我刚刚替新皇肃清他最大的政敌,凯旋回朝,毋庸置疑会成为整个伯约最炙手可热的新贵,那些长袖善舞之辈已迫不及待要与我结交。 我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听着他们谄媚的话,我推开已经凑到我面前的酒杯。 “对不起,我还有伤在身,不能饮酒。” 我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便拉着龙的手走出了哄杂的人群。 在我们身后那些窃窃私语声更加纷繁。 “他身边的那个男人是谁?” “我从来没有在伯约见过那个男人,但是他们牵着手。” “不是据说,他和先太子才是……” “先太子?先太子可是为他连性命都丢了!” “他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我看新皇现在对他似乎也……” “嘘!他现在权势正盛,你可当心不要得罪了!” 我走到角落里,在宴会正式开始前便已觉得疲惫。 龙很关切地看我,我笑一笑,很小声地冲他抱怨,“这个地方,这些人……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会想要留在这里?” “你不会留在这里,晚宴结束我们就回家。” 龙的嗓音沙哑,他的眼里流露出疼惜。 忽然间号角声响起,大殿之中喧沸的人声逐渐归于寂静,我循着声音向大殿入口处张望,恰看见菲利普迈过门槛,一袭暗红色织金皇袍,在无数宫人近卫的簇拥中走进来。 宦官拔高嗓音唱礼,众人行礼,一片衣香鬓影仿佛被晨露压倒一般窸窸窣窣地俯身。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看着菲利普唇角上扬露出堪称满足的神情,然后他的视线越过那一整片被压倒的衣香鬓影准确落在我身上。 那满意到几乎有些沾沾自喜洋洋自得的眼神最底下是寂然的冷,那冷凝重地如有实质,凝重到像一颗正在坍缩的星球,急剧收缩之后猛然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光与热。那光与热是滔天的杀意,与我在几分钟前刚刚走入大殿时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菲利普的杀意才是全场最锋利的刀兵。 他冲我笑了,然后扬扬手道“平身”。 那一片衣香鬓影又缓缓挺起腰,而在衣香鬓影之后,冷汗顺着我脊柱的凹槽往下滑,浸透用上好蚕丝做的新衣裳。 我知道菲利普的滔天杀意不是因为我和龙没有向他行礼。 他的滔天杀意是在为他之后的行为做铺垫,是一个序章,一场预告。 我见识过他杀死自己父亲的样子。 我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菲利普已经走到属于他的皇座,而在他脚下依旧是一片衣香鬓影歌舞升平,仿佛我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侍从徐徐入场,他们将精美的菜肴一道道放到每个人席前的桌案上——山药被捣成泥,混合着糯米粉揉搓成白兔的形状,桂花酒酿浇在上头,底下垫着抹茶粉;上好的牛肉被切块,上面用一层糖稀裹着炸过,整整齐齐码放在烤盘上;海胆香芋豆腐煲,金黄色、香芋色、米白色在石锅里面冒着腾腾的蒸汽…… “认识钧山这么久,他还是最喜欢中餐。” 菲利普正在与他身边的某个贵族谈论我,那笑意盈盈的声调飘转来,我望着眼前精心准备的菜肴,却无论如何也没有胃口。 第160章 我直到在这场浮华之后是涌动的暗潮,而暗潮之下是深藏的杀戮。 龙也知道,但是他的胃口一点也没有被将要发生的糟心事影响。我看着他夹起捏成白兔形状的山药糕、裹着糖稀的大块牛肉粒、还有石锅煲里面嫩滑的豆腐,他筷子用得很熟练,动作流畅到让人看着赏心悦目的程度。 我看了一阵忍不住笑了,心中的焦躁竟莫名被抚平。 他总是有这种顺势而为、宠辱不惊的能力。 宫廷乐队刚刚奏完今晚的第三支乐曲,坐在高位上的菲利普突然扬手。 指挥做了个手势示意乐队停止演奏,他转身向菲利普鞠了一躬,然后带着整支宫廷乐队退出了大殿。 贵族与名流间的交谈逐渐平寂了,人们放下自己手中的酒杯和刀叉,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坐在大殿最高处的菲利普身上。 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酝酿。此时此刻,就连最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了这点。 “这场晚宴是为了庆祝战争胜利,也是为了迎接我们的将军凯旋。” 菲利普唇边带着浅笑,他向我举杯。 无数人的视线从菲利普身上转移到我身上,我在无数人的注视中依旧保持面无表情、岿然不动。 菲利普饮了一口酒,他笑容满面,但那双眼睛里却是冷的。 “当然,还有一件已经搁置了很久的事情,也该在今天的晚宴上彻底解决了。” 菲利普用一句话再次让自己成为整个大殿的注意力中心。 “从今天晚上开始,最新颁布的自治条例将在各星区推行,各星区一应事务皆由政府负责,贵族无权擅自干涉。” 菲利普放下手中的酒杯,他面上的笑容也消失殆尽。 “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情?我记得上次议会的时候自治条例不是被否决了吗?”一个戴眼镜的老贵族讶然出声。 “是啊,上次议会的时候我们以高票否决了这项提议!” 陆续有人开始出声附和。 “就算是真的要推行自治条例,至少也要再次召开议会征询一下大家的意见吧?!赛尔文森家族的确是打了胜仗,但也还没有到一家独大的地步吧?!” 反对的言论逐渐变得激烈。 菲利普面上再次露出笑容,他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唇前。 “嘘——不要吵。你们人太多,大家七嘴八舌的,我一句话都听不清。你们谁有意见?一个人一个人地说,看着我的眼睛说。这样我才听得清。” “您说呢?米尔顿叔叔?”菲利普从皇座上站起来,他缓步走下台阶,暗红色的皇袍曳地,他走到那名戴眼镜的老贵族跟前,微笑着凑近。 米尔顿·欧文往后退,他的眼睛微微从鼻梁上滑脱。 “……你既然还管我叫一声叔叔,那就应该按我说的话,听听大家的意见!” 老贵族虽然脚下在后退,但他表面上到底还是维护住了欧文家族的威严。 “好,那我就来听听大家的意见。” 菲利普笑着点头,他不再继续逼近米尔顿·欧文,他转身走向另一个出声附和的贵族青年。 “你有什么意见?你反对这项自治条例么?” 菲利普看着那名贵族青年,雪莱从大殿后方走向菲利普的身边。 雪莱脚下步子迈得很大,他腰间佩剑很有节奏地摇摆。 “我……”贵族青年咬住嘴唇,他看着逐渐靠近的雪莱和雪莱腰间的佩剑,最终还是噤了声。 他是个血统高贵、养尊处优的年轻人,犯不着和一个杀孽滔天的军人对峙。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该审时夺度。 “有谁反对这项自治条例?” 菲利普环视四周,他的唇角微微上扬,面上的表情几乎傲然。 大殿之中的众人皆默然,穹顶上悬挂的水晶灯在贵族与名流的华服上投下变换的光影。这沉默并非静止,有数不清的信息、累积的情绪、微妙的暗示在这沉默中酝酿。终于,在距离菲利普莫约有三米远的地方发出一声大喊。 “我反对!” 出声的是一名青年男子,他有一头张扬的红发。 人群为他让出足够的空间,让他能毫无遮掩地与菲利普对视。 “我反对!” 那名红发青年又高声重申了一遍自己的立场,他甚至还朝着菲利普所在的位置向前走了两步。他看上去简直像一头怒气冲冲的狮子。 菲利普看着红发青年,他微微偏头,眼中满是兴味。 他或许在回忆红发青年的姓氏,或许在思考红发青年应当得到怎样的处置。 我隔着人群看菲利普与那名红发青年,然后一道冷光划过我的视野。 一把刀猛然出现在菲利普的背后。 第152章 我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我与菲利普相距太远,中间还隔着数不清的人,我救不了他。 雪莱马上就要走到菲利普身边,但是他被看热闹的人群挡住了。 周承平……周承平在晚宴开始之后便没有再出现过。 红发青年的两声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把捅向菲利普后背的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除了菲利普本人和他换上便衣、隐没在贵族与名流之中的近卫队。 那道刺向菲利普的寒光被另一道寒光截断。一个面容朴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从人群里站出来,他挡在菲利普跟前,截住了那名刺客。随即又有一名便装的近卫闪身而出,二对一,那名刺客已经完全落了下风。 “护驾!抓住刺客!” 与此同时整齐排列在大殿四周的近卫队手持长剑开始向菲利普所在的位置收拢。周承平的面孔在那一整片冷肃的生铁色之后浮现,原来他们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悬着的心慢慢放下。 刺客很快便被制服,他被摁倒在地上,身上的剑伤渗出血。他颇狼狈地转头,腮帮鼓动,马上就要咬碎藏在口腔中的毒药……然后他被人捏住了下颌。 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便装近卫,这一次他仍然是反应最快的那个人,在刺客要服毒自尽前一刻已经动手卸掉了他的下巴。 有人发出惊叫,恐惧逐渐在人群中蔓延。我看见女眷拎起自己纹饰繁琐的裙摆,苍白着脸色往后退。她们的丈夫们也苍白了脸色,但仍然挺直腰杆维持着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近卫队继续向内收拢,名流与贵族像羔羊一样被聚拢在大殿的正中央。近卫手中的刀戟寒光闪闪,离贵族们华美的礼服与昂贵的首饰愈来愈近。 米尔顿·欧文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喊。 “菲利普!快让你的人住手!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是要杀了我们所有人吗?!”老贵族颤抖着手指扶正自己的镜框,他看着菲利普,满腔怒火,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是在保护大家的安全啊!”菲利普站在人群最中央,他很无辜地摊一摊手,“庆功宴上出现了刺客,他们只是想找出藏在人群里的刺客,保护大家的安全而已。” “现在刺客已经抓到,还把我们都扣在这里干什么?!好好的一场晚宴变成闹剧,早些散场让大家都回家去吧!”米尔顿重重顿一下自己的手杖,满脸痛心疾首。 “你的意思是,这场晚宴变成闹剧是我的过错?” 菲利普面上的表情一点点冷却,他看着米尔顿,眼神几近酷烈。 “我们刚刚打了一场胜仗,结束了帝国与拉斐尔家族之间旷日持久的纷争,我举办了一场晚宴,诚心邀请大家来参加,打算在晚宴上和和气气讨论一下帝国之后的走向。然后呢?然后我收到你们的反对、你们的谩骂、你们的指责,你们设计的刺杀,亲爱的米尔顿叔叔,你觉得,这对吗?” 菲利普缓步逼近米尔顿,手持刀戟、剑刃雪亮的近卫排成两列跟在他身后。 此时此刻的菲利普看起来比他杀死莱昂纳多的那一天还要冷酷无情。 米尔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原本因愤怒而显得强硬的眼神一点点变得软弱。 “……没有任何人反对你、指责你,我们只是陈述了自己的观点。” 菲利普轻笑,“你怕了,米尔顿叔叔。” 旧贵族的颜面被菲利普丢在地上踩,米尔顿攥紧手杖,怒气又逐渐升腾。 “不是我怕了!而是你在这里仗势欺人、威逼利诱!你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座大殿上还不是全凭你一个人说了算!任由你一张嘴颠倒黑白!我们的确是反对各星区分区自治!但是你看看你身后那些士兵!有谁敢指责你?!有谁敢反对你?!有谁敢在你的地盘行刺?!” “有谁敢在我的地盘行刺?”菲利普挑眉,好像听到了一个很了不得的笑话。 “说实话我也好奇,究竟是谁这么坚持不懈,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杀我,非要我死。”菲利普一甩袖袍转身往回走,他将米尔顿晾在身后,走到那名自杀未遂的刺客跟前。 第161章 “周承平!雪莱!”菲利普抬眸,他的一双眼睛里泛出血色。 “给我审出来!到底是谁想要杀我!” 周承平与雪莱对视一眼,然后上前领命。 其实这种讯问的活根本轮不到他们来做,菲利普是真的气得狠了,动了杀心。 “是谁派你来刺杀的?”周承平的嗓音响起,平静中带着些许怜悯。 那刺客被卸掉了下巴,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闭着眼睛,很有气节地一声不吭。 “相信我,你早晚都会开口的,现在开口还能走得痛快体面。他们派你来刺杀,已经把你当做了弃子,何必再为了他们守节保密、闭口不言?” 周承平在刺客面前单膝跪下,我听见他在这句话的最后还轻轻叹了口气。 刺客依然一声不吭。 周承平闭了下眼睛,然后他从身边的一名近侍身上抽出匕首,轻声道一句“得罪”。 雪莱是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将军,周承平则是和我一样经受过系统化训练成长出来的军人。我知道我们当年在学校里都学过些什么东西。我想吐。太阳穴像有针在扎。视野逐渐开始飘动。什么都看不清。 有女眷的尖叫声响起,也能嗅见空气中的血腥味逐渐变得强烈,我感到自己胃里抽搐,忍不住伸手用力掐住桌沿。我仓惶移开视线,努力强迫自己盯住穹顶上的水晶灯,不要再看水晶灯之下的景象。 “钧山?”龙的声音响起,“你还好吗?” 我用手捂住嘴,缓慢地点头,然后再摇头。 我听见嘶哑的喊叫,听见倒抽冷气的声音,听见有些女眷因为恐惧而控制不住的啜泣。我眼前的场景愈来愈扭曲。 “够了!你这是在干什么?!强迫我们所有人围观这场惨无人道的刑讯究竟有什么意义?!菲利普!你就是一个暴君!” 我听见高亢的怒斥。 是的,他说的没错,菲利普就是一个暴君,他是一个机关算尽、惨无人道的刽子手,为了坐稳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而无所不用其极。 我忍不住想起我在说出“最后一次”的时候菲利普露出的那个笑容,那是一个真正的君王才会拥有的笑容,运筹帷幄而志在必得,只不过在他眼中,所有人都只是棋子。“我知道有人要杀我,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有人锲而不舍地要杀我。我已经累了,我不想再和那些虚伪的贵族周旋,在躲开一次次刺杀的间隙里慢慢找他们的把柄,一点点削减他们的势力。钧山,我等不及了。让他们放马过来,我会让他们后悔、让他们付出代价。”菲利普早就想借着这个机会将反对派的保守旧贵族一网打尽。圣殿知道菲利普的打算吗? 我在眩晕中仰头,满大殿搜寻索菲娅的身影。我没有看见索菲娅,她也不在被近卫团团包围的人群中。她去了哪里?她是否能逃过菲利普今日的清剿,还是她也预备下了后招? “……唔说!说……”人群中传来一声痛到极点的惨叫,是那名刺客终于扛不住刑讯要松口供出主谋。 人群变得极静,众人无不捂脸侧目,没人想要直视已浑身是血、几乎不成人形的刺客。周承平把匕首上的鲜血擦净放在地毯上,然后他卡住刺客的下颌复原,让他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是迈尔斯!迈尔斯·拉斐尔……是他指使我……” 那名刺客呛咳,断断续续吐出幕后主使的名字。 “你胡说!” 站在人群中的迈尔斯瞬间暴露在众人视线中,他面上神情大骇。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在胡说?” 人群为菲利普让开道,他已施施然走到迈尔斯跟前。 “这是我的庆功宴没错,但拉斐尔家族在这场战争中可是战败的一方啊!你在这场战斗中失去了自己的弟弟,整个拉斐尔家族也元气大伤,在场应该找不出比你更恨我的人了吧?”菲利普眼带笑意。 “他……他这是血口喷人!”迈尔斯急得牙关打颤,“陛下!我与哈里斯兄弟二人一向不和!这点您是知道的!这点大家都是知道的!在他率兵反叛的时候我便已经与他断绝兄弟关系了!现在他死得骨头都凉了!我何必在您的庆功宴上为了他行刺?!” “这么说,就是他在说谎。”菲利普转身看向刺客。 “承平,继续审。直到他说真话。”菲利普的眼神冰凉。 “我、我说的是真话!你说过的……只要我说了,就给我一个痛快……” 刺客攀上周承平的胳膊,在他的衣袖上留下一串血迹。 “给我一个痛快……说话算话……” 刺客的眼神卑微乞求又狂热执拗,像是快要斗死的困兽。 周承平捡起已经擦干净的匕首,他闭一下眼睛,下一秒寒光划过刺客的咽喉。刺客眼中疯狂闪烁的光芒停顿了。他仰面倒下,从咽喉处淌出的血染红了整片的厚重地毯。他望着水晶灯,眼里是一片空茫的解脱。 周承平站起来,“陛下,他说的都是真话。” “听见了吗,他说的都是真话。” 菲利普看着迈尔斯,他的眼中好像闪过一丝怜悯。太快了,我还来不及看清,下一刻菲利普便已经抬起手臂。近卫“呼啦”一声涌向迈尔斯,迈尔斯像一只被褪了毛的鸡那样拎起来,寒光发亮的长戟已经压在他的脖颈上。 “弑君之罪,罪无可赦,就地处决。” 菲利普抬起来的手臂又放下,他看着迈尔斯,面上神情变得恹恹的,好像突然间对眼前的这处闹剧失去了兴致。 “陛下!陛下我是被污蔑的!我从来都没有过弑君的想法!我怎么可能会弑君呢?!”迈尔斯在近卫手中拼命挣扎,他被弄乱了发冠和衣衫,身上连最后一点贵族的体面都不剩,只余拼死挣扎的仓惶与凄凉。 “陛下!我愿意接受分区自治的条例!我绝对拥护您的统治!我绝对没有二心!陛下——”迈尔斯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然抬头望向菲利普,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看到菲利普唇角微弯。迈尔斯刚刚的那番话至少有一句戳中了他的心坎。他转身,走回到迈尔斯跟前,“你刚刚都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迈尔斯眼中的神色疯狂变化,从惊讶到狂喜到歇斯底里。 “陛、陛下!我说,我愿意接受分区自治的条例!我绝对拥护您的统治!我绝对没有二心!”迈尔斯将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他的眼中含泪,忠心耿耿。 菲利普笑了,他转身面向众人。 “大家都听到了,我们尊贵的迈尔斯议员接受了分区自治的条例,我记得上次会议时阻挠最厉害的就是迈尔斯吧?现在还有谁不同意各星区分区自治?举起手、站出来、站到我面前。” 人群一片死寂。迈尔斯感到自己正从死神镰刀的阴影下一点点走出,他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全靠被近卫们拎着才不至于滑跪到地面上。 没有人反对。那些素日里倨傲的贵族现在是鱼肉、是羔羊,他们或许仇恨菲利普,但无论如何也只能暂时把仇恨吞下肚子。因为刀握在菲利普的手上,菲利普知道今天才成为帝国真正的君王。 “很好。”菲利普点头。 然后他看一眼迈尔斯,再看一眼周承平。 “还愣着干什么?要我亲自动手吗?” 周承平向架住迈尔斯的近卫做了一个手势。 近卫拿起刀,扯开迈尔斯的衣襟,冰冷金属贴近脖颈。 迈尔斯再次疯狂挣扎,“菲利普!你这是在干什么?!我明明已经同意各星区分区自治了!我明明已经低头了!你还想要我怎么——” 近卫的刀没有留情,菲利普转身走回王座的脚步也没有停顿。 大蓬大蓬的血喷出来,迈尔斯死不瞑目地一点点失去所有挣扎。 菲利普甚至懒得跟一个快要死掉的政敌做最后的解释。 有人经受不住这样血腥的画面开始呕吐,我紧紧抓住龙的手臂,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被冷汗湿透了脊背。 菲利普走上他的王座,一撩袍摆坐下,眼中是威严睥睨的神情。 我看着他,感到恍惚。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菲利普远比殿下更适合那个位置。我甚至有些惊讶,我以前居然从来没有考虑过王座上的鲜血是否会染污殿下的月白衣袍。 这或许……就是最终的结局了么? 菲利普对贵族的态度残暴,但他在百姓面前却仍然是一名好的君王。他推行星区自治条例、委任各级官员、减免税负、重视教育……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应该交由历史去评说,而不是轮到我在这里置喙。不过他其实没有必要强留我在这里目睹最后一场杀戮的。过去的那些东西我早已经放下,他不必这么用力向我证明他比殿下更适合当皇帝,因为无论是我还是这个帝国,在更早的时候都已经没得选了。 “陛下,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第162章 我站起来,沙哑着嗓音打破了宫殿中的沉寂。 菲利普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他面上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些许,不过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不,钧山,还有最后一场戏没有结束。”菲利普摇头。 我感到难以言喻的失望、疲倦。 但是菲利普之后的一番话却又让我瞬间被提振。 “我还没有和圣殿清算。”菲利普坐直,他的视线如炬望向大殿一角。 我战栗了一下,然后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索菲娅安安静静坐在席位上,在她身后站满了菲利普的近卫。 “陛下是想要把莫须有的罪名再加诸我身上吗?” 索菲娅面上的笑容淡淡,她自有一种与世无争却又无坚不摧的气概。 “在先皇的饮水中下毒、谋害先太子的性命,这些不都是圣殿的手笔?你现在和我说莫须有?”菲利普杀气腾腾地站起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是陛下,当然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所以您现在是要处死我吗?” 索菲娅径直走上前,她在阶下仰头看着菲利普。 人群中开始骚动。没有多少人在乎迈尔斯·拉斐尔的死活,但是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可是圣殿的祭司。圣殿所存续的时间比在场的任何一个贵族世系都还要长久,而这位神圣的祭司马上就要被暴君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有人能做到完全的袖手旁观。 “陛下清楚圣殿的地位,没有圣殿就不会有这个帝国!陛下没有任何证据就将先皇和先太子的死归咎于圣殿,陛下这样做是想要与整个帝国为敌吗?” 第153章 “陛下是要与整个帝国为敌么?” 目光像箭矢,比言语还要锋利,千军万马地射向菲利普,想要将他千刀万剐。 我敢断言此时此刻殿上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想要他死。 菲利普在这样仇视的目光中站得笔直,他顶住了这千军万马的压力,仅凭这一点,他就担得起头顶上的王冠。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帝国,是拉斐尔家的帝国,是欧文家的帝国,还是全凭圣殿做主的帝国?” 菲利普从台阶上一步步向下,他走到说出刚刚那番话的人身前,站定,倾身凑近。 “老师,我不明白,您要不再给我讲讲?您刚才口中的帝国,究竟是哪一个帝国?” 菲利普话音未落,费朗罗·欧文已被禁卫团团围住。 长戟相撞发出铮然声响,听得我忍不住一颤。 有不好的预感在心里冒头,顺着脊梁向上爬,某种如影随形的阴冷漫过我的每一寸皮肤。 费朗罗·欧文……我在逐渐紧绷的心跳声中一遍遍回忆这个名字,试图找到心中不祥预感的端倪。费朗罗·欧文是参议院的常任议员、是菲利普曾经的老师,在殿下薨逝后因为与菲利普政见不合而分道扬镳……上次讨论各星区分区自治提案的时候,费朗罗是支持还是反对?之前那个一直和菲利普唱反调的老贵族也是欧文家的人,费朗罗现在突然跳出来是有什么打算? “我说的帝国是所有人的帝国。” 费朗罗向来以君子的形貌示人,哪怕现在被冷锐的刀戟所包围,他依然面色从容、神情和煦。 菲利普冷笑。 “既然你说的帝国是所有人的帝国,那你就不该站在拉斐尔家族的身后一次次挑起冲突、想方设法阻挠各星区分区自治!你说对吗,老师?” “我们每个人都站在不同的立场上看事情,你为你的帝国而谋划,我也为我的帝国而打算。你清算了拉斐尔家族,也实现了各星区分区自治的目的,我们已经做出了妥协,你不该步步紧逼,不该把主意打到圣殿的头上!” 费朗罗身姿笔挺。 “我已经说过了,先皇失智昏聩、先太子遭陷害自尽,这些都是圣殿的谋划!他们站在所有人身后挑起种种冲突矛盾、坐享渔翁之利,然后还要装出一副清高圣洁的模样,这就是你们费尽心思维护的圣殿?”菲利普走到费朗罗面前,他盯住费朗罗的眼睛。 “陛下,作为帝国的最高主宰,您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费朗罗垂眸,然后被菲利普打断。 “作为帝国的最高主宰,我现在命令伯约禁卫军将圣殿包围,即刻逮捕所有与圣殿有关的人员,我要一个一个地审问清楚!” 菲利普冷声下令。 周承平上前领命,大殿两端又乌泱泱涌出数不清的近卫,他们随着周承平走出宫门,向圣殿所在的方向进发。殿中的贵族名流乱成一锅粥,他们面上是掩藏不住的惶恐与惊惧。菲利普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活剐了刺客、杀掉了迈尔斯·拉斐尔,然后又派兵围剿了圣殿。他们不信神,他们只是为自己的命运担忧。菲利普会怎么对待他们?菲利普也会像杀一只鸡或者杀一头羊一样地把他们杀掉吗?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我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宫殿里明亮的灯光、满地的血、近卫手里冷锐的刀都在刺激我的神经。 菲利普做得有些过头了。这场大胜的确带给他与全体旧贵族势力抗衡的底气,但是他做得太过了,他现在已经让所有人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上。有谁还能告诉他,他做过头了?有谁还能阻止他? 我握拳,指尖深深嵌进掌心。我很焦急地望向人群中菲利普所在的位置。 菲利普回头,我们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你做的太过了。我沉默地望着他。 你总是这么优柔寡断。他冲我微笑。 菲利普很快便将视线移开,而我握紧的拳头也逐渐松开。 我没办法阻止他,现在已经没人能阻止他。 他已经杀红了眼,他已经凭着迈尔斯的鲜血彻底坐稳他的皇座,他已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必须要在这天地间杀个片甲不留。 我感到恍惚,一阵巨大的失控感将我席卷。 龙走到我身后,我感受到他靠近的温度。 我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这就是宫廷斗争么?”龙轻声问。 我偏过头去看他,我猜测自己面上神情应当沉郁又灰败。 “对,这就是宫廷斗争。”我轻声答。 我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莫名回想起那些死在我枪口下的贵族领主和他们的家眷。 那些贵族领主有的老迈而威严,有的则年轻而富于理想主义。有的人死前仓皇无措,而有的人哪怕在黑洞洞的枪口下也大义凛然。他们的妻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哀求,他们的儿子尸体横陈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他们幼弱的女儿手里握着剪刀尖叫着想要扑向我。 他们是谋逆的叛臣,罪无可赦。在扣下扳机的时候我在心里如是对自己说。 但是对于阿德莱德家族而言,赛尔文森家族才是谋逆的叛臣。 宫殿大门打开,甲胄相碰的声响与纷乱的脚步声交错。周承平的动作真是快,就这么短的时间便已经把圣殿的所有人都押过来了。又或者他们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对圣殿的清剿。 我看见那名三番五次来找我的聋哑的侍童,他被近卫们裹挟在队伍中央,面上的神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我的视线又扫过圣殿的其他人,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安恬神情。就好像已有赴死觉悟的圣徒,义无反顾踏上由自己信仰指引的绝路。 菲利普勾一勾手指,有近卫将那名聋哑侍童从队伍中带出来,送到菲利普面前。 “说说看吧,圣殿在赛尔文森家族即位的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事情。” 菲利普看着索菲娅,他伸手搭上那名侍童的肩膀,唇边扬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圣殿做了它该做的事情,教化人民、散播美德、维护帝国的统治。” 索菲娅仰头,她的脖颈修长白皙仿佛天鹅。 “别再对我说这种骗人的鬼话,说点我们大家都不知道的东西。” 菲利普从最近的侍卫身上抽出匕首,匕首贴上他怀里侍童的脖颈。 “你知道我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 菲利普唇边的笑容淡退了,他拇指用力,刀锋陷进侍童的侧颈,一道浅浅的血痕浮现出来。 宫殿中响起惊呼。被菲利普用作要挟的侍童还只是个孩子。 我拨开人群和近卫,走到菲利普的身边。 “陛下,他还只是个孩子。” 我向菲利普伸手,嗓音低哑,目光几乎恳求。 我知道你有多恨圣殿,我知道圣殿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但是别因为圣殿而践踏了你自己做人的底线。别用一个孩子作为要挟。这对你的声誉和良心都没有益。 “在你眼里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但是圣殿从他还没满月的时候就已经介入他的生活,将他弄聋弄哑,然后再养育他长大,让他成为对付我们的一颗棋子,他不是你看起来的那样无辜。” 第163章 菲利普冷冷看着我。 “陛下……”我在菲利普面前跪下来,依然维持着伸手的姿势。 “李钧山,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你太软弱,而哥哥就是被你的软弱害死的。你已经害死了哥哥,今天还要再害死我么?” 菲利普手上用力,匕首的刀锋在侍童脖颈上压得更深。 “陛下,请您把刀放下。”我的喉结滚动,“您有一万种别的方法能问出您想要的答案。” “祭司大人,”我回头看索菲娅,“圣殿不是一向乐于标榜自己的高风亮节吗?为什么这时候要把一个孩子推出来当挡箭牌?” 如果索菲娅愿意的话,她完全有能力让侍童脱离危险的境地,但是比起侍童的安危,她可能更在乎怎么在贵族名流的面前抹黑菲利普的形象。 “你也看到了,刀和孩子都在他的手上,我说的话根本就不算数。” 索菲娅眼中浮现出怜悯与无奈。 “圣殿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虚伪啊!” 菲利普冷哼一声,他扔下匕首,然后将侍童一把推向我。 我抱住侍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 “有没有受伤?”我捧起侍童的脸。 侍童牵着我的衣角,他看着我,并不摇头或者点头,也并不说话,只是露出甜甜的笑。 圣殿在他还没满月的时候就介入他的生活,将他弄聋弄哑,然后再养育他长大,让他成为对付我们的一颗棋子。我想起菲利普刚刚说的话。 “把孩子全部都带出来,不要伤到他们。” 菲利普很不悦地皱眉下令。 “其他人,包括我们的祭司大人,就在这里审问吧。” 菲利普看着索菲娅冷笑,“让大家都听听看真相到底是什么,省得到时候又往我头上扣什么屈打成招的帽子!” “恐怕陛下今天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索菲娅仰头对上菲利普的眼睛。 下一秒,整座宫殿突然间地动山摇。 第154章 仿佛闷雷的轰隆声、尖叫声与啜泣声、玻璃碎裂发出的声音在同一个瞬间于宫殿中爆开。我抓着侍童的胳膊,带着他挤出混乱的人群,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禁卫军将菲利普拱卫在最中央,一直被软禁的贵族名流终于找到机会跑出包围圈,流水一般溃散至大殿的四周。 我在一片混乱中准确找到龙所在的位置,他抓住我的肩膀。 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们两个人面面相觑。 “敌袭!伯约的领空被包围了!” 有士兵冲进大殿,他身上带着血和灰尘。 “都给我稳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雪莱拔出腰间佩剑,他面容冷肃冲着禁卫军们发号施令。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先不要急,慢慢说清楚。” 周承平走到那名士兵面前。 “有舰队突然出现在伯约的领空,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实施拦截,他们就开火了。” 那名士兵深吸一口气,把气息平复下来。 所以刚刚的那番地动山摇是因为遭到了远程炮火攻击? 我看见周承平皱眉,“伯约的领空外有特制的防空屏障,能够有效屏蔽任何火力攻击……” 他的话音未落,宫殿的大理石地板崩裂、廊柱摇晃,再一次地动山摇。 “是第二轮炮火攻击!”又有士兵跑进大殿中汇报。 菲利普推开扶着他的近卫,“有枪吗?谁身上带了枪?” 众近卫面面相觑,无人回答。为了防止一切可能发生的刺杀,伯约的宫殿中设置了特殊的屏蔽场,所有热武器在屏蔽场中都会失效,近卫们轮值都是带冷兵器,没有人会随身带枪。 尉迟吕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找来了一把手枪,他将弹夹和手枪一并递给菲利普。 菲利普利落将子弹上膛,他扬手,对着穹顶下的水晶挂灯扣下扳机。 子弹出膛,水晶挂饰被击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水晶玻璃碎片落了一地。 屏蔽场失效了。 防空屏障也失效了。 是谁动的手脚?什么时候动的手脚?怎么动的手脚? 菲利普垂下手臂,周承平已经指挥近卫们再一次将他严密地围住。 又是一轮炮火轰炸,宫殿四周的立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光洁的石料上浮现出隐隐的裂纹。这里已经不能再多待了。 我看见站在混乱之中而岿然不动的索菲娅,她今天也穿着那身象征高洁身份的白裙。她站在碎裂的水晶吊灯之下,面上依然浮现着神秘而朦胧的笑意。 倏而她的视线缓缓转向我,我被她看得遍体生凉。 “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想起她叫人给我带的那句话。 这一切都是她早已预料到的么?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能耐?圣殿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能耐? “舰队是从哪里来的?!我们连一点防备都没有吗?!负责值守的官兵都是干什么吃的?!”雪莱在冲着传讯的士兵大发雷霆,“第九集团军的舰队呢?!克莱因和海顿停船驻守在伯约的外港,他们在干什么?!联系上他们了吗?!” 前来传讯的士兵腰躬得几乎看不见脸。 “伯约的通讯被切断了,我们联系不上外港……但是理论上来说,克莱因中将他们应该能看到伯约陷入包围,他们应该会采取行动的……” 但如果他们看到伯约陷入包围还没有采取行动的话,那就说明他们也遇到了没办法抽身的突发状况。 “雪莱。”菲利普走到雪莱身边,他伸手摁住雪莱的肩膀。 “先弄清楚包围我们的是谁的舰队。”菲利普的面容竟异常平静。 与菲利普拉锯多年的拉斐尔家族已经彻底溃败,迈尔斯就在几分钟之前被斩首在这座大殿上,参议院的所有常任议员和许多贵族世系都出席了这场晚宴,还有谁能再短时间内召集起一支舰队、不顾在场所有人的安危,将伯约包围? “……报!敌方舰队要求我们打开全域通讯设备!” 又一名传讯的士兵跑入大殿。 菲利普沉默一下,然后他突然笑了。 “打开伯约的全域通讯设备。” 士兵匆忙去执行命令,炮火攻击暂时停下,禁卫军又重新控制住殿中的局面。 “……是第二星区的舰队。”我听见贵族们的窃窃私语。 第二星区是一整个庞大的区域,各个贵族领主的封地都统一聚集在那里。 “第二星区?第二星区的那些贵族世系不是在莱昂纳多在位的时候就已经被清剿得差不多了吗?他们什么时候又组织起的舰队?” “也不是所有的贵族世系都被清剿了……不是还剩下,那个家族么?” 我把侍童交给龙,然后去禁卫军里找周承平。 周承平不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怎么回事?”我的音调很沉。 “是我的倏忽。”周承平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其实不是他的问题,但事到如今,已经造成了这么大的事故,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承担责任。 “留了后手吗?伯约的防空屏障和皇宫的屏蔽场都失效了,菲利普不能再留在这里。撤退回第五星区吧。”我看着周承平。 周承平同样目色沉沉地回望向我,“后续的行动要由陛下定夺,我说了不算。” 全域广播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阵调试的电流杂音后传来人声。 “……诸位被菲利普软禁的贵族,我代表加拉德家族向大家问好。” 那个家族。 加拉德家族。 我盯着周承平的眼睛,听到心里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 周承平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如果是来自加拉德的舰队……那的确没有人能预料到。 毕竟在殿下出事的时候,加拉德也只是在第二星区遥遥观望。 为什么这次加拉德的舰队居然到了伯约? “三年前帝国的太子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被小人构陷,自焚于宫殿之中,加拉德作为太子的母系氏族,为了先皇的名誉、为了帝国的稳定,选择按兵不动、选择独自承受这份巨大的悲痛。加拉德想要相信帝国会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等待了三年,等到莱昂纳多驾崩、菲利普·赛尔文森即位,等到赛尔文森家族与拉斐尔家族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但是却依然没有等到我们期望看到的结果、没有等到帝国明朗的未来。” “我们等来的是秩序的崩坏、是新皇的刚愎自用与残暴不仁、是旧贵族与参议院的众人被软禁、是言论自由与思想自由被彻底践踏和摧毁、是对自帝国建立以来便存在的崇高圣殿的诋毁与围剿。加拉德决定不再等待与妥协了。这个帝国已经彻底走上末路,已经无法凭借自己的努力再回到正途。” 我站在分崩离析的大理石地面上,耳中一片嗡鸣。 第164章 近卫握着长戟拱卫在菲利普身边,宫殿四角的女眷们用手绢掩面小声地哭泣,水晶灯的残片反射着七彩光芒,索菲娅面上依然带着那种神秘的笑。 我记得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来自殿下的舅舅,加拉德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领主。 他有着一头金发与一双寒冰一样的眼睛。 在有限次的相处中他从没有一次正眼看过我。 “塞巴斯蒂安,你要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让加拉德成为整个宇宙中的笑柄吗?你对得起你的母亲吗?” 我在刑场上也听见过这个声音。 “阿德里安·加拉德今日正式向赛尔文森家族宣战。” 冷酷的声调通过全域广播响彻整个伯约。 我强迫自己回过神。 立即撤退,用最快的速度带尽可能多的人离开伯约。 这已经是唯一的办法。 近卫们在周承平的指挥下开始新一轮的调度。 雪莱设法与驻守在外港的克莱因取得了联系,第九集团军的舰队正在全速赶往伯约。 然而又一轮的炮火攻击再次展开。 我试图在这片混乱中派上点用场。 我把视线锁定在菲利普身上。 他再一次推开拱卫在自己身边的近卫。 他提着长剑,向蜷缩在角落里的旧贵族们走去。 他的面上是冷肃的杀意,长剑锋刃反射出锐利的光芒。 女眷们尖叫,惊慌失措地逃开。 菲利普踹开了米尔顿·欧文手中的权杖,然后提剑刺向老贵族的胸膛。 菲利普是个疯子。 我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个疯子。 他为了想做成的事情能倾尽全力、不择手段。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但我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出事。 米尔顿·欧文颤抖着闭上眼睛。 剑尖停在他胸前半寸的位置。 我拦腰抱住菲利普,被向前的力道带得踉跄。 “……都什么时候了?!你先保住自己的命行吗?!” “第九集团军的舰队还有一段时间才能抵达伯约。” 菲利普的眼神淡漠,在第九集团军的舰队抵达之前,他想先尽可能地杀掉宫殿中的旧贵族。 他不在乎那些人的命,如同他也不在乎自己的命。 或许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看开生死了。 在他母妃过世的那一年,在宫廷里杜鹃花不再开的那一年,在飞檐下的小燕子长满羽毛飞去再也不回来的那一年,在他前往勒多封地的那一年,在他亲手呈上殿下罪证、殿下自焚于宫殿中的那一年。 或许从那些时候开始,他就已经不在乎生死了。 但是我想活。 我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我不想和这个疯子一起死在这座荒唐又恶毒的宫殿里。 我想回第七星区,我还有好多在意的人,还有好多想做的事。 “你答应过我的,我在晚宴之后就能回家的!” 我咬牙切齿,用力攥住菲利普的衣领,将他重新拖回近卫的包围圈当中。 支撑穹顶的立柱开始崩裂,近卫环绕着我们,所有人都开始往宫殿外面跑。 “你回家去吧,钧山。”菲利普对着我微笑,“找一个安稳宁静的地方,过你想过的生活,再也不会有人强迫你做你反感的事情。” 这是我第一次在菲利普脸上见到这样的笑容,温柔的,几乎安恬,在巨大的释然之下却又掩藏着深刻的悲伤。 我深吸一口气,“闭嘴,别再给我们添麻烦了。” 我用力拖着菲利普越过门槛来到宫殿外的小型庭院。 破碎的石块和瓦砾在我们面前飞舞,庭院中精心栽种的花草也被连根拔起。 周承平、雪莱、尉迟吕还有更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士兵在奔忙。 “你不想活了,是么?” 我拽着菲利普,让他转身看快要塌坯的宫殿,看那些依然在为了他而战斗的士兵。 “你以为皇帝是那么好当的,是么?你现在想撂挑子了?你以为只要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你现在后悔了?我告诉你,晚了!” 我贴近菲利普,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愤怒的倒影。 “这些人在为你而战。”我伸手指向环绕着我们的那些近卫。 “他们把自己的荣誉和性命都压在了你身上,你要为他们负责,你不能就这样逃开。”我死死盯住菲利普的眼睛,“你知道吗?死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一件事情,而最难的是活下去,在你觉得已经没有任何希望、在你真的想放弃的时候,咬紧牙关活下去。” 因为人之在世,不仅仅是他自己。 他也是父母的孩子,是某些人的朋友,是某些人的兄弟,是某些人的爱人。 他是别人所崇敬的人,是领袖,是对于未来的指引。 他必须扛着自己肩上所承载的责任走下去,无论前路有多么困难。 菲利普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淡漠逐渐消解。 他把我的手从领子上拽下来,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钧山,”他笑得眼里泛出泪花,“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弃了?” “陛下!克莱因已率领舰队抵达伯约港口!海顿也带人阻挡了阿德里安的攻势。现在正是撤离伯约的好时候!”雪莱上前汇报。 我咬住舌尖,心里涌上淡淡的懊恼。 怎么居然对菲利普动了恻隐之心? “走吧,和我们一道撤离吧?” 菲利普看着我,唇角微扬,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我的脸色冷下来,将菲利普丢还给雪莱,然后转身去寻找龙的身影。 龙就在我身后不远处,他依然带着那名聋哑的侍童。 侍童被龙牵着,脸庞上沾染了烟尘和灰烬,眼神显得茫然无措。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炮火轰炸下的场景。 我伸手把他脸上的烟灰擦去,因菲利普变得冷硬的一颗心又再次软下去。 我们带着侍童上了撤离的飞船。 他是圣殿的人,但他也还是个孩子,我们没办法就这样把他扔在一片废墟中。 我们在舷窗边坐下,侍童半跪在窗边,向往看越来越小的伯约。 我在没人能看见的地方悄悄牵了龙的手。 “真是见了鬼……我原本以为我们马上就能回家的。”我忍不住抱怨。 “没关系,我们总有一天能回家的。”龙握紧我的手。 第三卷 我心如渊 第155章 飞船向着勒多的方向行进。 有士兵过来统计人数、核实每个人的身份。 大团大团的星云从舷窗外划过,侍童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很认真地看那些缥缈明亮的云絮。 “这个孩子是谁?”士兵在我们面前停下。 “他是我们从伯约宫廷里面带出来的。”我道。 “他是谁?”士兵并没有被我含糊的回答搪塞。 “是宫廷里的侍童。”我有些无奈。 “是哪座宫殿的侍童?陛下似乎从来没有用过这个岁数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蹲下,他扳住侍童的肩膀,让他转过脸。 侍童看着士兵,他露出一个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士兵又问了一遍。 “他不会说话。”龙也蹲下来,他握住侍童的肩膀,把侍童轻轻带到自己怀里。 这是一个保护者的姿态。 “我们不能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带到第五星区。” 士兵有些为难地看着我们。 “你认得我么?”我看着士兵。 “啊?我认得您,您是李钧山……”士兵的眼神茫然。 “从现在开始我是他的监护人,你还有什么问题么?” 我牵起侍童的手。 “这……”士兵一时之间被堵得找不到话说。 “我没有权限定夺这么重大的事情,请您稍等一下,我要去找上级核实一下……” “你的上级已经过来了。”我抬手指一指。 士兵回头,周承平正从船舱的连接处向我们走来。 士兵站起来,向周承平汇报刚刚在我们这里遇到的棘手情况。 “这是圣殿的侍童吧?”周承平垂眸看一眼侍童。 “无论如何他也只是一个孩子。”我道。 “你放心,我们不会对一个孩子怎么样的。” 周承平冲我笑一下,“我是来找你的。” “嗯?”我挑眉,松开牵着侍童的手。 “去指挥室说吧。”周承平道。 我转身看龙的表情。 龙站起来,他也要一起去指挥室。 周承平点点头,“请跟我来。” - 指挥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菲利普恰巧挑眉张望,他在看到龙的瞬间面色立刻变得冷肃。 “承平,怎么什么人都往指挥室里带?” 第165章 菲利普翘起二郎腿,他略不满地睨了周承平一眼。 “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觉得您应该先暂时放下对我的偏见和情绪,这样大家能坐下来好好聊聊之后的计划。” 龙冲菲利普笑一笑,他站立的姿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度,我忍不住转脸看他,然后对上那双我所钟爱的琥珀色眼睛。 这话把菲利普看得扁了,但龙已经这么说了,菲利普要是执意要把他赶出去,就要让人看得更扁了。菲利普“啧”一声,很不耐烦地偏头,“既然人已经来齐了,那就直接开始复盘吧。” 有士兵帮我们搬来两把椅子,我和龙在菲利普的对面坐下。 “第二星区的舰队逼近伯约,你们没有任何察觉。” 雪莱倾身向前,盯住克莱因的眼睛。 克莱因原本也是坐着的,雪莱的视线让他不得不站起来,然后单膝跪在菲利普面前。 “陛下,晚宴的时候我们全程都在伯约外港进行警戒和监视,但是我们在收到来自伯约的警报之前,确实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海顿也走到克莱因身边单膝跪下。 “陛下!我发誓我们对您绝对没有半点欺瞒!” 菲利普摆一摆手示意他们两个人站起来。 “我知道你们不会对我有所欺瞒,你们是雪莱身边最亲近的人,不会害我,但第二星区的舰队是怎么避开你们侦查的?” “还有伯约的防空屏障和宫廷的屏蔽场,它们是怎么失效的,又是什么时候失效的?”周承平也忍不住蹙眉,“陛下,说到底今天这场变乱责任在我,是我疏忽,没有注意到宫廷防御措施的变化……” 周承平话音未落便被菲利普打断。 “行了,别急着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伯约的宫廷已经建立了三百多年,没人能预料到防空屏障和屏蔽场偏偏在今天出了问题。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没必要再追责了,关键是要找到做手脚的人。” 做手脚的人。 其实已经可以拼凑出答案的轮廓了。 “是圣殿的人么?”我开口道。 凭借索菲娅在晚宴开场前对我说的那句话,在整场变乱中她始终运筹帷幄的从容神情,还有圣殿与伯约宫廷一般悠久的历史,我想不到除了圣殿之外,谁还有这样的本事能够在晚宴上促成一场这样大的变乱。 “圣殿的人……”周承平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凝重,“我们对近卫队成员的身份已经进行过详细的核查,按理来说圣殿不会再有做手脚的机会……” “今天近卫队救主有功,没有出任何岔子,这是承平你的功劳。但是我们都忘了,伯约的宫廷里远不止近卫队。”菲利普坐正,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猝利。 伯约的宫廷里的确远不止近卫队。 侍女、內宦、厨师、花匠、画师、水管工……这些人在宫廷中度过的年月甚至比菲利普本人还要漫长。除此之外还有前来参加晚宴的贵族,他们身边的女眷与仆从。周承平可以保证近卫队成员的绝对干净,但是他没办法保证宫廷中所有人的身份都清白。 “这样一来的话,第二星区舰队能避开外港的监测侦查也就说得过去了。”周承平道。 海顿蓦然转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指挥室里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微妙。 雪莱低斥海顿,“谁让你说话了?” 周承平垂眸不语。 菲利普的视线玩味地从两人身上划过,最终却停留在我这里。 “钧山,”他很亲昵地唤了我的名字,“这里只有你一个人立场最单纯,你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如果连先皇和先太子的事情都是圣殿作为幕后主谋,那他们势力渗透的深度就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更深。他们可能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经营这一切了。”我斟酌道。 “更早的时候?”菲利普挑眉。 “早在你前往勒多封地之前,甚至早在我踏足伯约宫廷的那一天。” 我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菲利普的眼睛。 我为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这句话感到不寒而栗。 “所以就连第九集团军,也不能彻底保证它是……” 菲利普的话音未落,舰船突然猛烈地颠簸了一下。 周承平和雪莱“唰啦”一下站起来。 “近卫队!” “出了什么事情?!” 两个人在菲利普两侧,把他紧密地保护起来。 我转头,看见舷窗外炸出一团绚丽的橙红色火焰,龙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我紧紧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有士兵冲进指挥室,“报告!有一艘护卫舰向我们搭乘的主舰发动自毁式攻击!随后被与它相邻的一艘护卫舰截停!” 在士兵汇报完后,指挥室陷入一片沉寂。 所以刚刚在舷窗外绽开的焰火是两艘相撞的护卫舰,而船身产生的颠簸是爆炸产生的冲击造成的。 菲利普在安静了几秒钟之后突然发出一声轻笑,“所以现在就连第九集团军也已经失去掌控了么?” 雪莱的脸色忽的一白,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菲利普摁住他的肩膀。 “我们原本是打算回勒多的,那现在看来,连勒多也不能回了么?这下我还能到哪里去,还能相信谁?圣殿这么厉害,只头一次交锋就把我打成孤家寡人了?” “陛下……”周承平低声唤。 “倒也不至于是孤家寡人,你们都还在我身边呢。”菲利普回眸莞尔。 “说起来,我倒是突然想到还有哪里可以去。” 菲利普眸光一亮,他带着莞尔的笑容转向我。 在他还未开口前我便料到他会说什么了。 我的心凉下去。我抢在他开口之前便冷声回绝,“不可能!” 菲利普露出一副很受伤的表情,“我们可是盟友啊,钧山!这么快就要大难临头各自飞了吗?别这么绝情啊!” 我看着菲利普,坚定且冷酷地复述了一遍我的回答,“不可能。” 第七星区是我的底线,我不可能带菲利普去第七星区。 就在我与菲利普对峙的时候,先前传讯的士兵蓦然又冲进指挥室。 所有人的神经都再度绷紧。 “又出了什么事?”雪莱紧紧盯着那名士兵。 “报告,我们收到地方的通讯请求,敌方指名要和李钧山通话。” 士兵答道。 我在众人的注目中站起来。 “陛下?”我征询菲利普的意见。 “打开会议室的公放。”菲利普点头。 通讯被接起,我盯着舷窗外飞船残片的余烬,双手紧握成拳,掌心濡湿。 “这里是李钧山,听到请回答。”我的嗓音低沉沙哑。 “……钧山,我是都柏。阿德里安公爵已经集结起了军队,菲利普马上就要输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的确是都柏的声音。 我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第156章 我感到自己喉间干涩,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整个指挥室死一般的寂静,倒是菲利普率先笑出声。 “陛下,李钧山他应该不会与第二星区勾结……” 海顿很急切地要替我辩驳,克莱因抬手摁住他的肩膀。 “……都柏,”我沉沉唤了都柏的名字,“这件事情很复杂,你能给我一些时间解释吗?” 通讯那端是漫长的沉默。 “……都柏?”我的心跳逐渐变得剧烈。我在害怕。 “你想解释什么?或者说,你想替谁解释?”都柏的声调有些冷。 我深吸一口气,“殿下当年发生的事情另有隐情……” 都柏打断我的话,“殿下还活着。” 我像一只被拧上开关的水龙头,僵立在原地,几乎无法言语。 “……殿下已经死了。”我费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殿下已经死了,我知道他已经死了。 我甚至见过他残存的魂灵,那阵金光在最后关头救了我的命。 但是为什么就连都柏也说殿下还活着? 都柏没有任何骗我的理由,如果他说殿下还活着,那是谁在骗他? 还是我在自己骗自己,骗自己说殿下已经死了,因为我已经背弃他开始了新的生活? “钧山,殿下没有死,殿下还好好地活着。” 都柏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冷静而又笃定,衬得我愈发犹疑不决、软弱不堪。 这次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是菲利普开口将我从这场僵局中拯救。 “说完了么?你以为李钧山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以为他听到你这么说,就能马上去到你身边、去到你的殿下身边?他现在是人质,他的安全和自由都不由自己掌控。要是不想要李钧山出什么事情的话,就警告你的殿下,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菲利普的声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倨傲冷漠,他说完,不给都柏任何回应的机会,便迅速切断了通讯。 第166章 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耳畔是巨大又虚无的嗡鸣声。 菲利普与我面对面站着,那双与殿下几乎如出一辙的眼睛审视着我。 龙坐在椅子上,他的面孔隐没在逆光的阴影,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殿下是指的谁?”第一个开口的仍然是海顿,在今天之前我从没有如此感激他的天然呆和迟钝。“难道他刚刚说的殿下是先太子吗?” 克莱因用手肘用力撞了他一下,雪莱一个冰冷的眼锋扫过去。 菲利普看着我,“你为什么那么笃定哥哥死了?你是为了保护哥哥,还是为了对我隐瞒真相?” 菲利普说完又笑了,他有些自嘲地摇头,“这两种说法好像根本就是一回事。” 我并不理会菲利普的诘问,我同样也用尽全力忽略了龙的沉默、指挥室中其余人打量的目光,我几乎是狼狈地走到驾驶座的星图前。 我的视线掠过我们刚刚离开的第一星区伯约、原定的目的地第五星区莱顿、遥远并尚未进行清晰标注的第七星区,锁定在第六星区复杂的星云之上。 我将第六星区的部分放大,我的视线扫过锚点、珀西、莱顿、奎明,最后落在悬臂的另一侧,那个我们所有人都耳熟能详却又讳莫如深的地点——昂撒里。 我猛然抬头望向菲利普。 “我们去昂撒里。”我的嗓音沙哑,然而胸膛中仿佛有烈焰燃烧跳动。 去昂撒里。那里只有被烈焰焚烧后的焦壤,而没有圣殿安插的间谍;那里埋藏着我们沉痛的过往,与未来和真相的飘渺幻影。索菲娅曾告诉我,殿下就在昂撒里。我不知道都柏是不是也听到了类似的谎言或是说辞,但是我一定要亲自确认。 “我们去昂撒里。”我走向菲利普,直直盯住他的眼睛。 “好,”菲利普点头,“我们去昂撒里。” - 舰队越过第六星区的边界,护航舰逐渐与我们分离,他们在雪莱的安排下在第六星区的边界线上形成一道防守屏障。 “既然现在只有近卫队是百分之百信得过的,不如干脆把兵力都分散开,只留下最核心最主力的队伍在陛下身边,其余人安排到外围进行警戒和防守,这样可能是更安全的选择。”雪莱当时道。 这样就算整支军队中依然还有圣殿安插的间谍,分散化的排兵布阵也分散了风险,菲利普身边的依旧是他的亲信,而之前自杀式袭击的概率也会大大降低。 菲利普点头同意了这个安排,于是最后只剩下我们与另外两艘中型驱逐舰驶向昂撒里。 我上次到昂撒里还是和龙一起。那次我们是为了去昂撒里找回格里芬,好组装第七星区所需要的采矿机。站在舷窗边上,我忍不住开始回想那个时候自己的状态。 那时候我也像今天这样迷茫无措吗?那时候我是否能料到随着时间的流逝,事情并没有越变越好,反倒一切都朝着更不可控、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如果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还会这样义无反顾地踏入这个漩涡之中吗? “昂撒里……”菲利普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后,他伸手抚过舷窗,视线则牢牢锁定在不远处的一颗荒寂星球上。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昂撒里。”他回头,冲我莞尔一笑。 我看着菲利普,感到心里传来轻微的刺痛。 无论当年昂撒里叛乱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相关的“罪证”确实是由菲利普呈递上去的。 我已经原谅菲利普了吗?我有资格替殿下选择原谅吗?我有资格替昂撒里千千万万的民众选择原谅吗?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我又想起昂撒里温暖的篝火,蛋白质口感丰厚的象鼻虫浆糊,还有它皲裂、贫瘠的土地,饱经沧桑却依旧赤诚的人民。对这片土地我是敬畏而惭愧的。我不敢踏足昂撒里。我更怕看到那些充满期待的眼睛。 但无论如何,有些事情终究要面对。 飞船缓慢下降,舷梯延伸,舱门打开,降落时激起的尘灰平复。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舷梯。 杜已经带着其它的昂撒里人等候多时了。 第157章 “将军,”杜按照昂撒里的传统向我行礼,“我们得到了你们即将抵达昂撒里的消息,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此时已经入夜,我走下舷梯,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劲烈冷风。 “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我问杜。 “是殿下告诉我们的。” 杜重新站直,他看着我,那双沧桑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神秘而深不可测。 殿下。又是殿下。 我站在风和夜色里,觉得头疼地快要裂开。 所以是我的判断出错了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如此笃定殿下还活着? “殿下想见您。”杜右手搭在心口的位置,他向我微微俯身。 “除了您之外,还有菲利普殿下。殿下叮嘱我,在你们降落之后就带你们去见他。” 杜眼中的虔敬让我心慌,忍不住想要躲闪。 我回头,看到菲利普走上前,走到与我并肩的位置。 “那现在就带我们去见哥哥吧,有劳了。”菲利普微笑。 “请随我来。”杜带着我们向夜色深处走。 菲利普跟上他的脚步,我却咬牙,转身走回舷梯下。 龙站在舷梯下,他正帮着海顿他们统筹舰上物资。 他看见我来,离开人群,却并没有向我走近。 他就在夜色中静默地望着我。 我加快了脚步走向他。他在此时此刻变得像夜色与晚风那样疏离。 我害怕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我害怕可能会见到的“殿下”,但是我最怕失去他。 老天,求求你别让我失去他。不要对我那么残忍,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弄,给予我世界上最珍贵的人,然后再将他从我身边夺走。 我走到龙的面前,我望着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眼睛。 他的眼睛里映出我。 他的唇线是如此流畅优美,我看一眼就想亲吻。 我还想拥抱他,把他紧紧勒进怀里,用力到我的肋骨断掉。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站在原地。 我怕伸手,怕伸手后会被他推开,怕伸手就会碰碎我全部的幻想和美梦。 最终我只是望着他,嘶哑地开口,“等我回来。” 然后我仓惶垂下眼,转身匆匆跟上菲利普和杜的脚步。 - 杜带着我们走到一处岩洞。月色如银泼洒,岩洞入口处的岩壁仿佛笼在一层轻纱之中。 周承平带着一支护卫小队跟在我们身后,他比我更快跟上菲利普,我走在他们身后,听见周承平低声的埋怨,“陛下,您应该更谨慎一些。” “殿下在里面等着你们。” 杜在洞口停下,他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不再向前。 “陛下!”周承平挡在菲利普跟前,他的脸色很难看。 “哥哥要见我。”菲利普面上神色淡淡。 “至少先让近卫进去做一下基本的搜查。”周承平的语气头一次如此强硬。 “弟弟去见哥哥,没有让近卫先行搜查的道理。”菲利普抬眸,他的眸色变冷。 杜很安静地听着我们争论,他并不催促,也不发表任何意见。 有橙红色的光芒从岩洞的洞口漫散,好像一头巨兽的嘴,正等待着将我们囫囵吞下。 “这样吧,我先进去。”我抬手摁住周承平的肩膀,“等我出来了,你们再做决定。” 周承平看着我,他的喉结滚动一下。 菲利普点头道“好”。 我躬身走进岩洞。 我又回想起上次来见格里芬。 也是如此漫长曲折的通道,满心的忐忑不安。 跃动的火光将我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它一点点被拉长,被我拖在身后,像一条尾巴,像已经死去的往昔时光。我往前走,连自己都不太确定自己究竟希不希望得到最终的那个答案。但这条路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我在通道的另一头停下,原本狭窄的空间豁然开朗。 在岩洞中心开阔的地面上有篝火熊熊燃烧,温暖明亮的光芒照耀着洞穴中的每一寸。 有人面对篝火站着,那道颀长背影熟悉得让我忍不住战栗。 那个人听到了我走进来的动静,他回头,火光映出他的面孔。 那副我曾经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面孔。那副我在生死一线依然无法忘怀、出于某种见了鬼的原因笃定他已经逝去的面孔。 站在篝火边的正是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帝国最后的晖光、于烈火中殒命的先太子。 他冲我微笑,如此温柔,连一整个四月的春光都无法比拟。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我伸手扶住岩壁,感到眩晕。 他向我走来,我缓缓、缓缓地跪下。 第167章 我颤抖着低头,双手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泪水凝在眼眶里。 他缓缓、缓缓捧起我的脸。 泪水从眼眶中滚落,烫得烧心、烫得像我犯下的所有罪孽。 我不敢再看他。我闭上眼睛,等待即将降临的审判。 然而没有审判降临。 我只听到一声叹息,然后脸上的泪水被人悉数抹去。 “别哭啊……”那声调柔软疼惜得一塌糊涂,“你这样,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被吻住,温柔而浓情的吻法。 舌尖细细描摹唇线,然后再撬开齿关。 缓慢而坚定,长驱直入。 征讨,掠夺,而后又安抚,慰藉。 是他惯用的手法。 在他面前我从来都只能丢盔弃甲、缴械投降。 我无法抗拒,在这个深吻中一点点软了脊梁。 我在缺氧的眩晕与朦胧中睁开眼看他。这是个梦吧? 在这个梦里我不再有身份和立场,不再有过去和未来,不再有杀孽和罪责,只有享不尽的欢愉与温情脉脉。这是个梦吗? 我们喘息着分开,我拽住他的衣领,颤抖着抵开他抚上我侧腰的手。 “殿下……”我抬眸看他,眼中还有未尽的泪迹,“对不起。” “你不用向我道歉,我知道这三年里你也有太多的不得已,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又回到了我身边。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这个帝国也还可以重新来过。” 他看着我,那双我曾经无比深爱的眼睛凝望着我,像深渊。 “已经没办法重新开始了。” 我站起来,惨然笑一下。 我已经有了新的爱人,我像当年对你许下誓言一样也对他许下誓言。 还有你的帝国,在你消失的这三年,是菲利普独自一人在与各方势力周旋抗衡。 我与他一起将长剑刺入莱昂纳多的胸膛,我看着他登基加冕、血洗宫廷,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你已经不爱我了,是吗?” 他也站起来,他的个子比我高,他挡住篝火的光亮,将我笼罩在阴影之中。 “你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背叛我了,是吗?” 他的嗓音变冷,像一把冰锥。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呢?” 我仰头看他,眼眶再一次变得潮湿。我忍不住地笑,然后再流泪。 我控制不住地颤抖,我一边笑一边泪流满面。 他抽出刀,一把短刀。他将这把短刀塞进我手里。他从来不用短刀。 “杀了菲利普。”他看着我,逼视的锐利眼神。 我咬住舌尖,感受着他将我的手一点点握紧。 通道口传来响动,是鞋底踩在沙地上发出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听动静只有一个人。 我转头,看见菲利普的脸。 我握刀的手被牵引着藏到身后。 “哥哥?”菲利普的声音响起,他的面容很平静,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惊喜。 我退开半步,刀柄握在手中,冷硬地膈人。 我试图回忆我有没有向菲利普提起过我和索菲娅之间有关于殿下生死的交谈。 我好像对他提起过。 “菲利普。”那个男人的声音也很平静,他转身面向菲利普。 “这三年哥哥都去了哪里?”菲利普问道。 “这三年你都做了些什么?”菲利普得来一句反问。 “我做了原本应该由哥哥做的事情。不过既然哥哥回来了,我也就应该把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了。” 菲利普垂眸微笑。 那个男人面上的神情似有动容。 他向菲利普张开双臂,这是一个意图拥抱的姿势。 “这三年,辛苦你了。” 菲利普走向他,他们即将拥抱在一起。 电光火石间闪过一道冷色。 “小心!”我原地跃起,一把拉开菲利普。 这一次我身体的反应也快过意识。 我扬起男人方才塞给我的短刀,迎上那道冷光。 短兵相接,刀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男人的动作太凶猛,我手中的短刀刃口崩裂,已然格挡不住。 利刃向下,割破我长袖的布料,然后再咬进皮肉里。 冰凉的触感,让原本混沌的神思瞬间清醒。 我猛然抬头,盯住那个男人的眼睛。 和殿下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声音。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你在干什么?”他皱眉低斥。 我收起短刀,并不回答,只是后退两步挡在菲利普身前。 疼痛在被割伤的小臂上炸开。 我垂手,鲜血从伤口漫出来,浸透衣袖,顺着腕骨、指尖向下淌。 “钧山,你在干什么?” 男人看着我,冰冷的眼神,愠怒的声调。 “伤的严重吗?”菲利普站在我身后轻声。 “还好,不影响行动。”我道。 “你从什么时候认出来他不是哥哥的?”菲利普问道。 “我和殿下相处的时间比你跟他相处的时间更长。”我淡淡回应。 我并不想在此处与菲利普讨论这个问题,毕竟我们现在有更棘手的事情需要解决。 “这是什么意思?”男人的面色变得更冷。 “你不是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你是谁?” 我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第158章 他不是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他只是有一副完全相同的面孔。 他现在正用那副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的面孔瞧着我,然后发出一声冷嗤。 “怎么,变心之后连我都认不出来了么?” “我不会认错,”我的喉结滚动,“你不是他,你不配和他叫一样的名字,你不配享受我们对他的爱戴。” “这里是昂撒里,是他苦心经营并维护的土地。我不管你是谁,你有什么目的,离开这里。” 我抬起他塞进我手中的那把短刀,向前,锋刃闪烁的冷光照亮他的眼睛。 “把刀举起来做什么?”他笑了,“你要对我动手么?” 他上前两步,微微偏头,自己用脖颈贴上我手中短刀。 “我比你们早一个月来昂撒里,你要不要试试看,如果对我动手,你们还能不能好好地离开这里?” 刀锋压迫皮肤,在上面留下一道白痕。 我后退,将握刀的手背到身后,以掩饰自己的颤抖。 我还是下不了手,对着那副面孔。 “你到底想要什么?”菲利普开口。 “我想要回那些原本属于我的东西,”男人冲菲利普微笑,“皇位,还有这个帝国。” 菲利普突然掩面笑了,“哥哥从来都不想当皇帝。” “人总是会变的。”男人面不改色,他依然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 “你还有什么筹码?除了你手里的那把刀,还有和哥哥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菲利普看着男人,略蹙眉,在很认真地思考,“就算你凭着这副面孔得到了昂撒里民众的信任,但是我的舰队已经包围了整个第六星区,昂撒里这些手无寸铁的民兵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 “在伯约陷落之后,你们为什么没有直接回第五星区勒多,而是来了昂撒里?”男人没有回答菲利普,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是我让菲利普来昂撒里。我当时迫切想要确认殿下是否还活着,并且我们担心勒多很可能也被圣殿所渗透,昂撒里对于菲利普来说反而会是更安全的地方。 “因为你们担心菲利普在勒多的封地也被圣殿渗透了,你们觉得比起勒多,贫瘠荒芜的昂撒里可能反而是更安全的地方。” 男人笑着,准确说出了我的心中所想。 “你是圣殿的人。”菲利普看着男人。 “我不是圣殿的人,我是你的哥哥。”男人笑着摇头。 “别再假装是我的哥哥,你根本不配提起他。”菲利普的脸色变冷。 “你不相信就算了,”男人面上的表情有些无奈,他随即话锋一转,“你们很聪明,勒多的确很早就已经被圣殿渗透了,如果你们选择了去勒多而不是昂撒里,那你们的尸体可能都已经凉透了。” “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菲利普抬手,从我们后方的甬道中突然涌出荷枪实弹的近卫。 周承平和杜随着近卫们一起也出现在岩洞之中。 近卫将男人团团围住,数十杆长枪指向男人。 “将军?!”杜拽住我的胳膊,随即他摸到我满手的血。 “这是怎么了将军?”杜后退两步,他借着火光看清手上的血迹,面色大骇。 “他不是太子殿下,他不过是个假扮的冒牌货。”我指向站在篝火前的男人。 “冒牌货,”菲利普冲男人扬一扬下颌,“我只要一声令下你就会死在这里。你手上到底还有什么筹码?” 第168章 男人轻笑,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勒多。” 菲利普志在必得的脸色突然变了。 男人迎着枪口向前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十五岁前往第五星区就封,你在勒多待了有多久?十年?你知道圣殿在勒多经营了多长时间?圣殿在第五星区被纳入帝国版图之前就已经开始在那片土地上筹谋规划了!” 所以上次圣火节的刺杀,也是圣殿的谋划么? 枪口抵上男人的胸膛,但他却没有半点慌张。 “你在勒多待了十年,也培养了不少亲信吧?你从小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看上去好像薄情寡性,但我知道,你比谁都要更重情重义。在勒多,应该有不少你在乎的人吧?” 菲利普看着男人,他的脸色铁青。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死到临头了还在胡编乱造?” “去问问,我不着急。你们在武力上有绝对优势,你们随时都能杀了我。但是在动手前你要想清楚,一旦我死了,整个勒多都会给我陪葬。” 男人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承平!”菲利普低喝一声。 周承平开始设法联络位于勒多总督府中驻守的人员。 “将军?您手上的伤要紧吗?”杜很忧心地看着我。 “不碍事,”我将注意力从周承平身上收回,“昂撒里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那个男人说他已经在昂撒里待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都做了些什么? “太子殿……那个男人在这一个月里走访了昂撒里的很多地方,但是他并没有做什么具体的事情,”杜说到这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您也知道,昂撒里什么都没有。” 但是昂撒里的人心却还是被他收拢了。“先太子仍然活着”的消息可能已经传到了更远的地方。澄清一起谣言要比传播它难得多。 “陛下!联系上勒多的总督府了!”周承平将通讯器呈到菲利普面前。 第159章 “喂?”通讯器那端响起一个女声。 周承平看一眼菲利普的表情,他轻声道,“是梅莉。” “是我,梅莉·欧文,是您在说话吗,陛下?” 梅莉的声音听上去显得活泼轻快,我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我刚到勒多时就迫不及待想让侍卫杀掉我的女管家。 “是我,梅莉。现在勒多的情况都怎么样了?”菲利普开口回应。 “总督府现在一切都好!勒多也都被我打理地井井有条呢!陛下大可放心!” 梅莉发出一声轻笑。 “霍尔特在哪里?让霍尔特接电话。”菲利普道。 “霍尔特呀,他现在没办法过来接您的电话。” 梅莉“啧”一声,“他已经在广场上被吊了两天一夜,没有力气再来接听您的电话了。” 菲利普握着通讯器沉默半晌。 “你也是圣殿的人?” “我是您府上的女管家,我当然是为您做事了呀,”梅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伤心,“您在十五岁前往勒多就封的时候,我就跟在您身边了,怎么事到如今您居然质疑起我的立场来?” 菲利普挥手示意近卫将枪放下,他将通讯器递给假太子。 “说你的条件。说完之后告诉她,不要伤害勒多的任何人。” 假太子唇角上扬,他露出一个称得上迷人的微笑。 “这么快就愿意和我谈条件了?” 菲利普的面容冷峻。 “告诉梅莉,要是勒多出了任何差错,你都会死得很难看。” “梅莉?”假太子对着通讯器道。 “我听到啦!你们都放心好啦!勒多会好好的!毕竟我在这片土地上也待了十年,我和它也有感情了呢!”梅莉轻快道。 假太子挂断电话,将通讯器交还给菲利普。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条件了。让你的人都离开这里。” “陛下!”周承平提高声调。 菲利普看着假太子,他的唇抿紧。 “钧山……”周承平低低唤我的名字,他希望我能劝服菲利普。 “你们先出去吧。”菲利普淡淡看了我一眼。 我轻轻碰一下周承平的胳膊,“我们先出去吧。” 他以为我能劝得动菲利普,但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劝得动菲利普。他是我见过的最倔、最执拗的人。 “我们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周承平双脚钉死在地面上。 “他不会有事。”我叹口气。 假太子一开始对菲利普动了杀意是真的,但现在想要和菲利普谈谈也是真的。能活到现在的都不是傻子,动刀动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彼此手上都握有对方的软肋,倒不如心平气和地把诉求说清楚,无论怎样都比两败俱伤的结局更好。 我没再劝解周承平,率先钻进曲折的通道,向岩洞外面走。总之他是会被菲利普赶出来的,他也是个执拗的人,我懒得费力气再去劝解了。杜跟在我身后,他挂心着我胳膊上的伤。 “我带您先去简单包扎一下吧!”在走出岩洞后杜对我说道。 其实在落地昂撒里的舰队中有我们自己的随队军医,但这是杜的一番好意,我不便拒绝。我点头道谢,跟着他走向另一处岩洞。 杜引着我在岩洞中的篝火旁坐下来,有一名肤色黝黑的年轻女子走到我身旁,她冲我微笑,然后用剪刀剪开我的衣袖,开始为我包扎。 “刀口有些深,需要缝针,您要稍微忍着些。” 年轻女子将针尖沾了酒精,在火上烧过消毒。 “多谢。”我冲她笑笑。 “在您位于前线战场的这段时间,格里芬一直都有和我们保持联系。” 杜看着我们,他突然开口说话了。 尖锐的刺痛在原本已经麻木的伤口周遭炸开,但我的注意力却完完全全被杜的那袭话吸引过去。 “格里芬知道太子出现在昂撒里的事情吗?”我一下子坐直了。 “我们在太子刚刚抵达昂撒里的时候就把消息传给了格里芬,他亲自来昂撒里看过了。他说太子在这个时点突然出现,未免显得有些太蹊跷,他不敢近前去,怕会被有心人认出来。他只是混在人群里,远远望了一眼。” 棉线穿过皮肉带来轻微的痒,我感到自己心里有种同样的骚动正在升腾。 “格里芬……他怎么说?” “他说外表上看起来和殿下没有任何区别,在众人面前的言谈举止也辨不出差异,但是如果有心想要伪装,这些东西都能模仿。他说这个世界上最熟悉殿下的人是你,必须要由你亲自来看看,然后我们才能知道真伪。” 是了。那个男人的外形与殿下一模一样,但是他对我和菲利普的态度错了。殿下不会一上来就吻我,他也不会一张口就对菲利普发起质问,他更不会命令我杀掉他的亲弟弟。他会关心我们这三年的境遇,远胜过权利与皇位。 “他不是殿下。”年轻女子剪断多余的缝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苦涩。 “但是格里芬为什么没有提前联系我?”我看着纱布一圈圈绕上伤口,心中逐渐浮起疑惑。 格里芬为什么没有把自己来过昂撒里的事情告诉我?他应该让我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提前有所准备,这样的话,我们根本就不会踏足昂撒里,而第五星区也不会沦为圣殿手中用于牵制菲利普的人质。 “他有联系你,我们一直都在试图联系你。但是通讯被阻断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杜面上的笑容苦涩,他看上去好像又苍老了几岁。 通讯被阻断了。事发的时候我在第三星区前线,身边都是雪莱麾下的人。昂撒里位于第六星区的权力真空地带,格里芬在宇宙边界的第七星区。如果通讯被阻断了,是哪个传输的结点出了问题? 年轻女子将纱布的尾端系成一个结,她收拾好用过的医疗工具,悄无声息离开了。我抱膝坐在篝火边上,很痛苦地掐着眉心。事情越来越乱,牵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而终点和结局都变得越来越模糊看不清。 “您还好吗,将军?”杜始终很关切地看着我,“要不先去吃点东西吧!” “好。”我点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 我钻进曲折的通道,摸索着岩壁往前走。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串串的词语:圣殿、伯约的皇宫、失效的防空屏障和屏蔽场、昂撒里、假太子……它们反复出现、闪烁、连缀,马上就要穿成一条线索,只剩下最关键的那一点。 那一点是什么呢?在钻出岩洞的那一刻,我仰头望向天幕。我看见天幕上辽远闪烁的群星。在那一刹那好像有电流打过我的身体,所有零散的词汇和破碎片面的线索都突然有了清晰的指向。 “加拉德!”我忍不住念出这个名字。 “将军?”杜有些疑惑地回头看我。 我抿唇,竭力平复自己的心跳。 “没什么。”我轻轻摇头。 第169章 我试图把从我卷入这场争斗开始以来,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厘清。 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之间的争斗是为了权利,他们两方的冲突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有迹可循,这是明面上的战场;圣殿是这场大幕后面看不见的操盘的手,莱昂纳多的老迈昏庸、殿下的死、甚至菲利普的屡次遇刺都与它脱不了关系,但是圣殿的目的是什么? 圣殿从帝国建立以来便始终稳稳盘踞在伯约,并将触角延伸到这片星际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处有文明的地方开枝散叶。赛尔文森家族推翻了阿德莱德家族即位,在即位后依旧对圣殿敬重有加,圣殿根本就没有杀掉莱昂纳多和殿下的动机。 所以真正想要对赛尔文森家族动手的人是谁?又是谁有能力与圣殿联手、甚至是操控圣殿成为他的臂膀? 我只想到一个答案。加拉德。 杜带着我走到营地。克莱因已经安排士兵扎好了帐篷,热情的昂撒里人把他们最好的食物全部拿了出来,就在篝火边烹饪,然后招待每一个士兵。 我看见海顿从一个昂撒里女孩手中接过一碗象鼻虫浆糊,火光在他脸颊上映下绯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然后在女孩期待的目光中捏着鼻子喝掉了那碗看起来很恶心的高蛋白浆糊。 但是殿下明明是加拉德的血脉不是吗?他做了什么事情竟然会让加拉德对他下杀手? 我在火堆边坐下,热浪扑面,但我心里只觉得刻骨的寒凉。 雪莱端着一碗象鼻虫浆糊走到我身边,他挨着我坐下,把那碗灰白色还在热气腾腾冒着泡的东西递给我。 我转脸看他,已经很难再能挤出一个笑来。 “吃点东西吧。”雪莱不由分说把陶碗和木勺塞到我手里。 他还不知道我和菲利普在见到假太子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还不知道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把利剑、横亘在我们面前的那道深渊。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的。像今夜这种安静祥和的氛围很难再维持多久了。 第160章 “这还是我第一次到昂撒里,这里的人都很好。”雪莱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 “当年的事情,我很抱歉……”雪莱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当年是雪莱奉命将我们从昂撒里押送回伯约,再然后就发生了一系列不公的审判还有后续的事情。但是说到底,这根本就不是雪莱的过错。 我从雪莱手中接过那碗象鼻虫浆糊,我趁着热一口气把它喝掉了,像是要将我们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雪莱注意到我小臂上裹缠的绷带。 “你受伤了?我记得你在飞船上的时候还没有受伤,”雪莱的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陛下在哪里?你们不是一起去见太子了吗?” “菲利普还在和他谈话,”我看着雪莱,他面上的神情紧张又急切,“你不用担心,周承平和近卫队都在菲利普身边。” 我没有对雪莱说真话,但是菲利普的确是安全的,所以我这么说也算不上是撒谎。 雪莱看上去好像松了一口气,“只要陛下安全就好。” “所以现在在昂撒里的,真的就是太子吗?太子当年不是明明……” 在确认了菲利普的安全之后,雪莱忍不住对蓦然出现在昂撒里的太子身份产生好奇。他顾念到我和殿下的关系,最后一句话没说完便咽了回去。 “你期望他是真的太子吗?” 我没有回答雪莱,反而抛出一个另外的问题。 雪莱的面上闪过错愕,他凝定了半刻,然后神色很复杂地望向我。 “这是什么意思?你信不过我?你想从我身上试探些什么?” 我看着雪莱,并不说话。 雪莱是菲利普的嫡系,第九集团军的统领,在菲利普登基后地位跃升,成为整个帝国首屈一指的大将。如果这个时候先太子又突然出现了,菲利普帝位继承的合理性会大打折扣,那么雪莱的地位也会随之被动摇,而且更何况第九集团军与我们曾经还有过龃龉。哪怕我刚刚已经向雪莱表示过了不会再计较,但是第七军团有那么多的士兵,他们也能像我一样这样轻快地就把心里的龃龉放下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心思深沉的,但是我已经很难不把人往最坏的方向想。 “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昂撒里晚上挺凉的。” 我摇摇头,放下手中的空碗,意图开启一个新的话题。 “你觉得我不希望看到太子回归?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不过雪莱并没有顺着我的话往下说。他也是个很倔的人,性子烈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果然菲利普身边都是这样性格的下属。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随口问问。” 我看着雪莱的眼睛,很诚恳的声调,说的却是言不由衷的话语。 “那你问完了,你现在得到满意的答案了吗?” 雪莱站起来,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便转身走开了。 他走向我和菲利普最初被带往的那个岩洞的方向。 我在冷风里觉得头疼。我好像在无意中又得罪了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是对的,我也不知道现在还能再做些什么。 我最好还是等到菲利普从岩洞里出来再考虑别的事情。 但是菲利普就一定是可靠的吗? 我不愿再继续往下深想,心烦意乱地端着空碗站起来。我准备去找到杜,我需要先和格里芬通个电话。他向来比我更有主意,而且他才是真正与我站在一起的战友,我应该先与他统一策略。 我在人群中寻找杜,但是却率先在一堆篝火边看见龙。 他一反常态,很沉默地独自待着。 火焰在他的眼瞳中跃动,他身边有士兵们大声地谈笑嬉闹,而他却一言不发、无动于衷。 这副模样是有心事。没人比我更清楚他的心事是什么。 而我居然直到现在才想起他来。 我怀了歉意走到他身后,顾不得此时还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单膝跪下,从背后将他抱住。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嗓音沙哑在他耳边道。 他偏头看我,原本琥珀色的眼瞳在夜色中转为浓黑。 “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利吗?” 他没有提起先太子,只是问我一切是否顺利。这种无声的包容让我心里的愧疚又加深了几分。他会担心吗?他是否也会期望此时出现在昂撒里的并非真的太子? “不太顺利,”我轻声,“走吧,我们换个地方说。” 他站起来,我们离开人群,走进寂寥的夜色。 “他是假扮的。”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感觉自己舒了一口气。 我没把自己与假太子接触的细节和龙讲,好在他也没有追问。 和一个有着旧情人面孔的陌生人接吻,无论是在怎样的状态下,都不是一件值得拿出来说道的事情。 “但是现在菲利普还和他在一起。” 龙面上的神情好像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圣殿在第五星区安插了间隙,现在整个勒多都已经成为他们手中的人质,菲利普没办法,只能和他谈判。”我的眉头又皱起来。 “菲利普不像是个会吃亏的人,别这么担心。”龙伸手轻抚我的眉心。 “唔。”我应一声,在夜色掩护中牵了他的手。 “其实在更早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太子’回到了昂撒里,对于这件事情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预判,真正让我们措手不及的事第五星区的陷落,还有加拉德的突然介入。” “其实我们连第五星区的陷落也能够预判,唯一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只有加拉德的突然介入。”龙偏头看我,他的眼神锐利。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 加拉德和这一系列事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我并非毫无头绪,只是不敢也不愿深想。 “我要去联系格里芬,和我一起去吧。”我牵着龙又往朝向篝火的方向走回去。 - 杜带着我们抵达整个昂撒里西北部唯一的联络点,他接通超距通话器,然后微微鞠躬就要离开。 “你也留在这里吧!”我叫住他,“要是我们有什么遗漏的信息,你刚好可以补充。” 我认识杜很久了,他绝对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我和格里芬之间的通话并不需要他回避。 通讯成功建立,我听见格里芬的声音响起。 “最近昂撒里的情况怎么样?假太子采取了什么行动吗?从第一星区那边传来消息,伯约已经陷落了。我们始终联系不上钧山,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再次老朋友的声音令人激动,甚至冲淡了愁绪。 我笑着接过话头,“我刚刚到昂撒里,十分钟前吃了晚饭,一切都好。” “钧山?!”格里芬的音调一下提上去,“你怎么到昂撒里了?!这段时间你都在做些什么?我们想尽办法也联系不上你!” 第170章 我叹口气,自从跟着兰前往亚加群城开始,我和格里芬就断了联系。第七星区隔绝在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的争斗之外,也不知道格里芬对前线发生的战事了解多少。我把这段时间的经历挑重点对格里芬说了,他沉默地听着我叙述,直到我最后提到加拉德。 “加拉德?”格里芬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加拉德的舰队开到了伯约?” “对,他们来得悄无声息,在我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解除了伯约的防空屏障和宫廷的屏蔽场。”我再次伸手掐住眉心。 “你对加拉德有什么看法?” 格里芬的声音锐利,我几乎都能想象到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我对加拉德的看法?”我愣了一下,看一眼站在身边的龙,有些犹豫。 “我没办法客观地评价加拉德,你知道的。” 殿下身上有一半加拉德的血统,因为对殿下的憧憬,让我也对加拉德有很深的滤镜。 “没人想知道你对加拉德的客观评价!我只问你的主观看法!” 格里芬有些不耐烦了。 “我一共也没去过几次加拉德!只是因为殿下的关系,我才和加拉德稍微有些接触!”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道。 “你难道不也是吗?你对加拉德又能有多深的见解?”我试图为自己听起来愚蠢的回答稍微找补。 “你不觉得这是最蹊跷的地方吗?”格里芬道。 “作为殿下的母族,加拉德与我们接触却是寥寥。先皇后早亡,殿下人生中最重要的场合,成人礼、加冕礼,加拉德都只是派遣了使者前往伯约,阿德里安作为亲舅舅一次都没有到访,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我的思路再一次变得混沌,我直觉格里芬说得有道理,但又忍不住想要去找论据反驳,“殿下身为太子,加拉德作为母族,保持一定的距离也并非没有道理。” “好,避嫌,但是昂撒里叛乱、殿下出事的时候呢?这个时候作为殿下的母族,加拉德还要继续避嫌吗?”格里芬的语调严厉。 “不……”我摇头,努力回想那场鞭刑,回想我在神志几近昏聩时,被殿下抱下刑架时听到的那个声音。 “塞巴斯蒂安,你要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让加拉德成为整个宇宙中的笑柄吗?你对得起你的母亲吗?” 那是阿德里安公爵的声音,坚硬、冷酷、失望透顶。 “在清算昂撒里叛乱的时候,阿德里安到了伯约。”我深吸一口气。 “但是他没有帮殿下说话。”殿下获罪、自焚于宫殿之中,第七军团全员被软禁,无人知晓当年那场大火的真相,而阿德里安则一声不吭地回了加拉德。 这是为什么?而现在阿德里安再次搬出殿下的名头,以加拉德的名义向赛尔文森家族宣战,这又是为什么? “加拉德和圣殿有什么关系?”格里芬的声音响起。 “我不知道……”我摇头,我觉得好疲惫,握着通讯器的手好像重愈千斤。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龙,眼神几乎是乞求的。 他能不能带我走,带我回家,远离这些已经乱了套的事情,别让我再与敌人周旋、再受朋友盘问。 龙从我手里接过通讯器,“喂?布尔拉普最近一切都还好吗?” 他的嗓音沉稳和缓,原本焦灼的气氛好像一下就平静了。 “龙?你现在也和钧山在一起吗?对,你当时去前线找他了。我们这边一切都还好,没有受到波及。但是现在伯约遇袭,阿德里安向菲利普宣战,恐怕又要打仗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把第七星区给牵扯进去……” 格里芬也稍微平复了情绪。 “菲利普现在和我们在一起,钧山已经确认了昂撒里的并非是真正的太子,但是现在我们还没有确定最后的打算。” 龙只用了一句话就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你们现在和菲利普在一起?!你们把他也带到昂撒里了?!” 格里芬显然被这句话中所蕴藏的信息震惊得不轻,他原本还想继续追问的,但是被龙打断了话茬。 “按照现在的局面,想要独善其身已经不可能了。钧山已经很努力在保全第七星区,别再给他压力了。”龙一边说一边看向我,我在他的注视中忍不住战栗。 “……我明白。”格里芬的声音低下去,“那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布尔拉普和第七星区能做些什么?” “让青野和库克他们守好那二十万的训练兵,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依仗了。”龙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 “好,”格里芬应声,“你们在昂撒里……照顾好自己!” 龙将通讯器还给杜。 杜的眼神忧虑,“将军,昂撒里的消息闭塞,音讯不通,在今晚之前完全不知道情况已经到了这么危急的地步。昂撒里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第161章 昂撒里能为我做些什么?其实昂撒里从来就没有义务为我做任何事情,反倒是我不断地为昂撒里带来灾难。 我苦笑着摇摇头,谢过了杜的好意,转身走出通讯点。 菲利普和假太子已经谈完了,他们两个似乎聊得还不错,居然并肩坐到了篝火边。周承平站在菲利普身后,我隔着很远的距离也依然能看清他面上的戒备。 我硬着头皮走到他们身边,龙也和我一起。 假太子偏头冲我微笑,似乎在此之前什么龃龉也没有发生过,“钧山回来了。” 我看向菲利普,他的姿态看上去很放松,他已经默认了假太子的亲昵。 他们到底谈了什么?我忍不住皱眉。 “陛下,”我出声唤菲利普,“我有些事情想和您说。” 菲利普冲假太子耸耸肩,然后放下手里的碗和勺子站起来,跟着我离开火堆。 “你和他好像相处的很融洽。”我在星光下冷眼看着菲利普。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是用鼻孔对着他,还是一直翻白眼?”菲利普不以为然。 “在你走进岩洞之前,他让我杀了你。你知道他不是你哥哥吧?”我的胸膛起伏。 “他和圣殿也有嫌隙。”菲利普道。 “嗯?”转折太快,我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和圣殿也有嫌隙,”菲利普又重复了一遍,“要不然他应该会和阿德里安的军队一起进攻伯约,而不是现在孤身一人站在昂撒里,被我们的军队包围。” “所以呢?”我看着菲利普。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你应该比我要清楚吧?毕竟你之前在我和拉斐尔家族之间也周旋了这么长的时间。”菲利普似笑非笑看着我。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几乎让我就要怒极反笑。 我手臂上之前替他挡刀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而现在他居然已经和要捅他刀子的人成了朋友。 “那么我应该祝贺你么?”我冷笑,“祝贺你得到了新的盟友!这样我也就不用再陪着你周旋了吧?毕竟你已经有了新的盟友。” 我转身要走,却被菲利普叫住。 “李钧山!”他压低了声音唤我的名字,“你不想知道哥哥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的吗?” 我的脚步顿住。 “他答应……只要我愿意跟他合作,他就告诉我真相。”菲利普的嗓音沉下去。 “跟他合作?如果他让你退位呢?如果他让你自戕呢?”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菲利普的回答很轻,被夜风吹散。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想要的不一样。” 菲利普想要知道真相,但是我只想要我在乎的那些人能够不再被卷入纷争、能够安宁幸福地活下去。 “我想,我已经兑现了我对你的全部承诺。”我深吸一口气,“我应该已经不欠你什么了,菲利普。” “你从来就不欠我什么。”菲利普道,“天亮了你就回家去吧。” “好,”我点头,“天亮了我就回家去。” - 我在篝火边坐了一夜等天亮。菲利普和假太子离开了,雪莱有小半夜的时间都欲言又止看着我,但最后他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周承平为我们安排了一艘小型飞船,他把钥匙交到我手上,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 “回家了?”他问我。 “回家了。”我从他手中接过钥匙。 之前还在勒多的时候,他跟我说,总要做出选择,总要放下过去往前看。我按照他说的那样做了,但是他忘了,人生这条路是在持续不断地做选择。他可能愿意永远陪在菲利普身边,但是我要回家了。 龙和我一起向所有人道了别。克莱因很克制地分别与我们拥抱了一下,而海顿则微微红了眼眶。毕竟是在第三星区前线同袍浴血过的战友,到底也是有情分在的。 我在走向飞船前最后一次回头看菲利普。 “陛下,希望你一切顺利。”这是我对他最后想说的话。 第171章 我们走上飞船,那名从伯约宫廷混乱中被带走的侍童也和我们一起。他的身份特殊,留在这里难以安置,倒不如和我们回布尔拉普,在哪里他能重新恢复一个孩子的单纯身份。 龙坐上驾驶座,我把侍童安顿好。他很听话地让我帮他系上安全带,但那双眼睛里依然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我们要去第七星区,那里很安全,你也会认识很多新朋友。” 我对他说。然后我才意识到他什么东西也听不到。 我找来纸笔把刚刚那番话又写给他看。 他看完之后从我手里接过笔,他会写字。 【谢谢你。】 【但是我从来没有听姐姐提起过第七星区,那是在哪里?】 他写道。 【在比第六星区还要远的地方,星际的边缘。你叫什么名字。】 我写道。 【我叫约书亚。在第七星区也有圣殿吗?】 侍童很好奇的眼神。 【在第七星区没有圣殿,但是那里有矿场、码头、森林……还有好多有意思的地方。】 我想了一下又添上一句话,【你刚刚说的姐姐是谁?】 【我之前带你去见的就是姐姐。】 约书亚写道。 【姐姐对你好吗?】 我看着约书亚安静乖顺的模样,想起之前菲利普在大殿之上与索菲娅对峙时说出的那番话。圣殿侍童的聋哑并非天生,而是在收养的时候被人为造成。我并不知道索菲娅对这件事情是否知情,我也不知道她所坚守的正义究竟是什么样的正义。 【姐姐对我很好。】 约书亚写完之后对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我抬手揉一揉他的头发,没再往下继续追问了。 - 几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布尔拉普,已经有人等在港口了。 我牵着约书亚的手走出舱门,格里芬的眼睛一瞬间睁大,“老天……你怎么带了个孩子回来?” “说来话长了。”我笑一笑。 有很多事情需要坐下来慢慢从长计议,我们先回到基地,塞西莉亚牵着约书亚去了他的新房间,而我又见到了那些相熟的面孔。 “这一趟走的可够久的啊!”老戴维二话不说先上来给我了一个熊抱,他松开手,用力拍拍我的肩膀,眼神感慨又复杂。 我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很小声地嘟哝,“这不是回来了么……” “赛琳娜就快要到生产期了,她想让你做小家伙的教父来着,原本还担心你赶不上孩子出生,没想到你还是回来了。”老戴维一边絮絮叨叨,一边给我拧了把热毛巾递过来。 我把热毛巾打开,然后把整张脸都埋进去。水蒸气钻进我的每一个毛孔,把身体中每一点细小的疲惫都冲刷干净。 “这么快么?原来我已经走了这么久。”我把自己裹着氤氲的热气里面喃喃,但是思绪很快顺着“赛琳娜的孩子”飘到了“都柏”。 我记得刚刚被卷入战争的时候,我骗都柏说,在赛琳娜的孩子出生之前我们就能结束这场战役。现在我的确已经结束了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之间的争斗,但是都柏却陷入了另一场战争。他在第二星区都经历了些什么?阿德里安是怎样说服他加入攻陷伯约的军队的?我对这些都一无所知。 “加拉德的军队攻陷了伯约,都柏也在阿德里安的阵营里。我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也没有和他联系的方式。” 毛巾逐渐冷掉,我又重新抬起脸对上老戴维的眼睛。 疲惫又从我的每一个毛孔中漫出来,伴随着疲惫一起的还有深重的无力感。 “先别急着替都柏担心,他拎得清,也认得回家的路。” 老戴维再拍拍我的肩膀,这一次他手上的力道轻了很多。 “好不容易回家了,先去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情都等休息好了再说!这里是第七星区,不是前线,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有我们给你顶着。” 老戴维把我往走廊深处的方向推,我向前走,龙跟在我身后,他与老戴维擦肩而过的时候,老戴维冲他点点头。 那种肯定的眼神活像是在看女婿。 “你们已经这么熟了?”我忍不住问。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和我身边的人都相处得这么好了。 “嗯,他是个很好相处的长辈。”龙笑着点头。 我简单冲了个澡之后便躺上床。 我闭上眼睛,疲倦像山一样压下来,我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便昏睡过去。但是在睡眠之后紧接着的就是梦魇。我再次置身于伯约的皇宫之中,上一秒还是静谧的午后光阴,下一秒便是断壁残垣、地动山摇。 我勉力在空袭的炮火之中站稳脚跟,但抬头便又倏然置身于烈焰之中。 我看见一支桦木签被掷进熊熊大火。这是三年前我离开伯约看到的最后一幕。所以当年殿下自焚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现在以殿下之名出现在昂撒里的人到底又是谁?阿德里安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在烈焰的熏炙中辗转,一张冷漠的面孔忽而又浮现。 灿烂的金发,还有寒冰一样的深眸。 “他是整个加拉德的耻辱,也是这个帝国的耻辱。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赛尔文森家族的粗鄙与无可救药,就连加拉德的血脉也无法挽救转圜。圣殿在六十年前选错了人,但他们却不肯纠正这个错误,一直拖到现在。” 我试图理解阿德里安的这一席话,但胸前却蓦然一痛。 我低头,看见一柄长剑穿胸而过。 那柄长剑的模样看起来很熟悉,我握住剑刃,看着掌心被划破,黏腻的鲜血涌出来,像是在胸前披挂上了一条红绸。我认出来这是杀了莱昂纳多的那把宝剑,我的视线顺着剑身向上,看到握剑的人。 握剑的人是菲利普,他正对我微笑。 我猛一个翻身惊坐起来,窗外隐隐透出晨光亮色。 龙被我的动作惊动,他明明还惺忪着眼,却已经欺身压上来,做了一个类似于护卫的动作。 “怎么了?”他的嗓音沙哑。 “没什么,只是一个梦。”我伸手揉一揉他蓬乱的发,然后又爱怜地吻一吻。他现在看起来好像一只警惕的大型猫科动物。 “唔……”他似乎对那个吻很满意,他懒洋洋应了一声,然后伸手抱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怀里。 “又做噩梦了么?这是不是也和创伤性应激障碍有关系?等天亮了我们去医院看看,我们之前说好的。”他还记得这些事情。 “好,都听你的。”我忍不住再吻他。 - 虽然答应地很爽快,但是等真的踏进医院、问道那股消毒水味道的时候,我还是后悔了。龙牵着我的手,他感受到我躯体的紧绷,很惊讶地回头看我,“你是在紧张吗?” 我舔一舔下唇,感到自己口干舌燥。 “……我不能紧张吗?” 我知道我在紧张,我在紧张的时候除了身体僵硬,还会出现一些充满攻击性的言语和举动,比如刚刚那句生硬的反问。 “没关系,只是和医生坐下来聊聊天。”龙安慰道。 我走进诊室,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个老妇人。 银白盘发,一丝不苟的着装,我突然意识到我在哪里见过她。 “我们在决定第七星区发展方向的会议上见过,你们邀请了我参加那次会议,我叫玛丽莲,如果你还记得我的话。” 老妇人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记得您,”我很恭敬地行了个吻手礼,然后在玛丽莲的对面坐下,“所以今天您是我的医生吗?” “嗯,”玛丽莲依旧笑眯眯地,“聊聊吧,你最近遇到了什么问题?” 她脸上的笑容和周身散发的温暖气度都令人信服,龙被她暂时请出诊室了,而我坐在她的对面,不由自主就卸下了心防。 我在此之前并没有接触过心理咨询,玛丽莲并没有我印象中医师的那种严肃刻板,她只是静静地倾听,时不时提几个问题,指引着我看到自己内心的更深处。有阳光洒落在她的银发上,我对着她讲了好多,讲到我自己口干舌燥、吐尽胸中块垒。 玛丽莲给我倒了一杯水,我端起来咕嘟咕嘟仰头往下喝。 “我们已经聊了很多了,今天就差不多到这里吧!”她看一眼侧墙上的挂钟,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谢谢您。”我推开椅子站起来,再次握住玛丽莲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不客气,”她笑眯眯地望着我,“下周还是这个时间我们再见,可以吗?” “没问题,但是我需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复呢?”我忍不住问道。 “这个就要看你自己了,我只能引导你发现自己心里存在的问题,但却没有办法帮你解决。每个人都只能靠自己迈过心里的那道坎儿。”玛丽莲回答。 这个和蔼优雅的老妇人送我出诊室,龙等在外面,他看见我先展开双臂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拥抱。 第172章 玛丽莲笑眯眯地站在边上看我们拥抱,我们再次向她道了谢。 “感觉怎么样?”龙问我。 “感觉好了很多。”我笑道。 “这么快就有效果了?”龙忍不住惊讶,“之前我也和你聊过,怎么没能让你感觉好了很多?” 我牵着他的手忍不住笑,“人家毕竟是专业的啊!而且……那个时候,你也会关心则乱的吧?” 在我崩溃、痛苦、难以自拔的时候,他也在默默地陪着我煎熬吧?那种痛几乎感同身受,所以他没办法像玛丽莲那么客观专业、就事论事。 龙看着我,然后他突然伸手抚上我的后颈,将我兜头摁进怀里,就在医院的走廊上。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我原本想挣扎的,但是很快又放弃了。他贴在我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都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 我认命地把脸埋进他怀里。 是啊。都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 - 我们回到基地的时候正赶上午饭。饭桌边人都到齐了,老戴维亲自下厨,鲁诺帮忙,塞西莉亚带着约书亚站在厨房门口围观。 “你们两个小心一点!别被烫到了!”老戴维端着刚出锅的烧鸡往外走,他看着塞西莉亚,颇不放心地叮嘱。 赛琳娜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乔坐在她身边。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她已经完全从一个高挑纤细的少女蜕变成一名母亲。 “嗨,还好吗?”我走到她身边,单膝跪下。 “我一切都好,”赛琳娜伸手,她牵着我轻轻抚上她的肚皮,“你能感觉到吗?它知道你来了。” 我感受到一下强有力的蹬动透过赛琳娜的肚皮和柔软的衣料传递到掌心。我被吓了一跳,迅速地收回手。 乔“噗嗤”一声笑了,赛琳娜也忍俊不禁。 “我不是……我只是第一次和这么小的孩子打交道。”我忍不住替自己辩解。 但没人听我的解释,所有人都哄堂大笑,只有龙好心地揉揉我的发顶,姑且算是一种安慰。 “好啦好啦!都快坐下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老戴维摘下自己系在腰上的围裙,格里芬把最后一道大菜摆上桌。 大家开始吃饭,刀叉碰撞发出轻微的响,笑声、话声还有咀嚼声交织在一起,与明亮的灯光和饭菜的馨香共同交织成一幅动人的图景。 我看到乔在给赛琳娜盛汤,而塞西莉亚帮约书亚把一只蛋挞放到他的盘子里。在此时此刻,我无比确信自己是真的回家了。 第162章 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布尔拉普的一应事务都被安排地井井有条。现如今我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对在它身上所发生的改变由衷地感到惊讶与欣喜。 格里芬带着我去看了布尔拉普的新兵训练基地,那些士兵们与我初次见他们时相比已经焕然一新。 “多亏了库克和青野,”格里芬道,“他们花了不少功夫才把这茬新兵练成这样。” 说到青野,我才意识到他今天中午并没有和我们一起吃午饭。 “青野不在布尔拉普,他在另外的训练场。我已经跟他说了你回来的消息,他把后续的训练计划安排好就回来。”格里芬解释道。 “我还没有来得及和你说……我在离开伯约之前和都柏通了话。”我停下脚步,没再继续往前走。 “对,青野当时不是和莉迪亚去了第二星区吗?他现在怎么样?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格里芬转身看我。 “都柏和阿德里安在一起。我不确定他和莉迪亚是否已经集合起了若昂的军队。”我苦笑一下。 德·萨拉曼家族原本就与赛尔文森家族有仇怨,若昂又位于第二星区,和加拉德相邻,莉迪亚带着收拢的家族残部转身投靠阿德里安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都柏恐怕还不知道昂撒里的是假太子,”格里芬皱眉,“如果他知道了在昂撒里的是假太子,应该不会再和阿德里安站在同一边。他离开第七星区太早了,并且他对菲利普有很深的成见。” 这意味着对于都柏而言,阿德里安是远比菲利普更好的盟友。而我却在更早的时候选择了菲利普。我不知道该怎样劝服都柏放下对菲利普的成见,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会理解我的选择。 “别担心,都柏是你的副官,是我们的家人和兄弟。我们已经并肩作战了多少年,加拉德没那么容易就能把他给收买。”格里芬玩笑地拍拍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心事重重地继续向前走。 我们在训练场上看见库克和邵燃。邵燃还是专注执着于训练计划的优化,这下他有了愿意全力配合训练的士兵,也算是能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了。库克则还是一丝不苟的严肃作风,士兵们背地里会开他的玩笑,但大家都打心眼儿里尊重他。 “听说您摆平了拉斐尔家族的精锐。”邵燃眼睛放光地看着我。 “拉斐尔家族有数万精锐,可不是我能摆平的,”我笑着摇头,“是雪莱之前与他们僵持的那段时间为后面的胜利打下基础,而且我们是靠着每一个士兵浴血奋战才能赢的,我只不过是和哈里斯有些过节,占了点心理战术上的便宜。” 邵燃点点头,若有所思的神情。 “您说,我们还会打仗吗?” 邵燃问的是第七星区,布尔拉普。 我看着训练场上的那些士兵。他们才只训练了两个月的时间。他们看上去都还很年轻,二十啷当岁。他们原本该过安宁稳定的生活,他们在此前从未经历过战争。而他们现在正在这里接受士兵所需要的训练。我们在武装他们。为了一场有可能会到来的战争。而这场战争会撕碎这些年轻的生命,就像一场大火席卷森林那样冷酷无情、不留余地。 “你希望这场仗打起来吗?” 我看着邵燃,犹豫良久,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堪称歹毒的问题。 在来到布尔拉普之前,邵燃是雇佣兵,这是一份靠战争为生的职业。而且他在训练士兵这方面做得很出色并乐在其中。我试图辨别他眼中的情绪,我透过他也在看曾经的我自己。像我们这样的人,嘴上说着期盼和平安宁的生活,但是我们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这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邵燃笑一笑,他眼中的情绪很平和。 “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个世界上永远也不要有战争,但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拿起武器的那一天,我希望我们能打得赢。” “别在这儿嘴上跑火车了!快去练你的兵吧!光动嘴皮子是打不赢仗的!” 库克风风火火走过来,把邵燃又赶回了训练场。 我看出库克有话想对我说,并且他不想让邵燃听到。 我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长官,”库克清一清嗓子,“邵燃是个好孩子,在这座军营里的每一个士兵都是好孩子。”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上过战场,没见过重伤或者死掉的人,没见过被炸断的手脚和淌了满地的肠子。他们对‘战争’这件操蛋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源于事实或者经历而产生的体悟。别再问他们这些狗屁不通的哲学问题。别在他们刚刚拿起枪的时候就审判他们、就给他们戴上手铐。还记得你最初募集士兵的理由吗?我们需要有自己的力量来保护这片土地。如果战争真的已经波及到布尔拉普,我们需要的是一群有着高昂斗志、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的士兵!他们要先活下来,然后才能去思考对错。” 库克的这一番话让我陷入沉默,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我不该用我的经验去衡量,不该把我正在经历的良知的煎熬强加给他们。 “抱歉,我说话比较难听,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库克道。 “没有冒犯的地方,”我抬起手臂,用力拍一拍库克的肩膀,“你说得很对,是我的问题,我不该用自己的情绪去影响别人。” 我看见库克眼中闪过一抹讶然。 “还有,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长官。”我冲库克眨眨眼睛。 “长官”这个称呼让他想起了之前我和龙假扮雇佣兵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色涨红,格里芬站在我们两个身边,没能理解这声“长官”当中的调侃与精髓。 突然间响起凛冽的风声,我循着声音仰头,看见天幕上有战机呼啸着飞过低空。 “加西亚这个疯子!”库克不满地喃喃,“把基础的飞行操作练熟了不好吗?非要弄些花里胡哨、华而不实的东西!” 我们向着机群降落的地方走去,加西亚果然从领头的那家飞机中钻出来。 他把头盔夹在腋下,眼睛明亮,整个人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加西亚把头盔随手抛给一个同伴,然后大笑着向我走来。 “钧山?!你来这里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库克那家伙肯定说我坏话了吧?” 加西亚与我拥抱,库克在边上又低低骂了一声“臭小子”。 第173章 “对了,你看看那是谁。”加西亚揽住我的肩膀,然后抬手指天,让我向上看。 一架鹞式从我们的视域当中飞过,它在空中完成了两个连续的翻滚,速度极快,曲线优美流畅,一整套动作赏心悦目。 我看着这套完美的动作忍不住微笑,但又确实猜不到坐在飞机里面的人是谁。 “隔了这么远,我怎么看得到?”我对加西亚道。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加西亚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 那架鹞式又向前飞了一段距离,然后减速折回,平稳降落在不远处。 加西亚拉着我走过去,舱门打开,我赫然发现坐在里面的人是塞西莉亚。 我睁圆了眼睛看她,一时之间震惊地说不出话。 加西亚在我旁边挤眉弄眼,“怎么样?快,点评一下!” “两个月的时间……居然就能达到这样的水平了?” 我看着塞西莉亚,她解开驾驶座的安全带,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甜甜地冲我笑,“是加西亚教的好!” “哪里是他教得好,他自己开的都还没你稳当呢!” 库克毫不留情地揭了加西亚的短,加西亚抬肘怼他,“喂,好歹也给我留点面子啊!” 塞西莉亚从机舱里出来,我扶着她下舷梯。 她的额发汗湿了,双颊因为兴奋而显出淡淡的红晕,“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我居然有一天能成为战斗机飞行员!” 她仰头看我,眼睛里好像闪着星星。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飞行员!” 我对塞西莉亚微笑,在心里由衷地替她骄傲。 - 我们在日暮时分从训练场回到基地。加西亚和库克一路上边走边斗嘴,塞西莉亚温声软语地打圆场。 “不知道今天的晚饭是什么,老戴维的手艺还真是好啊!他能连着做一个月好吃的不带重样儿!” “人家那是给赛琳娜做的好吃的!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不见外!” “本来就是一家人嘛!有什么见外的?再说了,老戴维不是每次都做好几人份的菜吗?我就是尝了一下而已嘛!” “只是尝了一下?昨天的粉蒸肉,你明明就直接舀走了大半碗!”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不要再嚷嚷啦!现在钧山回来了,今天晚上好吃的肯定管够!” 我和格里芬落后他们两步,在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夕阳的余晖洒了他们满身,然后再把影子拉得老长。 “很多时候我都会觉得,我已经爱上了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格里芬道。 “这里就是你的家。”我轻声,心里柔软地一塌糊涂。 格里芬偏头看我,他的独眼里盛满了夕阳的余晖。 我们沿着长满藤蔓的走廊向下,基地的大门是打开的,昆汀站在门口,他面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凝重。 “哥哥?”塞西莉亚上前,她挽住昆汀的手臂,“你是专门在这里等我们吗?” “嗯,”昆汀闷闷应一声,他抬手把塞西莉亚耳际的碎发拨开,但视线却落在我身上,“兰回来了。” 第163章 “我这次是代表第七星区行商行会来的。”兰坐在会议桌边对我们浅笑。 “我以为你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和行商行会闹掰了。”龙的眸色幽深。 “我的确和他们闹掰过,”兰耸耸肩,“但是你也知道的,行商嘛,又不是搞政治,非得拼个你死我活。我现在又和他们和好了。” 我看着兰,他的紫罗兰色眼睛里透出一股满不在乎的从容。 他是真的在践行他刚刚说的那番话、他的人生哲理。要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回到布尔拉普,坐在我们面前。 “你这次是代表行商行会来做什么?” 龙并不想和他过多纠缠,第二句话就入了正题。 “听说在布尔拉普不远处有个地方叫做波马高地,在那里有丰富的矿藏,而你们早已经完成了前期的勘探工作,现在已经开始挖掘了,对么?”兰十指交扣,饶有兴味的眼神,志在必得的表情。 龙并没有任何回应。 “是什么时候找到这么一块好地方的?有这么好的机会怎么都不告诉我?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兰“啧”一声摇摇头。 “我们对朋友的定义不太一样。”龙淡淡答道。 “先别把话说得这么死。我知道你想建设布尔拉普,可是光凭你一个人,几乎没有能力做成这件事情。你需要大笔的资金,充足的人力物力。赛尔文森家族和加拉德之间还会有一场恶战,原先希尔矿场的矿藏已经基本上被消耗殆尽了,现下波马高地可能是资源最丰富的地方。行商行会希望我能促成这场交易——他们想出钱购买波马高地产出的矿藏。” “我们不做这笔生意。”龙直接否决了。 “不做这笔生意?”兰盯着龙看了一阵,然后笑出声,“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能告诉我拒绝的理由吗?” “我们不想再掺和进战争里。更何况,就算我们真的想出售矿藏,我们也可以直接找到赛尔文森家族或者加拉德,何必要经过行商行会的手?”龙面上的表情很淡漠。 “我觉得你现在有两个误区,”兰手肘撑在桌沿上,他倾身向前,“第一,要打仗了,所有人都会被卷进去,整个宇宙是一盘棋,并不存在你不想掺和就能独善其身的道理。第二,你为什么觉得,加拉德或者赛尔文森家族会愿意像我今天这样,坐在这里和和气气跟你谈条件呢?行商行会愿意出钱和你做交易,但另外那两方,可就不一定了。” “另外那两方?你和他们都很熟么?还是你只和其中一方很熟?行商行会已经选边站了是么?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们选了加拉德。加拉德会给你们什么好处?”龙靠在椅背上,他显得气定神闲,但说出口的话却字字锋利。 兰今天有底气来与我们做交涉,他背后依仗的绝不仅仅是行商行会。他提出购置矿产被龙拒绝之后,转言就有了威胁的意味。可是代表菲利普所代表的赛尔文森家族与布尔拉普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达成了同盟关系,如果他能知道波马高地的存在,想必也能知道菲利普与我们之间的盟约。在这种情况下依然选择对我们进行威胁的话,那想必行商行会已经投向加拉德了。 “这个你就不需要操心了,”兰笑了一声,“我们愿意按照现行市价的两倍收购波马高地的所有矿藏产出,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和我们做这笔生意。” “不要。”龙再次拒绝。 兰面上的表情短暂地凝固了。那双紫罗兰色眼睛里的笑意逐渐淡退,最后变成一片肃杀的冰冷。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龙依然坐着,他只抬抬手臂指向大门所在的方向。 他的琥珀色瞳仁也凝成冷色。 兰离开了,如同他到达布尔拉普那般悄无声息。 他所搭乘的飞船滑入幽黑的宇宙深处,像一片树叶跌入深海。 “我们当初那样好心收留他,没想到居然落得个这样翻脸不认人的地步!” 昆汀有些忿忿不平。 “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他只是想要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 龙面上的表情逐渐回暖,哪怕兰已经和他分道扬镳,但是他在布尔拉普依然有许多其它的朋友,志同道合而肝胆相照的朋友。 “但是……”塞西莉亚轻轻咬住下唇,“我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生意没谈成,兰就这样离开了,行商行会……或者说加拉德,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我们有自己的矿场,有自己的军队,他们就算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格里芬的面容冷肃。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大家快去吃饭吧!” 塞西莉亚轻声唤。 - 我们没把兰的到访告诉更多人。赛琳娜正在待产,老戴维他们年纪也大了,没必要再用这些事情给他们添堵。 午饭后塞西莉亚过来找我,她的眼神清澈,带了些微的迷茫,“我们能解决这件事情的,对吗?” “对。”我点头,抬手轻轻摸摸她的头发。 但小姑娘看上去还是显得忧心忡忡。 我决定给她找点别的事情做,好让她分散一下注意力。 “下午如果没什么别的安排,能帮我一个忙吗?” “没问题!什么忙呀?” “帮我带约书亚去医院看看吧,”我看一眼站在厨房里帮忙收拾碗碟的男孩,“好好检查一下,看他还有没有恢复的机会。” 上次去医院进行心理疏导的经历带给了我灵感,或许并非所有的创伤都能够被治愈,但是在那之前总要尽最大努力去尝试。约书亚才只有十三岁,如果他能好起来的话,我们愿意试试看。 塞西莉亚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笑着点头,“好!” 第174章 “为什么让塞西莉亚带着他去?” 龙在塞西莉亚离开之后走到我身边问道。 “之前我和约书亚在纸面上交流,他提到了‘姐姐’。他说姐姐对他很好,他口中的姐姐是索菲娅,上次我们一去圣殿见到的祭司。从年纪上看,塞西莉亚比他大不了多少,他在塞西莉亚身边的时候更放松更自如。”我道。 “而且,我下午准备去一趟波马高地。”我笑一笑。 “我和你一起去。” - “开采进行的很顺利,产出的金矿我们已经分批运回布尔拉普的基地,整个过程都是严格保密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金矿的储存地点。铁矿和铜矿我们就地储存了,冶炼的设备和工厂暂时还没有搭起来,之前格里芬和查尔斯他们讨论过很多次,但是没有专业人员的帮助,我们自己很难能建成这一整套矿石加工的系统。”劳森带着我们在波马高地的营地里转悠了一大圈。 “最近外面的情况都还好吧?”劳森问道。 波马高地的位置比布尔拉普还要偏远,他们驻留在这里采矿,基本上与外界没有什么音讯往来。从布尔拉普到这里运送物资的士兵偶尔会带来一些零碎的消息,但总体而言,这里称得上是一块与世隔绝的净土。 “和拉斐尔家族之间的那场战役结束了。”我道。 “这件事情我们听说了,”劳森露出一个微笑,“总算是结束了!听说你到第三星区前线去指挥作战了?” “嗯,”我淡淡揭过作战的细节内容,“但是伯约被攻陷了。” 劳森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可是拉斐尔家族不是战败了吗?” “来自第二星区的加拉德向赛尔文森家族宣战了。”我道。 “所以,”劳森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是又要打仗了吗?” “对。”我点头。 “会波及到第七星区吗?”劳森很敏锐地抓住关键。 “会。”我看向站在一旁的龙。 “有很多人都在觊觎波马高地上的矿藏。”龙道。 劳森抿紧了嘴唇。 “没关系,我们已经有自己的军队了。我们打算调拨一部分士兵到波马高地这边协防。”我道。 “我们……守得住波马高地吗?”劳森深吸一口气。 我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我如此信誓旦旦地告诉劳森,我们已经有自己的军队了,但是我今天上午才去了训练场,我亲眼见过了那些年轻的士兵。他们训练有素、他们斗志昂扬,但是他们真的能够与加拉德的军舰编队相提并论吗?就凭那二十万的新兵,我们能守得住波马高地吗? 可是我们也不是孤军奋战。无论是从第二星区的加拉德,还是从第一星区的伯约,要想抵达布尔拉普或者是波马高地,舰队都必须要从第六星区当中穿越。而第六星区还有菲利普,还有雪莱麾下的精兵。 但是菲利普……我可以把所有的把握都押注在菲利普的身上吗? “我们能守得住。”龙代替我回答了。 我转头看他,他面上的神色坚毅笃定。 “好,”劳森舒了一口气,“听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就算守不住的话……”劳森的声音低下去,“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们要提前通知我。波马高地上的矿藏不能就这么拱手让给敌人!” 劳森眼中的决绝让我愣怔了半刻,但他很快又恢复到之前的沉默温厚。 “马上就要天黑了,这里晚上凉,帐篷已经收拾好了,你们早点回去歇息吧!” 我们已经联系了青野和他麾下所属的部队,他们会在明天清晨的时候来到波马高地与我们汇合,之后我们会共同商议整个波马高地的布防计划。 当恒星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于荒芜的戈壁,冷风拂面,我站在帐篷外,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苍凉和孤独。其实危机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笼罩在了这片土地上。这里和曾经的昂撒里格外相像。丰富的资源既可以是馈赠,也有可能会成为诅咒。 但这一次故事的走向应该会不一样。 这一次故事的走向一定会不一样。 我们已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 我拉上防风帘,走进帐篷。 龙正坐在行军床上看一副地图,这是劳森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手绘的。他已经把波马高地上所有的矿脉都摸了个清楚。 我走到龙身边坐下,他放下手里的地图,转过脸来看着我。 我冲他笑一笑,疲惫沿着眼角的笑纹漫出来。 “刚刚我都不敢看劳森的眼睛。”我道。 劳森问我们能不能守得住波马高地,实话是我没有把握能守得住波马高地。 伯约陷落,勒多易主,布尔拉普才只初具雏形。 我们据有波马高地,拥有丰富的矿藏和燃料,可是我们没有任何成熟的据点可以提供完整的后勤支持。有那么多张嘴要吃饭,我们的武器从哪里来,我们的战机损坏了要由谁去维修? 有些时候不是光有志气就能把仗打赢的。 龙不说话,他抬手贴上我的侧脸。 他的掌心温暖,我闭上眼,放纵自己这半刻的沉溺。 “怎么办?”我轻声喃喃,蹭一蹭他的掌心,然后睁开眼。 他面上的神色很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恼火,“不知道,没办法。” 我很丧气地看着他,“那怎么办?” 我像个无赖向大人讨要糖果的孩子,揪着大人衣角,不给买糖就不让走。 但是他也不是超人,只能很好脾气地由着我耍赖,把衣兜都翻遍,也掏不出一分钱。 我叹息一声倒在床上,他也跟着躺下,从背后抱住我。 行军床很窄,我们贴得极紧,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听见他的心跳。 “第七星区的二十万士兵,再加上雪莱的队伍……” 我看着帐篷角落里的风灯,有一星烛火在里面飘飘悠悠地晃荡。 “我们还有昂撒里,第六星区也是我们的后盾。” 我由着思绪在静谧中飘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加拉德……加拉德能有多少兵力?整个第二星区全部都加起来也凑不出三十万人,我们并非完全没有胜算。还有都柏……” 提到都柏,我的声音又不由自主低下去,“都柏与阿德里安也并非完全同心协力,我们还可以争取都柏。” 龙抱着我,他的呼吸落在我耳际。 我忍不住回头去看他,“我们会赢吗?” 我需要一个答案。哪怕我知道没人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是至少给我一些确认。我没办法靠着自己一个人就把这么多人的未来都压上赌桌。 “我们会赢。”龙答道。 我感到我的整颗心都舒展开。 “再说一遍。”我轻声敦促。 “我们会赢。”龙又说了一遍。 我猛然翻身,与他面对面。 我让他再说一遍,他就真的再说了一遍。 之前也是这样的,在我疯狂而崩溃的间隙,我让他说爱我,他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那两个字深深刻进骨髓,直到我的所有疲惫都被汹涌爱意所取代。 “为什么……”我拧起一点眉,在琢磨,百思不得其解。 老天给我的东西太好,好到让我忍不住怀疑,这一切怎么竟可能是真的。 “我看到了。”龙看着我说,“我看到我们赢了。” 我看见他琥珀色眼瞳中自己的倒影。 他的眼睛和我们的不一样。 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颗叫莱顿的荒僻星球,待在闷热且臭烘烘的酒馆里,听艾迪用只言片语描述龙“命中注定”的伟大。 我看着那双据传拥有特殊能力的眼睛,一时之间感到莫名的振奋。 我的心跳加快了,心脏用力将更多的血液泵出,输往四肢百骸。 他说他看到了,这是最荒谬却也最有力的明证。 我忍不住翻身坐起来,然后把龙也扒拉起来。 “你看到我们赢了?我们是怎么赢的?赢了之后呢?又怎么样了?” 我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 这是一份太难的考题,只有带着标准答案进考场,我才有通过的信心。 龙眨眨眼睛,很无辜的神情。 “我也不是神仙,看不到那么多东西的。” “唔。”我应一声,感到些微的失落。 他躺下,然后把我又揽回怀里。 “睡吧。”他在我发顶上轻轻吻了一下。 - 两个月没见,青野变了很多。 整个人一下子就瘦削了,像一杆青郁的竹,或者是一把裹在鞘里的剑。 他独自带兵的这段时间一定经历了很多打磨,面上全部的青涩与稚嫩都褪去了,周身气质变得内敛而沉蕴。 我看着他从舷梯上走下来,晨光披洒在他身上,一时之间心中感慨万千。 第175章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跟在我身边的孩子了,他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 是不是我让他承受了太多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压力?他是否原本可以不用被卷入这场战争? 我来不及深想,青野已经向我走来。 他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拥抱。 “哥……好久不见。”他把脸埋在我肩窝,这称呼让我忍不住笑,人已经长大了,称呼还一点儿没变。 “是啊,好久不见。”我拍一拍他的后背,“连夜跑这么一趟,辛苦你了。” “那也没有哥辛苦。”青野松开我,他露出一个笑,“哥这段时间做了不少事情吧?格里芬之前断断续续跟我提过,但是我还没有听哥亲口讲过。” 那种全心信赖的眼神让人没办法拒绝。 我揉一把青野的头发,叹一口气,“走吧,边走我边给你讲。” “我们先去了亚加群城购置装备,然后被哈里斯扣下来了。” “嗯,这个我知道。除了那十万套装备之外,我们想办法又额外凑齐了四万套,但是还剩下六万的士兵没有装备。”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之前光想着我们有二十万士兵,但是却忘了我们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装备。 我抬手掐一下眉心,苦笑道,“我之后再想想办法,争取尽快凑齐剩下的六万套装备。” “哥你是怎么从亚加群城逃出来的?”青野问道。 “亚加群城有帝国安插的间谍,是他们协助我逃了出来。”我想起轩辕渺和杜伦,我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哥就到了第三星区前线接替雪莱?” “对。”我点头。 “哥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胜了拉斐尔家族,哥是怎么做到的?”青野的眼睛里是探寻的光彩。 “哥……”我回忆起束缚锁上电流窜过全身的滋味,我迟疑了一下,“哥以前是不是有教过你,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知道哈里斯的软肋是什么,我利用了这一点。” “哥有接触过拉斐尔家族的核动力战机么?听说核动力战机的性能要比传统战机优越很多。” 青野的话似一道闪电劈开我混沌的思绪。 “……对!拉斐尔家族的核动力战机!”我猛然回头盯住龙的眼睛。 龙似有所感,他抬眼对上我的视线。 “当时我原本下令销毁所有的核动力战机,但是克莱因没有照做。” “……菲利普还有核动力战机!”我低喝一声,“他把核动力战机放在了哪里?” “去问问他,”龙的眼神平和,“大敌当前,我们和菲利普就依然还是盟友。” “我听说哥刚刚从昂撒里回来?”青野小心翼翼观察着我的脸色,“……昂撒里的太子,是我们的殿下吗?” “不是。”我看着青野,苦笑着摇摇头。 青野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好像试图安慰我,“哥,我们……” 我抬手打断他,“我们现在需要马上安排好波马高地的防务。” 青野愣了一下。 “昂撒里的太子是圣殿搞的鬼,而圣殿背后的掌控者很有可能就是加拉德。阿德里安在三天前攻陷了伯约,他以殿下的名义向菲利普宣战了。”我道。 青野皱眉,他眼中的神色略微茫然。 整件事情太过复杂,而我也的确没有讲得太清楚。 “昨天有人借着行商行会的名义到了布尔拉普,他们想从我们手里购买波马高地的矿藏,以支持菲利普和加拉德之间即将发生的战争。行商行会应该已经投靠了加拉德,我们拒绝了他们提出的交易,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道。 “哥是觉得可能会有人对波马高地发起攻击。” 青野很快便重新跟上了思路。 “对。”我舒了一口气,“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安排好波马高地的防务。” 青野点头,“我明白了!” - 我们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敲定防务细节,最后我们决定直接让青野带着原先的六千名雇佣兵精锐和六千名训练兵驻守在波马高地,而我和龙则返回布尔拉普,想办法尽快解决剩余装备的问题。 我们匆匆相见,又匆匆分别。 向两颗流星,短暂地交叉,然后又各自投入自己命定的轨道。 - “……对,我们还有六万套装备的空缺。” 格里芬在会议室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 “但是我们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昆汀恨不得掰着手指跟我一条一条地罗列,“我们单独和每一个雇佣兵都聊过了,问他们在来到布尔拉普之前的武器来源,问他们的老雇主;另外我们还派人飞遍了第六星区的每一个地方,我们把所有能找到的武器装备都带回来了……” “我知道大家都尽力了,但是现在还有六万套的缺口,我们必须要尽快补上。” 一旦战事真的开始,那些没有完整装备的士兵就会彻底沦为待宰的羔羊。 “既然第六星区已经找不出来多余的装备了,那我们不如去第五星区看看。” 龙突然开口道。 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 “第五星区?”昆汀的眼睛瞪圆了。 第五星区曾经是菲利普的封地,在他登基之后,周承平又受封成为了第五星区的总督。但是周承平常伴菲利普左右,真正留在勒多总督府维持日常事务运转的人是副总督霍尔特,那个被梅莉在广场吊了两天一夜的倒霉蛋。 梅莉控制了勒多,但是菲利普在第五星区的十年也不是吃白饭的。 梅莉只是猝起发难取得了暂时的控制权,她根本无法触及第五星区更广阔的疆域。 “菲利普在第五星区有一个小规模的军工厂。”我道。 当年在与拉斐尔家族之间征战刚开始的时候,菲利普就着手开始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军工厂,他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建成,现在他的兵工厂要为布尔拉普的士兵们提供装备了。不过这也是为了帮助他与加拉德抗衡,他也不算吃亏。 “就是说我们剩下的六万套装备有着落了?!”昆汀推开椅子站起来。 我和龙交换一个眼色,“嗯,有着落了。” - 在动身前往第五星区之前,我们打算先回昂撒里一趟,和菲利普同步一下信息。 两天不见,菲利普已经能入乡随俗地坐在篝火堆旁边喝象鼻虫浆糊了。 他看见我之后面上的笑便没停过,那笑略有些促狭,但很放松,我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纯粹的笑。 “才两天不见,是什么风把你又吹回来了?难不成是想我了?” 菲利普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篝火映照下竟莫名显得眼波流丽。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啧”一声,“我是来说正事儿的。我们需要六万套单兵装备,想从你在第五星区的军工厂那里拿。” “六万套单兵装备?”菲利普很夸张地挑一挑眉,“你还真是不见外啊!” “你现在跟我说见外?”我没什么好气道,“等加拉德打过来的时候你还和不和我说见外?” 菲利普哈哈大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嘛!” “你要装备没问题啊!但问题是现在第五星区我说了不算,梅莉既然有能力掌控勒多,那她必然也会想办法控制住军工厂。我现在手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能分出来,你们想要装备,只能自己想办法去第五星区取。” “这个没问题,我们自己想办法去第五星区把装备取回来。”我道。 “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除了雪莱和周承平之外,你身边还有信得过的队伍吗?” “暂时没有,”菲利普面上的笑容淡退了些,“不过你不在的这两天,我把队伍里圣殿的人都肃清了。至少我们不会再腹背受敌了。” “你怎么能确定是真的肃清了?”我问。 “因为有我的好哥哥帮忙啊。”菲利普笑道。 假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了,他走到菲利普身边,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当真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你知道他不是你哥哥吧?”我看着菲利普,语气沉下去。 “他就是我哥哥啊。”菲利普看着我。 第164章 假太子看着我与菲利普对峙,他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 我偏头看向假太子,他的面庞被篝火映红,整个人显出一种诡谲的气质。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呀,现在我也是你们的盟友了。”他对我道。 “阿德里安已经入主伯约,按理说你是赛尔文森家族最正统的继承人,为什么你现在还留在昂撒里?”我拧着眉提出这个问题。 其实如果冷静下来思考,从一开始他选择出现在昂撒里就很奇怪。 阿德里安带兵出其不意攻陷了伯约,跟在阿德里安身边才是最安全最稳妥的选择,但是他为什么偏偏孤身出现在了昂撒里? 第176章 如果菲利普没有那么冷静,但凡我的反应再偏激一点,他很有可能就再也走不出我们三人会面时的那个岩洞。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因为我不想成为加拉德的傀儡。” 假太子答得坦荡,不过我不知道他心里是否也这样坦荡。 我冷冷地看着他,并不打算相信从一个骗子口中说出的话。 “你对加拉德有多少的了解?”骗子问我道。 但他并没有等我回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加拉德是第二星区旧贵族中的一支,在先皇后诞下太子之前,在重贵族世系当中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默默无闻。但是加拉德不光是先皇后的故乡,它也是圣殿的故乡。圣殿自加拉德起源,在帝国建立伊始便扎根于伯约,然后向着各个星区扩散,影响力几乎遍及星际各处。” “你知道圣殿最受人崇敬的地方在于什么?在于它的谶言。”骗子对着我微微一笑。 “圣殿预知个人的命运,也预知每个王朝的兴衰走向。你是不是也得到过谶言?你的谶言是什么?”骗子问我道。 我本不想回答,但是菲利普管不住嘴巴张口说了话。 “谶言说他是帝国最锋利的尖刀。” “你觉得这句谶言说得准吗?”骗子看着我,火光在他的眼瞳中跃动。 “你得到的谶言又是什么?你觉得你的那句谶言说得准吗?”我看着骗子,心中一丝波澜也没有,原封不动地把这句话还给他。 骗子笑了,他摇头,“我没有得到过谶言。” 这一刻我更加确信了他就只是一个骗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开始有些不耐烦。 “我想说的是,圣殿已经给每一个人都预先设定好了命运的走向,个人的荣辱、王朝的兴衰,它全部都算好了,世间诸般无出其右。”骗子闭眼,篝火照亮他的鼻梁,却在侧脸投射下深刻的阴影。 “荒谬。”我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是啊,我也觉得荒谬。他们怎么可能算得准所有人的命运呢?难道就不会出现纰漏吗?” 骗子睁开眼,他往篝火中又添了些柴,一时之间火星飞溅。 他好像在讲一个无足轻重的故事,但这个故事的底色又无比苍凉。 “赛尔文森家族是圣殿算无遗策历史中的第一个纰漏。”骗子把掌心的灰尘在袍角抹净。 “赛尔文森家族杀掉阿德莱德家族的最后一位小皇帝,自立为王,这是圣殿在此之前从没有料到的。” “阿德莱德家族昏庸无道,世系末年大权旁落,整个星际民不聊生,这难道就是圣殿想看到的景象?”我冷着嗓音反问。 “当然不是。王朝兴衰自有其规律,盛极必衰,这是连圣殿也无法左右的事情。圣殿早已经预料到了阿德莱德家族的败落,但是圣殿选定的下一任皇族世系却并非赛尔文森家族,而是拉斐尔家族。”骗子道。 听到此处我心中微微一动,这难道就是拉斐尔家族能够与赛尔文森家族抗衡角力这么长时间的原因?因为他们身后有圣殿的支持? “但是拉斐尔家族也败落了。圣殿为什么不换一边押宝?”我问道。 这难道不是最简单直接的解法?菲利普登基、改革已是既成事实,圣殿只需要顺潮流而下。它依然能葆有自己的地位、依然能拥有无数的信众与无上的权力。 “圣殿可以换一边押宝,但是无论压谁,也不能是赛尔文森家族。” 骗子浅笑着摇头。 “为什么?”我再次深深皱眉。 我原以为他为了表达诚意,是真心要透露一些讯息,但是听到这里,这一切又都变成一个荒诞不羁的故事。 “因为赛尔文森家族的所有人身上都流着叛逆的血。”骗子道。 “叛逆的血?”我听了觉得好笑。 什么叫叛逆的血?难道推翻旧王朝就叫做“叛逆”? 如果这样算的话,那哈里斯难道就不是叛逆?加拉德自己就不是叛逆? “他们不愿意接受圣殿的摆布。神灵给了他们命运的预示,但是他们拒绝倾听神灵的指示,而是执意要靠自己在混沌中趟出一条道来,把原本的命运轨迹弄得乱七八糟。所以圣殿不再希望看到赛尔文森家族掌权了。” “这就是阿德里安再次发动战争的原因?”我依然觉得荒谬。 “这是下策。”骗子摇头,“上策在许多年前我们便已经试过了,可是没有成功。” “上策……”火光跃动,我从中好像又看到了当年殿下燃烧的寝宫,“上策是什么?” “上策是净化赛尔文森家族的血统,让叛逆的因子一点点随着时间消耗殆尽。为了这个计划,加拉德甚至不惜将自己唯一的公主拱手送给莱昂纳多。但是这个计划还是失败了。” 篝火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我感到自己的思绪纷乱,耳畔嗡鸣。 加拉德唯一的公主……那便是先皇后么? 那殿下又是什么呢?他只是加拉德用以驯服赛尔文森家族的其中一环么? “殿下……到底是因为什么?”我哑着嗓子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他没有听从加拉德的安排。”假太子看着我,他的眸色变得幽深。 “因为他拒绝迎娶德·萨拉曼家族的公主为妻、拒绝杀死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拒绝侵吞昂撒里发掘出的金矿、拒绝维护圣殿所尊崇所推行的秩序!” 我愣怔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他是一个好的爱人、一个好的哥哥、一个好的储君,但唯独不是圣殿或者加拉德心中好的继承人。 “这就是……加拉德杀害殿下的理由吗?”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心脏抽搐地疼痛。 “无论怎样殿下也是加拉德的血脉,是加拉德唯一的公主的孩子,就算殿下没有按照加拉德的意愿行事,也不至于……” “不,”假太子蓦然开口打断我,“加拉德没有那么狠心,哪怕他做了再多错事,加拉德也不至于要杀了他。” 我抬眸看向假太子,他终于肯承认自己不是殿下。 “所以……到底是谁杀了他?” “是他自己。”假太子看着我,他的眼神似是悲悯。 我的呼吸一滞。 “不可能……”我摇头,“加拉德并不能拿他怎么样,没有人能拿他怎么样,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转身去看菲利普,我试图从他面上的表情看出来点什么。 我们眼前这个假扮殿下的男人是在撒谎吧?毕竟他已经说了足够多的假话了,他根本就是在骗我们吧? 菲利普的面上无悲无喜,是一种已经彻底释然的平静。 他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知晓了真相。这才是他与我们面前这个假太子成为盟友的根本原因吧? “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圣殿就在他的饮食里添加了药物。这种药物能让人逐渐失去对自己的控制。你应该见过莱昂纳多后面的样子吧?他不想变成他父亲的那副模样。他不想失去对自己的控制、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傀儡。” 所以他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 亲手烧掉了加拉德为他划定的命运轨迹。 “哥哥把翻盘的机会留给了我,把自由留给了你。” 菲利普看着我,他缓缓露出一个笑。 假太子也向我微笑,他的面孔与殿下在我记忆中的模样逐渐重合,相似到我再也无法在这里多待一刻。 我站起来,转身离开。 - 昂撒里的夜晚寂静,漆黑的天幕上群星闪烁,就如同它们亿万年以来的那样。 我仰头,觉得自己喉中哽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想要探寻的真相,现在我终于得到了那个真相。 心口的窟窿并没有随着真相的到来被填补,反而变得更加空茫。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比我所能想象到的还要残酷许多。 菲利普说殿下把翻盘的机会留给了他,把自由留给了我。 这自由,是什么样的自由呢?是用鲜血祭奠的、不再为谶言所束缚的、能够由自我意志所主宰的命运与选择的权利。 “钧山?” 我听见有人唤我的名字,我回头,看见龙。 他站在昂撒里的夜色之中,沉默坚毅仿佛连绵山脊中的一部分。 他在想什么?他也会害怕吗? 他在这么多年的漂泊与颠沛流离中是否也曾领教过命运的威力? 但我们绝不会向命运屈从。 第165章 龙唤了我的名字,然后他便没再开口说一个字,陷入长久的沉默。 “你……还好吗?”我注视他良久,沙哑着嗓音问出这句话,我感到一种难言的愧疚。那场交谈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个旁听者,而在那些与我有关的往日秘辛面前,他甚至连旁听者都算不上。他已经付出了很多,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于那个我们所共同期待的未来,但是现在的一切看起来都对他不公平。 第177章 他看着我,眼神专注执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 他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那苍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摁在我的心口上,烫得人皮开肉绽。 我感到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疼痛。 别这样看着我,你痛的话,我也会痛的,我会更痛。 我猛地上前两步靠近他,几乎蛮横地揪住他的衣领,拉下他的脖颈,然后深深地吻上去。 唇瓣的触感冰凉柔软,我听见自己胸膛中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像一柄鼓槌,要敲碎什么东西,想肆无忌惮地破坏,要天翻地覆,然后才不会再有愧疚,才不会再痛。 一吻之后两个人都气喘,我松开他,看见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瞳里燃起火光。他抱住我,摩挲过我的后腰,掌心滚烫。 “对不起……让你难过。”我很轻很轻地捧住他的脸。 他手臂收紧,我们两个人贴得更近,欲望升腾,精神和肉体上的渴求都呼之欲出。 他突然俯身,却只埋首在我颈侧,细细地嗅,像一头受伤的兽。 “我有时候会嫉妒他,很多时候。”他沙哑着嗓音喃喃,“他是你过去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你永远都忘不了他,永远都没人能代替他在你心中的位置。” 我抚摸着他的后背,心里疼痛且怜惜。 但我知道龙说的是对的。死去的人被架上神坛,是永生也难以忘怀的存在。 “但是现在抱着我的人是你,和我在一起的人是你。我们有全部的现在和全部的未来,你不用嫉妒他。”我抱着龙,轻声安抚。 龙淡淡笑一下,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藏在袖中的手臂滑出,露出雪白的绷带。我条件反射想要收回手,但手腕却被龙攥得紧紧的。 “之前我一直都没有问你,但是手臂上的伤,是在昂撒里受的吧?” 龙看着我。 我的呼吸一滞,没办法撒谎,只好硬着头皮点头。 “……只是一个意外。” 龙松开抓着我的手腕,他没再继续追问了。 他应该早就猜到我是为什么而受伤的了。 我们就这样站在夜色中,静默,面面相觑。 我感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变得远了。 昂撒里的夜风很凉,吹透人的胸膛,直直地凉到心脏里。 龙转身离开了。 很落寞的背影,比夜色还要冷寂。 我看着他离开,心中一片茫然。 我曾经爱过一个人,很爱很爱,爱到我恨不得替他去死。 他和我的过去千丝万缕,我没办法忘记他,没办法把他从我的过往剥离。 是你让我重新活过来,是你用自己的温度融化我,是你让我愿意去想象未来的样子,可是如果我不得不继续背负过往,你也会累吗?你也会弃我而去吗? 可是我不想失去你。 像一个在黑暗中跋涉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光,他不能再失去光了。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从后面抱住了他。 “别走!”我把脸埋在他肩窝,连自己都能感受到呼吸的滚烫。 他的脚步顿住,我心中一阵窃喜。 “别离开我。”我沙哑着嗓音,既像命令也像恳求。 “……我爱你。”我十指紧扣把他牢牢锁在怀里,然后吻他,细碎的吻从耳廓一路落到颈侧。 “我爱你。”我用了很大的力气,一边吻他,一边半拖半拽把他拉到一处岩壁。我抵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岩壁上。我死死地盯着他,心脏沉重地跳动,一下一下,是心血沸腾的声音。 “钧山……”他开口唤我的名字,似是无奈。 “我爱你。”我用一个吻堵住他没说出口的话,双手沿着他的肩膀向下。 真奇怪,原本那么艰涩而难以说出口的“我爱你”三个字,此时此刻竟变得如此流畅自如。 “我爱你。”我看着他,心里升腾起某种难以言明的热烈的渴望。 我不想再看到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再流露出苍凉的神色,我也想给他安全感,成为他的后盾和港湾。我想要打消他所有的不安和顾虑,我想要他知道我爱他。 我伸手去解他的纽扣。 我的视线灼热,掠过他裸|露肌肤的每一寸。 “……你不用这样。”他摁住我的手,说完之后咬住舌尖。 我们两个人都在忍耐。 “我不是为了讨好你或者怎么样,我只是……想做了。” 我偏头看他,缓缓露出一个笑,“你不想吗?” 我看到他的瞳孔猛缩,在光影中急剧地变换,然后突然爆发出异彩。 下一秒我们的位置交换,我被抱起来摁在了岩壁上。 衣裳下摆被拽出来,推高到腰腹的位置。 他的手探进去,抚摸,然后是揉捏,带了些力道,可能是夹杂着小小的委屈和小小的愤懑。他的呼吸愈渐急促,在黑暗中蓄势待发,好像一头猎食的猛兽。 我忍不住战栗,呻|吟和喘息从齿关溢出来。 我仰高了脖颈,试图让自己在一浪一浪的情潮中依然保持清醒。 但是我始终没有闭眼。我深深地、深深地凝视龙的眼睛,我忍不住地微笑,快意和暖从胸膛里漫出来。 “我爱你……”我对他说,一遍又一遍,缓慢却坚定。 他凑近,我们的鼻尖挨到一起,他的眼底有隐约的泪意。 “再说一遍?”他沙哑着嗓音,一次次地冲撞。 “我爱你……呜嗯!很爱……呜……很爱你。” 我紧紧抱住他。 - 等我们回去的时候篝火已经只剩下余烬了。 菲利普抱膝坐在地上,身上披了条毡毛毯子。 他仰头看着我们,面上神色似是不虞,“跑到哪儿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这么晚了还不睡,在等我们吗?” 我抱臂走到菲利普面前,唇边噙着笑。 都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有身心舒畅才能有心情去聊公务。 刚才那场激烈的情事把这段时日淤积的情绪都全部烧尽了,我现在整个人心情和状态都好得不得了。 菲利普的视线在我和龙身上来回逡巡几次,他再次看向我的时候眼神复杂,“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第五星区?” 我确信菲利普已经知道我们消失这么久是去做什么了。 我回头看一眼龙,征询他的意见,“我们……尽快出发,越早越好吧?” 龙点头,他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刚刚亲密过后的身体很敏感,肌肤相贴的渴望依旧很强烈,我不由自主往他身上靠,直到半倚在他怀里。 菲利普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没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确定了出发的时间记得告诉我,”他偏头移开视线,“我会让承平和你们一起去,他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接手管理第五星区了,他对那里很熟悉。” “那你呢?”我稍微有些惊讶,“承平去了第五星区,谁来保证你的安全?” 菲利普笑一笑,满不在乎的神情。 “承平走了还有雪莱,而且我现在在昂撒里,没谁能把我怎么样。” “他说的话你全部都信了?”我问菲利普。 “无论我信不信,现在加拉德都是我们的敌人。不管他到底是不是骗子,他一个人留在昂撒里,都对我构不成威胁。”菲利普淡淡道。 我看着篝火把他的影子拉长,他一个人坐在夜色与火光的交汇处,显得莫名落寞寂寥。他费尽心机攀上了那个最高的位置,他双手沾满鲜血为自己搏来了谎言、背叛、流亡与孤独。但那是他最敬爱的哥哥留给他唯一的翻盘的机会。我还有龙,而他却连一个可以倾诉可以相互依偎的人也没有。在这一刻我突然对菲利普生出同情来。 “夜里凉,回帐篷去吧。” 我轻轻踢一踢菲利普的靴尖,就像很多年前我们相处时那样。 菲利普仰起脸看我,眼睛微眯,他一有坏心思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聊聊。”他道。 我皱眉看着菲利普,“有什么话非要单独讲?” 我花了不小的代价才把龙给哄好,现在他又要来跟我玩这一出?他这是在干什么?替他已经不在人世的哥哥争风吃醋?明明连殿下自己都没有争风吃醋。 “没关系,你们聊,我先回帐篷等你。” 龙拍拍我的肩膀,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男人在吃饱喝足后往往就能变得更加宽容大度、善解人意。 他转身往帐篷的方向走,我伸手拽住他让他回头。 我再一次主动吻了他,我已经记不得这是今晚的第几次了。 “等我。”唇分的时候我低低喘息,像是在撒娇。 “好。”龙的眼底晕出笑意,而菲利普的脸色则黑得像锅底。 第166章 第178章 “没必要在我面前展示你到底有多爱他吧?”菲利普站起来,他的侧脸逆光,隐没在阴影里。 “爱不需要展示,我也从来都没有刻意想要在你面前展示些什么,是你自己每次都要钻牛角尖。”我的心情和缓,姿态从容。 菲利普微微一怔,然后他垂眸,自嘲地笑了。 “你说得真轻松。” “嘴上说起来确实可以很轻松,但是做起来很难。” 我很认真地看着菲利普的眼睛。 菲利普抬眸看我,他眼中的神色复杂。 他不大相信,又或者是没办法理解。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想过要去死,不止一次。殿下离开的这三年,我知道你过得并不轻松,我也是。你说他给了我自由,我的确可以为了他去死,但是我却不得不为了另外一些人活着。你知道吗?活着比去死要难得多。” 菲利普的喉结滚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不知道啊,就随便聊聊,不是你要和我聊聊?”我耸耸肩。 “为什么是那个男人,他到底有什么好?”菲利普看着我。 “他什么都很好啊。”我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行了,你走吧,我不想再和你聊了。” 菲利普背转身,他很不耐烦地摆摆手。 “是真的。他真的很好。是他陪我走出低谷,这一路上他也很难。” 我忍不住想继续往下说,忍不住想让更多人知道龙的好。 尤其是……那些与我的过去息息相关的人。 “你到底有完没完?!”菲利普怒气冲冲地转脸看我。 “我只是希望你能了解他,能放下对他的成见。”我道。 “你和谁在一起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菲利普道。 “殿下也祝福过我们。”我看着他,我猜测自己此时面上的笑容一定很温柔。 “……哥哥,怎么可能?”菲利普愕然。 “是啊,怎么可能。”我轻笑着摇头。 一个已经逝去的人怎么可能再传达祝福,一个如此深情的人怎么可能愿意放手。是因为爱吧。因为足够爱,所以甚至可以超越生死、时间和空间。因为足够爱,所以甚至甘愿放手。 “因为他最大的心愿,是希望你幸福吧。”菲利普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仰头凝望夜空,面上的表情似乎是释然,“毕竟这是他不惜性命去抗争才得到的结果。” 因为他拒绝迎娶德·萨拉曼家族的公主为妻、拒绝杀死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因为他是一个好的爱人和好的哥哥。 “不,”我走到菲利普面前,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他最大的愿望,是希望我们都能幸福。” 他希望我们都能过上不再被任何人、任何力量所支配的生活。 他希望我们都能获得追寻所爱的自由。 “原来是这样吗?”菲利普的眉头逐渐舒展,他眼中讳莫如深的情绪如春冰消解,最后只剩下一片清明的释然。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我收回手。 - 龙在帐篷里等着我。我无法形容在拉开门帘看到他时心中的欣悦。 那是一种笃定、安宁的幸福,热腾腾地填满胸膛,满得马上就要溢出来。 有一个人在等着你,他永远都会等着你、爱你、接纳你。 美好的简直就像是一个童话。 “我回来啦。”我拉上门帘,然后笑眯眯地走向他。 他展开双臂,将我抱了个满怀。 我们腻在一起,亲吻,感受彼此的呼吸交错。 我想起很早以前在某个市集上见过的缠丝糖。 我觉得我们两个人现在就像那种糖果,纠缠又甜蜜。 我捧起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满心的欢喜,着了魔似的一遍又一遍说“我爱你”。我控制不住,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真的好爱好爱他。 我突然意识到语言实在是太苍白,于是只好又埋头吻他,直到两个人的唇瓣都被厮磨得彤红艳丽。 我跨坐在他身上,双臂环绕住他的脖颈,紧紧地箍着他。 我看着他的脸,视线滚烫,一寸寸扫过。 深邃的眼,英挺的鼻梁,薄而润的唇。 他真好看,我觉得自己看上一辈子都不会觉得厌烦。 我松开环绕着他脖颈的手,再度捧起他的脸,觉得恼火又痴迷。 “……怎么会这样啊?”我低声喃喃,贪恋又茫然。 你怎么会这么好?我又怎么会这么喜欢你? “会哪样?”他轻轻地笑,抬手抚上我的发,指尖在发中穿梭,留下酥酥麻麻的痒。 我有些难耐地躲开,但被他牢牢摁住后脖颈。 “会哪样?”他贴近我,很亲昵地调侃,那双漂亮的眼睛却不怀好意。 我盯着他看,喉结滚动,却并不敢开口。 我能感觉到两个人都又有了反应。 我本不该点火的。 我放开捧着他脸颊的手,有点委屈。 “我什么都没干啊……”我只是突然忍不住想对你说“我爱你”,但是你怎么就又有了反应? “唔……”他眯起眼睛,像是在思考,但双手已经握住了我的腰。 “你确定,你什么都没干?”他看着我,指尖在我脊柱上缓慢地摩挲。 “没有啊……”我忍不住地战栗,委屈又不解。 我已经忘了是谁一遍遍地说“我爱你”,是谁抱着他一刻也不停地亲吻。 我觉得我自己无辜极了,而他真是一个坏人。 坏人看着我,忽然笑了。 “要做吗?”他的嗓音低沉,风月无边的勾缠。 “呜……”我咬着嘴唇,感到自己骑虎难下。 说“要”显得太轻浮放浪,说“不要”又太违心。 但是人干嘛和自己的欲|望过不去?脸面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吗? 我感到自己的眼眶烧红,热血在沸腾,刺激得人耐不住。 “要。”我开口,嗓音沙哑到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现在就要,快点给我!”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凶狠又倨傲,恃宠而骄。 他忍不住笑。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他这种点了火又不负责到底的行为实在是让人恼火。我俯身咬在他的侧颈上。 “唔……这么凶吗?”我听见他轻微的抽气声,下一秒天旋地转,我被他掐着腰摁倒在床上。他挡住了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我。 “不喜欢吗?”我冲他扬一扬下颌,挑衅地。 他叹口气,认栽了似的,“喜欢,喜欢死了。” 我得意极了。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被他吻住。 我被这个凶狠的吻吞没,连灵魂都被抽走。 长裤被褪下,一双手在我身上点火,来来回回,把最后一点理智也烧成灰烬。 我抱住他,在接吻的间隙发出模糊不清的呻|吟。 对,就是这样。把我撕碎然后再吞下吧。我的肉|体,我的心,连同我的灵魂。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我有多爱你。如果吃掉我能让你觉得开心,那就把我吃掉吧,连一点骨头渣都不要剩。 “你知道吗……”我被他抱起来,换了一个体位,深入到难以承受的地步。 “什么?”他仰起脸看我。 高潮时的生理性泪水凝在眼眶,我在一片破碎模糊的视野中深深地凝望他。 “我爱你,呜……真的……很爱很爱你!” 泪水滑落,视野再度清明。我看见他弯起嘴角。 “我也很爱你啊!”他低声喟叹。 何其有幸,能爱上你,能让你也爱上我。 何其有幸。 - 第二天我是被吵醒的,有人很不耐烦地再拨弄门帘。 “你们要吃午饭吗?都什么时候还在睡?” 我皱着眉往龙的怀里又蹭了蹭,很累,很困,但是又混合着让人心安的沉静。我在朦胧中辨出帐篷外似乎是菲利普的声音。 “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们。” 我听见龙的嗓音响起,沙哑温柔,披沙沥金的质感。 我抱紧了他的腰,真是一刻也不想分开,希望下一秒就是地久天长。 我原本还想继续睡的,但菲利普那一嗓子确实是把我给吵醒了。 他不会直接走进来吧?我有点紧张,扭头想要看门帘那块的情况。 龙轻轻摁住我,“没事,他已经走了。” “唔……”我睁开眼睛,整个人还是浑浑噩噩的,“他真讨人嫌。” 龙轻声笑,“你真讨人喜欢。” 这句话像霹雳,让我瞬间回忆起自己昨夜的荒唐。 实在是……太热情,太放纵,太……不像我自己了。 我感到自己的耳朵慢慢煎熟了。 我松开揽着龙的手,默默地翻了个身,“该起床了。” “嗯,”他从背后贴上来,把我重新揽回怀里,“再抱最后一下下。” 第179章 我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平静。 当激情褪去,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早已构筑起更坚固的东西。 那种静谧的温柔,全然的信任,甚至连誓言都不再需要。 “好了,起床吧,他们该等急了。” 我最后回头吻了他一下,然后毅然决然地翻身坐起来。 我们出去的时候他们正坐在一堆吃饭。 分别的这几天菲利普和昂撒里磨合地很好,现在他身上全然看不到任何高高在上的架子,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向假太子学的。 假太子似笑非笑觑着我们,他抬手点点自己的嘴唇。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太明白他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是在威胁么?让我记住在岩洞中的那个吻? 我有点紧张地回头看龙,他面上的神情很平静,只是唇色有些过分鲜艳了。我再看向假太子那双促狭的眼,或者他是在打趣?我们什么时候这么熟稔了?这算是某种示好吗? 杜给我们盛了粥,一顿饭就这样在我的心思百转中度过。 午饭后我们和周承平准备启程出发。 周承平带了两艘小型驱逐舰共计四十多人的队伍。 “工厂选址距离勒多有一定的距离,那里应该有一定数量的人驻守,如果我们行动足够快的话,这些人手就足够了。”他解释道。 “虽然圣殿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在第五星区进行渗透,但是菲利普在那边也待了快十年,就算现在第五星区名义上是在梅莉的掌控之中,但是一定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依然是菲利普的支持者。”我沉吟一番后说道。 “……你的意思是?”周承平微微拧眉。 “既然已经去了第五星区,光从兵工厂里面搬点东西走岂不是太亏了?”我笑一笑,“干脆把勒多也夺回来吧?” 周承平看着我,他的眼中划过一抹愕然,像是没料到我居然张口就说出了这么大胆的想法。 菲利普的视线也扫过来,我大大方方冲他笑。 “承平继任总督之后,一直在勒多履行实职的人是霍尔特吧?我见过他几次,是个很踏实很靠得住的人。这次勒多易主,应该是他对梅莉全然没有防备才造成的结果。如果我们能把第五星区夺回来,霍尔特是有能力守住它的。这样一来,我们不仅增加了战略纵深,你也不再有把柄落在圣殿手中,不用担心再受要挟,岂不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我觉得有些冒险。”周承平道。 “主意是好主意,但是两艘小型驱逐舰和不到五十名士兵实在是太少了。”雪莱也出声道。 “你有几成把握?”菲利普盯着我的眼睛。 “五成。”我伸出右手,把手指伸直了,“把兵工厂的装备带回来八成,重新夺回勒多的控制权两成。” 菲利普笑了,“你还真是个……赌徒。” 我耸耸肩,“我已经下注在你身上,没办法再回头了。” “去吧,”菲利普整好衣冠,送我们上驱逐舰,“别玩脱了!” 假太子笑眯眯地站在菲利普身边,“恭候凯旋。” - 我和龙在驱逐舰的舱室里换上与其余士兵们相同的全副装备,周承平把第五星区的详细地图在投影屏上放大了,他正给我们分析原本的布防计划。 “兵工厂一共有两重防御,外围是半自动的重火力防守区,而内层是人工巡逻的区域,如果我是圣殿的话,我会先夺取外围的重火力防守区,然后撤换掉内层原本的兵力,这样只需要少数几个人就能把守住整个兵工厂。” 我看着兵工厂的俯视图,若有所思。 “之前有多少兵力在这里驻守?” “之前一共有两支小队,一支一百零三人,一支九十七人。” 尉迟吕抱了个笔记本站在周承平身后,他很兢兢业业地回答问题。 “假如这些人当中的大部分都没有叛变的话,他们现在是会在哪里?” 我不自觉用拇指摩挲下颌。 尉迟吕愣了一下,他向周承平投去求助的眼光。 周承平伸手将平面图调得更大,然后拖拽图片到左下角。 “应该被关在弹药库,那里是整个军工厂最坚固的地方。” “唔。”我点点头,然后转身看向龙。 驱逐舰船舱里的空间狭小,他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十指交握,看地图看得很认真。 “分两队人马行动吧。”龙开口道。 “一队人马去到弹药库的对侧去吸引重火力,另外一队人马趁这个机会前往弹药库,把被关押的士兵都放出来,从内部夺取重火力防守区的控制。” “我觉得这个计划可行。”周承平神色凝肃地点点头。 “我倒是觉得……”我抿唇,“应该要分三队人马。” 我握住龙的手,有点歉意地冲他眨眨眼睛,希望他不要怪我反驳了他的计划。 龙当然不会在意,他握紧了我的手,很认真地听我继续往下说。 “除了刚刚提到的那两队人马之外,再分出一队人马,直奔勒多。”我道。 “我们一共只有四十九个人。”周承平提醒我道。 “这是一次奇袭,重点并不在人数。”我很确定自己在说什么,“我们并非是要与第五星区上圣殿所埋下的势力正面对抗,我们的目的是解放第五星区原本属于你们的力量。” 就好像突袭军工厂,我们的目标不是与重火力防御区正面硬刚,而是解救出被困在弹药库里面的士兵;我们突袭勒多的目标也不是攻占那颗星球上的每一寸土地,或者是杀掉所有与圣殿有关的人,我们只需要救出霍尔特,这就算得上是成功了。我们像点燃引线的第一颗火星,我们的使命只是点燃引线这件事情本身,后面的爆炸不过是连锁反应,会由原本属于这片星区的其他人完成。 “如果,我是说如果,”龙偏头看我,他琥珀色的眼眸沉静,“弹药库里并没有人,驻守军工厂的士兵全部都被杀掉,霍尔特也已经死了,勒多群龙无首,而我们发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我们要怎么办?” 他的问题实在是太尖锐,我没有办法回答,只好把视线落到周承平身上。他也是这场战役的指挥官之一,我也想听听他的看法。 “你刚刚说的是最坏的情况。”周承平道。 “对,”龙点头,“如果我们真的遇上了最坏的情况,你们想好要怎么办了吗?” 最坏的情况是我们会全军覆没。没人能把装备拿回昂撒里,勒多也不会重新回到菲利普手中。 其实如果四十九人不分头行动,我们是完全可以拿下军工厂的。但是一旦当军工厂陷落的消息传到勒多,我们夺回第五星区的计划就会严重受阻。最好的情况是兵工厂被顺利收回,而我们在消息传到勒多之前便已经神兵天降,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看着龙,这可能就是我和他的差异。 我是个赌徒,总是期望能遇到最好的情况;而他冷静持重,有大局观,会给整个团队托底。 但是我并不想妥协。 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战术计划。 夺回兵工厂和勒多的控制权是密不可分的两件事情,我很难接受只这两件事情中只有一项成功。有些时候我是个很极端的人,我倾向于要么全部得到,要么全部失去。 更何况我们并没有太充裕的时间。 “我带八个人走,剩下的人留给你们。”我开口道。 “九个人去勒多?”周承平不赞许地皱眉,“你这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我并不理会周承平,只是看向龙。 如果我已经下定决心赴死,那么在整艘星舰里我只需要征询他一个人的同意。 “你有几成把握?”龙静静看着我。 “三成。”我道。比在上舰前对菲利普说的多了一成。 “如果你们能成功拿下军工厂的话,四成。”我在说完之后抿唇。 “如果你出事了怎么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逐渐变得严厉。 “我不会出事,”我拽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举起来,做了一个发誓的动作,“我保证我不会出事。” 我看着他,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在撒谎还是撒娇。 我只有四成的把握,但却信誓旦旦向他保证我不会出事。 我希望他能同意,我看着他的眼睛里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如果现在没人的话我就吻他了。快同意吧,让你的赌徒以性命为代价去一掷千金。这是他全部的野心、荣耀、以及无法逃脱的宿命。 “去吧。”龙垂眸轻声说。 我“唰”一下站起来,面上的惊喜溢于言表。 我转身向同行的士兵们讲演,声情并茂,催人热血。 “我需要八名同伴和我一起潜入勒多,解救霍尔特副总督,夺回勒多的控制权。这一趟非常危险,可以说得上是有去无回……” 第180章 所以我还是对他撒了谎,但是他知道我在撒谎、并且纵容了我的谎言。 所以他给我的爱,也是自由吗?哪怕不安、不愿、不想放手,但还是尊重全部的意志与自由选择。他看着我坐上赌桌,看着我压上筹码,他不会对我的牌局指手画脚,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会为我祈祷。 他会祈祷我平安归来。 我爱他,我发誓我一定会平安归来,哪怕是为了他。 第167章 我们在第五星区的边缘分开,尉迟吕和另外七名士兵与我同行,他们在明晰了这次行动的危险性后依旧毅然决然要加入。 我对尉迟吕的自告奋勇稍微感到惊讶。 临分别前周承平面容很凝肃地再三确认,“你知道你们在勒多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吗?” 尉迟吕在自己直系长官的严厉注视下站得笔直,“我知道我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但是我也知道,这会是最好的选择。除了你之外,我是现在整个队伍里最了解勒多的人,有我和钧山在一起,这次行动也能多些胜算。” 在穿过连接廊道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尉迟吕,“真的想清楚了吗?” 他看上去与我第一次在勒多见他时一样年轻,一样沉静。但是那副面庞上的神色似乎已经被战火磨砺地更坚韧。 私心里我并不愿意让他跟来送死,他还很年轻,是一路跟着周承平走过来的,未来会受到菲利普的重用,能够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你只有一条命,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半开玩笑道。 他冲我笑一笑,似乎是领了我的好意,但内心却依然坚决。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是谁的命又不是命呢?” 我微微一哂,得了,这孩子脾气倔,还是别劝了。 想送死就跟着我一起吧。 我们计划在勒多总督府的空港区域空降。 菲利普初来勒多的时候曾大兴土木为他的总督府建立了一系列齐全的配套设施,包括被我们选定为突袭地点的空港。他斥资修建空港的目的很单纯,只是为了让自己往返伯约与勒多的行程更便捷,出了总督府就能搭上星舰,不用来来回回地换交通工具折腾。 当年我一定在心里骂过他的穷奢极欲,而今天我却无比感激他的娇生惯养与装腔作势。如果不是有这座空港,我们的奇袭计划就基本上要泡汤了。 “正常情况下空港会配备有完整的侦查巡逻队伍,梅莉突然倒戈夺权,我不确定现在他们对于空港的控制程度到底有多深。”尉迟吕向我们解释道。 “你就说最好的情况和最坏的情况。”我道。 “最好的情况是反叛的人手不足以支撑他们控制空港,我们几乎不用费力就能空降成功,然后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就潜入总督府。”尉迟吕看着我,“最坏的情况是他们已经完全控制了空港,我们刚刚跳出机舱,身上还挂着降落伞的时候就会被底下的重火力扫射成一摊碎肉。” 这小子太不会讲话,说了一堆没什么用的信息,最后还要加一个鬼故事吓唬大家。我撇撇嘴,看一旁地图上显示我们已经快要抵达空港。 “赌一把看看吧,我赌我们至少能平安着陆。” 我冲我的敢死队员们咧嘴笑。 我们留下了一个人驾驶飞船,在我们空降之后便迅速撤离,得到行动成功的信号之后再返回空港来接应。如果我们行动失败的话……他将直接前往军工厂所在的位置与周承平他们汇合。 被我们留下来的是个蓄了胡须的中年男人,他家里有一个刚满八岁的女儿。舱门打开之前,他沉默地逐一与我们击掌。有个金发的小子笑着冲他吹了声口哨,“看到信号弹就来接我们啊!别让我们等太久!” 我们在一片笑声中跃出了机舱。 我坠入云端,整个人被失重感所席卷。 我透过防风镜看遥远的空港,一颗树看上去也只不过米粒般的大小。 勒多的烈日还是如此不讲情面,滚烫的阳光像热油一样浇在空港的柏油地面上,强烈的反光照得我几乎晕眩。但是也多亏了这灿烈的阳光,空港上看起来似乎没有人。 我看一眼高度计量仪,还有五秒钟就可以开伞。 伞包打开,强大的阻力拽着我往上提,我像一只小鸡或者小猫一样被降落伞牢牢兜住。 此时我们距离地面还有一千米。 暂时还没有人发现我们。老天保佑。赌对了。 我们匀速下降,像飘在天空中的八朵蘑菇。 地面离我们已经很近了,可以开始准备落地时的缓冲动作。 突然间有枪声响起。 重机枪,发出令人神经紧绷的“哒哒”声。 像是在下雨,只不过这雨是从陆地的方向来,天罗地网一样把脆弱漂浮着的蘑菇罩住。 重力拽着蘑菇向下,于是我们无法避开枪林弹雨。 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经验让我清晰地辨别出子弹落空的声音与子弹击中肉体的声音。我还听见有人的闷哼。 没有惨叫。因为被机关枪扫射中根本连惨叫的机会都不剩下。 我的瞳孔猛缩,我想要扭转身去看,看是谁被打中了,看看他还没有抢救的可能。虽然我早已知道没有抢救的可能。像尉迟吕说的那样,在空中被重机枪打中只会变成一摊碎肉。 我的视野被一大片迷彩色遮住。 降落伞布兜头罩下来,挡住我的视野,也挡住向我倾泻而来的子弹。 子弹打偏,擦着我的手臂扫过去,激起一地碎石,在我的作战服上各处一道深长的伤口。我嗅见血腥味。这熟悉的味道让我精神一震。 我成功着陆了,但是也因为最后那一下的分心而扭伤了脚踝。 但是我没有多余的时间为牺牲的同袍悼念,或是为我扭伤的脚踝感到惋惜,我一个侧翻避开后续接踵而至的子弹,在起身跃出的时候已经用匕首割断了固定在身上的伞绳。 接下来的二十秒我将用尽全力向空港的廊庭狂奔。 奔入廊庭之中,以坚硬的大理石廊柱和墙壁作为掩体,然后我们才有反击的机会。 我拼了命地往前跑。 灼热凝固的空气被我撕裂,脚踝传来的刺痛和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感相互中和,在冲入廊庭阴影的那一个瞬间,深藏于我血脉中的战士本能突然觉醒。 我猛然一个滑跪。 子弹贴着我的鼻尖打过去。 我用左手撑住地面,作战手套的指尖在大理石上摩擦出火星。 我在凭借惯性向前滑行的同时发力,拧腰回身。 老天知道,我在有生以来做得最爽的时候也没有用过这样要命的姿势。 我平举右臂,几乎是凭借本能扣下扳机。 子弹出膛,它穿过勒多正午的烈阳,精准射入距我几百米外那名机枪手的眉心。 原本倾泻的弹雨倏然停止了。 我看见一线细细的红色从机枪手眉心滑落。 那是一副很年轻的面孔,看上去和尉迟吕差不多的年纪。 我知道我又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但是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忏悔。 从另一个方向同样袭来机枪狂潮,我从地上弹跳起来,然后继续往回廊深处狂奔。 我和尉迟吕还有另外三名幸存的队员在总督府侧门处相遇。 那个在跳伞时大笑着吹口哨的金发青年永远留在了勒多空港的烈日里,但是我们还要继续向前。 在破门而入的时候我们遇到了反抗。 “都看清楚这是什么?!”尉迟吕迎着枪林弹雨而上,他突然解开作战服的拉链,从怀中摸出一块橙红色的布。 他把那块布抖开,高高举起来。 我这才看清那是菲利普的王旗。在他刚刚就封第五星区、还未登基加冕时的王旗。 “这里是第五星区勒多!这么多年来你们吃的是谁的饭?!你们花的是谁给你们的军饷?!陛下才离开勒多多长时间?!你们就已经这么迫不及待地吃里扒外了吗?!” 尉迟吕的额头受了伤,他就这么顶着满脸的血,嘶声咆哮。 这实在是不太符合常规战术的操作,但目前看来却具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盯着尉迟吕青筋暴起的手背,想起我们在空降之前进行过的讨论。 “当年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嫡系都随着承平一起去了伯约,留驻第五星区的大部分军官和士兵对陛下都没有忠心到宁死不屈的地步。之前有霍尔特在勒多坐镇的时候还好,他们就算在心里各自有各自的算盘,但到底也不敢做什么大的动作。只是现在霍尔特被梅莉夺去了控制权,那些人可能便就顺势投靠了梅莉。反正他们也不知道这场仗最后的赢家到底是谁,而我们也很难弄清楚他们的倒戈是自愿还是胁迫。” “不过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立场摇摆的人,说不定我们很容易就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至少能让他们暂时放下对准我们的枪口。” 第181章 在菲利普入主伯约之前,尉迟吕跟随周承平一起常伴他左右,是勒多总督府里的一副熟面孔。那些士兵看见尉迟吕和他手中的王旗,一时之间居然真的犹犹豫豫放下枪。 “和我们一起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便可以既往不咎!”尉迟吕挥舞着王旗大喝。 士兵们一时之间人心浮动,他们面面相觑,开始小声地交头接耳。 现在只需要有一个领头人站出来,他们便会再次选择倒戈。 就在这时,一枚子弹从二楼拐角处的阴影中射出,直直奔向尉迟吕的胸膛。 我的瞳孔瞬间收缩,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提醒梗在喉咙里。 那颗子弹已然直直射进尉迟吕心口。 第168章 “有狙击手!”我嘶声大喊。 尉迟吕倒在地上,没人有能力有功夫再去关照他,子弹从暗处射出来,以刁钻的角度袭向我们仅剩的四个人。我们像被捅了窝的倒霉兔子,在狙击手的绝对控制中疲于奔命。 原本优势已渐渐向我们这一方倾斜,但是突如其来的冷枪再次打破了平衡。那些犹豫不决的士兵们炸开了锅,他们一边惊慌地躲闪着子弹袭来的方向,一边继续观察着我们的动向。 他们也不知道有狙击手的存在么?那些埋伏的狙击手才是梅莉·欧文控制勒多的绝对力量和底牌,而倒戈的士兵们只不过是被推出来与我们进行第一轮交锋的炮灰。 我退到大理石廊柱之后,我已经大概锁定了狙击手所在的位置。 他隐蔽在二楼楼梯口拐角,身前有一盆巨大的绿植,刚刚好形成空间上的阻隔和掩护。 我手里只有手枪,这个距离、这个角度,有点棘手。 另外三名队员也各自找到掩体暂时隐蔽起来,他们正缓慢向我靠拢。 我伸手指一指狙击手所在的位置,四个人目光交汇,顷刻间便确定了后续的作战计划。 我和一名队员进行掩护,另外两名队员突击上楼,从后方解决掉狙击手。 要想达到掩护的效果,我们必须再次把自己暴露在狙击手的射程之中。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尉迟吕,咬一咬牙,冲出安全区域,向他狂奔而去。 他的脸色苍白,但是还有呼吸。 橙色的王旗滑落,盖在胸腹的位置,让我看不清他的伤势。 狙击手的枪口对准了我。 就算不用眼睛去看,我也能感受到被枪口正对时那种森凉的寒意。 枪声响起。 是与我搭档进行掩护的同伴。 他向狙击手开枪了,狙击手不得不暂时收枪,换一个地方进行射击。 我拽住尉迟吕的作战服肩带,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然后扛到肩上。 我听见他闷哼一声,可能是我挤压到他的伤口了。 但是没办法,动作再慢一点的话,大家都可能会死。 “……看清楚!到底谁才是你们的敌人!” 我听见尉迟吕嘶声大喊。 我已经顾不上去思考这话是对谁说的,我只是拼命往掩体所在的方向跑。 突然一股大力撞向我的后心。 我被拍飞出去,狠狠跌向前,在四肢跪地的时候视野突然变成浓黑。 尉迟吕也从我肩上摔出去,他跌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我跪着,一动也不能动,很茫然地等待着视觉恢复。 我的上半身好像变成了石膏做的,刚刚那股大力几乎要将整个人拍碎。 喉咙口漫上强烈的血腥味,我扑倒在地上,后知后觉自己是被狙击手击中了。 我还活着,疼痛开始从后背向四肢百骸蔓延。 老天保佑我穿了最厚的防弹背心,虽然疼,但我好歹还活着。 我也可能会死,我跪在地上,暂时还没有能力将自己移动到安全的地方。如果这个时候狙击手再次瞄准,失去行动能力的我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再等待视野恢复的间隙,没有子弹再次击中我。 又过了两秒钟,我感到自己又重新夺回了对肢体的控制权。 我撑着自己站起来,凭借全部的意志力重新回到廊柱之后。 我从大腿侧的兜里摸出一针强心剂,挽起袖子,将针头扎进静脉。 锐利的疼痛让人一个激灵。 我深吸一口气,将针管的活塞一推到底。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脉,因为持续剧烈运动而一直突突跳着疼的太阳穴奇迹般地平静下来,我感到久违的安定,原本正逐渐消失的生命力又回归了身体。 直到这时候我才有能力重新去关注战场上的情况。 那名隐藏在二楼拐角处的狙击手已经被解决了,我们的三名队员都还活着。尉迟吕也还活着。他已经站了起来,再次高高将手中的王旗举起。他在向那些举棋不定的士兵们说什么。我听不清,我的两只耳朵里只有茫然的嗡鸣声。 但是那些士兵放下了手里的枪。 我还看见他们中的有些人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 刚才与我一同进行掩护的那名同伴走过来,他扶着我靠廊柱坐好。 他凑近我的面孔,很焦急地询问。 我看见他额头的汗水,他瞳膜在阳光映照下呈现出的褐色与绿色斑块。 又过了一会儿,我才终于听清他的问题。 他问我怎么样。 我伸手去碰自己的后背。 很疼,让人忍不住嘶声抽气。 “肋骨可能断了,但应该没有伤到内脏。”我沙哑道。 如果断裂的肋骨扎到内脏,我现在应该已经没有力气再讲话了。 “我们赌赢了。”我的队友伸手帮我把脸上的冷汗擦干净。 “总督府里并没有太多圣殿的人,大部分士兵只是临时倒戈了,而现在局面已经重新回到掌控之中。多亏了尉迟。”他说着看向尉迟吕。 我循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 尉迟吕正在向那些士兵下达命令。我看见那些士兵又重新拿起了枪,只不过这次枪口不再冲着我们。 “尉迟……是好样的。”我露出一个笑容,虽然这笑容显得很虚弱。 “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你好好休息,别牵动伤口。”他轻轻拍一下我的肩膀。 我看见尉迟吕已经带着人往楼上走。 楼上应该是总督的办公室。 “带上我一起,我要见见梅莉。”我拽住男人的胳膊。 “好,”男人点头,他很小心地搀住我,扶着我站起来,“我们走慢些。” 我们跟在队伍的最后,沿着楼梯缓步向上走。 我看见尉迟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他明明也中了一枪,但是状态看上去比我好太多了。到底还是年轻。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就算被子弹打个穿透伤也照样能生龙活虎。我忍不住苦笑一下。 向上的队伍突然停住,有骚乱在最前端蔓延。 再次有枪声响起,呼啸的子弹,尖叫声,喘息声斩钉截铁的命令……小规模的冲突很快便被压制,我被搀着,继续向上走。 我迈出的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但是疼痛让思维更清晰。 我们经历了数次战斗,生死一线,现在终于要逼近总督府的办公室。 但是……这是否依然还是太过轻易了? 圣殿本不该如此草率就让我们夺回勒多。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便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前。 厚重的大门被撞开,最后的狙击手也已经被我们击杀。 士兵们在尉迟吕的指挥下突入办公室,进行一系列的搜查。 梅莉搬了一把椅子,端坐在办公室的中央。 士兵们向走廊两边分散,留出一条道来。 我走向梅莉·欧文,在这短暂的一段路上,头一回这么认真地打量这个女人。 梅莉的长相算不上惊艳,但在沉静的时候依然显现出一种秀美,与我初次见她时留下的印象差别很大。印象中梅莉是个一惊一乍的女管家,用并不高明的手段试图置我于死地,最后以失败告终。 但现在她正坐在一束阳光之中,仰着头对我笑。 “你来了。”她道。 “你知道我要来?”我的嗓音沙哑。 “索菲娅跟我说,你会再次回到伯约。我一直在想会是什么时候,没有想到居然就是今天。”梅莉面上的笑容温顺安恬,她让我想起远在布尔拉普的塞西莉亚。她们看起来都是如此纯净清透的女孩子。 “你认识索菲娅?”有人为我搬来一把椅子,我在梅莉的对面坐下。 “我们一起长大,她是我在伯约最好的朋友。” 我的心中一动。 据说圣殿会收养许多弃婴,不过那并非只是为了积德行善,而是为了在那些弃婴长大之后,让他们能为圣殿所用。 索菲娅和梅莉都是被圣殿当做棋子的弃婴吗? “我听说你是欧文家族的女儿。”我抿唇。 第182章 费朗罗·欧文曾是菲利普的导师与幕僚,欧文家族在整个帝国都算是响当当的存在,梅莉没道理成为弃婴,被圣殿所收养。 “私生女不能算作是女儿,我只是家族的污点,让父亲蒙羞,在大家的眼里连一条狗都不如。”梅莉笑着摇头,“是圣殿把快要冻死的我带回去,将我抚养长大。” “这就是你为圣殿做事的原因了。”我看着梅莉,觉得心中说不出的苍凉。虽然她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但是设身处地,如果我是她,我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原本是要为圣殿做事的,最开始的时候。你还记得吗?我们见过一面。那个时候我想要杀掉你,虽然没能成功。” “我记得。”我点头。 “但是夺取第五星区控制权却并不是圣殿的命令。”梅莉道。 “是我自己要这么做。” 我眼中神色出现一丝波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怪不得我们没费太大的力气就成功侵入了总督府,来到梅莉的面前。 但如果不是圣殿的命令,梅莉又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再听任何人的话了。” “我想为自己做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可以。” 第169章 “占领勒多,这就是你选择为自己做的事情?” 我神色很复杂地看着梅莉。我理解她的心情,但是我却无法理解她的所作所为。在我看来,如果是为了自己,她明明有更多、更好、更聪明的选择。 “对。”梅莉冲着我微笑,她面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激昂。 “你不理解我的选择,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经历过我的处境,你也永远都不会明白我的心情!你在十几年前就得到了属于你的谶言,你会成为帝国最锋利的尖刀,你被所有人所器重、所爱戴,你怎么会懂得一个私生女、一颗弃子的心情?” “我从来都不相信什么谶言。”我摇头,心里突然变得有些苦涩。 其实我还是说了谎,在一切都平顺的时候我是相信谶言的,我希望能成为殿下手中帝国最锋利的尖刀。那我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拒绝依从于命运的呢?是在命运对我背转身的时候。这么看来我还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远远比不上梅莉的坦诚直率。 “在这一点上我们倒是相似,”梅莉面上的神情又渐渐柔和了,“我也不相信谶言,因为所谓谶言根本就不是什么神谕,而只是圣殿用来骗人的虚张声势的把戏。” “你知道……是什么让我下定决心,要为自己而活,要为自己做点事情吗?”梅莉看着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其实现在总督府重回掌控,我本没有任何必要听她这些絮絮碎语。她在人生的前半程从来没有被人好好聆听过,现在她最后打算为自己做的一件事情也失败了,她是那么想找到一个人倾诉她的过往、她压抑的心事。她的眼神让人无法拒绝。 “是什么?”我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拉斐尔家族在与菲利普的争逐之中失败了。加拉德虽然打起为先太子复仇的旗号出兵讨伐菲利普,但哪怕他们取得了胜利,阿德里安公爵也并不会选择成为下一任的皇帝。” “为什么?”我拧起一点眉。 “因为这与他们的初衷相悖了。加拉德与圣殿从来只做执棋人、操盘手,这次出兵征讨本来就已经是违反他们理念的以身入局,但他们绝不会做皇帝,这样他们自己就成为棋子了。” 我在思索梅莉说的话。 成为帝国的皇帝便就是成为棋子么?身不由己、言不由衷,不再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被各方的势力、权利所制衡,一举一动都如同牵线木偶。 但是加拉德和圣殿依然需要一个皇帝,作为帝国的权力中心,他们的代理人。这次被他们选中的人又是谁? “他们找到了下一个要扶植的家族,欧文家族。”梅莉看着我,她面上的神色逐渐变得苍凉,“他们会倾尽全力扶植欧文家族登基,取代菲利普。” “按照原本的计划,我会始终跟随在菲利普身边,寻找机会进行刺杀,或者是促成别的变乱。但是我不想这样做。我不想把那个弃我如敝帚的家族推上皇位。我不想把自己变成一颗棋,帮我憎恨的人赢下这个帝国。所以我没有跟着菲利普去伯约,我选择留在勒多,这是我最初的反抗。” “这就是你在勒多所作所为的理由吗?你凌辱折磨霍尔特、策反士兵造成杀戮和死亡……真正的反抗不该是这样。” 我感到自己的喉咙滞涩,我已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梅莉忽然莞尔一笑,“你们居然全部相信我说的话了。我没有把霍尔特怎么样,他只是被关在了图书馆里。不过他一直都很讨厌看书,在图书馆里一个人待那么久,对他而言可能也算得上一种折磨吧!” 实际情况……居然与她告诉菲利普的版本大相径庭。 我看着梅莉被笼罩在阳光中的微笑面庞,突然对自己方才的指责感到些微愧疚。 “我们有三名同伴牺牲了,是你造成了他们的死亡。” 尉迟吕走到我身边,他死死盯着梅莉,面上的神情肃穆悲怆。 “我承认我有罪,但是难道你们身上就是干干净净的吗?连一滴无辜者的鲜血都不沾?”梅莉看着我们,她含笑问出这个问题。 原先被狙击枪击中的伤口开始疼痛,我用尽全力让自己挺直脊背,但已经丧失了回答梅莉问题的能力。 尉迟吕依然站得笔直,他的年轻和纯粹让他所向披靡。 “至少我们从没有不把别人的命不当是命!” “不,你们只是把自己人的命当做是命,而敌人的命在你们眼里也并不是命。”梅莉摇头。 “在总督府里一共有七名狙击手,他们全都来自于拉斐尔家族。你们知道的,拉斐尔家族最擅长培养狙击手。在你们看来,他们只不过是圣殿的走狗、是该死的敌人,但是在他们看来,他们是在为已经消亡的家族讨要最后的公道。你们现在还觉得他们这么该死吗?” 尉迟吕明显地愣怔住,他看着梅莉,久久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而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知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犯下杀孽的每个人都有罪,无论站在什么立场,杀戮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劣的行径。我知道我会下地狱,我也愿意为自己满手的鲜血付出代价,但是现在并不是讨论这些哲学问题的时候。 我将视线从梅莉洞悉一切的脸上移开,也避开了尉迟吕寻求答案的目光。这片沉默的重量几乎要将我压垮,但我必须打破它。 “再和我们讲讲圣殿吧。”我强行转换了话题,“你是怎么从圣殿一步步走到菲利普身边的?之前你说和索菲娅一起长大,为什么你成了菲利普的管家,而她成了圣殿的祭司?” “你对圣殿似乎很好奇啊……”梅莉用饶有兴味的眼神打量我。 “圣殿是我的敌人、仇人,我不希望它继续控制整个帝国,不希望它再把那些胡乱杜撰的命运强加在任何人身上。你难道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深吸一口气,感到自己又找回了固有的立场,进而又获得了继续对峙的力量。 梅莉轻轻地叹一口气,“是啊,我也不希望它继续控制整个帝国,不希望它再把那些胡乱杜撰的命运强加在任何人身上。但是我没有力量打败它。一个人不行,甚至一群人也不行,这是经过千百年时间已经成型的秩序,没有办法能再推翻了。” “在一件事情做成之前,大部分人都不认为它能成功。” 我死死盯着梅莉的眼睛,呼吸逐渐急促。我感到自己马上就会听到有关圣殿的答案了。 “好吧,”梅莉淡淡一笑,“或许我们这个世界正需要像你这样的人。哪怕是明知必败的命运,也依然不肯低头。” “告诉我更多有关圣殿的事情,我们目前对它几乎还一无所知。” “圣殿最开始作为宗教机构而设立,但是随着岁月流逝,权力也就随着宗教的传播而渐渐蔓延,从几乎百年前开始,也就是阿德莱德家族尚在皇位的时候,圣殿便已经有了在暗中掌控整个帝国的力量。” 梅莉望向窗外,她的目光变得悠远。 “圣殿在一些边缘的星系依靠宗教力量培植自己的信众,而在王城伯约,它则会收养年幼的婴孩,亲自教导培育,让这些孩子们成为自己的心腹、最坚实有力的盟友、最趁手的刀。我和索菲娅都是这样的孩子。” “在这些被圣殿所收养的孩子当中,每个人的天资与禀赋都不同,就像你曾经就读的帝国军校那样,有人能被选到太子身边做近卫,有人只能在毕业之后进入军队一点点熬资历,还有人只能被放逐到皇城之外做间谍暗探。在圣殿也是这样的。” 梅莉在讲述的时候始终面带笑容,而我却听得心惊。 她甚至知道帝国军校中会有人被外放出去成为暗探,所以我们的一举一动全都在圣殿的掌控之中么? 第183章 “圣殿热衷于决定别人的命运,他们认为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每个人有每个人该做的事情,而一旦萌生了想要违抗既定命运的想法,就将会被视为谋逆。对于试图谋逆的人,圣殿从来都不会心慈手软。” 所以违抗圣殿意旨的殿下,也被视为谋逆了么? “索菲娅从很早的时候就被认定为祭司了。她聪明,漂亮,高贵,友善,理应站在高高的祭坛前受万人敬仰。”梅莉面上的表情似是陷入回忆,她的眼中爱与失落两种情绪交织,最后凝定成让人看不清的复杂。 “但是我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梅莉微笑,这笑容里掺杂了太多的苦涩。 “他们说我的心思太重,没办法胜任像祭司这样需要纯净心灵的工作,但是我适合成为圣殿在暗中布下的棋子。于是我就被他们安排到了菲利普的身边。” “那一年菲利普殿下十五岁,刚刚要前往第五星区勒多就藩。在圣殿的安排下,我则成为了与他同行的女管家。” 第170章 我看着梅莉,她在讲述的时候面上笑容很安恬。 我记得菲利普十五岁那年前往勒多就藩的场面,殿下,莱昂纳多,我们全部都到港口送别。菲利普身后的随从队伍浩荡,没有人注意到其中有一名年轻的女管家,也没有人关心那名女管家曾经的遭遇和之后的际遇。 “那时候,我挺不甘心的吧。”梅莉道。 “我在更早几年的时候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我很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事情,证明哪怕我的身份低微,但依然派的上用场,依然值得家族的认可。如果我能成为祭司的话,或许就能得到家族的认可了,但是女管家不行,哪怕是皇帝的女管家也不行。”梅莉笑着摇摇头。 “你在勒多的这十年,过得好吗?” 我看着梅莉,忍不住问出一些与圣殿无关的问题。 她坐在阳光里,像一支幽寂的百合花,我想尽可能满足她的倾诉欲。她已经压抑了很多年的倾诉欲。 “我在勒多的这十年过得很好。”梅莉冲我微笑,这一次她的笑容带上阳光的色泽。 “菲利普殿下并不像传言中那般难以相处,虽然偶尔也会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地小脾气,但总体而言已经十分体恤身边的亲随。和我一起在总督府里面共事的同侪也都很好,”梅莉说着看向尉迟吕,“他们正直、爽朗、友善、谦和,他们把我当成自己人,他们当中的一份子,他们从不过问我的出身,也从不以那些世俗的标准评判我。” 尉迟吕感受到梅莉的视线,他梗着脖子看窗外。 我注意到他微微红了眼眶。 他认识梅莉的时候,年龄应该比菲利普还要小吧? 所以对于他而言,梅莉是什么呢?应该绝不仅仅是总督府里的女管家,可能更像是年长温柔的姐姐或者阿姨。然而现在他们却站在对立面上。 “后来我跟随菲利普殿下回过一次伯约,我在圣殿里再次见到了索菲娅,那个时候她已经正式成为了祭司,而我好像也爱上了自己在勒多的新生活。那一次我跟她说,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我能永远以女管家梅莉的身份生活下去。”梅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眼底有隐隐的泪迹闪烁。 “可是圣殿已经为我安排好了我的命运,我注定无法以女管家梅莉的身份平静幸福地生活。在圣殿的安排下,费朗罗·欧文成为了菲利普殿下的导师。费朗罗·欧文,也就是我的哥哥,他被圣殿选中,即将代表欧文家族成为下一任权力的最高峰。他试图掌控菲利普殿下。将自己的观点灌输给他、用自己的意志去干扰菲利普殿下的选择,但是殿下最终还是没有让他得逞。我很欣慰殿下没有让他得逞,费朗罗那样的无耻之徒根本就不配登上那个权力的巅峰。” “再后来,殿下长大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和觉悟,费朗罗没有办法再左右他了。莱昂纳多一共有两位皇子,太子殿下塞巴斯蒂安原本是圣殿青睐的继承人,然而他最终却选择了违抗圣殿的意旨。圣殿又指派费朗罗接近菲利普殿下,但却依然没能成功将他纳入自己的影响范围。他们觉得赛尔文森家族血脉中的叛逆实在是无可救药了,看在加拉德的面子上,他们没有对先太子下手,但是却没有放过菲利普殿下。他们在菲利普的饮食里掺了剧毒,在与费朗罗·欧文闹掰之后,这份剧毒由我每日加在甜点之中呈上,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菲利普便就会毒发身亡,而圣殿将彻底铲除阻碍。” “但是菲利普一直好好活到了现在。”我看着梅莉。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梅莉微笑,有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我怎么可能下毒杀死他呢?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呢?我毒死了他的猎犬,放出消息给圣殿,说我已经被他身边的人所怀疑,暂时没有办法行动。圣殿相信了我的说辞,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在表面上,他们还没有必要与我闹掰。圣殿在勒多还埋了不少眼线,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和存在,但是菲利普在这些年里过得并不容易,有几回刺杀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们?” 尉迟吕蓦然转头,他攥紧了拳头,嗓音沙哑。 “我应该怎么告诉你们呢?告诉你们,我是圣殿安插在菲利普身边的眼线、卧底,我的唯一目的就是方便圣殿实施针对菲利普的计划?” 梅莉抬手把自己眼角的泪水擦干,她坐直了,又恢复了温柔端庄的模样。 尉迟吕的喉结滚动,他胸中似有千言万语翻涌,但最终却未说一言,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 “所以……将第五星区作为要挟,其实并不是你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对吗?” 我看着梅莉,心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她看着菲利普在勒多从少年长成青年,她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知晓第五星区的险恶,但是却也没有任何有关圣殿剩下眼线的信息。菲利普逼宫伯约,登基封皇,她留在勒多按兵不动。那个时候她是不是便已经料想到了圣殿即将进行的清算?菲利普败走昂撒里之后,她看似背叛倒戈,但实际上却是为菲利普的第五星区争取到了宝贵的真空期——借圣殿之名占有第五星区,在某种程度上打消了加拉德的疑虑,让真正属于圣殿的军队延迟了对伯约的占领。 我又想到初见面时她对我说的那句,索菲娅说,我会再次回到伯约。 所以她是在等着我回来?索菲娅在这整桩事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她也和梅莉一样么?虽然从一出生开始就被圣殿当做棋子,但她们都早已经生出了反抗的心思? “我当然也不会介意你把我想得那么高尚。”梅莉笑,“但是我已经说过了,一个没办法对抗这个世界,一群人也不行,这个世界上固有的规则已经成型了,我们是无法撼动的。” “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你会心甘情愿继续做圣殿的傀儡,你绝不会说出‘想要为自己活一次’这样的话。” 我死死盯着梅莉的眼睛。 “是么?”梅莉稍微愣怔一下,随即释然地笑开。 “我只是在死前最后决定要做一点离经叛道的事情,没想到居然能被你说得那么……义正词严。但是我居然有点被你说服了。或许,虽然我失败了,但最终也还是会有人成功的吧?说不定你们真的就能成功了呢?” 什么叫“死前最后决定要做一点离经叛道的事情”? 我忍不住拧眉,心里涌上很不好的预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问梅莉。 梅莉并不答,她只是垂眸,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浅碧色缎面长裙上。 我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突然间那片浅碧色上突然炸开一点深红。 那是血。 一滴,两滴。 像红梅一样在浅碧色的裙面上晕开。 我感到自己仿佛脖颈被卡住。 我几乎是惊慌地抬眼看梅莉,她依旧笑着,端坐在阳光中,如沐春风一般。 鲜血从她的鼻孔里流出来,红玛瑙珠帘一样一颗颗地往下坠,弄脏了她的缎面长裙。 尉迟吕扑上去抱住她,伸手想给她止血,但颤抖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快来人!快去找总督府里的医师!”他回身崩溃地大吼。 “小心……别把你的袖子弄脏了。” 梅莉轻轻推开尉迟吕抱着她的手臂,面上的笑容温和。 “梅莉……梅莉!再坚持一下……你不会有事的!再坚持一下!殿下不会怪你的,我们都不会怪你的!我们一起回伯约,殿下想吃你做的提拉米苏了,他经常想,但是又怕麻烦你……医师!医师呢?!快来人啊!” 尉迟吕再次紧紧抱住梅莉,他再次大声呼喊医师。 有泪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梅莉的额头上。 梅莉伸手去给他抹眼泪,衣襟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第184章 “没事儿啊……没事,不哭……很快就好了,不疼的……一点都不疼的。” 我撑着椅子站起来,视野一点点变得模糊。 我感到胸口滞涩,像是塞了大团大团的棉花,堵得我无法呼吸。 “梅莉!你怎么了梅莉!” 一阵大吼从走廊尽头传来,一个马甲半敞光着脚的男人跑进来。 他推开尉迟吕,小心翼翼把梅莉抱进怀里。 他看梅莉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块水晶,或是什么别的稀世珍宝。 “嘿,霍尔特,”梅莉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但她还是勉力抬起手臂,亲昵拍了拍男人的面颊,“怎么样?在图书馆待了那么久,你应该已经没那么讨厌书了吧?” 霍尔特看着梅莉,他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梅莉……你是怎么了?你别这样啊……你快好起来,医师,医师呢?” 医师提着药箱赶来了,他只是远远地望了梅莉一眼便摇头。 已经太迟了,回天乏术了。 “你还记得,我最喜欢的那本书叫什么吗?” 梅莉抚上霍尔特的脸颊,她的眼神眷恋。 “我记得……”霍尔特泣不成声,但他仍然认真地回答了梅莉的问题,“你最喜欢的那本书是《绿山墙的安妮》,你说你很羡慕安妮……你说如果你有她那样的人生就好了……” “是啊……”梅莉浸血的口中溢出轻轻的一声叹,“如果……我有她那样的人生就好了。” 然后她抚着霍尔特面颊的手便永远垂了下去。 连带着她对这残酷世界的所有不甘与眷恋,全部,烟消云散。 第171章 霍尔特把梅莉葬在了总督府外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丘旁。 在山丘旁有一条小溪,小溪边长着矮树,树上开了我叫不出名字的花,灿烈的粉色,微风一吹,柔软的花瓣便纷纷扬飘落,随着流水缓缓而去。 我在他们安葬梅莉的时候联系上了承平,他们那边的进展也很顺利,现在已经重新将军火库收拢到了手中。我们约定在勒多见面,承平会和霍尔特共同统筹第五星区的协防,而由我和龙带着补充完备的那十万套单兵装备返回第七星区。 我在结束通话后又回到尉迟吕和霍尔特的身边。 “有一段时间,梅莉心情不好,她经常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站在溪边发呆,一站就是后半夜。那个时候我又傻又不解风情,担心她有什么事情想不开会跳河,就每次都偷偷跟在她后面看着。我听过那些英雄救美的故事,我想,如果她真的一时想不开跳河了,那我就跟着跳下去救她,反正我会游泳。” 霍尔特用铁锹往梅莉的坟墓上盖上最后一抔土,他停下来,用手绢擦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立在坟茔边眺望那条溪流。 听霍尔特说,那条擦汗的手绢,还是梅莉送给她的。 但是从此往后,梅莉再也不会送他任何礼物,也不会再向他絮叨自己最喜欢的书了。 “我不知道梅莉的身份,”霍尔特苦笑,“如果我知道的话,肯定早就告诉陛下和承平了。如果我知道的话,梅莉今天或许也不会出事了。” 霍尔特已经重新穿好了军装,现在整个人又恢复了副总督的风度,但是他的眼底是浓到化不开的哀伤。 “这不是你的错。”尉迟吕也早已擦干眼泪,他从树上折下一枝花,插在梅莉的坟前,他面上的神色木然,“这也不是梅莉的错。” 错的是残酷的命运和这个卑鄙的世界。 “让第五星区陷落,给陛下造成困扰是我的过错,等你们回到昂撒里,无论我将接受何等惩处,都是应得的。”霍尔特道。 “陛下在更早的时候就和我们说过,现在并不是急着往自己身上包揽罪责的时候。”尉迟吕抬眸,他的眼神坚毅而锐利。 霍尔特微微一怔。 “害得梅莉身不由己、左右为难的是圣殿,害死梅莉的凶手也是圣殿。他们不光把梅莉当做棋子,也把我们所有人都当做棋子。他们不仅害死了梅莉,还将要打破更多人原本平静的生活。”尉迟吕道。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是阻止他们。”尉迟吕咬紧了后槽牙。 霍尔特沉默了很久,只是望着那座新坟。风吹过,几片粉色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虽然眼底的哀伤未散,但脊梁已经重新挺直。 霍尔特点头,他眼中的悲痛逐渐转为凝肃。 “好。”他郑重应和。 “加拉德的军队已经攻占了伯约,陛下现在退居昂撒里,此外有第七星区作为后方依仗,我们如今又夺回了第五星区的控制权,尚可一战。只是之前听梅莉所言,圣殿在各地的信徒众多,不知道这会不会对我们造成影响……”尉迟吕的声音逐渐沉下去。 “梅莉这次突然倒戈应该还有一重目的,”霍尔特深吸一口气,“她想借此机会找出所有潜藏在勒多总督府里的圣殿暗线。若非她突然将我软禁,然后夺权,光是凭借我们的努力,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将总督府里的暗线全部都找出来。” 这可能是梅莉最后为菲利普做的事情。 她嘴上说是为了自己,但她从来都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陛下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第五星区,我们不能辜负梅莉最后的努力。”尉迟吕道。 “嗯,我们绝对不会辜负梅莉的。” 霍尔特最后伸手抚一下梅莉的墓碑。 有传讯兵过来报告说周承平和我们的其它士兵已经抵达空港,我们离开了梅莉的坟墓,重新回到总督府之中。 我们在会议室中见到周承平。就在一个小时之前,梅莉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但现在她却已经被埋进了土里。命运似乎总是这样麻木不仁。 我注意到尉迟吕在看到周承平的一瞬间便放松下来,像是等到了自己的家长,终于有了依仗,不用一个人硬撑着去应对那些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 “你们都还好吗?”周承平面容肃穆而语调关切。 我冲周承平露出一个笑,我想起来他除了是尉迟吕的顶头上司,还是我的学长。现在他到了勒多,他的主场,这里的一切繁杂事务理所应当能够统统丢给他负责,我暂时可以不用卖力气,可以喘口气了。 “我还好,钧山受了伤,霍尔特没什么大碍,梅莉……梅莉离开了。”尉迟吕答完之后抿唇,不再说话。 “第五星区协防的事情交给我和霍尔特处理就行,钧山,先让总督府的医师看看你身上的伤。龙正在重新清点装机要带回第七星区的装备,你包扎好了之后直接去空港和他汇合吧。” 周承平的一席话条理分明,他不亏是在勒多待了那么久的人,像是定海神针,一下便稳定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尉迟,你是要留在第五星区,还是先和他们回去?” 在安排完我的去向之后,周承平又转头问尉迟吕的意愿。 “我想留在这里。”尉迟吕答。 “好。”周承平点头同意,然后我便被抓着去看了医师。 那位医师莫名有些面熟,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反应过来,我上次被菲利普绑到勒多,被强迫着一起参加圣火节的观礼受伤后,好像也是由这位医师处理的伤口。 “您的记性还真好啊!” 医师对我还记得他这件事情颇为满意,连带着在处理伤口的时候下手都温柔了点。 “手臂和膝盖上的伤已经帮你消毒处理过了,三天之内不要沾水,背侧的肋骨有轻微骨裂,但万幸不是开放性骨折,这伤我也没办法帮你处理,只能慢慢养,这段时间不要再有任何的剧烈运动了。” 医师还是絮絮叨叨地叮嘱,我装作很认真地点头,但心思早都已经飞到了空港那边去。 我拎着医师硬塞给我的几瓶内服药去了空港,与我一同奇袭勒多的那三名同伴已经先行登机了。龙站在舷梯下等我,阳光炽烈像金子一样铺洒在他身上,我看着他,感觉心脏像是被撬开一角,有什么温暖滚烫的东西涌进去,冲散了原本的阴霾。 我张开双臂,沙哑着嗓音走向他。 “嗨,还好吗?” “很好,”他抱住我,其实也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还是碰到了我后背倒霉骨裂的伤口,“你呢?” 我嘶声倒抽一口冷气,然后在他逐渐凝肃的视线中笑着打哈哈。 “有点背,降落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 我抬头冲他笑,他琥珀色眼中的神色突然就变得很温柔。 “要牵着你吗?”他低声问,声音像融化的焦糖。 “不要,”我挑挑眉,用很夸张的表情冲着舷梯最顶端扬扬下颌,“还有很多人在上面。” 于是我就这么拖着确实被崴到的脚和瞒而不报的骨裂伤挪上了舷梯,在船舱里坐下的时候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们会直接携带全部装备回到第七星区布尔拉普,各位在经过简单的修整安顿之后可以再次搭乘飞船前往昂撒里。” 第185章 龙在机舱内的广播中如是说。 此番与我们共同行动的士兵们坐在船舱中,在经历过高强度的战斗后,他们终于也放松下来,聚在一起小声地交流谈笑。 “我们又重新夺回第五星区了。” “是啊,这下我们又多了一些胜算了吧?” “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希望不要再像和拉斐尔家族之间的战争那样,一打就是三年之久。” “呸呸呸,别去想那些事情!我们还活着,这就足够了。像战争这样的事情原本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别去操这些闲心。” “我们这下要去第七星区了吗?之前还从来没有去过那里,据说三十年前第七星区是用来投放废弃的核污染物的地方,也不知道现在那里的环境恢复了没有。” “自从开战以来,第七星区应该算得上是少有的净土了吧?” “是啊,陛下与拉斐尔家族在第三星区开战,各自以第五星区和第四星区为依托,现在加拉德攻占第一星区,又把第二星区也卷入旋涡,第六星区也一直都被作为战略补给存在,没有被波及到的确实也只剩下第七星区了吧?” 我听着士兵们的交谈,零零碎碎、浮光掠影,却共同交织成一副惨淡的图景。是啊,战争已经打了这么久,什么时候才是结束? 飞船起飞,载着我漂浮的思绪进入太空,然而没飞太远就被逼停。 一个急刹,我因为惯性向前倾倒,又被安全带勒住,疼得冒眼泪花儿。 “什么情况?”我哑着嗓子询问,得到龙沉声的回答。 “前方出现舰队……我们被截停了。” 第172章 我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我的心沉下去,跳动的每一次都准确地撞击到骨裂伤,带来某种迟钝的疼痛。 “能知道……是哪方的舰队吗?” 我走到驾驶室,站到龙身后,扶住他的椅背。 其实这像是个多余的问题。能把我们截停的绝对不会是自己人,但是如果是阿德里安的直属舰队,则完全没有必要进行“截停”这个多余的动作。我们只是一艘小型驱逐舰,防御和攻击力都有限,他们完全可以直接对我们开火,然后我们在顷刻间就会变成宇宙间的微尘。 所以来的人……应该介于这两者之间。 “已经请求了通讯连接。”龙抿唇,他将挂在副驾驶座上的一副耳机取下来递给我。 我戴上耳机,听见在通讯建立之前线路里传来的滴答声。 是……都柏吗? “是我。”通讯被接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都柏。 我右手托住耳机,在听到都柏声音的那个瞬间百感交集。 “你怎么……好久不见,这就是你的问候吗?把我们截停在半路上?” 我已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用什么语气与都柏对话,只能尽己所能显得幽默,但声音说出口却沙哑。 都柏并不答,他的质问却无比尖锐。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你投靠了菲利普,帮他夺回了勒多。” 我对我们之间的对话感到绝望。 我觉得我们两个人都完全不知道在分离的这段时间对方所经历的事情,所以我们到现在为止都只是各说各话,并不能理解或者共情对方。 “都柏,你听我说……”我试图重新建立我们之间的信任与感情,“在你和莉迪亚离开布尔拉普之后,周承平来了,他们代表菲利普与我们签订了盟约。” “盟约?”都柏的嗓音很冷,“所以你就这样忘了菲利普对殿下的构陷与背叛了么?你就这样和菲利普结盟、你就这样也选择了背叛殿下么?” 我感到窒息难言。肋骨的伤口很疼,连每一下心脏跳动所造成的起伏都逐渐变得难以忍受。“我没有背叛……”我试图反驳,但是却被都柏打断。 “你觉得连这样都不算是背叛吗?” 都柏的声调很冷,像一把冰锥刺入我的心脏。 不知为何我想到半年前的格里芬,当时他也是那样信誓旦旦咬定我的背叛,他看着我的眼神也是如此嘲弄,他与我说话时也是那样嗤之以鼻。 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我的兄弟、我的朋友都会这样怀疑我、质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怎样才能不被情绪所影响,继续理智地与都柏交谈,就在这时,我在通讯频道内听到第三个声音。 “你已经离开了布尔拉普那么久,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你都不了解,你现在有什么根据、有什么立场就来指责钧山背叛?” 是龙的声音。 我很讶然地转头,看到他戴着另一副驾驶员的耳机,义正词严地与都柏交涉。 “你认为的背叛又是对谁的背叛?你现在所站的立场又是谁的立场?是你已故殿下的,还是加拉德的?你能够保证你了解到的真相就是真正的真相吗?而不是任何有心之人的杜撰?” 龙的嗓音低沉坚定,甚至还带了浅淡的愠怒,那一连串的质问就算是我听起来也忍不住发懵。 “够了,别说了。” 我感到喉咙发紧,忍不住轻轻拽他的胳膊。 龙回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收回手,不敢再多言。 “至少根据我们目前了解到的事实真相,先太子的死亡是由加拉德与圣殿一手造成的,而你口中构陷、谋害先太子的菲利普,始终都与先太子保持着亲密友善的关系,从未对先太子下过毒手。” 龙说道。 通讯频道里是漫长的沉默,在这一片寂静中,我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我多么希望都柏能全盘相信龙所说的全部。 “但是你们知道吗?我在第二星区所了解到的真相,是菲利普策划了从昂撒里叛乱到宫殿纵火再到弑君谋逆的全部把戏。钧山,或者是你,龙,你们告诉我,我应该选择相信谁、相信什么?是相信我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我自己的判断,那些我经历过的所有事情,还是相信你们刚刚说的这番话?” 都柏的声音苍凉,我听得忍不住战栗。 我闭上眼睛,双手不自觉地环抱住自己。 那些都柏经历过的事情我也全部经历过。那些无法安眠的深夜,那些伤痛、懊悔、自责、绝望,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他要怎样凭借现如今的一番话,就把过去那些所有的沉重都翻篇揭过? “如果你连我们也不能相信的话,”我听见自己沙哑着开了口,“那就和我们回昂撒里,在那里有你一直想见的‘殿下’。去见他,当着他的面把你的问题都问清楚。” “你不是说,殿下已经死了吗?” “比起我说的话,你应该会更相信你的眼镜和耳朵。所以亲自去昂撒里看看吧。”我感到刻骨的疲惫。 “亲自去昂撒里看看?”通讯频道中又加入第四个声音,女声,倨傲,冷淡,胜券在握,“你们把这当成是过家家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莉迪亚?”我皱眉,试探着唤出她的名字。 “你还记得我,真是荣幸呢。”莉迪亚轻笑。 所以现在都柏与莉迪亚在一艘星舰上?莉迪亚现在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和立场参加这场交谈?我有信心能劝服都柏,但是没有信心能劝服莉迪亚。都柏现在是受制于人的状态么?他刚刚那番言辞冰冷的质问又多少是真心实意,又有多少在特定场合下的不得不为? 在莉迪亚的那声轻笑中,我已心念电转想过许多。 “钧山,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可还是同一个阵营的盟友。” 莉迪亚道。 “那现在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依然可以是盟友。” 我深吸一口气,强撑起精神。 “钧山,是你帮我回到了第二星区,但是阿德里安公爵帮我收拢了德·萨拉曼家族的残兵,让我重新夺回了若昂的领土。如果你是我的话,你现在会怎么做?”莉迪亚问道。 我咬住舌尖,在心里觉得这个问题已经完全超出了我能够回答的范畴。 我帮莉迪亚回到第二星区不过是一个举手之劳的小忙,而阿德里安帮她收拢德·萨拉曼的残兵、重新夺回若昂的领土,这几乎已经算得上是恩人。 我看向舷窗外的舰队以及更远处的繁星,思虑良久,终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当时我送你回第二星区,从来不是为了奢求你之后会有什么回报。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是你,如果真的设身处地,回到第二星区会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因为我也经历过相似的疼痛与绝望,所以我不忍心眼睁睁再看着你受折磨,我愿意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只希望能帮到你。 “那只是举手之劳,没办法和阿德里安的所作所为相提并论。你有你的立场,我没办法道德绑架你,也不知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做,但无论如何,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放过这艘船上的士兵?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也不想被牵扯进这场战争。至于我……公爵大人有任何的吩咐,你就照做吧。” 第186章 我收回视线,舷窗外的星光明亮地几乎有些眩目。 我垂眸浅笑,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过了良久,命运女神发话了。 “你走吧。这下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第173章 莉迪亚的回答让我有些诧异,但随即却又释然。 这合该是她的回答,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在经年累月的颠沛流离中依然不改作为贵族的风骨与气度。所以哪怕我当时送她回昂撒里只是一个举手之劳的小忙,她也一定会涌泉相报。 “那……都柏呢?”我舔舔下唇,沙哑着嗓音问出这个问题。 莉迪亚轻笑一声,“你知道‘得寸进尺’这四个字怎么写吗?” 果然,流亡没有消耗掉莉迪亚的气节,但是却让我蜕变成一个油滑的无赖,在各种事情上都想尽办法讨价还价、得寸进尺。我的脸皮也变厚了,被莉迪亚这样当面戳穿也不觉得有任何难堪,而是巧舌如簧地继续追问。 “是都柏陪你一起回的第二星区,按理来说,他帮你的地方远比我要多得多。或许……你会想听一听都柏的意见?” 我盯住舷窗,试图通过这一段遥远的距离看见莉迪亚的脸,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这样我就能知道这次到底有多少把握能把都柏带走。但是我看不到莉迪亚的脸,半刻之后都柏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 “我想去见殿下一面。” 我锁住自己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我简直迫不及待想与都柏击掌。 莉迪亚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才开口道,“你就这样跟着李钧山走了,准备让我怎么跟公爵交代?” “你有德·萨拉曼家族的血统身份,手握重兵,又是公爵的重要支持者,公爵不会把你怎么样。”都柏淡淡回应。 他话说得实在是太直白,连一点委婉都没有,活该现在还单身。 莉迪亚“啧”一声,语气略微不悦。 “你自己从逃生舱弹射出去吧,慢走不送了!” 我已经情不自禁露出笑,我仰头看见后视镜里的自己,那模样显得有些傻。我收回视线,对上龙的眼睛,他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眼里没有太多情绪。 成了!都柏回来了! 我冲他做口型,高兴地手舞足蹈。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漾出笑纹,然后龙伸手摸了一把我的头发。 “李钧山。” 莉迪亚突然唤我的名字,严肃、认真、冰冷的语气。 “哎,我在呢。” 我马上收起手臂站直了。 “之前说过的话,我再和你重复最后一遍。” “今天之后,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下次再见,我们之间也不再有多余的情面可讲,你们好自为之。” 莉迪亚挂断通讯,耳机里只剩下一串忙音。 一枚小小的银色逃生舱从对面的舰艇中弹射而出,它像一粒胶囊样漂浮在静谧的太空中。 “走!快,我们去把逃生舱回收过来!”我催促龙道。 我们成功回收了逃生舱。 银色的舱盖打开,露出躺在里面的都柏的脸。 我一只手抓着逃生舱边沿,另一只手去拍都柏的脸颊。 “到了,快醒醒。” 逃生舱弹射的时候会自动触发具有镇定效应的喷雾溶胶,都柏微微皱眉,又过了一会儿才彻底醒来。 “感觉还好吗?”我从身边士兵手里接过水,递给都柏。 都柏啜了一口,皱着眉点头,“还好,稍微有点头晕。” 我扶着都柏从逃生舱里站起来,与此同时仍然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表情。我正在试图弄清他到底有没有生我的气,刚刚我们在通信频道里的交谈,到底是有几分是真情,又有几分是做戏。 “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呢?” 都柏跨步走出逃生舱,他有点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我轻咳一声松开手,“我不是担心你生气吗?” “我生气的事情还少吗?”都柏没好气道。 但一般肯这么说,那就是没在生气了。 至少还不到不愿意和我说话的地步。 “想开点,”我挺讨好地揽住都柏肩膀,“别把不开心的事情放在心上。”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大家一切都还好吧?” 都柏轻轻掐着眉心问道。 我带着他走到驾驶室坐下,把自与他分开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简要讲了。 “伯约陷落之后我们和菲利普一起退到了昂撒里,然后我们在昂撒里见到了……‘殿下’。”我停顿了一下,力图找到最优的措辞,但是失败了。 “他并不是殿下。”我只能这样说。 坐在驾驶座上的龙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随即他便调出航路图,操控飞船继续沿着前往第七星区的方向飞行。 “他……”都柏欲言又止,他看着我,眼中并没有讶异的情绪。 看来他早就知道在昂撒里的那个人并非殿下,所以之前在逃离伯约时他与我那段针锋相对的对话,只是为了麻痹在场的某些人吗? “他其实也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话。”都柏道。 这下轮到我愣怔在原地,“这是什么意思?” “大约三个月前我和莉迪亚动身前往第二星区,在抵达若昂之后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有人找到了我们,他们自称是圣殿的使者。” 都柏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们为我们提供了饮食、住所、照料,甚至还有情报。他们很看重莉迪亚的身份,提出愿意帮助她重新组建起德·萨拉曼家族的军队。更详细的计划和交易内容他们是私下谈的,我并不知道更多信息,他们之后的许多行动我也并没有参与。” “那段时间我在若昂没什么可做的事情,百无聊赖,干脆就和戴维德一起开始接触圣殿的人,那些所谓的‘使者’。戴维德就是当初开船载着你从伯约逃回布尔拉普的伙计,之前跟着兰做事情的。” “说到兰,”我抿唇,“我们和他闹掰了,现在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因为什么事情闹掰的?”都柏挑眉。 “你先讲完吧,等你讲完我再说兰的事情。”我道。 “好,”都柏点头,“我们和圣殿的使者接触了一段时间,然后发现他们已经在若昂经营了很久,甚至在整个第二星区都已经建立起了庞大的网络。” 我听到这里默然。恐怕圣殿在整个星际都已经建立起了一张大网,他们试图凭借这张大网操控所有人的命运。 “最开始我是想试试看能不能从圣殿手里讨到点好处的,圣殿又是帮莉迪亚联络旧人,又是帮她收复若昂的失地,我就想,我怎么说也是曾经第十七集团的副统领,圣殿其实也可以资助扶植我的。但是我没能成功。圣殿的人对我礼遇有加,但是却从来不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我在心里轻轻哂笑一下,原本我还对自己的行事愈渐油滑而心生愧疚,现在看来都柏也并非什么正人君子,流亡在外还不忘揩圣殿的油水。 “在我已经快要放弃,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突然遇到了一个故人。那个故人是先皇后身边一个很亲近的婢女,不知为何竟流落到了若昂。我和戴维德在集市上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在一家鱼档里面帮工。”都柏抿唇。 “先皇后身边的婢女……应该不至于会沦落到在鱼档帮工才对。”我道。 “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她那个时候手头很拮据,急需用钱,我和戴维德接济她一些钱,后来又与她见过几次。她原本是不太想见到我的,但是这样几次接触下来,慢慢也就放下了戒备,到最后甚至还亲自下厨,邀请我到她家里做客。那天晚饭的时候,我和她聊起了先皇后和先太子。” 我的心里一颤,抬眸看向都柏。 “她说了什么?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先皇后的婢女,现如今流落异乡,在鱼档里帮工,生活拮据……几乎与人们口中快要说烂了的宫廷秘辛故事完美吻合。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真相吧?不然为什么都柏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她? “她在皇后薨逝之后便离开了宫廷,对后续在伯约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她辗转来到若昂是因为跟随行商的丈夫,而经济拮据是因为这几年频发的战争让丈夫的生意亏损严重,她才不得不前往鱼档帮工挣钱、补贴家用。” 平实的叙述,没有阴谋,也没有我所期待的真相。 “这样么?”我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 “但是她告诉我了一件事情。”都柏看着我,目光如电。 “什么事情?”我拧起眉,已经被刚刚那盆冷水浇灭了期待。 “先皇后当年怀的是一对双生子。”都柏道。 我看着都柏,愣怔,如遭雷击。 我想起昂撒里昏暗的岩洞,摇曳的火光,那个男人回身冲我微笑,他有着和殿下一模一样的面孔。当时我们吻得那样深而激烈,我伸手触碰他的脸颊,那的确是他的脸,没有一点作伪的痕迹。 第187章 “所以,现在昂撒里的那个太子是……?” 我盯着都柏的眼睛,心跳如雷。 “是殿下的同胞兄弟。” 都柏轻声答。 第174章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再一次觉得世事真是荒唐。每一次我都以为这已经是荒唐的底线,但下一次总能遇上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后来我和她又见过几次,据她所说,当年先皇后诞下双生子的事情鲜有人知,就连莱昂纳多恐怕也被蒙在鼓里。”都柏道。 “莱昂纳多与先皇后感情甚笃,怎么可能连他都不知道?” 我回过神来,仍然没有放弃思考,忍不住反问。 “当年是圣殿的祭司为先皇后接生,想要将双生子的消息瞒住并不是什么难事。”都柏道。 我静默不语。想来也是,圣殿既然已经能够渗透到遥远的各星区角落,控制皇宫中的侍从、医师根本就不在话下。 “那先皇后呢?先皇后也瞒着这件事情?” “我们两个人后来推断,双生子中的一名应该直接被送回了加拉德教养,先皇后恐怕也有不得不隐瞒真相的苦衷。”都柏轻轻叹了一口气。 自己的母族以幼子的生命和安全作为威胁,先皇后不得不沉默着咽下这枚苦果。先皇后那么年轻便去世了,恐怕也与这件事情造成的心中忧郁脱不了干系。连自己唯一的公主都要如此利用、要挟,加拉德还真是不择手段。 “所以……加拉德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做了两手准备?” 我轻声道。 一方面试图通过血脉净化的手段扶植新的赛尔文森皇室继承人,一方面又亲自教养双生子中的另一个,如果第一个继承人没能被培养成他们所期待的样子,加拉德手中依然握有另一张底牌。 “但是现在看起来,他们的两手准备都落空了。” 我唇角微勾,心里觉得讽刺极了。 昂撒里的太子亲口向我坦白,他说他不想做加拉德的傀儡。 赛尔文森家族的所有人身上都流着叛逆的血。殿下未能如他们所愿成为一个毫无瑕疵的“明君”,菲利普未能如他们所愿与殿下兄弟反目,甚至就连他们亲自在加拉德养大的孩子最终也选择了倒戈。 加拉德不是最擅长预知别人的命运么?在那么漫长的时光中,他们怎么还没看清命运反复无常的面目?他们怎么还没领悟,越是汲汲以求,就越是会与自己的目标背道而驰? 他们真是可笑,也真是愚蠢。 “昂撒里的那位……太子,他现在是什么立场?” 都柏斟酌了一番才选定合适的称呼,毕竟现在我们甚至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他现在是我们的盟友。”我道。 虽然还没有进行任何的盟约协定,但是就看他与菲利普相处的状态,他也已经与我们站在了同一阵营。不管他到底怀着什么样的目的,但至少现在,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这样就足够了。 - 我们带着从第五星区经过千辛万苦得来的十万套装备回到了布尔拉普,但却猝不及防收到了一个坏到极点的消息。 “之前从亚加群城买回来的那十万套装备……突然之间都不起作用了。” 库克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嘴唇忍不住哆嗦,他是个很有经验的老兵,经历过无数的生死一线,这还是我第一次从他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什么叫不起作用了?” 都柏的眉头拧起来,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严厉。 “所有的电子控制元件全部失灵……防弹衣还是能穿的,但是枪支的瞄准纠偏和自动射击功能全部都失效了,”格里芬苦笑着摇头,他面上的神情颓然又无奈,“还有战机,有很大一部分的导航和自动驾驶系统也没办法使用了,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士兵没办法用这些武器和加拉德军队正面对抗的。” 我感到仿佛是心脏上被人猛地敲了一锤。 我短暂地懵在原地,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龙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装备是什么时候失效的?” “从昨天晚上开始,陆陆续续,到今天训练的时候,几乎所有装备都失效了。”库克深吸一口气,他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站直了。 “我们组建了日常修理和维护装备的工程队,之前这批装备一直都好好的,没有任何问题,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就都突然失效了……” 塞西莉亚红着眼眶,她和那些工程师维修员熬了一整夜试图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直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现在已经基本上可以排除所有操作和使用上的影响因素,应该是……这些装备本身就有问题。”格里芬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是我的问题。”龙蓦然开口道。 “当时那么轻易从拉斐尔家族手底下买到了十万套装备,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为什么这么大方,毫无芥蒂就让我们拥有了大量装备。” “你是说,他们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在装备上做了手脚?” 格里芬盯着龙。 “不然我想不到能够让十万套装备同时发生故障的理由。” 龙的嗓音很沉。 “把动了手脚的装备卖给我们,既能赚一大笔钱,又能麻痹我们的警惕,让我们自以为有了充足的军备,真是一箭双雕的好主意啊!” 都柏冷声。 “是我当时大意了。”龙的脸色不好看,这件事情的干系太大,他现在应该无比后悔自己当初做的这笔交易。 “不是你的问题,”我抓住他的手臂,“是我们所有人都同意跟着兰去第四星区购置装备,没人想到他们居然会在武器上动手脚。” “是啊,你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什么都料得准?” 格里芬也安慰道。 “没关系,至少我们现在已经发现问题了,还有解决的时间。更何况我们现在有十万能派上用场的装备,处境没有那么危急。”都柏也道。 “我记得……”我突然想到之前与克莱因还有海顿在第三星区前线时曾接触过的一个人,“雪莱的军队里有一个很擅长这类技术的工程师,到时候请他来看看,有没有可能修复一下这些装备。” 我记得那名工程师叫唐稷。 这下要拜托菲利普的事情又增加了。 不过谁让我们是盟友呢?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第175章 “之前从亚加群城购置的十万套装备全部都失效了?” 菲利普有点诧异地挑一挑眉,不过我总觉得他面上幸灾乐祸的成分比忧虑和担心要重上许多。 “就是擅自瞒着我去亚加群城和哈里斯谈合作的那次吧?” 菲利普的唇角勾起来一点,他似乎是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你们也真是的,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哪里还有那么多愿意掏心掏肺和你们合作的人呢?” 菲利普的神态和语气实在是有点欠揍,我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就握紧了拳头,原先心中的焦虑反倒被冲淡些许。 “我想借调雪莱麾下一个叫唐稷的工程师,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恢复那些装备。”我开门见山道。 “唔,这种事情你直接和雪莱商量就好,不用给我打招呼的。还是说,你有什么其它的事情找我?” “你在第五星区的军工厂,生产十万套装备大概要花多长时间?”我问道。 “半年。”菲利普面上玩世不恭的笑意终于收敛了点。 “莱昂纳多还在世的时候对军备一向管得很严,我虽然借着和拉斐尔家族交战的由头建立了军工厂,但是整个工厂的产能有限。你们现在拿到手的十万套装备是攒了很长时间才攒起来的数量。更何况现在伯约和整个第二星区都落入加拉德手中,加工原料很难取得……” “第七星区可以提供原料。”我打断菲利普的话。 我和龙已经进行了商议,波马高地矿藏的事情没必要再瞒着菲利普了。现在要如何把有限的资源最好地利用起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嗯?”菲利普坐正了。 龙从怀中掏出劳森手绘的地图,他将地图展开,推到菲利普面前。 “这是……”菲利普目不转睛看着那副地图。 “我们在第七星区发现了一颗矿藏星球,大概在半年前,这颗星球就已经投入了开发,现在已经能够稳定地生产原料。铁矿、铜矿、煤、锡……大部分你能想象到的原料我们都有。”龙伸手指向地图上的标注。 金矿的位置并未在地图上标明。这依然是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的机密。并不是我们信不过菲利普,而是因为有些事情,确实越少人知道越好。 “藏得很深啊。”菲利普抬眸对上龙的眼睛,他勾唇,似笑非笑的神情,视线又缓缓转向我,“怎么现在想到要告诉我了?” 第188章 “两天前行商行会的人找到了我们,他们要和我们就波马高地上的矿藏做交易。”龙言简意赅道。 “行商行会?”菲利普微微拧起一点眉。 “你连行商行会都不知道?”龙挺不客气地把地图从菲利普手中抽走,“那你就不该怪我们藏得深,而是该怪自己知道的少了。” 菲利普神色一凛,但最终也只是任由龙收回地图。 “你们想要用第五星区的军工厂生产装备供给第七星区的军队,我没有意见。但是就算你们能够提供充足的原料,十万套装备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整个工厂开足马力、加班加点地生产也需要很长时间。”菲利普道。 “我担心的地方在于,等到这些装备已经生产好了,它们到底还能不能派上用场?”菲利普抿唇。 我听出他这句话的弦外之音:等这些装备生产好了,这场战争还在继续吗?还是有可能已经结束,而我们是失败的那一方? “你对自己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吗?之前和拉斐尔家族的战争不是也打了整整三年?”我语气变得强硬,然而心里却依然没有底。 这次我们对上的是加拉德……还有在这个帝国盘踞运营了上百年的圣殿。区区一个拉斐尔家族可不能与它们相提并论。 “你说得对,”菲利普点头,他又缓缓露出一个笑来,“更何况三年前我只是孤家寡人,而现在我拥有你们和第七星区作为同盟。” “你还有我。”一直沉默的假太子突然道。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菲利普笑着睨了他一眼,“别这么肉麻。” 我突然意识到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们该……怎么称呼你?”我问道。 总不能老是叫“假太子”,哪怕只是在心里喊,并未说出口。 “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假太子答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未说出口的话在喉咙口哽住。 这是殿下的名字。 “无意冒犯,但这的确就是我的名字。”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冲我笑一笑,“他们认为这样能让我更好地适应身份。” 我轻轻咬住舌尖,让自己保持冷静和理智。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亵渎,但我知道他其实也只是受害者。他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被剥夺,连一个属于自己的称呼也没有。他像是……殿下的影子。 加拉德剥夺了他的身份和自由,但是却忘了他也是一个真实独立的个体,忘了他也有可能反叛。 “那我们还是叫您殿下吧。”都柏道。 我回头看都柏,他轻轻拍一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放松。 “我的荣幸。”假太子笑着轻轻颔首。 杜从不知道哪里给我们弄来了酒,据他说是昂撒里人自酿的珍藏,我们就这么在火堆边围坐着,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我们交换这段时间各自搜集到的信息,规划讨论后续的战局,也聊一些有的没的人生哲理。气氛变得融洽了许多,我们好像因为共同的敌人与残酷的命运而更深刻地融合在了一起。 我讲起在勒多发生的事情。我讲起那场惊心动魄的伞降、尉迟吕高举王旗的英姿。我也讲起梅莉的死,她的浅碧色绸缎长裙、长裙上滴落的血渍、还有她坟墓旁树上的花。 “菲利普……她说她看着你长大,”可能是酒精的缘故,我的喉咙变得沙哑而酸涩,“圣殿让她在你的饮食里下毒,她下不去手,她没办法,她最后毒死了你的狗。” 我看着菲利普,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我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我喝了太多酒,没想到居然在昂撒里也会有这样烈的酒。我本不该喝那么多酒。 “那是莱昂纳多送给我的猎犬。我十五岁就藩那年,他和哥哥一起来送我,当时你也在场。”菲利普又给我倒上酒,我伸手要去接,被龙半途上截胡了。 “他身上还有伤,不方便喝太多。”龙淡淡解释道。 “我没有……”我义正辞严地反驳,然后在那双琥珀色眼睛的注视下逐渐失了气焰。 我抓住他的胳膊,埋头在他的肩膀上蹭一蹭。 唔,好吧。那就少喝一点。 菲利普耸耸肩,没太在意这个小插曲,他继续往下讲。 “莱昂纳多跟我说,第五星区刚刚划归帝国的版图,需要有信得过的人去镇守,但是在这个年纪让我一个人去就藩,他完成了君主的使命,而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所以他送了我一条狗,说,让这条狗代替他陪着我。” “你知道那时候我心里想什么吗?”菲利普突然闷声开始笑。 “你那时候心里想什么?”都柏很给面子地接茬。 “我那时候心里想,莱昂纳多对于我而言的确还不如一条狗。”菲利普道。 这句话来得太猝不及防,我被呛到,咳得直不起腰,一边咳又一边笑,后背的骨裂伤开始疼,一边笑一边涌眼泪花儿。 “狗东西!”我抬腿踹菲利普,报复他把我逗笑,笑得肋骨疼。 菲利普没有动,他安安静静挨了这一脚,抱膝坐着,不笑了,也不说话。 龙抓住我往回拖了一点,我意识到有哪里不对,老老实实坐好不动了。 “谁知道他送的那条狗真的救了我一命,谁知道我最后亲手杀了他。” 菲利普轻声。 我忍不住战栗了一下。杀死莱昂纳多的那把剑当时正握在我手里。 龙突然从后面环抱住我,暖意从他宽厚的胸膛流转到我身上,身上的骨裂伤好像没有那么痛了。我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这么算的话,我好像欠他三条命。”菲利普笑一笑。 “我来世再还他。如果有来世的话。” 我说不出话来。我久久凝视着那团跃动的篝火,仿佛从中也看见了自己债台高筑的灵魂。我不明白菲利普为什么能用如此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那样诛心的话语。可能是我太懦弱,我甚至不能接受听到“欠”这个字眼。 他说他欠莱昂纳多三条命,那么我呢?我又欠谁多少东西?这辈子要怎么才能还得清?如果这辈子还不清,那下辈子、下下辈子加起来能行吗?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都柏道。 我看向他,他的面容沉静如常。 都柏的酒量好,自制力也强,他的灵魂也干净自由,不像我。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假太子将都柏的话重复一遍,他把菲利普手中的酒杯拿掉。 “真的能过去吗?”菲利普抬手揪住假太子的衣领,他微眯着眼睛凑近他,于困惑中透露出杀意。 “不能,”假太子被揪着领子,但他面上的神色却从容,“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第176章 是啊。过去的事情随着时光流逝而搁置,而逐渐变得不可触碰,但是心上的那道坎却始终无法越过。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有谁能扭转时间吗?有谁能纠正曾经的任何过错吗?有谁能不留下一点遗憾、有谁能没有过一次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吗?没有。 我隔着火光望着假太子。不,我或许不该再叫他假太子。 他不是冒牌货、不是谁的替代,他是他自己。 残缺的命运已无法更改,但是他依然能自主选择未来的道路。 我们依然能自主选择未来的道路。 菲利普攥住他衣领的手逐渐松开,菲利普身上的杀意淡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稚气的茫然。 “那又怎么办呢?”菲利普喃喃。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塞巴斯蒂安伸手轻轻抚了一下菲利普的发顶。我看着他们两个,好像透过漫长时光又看到了曾经的菲利普和殿下。 “我想让哥哥回来。”菲利普垂眸,他的面上显露出很深的疲惫,“哥哥高估了我,赛尔文森家的烂摊子太难收拾了,我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处理。” 他把玩世不恭和无坚不摧的面具在脸上戴了太久,久到我已经理所当然地忘记,他也是人,他也会累。 “我也是你的哥哥。”塞巴斯蒂安用手背碰碰菲利普的脸颊,“而且你也不是一个人,你身边还有很多人。” “会好起来吗?”菲利普抬眸,他的眼中是酒意和希冀。 “会,”塞巴斯蒂安点头,“我保证。” “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菲利普望着塞巴斯蒂安,他第一次在人前流露出迷茫和脆弱的神情。 “现在么?”塞巴斯蒂安拿过菲利普手中的酒杯,仰头把剩下的残酒一口喝尽。 “回去休息吧,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他拽着菲利普站起来,然后用力把他的头发揉乱了。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都柏也站起来,他开始收拾篝火边的狼藉。 龙也跟着他一起收拾,篝火就快要燃尽,在深黑的夜幕中放射出温柔的暖橙色,我站在边上看着他们两个,觉得此时此刻真是一切都刚刚好。 第189章 我的朋友,我的爱人,我曾经的敌人也已化干戈为玉帛。 当我已不再急于逃避过去,当我已不再畏惧将来,一切事情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进行,这个世界上将再也不会有任何的恐惧与愧疚。 我亏欠别人,可是别人也亏欠我。我受伤,但是我也去杀戮。我爱人,于是我也获得爱。 我仰头望天,昂撒里的星空盛大灿烂,借着朦胧的酒意,我看到那些明亮的星辰扭转成一个漩涡,将我的神思抽离,在水天一色中涤荡尽所有的罪孽与痛苦。昂撒里没有海洋也没有湖泊,我看到的水是什么呢?是眼泪吧? 我们都只是很用力地活着,迫不得已、身不由己,渴望爱、渴望美好的人生。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它也不会比我们干净神圣多少不是吗?面临我们所处的令人绝望心碎的境地,它的做法也不见得会比我们聪明优越多少不是吗? 我们都没有错,我们都值得被宽恕。 我想我们都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然后向前走。 我闭上眼睛,感到自己的灵魂轻盈。 - 我觉得他们过了好久才把篝火边的场地收拾干净。都柏把空酒杯叠成一摞,他把酒杯抱在怀里,准备去还给杜。他在离开之前最后确认了一下我的状态,“他就交给你了?”这句话是对着龙说的。 我看见龙的眼睛里晕出笑,他向都柏点头,“酒杯就拜托你了。” 啊,真是。我听上去怎么像是和酒杯差不多的东西?还要郑重其事地被托付给一个人才行? 都柏已经走远了,龙向我伸出手,却被我有点赌气地打开。 “我没醉!我自己能走!”我很不满地皱一皱鼻子,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往帐篷所在的方向走。 我听见身后龙爽朗的笑,那份快乐与从容感染了我,我也想跟着笑来的,但是我不能笑,一笑就容易没了气势。于是我继续大步向前走。 我走到帐篷门口,门帘被拉上了,预防有蚊虫会飞进去。 我找了很久拉链所在的位置也没找到。我有点不忿地仰头,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天太黑,怪不得我找不到拉链在的地方。 “在这里。”一个低沉柔缓的声音响起,让我想起今晚喝的酒,似乎也是这样温醇的质感。 我回头,龙的手臂已经越过我。 他准确地拉开了帐篷门帘的拉链。 “啊……”我看着被拉开的帐篷,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怅然若失。 “进去吧,在想什么呢?”他凑到我颈侧耳语,然后又轻轻吻上我的耳廓。 他的呼吸很烫,惹得我一个激灵。 我迅速溜进帐篷,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跤。 我又听见龙的轻笑。真是个坏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笑我。 我在床沿坐下,很茫然地盯着他把门帘从里面拉上。 好累啊,好困啊。我想倒头就睡。今晚上不洗澡也无所谓了。 我还在迷迷瞪瞪地盯着他,他的面孔在我的视野中越来越大,直到我能清晰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眼瞳中映出我自己的倒影。 唔……他走过来了。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他帮我把靴子脱掉。靴子之后是袜子。然后是长裤。外套。外套之后是作战服的紧身长袖。紧身长袖之后……好像什么也不剩了。 我茫然地睁着眼睛看他,看他越贴越近,近到我们的鼻尖碰在一起,交换彼此的呼吸。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感到凉,于是被激起一点点轻微的战栗。但是就在这心猿意马的关头,我突然好死不死想起后背的伤。 如果动作太激烈会疼的吧?如果疼的话会叫出声吧?如果叫出声会被发现吧?如果被发现了会完蛋的吧? 我不知道,脑子里乱哄哄的,像一锅被煮沸的粥。 龙却已经俯身吻上我,他的唇瓣柔软,我在熟悉的气息中一点点沉沦。 啊……算了吧,没关系的。 如此良辰美景……只管享受吧。 “在想什么?”他强硬扳正我的下颌。 “我在想……”我颤抖着喘息,眷恋地吻上他侧颈,“……真好啊。” 真好啊。一切都很好。 虽然受了伤,虽然已经失去了很多,但还有很多我们珍视的东西依然掌握在手中不是吗? 拜托请让我们一直这样幸福吧。 让我们所有人。就像今晚这样。 - 第二天我们又是最晚才起来的。 昨天夜里我还是不小心走漏了受伤的消息。好吧,我承认,在那种状况下根本就没有隐藏的可能性。总之,我再一次发誓之后一定会加倍小心注意。而龙就算有再大的神通,对已经发生的事情也没办法再怎样了。不过……我最后还是稍微有点惨的。但是太阳照常升起,新的一天开始,过去的一切都可以暂时抛在脑后,我们又有新的事情要去处理了。 “从现在就开始往第五星区运送原料吧。” 这是我们在酒精作用退去后再次商议得到的一致结论。 无论如何,早一点运输原料,就能早一点开始装备的制造。不快点把装备准备好,我们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放下心。 “这件事情交给我们吧。”我道。 毕竟我们对波马高地更熟悉,而留在第五星区的周承平也是老熟人了。 “你们……是怎么打算的?”我微微皱眉看着菲利普和塞巴斯蒂安。 他们两个人的身份都很敏感,一个是流落在外的皇帝陛下,另一个是经由圣殿扶植培养却倒戈的皇子,加拉德和圣殿的目光很容易就锁定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我不确定他们留在昂撒里是否安全妥当。 “目前看来昂撒里还是安全的,”菲利普笑一笑,“更何况我还有雪莱的军队,承平驻守第五星区,等他把那边的防务处理好,应该也能很快就抽调队伍前来汇合。你们放心去做该做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们。” 我和菲利普认识了这么久,还很少有说话能不夹枪带棒的时候,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居然还让人有些不习惯。 塞巴斯蒂安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笑,他那副与殿下一般无二的面容此刻在我看来也逐渐觉出区别和差异——他的确与殿下容貌相同,但是他的性格却与菲利普更相似。还真是一个有趣的巧合。 我们与他们道别,然后登上飞船返回波马高地。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天中午就能开始进行第一批原料的运送。 “今天早些时候已经和波马高地那边联系过了,他们现在应该正在把原料装船,等我们到的时候,应该就能准备好出发了。”都柏道。 “希望一切顺利。”我道。 “会一切顺利的。”龙在驾驶座上回过头冲我们微笑。 第177章 时隔多日,我们又再次回到了波马高地。真的已经过去了很久吗?还是只是短短几天的时间而已?但是这几天的时间里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让人对时间的流逝几乎已经失去了实感。 “营房都建起来了,劳森带着人建成了水井,现在这一片已经很像样,基本能实现自给自足了!”查尔斯带着我们巡视过整片生活区,我注意到他脸上某种足以称得上是自豪的光彩。 在时光的冲刷下就连查尔斯也变了很多,现在啊整个人身上充斥着一种坚毅与安定感,与当时在安娜餐馆后厨里的那个查尔斯天壤之别。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让他从心灵最深处获得了力量。我想我也正被同样的东西改变着,并由心底升腾起一往无前的勇气。 青野就站在不远处等着参观结束,我走向他,我们熟稔地拥抱。 “防线已经按照我们上次讨论过的那样布置好了,大家的状态都很好,我们也进行过相关的军事演练,目前一切都准备就绪,哥可以不用担心。” 青野在我耳边说道。 “交给你的事情我从来都放心。” 我笑着拍拍青野的肩膀。 “仓库里的矿产已经快要堆满了,哥对这批产出有什么打算?” 青野问到。 “我们打算先运送一批矿产到第五星区去,”我道,“菲利普在那里有一家兵工厂,我们可以直接利用他的生产线进行生产。” 青野微微抿唇,我看出他眼中显露出浅淡的忧色。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打造出十万套装备……来得及吗?” “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我道。 虽然已经落了下风,虽然从来就没有占到过先机,但是有些努力却不得不为。我们只能用尽全力以期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我明白了。”青野点头,“我马上就去安排舰队护航,争取尽快把第一批原材料运输到第五星区。” “但是哥……”青野看着我,欲言又止的神情。 “嗯?”我盯住他的眼睛,“有什么问题直接说出来就好,我们之间从来都不用藏着掖着。” 第190章 “哥就这么完全信任菲利普了吗?”青野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我叹口气,这段时间的确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对菲利普和塞巴斯蒂安的态度在这桩桩件件中已经悄然改变,但是青野一直置身事外,现在要想让他突然产生情绪上的转变实在是有些困难。 “我来跟他解释吧,”都柏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劳森好像有事情要找你。” “好。”我把向青野解释的重任交给都柏,转身向劳森走去。 他站在不远处,看上去已经等了我一段时间。 “最近怎么样?”我握住劳森的手。 “挺好的,我们都挺好的。是你们一直在外奔波辛苦了。” 劳森也紧紧地回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皮肤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加粗糙。 “你是有什么要找我的事情吗?”我问劳森。 他看看我,再看看龙,灰色眼眸显露出些微的紧张,“我们三个换个地方说吧。” 我们驾驶着一辆小型运输车到旷野上。 引擎的轰鸣混合着迎面而来呼啸的风,让人睁不开眼睛,一时之间居然生出积几分飞翔的错觉。 “伯约陷落,现在的局势比之前还要更混乱。” 劳森掌着方向盘,他说出口的话逸散在风里,变得飘忽,令人难以捉摸。 “加拉德想要扶植欧文家族成为下一任皇族。” 车速有些太快,我伸手抓住车框以稳定自己。 对于这一系列匪夷所思政变后的真相,劳森知道的比青野还要少,我试图用尽量简短的话语向他解释清楚,但看起来效果并不怎么好。 劳森打断我。 “……货币贬值,金价飞涨,现在波马高地的金矿比之前还要更重要。对于金矿,还有已经发掘出来的黄金,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劳森透过后视镜看着我们,那双灰色眼睛突然显得疏离。 “你觉得我们是怎么打算的?”龙蓦然伸手摁住了劳森的肩膀。 劳森握着方向盘的右手突然哆嗦一下,车辆向右打滑,我们险险蹭过一座沙堆,车身剧烈地颠簸了几下。 “你信不过我们。”龙收回摁在劳森肩膀上的手,他的脸色冷下去,“你觉得我们会用这些黄金来干什么?” 劳森偏头看我,他的眼中滚过慌张、纠结与惭愧。 只一个瞬间,我就读懂他的眼神,我就明白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 新的战争就要开始,我们据有波马高地,有丰富的资源,还有黄金,在短时间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劳森和我们已经分别太久,他已经不能确定我们的初心是什么、他也不能保证我们的初心是否已发生了变化。 他知道昂撒里是怎样被一点点摧毁的,他很怕波马高地也会走上相同的道路。 “你应该也知道我们的军队目前还有十万套装备的缺口,我们能够提供生产装备的原料,但是加工和人工的费用也是需要我们自己负担的。还有军队,第七星区暂时还没有建成大规模的工业体系,士兵的军饷只能从金矿这里出,一旦开战,伤亡士兵的抚恤也要从这里出;还有维持第七星区战时正常运转的开销,这些目前都要依靠金矿去维持。” 我尽可能表述地真挚诚恳。 劳森沉默着,他松开油门,缓缓踩下刹车。 “只有这些么?” “目前我想到的事情就是这些,不过之后可能也会有别的需要。”我道。 “那菲利普呢?”劳森回头看我。“他知不知道金矿的事情?他会不会想打金矿的主意?” 我愣了一下,觉得既欣慰又无奈。 欣慰于劳森始终保持警惕与理智,将金矿的安危置于首位;无奈于他对菲利普的印象,那家伙在别人看来就这么糟糕透顶吗? “他不知道金矿的事情,我们之后也不会把金矿的事情告诉他。” “这是第七星区的财富,永远只会用于第七星区人民的福祉。” 第178章 劳森调转车头往营地所在的方向行驶。回程的路途变得平坦了许多,气氛也更加和缓,只不过我们依然保持着沉默。 波马高地发现的金矿是第七星区的财富,它永远只会用于增进第七星区人民的福祉。这句话我一定会说到做到。但是与劳森之间发生的这桩小插曲却让我不得不开始考虑一个严肃的问题,那就是菲利普在偏远星系的形象。 虽然可能不只是在偏远星系,他恐怕在整个帝国的疆域中都没有什么光辉或者道德可言,但是在一场战争中,舆论总是至关重要的。更何况他只是表现出的样子糟糕了点,他的心地从来都不坏。他和塞巴斯蒂安有必要好好想个办法经营一下自己的形象了。 我回到营地就联系上昂撒里,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菲利普。 菲利普的声音在通讯另一端听起来显得古怪。 “……就是说,我也得像你之前那样,发表那些乱七八糟的声明是吗?” “什么叫乱七八糟的声明?”我略微不悦,“自从我回到第七星区以来,无论是熟悉你的、还是不熟悉你的人都心存顾虑,你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让大家打消对你的顾虑,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团结起来。加拉德那边早就准备好一套说辞了,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各说各话地讲故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菲利普试图反驳,但他的话被打断。 “意义在于我们要让士兵们和百姓们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战斗。”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响起,“我和菲利普先统一一下说辞,确定好了之后再发给你们,到时候大家如果都没有异议的话,就发表出去。” “好。”我舒了一口气,塞巴斯蒂安到底比菲利普要靠谱多了。 “材料运输进行地都还顺利吗?”塞巴斯蒂安问道。 “第一批货船已经出发了,预计在明天早晨之前能抵达第五星区。” 我答道。 “工厂那边会尽全力运营,预计两周之内能交付第一批次的一万套装备。” 塞巴斯蒂安沉吟一下给出预估的数据与进度。 “除了声明之外,我还有件事情想问你,菲利普。” 我微微抿唇。 “拉斐尔家族战败之后,我原本是下令把他们的核动力战机销毁掉的,但是克莱因没有执行销毁的命令,他……你把那些核动力战机放到了哪里?” 这是我已经思考了很久的另一个问题。 违背莱昂纳多设立的核禁令,动用这种强杀伤力武器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与我的初心也相悖,但是现在大敌当前,我们不得不想尽办法统筹起所有的潜在资源。 通讯那端传来一声轻笑,菲利普的语调听起来颇有些得意洋洋。 “你当初不是那么铁了心要销毁掉那些战机吗?怎么现在又来问起它们的下落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争这种气?”塞巴斯蒂安不咸不淡道。 菲利普“啧”一声,“我才是你亲弟弟吧?为什么总向着他啊?” “闭嘴吧,别再说这些没用的东西了。你把那些核动力战机放在哪里了?” 塞巴斯蒂安的声调是种不为所动的冷淡。 “第三星区和第四星区交界的一个地方。”菲利普终于回答了正题。“只有少数人知道具体的位置,目前这批战机还很安全。” “我想把这些战机转移到第六星区或者第七星区。”我道。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有关核动力战机的消息在之前便已经流传出去,加拉德那边应该也早就知道了核动力战机的事情,如果这批战机不甚落入阿德里安手里,这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了。 “你和克莱因带着人去把那些战机开回来?”菲利普道。 “你熟悉核动力战机的驾驶方式,克莱因知道它们所在的准确位置,你们带上驾驶技术好的士兵,把那些战机开回来吧。” 为了让第一句话听上去不像是反问,菲利普又补充说明了一番。 “好……”我刚刚开口回答,便瞥见站在一边的龙。 他面上的神色很凝重,我知道他一定是不愿意让我再冒险的。 但是我是唯一熟悉核动力战机的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抓住龙的手腕,轻轻摇一摇,征询他的同意。 “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菲利普问道。 “克莱因那边有其它的安排吗?如果没有的话,越快越好。”我把龙的手腕握得更紧。 “昂撒里的协防有雪莱亲自坐镇,克莱因随时可以出发。”菲利普道。 “那我尽快过来和你们汇合,让克莱因召集好要一起出发的士兵吧。”我说完便挂断通讯。 “我必须要去的,如果你换成是我,你也会去的。”我很认真地看着龙。 他的唇抿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情绪很重,不是简单的失望、担忧或者愠怒就可以概括,我看不出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但是被那双眼睛望着,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力量。 第191章 他会理解我的。我全部的责任,我所有的不得不为。我们明明是如此相反的两个人,但是他总能如此奇异地理解我。 “需要我陪着你一起去吗?”他看着我。 “有克莱因就足够了,”我忍不住抬手蹭一蹭他的脸颊,“我觉得第七星区会更需要你。” 菲利普和塞巴斯蒂安即将发表声明,我们之间的同盟关系也将被放到显微镜之下。我目前还不能预料到这份声明将会在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的群众中间产生什么反响,但是这里需要一个人坐镇,作为沟通的桥梁。 “注意安全。”龙用力抱住我。 “好,”我埋首在他颈侧深深嗅了一口,“我们很快就回来。” 第179章 时隔多日我又见到了克莱因,他穿着作战服,整个人的气质严肃冷冽,好像一柄随时可以出鞘的锋利宝剑。他站在舷梯上等我,看见我走过去,抬起手臂利落地敬了个军礼。 “这么讲究?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上级了。”我忍不住笑着打趣。 上一次与克莱因面对面也是为了核动力战机的事情,那一次我们之间并不愉快,我甚至是有些心灰意冷地卸下职务转身离开,把一堆烂摊子直接留给了克莱因。当时我多少有些意气用事,好在克莱因并没有过多计较,所以这次我们依然能够紧密合作。 “至少在我心里您始终都是我的上级。” 克莱因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然后他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然后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我们的肩膀撞在一起,一个默契且充满信任的姿势。 “不只是上级,更是朋友。”我在他耳边道。 我松开手,克莱因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似乎在军阶分明的军队里除了“上下级”这个观念之外,很少能听到有关“朋友”的形容。但至少曾经在第十七军团的时候,我,都柏,青野,老戴维,还有其他许许多多人,除了上下级的关系之外,将我们联系起来的更重要的纽带是“朋友”。在战场上,在战略战术的需要之下我们是上下级的关系;但是作为独立的有情感有思想的个体,我们是朋友。 “当时核动力战机是你带人进行处理的,现在我们要把它们转运回第六星区,你有什么好的作战计划?” 我们走入船舱内坐下,我从兜里摸出一小管晕船药,倒了两颗出来,直接放进嘴里干嚼了。有一股清苦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我忍不住皱眉。 “存放战机的位置在第三星区和第四星区的交界,是拉斐尔家族紧急转移后临时搭建的据点。您当时原本是下令将战机原地销毁的,但是陛下命令我把那些战机保留下来。那个时候指挥权还在您手上,整支军队又正要回撤,没办法进行大规模的战机转移,所以我只是命人在拉斐尔家族原本的据点上增加了掩护。”克莱因道。 “所以我们可以直接去把那些战机取回来。”我问道。 “对。”克莱因点头,“至少在我们接触到那些战机之前,几乎不会有任何阻碍。” 一艘小型星舰悄无声息抵达位于第三星区和第四星区间的不知名荒星,从理论上来讲不会引起太多关注;但是当整个庞大的机群同时起飞,返回第六星区的途中恐怕必然会引起骚乱。 “还有燃料的问题,那批战机在机库里停了这么久,其间没有进行过任何的维修保养,我们在回程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机械故障?” 一名军官举手提问。 “核动力战机不会,”我摇头,示意那名军官放宽心,“它和柴油机的动力构造不同,就算是长时间的停用也不会对机能造成什么影响。” “分批返回吧。”克莱因道,“整个机群确实引人注目,但如果拆解成一次二十多架战机的小型机群编组,这样应该就能降低被发现的概率了。” 这是个好办法,神不知鬼不觉便能暗度陈仓。 “一共有多少架战机?”我问克莱因。 “三百一十七架。现在我们已经集结了六百三十名成员,可以充分实现每架战机一名飞行员、一名操作手的人员配比。这艘星舰具有一定的护卫作用,可以作为整个飞行编组的押队。”克莱因早已准备好了详实的作战计划。 我看着克莱因,暖意从心底涌出。在战场上,没什么比一个靠得住、信得过的战友更难得了。“下令出发吧!”我看着克莱因道。 “我来下令么?”克莱因面上的神情有些困惑。 “嗯,”我点头,“你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我负责提供有关核动力战机操作细节上的支持。” 克莱因看着我,那双灰眼睛里情绪流转,仿佛闪烁的星芒。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铿然下令,“各人员注意!准备出发!” - 这是一段有些漫长的航程。我在行程的前半段先向士兵们介绍了核动力战机的基本运作原理与操作方式,然后便留出时间让大家自己阅读相关材料,有任何问题随时来找我。 那些材料是我在从波马高地返回昂撒里的途中,凭借记忆整理出来的。 我抱膝坐在副驾驶座上,用铅笔在硬壳笔记本上画出核动力战机的发动机结构示意图,还有驾驶室的操作面板图像。我面前的舷窗外是深邃的宇宙和闪烁的恒星,身边坐着龙,沉默、温柔、同这片宇宙一般深不可测。 我突然想到我还没有与他讲过我在亚加群城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那些无奈、那些纠结、那些相悖的立场、那些真挚的欣赏、那些真的想要成为朋友的敌人……那些阴雨天里隐秘的疼痛,那些尚未兑现的天赋、错付的荣光,还有我汲取朋友天才所得的将要实行在战争中的“馈赠”。 我无法用语言描述自己现在的感受。我感到喉咙梗塞、身不由己。 “我们要去取回拉斐尔家族遗留下来的核动力战机。”我道。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感到自己紧缩的心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是我依然密切地观察着龙面上的表情。我想知道他怎么看待这件事情,我很在意他的看法。 “嗯,”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航路图上,但仍分心来回答我的话,“克莱因很稳重,到时候遇到了问题记得和他商量着来。” 他关注的问题与我关注的截然不同。好像比起使用核武器的正义性,他更在意我的安危。 “你不觉得,这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吗?”我看着他,“违背相关禁令,研发出了核武器,当核武器在敌人手上的时候大肆谴责,但是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又这样恬不知耻地将它据为己有。” 我想知道他的看法,更何况第七星区曾经是核污染最严重的受害者。 “道德准则是由谁制定的?”龙终于回过头来看我。“你觉得我就是一个完全道德的人吗?或者你能找到一个完全道德的没有瑕疵的人吗?” 我因为他的一连串问题而愣怔。我没想到他会把他自己推出来,去面对“是否道德”的这把审判大刀。 “我……”我的喉结滚动,“你难道不是吗?” 他难道不是吗?他是这片荒芜宇宙中的煦风,他是宇宙钟美好事物的全部总和。 他难道不是吗? 他忍不住笑了,然后唤我的名字,神态和语调都无比温柔。 “钧山,我当然不是了。人都会有私心,而一旦有私心,就不可能会做到完全道德。” 我死死盯着他,双手握紧了。他的私心是什么?我想知道,但是又深知自己没有追问的立场。 哪怕是再相爱的人也要给彼此留有余地,有些问题太深太重,没办法轻易去触碰。 私心。是人都有私心。我也有私心。 这私心到底是什么,我不敢去深想,我不敢把自己的心剖开来看。 我怕我没办法面对真实。 “荒原上的狼吃羊,你也会觉得它们不道德吗?所有人、所有生命不过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生活,站在自己的位置去看这个宇宙,别替别人想那么多、承担那么多,做好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龙抬手抚一抚我的发顶。 - 星舰抵达了拉斐尔家族曾经的据点,一路上都非常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克莱因对据点的伪装和构造了如指掌,他带着我们抵达机库,三百一十七架钢铁巨兽赫然陈列,沉默地等待着我们让它们再度重见天日。 “大家先上机熟悉一下操作系统,有什么问题马上提出来。我们按照之前的计划进行机群分组,每一组三十架战机,先在据点进行小规模试驾,确认状态稳定之后开始返程。” 这是我们最终确定的计划,而我和克莱因将会分开,由我驾驶核动力战机在最前方领队,而克莱因则搭乘星舰在最后方押队。 “你确定你要亲自上机?”克莱因有些不赞许地看着我。 “唔。”我蹭一蹭下巴,“在这里我对核动力战机最熟悉,所以亲自上机很合理不是吗?” 第192章 我原本以为克莱因已经习惯我的风格了,什么事情都想冲在最前面。 第一批试驾的战机已经成功降落,第二批试驾的战机刚刚准备起飞。 我戴上头盔,准备等到所有人都试驾成功之后就带队出发。 “核动力战机的续航这么强劲么?能从这里一路飞回第六星区?” 克莱因仰头看着战机冲上天空。 “是的,每套发动机系统的续航时间超过六百个小时,”我循着他的视线向上看,杜伦的笑容仿佛就隐藏在湛蓝天幕上的白云之后,“但是我们目前还没有更新发动机的技术。” 这项技术随着杜伦一起消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沉寂。 “六百个小时,足够我们结束这场战争了。”克莱因道。 “是啊,六百个小时已经足够了。”我露出一个微笑。 第180章 这次行动克莱因带来的都是飞行队当中的精锐,在驻地上空的试飞流程很快便顺利完成,我带领第一批战机已经准备好返程。 我钻进驾驶舱,系上安全带,调试好仪表盘和自动巡航系统,耳机里传来克莱因的声音。 “保持频道清洁畅通,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他道。 “好,我们昂撒里再见。”我笑着回应,然后微微转身,向舷窗外招手。 克莱因正站在驻点外的空地上目送着我们起飞。 “第一飞行编组全体成员请注意!”我将通讯调至第一飞行编组的公共频道,“请诸位按照编号进行报数!第一飞行编组0号机准备就绪,等待起飞指令!” “第一飞行编组1号机准备就绪,等待起飞指令!” 飞行员们铿锵的声音在频道中次第响起,等我听到29号机也完成回答,深吸一口气,下令起飞。 我拉动操纵杆,引擎的嗡鸣声咆哮,强大的推背感袭来。 我听见坐在的身边的操作员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战机沿着笔直的跑道向前滑行、加速,像一枚出膛的子弹那样射向空中,进入深邃幽暗的宇宙。强力的加速度一点点平复,我们逐渐进入到匀速飞行的状态,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也重新跳动地平缓,我调出航路图,把操纵系统切换到自动巡航模式,然后转身开始和操作员闲话,“是第一次坐核动力战机吗?”我笑着问他。 “是的。”操作员点点头,他看上去岁数并不大,面上的神情略微羞涩,但是一双眼睛在战机的舱室里来回逡巡,整个人身上透露出一种掩藏不住的兴奋感。 “我以前还从没体验过这么快的加速度!”他忍不住感叹道。 “嗯,这就是核动力战机相比于传统柴油机的优势之一,更快的加速度,更强的机动性,更远的续航。”我随着他的话头继续往下说。 “如果核动力战机这么强悍,那您当年是怎么打赢和拉斐尔家族之间那场战争的?” 操作员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好像盛着星星。 我被这个问题堵得一愣,我都快要忘了那场战争,虽然我们最后是获胜的那一方,但是我们依然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战争无论如何都是伤痕。 “我们是用精密的战术和无数将士的性命换回的胜利。”我的嗓音已不自觉变得低沉。 “武器是很重要的一环,但是除了武器之外,能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因素还有很多。” “比如说战略、战术,军队的士气、凝聚力,还有敌对双方的立场吗?”年轻的操作员问我。 “是的,”我看着他稚气未脱的面孔,好像透过他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但是无论如何战争都是不是一件值得称许和炫耀的事情,无论是站在什么立场,哪怕自认为是秉持着正义,有着不得不为的理由,但战争始终都是在杀戮。而杀戮是这个宇宙里最恶劣的罪行。” “……哪怕我是在为了更多人的利益和福祉进行战斗,也是罪行吗?” 操作员看着我,他微微拧起眉,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迷惑与不赞同。 “我相信每个人对于这件事情都会有自己不同的理解,”我笑一笑,我现在已经过了非要和别人在不同的观点上争个高下的年纪了,“你当然可以有你的评判,但是可能再过几年,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能理解我现在的感受了。” 年轻的操作员涨红了脸,他看着我,似乎有些难堪。 “你今年多大了?”我尽量让自己面上的表情显得亲切温和。 “二十五。”操作员轻声嘟哝,“但是我已经在军队里待了五年了。” 每个年轻的军人都难免心高气傲,生怕自己会被别人看的扁了。 “我马上就要二十九了,算上在军校里的日子,我在军队里已经差不多要有二十年了。” 我偏头看他,“可能等我年纪再大些,我也会有和今天截然不同的感悟。” 操作员看着我,他的眼中划过讶异。 我笑一下,其实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惊讶。居然一晃就快要二十年了吗? 这二十年间我也经历了好多事情,从懵懂童年到无畏少年,再到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青年和中年。我体验过很多,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我想过死,也有拼了命都想要活下去的时刻。但是渐渐我也学会了释然,与生命中巨大的创伤和不甘和解,带着对自己已有的东西的感恩,继续坚定勇敢地走下去。甚至是暂时抛下所谓“道德”的束缚,像一把刀、或者是一柄剑,那样干脆利落无所顾忌地划开未来的混沌。 “第一飞行编组,请报告你们所在的方位。” 耳机里传来克莱因的声音,我飘散的遐思被打断。 “目前飞行距离已达到一百三十公里,第二飞行编组可以准备出发。” 我将我们的方位汇报给克莱因。 “收到,第二飞行编组将在五分钟后出发。” 克莱因的回复干脆果决。 按照这个速度,在两个小时之内,十二个飞行编组就能全部撤离,而在大约十个小时之后我们便能安全抵达第六星区边界。海顿会带着舰队在第六星区边界接应我们,十个小时之后任务就能够圆满结束了。 “你可以在机舱里面逛逛,看看战机的飞行系统和机载武装平台。”我对操作员道。“航程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要是累的话也可以休息一会儿。” 操作员看着我,他眨一眨眼睛。 “没关系,我陪着您一起就行了。再怎么说我也比您要年轻,虽然经验没有那么丰富,但是在精力上还是不错的。” 这小子。我看着操作员笑一笑,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嗯?”操作员再眨一眨眼睛,“您是要把我的名字记下来,然后给我穿小鞋吗?” 我总感觉这段对话听起来莫名的熟悉,好像之前也在哪个人那里听到过。 虽然被以一种开玩笑的方式取笑了,但我其实挺喜欢这种相处的模式。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长官,而更像是一个兄长、前辈。年轻人身上的活力和幽默让我觉得这场漫长的航程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我们就这么度过了航程的前半段。 航路图上的荧光标带已经行进到中央的位置,机载的雷达系统正在全功率工作,力图扫清方圆百公里之内的所有可疑飞行物。 我们的运气实在很好,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我和克莱因每隔半小时就联系一次,他搭乘星舰在队伍最末尾押队,他那边的情况也一切顺利。照这样下去,还有不到五个小时就能抵达第六星区边界了。 但我们就在这个时候收到了来自第五星区的消息。 消息是由周承平传到克莱因那里的。核动力战机上只有与押队星舰进行联络的通讯网,而暂时没有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克莱因在收到消息之后马上又通过电台联络上我。 “运往第五星区兵工厂的矿物原料遭到了拦截。勒多的空港离运输舰队目前所在的位置还有一定距离,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就更加鞭长莫及,现在我们是离运输队最近的飞行编组。” 克莱因的声音是少见的凝肃。 我把耳机又往耳道里推了推,试图将克莱因的话听得更清楚。 “他们的具体定位在哪里?截停的舰队是什么规模?我们赶过去需要多久?能弄清楚对方是什么人吗?现在有没有交火?有没有出现伤亡?” 有一连串的问题不需要进行思考就直接从嘴里蹦出来了。 我在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只想到两件事情。第一件是龙在运输队里。第二件是青野有派遣相应的护航舰队同行。但是如果他们已经向周承平求助了,那就是说明护航舰队的力量相比对方还是太薄弱了吗?他们会有危险吗?龙会有危险吗?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一下子收紧。 我咬住了舌尖,屏息静气等待克莱因的答复。 第193章 然而克莱因并没有回答我那一连串问题中的任何一个。 他只是向我道歉,“运输队的通讯很快就被截停了,承平只来得及锁定他们的位置,但是没有任何其余的信息了。” 我收紧的心脏正一点点向下坠。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强烈而深刻地体会到担忧。对另一个人的担忧。 在我之前每次冒险的时候,他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等待着我的吗? 直到今天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愧疚。 “承平那边能想办法恢复通讯吗?还有敌方舰队,他们是怎么侵入第五星区范围的?承平那里能找到相关的信息、能大致查出他们舰队的规模吗?” 我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尽量保持冷静与理智。 “承平已经尽全力去查了,但是目前依然没有结果。”克莱因的语调难得变得有些犹疑,“……所以我们现在?” “把坐标位置发给我,”我深吸一口气,“前三个飞行编组紧急更改作战计划,与我前去指定位置进行救援!后续编组行程不变,由你押队,按照原定计划迅速返回第六星区!” 第181章 克莱因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便迅速同意了这项作战计划。 “坐标已经发送到战机的导航系统,我们会继续按照原定计划返程。承平已经派出舰队同步赶往事发地,但是他们抵达的时间可能会比你们晚。无论如何,”他的嗓音里流露出深沉的关切与担忧,“注意安全,平安回来!”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坐标位置传送成功,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银色十字。我盯着那个银色十字,点击屏幕,开始重新自动规划航路。我选择了战机所能承受的最大极限飞行速度,根据这个速度测算,我们在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后能抵达目标位置。 我将航路规划同步到了同行的三个飞行编组,然后便率先调转方向开始全速飞行。操作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调整了一下安全带的角度,然后偏头望向舷窗外。 “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他很轻声地呢喃,我忍不住循着他的话音看过去,他面上浮现出一种无法掩饰的忧虑。 他感受到我的目光,回头对上我的视线。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不安闪烁。 “太久了,”他的喉音听上去几乎有些哀恸,“等我们赶过去,会不会已经……来不及了?” 我看着操作员,原本急促的心跳已经逐渐平复。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信心与镇静,我对他说,“不会的。” 不会来不及。 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 请务必想办法再坚持一下。 请等到我们抵达。 请等到我们与你们并肩作战。 这个世界上最让人痛苦和恐惧的是未知。 在航行的路上,我突然再一次变得哲学而深刻。 或许是因为在未知中煎熬的缘故,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显得莫名漫长。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航路图,看着我们与那个银色十字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我恨不得能往自己身上插上翅膀,在顷刻间就赶到他身旁。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正在经历什么,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出现了伤亡,不知道他们还能再坚持多久。我好像正处于一片迷雾中,要先冲出去,才能看到最终的答案和结果。 如果是坏的结果,该怎么办?坏到我无法承受的地步? 等我们赶到现场,发现战斗已然结束,只留下硝烟的些许痕迹和飘散在半空中的残骸。那些我们在乎的人被抹去,被炮火打散成与辽阔宇宙组成相同的渺小微粒,如尘埃一般消失无踪。再经历一次肋骨被从胸膛中抽走一样的疼痛,留下一颗只会流血而不再跳动的心脏。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勇气能再次重新开始。可能我会被打垮,也可能不会。更大的可能是我会拼尽全力复仇,背负着沉重的意义继续走完我们未尽的道路。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和意义会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挽留住我的东西。 还有我们的回忆,那些玫瑰金色的甜美动人的回忆,将会成为痛苦中唯一的慰藉。这么一想的话,人还真是可悲啊。要承受那么多的痛苦,到头来却只能靠着记忆里的那么一点点甜活着。 我想到这里忍不住摇头,然后无可奈何地笑。 我在笑我自己,笑我自己的可笑与天真,那种不合时宜的哲学与诗人的气质。为什么会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想到这些莫名其妙而语无伦次的东西?可是要是我不想这些东西,我要怎么样才能挨得过这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 命运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又反复无常的存在,好像是造物专为了折磨而发明的酷刑。它把人扔进未知的漩涡里,让仇人相聚、让爱人分离、让沧海变成桑田、让宇宙变化万端而又恒常不变。 加拉德已经提前为所有人都编纂好了命运的剧本,可是他们是否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他们是将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是也如同我们一般在命运面前形如蝼蚁、毫无还手之力? 我不知道。或许我也不该想这么许多。 但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宏大的宇宙面前,人就是如此渺小卑微如尘埃。我从来都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情。那些好的事情与坏的事情并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而是按照宇宙、命运、造物的安排,如常发生,像兜头的暴雨一样浇下来,让我避无可避。 于是我只好仰着头迎上去。 就算是头破血流也要带着笑。 这是我最后的骄傲与最后的叛逆。 这个世界尽可以让我受伤、流血、痛苦、因心碎而死。 但是我绝对不会低头。 “……能看到他们了!”操作员突然发出一声低呵。 我随着这句话从思绪的泥沼中脱身而出。我们已经走出了那片迷雾,现在只要抬头就能看到最后的答案。可能会是最坏的结果,可能我们到的太迟,已经来不及…… “他们看上去……还没有交手?”操作员的尾音提上去,他面上的神情很疑惑。 这下我终于有勇气望向舷窗外。说到底我还是懦弱,远远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洒脱。在看到完好无损的整支舰队之后,我的心脏才终于放回到胸膛里。 他们还没有交手?就这么僵持了一个多小时?为什么? “所有飞行编组注意!停止前进!暂时保持队形留在原地!” 我在全频道通讯里面下令。 他们现在正在僵持,但这僵持也是一个微妙的平衡,我不希望因为我们的加入而打破这个平衡。 我尝试与他们先进行通讯。 先与我联系上的不是龙,而是兰。 当那个彬彬有礼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的时候,我忍不住诧异了一下。 “所以龙想尽办法拖延了这么久的时间,就是为了等你来吗?” 兰的语气平静,丝毫没有因为我们的抵达而被打乱阵脚的迹象。 我在他说话的间隙仔细审视着雷达扫描图。我们从波马高地出发的舰队包含六艘运输舰与四艘护航舰,而兰带领的拦截舰队为五艘中型星舰,但从外观来判断这五艘星舰并非是严格的军舰,而更像是民用舰船经过改装之后的结果。如果在我们抵达之前,双方真的爆发了冲突,到最后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这大概就是他们都按兵不动在原地僵持了一个多小时的原因。 “所以你也是在等我来吗?” 我并没有回答兰,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他或许对于行商特有的狡诈和油滑了如指掌,但是在军事对抗中的谈判场合他不见得能做的比我好。 “是啊,我也是在等你来。”兰一个太极拳似的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接住我的问题,“上次我给你们的提议考虑的怎么样了?把波马高地开发出来的矿产卖给我们?” “我记得上次我们就直接拒绝了这个建议。”我道,“你们现在是准备直接来强抢了么?” “费这么大的力气就只为了抢六艘运输舰的矿产吗?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们了。”兰在通讯频道中低笑。 “既然不是为了运输舰上的矿产,你也清楚我们不可能合作,那也没必要在这里耗着了吧?不如各走各的路。”我淡淡道。 “可是我们立场不同,注定要产生冲突,不可能各走各的路。” 兰在话音最后颇有些虚情假意地叹了口气。 我的耐性已经逐渐被消磨掉,“你也能看到现在你面前的战机群组,如果你还想继续耗在这里,我们会采取武力手段。” 看在我们曾经都共同在布尔拉普生活过的份上,我仍觉得要给他一个体面离开的机会。 “是啊,你们可以采用武力手段,其实说到底,这个世界上最有话语权的就是枪炮。”兰发出一声喟叹,那声音在我听来莫名地矫揉造作。 第194章 我忍不住皱眉,但随即兰的一声轻笑又在通讯中响起。 “我的船上有全星际最好的无线电屏蔽装备,在运输队被拦截下来,刚刚发出相关信息之后,我就开启了全域通讯屏蔽。你和我在第五星区一个不知名的角度聊了这么久天,就不好奇其它地方都发生了些什么?” “你早就知道我是加拉德那边的人了,伯约已经被攻陷有一段时间,你就不好奇加拉德在这段时间的动向?” 我的大脑随着兰的这句话飞速旋转。 加拉德在这段时间的动向……我们对此确实一无所知。 我们抵达昂撒里,与塞巴斯蒂安消解误会、达成同盟,菲利普麾下的部队在第六星区布下防线,承平和尉迟吕重新夺回了第五星区的控制权,我和龙则争分夺秒安排好了第七星区的防务。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每个人都竭尽所能、分身乏术,根本无暇顾及加拉德的动向。 但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刻意去关注加拉德的动向,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加拉德想要干什么——他们要彻底铲除菲利普,重新获得对帝国的控制权。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与加拉德之间会有一场决战,这只是发生早晚的问题罢了。 “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加拉德的舰队现在应该已经抵达昂撒里了。” 兰的声音听起来笑意盈盈。 第182章 加拉德的舰队现在应该已经抵达昂撒里了。 我的心脏一下子收紧。 虽然我们在之前的多次沙盘推演中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局面出现的可能性,但现在从兰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却还是让人心里一震。 “我们在第六星区有周密的布局,加拉德的舰队没那么容易就能突破防御。”我语气淡淡,仿佛并不将他的那番话放在心上。 “更何况这和你拦截运输队的行动有什么关系吗?”我的语气忍不住变得讥诮,“你是准备起吸引注意力、还是牵制兵力的作用?现在这里只有一支运输队,四艘护航舰,另外还有几十架战机,你不会觉得这么点人员和兵力能对昂撒里的战局起到什么作用吧?” “我知道我没办法牵制你们的兵力,这也根本不是我的目的,”兰很大度地笑一笑,“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别做傻事。我和龙从小一起长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选错人。” “你和龙从小一起长大,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选错人、做傻事。” 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和谁对抗。”兰逐渐收敛了声音中的笑意。 这句话听上去莫名的熟悉。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说辞。好像大家都倾向于将加拉德和圣殿描述成一个巨人、一个不可战胜的存在,但是事实果真如此吗? “所以你会告诉我们更多有关加拉德的情报吗?” 我云淡风轻回了一句。 “和菲利普划清界限,带着布尔拉普和波马高地归顺阿德里安公爵,这是你们能够自保的最后机会了。”兰的语气变得冷肃。 “龙是怎么答复你的?”我问他。 “这是最后的机会。”他并没有回答我。 所以龙是拒绝了他。这才是他们在这里僵持了这么久的理由吧? 或许兰并不像龙以为的那样唯利是图,他们之间仍然存在情谊,所以兰才会在这里拦截下龙的运输队——就算龙不会答应归顺阿德里安的提议,但是龙至少也不会被卷入昂撒里与加拉德的对抗,这样一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就还有一定转圜的机会。 “兰,”我唤他的名字,“我很感激你为我们、为布尔拉普所做的一切。”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当初确实是兰帮我从菲利普的软禁中脱身。虽然现在早已时过境迁,敌人和朋友的立场已经完全对调。还有曾经兰参与建设布尔拉普的点滴,他们在我还未知晓“布尔拉普”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着手开始建设这片土地。 有时候我会意识到其实我才是那个“外来者”。如果不是我的出现,或许龙能够和兰做一辈子的朋友,布尔拉普和第七星区也能够得到长足的建设,这片星际最终会归顺于宇宙的“正统”,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纷争,没有人会流血,大家都能幸福地生活。 但是命运已然让我们在希尔矿场相遇。 那副喜欢并擅长于作弄的大手应该从没有预料到它的每一个举动将会种下什么样的因果。 在我们相遇的那一刻,命运行进的方向就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我别无他选,也毫不愧疚。这是既定的道路,我们已然做出选择。 “你有你的立场,我们也有我们的,不可撼动的立场。”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感到整个人的身体都变得轻盈,“谢谢你,但是抱歉。” 因为通讯屏蔽装置的干扰,我无法联系上龙,但是就现在的情形来看,他们以及整支运输队并不会有任何危险。现在有危险的是远在昂撒里的菲利普和塞巴斯蒂安。我尽可以放心将运输队留在此处,然后带着三个飞行编组全速赶回第六星区。 我看着舷窗外不远处对峙僵持的舰队,在心里悄然做出决定。 我切断与兰之间的联系,打开战机群组的内置频道。 “运输队目前安全,但是昂撒里正在遭遇袭击。全体战机维持编队阵型,全速返航!”我下达命令。 “就……就这么离开了?”操作员有些瞠目结舌。 “对,”我点头,“之前是我误判了事件的危机级别,现在看来昂撒里的情况要更紧急,三个核动力战机的飞行编组不算太大规模,但也是不容小觑的战力,我们必须要马上赶回去。” 我一边说着一边重新设定航线,操作员面上的疑惑转变为坚定,他郑重点头。 引擎发动,机群调转方向,再次滑入茫茫的黑色宇宙,像一群归巢的燕。 “时刻注意通讯频道的情况,”我对操作员道,“飞行一段距离之后应该就能摆脱屏蔽场,尽快联系上克莱因,让他把消息传给承平。” 第五星区是菲利普的战略后方,对昂撒里发动突袭的加拉德舰队一定会采取措施封锁消息,我们要尽快让承平得到同步的战况。 我们在飞行半小时之后才联系上克莱因。 我把在与兰交谈中得知的信息迅速同步给他,通讯频道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 “我们还有两个小时抵达第六星区边界。”克莱因的嗓音低沉。 “第六星区的防务设定很完善,再加上有雪莱亲自坐镇指挥,阿德里安没那么容易能突破我们的防线。”我宽慰道。 “我把消息也告诉承平了,他之前派出了一支舰队前去接应运输队,现在这支舰队会直接前往昂撒里。第五星区的其余兵力会原地驻守,以免加拉德同步对第五星区发动攻击。”克莱因道。 “好,”我点头,然后将航路图放大,再次确认飞行时间与距离,“我们也正全速前往昂撒里,预计两小时四十分钟能够抵达。” 两小时四十分钟,菲利普那个家伙那么难缠,一定能撑得住这么久的。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塞巴斯蒂安和雪莱。 我抬头凝望舷窗外的群星,与此同时在心中沉默地祈祷。 如果神明拒绝佑护昂撒里,那就让我们用血肉去捍卫它。 同样的悲剧绝不会再次发生。 -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之后克莱因抵达第六星区边界。他们调用了最快的飞行速度,拼尽全力赶回昂撒里。 “海顿原定进行接应的队伍已经回援昂撒里,我们没办法和他们联系上,但是在远距红外探测仪上能看到大量汇聚在一起的机群和战舰群。现在的战况很焦灼,整个昂撒里西部的领空都被占据。” 克莱因的嗓音低沉,已然转变为战时状态的肃重。 昂撒里西部正是菲利普与塞巴斯蒂安所在的位置。 正如兰所言,阿德里安也策划了一次“斩首行动”。只要能彻底铲除赛尔文森家族的血脉,之后扶植欧文家族上位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我准备从侧翼突入加拉德的舰队,核动力战机的机动性能很好,我们又是出其不意抵达战场,应该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克莱因已经有了后续作战的想法。 “确认好战机上的携弹量,在真正加入战局之前,先让机上的操作员实弹熟悉一下武器系统。我们要稍微晚点到,注意安全,一切保重!” 克莱因是一名优秀的将领,他知道他将要奔赴的战场。除了几句简单的嘱咐之外,我再没有别的话要说。 “一切保重!”克莱因回复道,“我要切断通讯了。” 通讯频道陷入一片静默,我取下耳机,看着仪表盘上方航路图所在的那一小块。一段短短的折线将我们所在的机群与昂撒里联结起来。 我也是一名将领,我也知道我将向着什么东西而去。我将带着总共九十架战机和战机上的数百名年轻人奔赴修罗的战场。 第195章 “长官,”操作员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们会成为加拉德意料之外的第二波奇袭对吗?” 我转头对上他的视线,那是一双年轻、炽热、无所畏惧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灼灼光芒是属于一名战士的荣耀与渴望。 我们会成为加拉德意料之外的第二波奇袭。 我们是空中强有力的鹰隼而非罗网下的麻雀。面对这场必然发生的战争,我们并非弱者、也绝不会落败。我们是战士、是一支奇兵、是能够扭转战况的关键。 看着那双年轻的眼睛,我忽而又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十年前在圣殿外花园中,被索菲娅引导着获得属于我的谶言的那一天。 谶言说,我会成为帝国最锋利的尖刀。 我还记得那天索菲娅和殿下看着我的表情,欢欣带笑的,充满期待的。 圣殿有没有料到它所欲言的尖刀最终竟然会掉转头指向它自己?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自己理应回答自己面前这名年轻士兵的问题。 “是的,”我含着笑点头,“我们会从天而降,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我们会把他们从第六星区赶出去,我们会捍卫属于我们的疆域和人民,我们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是的,我们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关于这点我从未怀疑。 第183章 我们抵达昂撒里的空域。 从这个角度看战场好像在看一幅画。 一副有着深重底色、浓烈色彩的抽象派大作。 原本庞然的星舰现在看起来只有小小的一点,像一片叶子或者一颗核桃。 战机以极快的速度在对峙的星舰间穿梭,与炮弹激射的火光一道交织成绚烂的光网。 太空中的战斗没有声音,所有冲击都化作视网膜上的色彩残影。 光靠视觉根本无法判断敌友,我们只能借助雷达屏来判断现在的战况。 “这里是李钧山,”我试着联系上克莱因,“我们已抵达昂撒里空域,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我们的左翼就快要被突破了,你们能驰援左翼吗?” 克莱因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舷窗外有灿金色的光焰炸开。 那是一艘爆炸的星舰。巨大的冲击波让战机的玻璃窗也跟着颤抖,那灿金色的光焰只有一瞬,随即光芒沉寂,只剩下在寂静真空中扩散开的星舰残片。 “左翼目前的战力布局?我们还需要协助标记锁定敌方飞行器。”我道。 “加拉德在左翼布局了三艘星舰主攻,另有将近百架战机。”克莱因嗓音沉肃,“我马上把通讯转接给工程师,他会远程指导你标记锁定。” “滴滴”两声提示音后开始转接,舷窗外爆炸发生的频次越来越高。 战机被击中后产生的烟火是橙红色,小小的一簇,像是篝火爆出的火星子,很快便熄灭。这样的爆炸之后,战机驾驶员和操作员什么都不会留下,直接便化作宇宙中的飞灰。 “这里是昂撒里地面总控中心!”一个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来。 “我需要手动标记锁定敌方飞行器,请提供远程指导协助。”我道。 坐在副驾驶上的操作员迅速将通讯切换到全频道公放模式,他捏着通讯器沉声向飞行编组中的其余战机下达指令。 “接下来将有工程师远程指导协助我们手动标记锁定敌方飞行器,请大家跟随指令操作!” 我听到耳机里工程师深吸一口气的声音,他似乎有些紧张。 “首先连接到我们的地面指挥频道……” 复杂的流程在一个个具体的操作指令中被分解,当我最后按下“确认”键,原本仅由灰度显示的雷达屏上突然有了色彩。荧光标记的橙色和绿色,鲜明到几乎有些眩目的对比。 “橙色是敌方飞行器,绿色是我方。”工程师最后解释道,“还有什么问题请随时联系,我会一直在这个通讯频道待命!” “确认飞行编组各战斗机状况。”我向操作员道。 操作员应声执行命令,我将雷达屏放大,细细审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橙色和绿色光点。 如克莱因所言,加拉德的三艘星舰呈楔形正试图破开昂撒里的左翼领空,在它们面前我方只有两艘星舰在勉力抵抗。一团团橙色光点蜂群一般围绕住我方星舰,敌方战斗机试图通过饱和式攻击击毁星舰,撕开空防,让他们的舰队能够着陆。 我们要进行的第一步作战计划是清扫他们的战机群。 这在目前于我们而言有很大的优势——敌方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对航母展开攻击,暂时还未注意到有新的飞行编组加入战斗;另外,我们的核动力战机在他们的传统武器面前依然具备鲜明的优势。 “三个飞行编组各战机全部做好准备!”操作员沉声向我汇报,他目光炯炯凝定在雷达屏上,那是一种强烈的战斗渴望。 “全体飞行员与操作员请注意。”我打开全频道通讯。 雷达屏上的光点持续闪烁,舷窗外也爆发出阵阵绚烂的火光。操作员屏息,而我在寂静中看着这一切,感到有什么东西开始在胸膛的最深处涌动——那是正在逐渐苏醒的战意,一个战士对于战斗与胜利的热血沸腾。在这个时刻我已完全放下所有的哲学、道德与逻辑。我已不在乎这场战争的本质是什么、谁是对的谁是错的,我只想要赢。这是一个战士的本能。 我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脏由于兴奋而产生的战栗。我不仅是一个战士,还是一名指挥官。我要先讲好游戏规则,然后才能自己也和战士们一起,驾驶着战机玩得尽兴。 “我们一共有三个飞行编组,锁定我方星舰所在的位置,从左翼、中翼、右翼三个方向分别发动突袭!我们的攻击目标是敌方战机,击中之后不要恋战,迅速撤离混战区域,在外围重新列队,准备下一次的冲击。” 我在通讯频道中下令。 各飞行编组的战机按照编号顺序回复“收到”,在此起彼伏、铿锵有力的一声声中,我拉动操纵杆,身上的血液一点点沸腾。 “在出发之前,克莱因和我说过,能够参加这次行动的士兵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我想问你们,你们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吗?” 我将战机动力系统的功率调节到最大,耳机里传来震耳欲聋的“能”。 “那就证明给我看!”我轻笑着抬头,在舷窗玻璃的倒影中看见自己意兴飞扬的脸。然后我用力轰下油门。 核动力战机在几乎一瞬间的时刻里便完成了加速。 我感到自己仿佛被重重一拳打进座椅,胸腔被压缩,喉咙里有血腥味漫上来,耳边爆起尖锐的耳鸣声。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舷窗外飞掠的星辰拖拽出长长的光痕,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像一面巨鼓,在压缩的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擂动。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操作员似乎是闷哼了一声,我偏头看他,他的脸色不太好看,黄豆大小的汗珠从脑门上滚下来。 “你可是……精英中的精英。”我笑着冲他眨眨眼睛,虽然此时此刻的重力加速度已经让我说不出顺畅的一句话了。 “那……当然了!”操作员眼中突然闪过一抹亮色,他咬紧了牙关坐直,调出自己面前的操作平台开始调试武器。 我们作为中路进攻的飞行编组冲向混战中的星舰和敌方战机。 操作员启动了武器装备,导弹从底仓滑出的时候战机发生轻微的抖动。 我看见两枚光滑完美的导弹从越过我们向前。 它们是铁灰色的,在幽寂的宇宙中泛着冷光。 “……操作说明书里说了这种短程导弹具有自动瞄准与追击的功能,我按照说明书里的步骤设定了目标物……”操作员倾身向前,他的视线在雷达屏与舷窗之间来回移动,他看上去略微有些紧张。 我们一马当先冲入地方的战机群。 我们以极快的速度掠过那些柴油机,然后在看着铁灰色导弹没入敌方油箱之后迅速地拉升向上。 重力加速度再次把我们重重一拳打进椅子里。 我咬紧了牙关,拼命向上、再向上。 我们在空中进行了一个完美的向后翻滚,在天地上下颠倒的时候,我看见舷窗外爆出的火浪。这是我距离火浪最近的一次,橙黄色的光焰裹挟着深灰色的战机残片打在窗玻璃上,然后那些细小的金属颗粒被弹开,以最后这刻的速度扩散。它将以这样的速度持续在宇宙中漂泊,直到遇上让它转向的阻碍。 驾驶舱内的警报突然发动,刺耳的蜂鸣声瞬间响彻。 “敌袭!敌袭!我们也被导弹锁定了!”操作员大声喊,他的声音尖锐到从中间劈裂。 我去看雷达屏,我们现在驾驶的战机是一个白色的荧光三角,这个荧光三角已深入到混战的橙色和绿色中间,在它身后则拖着四个红色的小尾巴——那是四枚定向导弹,在我们瞄准别人的时候别人也瞄准了我们。杀人者,人恒杀之。这才是这个宇宙中恒定不变的真理。 第196章 “现在进行诱导规避!”操作员一边大喊一边同时进行操作。 他打出一批诱导弹头,那批诱导弹头迎着定向导弹而去。 两拨炸弹在半途撞了个满怀,又一阵眩目的光焰炸开,从机尾处传来轻微的抖动,那是气浪冲击的结果。 我的视线落到雷达屏上,原先跟在我们身后的四个红色光点消失了,但是从另外的地方又飞来了另外两枚导弹。 “这两枚导弹交给我来处理!这只是第一轮攻击,诱导弹头省着点用!” 我对操作员道。 “好!”操作员回应。 “帮我确认其他战机的情况!提醒他们攻击完成之后迅速撤离!重新在外围集合!” 说完这句话后我开始集中注意力对付那两枚离我们越来越近的导弹。 加速拉升、急剧转向,核动力战机在机动性能上具有优势,在追击导弹的数量不多时,通过技巧性的操作就能够完美进行规避。 我将操作杆一推到底,在高速拉升后又迅速下坠。 那两枚导弹越过我们继续向上,还来不及掉头。 就在这时,操作员将机枪管弹射出舱,对准那两枚导弹打出一梭子弹。 危机解除。 第184章 我们脱离胶着的战场,重新在交战圈的外围集合。 克莱因向来是个稳重的人,这一次他对这些飞行员“精英中的精英”之描述也没有半点夸大的成分。 三个飞行编组,一共九十架战斗机,全部安全返航,重新集合。 我打开全频道通讯,先前飙升的肾上腺素水平在修整的间隙跌落,整个人蓦然感受到疲惫。但我是指挥官,我不能在我的士兵们面前表露任何负面的情绪。 “大家都做得很好!克莱因没有说错,诸位当之无愧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感到自己的精神也被提振了些许。 “刚才的第一场空袭一共击毁了敌机二十三架,重伤敌机十六架!现在整个左翼防空区的压力骤减!”位于昂撒里地面指挥所的工程师一直在远程监控我们的战况,他在汇报的时候声音很激动。 “刚才那一场空袭我们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接下来的行动可就没有那么轻松了。”我道。 从雷达图的显示上来看,加拉德三艘星舰中的一艘已然调转方向,有一部分战机也从原先的缠斗中脱身出来,它们拱卫着那艘调转方向的星舰,面对着我们所在的方向,已经摆出了攻击的阵型。 “第二次空袭的目标,”我沉声下令,“解决掉那艘星舰!” “三个飞行编组依序出动,分别完成三个目标!第一飞行编组负责吸引敌方护卫战机,让它们与星舰相分离,地面指挥所协助我们发起电磁干扰!第二飞行编组尽量靠近星舰,争取让星舰达到饱和式攻击状态,确认星舰的攻击维度和防御系统排布情况!第三飞行编组紧跟着第二飞行编组行动,找到星舰防御系统的冷却间隙和薄弱区域,找准时机发动攻击!” 这次的行动比之前要复杂许多,但是凭借核动力战机的性能和战士们精湛的技艺,我们仍然有可能成功,只不过可能需要多尝试几次。 “和之前的要求一样!不要恋战!抓住最佳时机!一旦错过攻击的机会,不要恋战,迅速撤离,重新到外围整理队列!最大限度保证自己的安全!” 各战机再次依序确认自己的状态,在简单的调整与线路规划后,我们很快便发动了第二次空袭。这一次对方已经有了准备,我带着第一飞行编组的成员迎着敌方战机的炮口飞过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自古以来冲锋都只有这一条道理。 双方的导弹对射,操作员紧急发动红外诱导,诱导弹与对方的炮弹相撞,在空中炸出绚烂的花火。飞行员操控战机在空中飞旋、回转、急停、然后又迅速拉升。安全带勒进肌肉与骨骼,好像要把胸膛里的最后一丝空气也挤出去。 在某个瞬间,我意识到我们在与死神,还有别的什么更宏大而未可知的东西赛跑。我们试图以凡人之躯与命运抗衡。 我们不自量力,我们所向披靡。 我成功咬住一架敌机,带着它飞离它的母舰。 它被我们射出的导弹追着跑,在太空中翻飞出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姿态。我莫名其妙就想起童年时见到过的蜻蜓。我记得那种灵巧的昆虫在飞翔时也会变幻出这样多彩的姿态。 那架敌机从它双翼下的填弹舱中打出一排干扰弹。 那些小小的闪烁着银色光泽的金属物带着某种视死如归的气度冲向我们的导弹。然后它们如愿了。它们在剧烈的爆炸中化成烈火的一部分,它们救下了自己的战机。 但是被它们舍命救下的战机依然被我们瞄准,在它打出干扰弹并疯狂调整飞行姿态以进行规避的时候。它就在瞄准镜的视野中央,一个黑色的十字将它贯穿了。它即将迎来它避无可避的命运。 “三十七度仰角!自动纠偏!侧旋十五度!” 操作员冲着我大喊。他在急速的飞行中咬紧了牙关,几乎是把整个控制台抱在怀里操作。 我按照他说出口的指令操控战机,在方向拧转的瞬间,加诸在身体上的压力强大到让人忍不住想要呕吐。 “别他妈再跟着我们了……”我听见操作员飙了脏话,他的脸色在转向力的强压下变得惨白,“回加拉德去见你的上帝吧!” 他最终还是顶住了压力,找到最好的时机摁下控制台上的“发射”键。 导弹击中敌机后爆炸发生的瞬间里我将战机拉升向上。 我们乘着冲击的气浪飞出呼啸的子弹与火焰,再度进入宁静的深空。 寂静像潮水一样将我们裹挟,眼前是深色的漫无边际的一片,偶尔能瞥见闪烁的群星。仿佛沉入深海、与世隔绝,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膛中跳动的声音。在那一刻我几乎忘掉了自己是谁、现在正在何处、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感到安全而静谧,好像置身万物伊始。 是舷窗外又一阵激烈的爆炸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调转操纵杆闪身躲避。在战机侧旋的那一刹那,我意识到连续的高压和激战已经让我的身体和思维都达到了临界点。这是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我转头去看我的操作员。 他的面色依然苍白,然而颧骨上却晕着不正常的红色,盯着雷达屏的一双眼睛里显现出近乎狂热的光亮。 操作员的状态也出现了问题。他过热了。 “帮我和第一飞行编组的成员取得联系!” 我向操作员下达命令,让他从执拗的状态中能暂时脱身。 他回神,按照我的指令联通相应的通讯频道。 “第一飞行编组!完成既定任务后不要再交战区域停留!迅速撤离!到外围重新集合!” 说完后我调转战机的方向,超战区外围撤离。 但我们的身后黏上来一条尾巴——是一架敌机。它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我们俯冲而来。 我急转方向避开,两架战机几乎就要撞在一起,在最后一刻方才险险擦肩而过。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太近,隔着那扇窗玻璃,我甚至能看见对方驾驶员愤怒的面孔。 那也是个年轻人,在看向我的时候,刻骨的仇恨像焰火一般在他的眼中炸开。刚刚那个俯冲他是抱了与我们同归于尽的决心。他是真心实意的恨我们。就算昂撒里这片遥远蛮荒的土地在过去与他没有任何关联,但是现如今他在昂撒里的空域中战斗,他亲眼看着他的同袍兄弟被杀死——被我们杀死,从这一刻开始,昂撒里就与他结下血仇。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仇恨。 它们就像雪球一样被越滚越大,不以人的意志或者理性为转移或停止。 它们会不断地蔓延、发酵直到吞没整个世界。 我们已脱离到真空地带,那艘战机仍紧紧咬着我们不放。 它射出无数的导弹和炮火,而我们在一片绚烂的火光中闪躲、规避,好像在跳一曲永远也不会结束的华尔兹,一种血腥、华丽、苍凉的讽刺。 终于,同属第一飞行编组的其他战机向我们集结靠拢,它们共同围捕住那架始终紧紧跟随着我们的战机。在灼热的橙红色火焰中,那艘战机、连同那架战机中的飞行员、操作员,全都化作了宇宙中的烟尘——什么都不剩下,连带着那燎原的愤怒和刻骨的仇恨,都一起消弭了。 我望着那场近在咫尺的爆炸,有片刻出神,直到通讯频道中响起熟悉的声音。第一飞行编组的成员们正在汇报各自的情况。原先我们一共有三十架战机,而在这次空袭结束后我们只剩下二十三架。 “敌方战机损毁二十九架!第二飞行编组的行动继续!敌方星舰的防御已经全部开启达到最大功率!只要再让它在最大功率维持一段时间就会激发强制冷却效应!我们的第三波攻击有望能破坏他们的星舰!” 第197章 工程师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听起来很振奋。 我随着他汇报的数据开始计算战损——这是一种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的生理本能,只要我在战场上,只要我担任着指挥官这个角色,那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计算战损。 这次的战损比是七比二十九,甚至超过一比四,是个很漂亮的数字。但是我知道它再漂亮也只是一个数字,冷冰冰,毫无意义可言。在每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是父母的孩子,是妻子,是丈夫,是父亲,是母亲,再漂亮的战损也换不回那些他们珍视的人。 但是我的脑子已经先我的心灵一步做出了计算。无论是用“战士的荣耀”、“指挥官的责任”,还是其他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去藻饰,在我踏上战场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是魔鬼、是机器、是其他更可怖更可憎的东西。 我一边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本质,一边依然密切关注者雷达屏上的动向。 一团白色光点组成的飞行阵列围堵住那艘橙色星舰,它们持续不断地发起攻击,白色冲击波将那团橙色覆盖住。 然后我听到耳机里工程师的声音,这一次比刚才还要更加振奋。 “我们成功了!他们的星舰瘫痪了!” 第185章 他们的星舰瘫痪了。我还在思索这句话的含义,舷窗外便爆出一朵眩目的烟云。这次爆炸的强度和烈度与之前的那几次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橙红色光焰所产生的气浪让整架战机都跟着震颤。 “他们的星舰被引爆了!左翼的危机彻底解除!现在占据优势的是我们!他们要开始回防了!”工程师的声音从振奋变成亢奋。 “克莱因?你能听到吗?”我在频道里呼唤克莱因。 我们在左翼打了胜仗,完成了既定的使命,但是我却感受不到兴奋,我只觉得疲惫。 “我能听到。” 克莱因的声音响起,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肃可靠。 “左翼的危机解除,干得漂亮,钧山。” 他唤了我的名字,这是关系更进一步的亲密表现。我们之间开始建立更深层次的信任与默契。 “我的三个飞行编组还可以继续战斗,现在还有哪里需要我们?指挥权交给你,目前还有七十九架战机可以供你调配指挥。”我道。 在克莱因的稳重与值得信赖面前,我又再一次撂挑子了。上一次把指挥权交给克莱因是因为对他和菲利普的所作所为失望,而这一次是因为疲惫和对自己失望。其实我已经做到极限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失望。可能生活的本质就是令人失望的。 “现在我们已经逐渐控制住局势,加拉德这次并没有出动全部舰队,而且还是远程长途奔袭,他们快要顶不住了,可能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撤退,我们只需要再坚持一下。”克莱因将现在的整体局势简单对我说了。 “剩下的对抗就交给雪莱他们吧,核动力战机毕竟是我们的底牌,还是要先防着损耗。你们要是方便的话,就在昂撒里的空域附近帮忙清扫一下,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吧。”克莱因最后给出一个轻松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任务。 “全体听令,巡视昂撒里领空,协助主力部队完成对敌方战机的清扫。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务必确保自身安全!诸位现在驾驶的核动力战机与诸位飞行员和操作员都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请大家将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 我将克莱因的命令转述给飞行编组中的士兵们。 操作员深呼一口气,然后抬手擦干净额头上的汗水。现在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了。“这个任务比起之前就要轻松多了。”他道。 我点点头,然后操控战机绕开交战区,穿入昂撒里的领空范围。 我们飞得很低,机翼掠过云层。 在我们上方战斗仍然在继续,是不是有炮弹呼啸而过然后再炸开。 在我们下方是昂撒里的土地,这里原本覆盖着绿茸茸的鹅毛草,但是在空战炮火的波及下,大片的鹅毛草都被燃烧殆尽,只剩下燃烧后的灰烬。 我们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架敌机的踪迹。它钻了个空子突破星舰的防御网络,直接侵入了昂撒里。昂撒里没有成体系的防空设备,这架战机在突破星舰的防御之后便如入无人之境,猎鹰一样在昂撒里的土地上为所欲为。 它投下巨量的炸药,所过之处尽是焦土和断肢残骸。 它应该是没想过返程,所以才会这样近乎疯狂地倾泻弹药和仇恨。 我坐在机舱之中,戴着耳机,隔着玻璃,但是我却清晰听见土地崩裂的声音、鹅毛草根系破碎的声音、骨骼断裂脱离身体的声音,还有尖叫与哭泣的声音。我感到自己的心脏战栗,痛苦与愤怒同时将我吞没。 我在瞄准镜中找到那架敌机。 我瞄准它,就好像它瞄准昂撒里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无辜的人民。 “地面风力三级,西北方向,弹道自动纠偏,二十三度仰角,平飞,之后可以投弹!”操作员在旁边大声道。 二十三度仰角,平飞。 操作员开启投弹舱,两枚导弹从中滑出。 敌机试图躲闪,但它的油耗已经到了最大负荷。 它躲不开了,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它被击中。 在昂撒里的大气层中有充足的氧气,这一次的爆炸更加剧烈更加光彩眩目。纷飞的战机残片在重力牵引下坠落,它们在地面上砸出深深的弹坑。有些残片挟着烈火点燃鹅毛草,风一吹,又是一整片的狼藉。 原来带来破坏和毁灭的也不只有敌人。 我沉默无语地掠过敌机残骸,我们继续往前飞,继续去清剿那些漏网之鱼。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我几乎以为我们已经绕过了整个昂撒里,我们终于再次从通讯频道里听到克莱因的声音。 “加拉德的舰队撤离了,战斗结束了,回基地去吧!” 这句话几乎像是一句赦令。我将引擎的功率降低,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 直到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从后背传来的尖锐疼痛。 我在几天好像才不小心把后背的肋骨弄得骨裂,刚才有肾上腺素的作用还感受不到疼痛,但现在彻底放下警戒与防备,那种针扎似的细密疼痛立马海浪一样地席卷上来。 我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能好受一点,“能把基地的坐标发给我们吗?” 看来菲利普和塞巴斯蒂安这段时间在昂撒里的进展不错,居然这么快就建立起基地了。 克莱因把基地的坐标发过来,我打开自动巡航系统,战机开始慢慢往基地所在的位置靠拢。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我们抵达了基地。 核动力战机停在一块专门划定的区域,而星舰和常规战机则停在另外一边。 我和操作员走出机舱,扑面而来的是呼啸的风、血腥味、燃烧后产生的焦糊味、伤员含混不清的痛呼和呻|吟、还有医护人员声嘶力竭的大喊。 我在这一片纷杂的混乱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菲利普。他在这里干什么? 我走过去,从背后拍他的肩膀。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皱着眉问他话。 他是加拉德这次突然袭击的目标,是帝国的皇帝,是现在整个星际里名义上唯一能够与加拉德分庭抗礼的存在,他怎么能就这样贸然站在混乱的人群,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菲利普转过来看见我,他的眼里闪过什么东西,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被他抱住。 他抱得有点用力,弄疼了我后背因为长时间飞行而雪上加霜的骨裂伤。 我皱着眉把他推开,“你应该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吧?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这里帮忙。”菲利普看着我,他面上的神情很认真。 “你在这里能帮得上什么忙?”我因为疼痛和疲惫心情很糟糕,所以毫不客气便揭穿他的说辞。 指挥战斗的事情全部由雪莱和克莱因他们负责,治疗伤员有专门的医护人员在场,而搬运伤员这些打下手的工作有别的士兵和昂撒里人帮忙,菲利普才不会容忍自己的衣服沾上血。所以他在这里到底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 “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具体的事情,但是我一定要站在这里。” 菲利普正色道。 我微微愣怔。 “我要让大家看见我,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是和他们站在一起的。” 菲利普道。 我的喉结滚动,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错怪了菲利普。 我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略微有些尴尬,试图转身离开,蒙混过关。 但是菲利普突然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钧山。”他很严肃地唤我的名字。 “什么?”我硬着头皮回过头迎上他的视线。 “谢谢你,辛苦你了。”菲利普居然在向我道谢。 第198章 我愕然地看着他。想不到我有生之年还能听到菲利普向我道谢。 菲利普似乎也被自己的一反常态逗笑了,他松开抓着我的手臂,面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柔和。 “钧山,这场仗,我们能赢的。” 他再一次唤了我的名字,这一句话说得几乎像是在承诺。 “等到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继续推进各星区自治、分化改革,我们慢慢把这个帝国建立成我们理想里的那样,我们当年和哥哥畅想过的那样。”他道。 昂撒里的风拂过,我看着菲利普,莫名觉得动容。 等这场战争结束了,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会好起来的,对吗? “我们会赢的,钧山。”菲利普再次道。 “我们会赢的。”仿佛是受到某种蛊惑,我也跟着他说出这句话。 我们会赢的,对吧? 在这个宇宙间又有谁知道答案呢? 第186章 我没有掺和打扫战场的事情,而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了。我感到很累,脑子里也乱哄哄的。我看到士兵们忙碌地奔走,但是整个场面依然井然有序。过了这么多年,我不得不正视菲利普在各个方面取得的成就——他已经建立起属于自己的队伍和秩序。 我又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用意志强撑着自己站起来。 虽然打扫战场、安置伤兵、重新布置防线这一系列的事情都不用我操心,但是我需要了解清楚昂撒里、布尔拉普、波马高地、甚至还有第五星区现在的状况。很难说加拉德的军队有没有同时对这些地方发动袭击。 我找到杜,他身上的衣袍染了血,面上的表情凝重肃穆。 “将军?您怎么样?”他原本应该正在忙,但在看到我的时候还是立刻停下手里的事情走过来。 “我没事,现在昂撒里的情况怎么样?”我意识到杜衣袍上的血迹并不是他自己的,心里稍稍舒了一口气。 “在空袭发动的时候我们就进行了疏散,大部分人都躲进了岩洞里,没有造成大的伤亡。多亏了有菲利普殿下的军队在空中抵抗,要不然……恐怕昂撒里就又要变成一片废墟了。”杜说道。 他的眼神真挚又诚恳,他似乎从没想过,如果不是因为菲利普现在身处此地,昂撒里或许就根本不会被加拉德盯上,根本不用承受这些无故加诸的苦难。但昂撒里人好像就是这样,他们从来都不抱怨,只是敞开胸怀迎接命运给予的一切。 “但是昂撒里的医疗条件实在是有限,”杜的面上浮现出忧色,“雪莱将军说他们随舰的医疗补给已经要告罄了,现在又增加了这么多的伤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说到底,一切战争的本质都是后勤战。要想办法找一个能够为伤兵提供安全环境和有效医疗的地方。我思来想去,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地方——布尔拉普。现在布尔拉普已经建立起相对完善的医疗系统,而且那里是第七星区,是相对安全的后方。 “昂撒里的通讯基站还能投入使用吗?”我问道。 “可以的,”杜点头,“菲利普殿下专门派遣了队伍维护通讯基站,在战斗的过程中没有被损坏。” “带我去基站吧!”我道。 基站外弥漫着浓烈的硝烟气息,在粗粝的戈壁滩上还能看见干涸的血迹,但是如杜所言,这里被士兵们保护地很好。 我有很多急需联系的人,在逐渐落下的暮霭中,我逐一拨通他们的号码。 首先是塞西莉亚。 “布尔拉普目前没有遭到攻击,库克他们已经构筑了防线,加西亚带着整个飞行大队在港口待命,一旦有任何情况,飞行大队会立刻出动,争取不让战火落在布尔拉普的土地上!” 布尔拉普有将近两万的新兵,还有之前与我们一起迁往第七星区的雇佣兵团,在其周围的相邻星球上也还屯驻着另外的兵力。如果加拉德针对布尔拉普发动袭击,只要加西亚能带领飞行大队暂时拖住他们,屯驻在周边的兵力就能迅速出动,形成围点打援的合围形式。更何况阿德里安的根本目标是菲利普,相信就算是囿于圣殿的声名,他也不会贸然对第七星区发动袭击,所以布尔拉普现在相对而言是最安全的地方。 “塞西莉亚,”我唤她的名字,“昂撒里刚刚进行了一场很惨烈的战斗,现在这里有很多伤员,但是我们的医疗条件已经不足以支撑,我想把伤员全部运送到布尔拉普,让他们接受系统的医疗和照料。” “没问题!”塞西莉亚答得很干脆,“我马上就去通知玛丽莲,让医院做好准备!你们那边有合适转运伤员的运输舰吗?” “有的,转运的事情由我们负责,治疗和后续的看护就拜托你们了。”塞西莉亚的回答让我感到宽慰。 “你们那边的状况怎么样了?需要我们支援吗?”在最初的果决镇静之后,塞西莉亚此时则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我们甚至完全不知道你们遇袭的消息……” “加拉德的舰队上装载有大功率的屏蔽场,突袭发生的时候消息传不出去。现在加拉德的舰队已经撤离了,我们一切都好。你们就留在布尔拉普,防务的事情全权交给库克,保护好你们自己,不用想着来支援我们。” “……好!”塞西莉亚深深呼出一口气,“那我先挂断了!我马上去通知玛丽莲做好接收伤员的准备!” 第二个电话是打给青野的。 青野没有接那个电话,我的心沉下去。 如果我是阿德里安的话,我会兵分两路,一路攻打昂撒里,一路攻打波马高地。昂撒里是阿德里安最想杀的人,波马高地是他最想要的资源。如果昂撒里打下来了,战争直接结束;如果波马高地打下来了,后续的征战就有了可持续的物资支持。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波马高地是远比布尔拉普要危险的地方。 所以我让青野调兵去驻守波马高地,把这样一处战略要地交给青野,我放心。但是我真的放心吗?那是我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就这样被我亲手推进最危险的战场。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一片静谧的深黑色笼罩住昂撒里。但是在这片黑暗中依然有鲜明的光亮——营地的探照灯大开,士兵们依然有条不紊在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是的,自己该做的事情。青野不仅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还是一个优秀的军人、一名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于私,我当然该担心他的安危;但是于公,我既然已经把波马高地的防务交给了他,就应该相信他。 我拜托杜把要将伤员转运到布尔拉普的事情转达给雪莱,杜微微俯身一礼之后离开了。我再次拨通波马高地的通讯号码。 这一次青野接通了电话,他稍微有点气喘,“这里是波马高地……” “青野,是哥。”我打断青野,“你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通讯那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在这段间隔中,我能清晰听到充斥着炮火声的交战背景音。我突然想起来青野还分出了一部分的兵力护送前往第五星区的运输船。 “……我们一直都处在警戒状态,他们刚刚出现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他们的人数占优势,不过好在我们的飞行部队身经百战……”这句话的后半段被一声巨大的轰响所模糊。 “青野?”我握着话筒,心又一下子提起来。 “……喂?哥?能听到吗?”青野的话音逐渐变得清晰,“……这边信号不太好,他们好像携带了舰载屏蔽器。” “哥不用担心,都柏哥带了人过来支援,现在我们已经慢慢占据了优势,他们应该坚持不久就要撤兵了。”青野道。 对了,还有都柏在。我的心又缓缓放下去。当初没有给都柏安排任何具体任务,就是为了将他留下作为机动。我和都柏搭档了这么多年,我信任他几乎就像是信任另一个自己。有都柏和青野在,波马高地也绝不会失守了。 “那就先这样吧,等我们这边彻底结束了,我再联系哥?”青野道。 “好,你们保重好自己!”我道。 就在即将要挂断通讯的时候,我突然想到青野应该有护卫舰的联系方式。我应该能够通过护卫舰联系上龙。昂撒里的战争已经结束,我依然没有收到有关于他的消息。但是青野现在正深陷战局,我没有立场因为个人的情感而占据他现在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于是我只是张了张口而没有说出一句话。我听着通讯挂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第三个电话是打给承平的。 虽然我知道雪莱很有可能已经通过舰载通讯设备和第五星区联系过了,但是有些事情还是亲口与承平再沟通一边比较好。更何况承平有可能会有运输队的消息。 “这里是第五星区总督府……”接电话的人是尉迟吕,我一下子便分辨出他的声音。 “我是李钧山,”我开门见山表明身份,“第五星区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第199章 “钧山,”尉迟吕那边像是舒了一口气,“刚刚雪莱和承平已经沟通过了,我们这边暂时还没有遇袭,所有的防务和警备工作都已经调整到最高级别。目前第五星区的兵力算得上充裕,就算加拉德真的打过来,我们在短时间内也没有任何问题。昂撒里那边还好吗?” “有一定的伤亡,但好在核动力战机回防及时,加拉德已经撤兵了。但是下一轮攻击随时都有可能开始。”我道。 跨星域作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对人力物力的消耗都极大,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们和加拉德都需要快速得到一个结果。这个帝国已经没有力气和底气再耗三年了。 第187章 我在离开通讯点的时候碰上了塞巴斯蒂安。 或者说,他一直在那里等着我更准确。 时值日暮,夕阳渐落,塞巴斯蒂安就这么逆光站着,金色的夕照洒了他满肩。他面上的神色静谧安恬,看不出一丝战火的痕迹。 我看着他,忍不住屏住呼吸、顿住脚步。他像是一尊神祇。 “你们回来的很及时。”沐浴着金晖的神祇开口。 “你知道加拉德的舰队会对昂撒里发起攻击吗?”我问道。 “我们都知道阿德里安想让我和菲利普死。” 神祇不置可否,只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只要他和菲利普在这颗星球之上,那昂撒里就必然会成为加拉德的目标,这是大家都明晰的事情。但是如果连兰都能知道加拉德对昂撒里发起进攻的准确时点,那塞巴斯蒂安真的有可能会被完全蒙在鼓里吗?他是否真的把菲利普当做盟友,而昂撒里在他眼里又意味着什么? “我和你们一样憎恨加拉德,而你们是我能够与之对抗的唯一依仗。我没有任何背叛你们的理由。” 塞巴斯蒂安深深地望向我。 他的眼神看上去很真诚。我希望他的心也是如此。 现在除了相信他,我们并没有其他别的办法——无论他怀着怎样的心思,让他继续活着的价值要远远大于杀了他。 是的,杀了他。我并非没有考虑过这条路径。 说到底他是加拉德培养出的棋子、是用来代替殿下继续实行统治的存在,如果他不再存于世上,那么菲利普和加拉德之间的战争会直白清晰更多。经过这些年这些事,我的心肠也终于变得冷酷。 “诚意可不是光在嘴巴上说说就够的。”我回望塞巴斯蒂安的眼睛,“加拉德以你的名义开展了对昂撒里的战争,这个宇宙还有很多人被他们的说辞蒙在鼓里,我要你亲自澄清事实,揭露加拉德的真面目。” “你想让我把当年的宫廷秘辛全部都说出来?把加拉德和圣殿这么多年的筹谋和运作都摆到台面上?告诉全宇宙的所有人,加拉德妄图操控他们的命运,而我们才是唯一的正义之师?” 塞巴斯蒂安唇角扬起一点点,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很荒唐的事情,无奈地笑着摇摇头。“钧山,这不是讲故事,这样是行不通的。” 我当然知道把真相全盘托出是行不通的。加拉德的密谋将反衬莱昂纳多的倏忽,殿下当年于宫殿中的自焚也会被歪曲为软弱而非决绝。 但是如何编造合理且强有力的说辞并不是我所该关心的问题。 “那就想出一个行得通的办法!” 我抬眸,死死盯住塞巴斯蒂安的眼睛。 “有这么多人在这里保护你的安危,有这么多人在为你丢掉性命。你要为他们负责,别做懦夫!” 我抬手指过昂撒里广袤荒凉的土地,感到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全身充盈。 塞巴斯蒂安再一次没忍住笑了。 “钧山,”他唤我的名字,“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道德绑架了?” “我会的可不只是道德绑架。” 我攥住他的衣领,在他的瞳仁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冷酷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们要赢。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你也必须做点什么。不然就滚回你的加拉德!” 我凑近塞巴斯蒂安的耳边说完这句话,然后松开手。 他的眼里闪过讶异,但是却没有抵触或是愤怒的情绪。 我后退半步,然后伸手替他抚平被弄皱的衣领。 “明白了吗?”我抬眸看他。 他轻声笑,“除了这件事情呢?后续的战略计划是什么?” “后续的战略计划与你无关,也没有任何必要告知你。” “做好你该做的事情。”我最后冷冷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对着殿下的脸用这样的态度说话实在是件不同寻常的事情,我在返回营地的途中又复盘了一遍与塞巴斯蒂安相处的点滴。无论是初见时、在篝火边喝酒谈心的那个夜晚、还是现在,我始终都对他怀有戒心。 我相信菲利普也是这样。不然我们活不到现在。 偶尔的软弱犹疑和情感上的依赖是合宜的,但是在更重要的事情上我们却绝对不会马虎。 “你觉得他对我们隐瞒了和加拉德有关的信息?” 菲利普站在星图前,他有些玩味地回头看我。 “连兰都能知道阿德里安军队的动向,但此前他却没有向我们透露一点风声。”我道。 “这也不能全怪他,毕竟我们直到现在也没有让他参加过一次战略研讨会。”菲利普耸耸肩,满不在乎的样子,“就只是一起吃饭喝酒,偶尔叫声哥哥。你不能指望他这么快就和我们交心,他没那么傻。” 如果塞巴斯蒂安这么容易就与我们交心,那反倒不是一个合格的盟友。 所谓“合格的盟友”,绝不是光凭意气感情、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就能实现的。双方都要经过审慎的思辨与考量、在利益和追求都完全契合的基础上才能成为彼此“合格的盟友”。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塞巴斯蒂安对信息的隐瞒也是他对我们的考察。 如果昂撒里没有抗住加拉德的第一轮突袭,他说不会再次倒戈向加拉德。人得要先活着,然后才能完成他想完成的事情。 “而且话说回来,他最大的优势本来就集中在身份,在战局上原本也没指望他能帮什么忙。”菲利普道。 “上次跟你提到过的宣发,我刚刚和他又说了一遍,你们抓紧时间想一套合适的措辞,赶快把这件事情提上日程。”我的心情变得沉肃,“拖得时间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嗯,明天早上之前我们会完成第一版视频的录制,你放心……” 菲利普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发誓的动作,然而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军帐的门帘被掀起来,门口的卫兵还没来得及通传,就已经被来访者气喘吁吁钻进帐篷。 我刚要为这散漫的军纪而发火,但马上发现钻进帐篷的人居然是格里芬。 “格里芬?你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我惊讶道。 “……安娜刚刚派人传来消息,加拉德的舰队入驻锚点了!” 格里芬站直,他的额头上缀着汗珠,胸膛剧烈起伏。 我与菲利普对视一眼,军帐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 “刚刚才从昂撒里撤兵,这么迫不及待就又去了锚点?” 菲利普忍不住拧眉。 “跨星区长距作战必须要找到合适的驻地作为后方,锚点是整个第六星区的中枢,是贸易和集散的中心,商业和交通发达,而没有任何军队驻守,加拉德很容易就能进驻,进驻之后又能掌控第六星区全局的情况,锚点可以说是最好的选择。”雪莱将星图放大,他在锚点的位置打了一个五角星。 锚点位于第六星区星团的悬臂正中央,一侧是以奎明为代表的农业星球,另一侧是我们所在的昂撒里。如果加拉德真的据有锚点,那么后续昂撒里的军需供应和交通转运都会成为大问题。 “我们要把锚点夺回来。”菲利普道。 他的语气和面上表情都淡淡的,好像在谈论我们今天晚上要吃番茄炒蛋。 “锚点没有任何的军事设施和防御壁垒,在那里生活的全部都是平民……” 格里芬很焦急。 “有什么好办法能把锚点夺回来吗?我的将军们?在尽量不伤及平民的条件下?” 菲利普的视线扫过军帐中的众人。我,雪莱,克莱因,海顿,还有其他与我并不太相熟的将领。 如果皇帝陛下想吃番茄炒蛋,那就一定有聪明的臣子会给他做出番茄炒蛋,哪怕皇帝陛下的要求是不用锅而炒出一份番茄炒蛋。 然而将军们却都沉默。我的视线落到格里芬的身上。 格里芬不是将军而是军师、是幕僚,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运筹帷幄的存在。所以不用锅而炒出一份番茄炒蛋的办法必然也要由他想出来。 格里芬被众人盯着,他额头上的汗珠越滚越大,但最终还是在视线的强压下想出了可能的对策。他不愧是整座军帐中最聪明的人。 第200章 “这种情况肯定没办法从空中强攻,只能想办法……从地面一点点渗透!” 格里芬想到了不用锅而炒出一份番茄炒蛋的方法,他猛然抬头,右眼中放出的光芒锐利慑人。“锚点没有军事对抗,加拉德在最开始的进驻之后也不会进行大规模的镇压,趁着现在的管理还松散,我们先想办法把我们的人也送到锚点!” “之后呢?”海顿一边听一边挠头。 “之后的事情当然要之后再讨论了!”格里芬开始烦躁,“锚点的戒严状况怎么样、加拉德在那里部署了多少的兵力……所有这些事情都要了解清楚才能再想下一步的计划!” 所以格里芬现在只是有一个不成型的想法。 我们的视线转向菲利普,准备听菲利普对这个不成型想法的裁决。 菲利普点头,“我同意。” 第188章 我看见海顿的眼中闪过诧异,而格里芬则明显松了一口气。 “陛下,这么做会不会太冒进了……”克莱因试图发表观点,但是被菲利普抬手打断了。 “或者说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菲利普的视线落在克莱因身上。 “我……”克莱因看了雪莱一眼,然后摇头,“我并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那就按照刚才的想法行动吧!”菲利普拍拍手,面上的神情轻松自如。 “那么夺回锚点的任务就交由你全权负责了?”菲利普走到格里芬身边,哥俩好拍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陛下……”格里芬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慌乱,他只是绞尽脑汁出了一个远算不上完美的计划,然后下一秒就从天而降一口大锅罩在了他的头上。 “陛下,我只是个幕僚!”格里芬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您之前哪里见过有幕僚对这么重要的行动全权负责的?” “唔,你在之前难道就见过伯约被攻陷、一国之君被迫流亡到荒僻的昂撒里吗?” 菲利普很兴味地看着格里芬。 格里芬哽住,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说辞。 “就这么说定了。”菲利普不再给格里芬任何辩驳的机会,他伸手指一指我和雪莱,“这件事情交由你全权负责,他们全部都听从你的指挥。不管你用什么样的办法,我只要最终的结果!” 说完之后菲利普便转身走出营帐,他最后站在门帘边向我们挥一挥手。 “大家忙吧!我先走了,我还要去和塞巴斯蒂安一起准备宣传视频呢!” 留在营帐中的众人面面相觑。 “钧山?”格里芬求助地看向我。 “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好,”我给出一句没什么实际价值的肯定,“只是还有一些细节上的东西需要优化。” 雪莱让海顿搬来一把椅子,海顿挺客气地请格里芬坐下,然后还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格里芬坐下了,最开始的时候他多少还有点坐立难安,但是在喝下半杯热茶之后,他便很快镇定下来,举手投足间蓦然有了运筹帷幄的气度。 “那我就先按我的想法说了。你们如果觉得在实行层面上有什么困难,或者是不切实际的地方,就直接提出来。” “目前我们对加拉德的部队可以说是所知甚少,现在他们在锚点驻扎,这对于我们而言是一个了解他们军队构成和战斗能力的好机会。所以现在我们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派驻部分人员前往锚点,时刻监控相应动向。” “大概需要多少人?” “四十人左右就够了。我们在第六星区的根基远比加拉德在这里的影响力深厚,刺探军情和监视驻军动向的行动可以发动我们在锚点上的朋友一起进行。潜伏进锚点的四十人只需要负责搭建起严密的组织网络,实现与昂撒里的交流通畅。” “但是我们要怎么夺回锚点?” “我刚刚想明白了一件事情,该怎么去定义‘夺回锚点’?是把加拉德的驻军完全赶跑,还是让锚点依然能支持昂撒里的军需供应与人员转运就行?如果是按照前一种标准,那么我们没有办法在不造成大规模伤亡的情况下‘夺回锚点’。而如果是按照第二种标准,我们就完全有信心能够在本地人的支持和帮助下达到在暗中对锚点的掌控。” 海顿看着格里芬,他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看着侃侃而谈的格里芬,忍不住扬起嘴角。我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格里芬——如此自信而雄辩、胸有成竹、尽在掌握。听着他的声音,我感到信心也开始在我的胸膛中充盈。 “除了在锚点的行动,还有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 格里芬站起来,他走向星图,将画面放大,移动,最后停在一颗很偏远的星球上,“我们要抢在加拉德之前拿下这颗星球的控制权!” 我的视线凝定在那颗冰蓝色的星球上。 这是珀西,我们还在拉斐尔家族手下做雇佣兵时曾被流放的远疆。 “这里看起来很偏远,但是如果把它放到整个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的架构中来看,它处于锚点和布尔拉普航路中的一个关键点,是沟通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的战略要地!如果全面战争爆发,那么这里会成为兵力和后勤转运的重要据点,也会成为加拉德在第六星区控制版图中的一颗钉子!”格里芬道。 从战略上来讲就是这么两点,格里芬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接下来需要确定是详细的战术安排。 “现在来分兵吧。”我道。 在场的都是经验丰富的将领,有了详细的作战方针,大家彼此之间的沟通就变得无比轻松快捷。我们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做出了全盘的安排。 由我带领一支四十人的小队前往锚点进行渗透;克莱因分兵前往珀西进行驻扎和经营;雪莱率大军继续留守昂撒里,毕竟菲利普的安危是这盘棋局的重中之重;海顿仍然隶属雪莱麾下进行昂撒里的日常防务,但是同时兼具机动属性,无论锚点还是珀西的任何一方有需要,海顿都会及时带兵赶到现场。 就在会议快要结束之时,我突然又有了另外的想法。 “我们在第七星区也有兵源,但是那些都还是临时征召的新兵,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现在我们在第六星区的实控范围变大,兵力短缺,我在想,能不能抽调一部分第七星区的部队前来增员?”我看着雪莱。 雪莱是悍将,他麾下的部队身经百战。我想借着雪莱的光好好带带第七星区的军队。没什么能取代那些用鲜血换来的经验,让新兵们与老兵们多接触讨教,在实战中他们存活下来的机会可能就更大。 “你想把那些新兵放到什么地方?”雪莱微微抿唇。 他知道我打的算盘,并且没有拒绝。我们现在是生死与共的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珀西。”我道。 昂撒里位于冲突最前线,又事关菲利普的安危,不可儿戏。海顿作为机动部队也肩负重任,没时间帮忙带孩子。所以就剩下进驻珀西的克莱因是最好的选择。 雪莱看向克莱因,在征询他的同意。 克莱因点头,我在心里舒出一口气,露出笑容。 “多谢!”我挨个与他们拥抱。 “只是你非要亲自去锚点么?”雪莱在松开手臂的时候有些不赞同地看着我。 “唔,”我眨眨眼睛,“我又不像你们有自己的队伍,去锚点潜伏反而是最适合的事情。更何况我在那边有老朋友。” 详细的作战方略确定好之后,我们马上开始各自投入准备。格里芬要和我一起去锚点。雪莱不赞许的眼神转而又落到格里芬身上。 “我不是幕僚么?后续的作战方针还要由我负责,我必须待在锚点,这样才能了解最真实的情况。”格里芬道。 雪莱并没有劝阻,他只是看着我们摇了摇头。面上的表情好像是在说,已经习惯了你们第十七集团军都是这样的性格。 是啊,第十七集团军。 我在登上舷梯的时候突然再次回想起这个称谓。 锚点是当年殿下率舰队抵达第六星区后第一个登陆的地方,兜兜转转,现在又成为了我们将要潜伏渗透的战略要地。大战已一触即发,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不知道殿下在天有灵,看到如今的情景会作何感想? 他会后悔吗?会觉得遗憾吗?他能想出比我们现在更好的办法去平衡局势吗?他会为我们感到欣慰和骄傲吗?我不知道。我也永远没有办法知道了。 星舰的引擎发动,随着推背感而来的还有眩晕。我把安全带的卡扣推到最里面然后闭上眼,坐在我身边的格里芬突然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 我睁开眼,看到在他手心躺着两枚白色的圆形药片。 我晕船来着。格里芬还记得我晕船。 我从他掌心中接过药片,笑着道了谢。 比起已经失去的过往,此时此刻,我们手里似乎正更确切地掌握着未来。 第201章 那个我们所共同期望的未来。我们必须要付出很多东西进行交换:长期的蛰伏、艰苦的斗争、甚至壮烈的牺牲。但是事实将会证明,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星舰驶离昂撒里,我转过头,前额抵在舷窗玻璃上向下望,从深空凝视这片荒凉广袤的土地——奇怪的是我已不再感到惭愧或是歉疚,我只觉察到深远的平静。昂撒里还是那个昂撒里,我也还是那个我。在纷乱的时光中有很多东西改变了,但却有更多东西始终如一。 我再将视线转回船舱,与我和格里芬同行的是三十八名经过精挑细选的战士,他们穿着便装,并肩而坐,神情坦荡无畏。他们中的有些在小声地交谈,面上带着笑。我听见他们谈起自己家乡的食物、谈起曾经在旅途中见过的风景、谈起自己相恋的爱人正等着他们战争结束而归家。 若是换作以前,我一定只想到战争的残酷、想到毁灭与消亡。但是在今天,我却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残酷之下的顽强、毁灭与消亡之后的新的生机。 就像昂撒里土地上生生不息的鹅毛草,就像星舰上的我们。 第189章 我们在飞行途中联系上了安娜。 “喂?”安娜的嗓音听上去让人觉得很亲切,但她带来的消息却并不那么乐观,“现在锚点已经开始戒严了,进出港口的飞行器都要接受搜查。你们那边一共有多少人?” “四十二个。”我答道。 “还行,”安娜的语气听上去变得放松了很多,“这样吧,我发送一个附近的坐标点给你们,我们在那里见面。得想办法把你们分批塞到不同的货船上,然后再走私到锚点。” 安娜用了“走私”这个词,就好像我们是土豆或者化肥这样无害的作物或商品,我听了莫名有些想笑。 半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约定的地点,安娜的六艘货船随后也陆续赶到。 这些货船的主人是与安娜相熟的供货商,在他们的货船上装满了面粉、豌豆罐头、冰冻火鸡、还没放干净血的牛肉。 “还要麻烦你们换一套衣服。”一个领头的大叔指挥手下伙计抱出了一大堆裹在一起工装。那些工装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没有清洗了。 格里芬从衣服堆里挑出一件,他凑近闻一闻,然后忍不住皱起眉。 “呵呵,这样他们就不会仔细检查了!”领头大叔笑呵呵地看着格里芬。 我们换上气味不那么美妙的工装,然后分别上了那六艘货船扮成伙计。在抵达码头之后我们接受了检查,加拉德的士兵已经完全控制住了锚点的进出通道。不过好在他们也只是刚刚入驻,检查的程序还远没有那么繁琐。也正如领头大叔所言,托臭烘烘的工装、还有货仓中血淋淋肉块的福,负责检查的士兵们并没有过多纠缠就放我们走了。 到达餐馆的时候安娜正在大门前等着我们。我看到安娜,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展开手臂准备给她一个拥抱,却被她隔着老远就伸出食指呵止住。 “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味道大的隔老远就能闻到了!” “这也不是我们想穿的呀……”格里芬略委屈地小声嘀咕。 等我们一行四十二人都冲过澡换回原本的衣服,安娜已经提前将餐馆打烊,单独为我们准备好丰盛的晚餐。 “突然打烊会引起注意吗?”我的视线锁定在奶布丁上,这种弹润甜蜜的食物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会。”安娜抽出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她的及腰长发又被染成了粉色,“加拉德的部队在下午入驻,锚点此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搞得大家都风声鹤唳,好多店铺都关了门。” “他们在进驻之后有什么别的动向吗?”格里芬问道。 “他们颁布了戒严令,晚上九点之后街道清场,不允许任何人上街走动。” 我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八点三十二分。 “还有呢?” “还有不得收留任何外来人口,凡是发生人员流动,必须主动向驻军报告。不过这种废话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人遵守。”安娜无所谓地耸耸肩。 “所以其实情况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严峻?”一名士兵开口道。 安娜“嘭”一声放下手中茶杯,她冷笑一下,“小子,今天是第一天,这才只是刚开始!” 那名士兵被安娜美艳锐利的眼眸瞪得瑟缩,他不知道安娜的无名火是为什么而产生的,但是我知道。 今天只是第一天,这才只是刚开始。 随着战事越来越严峻、形势越来越紧绷,戒严的程度会增加。今天的戒严时间是九点,到了下周一就有可能会变成八点。现在我们还能藏在货船里进入锚点,但是之后这里的防卫和搜查将变成铜墙铁壁,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逃不出去。现在他们还给锚点以自由,不对居民的正常生活加以任何干涉。可是等到后勤消耗殆尽的那一天,他们的粮食和药品从哪里来?那些为他们煮饭、为他们浆洗衣物、为他们修葺营地的劳动力从哪里来?他们必然将会侵占锚点的资源、役使锚点的人民。 安娜在她颠沛流离的早年间已经见惯了这些事情,而我也并不觉得加拉德的军队会表现得更加高尚。 这一类的潜伏行动总是越来越难、举步维艰的。 格里芬拍拍那名尚且摸不着头脑的士兵,安娜则站起来,让伙计带我们找地方安顿下来。四十名士兵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安娜的餐馆里没有地方容纳那么多人,今晚大家只好先凑活着在大堂里打地铺,等到天亮了戒严结束,再想办法分散到其余地方。 我在安娜准备离开的时候叫住她。 “一起喝一杯吗?好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 安娜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古怪,“怎么突然在这个时候想喝酒了?” 但她还是走到吧台后面开始为我调酒。 格里芬也坐过来,我们三个人面对面,气氛变得温和而熟稔,如果忽略现在紧绷的气氛,这就像一场老朋友之间再普通不过的聚会。 我能感到安娜心中的紧张不安,我需要这顿酒打消安娜的所有疑虑。安娜是我们的老朋友、在“夺回锚点”这场战役中至关重要的盟友。而如果她对现在做的事情有所疑虑,那我们就很难能成功。 安娜把调好的鸡尾酒推到我和格里芬面前,粉红色的酒液,很衬她的头发。我端起来尝了一口,基酒很烈,辣意从喉管一直蔓延到胃。 “最近怎么样啊?”我絮絮地开始聊家常。 “日子不就那样?每天都差不多,没什么值得单独提出来说的事情。你们那边呢?大家都还好吗?”安娜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赛琳娜就要做妈妈了,但是我们应该没办法看着小孩出生。”说到这个我就忍不住觉得惋惜,虽然答应了要做小家伙的教父,但是在小家伙出生的时候却没办法在布尔拉普见证这一刻。 “这么快么?”安娜面上掠过一丝讶异,或许还有一些期待和艳羡。 “布尔拉普现在的情况还挺好的吧?”她问道。 “目前还安稳,可是一旦全面开战,布尔拉普不可能不被波及。”我道。 安娜抿唇,她突然变得暴躁,“他妈的,打仗、打仗、打仗!他们为什么一天到晚都只想着打仗?每天都在死人!这样到底有什么好?!” “这样一点都不好。”我握住安娜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那他们为什么要打仗?你又为什么要替他们打仗?”安娜也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迷惑和痛苦。 我被安娜的这个眼神看得沉默,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安娜是平民。她的家乡是第六星区的一颗农业星球,她的父母已经年迈,唯一的弟弟因为征兵令而不得不远走他乡。她在锚点打拼了很多年,好不容站稳脚跟,有了属于自己的餐馆,但是现在加拉德的军队占领了锚点,很可能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征用”她的餐馆,以一种看上去合理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夺去她苦心经营多年、好不容易获得的生活。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安娜解释这一切。 “你在为菲利普打仗,对吗?”安娜握紧了我的手,她涂着粉红色指甲油的长指甲因为用力而嵌进我的皮肤。我觉得疼,但是没有办法挣脱。我是有罪的。我是一个把平民拖入战争的失败的军人。 “但是……为什么呢,钧山?你忘了菲利普都做过什么吗?昂撒里叛乱的诬告……和拉斐尔家族的战争……强制征兵令……你为什么要替他打仗呢?”安娜仰头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她的粉发披散,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支枯萎的蔷薇。 “昂撒里的叛乱另有隐情,菲利普也并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坏……”格里芬替我答了,但是他面上的表情看上去却并不是那么有说服力。 安娜松开攥着我的手,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威士忌。 第202章 然后她冲着格里芬笑,是一种颓然的美,“是么?” 她再次仰头将满杯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她喝得太急,再好的酒量也禁不住。 她的脸颊浮现出酡红。 “随便吧……随便菲利普是什么样的人。反正我们从来都没得选不是吗?我们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决定会怎样死去……我们的命从来都不由我们自己说了算不是吗?” 我看着安娜,我感觉如鲠在喉。 不是的。我想反驳她。我们并非走投无路、我们的命运当然是由自己决定的。我想这么跟她说。然而可悲的是连我自己都没有半分底气。 “钧山,你知道吗?”安娜看着我,她的眼神是一种激烈后的苍凉。 “我在书里看到过一句话,说,‘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小部分人站着而大部分人跪着’,我就是跪着的那大部分人吧?这就是我什么都没办法决定的原因吧?” 我听得心中一滞。 安娜已经摇晃着站起来,我伸手想去扶她,但却被推开。 “不过……没关系。反正无论怎样,至少我们都还是朋友。” 安娜冲我笑一笑。然而她的笑容却显得辽远。 第190章 吧台边只剩下我和格里芬两个人。 我将安娜为我调的酒端起来,学着她刚才的模样,仰头一饮而尽。 酒精辛辣强烈,刺激胃粘膜,让我眩晕且想要流泪。 “……钧山。”格里芬唤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无奈地像是在叹息。 “刚刚安娜问的那些问题,我一个也没办法回答。”我放下酒杯,偏头看格里芬。 “安娜说,‘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小部分人站着而大部分人跪着’,你觉得谁是站着的人?是你,还是我?是菲利普,还是阿德里安?”格里芬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莱昂纳多贵为帝国的君主,还不是这么轻易就被下药、被谋杀?天地以万物为刍狗,这哪里是我们可以决定和左右的?现在已经不是菲利普想发动这场战争、或者我们想加入这场战争,这是帝国发展这么多年矛盾累积而造成的必然结果。别想那么多,别为难自己。” 格里芬不愧是格里芬,他看问题总是能比我看得更深更远更透彻。 我推开吧台椅站起来,酒精在我的每一条血管里燃烧,热意冲上头顶。 “不,”我看着格里芬,近乎偏执,“我们总能决定些什么?” 格里芬叹气,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醉鬼。 “我们能决定什么?” “把安娜他们送到布尔拉普。”我一字一顿而斩钉截铁。 是的,在这个宏大的宇宙面前我们都只是跪着的人,有太多的事情我们无法动摇也无法左右——一场战争的开始、一场战争的结束、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止的纷争、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但是再渺小的凡人也有做主的机会。比如菲利普有天晚上突发奇想要吃番茄炒蛋;比如我要把安娜他们送到安全的第七星区。 格里芬愣住,但是他很快便露出笑容。 他懂了。 - 我将安娜送到餐馆门口,她的伙计们已经先上了车,但她还不肯走,要再多和我说几句话。 “存粮应该够你们吃三个月,后厨旁边有个储藏间,储藏间下面有地窖,地窖里面是自酿的酒,如果你们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就把酒桶全部都倒空,藏在里面……”安娜抓着我的手臂不肯放松。 “好啦好啦,你已经讲了三遍了!”我笑着轻轻拍她的肩膀。 我们是经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在这种事情上自然不需要安娜来提点,只是她放心不下我们,所有的这些絮叨都是在意的表现。 “钧山!”安娜突然踮起脚抱住了我。 她的粉色长发蹭过我的脸颊,有点痒痒地。她在我的耳边说话,向来清凌爽朗的嗓音突然带上了鼻音。 “替我照顾好这里!照顾好你们自己!” “嗯,我会的。”我用力抱一下安娜,让她安心,这是我的承诺。 “代我们向赛琳娜和老戴维他们问好!去布尔拉普开一家分店吧!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塞西莉亚帮忙,她会在码头等着你们,我保证你会很喜欢她的!”我笑着放开安娜,然后将她推向面包车所在的地方。 “保重!”安娜终于上了车,她把车窗摇下来,冲我们挥手。 “一路平安!”我和格里芬站在餐馆门口,目送着车辆逐渐在视野中消失。 把安娜和我们在第六星区的其它老朋友全部打包送走,这是我和格里芬在昨晚商议好的计划。锚点已全面戒严,他们留在此处不仅没办法帮上忙,还很有可能会成为我们的束缚,倒不如趁着现在加拉德对出境的管控还没有那么严格,把他们全部都送到第七星区,这样我们也好放开手脚专心与加拉德的军队对抗。 这次前往锚点进行潜伏的士兵当中有一支专门负责超距通讯的小队,其中的队员都是电磁静默与电子对抗领域的高手。他们从今天早晨就开始在餐馆的储藏室里搭建通讯基站。 送走安娜之后,我和格里芬跑去储藏室围观。复杂的电缆线路与元器件看得人眼花缭乱,我们很乖地站在门边探头张望,免得踏进储藏室一不小心就弄乱了原本的部署。 “怎么样?都还顺利吗?”我在一名队员出门喝水的间隙问道。 “顺利!”那名队员笑着点头,“估计中午就能差不多搭好了,到时候可以试试和昂撒里还有第七星区通话!” “中午……”格里芬掐着手指头计算时间,“那个时候安娜他们也差不多到布尔拉普了吧?” 我们没再打扰负责通讯的小队,还有另外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 “你带人去清点一下物资,然后想办法在餐馆里面搭建几个简易的防御工事。我带着人出门转转,看看能不能再买点东西回来,然后想办法找找加拉德具体的驻军点。”我对格里芬道。 “行,”格里芬看一眼窗外,热烈的晨光刚刚穿透云霾洒落,“那就午饭的时候见!” 我带着十五名士兵出了门。我们分成八个小队,两两一组,以安娜的餐馆为圆心四散开来,朝着更远处走。我们此行的目的首先是明确餐馆周遭的环境,其次是观察锚点现在的氛围,最后是想办法看能不能得知更多有关加拉德驻军的信息。 我和一名青年士兵朝着正东方向出发了。街道上几乎没什么行人,显得有些冷清。“锚点之前也是这样的吗?”那名青年士兵问我。 “不是的,”我摇头,“锚点是整个第六星区最大的货运集散中心,以前这里满街都是做生意的人,从早到晚。” 除了空寂的街道,沿街的许多店铺也都大门紧闭。我们走了大约有十五分钟才碰上第一家还开门的店铺。我们走进去,那是个杂货铺,货架上摆着面粉、鸡蛋还有其他的一些食品。 “老板,面粉怎么卖?”青年士兵想到我在出发前说过的话,如果碰上开门的店铺,可以多购置一些物资囤着。 “十个银币一袋。”老板道。 青年士兵讶异地回头看我。 “走吧,”我碰碰他的肩膀,“我们回来的路上再来买。” 我们又回到空寂的街道上。 “这种面粉在其他地方也有卖的,我记得哪怕是在第一星区,也只要两个银币一袋,刚刚那家店的价格翻了五倍还不止!”青年士兵道。 “因为现在锚点已经开始戒严了,如果之后打仗的话,价格还会继续往上涨。”翻十倍、乃至一百倍也是有可能的。在生死面前,钱就不再是钱了。良心也不再是良心。 我们继续向前走,青年士兵比刚刚出门时变得沉默了很多。他似乎已经渐渐开始明白昨晚安娜发的那通无名火,还有那句“这才只是刚开始”是什么意思。 我们向东走出大概五公里远,在街道上突然出现了巡逻的加拉德士兵。这里应该已经很接近他们驻军的营地了。我们经过一个岔路口,宽阔的街巷上突然出现了横放的栅栏,站岗的士兵把我们拦下,他横跨在胸口的步枪枪管在日色下泛着幽幽的光。“前面是禁行区,请你们掉头回去。” 我感到站在我旁边的青年士兵身躯一点点紧绷,我握住他的手腕,然后抬头冲加拉德士兵露出一个无害的笑。 “您好,我们是去探望我们的姑妈。她就住在这条小巷再往前的地方,城里面戒严了,她一个人在家里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 “禁行区里面的居民在昨晚就已经被全部疏散了,他们被安置到了城西,你们到那边去找找吧。”加拉德士兵回答道。 “什么叫‘被全部疏散了’?就是说你们把他们全部从家里赶出去了吗?冬天还没有过完,现在晚上那么冷,我姑妈已经六十多岁了,她昨天晚上是在哪里过夜的、她有没有生病?你们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 第203章 青年士兵接上我的话,他死死盯着加拉德士兵,声情并茂地控诉。 加拉德士兵听完这通质问,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垂头向我们道歉。 “对不起,但这是上面的命令,我们也没有办法。你们去城西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你们的姑妈。如果找到了,就早点把她接回家去。” 青年士兵愣怔了一下,他没有料到加拉德士兵居然会道歉。我们已经在这个禁行的路口站了太久,有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从巷尾朝我们所在的位置走过来。 “好的,那我们再去城西找找看,谢谢你。” 我向加拉德士兵道了谢,然后赶在军官赶过来之前,拉着青年士兵的手臂转身离开。 走出去差不多五百米远之后,青年士兵转过脸来看着我。 “他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感到自己的心里面钝钝地痛了一下,“可能他家里也有一个姑妈吧。” 就算不是姑妈,他家里也有上了年纪的亲人,那位亲人曾经无比地疼爱他,而现在年纪大了,却在一个寒冷的夜晚被陌生的军队赶出家门。 所以他心中有愧。 青年士兵没再追问,只是在回程的路上变得更加沉默。 第191章 回程的时候我们换了一条路,在半途上看到一家开门营业的咖啡馆。 “进去坐坐吗?”我问身边的青年士兵。 青年士兵点点头。 我们推门走进咖啡馆,暖气兜头而来将我们包裹,驱散了寒冷。 咖啡馆里面有不少人,看样子都是住在这附近的居民。他们听到开门的响动转过头来看,神色间略有些警惕。 “上午好啊,先生们!想喝点什么?” 一道轻快开朗的声音打破沉默,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柜台后站起来,他应该就是咖啡馆的老板了。 “一杯拿铁。”我冲老板微笑。 “意式浓缩。”青年士兵也像老板颔首,他仍显得有些拘谨。 “好的,先找个位置坐吧!” 老板笑着冲我们做个手势,然后转身开始忙活。 咖啡馆里的位置基本上都被坐满了,只剩下吧台边空着几张椅子。 我和青年士兵直接在吧台边坐下了,老板很快便端上我们的咖啡。 在吧台上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面投影屏,其上的画面似乎是在实时转播。 “听听外面的新闻,”老板注意到我的视线,他笑着抬手指一指投影屏,“现在整个锚点都戒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是啊,对你们的经营影响也很大吧?”我和老板搭上话,“我朋友有一家餐馆,从昨天士兵登陆就开始歇业了。” “唔,是的,餐馆确实更容易受到冲击。我们这里稍微要好一点,大家都习惯了每天上午来喝杯咖啡,顺便也听听新闻聊聊天。不过店里的咖啡豆只有一个月的量,如果一个月之后戒严还不结束,那我就卖不了咖啡了。” 老板耸耸肩,他给自己也冲了一杯咖啡。 “……与此同时我们也接收到昂撒里方面的消息,这是在加拉德舰队空袭结束后首次接收到来自昂撒里方面的声明。接下来请与我们一起……” 我的注意力被新闻播报的内容所吸引,青年士兵也蓦然抬起头盯住屏幕。 老板用遥控板把音量调大,咖啡馆中原本嘤嗡的交谈声也逐渐减弱,大家都开始认真听广播。毕竟加拉德进驻锚点的根本原因就是与昂撒里之间爆发的冲突。如果昂撒里与加拉德之间的冲突结束,那么锚点也就能恢复如常了。 投影屏上的画面切换,主播的面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昂撒里辽远的夜空。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现在我所站立的地方是昂撒里……” 我悚然一惊,差点打翻了面前的拿铁。 这是殿下的声音。不,说是塞巴斯蒂安的声音要更准确一些。 镜头一点点下移,夜幕、星空、然后是塞巴斯蒂安的面孔。 他就这样站在昂撒里的星空下微笑,恬然、悠远、神圣如神祇。 “这不是……先太子殿下吗?” “……的确是一模一样,但是先太子殿下,不是三年前就已经……” “不是!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听到风声了!先太子当年没有死!他隐姓埋名逃到了昂撒里,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从头来过!” “是吗?!所以这才是加拉德会对昂撒里发起攻击的原因?!” “但是加拉德不是太子的母族吗?母族为什么会对先太子下手?” 咖啡馆内的气氛再次被点燃,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交谈,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与揣测被以极端严肃端正的态度放到桌面上进行逻辑推理。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离真相最近的那个人。 “十年前我带领帝国的舰队来到第六星区,我们发现了昂撒里,在这里发掘出金矿。我原以为我们为昂撒里带去的是富饶与福祉,但没想到我们带去的是无尽的纷争与灾厄。”塞巴斯蒂安垂眸,面上的神情转为悲悯,“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当年便不会踏足第六星区。” “殿下,并不是这样的呀……”有轻声的喟叹从人群中传出,“如果不是您当年到了第六星区,锚点现在恐怕也还是一颗荒星呢,大家也不会过上现在的生活。” “是啊,当年在昂撒里发生的那些事情又不是太子殿下的错!”有其他人出声附和。 “这片土地已经承受了太多,而如今加拉德的军队进驻,昂撒里又再一次遭受战火的摧残!”塞巴斯蒂安猛然抬眸,那双眼睛里的神色锐利清寒,“阿德里安公爵,你亲手制造了当年昂撒里的那桩惨案、将我置于死地、谋杀莱昂纳多、构陷菲利普,还觉得不够吗?加拉德的狼子野心居然已经膨胀到此等地步,你是打算毁掉整个帝国的根基……” 塞巴斯蒂安正慷慨陈词到最激昂处,投影的信号却突然被掐断了。 咖啡馆的众人发出嘘声,大家站起来,碰到桌椅,像一群被拴住脖颈的斗牛,不知道该怎样恰如其分地发泄累积的躁动。大家只能交谈,在一次次的交谈中情绪被反复发酵。 “原来是这样?!所以当年昂撒里的叛乱就是加拉德的阴谋?!” “可是这根本说不通啊!加拉德不是殿下的母族吗?哪里有母族要动手谋害自己的皇太子的?” “殿下不是刚刚已经说了吗?加拉德狼子野心,想要谋权篡位,但是殿下不愿意与加拉德同流合污,这才遭到谋害……” 讨论朝着越来越激烈的方向发展,坐在我边上的青年士兵睁大了眼睛。 “真的是这样吗?”他很小声地问我。 我并不答话,只是仰头默默喝尽了杯中的咖啡。 有关塞巴斯蒂安的事情就算在昂撒里雪莱的队伍中也是严格保密的,普通的士兵可能会隐隐知道神秘先太子似乎现在正处于昂撒里,但他们却并不知道更多的讯息。比如加拉德当年有关双生子的安排,还有塞巴斯蒂安对于圣殿的背叛。 我忍不住想起在离开昂撒里时我揪着塞巴斯蒂安衣领说出的那番话。 “你也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就滚回你的加拉德!” 我没想到塞巴斯蒂安录制的视频居然如此的攻击精准而歹毒。 是的,歹毒。 他没有费心去解释一丝一毫的真相,他将昂撒里的过去与现在进行串联,讲述了一个声情并茂的故事,成功煽动起所有观看者的情绪。他清楚地知道真相是什么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怎么想。认知不是建立在真相上的,而是被语言和人所塑造的。 所以比起昂撒里当年的叛乱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人们自然更关心所谓的凶手到底是谁。而品德高尚、备受尊崇的先太子已经亲手指认了凶手——他的母族加拉德,那么人们也就自然而然对这背后的逻辑推理失去了兴致。毕竟先太子当年留下的光辉形象是如此根深蒂固,在三年后依然辉耀在人们心中。而且除了昂撒里的叛乱,在皇权斗争中发生的更多罪行也瞬间找到了凶手——更有甚者,这还是先太子正气凛然、大义灭亲的结果。 在塞巴斯蒂安决定倒戈向我们的那一刻,加拉德就已经注定了要失去舆论和道德的高地。 “走吧,该回去了。” 我付清咖啡的钱,和青年士兵一起走出咖啡馆。 外面的风有些凉,迎面而来,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塞巴斯蒂安。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副与殿下如出一辙的面孔。但是他们两个的眼神不一样。何止是不一样。简直是天差地别。 如果他现在能这样坦然地指认加拉德,那日后他是否也能用同样的方式再把菲利普钉上“凶手”和“罪人”的耻辱柱? 不过加拉德是真的犯下了这些罪行。但是加拉德真的犯下所有这些罪行了吗?菲利普的手上就一滴血都不沾吗?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标准去核算,但似乎无论以什么标准去核算,都只有已逝的殿下才算得上清白干净。而唯一有资格审判的人已经永远离去,而冒名顶替他的那个人……我并不了解。 第204章 有很多事情不能深想,越往深想,就越会有不好的念头。 我们回到餐馆,格里芬来为我们开门。 格里芬抬眸看我,“昂撒里那边发表了声明……”他的眼神很凝重。 “我们在路上也听到了。”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舆论目前对我们是有利的。”格里芬谨慎地给出评判。 我拍拍那名青年士兵的肩膀,示意他先去喝点水休息一下。 “塞巴斯蒂安这个人不简单。”格里芬凑近我低声。 “他要是简单,也不能活到今天了。”我失笑。 是啊,我之前似乎把事情想得有些太悲观了。塞巴斯蒂安不简单,这件事情不是我们早已有预料的吗?这也正是我们选择与他合作的原因,怎么到头来却为此而如临大敌? “防人之心不可无。”格里芬用力拍拍我的肩膀。 “放心吧,”我冲他眨眨眼睛,“菲利普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也不是。 第192章 通讯设备在午饭时完成了安装,我们联系上了布尔拉普。 塞西莉亚在通讯接通的时候显得很兴奋,“这里是布尔拉普!锚点那边一切都好吗?安娜他们到了基地,已经安顿下来了!” “我们这里一切都好,”我笑着回应,“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接下来是昂撒里。电话接通,对面是一名负责传讯的通信兵。我拜托他让菲利普亲自来听电话。格里芬带着士兵们去绘制今天上午出行时经过的路线,替我营造了一个单独与菲利普对话的空间。 “喂?”菲利普的声音响起。 “我们在锚点已经看到了你们发表的声明。”我问,“那些说辞是谁想出来的?” “塞巴斯蒂安。”菲利普的声音懒洋洋的。 “你就这么在旁边看着他录视频?”我略微不悦。 “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情嘛。”菲利普道。 “继续录制声明,这一次你也要出镜,还要让塞巴斯蒂安亲口承认你继承的正统性、还有你在与加拉德对抗中所做出的努力。”我道。 “嗯?”菲利普发出一声疑问的单音节。 我听见轻微的窸窣响动,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他似乎是坐正了。 “加拉德培养了塞巴斯蒂安这么多年,他现在转头就能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加拉德身上,你就不怕下一个遭殃的是自己?”我忍不住冷笑。 在解决完加拉德之后,趁着我们也元气大伤,塞巴斯蒂安轻易就可以脱身,凭借着先太子的声望找到落脚处,然后再用相同的方法把罪责全部都推到菲利普的头上。这样我们就全白干了,全变成替他人作嫁衣裳。 “好。”菲利普沉默半刻然后应允。 “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他问我。 “暂时没有。”我沉吟一下,“锚点已经开始戒严了,情况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要更严峻。我们今天上午简单进行了勘察,他们的营地应该集中在城东,巡查和安保很严密,但好消息是他们把城东原本的居民全部都疏散了。” 这应该是为了更好地管理营地,但同时也为我们提供了便利。如果能获得营地的准确坐标,那我们就能够直接发动攻击,而不必担心会误伤到平民。他们已经帮我们完成了隔离。 菲利普马上便明白了我的意思。 “如果拿到准确的营地坐标,我们应该就能直接进行远程打击吧?” “理论上是这样。”我答得稍微含蓄,在事情做成前并不想把话说得太满。毕竟他们的管理很严密,而我们目前对整支部队的规模一无所知。 “尽快弄清楚他们的营地坐标,把锚点的详细地图同步过来。” 菲利普下令道。“速战速决,我不想再拖了!” - 等我到达由酒窖改装而成的临时会议室时,格里芬已经在士兵们的叙述下绘制出了大半幅锚点主城区的地形图。地图以安娜的餐馆为圆心展开,朝着八个标准方位延伸。向西边行进的队伍一直走到临时安置区,他们通过在那边和居民们聊天,得知整个城东都已经被疏散,大约有三万多居民被连夜转移到了安置区。而向东、东北、东南行进的三支队伍都前后遭遇了禁行区管制。 “这是锚点原本的地图。”格里芬将一副明显有些年代的纸质地图在墙上展开,有士兵上前用图钉帮忙固定住地图。 “如果我们把两幅地图进行比较,可以大致判断出加拉德营地的位置和占地范围。”格里芬用一支红色荧光笔在纸质地图上圈出加拉德营地的所在。然后他继续圈出这个区域当中的一些重点建筑。“这里一整片都是仓库,在东北边是港口,是放置飞行器的好地方。这一片是居民区的低层住宅,可以用来作为士兵的营房。” “陛下希望我们能确定准确的坐标点,然后出动空中部队进行轰炸。行动要尽量快,速战速决。”我道。 速战速决不仅是菲利普的要求,也是战场上的必要原则。趁着现在加拉德对锚点的渗透还不深,将他们连根拔起赶出去是伤害最小的方式。随着时间推移,一切都会朝着不可预料与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如果我们已经确定了营地所在的大致区域,并且当地居民都已经被转移,其实现在就可以呼叫进行空中轰炸了?”格里芬抬眸看我,征询的神色。 “不行。”我摇头,“现在的范围太大了,直接进行轰炸的话会造成大范围的破坏,战时根本没有办法进行重建,不能让锚点的居民一直住在安置区。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坐标实行精确打击。” “但是我们现在根本没办法靠近禁行区。”格里芬抿唇。 “可以等到晚上再试试看。”我突然有了个主意。 锚点是在十年前进行的开发,它的基建设施已经有一定年头了。作为一颗以商业为主的枢纽星球,也没有相应的政府组织对这些基建设施进行维修和管控。现在是战时,资源紧张,消耗量又大,如果发生了某些意外情况而导致全城断电,似乎也不是一件太不同寻常的事情。 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已经和即将为我们制造“意外情况”的帮手坐在了一起。 杰克逊叼着一支雪茄,透过缥缈的烟雾拧眉看着我们。他是锚点供电系统的老大,我们在十年前刚登陆锚点的时候就认识他了,虽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但也还算得上是交情匪浅。如果需要求人帮忙可以被称为“交情匪浅”的话。 “你们想让我切断全城的供电?好让你们能潜入加拉德军队设置的禁行区?他们有一支完整的舰队,这点你是知道的吧?”杰克逊在说话的时候嘴里叼着的那支雪茄也跟着上下摇动。 “我知道。我只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锚点上的电力系统本来就有些年头了,现在突然入驻了一整支舰队,再加上城西临时建立的安置区,用电量激增,电力系统因为无法支撑这种大规模运转而发生故障,事后你们花了一点时间进行检修,又重新恢复了电力供应。这听上去是个很合理的故事。” 我看着杰克逊。 “是的,是的。”杰克逊将雪茄从嘴唇上取下来。 “但是你有想过,如果你们在潜入禁行区的时候被发现了,会有什么后果吗?”杰克逊盯着我的视线陡然变得锐利。 “加拉德的驻军只会认为我们是趁着断电的机会铤而走险,不会怀疑到电力公司。”我道。 “你觉得我只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吗?”杰克逊怒气冲冲将雪茄在烟灰缸里摁灭。 “我们是军人,”我冲着杰克逊微笑,“我们为自己的行动负责。” 杰克逊叹口气,“锚点的电力主控系统会在今天晚上七点发生故障,经过紧急抢修,在九点恢复供电。” “多谢!”我站起来与杰克逊拥抱,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宵禁是在九点钟,抓紧时间!”杰克逊在我耳边沉声警告。 - 我们五点半从餐馆出发,在六点五十到达禁行区附近。 这一趟我们一共有八个人,我在禁行区外找到一家咖啡馆,请大家进去喝了杯咖啡。 热饮顺着消化道往下,熨帖人心。咖啡因很快便在血管中发挥起作用,我感到心跳逐渐加速,整个人的感官都被调动起来。 “原始地图上的信息都记好了吗?” 现在是六点五十七分,我还有三分钟的时间最后和小伙子们交代几句。 “记好了。”大家围坐在圆桌边,面上的神情轻松自然,好像马上要做的事情不是夜闯敌营,而是到朋友家参加一场聚会。 “安全第一,把各自负责的区域检查完毕之后马上返回。能核实多少就核实多少,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我把空杯子放下,环视过桌边这些年轻的面孔。 “保证安全。”小伙子们笑着回答。 第205章 我很满意地点头。 “完成核查之后不用集合,直接往回走,我们在餐馆见。” 我看一眼手腕,现在是六点五十九分。 格里芬从不知道哪里给我们八个人各搞来了一只古董机械表。秒针转动,别说还挺好看的。 七点整。 “啪”一声轻响,整个咖啡馆瞬间陷入黑暗。 “怎么突然停电了?” “是跳闸了吗老板?” 咖啡馆中爆发出小小的骚乱。 “各位稍等!我去检查一下电闸!” 老板急急从柜台后走出来,他出门去检查电闸的情况。 “好像周围也停电了?”很快有人发现这一整片都失去了灯光陷入黑暗。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陆续有人出门去查探情况。 “都没电了!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有人回来宣布最新的消息。 “是不是因为驻军的原因?用电量超负荷了?”大家开始众说纷纭。 不过这些都已经与我们无关了。 我们走出咖啡馆,乘着夜色滑入冷风中。 第193章 天幕上有一线很清冷的上弦月,不过它大部分时候都被厚厚的云翳所遮蔽。今天晚上连天公也作美。 我按照脑海中对于城东路线的记忆成功走到一个哨卡附近。 在哨卡执勤的士兵因为突如其来的断电而有些手忙脚乱,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发号施令,让人去搬来备用发动机,准备好强光手电。 我钻了个空子成功绕过哨卡,进入到禁行区。 身后有执勤士兵的交谈和脚步声,然而身前却是寂静的一片。 我贴着墙根,隐没在高墙投下的阴影中向前。 借着月色,隐隐能看见道路尽头一幢幢规整高耸的建筑。 这些原本是居民楼,现在已经被全部清空作为了加拉德驻军的营房。 再往前一点便能听到建筑物中传出的声音了。 那些年轻、鲜活、充满了人情味和烟火气的声音。 “怎么突然停电了?” “淋浴间的热水也突然断了!妈呀!这个鬼天!真是冻死了!” “有人去查看电路了,大家先不要急,应该过一会儿就能恢复了!” 我沉默地清点这幢楼的层数,一共六层。 从单侧看过去,一层楼总共有四面窗户,保守估计每一层应该有大概十二到十六个房间。军队的住宿条件简单,一个房间一般可以容纳四到六名士兵,于是我面前的这一幢楼里面一共容纳了三百到四百名士兵。 现在我已经确定了这幢楼所在的详细坐标,一旦我把这个坐标传输回昂撒里,就成功地完成了在锚点潜伏的任务,而这些年轻鲜活的生命则将会永远掩埋在残垣断壁之中。 夜风很冷,我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 我花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完成既定区域的核查,在返回的途中,加拉德的驻地中已经有了零星的光亮。强光手电和少数的备用发电机已经全部投入了使用,这下回程的路要难走些了。 之前突入的那个哨卡进行了严密的防御,整个路口被探照灯照得雪亮。我不得已只能再往别的方向,试图找到稍微容易突围的哨卡。 我在黑暗的街巷中发现另一道潜行的身影。我正屏住呼吸、提起警惕,然后发现那道身影正是我的同伴。我跟上他,我们在一条窄巷的转弯处停下来。 “现在是八点二十七分,我们还有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时间。” “半个小时恐怕没办法返回餐馆,我们可能要错过戒严时间了。” “只要出了禁行区就好说,禁行区外面的范围太大了,巡逻兵没办法轻易定位到我们……”我的话还没说完,巷口处突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我瞬间噤声,抓着同伴的胳膊向巷口更深处躲。 被发现了?不可能啊。我在一路上都留意着身后的动静,我们后面根本就没有人跟着。这刺耳的警报声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深想,眼前的黑暗便被雪亮锐利的光线刺破。 我条件反射地战栗了一下,但是半秒钟之后突然意识到,光源是从头顶上来的。为什么光源会从头顶上的方向来。 我仰头向天上看,看见空中掠过巨大的阴影。 那是一艘刚刚起飞的星舰,而刚刚落在我们头顶上的光是星舰侧舷的探照灯。 “是加拉德的舰队!加拉德的舰队离港了!” 士兵在我耳边低吼。 加拉德的舰队离港了。 在这一句话的时间里我心念电转。 舰队是冲着哪里去的?多半是昂撒里。 他们是早就做好了第二次袭击的规划么?哪怕突然之间发生了断电,也并没有打破他们原本的计划。舰队还是出动了。 “长官?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士兵的声音听上去很焦急。 舰队两翼的战斗机呼啸而过,机身下的尾灯在空中拖曳出长长的光轨,看上去仿佛流星划过。 “马上把消息传到昂撒里!”我道。 我们返回安娜餐馆的时间一定要比加拉德舰队抵达昂撒里的时间更快,我们能够向昂撒里预警这次的袭击。而且……加拉德的主力舰队出动,锚点的防守空虚,这是个彻底夺回锚点控制权的好机会。不过,出动机动部队夺回锚点也会承受相应的风险。 回程的路上我们用了最快的速度奔跑。等到抵达餐馆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湿透了。格里芬看到我们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加拉德的舰队出动了,消息我们已经传到了昂撒里。”他道。 整支舰队倾巢而出的动静并不小,格里芬他们相隔半个城区也知道了加拉德主力军的动向,相关消息早已经被传回了昂撒里。 “敌营的情况我们也全部弄清楚了。”我道。 之前一同出发的士兵们陆续也返回了,我们聚集到地图前,开始反馈自己在禁行区中核实过的真实情况。 “把这部分信息全部打包发送给海顿,现在主力离港,是个实施突袭的好机会……” “加拉德的主力围攻昂撒里,你觉得菲利普会派出海顿来攻击锚点吗?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格里芬略不赞同地看着我。 但在这个世界上,风险和收益总是成正比,而菲利普则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趁着这个机会夺回锚点吗?”菲利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让阿德里安知道我们借着这个机会摆了他一道,他应该会很生气吧?” 格里芬站在一旁听我们两个在电话里交谈,他做个手势,示意搞不明白我们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海顿的部队即刻出发,你们实时保持联系。”菲利普道。 “好,你们在昂撒里保重。”我挂断通讯。 两分钟之后我联系上海顿,他的声音听上去精气神很足,是一种战前格外兴奋的状态。 “喂?我们已经收到锚点详细的军事部署了。舰队大概在两个小时之后抵达锚点,到时候我们会先行对目标建筑物进行空中轰炸,然后再投送地面部队。” “收到,在轰炸结束后我们会协助地面部队行动。”我道。 “保持频道清洁。”海顿说完后结束通讯。 现在是九点五十三分,两个小时之后,也就是凌晨时分,海顿将率领机动部队抵达锚点,我们将正式开展第一场反攻。 在此之前我们还要进行漫长的等待。 等待最磨人,我们将坐标的位置和后续的辅助行动计划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时间才将将到十一点整。 “大家最后确认一遍路线,然后我们就出发。” 我们换上了作战服,携带上荧光标记物,准备再次前往禁行区。 在机动部队抵达的同时,我们会针对目标轰炸建筑进行荧光标记,方便后续行动的进行。 大门打开,我们没入夜色,向着禁行区所在的方位潜行。 供电已经恢复,路灯在街道上投下幽幽的光。我们避开少量在街巷中巡逻的加拉德士兵,在黑暗中奔驰。 十一点五十七分,我们抵达禁行区的边缘。 天上的云翳退散,上弦月的光线清朗,边缘冷锐得近乎锋利。 哨卡的防守很严密,一共有六名士兵执勤,荷枪实弹、全神贯注。 我们一共有十六个人,我们的手枪上都有统一装配的消声器。 此行士兵都是优中选优挑出来的好手,我做了一个“清除”的动作,大家马上便眼神会意。 我们贴着墙根向前,进入最佳射程。 子弹上膛,我举起枪。 我转身看一眼身旁的同伴,他们年轻的面孔,肃然的眼神。 我举起手臂,然后从半空中划下。 这是一个齐射的指令。 子弹出膛,很轻微的声响。 第206章 哨卡上的六名士兵几乎同时被命中。 就好像一阵风抚过麦穗,他们倒在地上,发出闷声的响。 这轻微的动静被夜风带走,并没能引起多大的注意。 我收回枪,再做一个手势。 突入。 我们迅速从阴影中跑出,越过哨卡的屏障,然后没入另一片阴影。 在经过加拉德士兵的尸体时,我的眼角余光恰巧扫过。 那是同样年轻的面孔与同样肃然的眼神。 他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这样永远地睡倒在异乡冰冷的街道上。 我只一瞥便匆匆收回视线。 我依凭惯性继续向前狂奔。 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凭吊或者忏悔,我们要在海顿率部抵达之前完成对目标建筑物的标记。经过第二轮的战术商讨,我们优化了方案。我们会再次逐一核实目标建筑物,那些现在并没有驻军存在的建筑物将不会再受到轰炸,而加拉德屯驻在锚点的物资也将会被我们收入囊中。 我们在一个十字路口四散,分别前往自己所负责的标记区。 十六道相似的影子在黑暗中炸开,像是一朵没有颜色的烟花。 我一边奔跑一边将随身携带的荧光标记粉末撒在依然被加拉德士兵控制的建筑物周边。那些窗子里亮着光,我听见隐约的笑声和话音。他们还没有睡,可能在打牌或者聊天,享受战时难得的闲暇。 我在他们窗边与门口撒下死神的指引。 我听见从天空中传来的嗡鸣声,是战斗机引擎发出的声响。 我仰头去看,是海顿的部队抵达了昂撒里。 第194章 战机呼啸而过,所到之处炸开绚丽的花火。 爆炸产生强烈的热浪与巨大的声响,墙壁倾塌,玻璃破损,我在崩裂到街道路面上的玻璃碎片中看见自己被火光映红的面庞。 整个营区瞬间沸腾。 各种声音被成倍放大。惨叫、锐利的口哨、警笛声、声嘶力竭的指令。 在靠街道一侧的大功率探灯被全部打开,半条街道顿时亮如白昼,而另一侧的探灯则因为电路损毁而一片漆黑。有士兵从已经沦为废墟的建筑物中跑出来,他们当中的很多甚至连皮带都来不及系好。 命运就是这样不讲情面而绝对公平,有些人在第一轮的轰炸中丧生,而另一些则可以侥幸逃脱。但是死神的镰刀却并不会因此就离开他们的脖颈。我站在阴影中,举枪瞄准了那些惊惶未定、刚刚穿上衣服、还没来得及将子弹上膛的士兵。在这一刻我化身成死神的镰刀,带走这些年轻的生命。 不过我很快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死神并不会因为我曾替它收割过人命而将生的天平偏向我一丝一毫。那些从轰炸中侥幸逃生的士兵发现了我,他们将全部的怒火与伤痛连同子弹一起全部倾泻到了我的身上。 不知为何我居然因此而松了一口气。可能因为他们也向我反击了。这从一次卑鄙的偷袭又演化成一场有来有回的战斗,不再是趁着夜色开启的屠杀。 我跑到巷子的最深处,这里之前是一家服装店,现在门锁着,只剩下几个盛装的模特静静站在橱窗中看着我狼狈地奔逃。 我用枪托撞碎玻璃,握住把手从里面打开门。 我跑进服装店,在摆放的井井有条的货架间穿梭。 那些亚麻、棉线、丝绸、人造纤维质地的衣料抚过我的脸颊,我跑到收银台前,腾身跃起,然后躲到收银台后面。 我听到追逐的脚步声靠近这家服装店。 大门被人踹的更开,子弹混合着最恶毒的诅咒一起倾泻进这间小小的店铺。那些锋利的金属尖啸着将各种颜色与款式的亚麻、棉线、丝绸、人造纤维撕成碎片。 我的身上已经没有更多的弹夹了。 手枪中现在还剩下五发子弹。 我将唯一一个弹夹合上,然后低头看自己握枪的手。 我的右手是如此沉稳而可靠,就如同我手上的枪,也如同现在我胸膛中跳动的心脏。 我可能会死在这里。被那群愤怒的士兵打成筛子。 就算我今天没有死在这里,明天、后天、或者下周,我也有可能会死在什么别的地方。这就是战争。在这场游戏里大家都只有一条命,没人有特权。在一颗子弹选中你的时候,你没有立场去问它为什么选择了你。你只能安静地承受命运。 所以我最终还是屈从于命运了不是吗? 如若不是命运,我该如何去解释那些生死?那些死掉的人和活着的人,他们的肉|体该如何安放,他们的灵魂又由谁去告解? 没人能承受这样深重的罪孽,所以干脆闭上眼睛,把这荒诞又残酷的命运都推给命运。 其实我可能原本在更早的时候就应该死掉的。 在脚步声已经逐渐逼近收银台、我屏住呼吸拧身后转、拔枪射击的时候我在心里这么想到。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士兵被我用两发子弹永远地送走了这个世界。 跟在他们后面的士兵马上四散在亚麻、棉线、丝绸、人造纤维之中。 他们试图用这些轻薄的布料保护自己,他们的愤怒和痛苦依然随着子弹和咒骂一起,暴雨一般劈头盖脸地砸向我。 我跪下来,缩到柜台的最里面。 我在计算目前服装店里的士兵数量,还有自己生还的可能性。 我算不出来。 但如果就这么死掉,好像也不是太坏的结果。 菲利普成功夺回锚点,塞巴斯蒂安占据道德高位,他们两个人能合力对抗阿德里安,而第七星区的军事力量也已经成型,有能力在纷争中保全自己。好像这样就已经是不错的结局了。 士兵们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子弹密集到我根本抬不起头。 我听见玻璃碎裂的响声,有什么东西因为被击中而从柜台上滑落,摔在我的脚边。空气中炸开一阵浓烈的古龙水味道,我意识到被击中的是放在柜台上的香水瓶。 这气息让我又想起一些别的东西。生死之外的……真实的生活。 每一餐热气腾腾的饭,每一天的日出与日落……那些挂念与爱恋的人。 有些时候不是怕死,只是贪生。 哪怕已经那么不堪、那么破破烂烂、那么苟延残喘,但依然还是想挣扎着活下去。 但是我只剩下三颗子弹,真的还有机会活下去吗? 除了这三颗子弹之外,现在我身上还有一把匕首,我还有健全的双手双腿。这副身体才是我最强韧的武器。 枪声减弱,我调整好呼吸,准备开始最后一次的战斗。 然而就在这时,服装店中再一次传来破门而入的声音。 我在半秒钟的愣怔之后瞬间被狂喜的情绪所吞没。 来的是援兵!海顿的部队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轰炸任务,并且成功进行了地面部队的投放。我不用死了。 我倚在柜台后,隔着快要被打穿的实木柜板听着双方士兵的战斗。 我对子弹破空的声音熟悉到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在脑海里准确画出弹道的轨迹。 肾上腺素的水平回落,原先的狂喜也逐渐平复。我坐在废墟之中,嗅着古龙水的香味,再一次感到刻骨的疲惫。 真是该死的战争啊。 我被援兵从废墟里拉起来,他们的士气看上去很高涨,不像我已经变成一团蔫掉的烂生菜。他们对我进行了简单的问候与伤情检查,确认没什么大问题之后便离开了。我离开这家被弄得一团乱的服装店,走进寒夜,安静地等待这场不对等战争结束。 海顿的效率很高,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就实现了对锚点的控制。 我在一幢暖气充足的建筑物里见到了海顿,他正拧着眉与昂撒里通讯。 “锚点的控制权已彻底夺回,你们那里目前的状况怎么样?” 可能是因为激烈的战斗和深入骨髓的疲倦,我对他们交谈的具体内容并没有什么兴趣。海顿和雪莱一定会尽全力处理好战局,毕竟他们远比我更宝贝菲利普的命。但我还是听见海顿的回复。 “我打算留下一部分士兵驻守锚点,然后我带着主力舰队返回昂撒里,给加拉德的部队来一个两面夹击!” “嗯?”海顿的眉头拧的更厉害,他的视线突然转向我。 “钧山在这里。”海顿对着通讯那端道。 我的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看着海顿,他做个手势让我去听电话。 “喂?”我接过通讯器,整个人逐渐绷紧。 “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对面的人是雪莱。 “你说。”我的心沉下去,但还是做好了迎接一切结果的准备。 “针对昂撒里的进攻没有预想中那么强烈,来昂撒里的不是加拉德的主力舰队。”雪莱道。 “加拉德的主力舰队去了哪里?” “波马高地。” 第207章 我深吸一口气,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 青野和都柏驻守在波马高地,他们是我最信任的人,但是他们拥有的兵力有限,并且波马高地根本就无险可守。比起失掉波马高地,我更害怕他们会拼到最后一兵一卒。 “现在能联系上他们吗?”我伸手扶住墙面,感到自己的双脚虚浮。 “波马高地的通讯点已经失效了,我们正在尝试联系他们的舰队……” 雪莱的话音突然变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嘤嗡声,我把通讯器从耳边移开,用力拍自己的脸颊。对面的墙壁被灯光照耀得眩白,但是上面却蓦然浮现出黑色斑块,像是国际象棋的棋盘,而那幅棋盘却正在我视野中一点点扭曲旋转……我眼前突然浮现出海顿的脸,他扶住我的肩膀,嘴唇开合,他面上的表情很焦急,他在说什么,但我却什么也听不见。耳边只有该死的嗡鸣声,像之前那场轰炸留下的恶毒的余响。 我用力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 我推开海顿,自己扶着墙缓慢地蹲下。 “等一下,给我两分钟。” 海顿退开了,他站在灯盏下看着我。他的眼中有很复杂的神色,那神色让我觉得熟悉,但大脑却迟钝地无法分辨。 波马高地的通讯点已经失效了。但是雪莱仍然在尝试联系都柏和青野所统摄的舰队。刚刚海顿说他会分兵返回昂撒里。昂撒里距离波马高地比锚点更近。我也要和海顿一起返回昂撒里。 我站起来,重新将通讯器拿起来。 “能听到吗?”我的嗓音沙哑。 “能。”雪莱的声音沉静。 “我马上和增援部队一起回昂撒里。”我道。 “好。”雪莱应声,然后我听见他轻轻的一声叹。 “会没事的。他们都会没事的。” 我闭上眼睛,在心中虔诚地许愿。 第195章 我们在前往昂撒里的途中联系上了青野和都柏。 “……双方力量对比太过悬殊……我们迫不得已放弃了波马高地……” 他们那边的信号并不稳定,一句话被沙沙的电流声切割成零散的片顿。但是在断续的话语中却能听出都柏明显的疲惫与挫败。 “……对不起。”他在结尾这样说道。 这三个字像针扎进我心里。 应该道歉的人并不是他。 “没关系,谁也没料到加拉德会选择直接放弃锚点集中兵力夺取波马高地。他们的兵力是你们的数倍,没人能打赢这样的仗。” 雪莱在通讯频道里安慰道。 “大家的情况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受伤?” 比起波马高地的得失,我更在意这个。 “……我们损失了四成的兵力。”都柏的声音听上去显得苍老,“青野……负伤了。” 我猛一下站起来,坐在边上的海顿摁住我的肩膀,防止我撞到舱室的顶端。 “他现在正在医疗舱里休息,我们已经全速返航,还有半个小时就能抵达昂撒里。”都柏道。 “昂撒里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军医待命,青野不会有事的。”雪莱低声。 “好。”我沙哑着嗓音点头,舷窗外是遥远明亮的恒星,而我的心中却一片空茫。人在很多时候都会怀疑。怀疑生活的意义,怀疑命运,怀疑自己所进行的挣扎和付出的努力。 我忍不住又想起过去。 那时候青野还只是个孩子,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高台,静静看夕阳渐落。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走上前去搭话,那么他的命运是否就会不一样?如果我当初没有说服他带着麾下的雇佣兵加入我所制定的愚蠢的计划,那么现在他应该就不会奄奄一息躺在医疗舱里。 “还好吗?”海顿突然出声,他伸手拍拍我的肩膀。 我回过神来,强撑起精神点点头,“嗯。” 我已经没有再去遐想“如果”的权利和自由。 - 一个小时后我们抵达昂撒里。都柏他们先一步到了,青野已经开始紧急手术。都柏守在手术仓外面,他蹲在地上,脚边是散落一地的烟头。 我走到都柏身边,他仰头看我,只一眼我的心脏就被揪紧。 都柏站起来,他很疲倦地笑一下,然后问我,“还有烟吗?” 我摸遍了全身也没有找到香烟,我感到难堪且愧疚。 我连一支烟也没办法给我的好兄弟。 “没关系。”都柏笑一下,他揽住我的肩膀,然后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感到自己的眼眶逐渐潮湿。 “对不起。”我沙哑嗓音着开口。 “又不是你的错。”都柏用力拍拍我的后背。 “我们没去布尔拉普而是来了昂撒里。布尔拉普虽然更安全稳定,但是雪莱说这里有全星际最好的外科医生。他们刚刚已经接手了青野,他们说会没事的。”都柏冲我笑,但是我看出那笑背后藏着怎样的忧虑。 都柏在尽可能地宽慰我,我感激于他的努力,但是却无法给予他任何实质性的反馈。我也想回以他一个宽慰的笑容,但是我笑不出来。我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小幅度战栗,好像脊梁骨被抽掉的感觉,身体的行动已经不由自己主宰和决定。 我靠着手术仓坐下,脊背靠在紧闭的大门上。我闭上眼睛,我多想现在躺在手术仓里的人是自己。 都柏也挨着我坐下,我们肩膀抵着肩膀,我们已经有好久没像这样亲密。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青野的时候吗?”都柏问我。 “嗯。”我双臂环抱住膝盖,觉得自己轻的像一片羽毛。 “你带着他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吃冰糕,是绿豆沙,我记得。我问你从哪里找来个这么小的小孩,你光是笑,也不开口说话,青野盯着我手上的冰糕看,我以为他是馋了,结果他开口跟我说,‘你的冰糕化了’。我低头一看,黏糊糊的已经滴了我一手,之前居然没有注意到。” 我被都柏的讲述逗笑,但笑着笑着却居然想要流泪。 那个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正躺在医疗仓里,生死未卜。 巨大的无力感像子弹一般击中我,然后再像潮水一般席卷着将我吞没。如它往常对我所做的一样。每一次都是如此。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够与命运相抗衡,现实便会给我血淋淋的一刀——不,我不能,我在它面前永远都只是蝼蚁。 “抽烟吗?”不知何时雪莱走到我们身旁,他从烟盒里弹出两支烟,分别递给我和都柏。 “谢谢。”我叼住烟,道谢因此而变得含混。 都柏冲雪莱点头,然后凑近雪莱手中的火机,将香烟点燃。 都柏仰头靠在仓门上,然后呼出一口灰蓝色的烟雾。 雪莱替我将香烟点燃,然后询问,“我能坐在这里吗?” “当然。”我点头,然后深吸一口。 尼古丁让人平静,那些致癌因子在我的呼吸道中扩散,却带来抚慰与平静。 雪莱很安静地与我们坐在一起,我猜测他已经安排好了昂撒里的所有防务,现在应该有海顿在总控室里盯着整个星区的动向,所以他才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抽烟。 “……我们在袭击开始前半个小时就知道了加拉德舰队来袭的消息。我们在波马高地外围布置了岗哨和少量防御部队,他们很早就把消息传给了我们。”都柏就着那支烟开始回顾战局,“敌军数量是我们的三倍,我们没办法守住波马高地,这是我们在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但是在离开之前,我们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们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弃守’这个最坏的结果,我们已经把开采完毕的矿藏全部转移,劳森他们也提前在每个矿道中提前布设了炸药。一旦炸药被引爆,矿坑坍塌,加拉德就算得到了波马高地,也要花费大量时间重新进行开发。但是我们需要一些时间进行引爆。”都柏手上的那支烟已经燃至尽头,他用指尖将烟头捻灭。多年行伍在我们的手上留下厚茧,我们已感觉不到烫,也不会觉得疼。 “最外围的防御部队帮我们争取了十六分钟。他们只是哨兵,他们原本可以在报告完敌军动向之后就自行撤离,但是他们一个人也没有走。他们尽了全力阻拦加拉德的部队,直到全军覆没。” 都柏摩挲着他指腹的茧,他看着远处荒凉的土地,眼神悠远。 “加拉德的部队用了十三分钟的时间从我们布防的外围抵达波马高地大气层,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基本完成了矿坑回填,但是仍然有大量开采人员没有撤离。我们需要在掩护下进行撤离。青野带队进行了掩护。” “其实应该我去的。”都柏垂眸,他的手放下了。 “你们两个都一样。”雪莱道。不管是谁都有可能会伤、会死。不管是谁受伤,我们都会感到同样的忧虑、伤痛、难捱。 “……不管怎么说,虽然我们丢掉了波马高地,但是加拉德也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都柏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场仗我们不算输。” 第208章 “我们不会输的。”雪莱撑着我的肩膀站起来,“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这边有任何消息随时通知我!” “多谢。”我和都柏冲他点头。 雪莱离开之后,我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唤都柏的名字。 “……都柏。” “嗯?”都柏回头看我。 “……会怪我吗?”我问他。 会怪我吗?怪我把你们卷入这场无休止的战争,怪我一次次地让你们流血、一次次地面对生离死别与牺牲,怪我迫使你们站在命运的对面、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抵抗。说不定我从更早的时候就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你们陪着我,越是义无反顾,就越是让我良心难安。 我问得模棱两可,但都柏却轻易就理解了全部。 “不怪你,钧山,没有人会怪你。”都柏倾身抱住我。 他像一棵大树、一块礁石,如此沉默、安定、可靠,在命运的狂风暴雨中被淋得湿透、精疲力尽,但还是坚定地站在我身边,义无反顾、互为倚仗。 “再早些时候,我觉得我们应该躲得远远的,不要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是慢慢的,我就不这么想了。有些东西是没办法避开的。” 比如说命运。 “你只是比我们更勇敢,更知道自己要什么,在我们还只是观望的时候就已经挺身迎上去。” 真的是这样吗?如果当初我们没有以雇佣兵的身份贸然加入,现在我们应该是在哪里,在干什么?也许我们还在奎明种土豆,大家都好好的。 很多事情经不起深想,也没必要再去推敲。既然已经选定了现在这条道路,那么再难,也只能继续走下去。我们都没办法…… “唰啦”一声响打断了我断续的思路,是手术仓的门被打开了。 “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宣布道。 第196章 在换上无菌服之后我和都柏被允许进入手术仓探望。 青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地像一只瓷娃娃。他就这么安静地躺着,像是在熟睡。我凑近了打量,头一次发现青野的睫毛居然这样长,病床顶的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急救措施做的不错,手术进行的也及时,再加上年轻、身体素质好,不会有太严重的后遗症。”主治医师在病床边向我们交代道。 “会有后遗症?”我扶着膝盖马上就要站起来。 青野望着医师的眼神同样很紧张。 “恢复得好的话不会有太大问题,但是我没办法给你们保证。” 医师面上的表情是一种职业化的严肃。 “别理他,他们最喜欢把‘后遗症’这种词挂在嘴上,不会有什么事的。” 是菲利普的声音,我回头发现他正抱臂倚在医疗仓门口。 “你没穿无菌服,过来干什么?”我有点生气地看着他。 “我站在门口又没关系的,这里不是还有隔离的门帘吗?”菲利普抬手指一指隔绝在我们之间的透明防护帘,他耸耸肩,很无辜的表情。 “我先出去一下。”我轻声对都柏说。菲利普不会这么好心来探望青野的伤势,他应该是有事要找我。 “好,你先忙,我马上就过来。”都柏回应我,他的视线始终凝定在青野的脸上。 我掀开门帘走出去,顺便带上手术仓的大门。 菲利普倒是开门见山,“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真是幼稚且无趣的问题,我并不回答,只是板着脸看菲利普。 “那就先说好消息,”菲利普满不在乎的表情,“第一批武器装备已经生产出来了,两万套,承平已经派遣舰队护送发往布尔拉普,目前一路上都很顺利。波马高地之前开采出来的全部矿石原料也已经成功转运到布尔拉普,勒多的舰队在回程时候会把那一批矿藏给带上,这些加上之前的储量已经足够第七星区全部兵力的武装了。最近几场战役下来人员和装备的消耗都很大,承平已经开始在第五星区征集作战人员和专业的维修技师,应该再等上几天就能实现人员补给。” “坏消息是什么?”我问菲利普。 “坏消息是,”菲利普略停顿,他打量一下我的脸色,“承平和之前负责运输矿藏的舰队失联了,就是你的那位……同伴所在的舰队。” 菲利普说的是龙。龙和第五星区失联了。 我一下子站直了,“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菲利普微微皱眉,似乎是不满我的质问,“他们在把第一批矿藏送到工厂之后就离开了,在那之后承平再也没有办法联系上他们。原本是由他们负责全部矿藏的运输,但承平现在只好抽调勒多的舰队来完成装备和矿藏的运输任务。” 我僵立在原地,绞尽脑汁开始回忆我与龙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我刚和克莱因完成核动力战机的转运,行至半途得知运输队被围困的消息,临时改变航路前去救援之后才发现这只不过是加拉德的调虎离山。后来呢?后来昂撒里遇袭的消息传来,我们飞速掉头驰援,高强度的第一场战斗结束,还来不及修整,马上又传来锚点被阿德里安占据的消息。我们马不停蹄又抵达锚点,借着加拉德主力离开的机会反攻夺回锚点,又得知波马高地失守、青野重伤,我们又辗转回到昂撒里。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在那些生死际会的瞬间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照另一个人。但是现在菲利普跟我说,龙和我们失联了。 “他不会……怎么可能失联呢?” 我盯着菲利普看了半晌,最后只喑哑着嗓子吐出一个软弱无力的问句。 “我不知道,我和他不熟。” 菲利普看着我,他的表情冷酷、不为所动,或许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成分在里面。不,菲利普也是我的盟友,我不应该以这样的恶意揣测他。 失联,是只有第五星区联系不上他,还是谁都联系不上他?现在的战况这么混乱,有没有可能是周承平那边出了什么差错才联系不上运输队?说不定他已经安全回了布尔拉普,只是菲利普和周承平都不知道。 我回到联络点,拨通布尔拉普的通讯号码。 摁键的手指稍微有点抖,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因为我三天以来只睡了两个小时造成的,还是因为担心龙的安危。可能都有吧。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塞西莉亚接通电话。 我甚至没有任何寒暄便直接询问她这两天有没有收到任何运输队那边的讯息。塞西莉亚说没有。我的心沉下去。 “我以为运输队是去了昂撒里。听说你们那里的军粮供应已经开始紧张了,龙在出发前说了想试试看找办法能不能筹措到军粮。怎么了?” 塞西莉亚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明朗。 “没什么,我只是问问看。”我把运输队失联的消息咽回嗓子里,就像吞下一枚苦果。布尔拉普的情况也不轻松,我没必要再让塞西莉亚他们跟着一起担惊受怕。 “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我岔开话题。 “全部按计划进行,目前都很顺利。噢,对了,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塞西莉亚笑起来,一种少女特有的温柔甜蜜弥漫开,“赛琳娜的宝宝终于出世了!” 赛琳娜的小家伙出生了。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随着塞西莉亚轻柔的笑声逐渐舒展。 我想到奎明的农场,青翠的草野,驯顺的奶牛,明亮的炉火,饭菜的香味,温柔的笑容和爱意满盈的眼睛。 这个残酷的世界上归根结底还是有值得期待的事情发生。 “啊……这么快啊?来不及赶回去亲眼看看了。” 我轻轻地叹口气,声音低沉柔软,一颗心也跟着软的一塌糊涂。 “等昂撒里那边的情况稍微轻松些,有空的话就回来看看吧。” 塞西莉亚道。 “好。”我答应,但心里清楚这是一个不知道何时才能兑现的承诺。 “第一批装备已经生产出来了,正在运输途中,应该很快就到布尔拉普。” 我将刚刚菲利普告知我的消息转达给塞西莉亚。 “你们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道。 这已是硝烟中最珍重的话语。 通讯结束,我的心彻底沉下去。 连布尔拉普也没有龙的讯息,这就是彻底失联了。 他当时与兰的舰队对峙,兰是那样执著地想要劝服他改变立场,但是龙怎么可能改变立场?他是和兰一起离开了吗?他是否被胁迫?他现在在哪里?他为什么失去了和我们的联系?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吗? 我控制不住地想到这些。我感到担忧,同时又强迫自己放心——我应该给予他足够的信任,我应该相信他有能力应对那些危机。毕竟他是能够从戒备森严的希尔矿场带走采矿机样机、在荒芜的第七星区建立起崭新秩序的男人。 第209章 无论他是出于主动的考量还是被动的原因而与我们失联,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他此时此刻平安无事。 我准备离开,却在营帐外碰见塞巴斯蒂安。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看着他笑吟吟走过来,脸色沉下去。 “就这么喜欢偷听别人说话吗?” “我离得很远,听不到你们在说什么。” 他倒是一点都不生气。 “到现在你也和加拉德交手好几次了,有什么感觉?”他问我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好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这类无关痛痒的问题。 但是这是战争。每一颗子弹、每一发炮弹都准确地收割人命。我叫不出每一个死难者的名字,但他们都毫无例外是另一些人生命中无可替代的珍贵的存在。 塞巴斯蒂安的这个问题让我火冒三丈,让我深深觉得被冒犯。 也可能他这个问题并没有任何冒犯的意味,是我自己已经被这场战争折磨得神经衰弱,控制不住情绪,随时都在爆发边缘。 “唔……是我的用词冒犯了吗?”塞巴斯蒂安举一下双手,这是一个妥协的姿势,“我理解这场战争对你、还有很多人带来的伤害,但是或许我们可以站在一个更理性的角度来看待它。” “加拉德现在据有伯约,而整个第二星区的旧贵族都是它的后盾。你应该知道的,莱昂纳多即位之后对旧贵族的绞杀为赛尔文森家族树了不少敌。菲利普以第五星区作为大后方,在昂撒里屯驻重兵,拥有第七星区的部分星域为盟友,与此同时你们刚刚攻下了锚点,不过代价是付出波马高地。这样看起来,双方现在基本上是势均力敌的。” 塞巴斯蒂安开始分析现在的局势,就像在分析一盘棋,或者是一道数学题。 “但是你要知道,加拉德在整个星际中已经耕耘了上百年的时间,这一点是菲利普没有办法相比拟的。菲利普要准备开始在第五星区征兵了吧?圣殿拥有大量信众,加拉德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够募集全星际的狂热信徒。粮草、军需、各种你能想象到的后勤消耗,菲利普需要费尽心思去筹措,而圣殿却能源源不断收到信徒们的奉献。” 他分析的内容与他对战争进行分析的行为同样让我觉得冒犯。 “所以呢?所以你现在是在说服我倒戈?”我冷冷看着他。如果不是我现在身上没带刀,我说不定就已经捅在他身上了。 “是啊,”他垂眸对我笑,“你加入这场战争的初衷,不就是为了结束它吗?你不想再看到那么多人受伤、流血、流离失所、痛苦地死去。现在我告诉你一个能迅速结束这场战争的办法。” 塞巴斯蒂安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他看着我,那副与殿下如出一辙的面庞柔和带笑。他放下食指,樱色的唇瓣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却看懂了他的口型。 杀了菲利普。 我悚然一惊。 第197章 我向后退,与任何正常人遇到危险时会做出的本能反应如出一辙。 塞巴斯蒂安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面上的笑容还是那样温柔和煦,像四月阳光普照的好天气。 我看着他,如坠冰窟,寒凉彻骨。 我看不透他,他是豺狼、是毒蛇、是洪水猛兽。 他是最虚伪的那个人,但却将恶毒用真心掩饰的毫无差池;他是如此首鼠两端而见风使舵,他是如此处心积虑地蛰伏、试图成为食物链最顶端的那个操盘手,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但是那个晚上,星夜下的那番畅谈,他告诉我们可以放下过去,他说他也是菲利普的哥哥,他让我们伸手去掌握自己的命运,这些全部都是假的吗?全部都是做戏?他现在为何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让我杀了菲利普? “别露出这么惊讶的表情,”塞巴斯蒂安露出一个几乎有些宠溺的笑容,“你应该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抛却所有个人情感的因素,这的确是最快能结束战争的方式。 我最隐秘的心事被戳穿,我因此而感到强烈的愤怒。 又或者愤怒只是为了掩饰慌乱。 “闭嘴!”我猛地上前攥住塞巴斯蒂安衣领。 “你要是再敢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杀了你。”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的手很冷,僵硬,像是钢铁。我没有在开玩笑,要是他再多说一句话,我说不定真的会动手。就算不能干脆利落地杀了他,至少也要给他留点教训。 “是么?你要试试看现在就动手吗?”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唇边依然挂着那种好整以暇的笑。 那笑看得我毛骨悚然,快要把我逼疯。 “你想过的。你想过,如果菲利普死了,战争就会结束。你现在觉得加拉德很糟糕,但是凭什么保证菲利普之后能够做的比加拉德更好呢?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从来都是少数人站着而多数人跪着。你不会寄希望于祈祷那个站着的人是圣人而不是暴君吧?你应该没那么天真。” 他看着我,像罩在我身上的一片浓重的阴影。 “……闭嘴。”我深吸气强迫自己平静,我攥着他衣领的手已经控制不住开始打颤。 “为什么不让我继续往下说?因为你心里想的都被我说中了……” 后半句话被一记上勾拳打断了。 塞巴斯蒂安偏头,抬手捂住脸。 他的眉头皱起来,我看见他的指缝间溢出血。 我感到自己一下子变得舒畅,连心跳的节奏都更快意。 “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操纵人心的把戏玩得比谁都好?你继续说,还有什么挑拨离间话都尽管说出来。”我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推到墙上,我横肘抵上他的脖颈,听着他喉间呼吸愈渐急促。我感到自己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复仇的兽。 “……想想那些你真正在意的人。”塞巴斯蒂安突然抬眸看我。他嘴唇沾血,笑容幽幽的,像是跋涉过整个地狱走到我面前。“你真的以为第七星区山高皇帝远,就可以高枕无忧么?你太小瞧圣殿,也太高估你自己了!” 在那个转念中我想到龙,想到失联的运输队,想到布尔拉普,想到老戴维、安娜、刚刚生产完的赛琳娜。 “什么意思?”我手上力道更重,喉音嘶哑近乎低吼。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字面……意思。”塞巴斯蒂安的呼吸已经不畅,但他仍然该死地冲我微笑着。 我忍无可忍。 锁喉。绝对控制。膝击。最坚硬的身体关节撞上柔软的胸腹。 有血弄脏我的衬衫,但是我不在乎。反正我早已经不干净了不是吗?那副与殿下如出一辙的面孔在我眼里正一点点变得陌生。但让人欣慰的是他面上的笑容终于逐渐被痛苦所替代。受伤了就会觉得疼。这是连神也没有办法改变的铁律。 你不是很厉害吗?动动嘴皮子就能让我们自相残杀。你还从来没有这么疼过吧?但是我们已经在这样的疼痛里煎熬了好多年。现在你终于也尝到同样的滋味了吧?这滋味怎么样?你喜欢吗? “李钧山!”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很严厉的声音。 但是肾上腺素的作用让我能够对外界的一切干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全心专注、置之度外。我的拳峰磨破出血,但却感觉不到疼。拳面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只让我越来越兴奋。 知道我被一股大力从背后拉开。 紧接着有人给了我一耳光。 我被打懵了,偏着头站在原地,齿间有血腥味,耳朵里是嗡嗡的响。 我觉得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偏头,看见一脸肃杀的都柏,滑坐在墙角、满身是血的塞巴斯蒂安。 是我……把他打成这样的么? “你疯了?”都柏看着我,他的嗓音很冷,“你想干什么?打死他?” “我……”我呐呐张口想要辩驳,但是思绪僵滞,无话可说。 塞巴斯蒂安被我打断了鼻梁,身上软组织挫伤不计其数,血淌了满脸。 都柏把他扶起来,我看着他们不知所措。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道。 小幅度的颤抖从指尖生长,然后逐渐蔓延到全身。 我突然很想哭,不是安静地流泪,而是嚎啕大哭。 但我感到自己并没有哭泣的权利,毕竟满身是血的人是塞巴斯蒂安而不是我。 都柏没有再看我,他就这么径直架着塞巴斯蒂安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视野一点点模糊。 我感到自己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 无助和绝望的感觉席卷,眼泪不自觉地就淌出来。 我抱膝坐在地上小声地啜泣。 我感觉自己做错了事情,但是却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并且绞尽脑汁也不明白到底要怎么做才算是正确。 “李钧山。”有人唤我的名字。 第210章 我抬头,泪眼朦胧地望过去。 是都柏。他阴沉着脸色走过来。 我撑着膝盖迅速站起来,在他到达之前已经抢先一步立正站好。像一个犯了错的新兵。但明明我才是他的长官。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向他道歉。 “你打的又不是我,和我道歉有什么意义?” 都柏冷冷呛了一句,然后他抓住我的手腕抬起来。 但是那个该死的家伙确实该打。 我吸了吸鼻子在心里想到。不过至少在这个关口,我还不敢就这样把这句话说出来。 都柏开始处理我拳峰上的擦伤。 纱棉沾了酒精轻轻擦在伤口上,直到这时候我才感受到疼。 我一边嘶声抽气一边条件反射要把手往回收。 都柏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眼刀子瞥过来,我只好乖乖定住不动了。 “为什么动手?”都柏开始问话。 “他让我动手杀掉菲利普。”我老老实实道。 “他还说了很多很过分的话。”我像个向家长告状的孩子,委屈了好久终于找到人给自己撑腰,“我已经警告过他了,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巴。” 都柏聚精会神给我上药,而我也不再得寸进尺地告状,而是见好就收。 “不过我也有错,我不该下那么重的手,是我没有控制好。”说完之后我小心翼翼觑着都柏的脸色。 都柏并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将纱布轻轻缠上我拳面的伤口。 “回布尔拉普休息一段时间吧。”都柏突然开口道。 “啊?”我愣住,呆呆看着他。 虽然说我的确做错了事情,但也罪不至此吧?就要这么把我从昂撒里扫地出门了吗?把菲利普一个人留在塞巴斯蒂安的眼皮子底下?还是说……其实都柏也想杀了菲利普。 “是我的倏忽,”都柏抬头看我,“之前格里芬跟我提过,龙在离开之前也特意和我交代了,你的心理状态不太稳定,不能太累或者受太大的刺激。这么几天高烈度的战斗,连轴转,枪林弹雨,对你的情绪应该有很大影响。” 啊……是了。那个该死的“创伤性应激后遗症”。 我在这一刻同时感到释然与懊恼。我之所以如此失控是因为我生病了,不是因为我是一个软弱或者喜欢暴力的人。但是在和塞巴斯蒂安对峙的时候我怎么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这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呢? “他和我们不是一条心……他一直都想杀了菲利普。他之前对我们的开解……那些东西全部都是假的,都是他装的!” 我反手抓住都柏,我急着向他解释,急着想让他看清塞巴斯蒂安的真面目,我因为焦急而语无伦次。 “我知道的,”都柏我的手,温声安抚,“菲利普也不是傻子,我们都有防备的,你要信任我们。” “我知道……我当然信任你们,我只是担心,我怕会出什么差错,我真的……”我的嗓音再度嘶哑,视野也变得模糊。深呼吸,控制住情绪,不要被该死的创伤打倒。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都柏展开双臂抱住我,“回布尔拉普待一段时间吧,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我们。” 第198章 十三个小时零二十六分钟之后,当我坐在布尔拉普医院里明亮的心理诊疗室中,我感到自己仿佛重获新生。 “我好像被点燃了一样,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干什么,等被拦下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打得很惨了。”我向玛丽莲描述当时的场面,现在我已经完全没有了那种心悸的感觉,只是略有些无奈,感觉当时发生的实在是一场闹剧。 “他说的那些话刺激到了你,再加上你之前经历的高强度战斗,这些都让你处于一个容易被激怒的临界点。都柏的建议是对的,你的确应该暂时脱离高压的环境,稍微休息一下了。”玛丽莲看着我,她的语气温和。 “是的。”我有些恍惚地点头。 窗棂外有阳光洒落,晕过薄纱窗帘,将诊疗室温柔地照亮。 其实大部分心理问题都是由环境造成的。如果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被温柔地对待,那可能大家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这个世界上也不再会有战争。 “之前从昂撒里转运过来的那批伤员现在情况怎么样?” 在确定自己已经没有太大问题之后,我忍不住又开始关心昂撒里现下的情况。 “大家都得到了妥善的照顾,有些伤势比较重的士兵还正在恢复期当中。不过我建议让他们所有人都再恢复一段时间,他们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修整,就像你一样。”玛丽莲道。 “嗯。”我抿唇微笑,但心里却远没有表面上显得那样阳光。 现在战事正愈演愈烈,如果真的到了白热化的那一天,战损率上升,所有还能动的士兵都会被投向战场。到了那个时候,就没有人再会顾忌他们的心理状况和身体情况了。到了那个时候,人已经不再是人,而是可以被量化计算的耗材。 在心理疏导结束之后玛丽莲带着我去探望伤员们,我却在休息区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是约书亚。不过短短几周的时间,他却好像突然长高了很多。 “约书亚……他怎么在这里?”我略有些讶异。 “我们检查了他的声带和听力系统,的确是人为造成的损坏,而且已经没有办法再进行修复了。”玛丽莲做个手势,她面上是很遗憾的神色,“留在这里照顾伤员是约书亚自己提出来的,他喜欢这里的氛围,并且他很有耐心,把伤员们照顾的很好。” 约书亚冲我微笑,他的面庞笼罩在阳光中,原先圆润的稚拙感褪去,已经逐渐显露出青年坚毅的轮廓。他抬手向我做了一连串动作,我看着他动作,但没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说很开心再见到你,问你最近怎么样,战争有没有结束。他说他没办法上战场,但是可以在这里照顾伤员,希望能帮上一点忙。”玛丽莲为我翻译。 我看着约书亚,我的声带完好,但此时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不确定他现在多少岁,不确定他是否了解战争的确切含义,也不确定他是否知道我们的敌人正是圣殿。他到底……是被圣殿养育长大的孩子。 “我们一切都好,大家都在努力,让战争能早一点结束。别担心这些事情,这些是该大人操心的事情。很抱歉让你经历这些。” 玛丽莲帮我把这段话用手语翻译出来,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约书亚轻轻抱进怀里。 约书亚环住我的后腰,他的额头抵在我的胸膛上。我感到一种辛酸的温柔。我觉得如果圣殿还有一丝一毫的光明与美德,那这些东西都集中在我眼前的这个孩子身上。 离开医院之后我回到了基地,塞西莉亚已经安排好了晚饭,正等着我。 我注意到塞西莉亚也变了很多,她穿着纯黑色的训练服,两鬓的碎发被微微汗湿,瘦了,肤色变深,原本鹿样温润清澈的眼睛也磨砺出锋芒。 “你情况怎么样?”她张开双臂拥抱我,这是一个快速而有力的拥抱。 “没什么大问题。”我答道。 “那我们就一边吃饭一边讨论一下布尔拉普最近的情况?” 塞西莉亚脚步生风走在前面领路,忽而一个回眸看我,她已经从之前那个小姑娘出落成领袖了。 我们在会议室里坐下来,塞西莉亚打开投影,屏幕上是详细的后勤数据。 “目前二十万新兵都已经完成了最基础的训练,有一万人前往珀西,和克莱因的部队会合。在这二十万新兵中还有八万套装备的缺口,我们和第五星区那边确认过了,最迟在这个月底,他们能完成另外三万套装备的生产,会陆续运送过来,这已经是他们的最快进度。我问过库克,他说这十二万套装备目前勉强能构筑基本防线,到了月底增加三万套装备,会更宽裕。” “但现在的问题是,”塞西莉亚抿唇,她的视线严肃,落在我脸上,“我们的粮食快要见底了。” 我正在扒饭,听到这句话忍不住顿住手里的叉子。 我们的粮食快要见底了。我记得自己好像从哪里听到过这句话。是什么时候、从谁哪里听到的?我想起来了,是之前在昂撒里和塞西莉亚通话的时候,我问起龙和运输队的下落,她说他们可能是去筹措军粮了。 “二十万新兵都是从第七星区征召的,按理说粮食产出和供给人口都没有变,为什么会缺粮……”我有些犹疑地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还有第六星区的军队。”塞西莉亚答。 “雪莱的舰队几乎没有给养,全靠第七星区之前的储存进行补给。但是第七星区原本也不是农业区,我们自己也有很大一部分粮食是从第六星区的农业星球转运过来的。现在加拉德的舰队深入第六、第七星区腹地,他们切断了我们原本的好几条运输线路,占据了几个粮食供应区域。目前我们的储粮速度已经远远赶不上消耗了。” 第211章 我放下叉子,默默坐直了。 这是个大问题。自古以来打仗最重要的就是拼后勤,后勤给养跟不上,剩下的全部都是白搭。 “剩下的粮食还够我们撑多久?”我问道。 “三个星期。”塞西莉亚答。 “三个星期之内我想办法恢复粮食供给。”我道。 现在看来我回布尔拉普居然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前线的战事吃紧,后勤面对的挑战也并不轻松。 “昂撒里那边有消息!”会议室的门推开,有人进来报告。 来电的人是都柏,他告诉我们青野的情况已经稳定,将搭乘运输机和其余的一些伤员到布尔拉普。“昂撒里被盯得很紧,不知道什么时候加拉德就会再次发动袭击。” 我让他放心,我说布尔拉普目前很安全,伤员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并且我会照顾好青野。 “你现在情况怎么样?”都柏问道。 “我现在没问题了。”我讪讪地答。 我岔开话题,将第七星区军粮储备告急的事情告诉了都柏,他在通讯那端的语气马上严肃起来。“我会告诉雪莱这个消息。我们两边都想想办法吧。你看看第六星区,我们和周承平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从第五星区先运输一部分粮食供给昂撒里的队伍。” 第二天清晨,从昂撒里出发的运输机抵达布尔拉普。 我们将伤员转运到医院,我见到青野的时候他已经醒了,脸色还是苍白的,但整个人精神看上去好了很多。 “哥?”他躺在担架上看我,喊“哥”的时候嘴唇开合。 他的嘴唇也是苍白的。 我握住他的手,觉得心疼。 “哥在这里,哥会照顾好你,之后不会再有事了。” “对不起我们没能守住……” 青野的嗓音低下去,他面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得黯淡。 我轻轻拍一下青野的脸颊打断他的话,“别说对不起,你们已经尽力了,换了谁也不能做得更好了。” “现在的情况都还好吗?”青野看着我,希冀探寻的眼神。 “还在掌控范围内,不要担心,先好好休息。”我道。 我原本想亲自送青野去医院安顿下来的,但塞西莉亚在人群中找到了我,她的表情很严肃,我隐隐察觉到是有重要的事情。 青野也看到了塞西莉亚,他似乎也看出了什么,撑着担架想要坐起来。 我摁住青野的肩膀让他躺好,“别乱动,先去医院。” “可是……”青野还想说什么,我看到在不远处的约书亚,招手让他过来。 约书亚小跑着过来,我指指青野,然后拍拍约书亚的肩膀。 拜托帮我照顾好他。虽然我不会手语,但约书亚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 约书亚点头,他做了一串手势,眼中的神色让我感到放心。 “……哥?”约书亚推着担架床往运输车的方向走,青野眼睁睁望着我,满目茫然。 “等会儿见。”我向青野微笑。 “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青野偏头询问约书亚。不过约书亚没办法开口回答,而他的手语青野也看不懂。这样最好了,青野什么都问不出来,也就没办法瞎操心了。我在心里忍不住笑。 我走到塞西莉亚身边,她告诉我加拉德最新的动向。 “他们向昂撒里发起了第三次攻击,之前打下波马高地的部队也出动了。他们正向着布尔拉普的方向来。” 第199章 波马高地的驻军正向布尔拉普进发。 这个消息让我愣怔在原地足有好几秒。 太快了。加拉德的部队在攻下波马高地之后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便再度整装出发,他们的后勤补给和军队战力恐怕要远比我们以为的更强悍。 但是他们为什么选择了布尔拉普作为攻击目标?阿德里安原来的计划难道不是针对菲利普的斩首行动吗?他们应该聚集兵力瞄准了昂撒里打才对。为什么要分兵前往布尔拉普?是为了彻底切断第七星区的补给与联系?还是就连布尔拉普也被加拉德划入了必须铲除的范围? 我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厘清这背后的因果,我必须马上纠集起第七星区的防御力量来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真相不会乍然浮出水面,只会在一轮轮炮火的轰炸中变得清晰。要流很多血,才能看清对方想要什么,自己想要什么。这很残酷,但这就是事实。 “能追踪到加拉德舰队的实时位置吗?”我问塞西莉亚。 “只能探测到模糊的位置信号,他们应该刚从波马高地出发不久,我们还有一些时间准备。我把消息也告诉了库克,他们应该已经在集合地面部队了。” 地面部队是最后的防线,当敌人的剑锋已经迫近我们的土地和人民时最后不得已的防御。我们要想办法把他们在更远的位置拦下来。我们还有飞行队。 “加西亚和飞行队现在在什么地方?帮我联系上他们!” 加西亚和他带领的飞行队被分成两支,旁支被分散在布尔拉普周围的临近星球上构筑起外围防线,而主力部分驻扎在布尔拉普已经整装待发。 我抵达机库的时候加西亚已经换上了全套的飞行服,他把头盔夹在胳膊里,另一只手抬起向我敬了个军礼。 “我们收到了加拉德进犯的消息,飞行队全体成员已经做好对敌准备!” “你们之前有模拟过类似的情况吗?”我看着加西亚,他身姿笔挺、眼神坚毅,已经不再是当初雇佣兵队伍里的那个愣头青,而是整个第七星区飞行队的队长。 “我们针对不同的敌军规模和进攻路线都进行过战斗模拟。”加西亚答得果决,让人充分信任他是做好了准备。 时间终究是改变了很多,让青年愈发成熟可靠,让一个安宁平静的星区也逐步发展起自己的武装力量。我无法去评价这件事情的好坏,也没有立场去评价。我只能站在渺小的个人的角度,尽全力做出我认为最合适的安排。 “我们可以把布尔拉普空防的重任交给你们吗?” 我深深望着加西亚的眼睛问出这句话。 此时此刻我不是以一个指挥官的身份,我是作为第七星区的一份子,代表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每一个人问出这句话,这里面蕴含了所有人最热切、最诚恳的渴求。请替我们守住我们的家园。我们共同的家园。 我相信加西亚感受到了我话语中的恳切,那双蓝眼睛一下变得沉郁。 他站直了,再次举手敬一个军礼。这个军礼不是冲着我的,这个军礼是冲着第七星区所有人的信任和渴求。 “请相信我们!”加西亚道。他的嗓音低沉仿佛发自肺腑。 我亦站直,无比郑重地回以他一个军礼。 随后加西亚登上战机,下令出发。 战机群组呼啸着驶出机库冲上天空,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他们将铸成一道钢铁的洪流,誓死捍卫这片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我与塞西莉亚并肩站着,抬头仰望天穹。 “我以为你会亲自指挥。”塞西莉亚道。 “这是加西亚练出来的兵,”我轻轻摇头,“他最熟悉这支队伍,他能让他们发挥出最强的实力。” “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接受训练,我也有属于自己的飞行员编号,我本来也应该和他们一起出动的。”塞西莉亚突然道。 我蓦然回头看她,我回忆起与她一同试飞的那个下午,这个飞行天赋称得上是惊才绝艳的少女。 “加西亚没让我和他们一起出发,他说他把我放到候补编队了。候补编队就是说,如果他们谁都没再回来,才轮到我们上战场。” 塞西莉亚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神情出奇的平静。 “我当时还不服气来着,”塞西莉亚笑着摇摇头,“我问他是不是因为我是女生,所以才把我排到后补编队里面。他告诉我,他把我放到后补编队是因为我是整个布尔拉普对后勤信息最了解的人,没人能比我做得更好。他还说,我们虽然在做着不同的事情,但我们承担的责任是一样的。” “……是的,他说得对。”我低声回应。 “但是在战争开始之后,他们距离死亡的确会比我们更近不是吗?” 塞西莉亚抬眸看我,她的浅色眼瞳中有茫然一闪而逝。 我感到心里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尖锐的痛。 我看着她的眼睛,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昆汀在飞行队里,他是外围一支小队的队长。” 塞西莉亚垂眸,她眼底浮起一点苍白的笑,“有些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是哥哥就好了。” 这种话题没有办法安慰。在生离死别的无数次中,我也希望活下来的不是我而是对方。但命运就是这么不讲情面的东西。 最后我拥抱了一下塞西莉亚,“我们去指挥室。” 布尔拉普的基建设施已经彻底翻新,我们在基地里建起了指挥室,能够实时监控所属舰队和外层防御屏障的动向。同样的投影屏、同样用以代替战机的彩色光点,这次有塞西莉亚和基地的其他人坐在旁边,我心里泛起不一样的感受。这场战斗……是在家门口发生的啊。 第212章 我们连接上加西亚所在的战机,他所采用的战术与他刚烈强硬的性格如出一辙——他带领大队出击,先发制人,并且自己身先士卒冲在了最前面。 “他们在数量上有优势!但是我们已经呼叫了第七星区周边飞行编组的支援……只要撑一会儿就能等来援兵!”战机已经加到全速,通讯开始变得断续,加西亚的话音间穿插|进沙沙的电流声。 投影屏上的彩色光点开始交错在一起,指挥室中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住光影交织变幻的屏幕。我看着屏幕右下角几行快速变换的数字,那是实时战损比。就在我们端坐的此时,已经有人在太空中化为了飞灰。 “布尔拉普地面部队完成集结!已经做好应战准备!”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是库克,他已经集结好了地面部队。 我看着屏幕,双手握成拳,指尖深深嵌进皮肉里。 加西亚一定要想办法把攻击在布尔拉普之外拦住。就算我们的地面部队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地对空的战斗将会成为人间地狱般的惨烈。 加西亚这段时间把飞行队训练得很好,他们将战术执行地完整到位,几乎没有一丝一毫错漏。但是敌军仍然源源不断涌入布尔拉普领空。我们的飞行队马上就要被彻底包围。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看着双方都飞速飙升的战损比心惊。 加拉德的军队到底有多大规模?他们在布尔拉普的领空到底投入了多少兵力?为什么突然调转矛头认准了布尔拉普不放? “……包围圈快要成型了,他们是想要把飞行队一网打尽。” 老戴维开口,他的脸色阴沉,整个人看上去像突然之间老了十岁。 “加西亚,”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通讯频道,“你们正在被敌军包围,西南方向还有最后的空隙,现在马上带领飞行队进行突围!” “一旦我们撤离,布尔拉普将失去所有空中屏障!你们会直面炮火袭击!” 加西亚在炮火声中大喊。 “布尔拉普有提前准备好的防御工事,民众都已经被疏散到地下了,剩下的都是军人,我们能扛得住。”老戴维嗓音沉沉,“驾驶员和战斗机是我们最重要的力量,你们不能在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就损耗殆尽!” 包围圈马上就要合拢,只剩下最后不到五十米的距离。荧光屏逐渐变得黯淡,越来越多彩色光点消失。 “向西南角突围,这是命令!”我抓着通讯器喊出这句话。 频道里传来沉闷的呼吸,随后是加西亚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 投影屏上我方飞行队陡然变换阵形,从被围困的环状变成一支锐利的箭簇,朝着西南方刺去。 我看着一个个荧光点从包围圈中跳脱出来,向着屏幕的远处逸散。 我在心里替加西亚和所有的飞行员祈祷。 先暂时避开加拉德舰队的锋芒,带队去往珀西、昂撒里、锚点,或者是别的地方。我们不会那么容易就丢掉布尔拉普,这里是我们的家园,我们将会为之奋战到最后一刻。 第200章 “我们在布尔拉普尝试搭建了部分地对空防御系统,但是这边几乎没有任何工事基础,防御系统很薄弱,不知道能抗下几轮攻击。”老戴维道。 “我们还有地面部队,虽然这是大家第一次走上战场,但之前的训练可都是实打实的!”库克在通讯频道里掷地有声道。 空袭……地面部队……我的思绪在这两个词语上飞速流转。我想起从前第十七集团军在星际间的征伐,我们带领舰队前往那些“反叛”的旧贵族的领地,我们攻占、征伐……我们拥有绝对的空中力量,轻而易举便能够突破他们的防御……但是在那之后呢?我们依然要将星舰降落在那些领地上。 摧毁不是目的,占领才是。 “库克!”我抓住从脑中闪过的这一线灵光,“先不要出动地面部队!” 老戴维猛地转头看我,他也反应过来了。 “带着地面部队进防御工事,等到空袭结束,他们降落之后再出动。”我道。 “你的意思是……”库克在通讯对面也慢慢回过味,“我明白了!” 在战斗的最开始先避其锋芒,然后乘着优势发动反击。他们的目的不是摧毁而是占领。空中的确是他们的天下,但是在地面上,这是我们的土地。 “这样……我们就能赢了吗?”塞西莉亚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满是期许。 我看着塞西莉亚,沉默半晌露出一个微笑,“嗯。” 这或许算得上是不负责任的回答,或许算得上是欺骗。 但是归根结底,没人知道我们到底能不能赢,我们甚至对于“赢”的定义也并不清晰统一。什么是“赢”?是把加拉德的军队全部赶走?如果我们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让布尔拉普重回寸草不生的荒星,那么这样的胜利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大家做好准备吧!”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眼神看上去更胜券在握、让唇边的笑意更深,“让我们赢下这场战斗!” 在等待敌军抵达布尔拉普的途中我分别联系了克莱因和雪莱。他们一个身处珀西,一个身处昂撒里。他们可能也正面临加拉德的攻击,但他们各自都有身经百战的部队,并配备有强劲的空中力量。 “布尔拉普面临大规模进攻,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我拉下脸面请求他们的支援,但是在心里知道,战斗开始的最初几个小时还是要靠我们自己挨过。 加西亚也重新建立与我们的通讯,“飞行队已经脱离危险!现在的战术计划是什么?我们可以随时进行回援!” 我将我们的计划告诉加西亚,“等加拉德的舰队降落之后,可以见机行事返回布尔拉普空域进行袭扰。” 我居然忘了我们还有加西亚率领的飞行队,他们在援军到来之前会是重要的助力。 加拉德的主力队伍抵达布尔拉普空域,但是比空袭先一步到来的是他们的通讯请求。 我透过控制屏幕看到云翳后黑压压的舰队,领头的那艘星舰看上去莫名熟悉。通讯兵将两个频道接通,我听见莉迪亚的声音。 “我们不是为了战争和毁灭而来,只要你们愿意放下武器,将不会有任何的流血和牺牲!”她在通讯中如是宣告。 塞西莉亚站起来,她看着我,很疑惑很纠结的表情。 我闭上眼睛,想起曾经在昂撒里发生过的相同的事情。 那时候是雪莱对我们说,只要我们放弃抵抗,将不会发生任何伤亡或者是不好的事情。结果呢?结果是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无法抹去的伤痕。 “我们也不是为了战争和毁灭而抵抗,只要你们愿意掉头离开,将不会有任何的流血和牺牲。”我如是回复莉迪亚。 “李钧山?”莉迪亚也听出了我的声音,她微微诧异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如常,以一名指挥官的身份继续与我交涉,“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在帮着弑君夺位的菲利普违抗正统!你要为了这个理由让你的士兵们流血牺牲吗?” “什么是正统?”我很冷静地反问莉迪亚,“你这么轻易就相信了阿德里安的说辞吗?别忘了太子殿下现在就在昂撒里,太子殿下发表的声明你听到了吗?到底谁才是弑君夺位的凶手?” 莉迪亚在通讯那端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下次再见,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多余的情面可讲。你已经做出选择了吗?把战火和无尽的灾难带到这片土地上?” “我的选择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我想知道真相,我想守护我的正义,”我沉声回应,“但是你真的做好准备要发动这场战争了吗?这场助纣为虐的战争,你将逼迫你的士兵们送死,驱使他们杀掉和他们一样无辜的人。” “最后一次机会,”莉迪亚轻声,“放下武器。” “我坚持我的选择。”我切断通讯。 下一秒钟指挥室的警报发出暴烈的蜂鸣。 全方位覆盖的空中炮火打击,炸药像雨一样倾泻,尽管基地深处在地下几十米的位置,也能够感受到爆炸发生时强烈的震动,像是整颗星球都在颤抖。 “你和敌方的指挥官认识?”老戴维在轰炸的间隙问我。 “嗯,之前在勒多菲利普的府邸上认识的。她是德·萨拉曼家的族裔,在家族没落之后被发送到勒多做了婢女。可能也是圣殿特意安排的吧。”说到这里我突然又想起梅莉。 “那她现在怎么又突然变成了指挥官?”老戴维不解。 “我从勒多逃脱的时候她也顺道一起来了布尔拉普,在那之后都柏陪她一起回了若昂,她在那里得到了圣殿的帮助,重新聚集起了德·萨拉曼家族的军队。”我道。 “德·萨拉曼家族,”老戴维叹气,“他们也受了不少的委屈。” 轰炸继续,会议室天花板上的灯架摇晃,光线闪烁,在桌面上投射下涟漪样的波纹。德·萨拉曼家族,我静静回忆这个古老的姓氏。 第213章 他们是被冤枉错判的,有小人在莱昂纳多耳朵边上进了谗言,害得德·萨拉曼家破人亡。但是这个小人身后又有谁?整场阴谋的幕后主使是谁?会是……圣殿吗? 我忍不住悚然一惊。 通讯铃声再度响起,老戴维接起来,然后他大声叫我的名字。 “钧山!是都柏!他让你听电话!” 是都柏。我大步向老戴维走过去,与此同时感到莫名其妙的安心。 都柏是与我并肩作战了许多年的兄弟、我最好的副将,只要有他在,那就还有希望、还有回转的余地。 “钧山,我正在带着增援部队赶往布尔拉普。现在和你们正面对抗的军队是哪一支?”都柏问我,他的话音因为加速度而听上去有些模糊。 “是莉迪亚。”我沉声回应。 都柏在通讯那头像是猛地松了一口气,“猜对了!” 什么猜对了?我为这句前后不着的话而摸不着头脑。 “听我说,戴维德现在就在我身边,这段时间他一直留在若昂,他找到了有关当年德·萨拉曼家族覆亡的证据。想办法把我们的通讯频道和莉迪亚的通讯频道接起来!”都柏急切道。 所以……果然也是圣殿么? 我叫来通讯兵让他们实现三方通讯,五分钟后轰炸暂停,莉迪亚清冷的声线再度响起,“怎么?现在你决定放下你的固执了吗?” “莉迪亚,是我。”都柏开口道,“我觉得在你再次下令进攻之前,有必要先听听这个。” “好久不见,我是戴维德,之前和你们一起回若昂的那个人。你和都柏离开之后,我又在若昂停留了一段时间,都柏拜托我找到当年德·萨拉曼家族覆亡的真相。”戴维德的语气平静,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 莉迪亚沉默。她没有让戴维德继续往下讲,但她也没有拒绝。 戴维德开始讲述他在若昂的经历。他是如何探访幸存的德·萨拉曼族裔,如何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当年向莱昂纳多进献谗言的流徒。流徒已经很老,瘸了一条腿,睡在街角一张破席上,戴维德只用两个馒头就从他口中换来了当年的真相。 戴维德放出他在若昂录制的音频。 “……我和德·萨拉曼家族有仇,这点您或许有听说过,当时因为我赌博欠款,他们就没收了我所有的田产,让我没办法继续在若昂生存下去!那年的冬天真冷啊……我没办法,只好上教堂去,靠着教堂的布施勉强度日。后来……后来教堂的牧师找到我,他问我想不想把田产夺回来,不仅能把田产夺回来,还能向德·萨拉曼家族报仇,把他们踩在脚底下!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啊!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们花了两天的时间把我拾掇地漂漂亮亮,然后再派了星舰送我到伯约。他们教了我一套话,我只需要把这套话在皇帝陛下面前一字不落地说出来就行!只要我说完这套话,德·萨拉曼家族就完蛋了!” 第201章 那段音频播完之后是长久的沉默,莉迪亚什么都没有说。 是都柏先开口,“如果你质疑音频真实性的话……” “都柏,你不明白。”莉迪亚打断都柏,她的声音轻的像在叹息,“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德·萨拉曼家族必须要活下去。” 我在这瞬间握紧拳。在莉迪亚看来真相是什么已经无关紧要了,或许她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真相,或者至少是部分的真相。当年设计谋害德·萨拉曼家族的人已经随着时间流逝而被埋进历史的烟尘,现在莉迪亚在乎的是谁又重新让一盘散沙的德·萨拉曼家族凝聚了起来。 “但是你就能这么甘心吗?”我沙哑着问出这个问题。 就能这么甘心放任凶手逍遥法外、就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成为帮凶吗? “钧山,”莉迪亚深吸一口气,“你听我一句劝,投降吧。你们是没有胜算的。与其白白流血牺牲,不如早一点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忍不住皱眉。这不该是莉迪亚的回应。 她当初孤身一人深陷勒多尚且还有绝地反击的勇气,是什么让她如此笃定我们没有胜算? “有些人是不听劝的,你还打算和他们废话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声音突然插入通讯。 “对不起,我们会马上继续行动!” 莉迪亚的声音一下子绷紧。 那个声音是阿德里安。我猛然回过神来。 “钧山,对不起。” 莉迪亚向我道歉,她的声音听上去苦涩,“但是我必须要向布尔拉普宣战了。” 话音落后轰炸卷土重来。 基地的承重墙随着一阵阵的冲击波摇晃,我在这一片地动山摇中用力闭上眼睛。没有办法,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在都柏已经在赶来支援的路上,我们只要坚持一会儿就能迎来援兵。 轰炸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后停止,我猜测现在布尔拉普的地面上已经变成了一片寸草不生的废墟。监控屏上显示敌方舰队的飞行器正在缓慢降落,而加西亚也在此时联系上了我们。 “我们还有五分钟返回布尔拉普空域!请指示后续作战计划!” “地方舰队正在降落过程中,五分钟后协助地面部队进行空中封锁!针对敌方飞行器进行远程打击!”我下令道。 这是目前最好的计划。按照这个战术推演,我们有将近六成的胜率。 “地面部队已做好准备,请指示!” 库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郁有力。 “等敌方发动机全部熄火之后出动!” 我推开椅子走到监控屏最前面,目不转睛盯着战况显示。 现在整个图像画面已经从太空切换到了布尔拉普。 这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我们家园上的战争。 敌机呼啸着从云端俯冲而下,它们掠过被轰炸变成废墟和焦土的地面,逐渐减速,最后停住。运兵舱的大门打开,士兵们排着队从运输梯上跑下来。他们手里拿着枪,眼神淡漠地扫过这片陌生的土地。 然后我在耳机里听见喊声。 这是我方士兵冲锋时发出的吼叫。 他们是在保卫自己的家园,是在为了养育自己的这片土地而流血牺牲。 他们突然出现、猝起发难。 他们打破了敌军的沉静和训练有素。 他们第一次上战场、他们将训练中学到的军事技能运用得那样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定在投影屏上。 布尔拉普的两万训练兵比所有人想象中表现得都还要好。 “飞行队已返回布尔拉普领空!”加西亚的嗓音高亢。 “和我配合!我们已经锁住了地方士兵后撤的道路!投弹!把那些加拉德人和他们的飞行器埋在一起!”库克吼叫着回应。 代表我方飞行队的荧光点开始在屏幕上闪烁,它们逐渐靠近已经在地面上降落的加拉德舰队,它们马上就要投弹,胜利的天平正在肉眼可见地向我们倾斜。 我正屏气凝神注视着战斗画面,突然被刺耳的通讯铃声打断思绪。 来电的人是菲利普,他的声音难得如此严肃。 “你们和加拉德的舰队交手了吗?我刚刚得到消息,阿德里安的舰队里有核武器,比你之前在拉斐尔家族见过的还要更具杀伤性!” 核武器。拉斐尔家族。杀伤性。 我的脑子里蹦过这几个词,它们还没来得及连缀成句子展示出完整的含义,某种根于骨髓的战斗本能便已经让我毛骨悚然。 我抬手将通讯切换到加西亚所在的频道,“拉升!拉升!马上拉升!” 我的嗓音尖锐到在半空劈裂,“离开布尔拉普——” 我还没来得及将这句话说完,耳机中炸开一声爆响。 投影屏上的许多荧光点熄灭,我僵直在原地,张着口,却说不出任何话。 我自作聪明以为我们是请君入瓮,但是没想到加拉德才是真正的将计就计。在布尔拉普降落是为了吸引空中力量返回,再动用核武器一网打尽。 我盯着显示屏,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在一刹那冷透。 这就是莉迪亚说我们根本没有胜算的原因吗?菲利普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们? “……加西亚,加西亚?能听到吗?”我感到自己的声带颤抖。 “飞行队全体……飞行队全体,请回复!” 没有回复,耳机里只有一阵空茫的嗡嗡声。 飞行队全军覆没。 “这就是你做出的选择,人必须为了他做出的选择而承受后果。” 阿德里安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侵入了我们的通讯频道,他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酷,每一个字都像是凌迟。 “三年前是你的选择害死了塞巴斯蒂安,现在你还要选择害死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吗?” 我伸手撑住墙壁,我感到眩晕、恶心、想要呕吐。 第214章 阿德里安那副高傲而完美无缺的面孔浮现在我眼前。 他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 是我害死了殿下。 现在我还要害死布尔拉普的所有人吗? “加拉德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是归顺,还是毁灭?” 阿德里安像是魔鬼、也像是上帝。 我颤抖着,牙关磕碰在一起,我跪倒在地上,老戴维和塞西莉亚想把我扶起来,但是我伸手把他们挥开了。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话,死了就死了吧,没有关系,就算是碎尸万段、化为齑粉我也不怕。可是这里是布尔拉普啊……这么多人的家园、龙和其他人亲手建立的基地、那样温柔地收留了无处可归垃圾的一样的我、千千万万人的性命……太重了,我背不起,我死一万次都不够。 “……最后半分钟,告诉我你的答案。” 阿德里安的嗓音里同时夹杂着怜悯与鄙夷。 我死死盯着投影屏,视野模糊,看不清右下角表示战损的数字。 我跪倒在这些数字面前、这些活生生的性命面前,就如同我跪倒在冷酷的宇宙与命运面前。 我投降。我的唇瓣开合,却喏喏地没有发出声音。 我早就该投降了,或许早一点向命运投降,早一点向它承认自己的失败、懦弱与不堪,也就能早一点得到宽恕吧?我闭上眼睛,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蝼蚁就该早一点认命才是。之前那些挣扎都没有意义。 应该早一点在命运面前跪下来承认自己的无能才是。 我投降。但是我的嗓音滞涩,无论如何都吐不出这三个字。 为什么呢?我感到困惑。为什么呢? “……钧山,李钧山!” 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很严肃,很急迫。 他说了好长一段话,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听清。 我用了几秒钟的时间辨认出那是菲利普的声音。 “……你在听吗?!”他的声音染上怒意。 我打了自己一耳光试图重新凝聚起注意力。 “对不起,我刚刚没有听清。”我沙哑道。 “这批核武器是第一次投入战场,虽然杀伤力极大,但是有很长的冷却间隔!这是我们目前能掌握的全部信息!都柏的队伍很快就能抵达!你再坚持一下!”菲利普的嗓音冷锐而坚定。 这一遍我听清了。 核武器。第一次。冷却间隔。 我的大脑重新开始运作,那种六神无主的失控感逐渐消散,我撑着墙缓慢地站起来了。刚刚……是创伤应激又发作了么?阿德里安是在诈降? “归顺,还是毁灭?” 阿德里安的声音再度响起,高高在上一如往常。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量,“这两个选择我都不喜欢。” “我会杀了你,然后彻底瓦解加拉德。我会给殿下报仇、给每一个死在战火中的无辜士兵报仇、给所有被你们操纵命运的人报仇。然后这个世界会回归它应有的样子,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的自由。” 阿德里安在通讯那端笑了。 “痴人说梦。” 第202章 痴人说梦么? “地面部队,按照原计划继续行动!”我沉声下令。 库克出声应答,地面部队还在,我们并非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自责和凭吊是在战斗结束之后该做的事情,而现在我们唯一的使命就是赢下这场战斗。 塞西莉亚和老戴维看着我,他们面上的忧虑似乎减弱了些许。或许是我的重新镇定让他们又找回了主心骨。 “都柏马上就能赶到,等他到了之后布尔拉普的指挥权全权转交给他,你们两个对这里的后勤和兵力布设最清楚,到时候麻烦协助都柏一起指挥战局。”我对他们两个人道。 “那你呢?”塞西莉亚看着我,她秀气的眉蹙起来。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布尔拉普还有一支候补的飞行编队。”我道。 塞西莉亚的瞳孔收缩,“没错……” 我做个手势打断她,叫来通讯兵下达指令,“能帮我根据之前的通讯信号定位到阿德里安所在的具体位置吗?” 通信兵为任务内容的不同寻常而愣怔,他的另一名同伴很快反应过来,“报告长官!我们可以进行定位!但是定位范围可能会比较粗糙!” “没关系,”我点头,“帮我定位,尽量快!” “你打算做什么?”老戴维看着我,他面上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我想知道阿德里安怕不怕死。”我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 我知道自己现在精神不太正常。不过这才是合理的。一个人一直现在战争的泥潭里、亲眼目睹无数人的死亡,他的精神不可能正常。如果说刚才我陷入极度的软弱,那么我现在就是极度的疯狂。 我本能地憎恶阿德里安、憎恶加拉德。 我憎恶他们的高高在上、憎恶他们把我们看做蝼蚁、憎恶他们天然觉得我们就应该跪下来接受命运的摆布。 阿德里安现在身处何处? 我敢以我和殿下的过往下注来打赌,阿德里安不会甘于安坐在第二星区加拉德的府邸里,他一定会亲自前往第七星区。 他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得意吧? 让莉迪亚俯首称臣替他卖命,听着我在愧疚和绝望里挣扎,看着布尔拉普在轰炸中沦为废墟……他以为他是什么?他以为他就能代表宇宙或者命运吗? 我要让他知道他错得彻底。 他也不过只是蝼蚁,和我们所有人一样,轻于鸿毛。 但是在无线电里对他说这句话是没有意义的。 只有当枪口对准他那张该死的、高高在上的脸,才能让他真的明白,他也不过只是蝼蚁,和我们所有人一样,轻于鸿毛。 通信兵捕获了刚刚那段无线电信号的定位。 在距离布尔拉普三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定位精确度在一百公里范围内。 战机全速飞行的话,只需要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能抵达。 我果然没有猜错,阿德里安的确亲自来了第七星区。 “你想就这样去杀了阿德里安?你以为这是在干什么?演电影?阿德里安就那么疏忽那么愚蠢?还是你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千里之外取上将首级?你这就是去送死!”老戴维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大家都在送死。”我看着老戴维,我感到自己此刻无比的冷静与镇定。 这就是战争的力量,它让人变得疯狂、破碎、歇斯底里,也让人变得冷酷、坚强、所向披靡。 我觉得我的逻辑没有任何问题。 这就是战争,大家都在送死,心甘情愿地送死、然后被美化成牺牲。 “那你打算带多少人和你一起去送死呢?”老戴维的声音很冷。 “谁也不带。”我淡淡地答。 自古以来刺杀都只有一条道理,出其不意、一针见血。 阿德里安再自满也不会全无防备,他必然处于严密的保护之中,若非绝对的武力匹配,一艘战机与十艘战机对他造成的威胁几乎毫无差异。而我自信没有人能匹敌我的驾驶技术,所以与其白白拖累许多人陪着我去送死,倒不如干脆一点压上自己的性命做筹码,来一场豪赌。 “你疯了。”老戴维沙哑着嗓音后退半步。 我垂眸,摊开手看自己掌心因为握枪而磨出来的茧。 或许吧,也可能我在更早的时候就疯了。 “这里是都柏,我们已经抵达布尔拉普领空!暂时没有遭到拦截!” 都柏已经到了,我可以放心走了。他的指挥才能并不在我之下,而对于全局的把控和平衡甚至还要强于我。 “都柏,”我唤他的名字,这个与我并肩作战十数年的老友,“布尔拉普的指挥权交给你了。” “好。”刻在血液里的军人本能让都柏先应答了,然后他才想起来问我,“那你呢?”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耳机摘下来塞到塞西莉亚手上。 塞西莉亚静静看着我,我也回望她,我在那双清澈坚毅的眼睛里看见了然和理解。就算我是疯子,或许也有人能理解我的吧? “机库里有几架核动力战机,”塞西莉亚对我道,“是加西亚之前死乞白赖从雪莱手里要来的。” 我心中一动。核动力战机。 阿德里安的军队有装配核动力战机吗?至少从刚才的那番空袭看来是没有的。这是为什么?拉斐尔家族违背核禁令擅自研发相关武器,圣殿和加拉德一定是知情的,甚至很大概率上还得到了他们的支持。但是加拉德的舰队为什么没有装配核动力战机?是因为拉斐尔家族到底还是对他们有所防备,并不肯将自己的成果全盘托出,还是因为核动力战机还没有完成最后的测试,所以还没来得及进行全队装配? 我又想起亚加群城宏伟严峻的花岗岩建筑。我还想起杜伦和轩辕渺。 第215章 如果他们能看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他们也会站在我这一边的吧? 我戴上头盔,系好安全带,塞西莉亚站在舷梯上,她用力帮我压下舱门。 我偏头看她,呼吸时带出的水蒸气模糊了头盔上的玻璃。 “对不起。”我向她道歉。我记得就在一个小时前,她跟我说,她的哥哥也在飞行队里。 现在她已经没有哥哥了。 塞西莉亚的下颌线绷紧了,她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她倾身向前,用力揽住我的后颈将我向前带。 她的额头轻轻撞上我的头盔,我们的呼吸共同潮湿了那面玻璃。 她深深地望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水迹,但更多是一种坚固的沉默。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活着回来!” 然后她松开手。 我会努力活下去。就算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我拉动操纵杆,踩下油门。 我像一支离弦箭。 我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那些疯狂、创伤、毁灭的冲动在机舱滑入太空的瞬间便全部消解。 很奇妙的体验。仿佛真空能抽干人全部的情绪,所有的悲伤、痛苦、眷恋全部都烟消云散。我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支箭。我会准确射|进加拉德的靶心,然后结束这一切。 我怀着这样的心情孤军深入三千里。 通讯兵在频道中陪着我,他们为我实时跟进最新的定位信息,还有布尔拉普此时的战况。 都柏已经接手了布尔拉普的指挥,战斗仍然在激烈地进行,但是加拉德再也没有动用过核武器。菲利普给的消息很准确,那批杀伤力巨大的新式武器在使用间隔中需要漫长的冷却时间。 都柏对我擅作主张的行为表示愤怒。 “你他妈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你是疯了还是真的想死?正常人怎么能想出这么馊的主意?你想一个人结束这场战争?你已经快要三十岁了李钧山!这是战争不是游戏!” 在听到通讯兵磕磕绊绊的转述时我忍不住笑出声。 在听到熟悉的斥责时我竟然觉得莫名心安和放松。 空寂的宇宙好像突然间又有了温度,在漫长的消耗、持续的痛苦、无止境的心灵上的折磨中,依然点缀着那些我们在乎并真切深爱着我们的人,成为与这个虚无而残酷的世界相抗衡的理由,成为想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因为这通骂,我再次从一支箭变回一个人。 一个人的杀伤力或许比一支箭更大吧?带上我全部的灵魂、情感与执念的力量。 我不知道。 但是视野中已经出现加拉德的舰队,他们也已经发现了我。 我冲向他们。带着我全部的勇气、信念、对爱与自由的向往。 核动力战机强悍的性能在此刻展现地淋漓尽致,我在加拉德的舰队中肆意穿梭,感到这像是冥冥之中杜伦和轩辕渺为我赋上的双翼。 我将自己的通讯权限打开。我等着阿德里安主动来联系我。 就算他现在还远不会在我这架单薄的核动力战机前跪地求饶,但是他已经无法忽略我的声音。 当我真的站到了他面前,就算是命运本身也再不能忽视我的存在。 阿德里安果然接入了我的通讯频道,他的声音冷漠中透出愠怒。 “你这是在找死。” 他怒了,就算自诩命运之神的化身也并非金身不坏、毫无破绽。 我看着舷窗外炸开的绚烂焰火,忍不住深深、深深地微笑。 “是啊,是人都会死的。” “但是我会看着你死在我之前。” 第203章 我用了些心思延长与阿德里安的对话,在距我三千公里之外的地方,我的通讯兵们仍然在忙着追踪无线电信号进行精确定位。现在我已经深入加拉德的舰队之中,他们通过我和阿德里安的通讯已经能够找准他所在的确切位置。 “左翼后方的那艘星舰!”通讯兵的声音蓦然拔高,变得激越,“通话信号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们针对那艘星舰进行了标注,您现在应该能在驾驶舱的控制屏上看见它。”另一名通信兵的嗓音听上去要更冷静些,“但是……您只有一艘战机,您准备怎么对抗那艘星舰呢?”那名通信兵在替我担忧。 我看着控制屏上突然出现醒目的红色光点,那就是阿德里安所在的星舰。 那是一个庞然大物,覆盖着加厚装甲,外围还聚集着无数的护卫舰。而我只是一艘战机,哪怕是冠上“核动力”的前缀,但我也没有办法真的与一艘星舰相抗衡。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回味过来老戴维和都柏那番话的合理性:这是战争而非游戏,在绝对的实力对比面前,孤胆英雄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性。 “李钧山,”阿德里安唤我的名字,他的声线冰冷,“你早就该死了。” 我透过舷窗看出去,目之所及是加拉德舰队的钢铁洪流,各色战列舰的炮口皆对准我,那是一张已经铺设好的天罗地网,我是陷阱正中央的猎物,而就在几分钟前,我居然还妄想能凭借一架战机杀掉阿德里安。 “很抱歉没有机会让你看到布尔拉普被夷为平地,没有机会让你看到赛尔文森家族的覆亡,没有机会让你看到所有妄图反抗命运的人都烟消云散。” 在结束了这一长串拗口的演说后,阿德里安淡淡下令,“开炮吧。” 火光乍起,我好像处于一颗快要爆裂的星球最中央。 我被强光刺激地几乎睁不开眼,身上的每一条神经都在叫嚣着危机,肾上腺素飙升到最高值,生物本能刺激着我逃生。 逃出去!用尽一切手段!我不想就这么死在这里。 就算是死,我也要看着阿德里安死在我前面的。 我操控战机闪避,在交织错乱的光线与爆炸冲击中左突右冲。 核动力战机的速度被加到最高,强大的加速度压力好像一双巨手攫住我的整个胸廓,让我无法呼吸。 不对!阿德里安能够下令朝我开火是因为我离他还不够近! 我在一个高速俯冲血管快要爆掉的瞬间恍悟。 凭借一架战机深陷在加拉德的舰队之中,我的劣势与优势都鲜明得可怕。 作为打击对象,我的目标太小了。只要我距离他们足够近,他们就不可能不损伤自己而成功击中我。 我顶住强烈的眩晕感,伸手触碰控制屏,将标示了阿德里安所在位置的那个红点设定为目的坐标。我打开半自动驾驶,驱动战机全速向那个位置冲过去。 “系统预警,系统预警!”驾驶舱上方的音响开始报警,“即将与标识物发生撞击!” 按照导航所规划的路径,我会撞上阿德里安所在的星舰。 报警音越来越强,我的视野边缘因为过大的压强而变成黑色。 我在濒死的间隙认真思考一艘核动力战机的冲撞是否有可能让阿德里安所在的星舰全军覆没。 “撞击警告!您还有三十秒的时间进行航向调整或者减速!” 播报的电子音换上了一个更严肃的腔调。 没有这个可能。我甩掉跟在战机尾翼的两枚导弹,在同时得出这个结论。 我没有可能凭借一次撞击就毁掉阿德里安所在的星舰。 “撞击警告!您还有二十五秒的时间进行航向调整或者减速!” 是调整航向,还是减速?我感到自己正一点点被加速度撕裂。 很痛苦,而且无助。此时此刻我完全无法共情一个小时前的自己。 我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疯了。 我为什么不听老戴维和都柏的劝阻?为什么执意要一个人与阿德里安的整支舰队对峙? “撞击警告!您还有二十秒的时间进行航向调整!” 但是人必须为自己所做的选择付出代价。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李钧山!”有通讯切入,是都柏的声音。 “现在减速已经来不及了!马上进行航向调整!在撞上星舰之前拉升!” 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以听清都柏说的话。 他告诉我现在已经来不及减速了。他让我马上拉升。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么紧张、这么惶恐。 他不想我死。我其实也不想死。 但现在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我透过舷窗直直看出去,我看见自己距离星舰越来越近。 那艘钢铁锻造的庞然巨物在瞬间褪去狰狞,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军事陈列博物馆里看到的星舰模型。 就算我侥幸躲开了这一次,也会被下一次炮火齐射击中的。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太高估了自己。 “撞击警告!您还有十五秒的时间进行航向调整!” “李钧山!打起精神来!有人去接应你了!赶快拉升!” 两道声音在机舱与我的脑海中打架。 第216章 这是最后能调整航向的机会了,星舰的目标太大,十五秒之后我将彻底无法规避。 有人来接应我了?是谁这样贸然来与我一同送死? “撞击警告!您还有十秒钟的时间进行弹射脱离!” “钧山,是我。现在立刻弹射脱离。”是龙的声音。 在那声“钧山”响起的时候我一度以为自己要么是听错了,要么是已经死了。 怎么可能会是龙。 他已经杳无音讯那么久。 怎么可能这么巧在我陷入危局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是濒死前的幻觉吧。我这么想到。 但是龙的声音确实又响起。 “钧山!立刻弹射脱离!我会接住你,你不会有事,我们会平安返回布尔拉普!” 我看着几乎近在咫尺的星舰愣怔住。 “撞击警告!您还有五秒的时间进行弹射脱离!” “钧山!立刻弹射脱离!” 那的确就是龙的声音。是我听过很多遍的声音。 我喜欢听他叫我的名字。无论是在何种情绪、以何种语调。 我爱他。但是突然之间我又觉得惭愧。 在战斗的时候、在流血与杀戮的时候、在决心同归于尽的时候,我居然忘掉了这个最基本的事实——我爱他。 我不知道。我的脑子现在已经要被重力加速度煮沸了。 已经再没有多余的脑细胞供给我思考。 我只能死死盯住操作面板,以仿佛濒死的兽类的决绝。 我盯着那面冰冷的面板看,好像从中能看出生的门道。 我看到了。生的门道。 那个代表“紧急弹射”的红色三角形的按钮。 我顶着千钧重量抬手,摁下那个红色三角形。 然后我便失去所有意识。 存在决定意识,身体的确是比精神更可靠的存在。 我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但是依然能感到冷。 冷是合理的,宇宙真空中的温度就是很低。 我用力地鼓动胸廓,试图呼吸。 狡猾的氧分子在和我玩捉迷藏,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们捕获到呼吸道。 我好像溺在水中,在死亡的沙滩搁浅。 我是要死了吗?是快了,还是已经死了? 我感到自己的眼皮很重。听说死亡就像是睡着了。 我不能睡过去,因为我还不想死。我拼尽全力试图睁开眼,但是没有成功。 我感到自己一点点被悔恨吞噬。我不该那么冒进、不该那么决绝。 我就这么轻易死掉了吗?我还不想死。 我感到一点凉意在脸颊上蔓延。真奇怪。人死了之后也还能分辨出哪里是自己的脸颊吗?我后悔了。我不想死。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我听见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钧山。一声又一声。 温和,平静,有力。 像上午十点的日光。 是龙的声音。我知道是他。 不要说是死了,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记得这个声音。 我记得他唤我的名字,我记得他说爱我,我也记得我说爱他。 在更早的时候我也想过死的,但是后来我又改变主意了。 我想活下去。遇见他之后我想活下去。 脸颊上的凉意愈来愈盛,它贴着鼻梁一点点往下滑,渗进唇缝,然后我尝到咸。 那是眼泪吗?人死了之后也会流眼泪吗? “钧山?”龙的声音愈渐清晰,然后脸颊上传来温暖干燥的触感。 有人把我的眼泪拭去了。 冰冷的四肢一点点回温,呼吸也逐渐恢复正常,黑暗的视域中央突然透出光。 眼睫颤动时带来如蝴蝶振翅般的轻微风感,我想到春天和广阔的草野,我想到随风摇曳的郁金香。 我缓缓、缓缓地睁开眼睛。 我看见金属舱壁、看见舱顶的灯光、看见龙在我身旁关切的面庞。 我看着他。一秒钟被无限拉伸到地久天长。 我愿意这样看着他直到整个宇宙毁灭。 “钧山。”他唤我的名字。 “嗯,”我应答,带着很重的鼻音,然后我笑出来,“原来我还活着啊。” 第204章 龙倾身抱住我,很紧的拥抱,勒得我肋骨隐隐作痛。 失而复得的喜悦像浪潮席卷,但是很快又退了下去。如果我仅仅是李钧山的话,我现在便可以抛下一切与他相拥痛哭。 可惜我从来都不仅仅是李钧山。 有很多东西都经不起细推敲。想的越深,心里的疑问越多,两个人之间的信任就越被消磨。我嗅着龙身上的气息,这是我最熟悉不过的味道,让人松弛并且安心。但我是在什么时候,居然对他有了怀疑? 我下颌抵在他肩窝的位置,轻轻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又这么巧在我快要死的时候出现在这里?” 这些问题尖锐,像刀一样,刺向他也刺向我自己。 我见他的最后一面是在驾驶核动力战机返程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以为他遇到了危险,心急如焚往坐标点赶,最后却发现那只是加拉德声东击西的一招。后来我又带着飞行队回援昂撒里,从那个时候开始,布尔拉普便彻底失去了他的音讯。 我本不该怀疑他的。他是我最忠实的盟友、最坚强的依仗,他是把残破不堪的我重新拼凑起来的人,他是我在每个濒死瞬间用尽全力也想要活下去的救命稻草。我为什么会怀疑他? 我感到龙的动作似乎是凝固了一下。他环抱住我的手臂没有松开,也没有变得更紧,而是悬停在一种用力的静止中。 我觉得这好像是对目前局势的一种精确隐喻。 虽然从一开始我们便以“盟友”的身份相称,但是放下一切感性因素,用纯粹理性的逻辑去剖析,布尔拉普在这整场荒唐的战争中其实处于一个第三方的位置——不管是最初与菲利普的结盟、现在与加拉德的对抗,现在回忆起来,这些事件背后或多或少都掺杂着我的一厢情愿。 是我想要与菲利普结盟,也是我想要与加拉德对抗。可是生活在宇宙边缘的布尔拉普的民众,他们真的在乎帝国由谁统治吗? 包括那句“为了保卫我们共同的家园”的口号,现在想来也觉得讽刺与愧疚。其实他们本不用流血牺牲然后保卫布尔拉普,他们只需要顺服于加拉德、顺服于“正统”就可以继续平静地生活。是我把我的立场套在了他们头上。 我忍不住又想起当时在太空中与兰的对峙。 他说他和龙从小一起长大,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龙选错人。 是啊,其实抛开一切被所谓“爱情”冲昏头脑的假象,站在我们这一边才是选错人吧? 我抬头望向龙,眸中的神色落寞而疲惫。 他是怎么想的呢?他也觉得自己选错人了吗? 龙握住我的肩膀,他手上的力道很重,捏得我骨骼生疼。 我忍住了疼和压力,直直望进他的琥珀色眼睛,我看到无数情绪在那双眼睛里彼此纠缠、撕扯,最后拧转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然后再从漩涡中升腾出火焰。最后那簇火焰寂灭,只剩下浓厚的苍凉,龙松开握住我肩膀的手,哑着嗓子开口,“你是在怀疑我?你在怀疑些什么?” 他受伤了,因为我的那些问题,因为我的怀疑。 我觉得心疼,但是我也没有办法。 “我不是在怀疑你,我只是突然意识到,你根本没有必要、布尔拉普根本没有必要跟着我们淌进这趟浑水。”我喃喃着抚上他的脸,我感到自己开始颤抖,控制不住地颤抖,“布尔拉普遇袭……加拉德的舰队装载了核武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当时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但是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布尔拉普的整支飞行队都没了……那里面有很多人……你知道吗?” 我死死盯着他,像是盯着我的救命稻草、盯着残酷现实中唯一的甜美幻想,“死了很多很多人……加西亚,塞西莉亚的哥哥……很多很多人,而他们原本都是不用死的。” 如果不是我把自己的立场强加在他们身上,如果不是我打着“正义”和“自由”的旗号强迫他们加入这场战争,他们原本都是不用死的。 “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龙抬手拭去我脸上泪痕,真奇怪,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我为什么总是在流泪呢?这难道不是一种软弱的表现吗?还是我潜意识里觉得泪水能涤荡尽所有的罪孽?这样不是显得太虚伪了吗? “好了……深呼吸,”龙捧住我的脸,他贴近,我们额头相抵,“深呼吸……放轻松,会好起来的,相信我,我保证。” 真的会好起来吗? 我在龙的琥珀色眼瞳中看见自己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庞。 活着比去死真的要难太多了。如果这样的话,我们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要去承受那些痛苦而苟延残喘?为什么不选择干脆利落地死在炮火下还能落得英雄的美名? 第217章 我不知道。我感觉自己快要被痛苦撕裂。 哪怕我朝思暮想的爱人、我的救命稻草、我唯一的良药此刻就在我身边,也没办法缓解我的痛苦哪怕一丝一毫。 我闭上眼睛,从心底涌上无边的绝望。 龙在一片黑暗中拥住我,他的语调低沉和缓,“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第205章 我倚在座位上睡了一觉,醒来之后感到自己整个人的状态确实好了很多。 我们正向着布尔拉普的方向返程,都柏那边传来消息,战局已经控制住,加拉德没有攻下布尔拉普,他们正在往波马高地撤兵,而龙在路上向我讲述了他不告而别这段时间发生的全部。 他独自一人跟着兰回到了坎隆,在那里见到了曾经的伙计,还有行商行会的人。行商行会的人对兰积怨已久,现在兰又摇身一变充当起了坎隆在加拉德的代言人,而利益分配不均,大家心中都颇有怨念。龙用了些手段让兰和行商行会之间的矛盾被摆上台面,坎隆暂时又回到加拉德与菲利普之间的中立位。 “现在坎隆已经恢复了对布尔拉普的粮食供应,不用再担心军粮告急的事情了。”龙看着我道。 我望着他的眼睛,觉得愧疚。他对布尔拉普的情况了解地远比我清楚透彻,这段时间一直都在为了粮食短缺的事情奔走,而我在见到他第一面居然一直在质问和怀疑。 “对不起。”我垂眸道歉,虽然一声“对不起”听上去实在是苍白无力,但是除了这句话之外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龙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很暖。 “别说对不起。”他道。 我抬眸看他,“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原本是直接返回布尔拉普的,但是在半途上接到了都柏的消息,他说你一个人追着阿德里安的坐标去了,我放心不下,就找他要了坐标,直接去找你了。”龙深吸一口气。 “如果再晚一点点……”他的嗓音沉下去,琥珀色眼瞳变得幽深。 “……对不起。”我再次心虚地垂下眼帘,又向他道了歉。 “我记得你之前答应过我,不会再擅作主张,不会再冒险。” 龙并没有打算因为一句“对不起”而放过我,他看着我,责备的眼神。 我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想要找到一个听上去合理的解释。 “负责领兵进攻布尔拉普的人是莉迪亚。我原本以为战况已经算得上明朗,虽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但是我们能打赢,但是后来突然得到加拉德有核武器的消息……但是那个时候已经太晚了。”我的嗓音沉下去,我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当时的痛苦与绝望。 我惨然笑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飞行队全军覆没,然后我们得知加拉德的核武器存在一段很长的冷却周期。事情还没有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我们还能继续往下打,我们也必须接着往下打。都柏接入了通讯,他带兵驰援,马上就要抵达布尔拉普。那个时候我已经疯了,我只想杀了阿德里安,我觉得只要他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就像当时我们杀掉哈里斯那样。” “然后你就一个人去了阿德里安所在的位置,在那里他有一整支舰队。” 龙接上我的话,他的语气听上去很严厉。 “……是。”我咬住舌尖没敢再辩驳,但挣扎良久还是出言为自己求了情。 “别再骂我了,他们都已经骂过了。”我乞求地看着龙。 “而且你总要给我一个发泄的出口……那么多人因为我的决策失误而丧命,我宁愿死的人是我……”说到这里我的嗓音又哑下去。 “发泄是发泄,但有两点你想错了。” 龙扳正我的肩膀,强迫我直视他的眼睛。 “什么?”我的语气很弱,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第一,布尔拉普的所有伤亡和牺牲都不是你造成的。你在做出战略部署的时候并不知道加拉德拥有核武器,你已经基于所知信息做出了最优的决断。没有人能预判他不知道的东西,你不该对自己这么苛刻。” 我点头,忍不住吞咽唾沫,“好,那第二点是什么?” “第二点是你太冲动,做事之前不计后果。光凭你一个人能把阿德里安怎么样呢?你这样孤身一人去前线与他对峙,不只是白白送死吗?” 我抿唇,心里觉得龙说得对,但是也不太对。 “不只是白白送死,”我抬眸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让阿德里安知道,我们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脆弱不堪、轻易就能被玩弄于鼓掌。我想让他知道,他并非算无遗策、圣殿并非可以永远屹立不倒。但是这些是要我真正站在他面前说出来才算数的。” 龙看着我,他眼中的神情很复杂。 我相信他听懂了我想表达的意思,但他也并不完全认同。 “那你觉得现在他知道你想让他知道的东西了吗?”龙问我。 我略沉思一下,“至少他听到了。” 至少我打破了他自以为的高枕无忧、安居幕后,至少我让他知道,哪怕自以为是执棋人,也存在被棋盘上棋子反杀的可能性。 “但是说起来……”我微微拧眉,“你们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 我的思绪重回炮火纷飞的战场,逃生舱从战机中弹射出来,就算是侥幸避开了所有的导弹,但是龙想要靠近那枚逃生舱、将那枚逃生舱回收、然后再从加拉德舰队跟前逃之夭夭,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龙坐直了,他拿起手边的通讯设备,在上面输入了什么,然后对我说,“认识一下我们的新盟友。” 新盟友?我愣怔住。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也是在他与我们失联的时候发生的吗?他在这段时间原来自己做了这么多吗? 舱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走进来。 女人有一双锐利的棕色猫眼,那双猫眼盯着我看,然后缓缓绽出一个柔和的微笑,“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女人走到我身边,我直直地盯着女人看。 虽然这样的注视对于一位女士来说多少算得上冒犯,但我总觉得这副面孔莫名熟悉。 “很荣幸见到您,”我握住女人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但我总觉得……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女人。 女人忍不住大笑,她大笑的模样也很美,身上有一种潇洒豁达的气质。 她收回手,将盘发上的抓夹取下来,一头柔顺的长卷发披散,无端的妩媚与矜贵。 女人冲我眨眨眼睛,“这样子是不是要更眼熟些?” 我睁大眼睛,“你是……我们在伯约的宫廷里见过!” “露西亚·罗德尼,很高兴见到你。”女人冲我微笑。 罗德尼家新晋的女爵,当年在我被困伯约宫廷时,正是她陪伴在兰的身边一同出现。 我看着女人熟练将长发重新盘好,有些瞠目结舌,“你……” 所以伯约宫廷里的露西亚·罗德尼所表现出的风貌只是伪装?她和龙是最近才结盟,还是从更早的时候就认识了?她跟随在兰的身边也是一早就安排好的吗? “你看起来好像有很多疑问,”露西亚看看我,再看看龙,“我们还有半个小时抵达布尔拉普,或许我们可以先把你的疑问解决掉。” 第206章 “你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讲过,在发现布尔拉普之前,我曾经在第二星区游历过一段时间。”龙握住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我的手背。 第二星区……思绪流转,记忆一点点回笼。 我想起来了,当时龙正给我看一幅手绘的地图册,他说到了他的父亲,然后又提起了曾经的经历。他说他在第二星区遇到了一位老领主,那位老领主姓什么?难道就是罗德尼? “他当年遇到的那位老领主就是我父亲。”露西亚看着我,她眼中的神情很柔和,“我父亲在去年过世了,我继承了父亲的爵位。” 原来是这样。所以他们两个人在更早的时候就认识了。那么现在的“盟友”身份呢?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就有了牢固的根基。我感到自己紧绷的心脏放松下来,但是与此同时也觉得失落——我居然直到今天才知道露西亚·罗德尼的存在。 事实上直到今天龙在我面前也依然是一个谜团一样的男人。他告诉我他的姓名、他的家乡、他的零星经历,但是我真的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我真的知道他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吗? 人真是一种贪得无厌的生物。我享受着他的陪伴、他的爱,现在还要他的心,完完全全、彻底透明地袒露在我眼前。我回想起自己和龙在某一天的交谈,他跟我说,“是人都会有私心”,他也是有私心的,他的私心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或许我压根也没有权利知道。 “我之前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看着露西亚,面上的笑容有点僵硬。 第218章 “没办法,卧底就是这样的,越少人知道越好。”露西亚耸耸肩,对我做个放宽心的手势。 “但是你为什么选了跟兰接触?”我拧起一点眉。 露西亚出身于第二星区的贵族世系,轻而易举便能够接触到拉斐尔家族甚至是圣殿诸人,我暂时还没有想明白她为什么选择了在兰——来自偏远星区的一个行商身边“卧底”。 “在父亲去世后我才放开手脚去做这些事情,那个时候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之间已经闹得很难看,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家族的领地在第二星区,我不能和他们中的任意一方撕破脸,所以就干脆两边都不要接触、不要站队。圣殿……他们的势力太大,组织构成太错综复杂,我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接触到很核心的层级。相比他们而言,兰反而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他与拉斐尔家族和圣殿都有来往,已经建立了一定的合作关系,从他入手我可以直接接触到这两方的信息,他刚好也很需要镀一层‘贵族’的光环。”露西亚道。 “这些……都是你们一早就谋划好的吗?”我的视线转向龙。 我确信刚刚露西亚那番逻辑缜密的谋略与规划中一定有龙的一份功劳,但是为什么……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一切?我们难道不是盟友吗?我们难道不该彼此坦诚吗?这些布局、算计、深谋远虑,他是从何时开始规划这一切的?从希尔矿场我们初遇开始,到布尔拉普、昂撒里发生的一切,他始终都是这样冷静地推演并运筹帷幄的吗? 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我们提前做了准备,现在证明这些准备都是必要的。” 龙的琥珀色眼眸沉静。 他依然握着我的手,但是我控制不住想把自己的手从中挣脱开。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运筹帷幄,而我一无所知。 我看着龙的眼睛,心里觉得冷。 我试着抽回自己的手,但是没有成功。他握得很紧。 “钧山?”龙拧起一点眉,他有些疑惑地唤我的名字。 “那在布尔拉普发生的事情呢?这些也是你们早就预料到的吗?” 我猜想我现在的眼神和我的心一样冷。 龙松开了握着我的手,他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 露西亚轻咳一声,她整整自己的衣领站起来,“我去看看驾驶舱的情况。” 她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舱门闭合,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而没有人在意。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剑拔弩张,只需要一丁点儿的火星就会引发一场爆炸。 “如果你指的是加拉德对布尔拉普发动突袭,我想这件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龙很严肃地回答我。 我看着他,深呼吸然后微笑,“是么?” 我感到自己似乎不占理,但是心理上的确觉得不舒服。 “那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们预料了而没有告诉我们的?” 我的个性确实恶劣,一旦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就要想方设法地让对方也不舒服。 龙的脸色彻底冷下去,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形带来莫名的压迫感。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要分‘你们’和‘我们’了?” “我不知道啊,”我依然笑着,那是我最强硬的面具,“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分‘你们’和‘我们’的?还是从最开始的时候,你就一直都知道你们是你们,而我们是我们。” “非要这样讲话吗?我们就不能好好地沟通?” 龙在我身边踱步,他的双手握成拳,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最痛的那个地方突然又开始泛起软。我觉得自己没必要这样。他说得对,我们应该好好地沟通。我们难道不是相爱的吗? “对不起。”我向他道歉,然后闭上眼睛,感到莫名的疲惫,“我只是觉得,没有把握。我们的相识太巧合,在布尔拉普发生的所有事情好像也都是对我们更有利的,我找不到你的立场,而现在又让你和布尔拉普卷入这样一场战争……” 龙在我面前蹲下来,手掌覆上我的后脖颈。 他的掌心还是很暖,看着他的眼睛让我觉得安定。 他想要张口说话,我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嘴唇。 “别跟我说是因为你爱我,”我笑着摇头,“我们都知道这种话是骗小孩的。” 没人会为了所谓的“爱情”而动摇自己的立场。至少我爱上的男人绝对不会。 爱情的确很重要,但是在爱情之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责任,比如良心。 “我不是为了你而做这些事情,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理想中的新秩序。我不是因为爱上你才甘愿和你一起做这些事情,我是因为我们站在相同的立场上、怀有相同的目标,才爱上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 我几乎就要相信了他全部的说辞,但是还有未解答的疑问。 “为什么把罗德尼家族的事情瞒着我们?” 龙站起来,他很无奈地看着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瞒着你,只是一直都没有找到恰当的时机告诉你这件事情。我和露西亚也是前不久在坎隆才见面,罗德尼家族拥有自己的领地和军队,但是我在今天之前也不知道军队的规模到底是多大。” “你理想中的新秩序是什么?你的立场和目标又是什么?”我拽住他的衣领,用力将他拉向我,“你怎么能确保我们的立场就是一样的?” 他伸手撑住座位旁的扶手,形成一个严密的三角形包围,我被圈在中央。 “虽然听起来可能会显得有点幼稚,”他轻笑,“但是我希望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能追寻爱和自由的权利、都能通过努力获得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内心震动。 他希望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能追寻爱和自由的权利、都能通过努力获得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不也正是我所梦寐以求的吗? “你现在觉得,我们的立场是一样的吗?” 他伸手抚上我的侧脸,我们挨得极近,气息纠缠,正如彼此的信念那般。 我没有回答,而是吻住他。 我已记不清我们有多长时间没接吻,但是唇舌纠缠的滋味实在是太好,美妙到让人不想分离。但马上就要喘不上气了,于是我伸手推开他。 “不生气了?”龙挑眉看我。 “说清楚了就没什么可生气的了。”我很大度道。 “但是我挺生气的,”龙坐下来,“你每次不开心都只对着我发脾气。” “你不是说爱我?”我眨眨眼睛,“那不然你觉得我应该对着谁发脾气?” 龙“啧”一声,气氛逐渐升温。 本来可能要发生点什么事情的,但是我们已经到了布尔拉普。 从舷窗望出去看到的不再是干净整洁的码头,而是未散的硝烟与断壁残垣,只一眼就让我再没有了调情的心绪。 “这里就是……布尔拉普?” 露西亚在舱室外等着我们,她似乎也对布尔拉普如今的面貌感到诧异。 “这里之前不是这样的。” 我走出舱门,嘴唇抿紧了。 “这里之后也不会是这样。” 龙握住我的肩膀,他的语气坚定。 第207章 都柏见到我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冲上来揪我的领子。 龙把他拦住了,我躲在龙的身后向他道歉。 “我们先把布尔拉普的事情梳理清楚,其它的问题可以等之后慢慢解决。” 龙递给都柏一个“你放心”的眼神,成功安抚好了都柏的情绪。 “布尔拉普的飞行队全军覆没,地面部队也受到了损伤,目前具体的伤亡情况还在核查当中;支援部队装备损耗率在百分之六十,人员伤亡率在百分之三十。”都柏带着我们走进地下基地,他的脸色依旧很难看。 “你失联的这段时间是去了哪里?”都柏看向龙。 “我去了一趟坎隆,和那边的行商行会谈好了后续的粮食供应,还带来了新的盟友,”龙将露西亚介绍给布尔拉普的众人,“这是来自第二星区的露西亚·罗德尼。” 双方相互打过招呼,都柏看着露西亚,他的眉头微簇,“……罗德尼?”他或许对这个姓氏有些许的印象。 “第十七军团的副统领,或许我们之前在某场宫廷晚宴上曾经见过。” 露西亚笑着回应都柏。 “加拉德的舰队暂时退走了,但是他们可能很快就会进行下一轮进攻。” 老戴维将战况报告图调出来严肃道。 “所以阿德里安是为什么突然把打击目标定为了布尔拉普?我以为他是冲着菲利普去的,应该集中兵力攻击昂撒里才对。” 露西亚看过战况说明,她提出疑问。 “他想切断菲利普的后勤攻击,这好像是目前唯一说得通的理由。” 第219章 塞西莉亚道。 “……又或者,”我盯着令人头晕目眩的战况图,脑中突然闪过另一种可能性,“这是他们第一次把核武器投入战场,在针对昂撒里的行动之前,他们需要一场战争来确认这批武器的真实攻击力……”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去思考,一切那些让人觉得迷惑的地方似乎都突然变得合情合理。阿德里安不是单纯凭借个人好恶或者一时冲动选中了布尔拉普,他是经过了缜密的思考,最终将这里选做了试验田。 如果他的目标真的是占领布尔拉普,那么他应该不止会派遣莉迪亚出战。我亲自抵达了加拉德的阵营,他们还有装备更精良、规模更大的舰队,如果全军出动,就算是都柏加上海顿,两方人马前来支援,也绝不可能有赢的机会。现在他们离开了布尔拉普,虽然这的确是我们战斗后的结果,但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们为了更大的战略目标而暂时放弃了布尔拉普。毕竟等菲利普死了,阿德里安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慢慢来料理整个第七星区。 都柏站起来,他好像被踩中了哪条神经。 老戴维看着我,他微微张口,像是惊诧后又接受了这个推论。 “你们之前有没有任何有关于加拉德核武器的信息?” 龙的嗓音冷锐。 “在核武器马上就要发射的时候我受到了来自菲利普的警告……” “之前兰有和我提起过,拉斐尔家族的核武器研发一直是加拉德在支持……” 我和露西亚同时开口。我们两个对视了一眼。 “你先说。”我向她做个手势。 “哈里斯有个对战斗机的侄子,但那个小子的研究重点主要是放在核能引擎上,他们家族的机械师把核能引擎的制造思路用在了相关武器的性能优化上,但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改变。但是阿德里安在核能引擎上发现了很大的潜力,他在加拉德组织了一批人专门进行核武器的研发,用的是和拉斐尔家族完全不同的路数。”露西亚道。 我咬住舌尖,感觉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兰对这件事情只是捕风捉影地略有耳闻,具体的核武器到底是什么样子、有多大杀伤力,恐怕除了阿德里安自己和那批专门从事研发的人之外没人知道,我觉得钧山刚刚那个猜想……很有可能是对的。” 露西亚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拿起通讯器拨通昂撒里的频段号。 通讯过了一会儿才被接起,在人声之前我先听见嘈杂的背景音,那是枪炮射击与炸弹爆炸时会发出的动静。 “核武器的情报……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我死死握着通讯器,用力到骨节发白。 菲利普在通讯对面淡淡笑一声,“塞巴斯蒂安告诉我的。” 是了。塞巴斯蒂安。他从小在加拉德长大,是殿下的完美替代、加拉德大计中最重要的一环,阿德里安当然不会把核武器相关的事情瞒着他! 在恍悟的同一瞬间,我感到汹涌的怒意在自己胸膛中翻滚,“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 菲利普冷嗤一声,“他想把我拖死。” 我握着通讯器,头皮一阵阵发炸,几乎就要语无伦次。 “什么叫‘他想把你拖死’?他不是恨加拉德和阿德里安吗?你如果死了,他拿什么去和加拉德抗衡?” “所以他还是把加拉德拥有核武器的情报告诉我了,但是他故意拖到了最后。”菲利普的声线转冷,我隔着几百万公里的距离也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森然。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在你旁边吗?”我的舌根麻木。 我难以理解塞巴斯蒂安的想法。他是为了什么要把情报压到最后一刻?时至今日已经再没有检验我们能力的意义,他和我们早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是为了什么想把菲利普拖死?总不能是因为我失控时对他的那顿打吧? “我亲爱的哥哥,布尔拉普那边让你听电话。” 菲利普的语调嘲弄,他将通讯器递给塞巴斯蒂安,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后我听见塞巴斯蒂安波澜不惊的声线,“喂?” “阿德里安的核武器……你还知道些什么信息?”我的嗓音滞涩。 “我不知道。”塞巴斯蒂安答得云淡风轻。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加速,“砰砰砰”,愤怒几乎要跃出胸膛。 如果现在我和他面对面站着,那我恐怕就又动手了。 但是……不能冲动,要冷静,他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最后的救命稻草。 第208章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谦和诚恳。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核武器的事情压到最后才告诉我们?” “你觉得呢?”塞巴斯蒂安轻笑。 我的视线落到会议桌前的星图上,现在昂撒里正遭到大规模进攻,在这样的战火纷飞中塞巴斯蒂安居然还笑得出来。 “总不能是因为我把你打了一顿吧?你要怎么样才肯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们?打我一顿报复回来?”我听到自己的声调也变冷,我的耐心也正一点点被耗尽。 塞巴斯蒂安依然只是笑,“你以为这是在小孩子过家家吗?” “那你就直接说明白!为什么一直不把情报……” 我对着通讯器大吼,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响起通讯终止的忙音。 不是塞巴斯蒂安挂断了电话,是通讯被切断了。要么是通讯点被毁,要么是敌方发射了大功率的电磁干扰弹。 “现在昂撒里的战况很严峻,”都柏手上拿着另一支通讯器,“克莱因已经暂时放弃珀西驻点回援了,我让我们驻扎在那里的训练兵直接到布尔拉普来,地面部队有不小的伤亡,刚好可以补足人员。” “珀西……”老戴维的嗓音沙哑,“丢了就丢了吧,弃车保帅,事到如今我们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现在我们差的是星舰和战机。”都柏掐住自己的眉心。 “这趟我带来了一支中等规模的舰队,还有部分兵力也正在往第七星区赶过来了。”露西亚道。 “中等规模是什么规模?”都柏看向露西亚,他的眼神陡然变亮。 “两艘主力舰,六艘中型护航舰,舰载战机一共六十三架。” 都柏的眼神又变得黯淡。 “另外那部分兵力是这个的差不多两倍。”露西亚补充道。 “这是雪中送炭啊!”老戴维站起来,他向露西亚鞠了一躬。 露西亚回礼,但指挥室中的气氛依旧沉闷。虽然露西亚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努力收整兵力,但是这在加拉德的军队面前还是完全不够看。 会议进行到这里便彻底陷入僵局,大家沉默着围坐,一句话也不说。现实生活好像总是如此,不是所有故事都有完美的结局,有些困境就是永远也无法跨越。我看着墙上挂钟的秒针转过一圈圈,感到无能为力并无可奈何。 “打起精神来!”老戴维站起来,他拍拍我和都柏的肩膀,“我们迎来了新的盟友,也知道了加拉德有关核武器的信息,还远远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你们怎么都这么一副表情,哭丧着脸?”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 “对,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虽然现在也确实看不到任何破局的希望。 “我们去昂撒里。”龙突然开口道。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他。 “塞巴斯蒂安应该还知道更多有关核武器和加拉德的信息,这是我们唯一能获取优势的途径。”龙说道。 对,他说得没错。塞巴斯蒂安的态度飘忽不定、内心难以揣测,但他的的确确是加拉德培养出来的“继承人”,他可能是我们唯一破局的希望。 我撑着椅子站起来,“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昂撒里!” “恐怕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办法行动了。”库克推开门走进来,他脸上有擦伤,干涸的血色衬得他表情更凝重,“加拉德的舰队离开了布尔拉普地面,但是他们还盘桓在星球领空。他们已经把整个布尔拉普都封锁了。” 切断我们和昂撒里之间的联系,分兵围剿、逐个击破,阿德里安还真是下得一手好棋。他觉得自己什么时候能打赢这场仗?是今天晚上,还是明天下午?我们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让他得逞。 “我记得我们在整个第七星区都有分散的训练兵基地。”我道。 “是的,但是那些都还是没什么战斗经验的新兵,如果让他们来布尔拉普,那就是让他们送死。”库克苦笑。 我沉默地闭嘴了。还是晚了些,我们的征兵行动。在更早的时候我们压根就没料到形式居然会发展到这么严峻的地步。事实上在拉斐尔家族战败之后、菲利普在伯约的宫廷设下庆功宴之时,我一度以为这个宇宙间的纷争已经被彻底平息了。现在看来我当时实在是天真到愚蠢的地步。 就算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是离真的山穷水尽也不远了。 第220章 还有谁,这个时候还有谁能神兵天降? 我枯坐在会议桌边搜肠刮肚地想,在神经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个名字:格里芬。是的,格里芬。我已经与他分别了好长一段时间,在这期间焦灼的战火中我将他完完全全地抛诸脑后。他现在位于锚点,第六星区一个绝佳的位置。他手上没有太多的兵力,但是他有这个宇宙里最好的脑子,并且身在局外,能更好地看清目前的战况。说不定现在他就已经相处了破局的点子。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神的话,那么至少还有量子物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意念太强,在我想到“格里芬”这个名字之后的两分钟,锚点那边就主动联系上了我们。 打来电话的人正是格里芬。 “喂?能听到吗?”通讯的质量并不太高,格里芬声音里裹挟着沙沙的电流声,听上去显得缥缈而模糊,但光是听见他的声音就足以让人激动了。 “该死的加拉德舰队……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屏蔽器,通讯兵调频了好久才终于能联系上你们!”他长长地叹口气,然后又迅速切回正题,“听说布尔拉普和昂撒里同时遇袭了?你们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很糟。加拉德的舰队装配了核武器,和之前拉斐尔家族的核武器完全不是一个水准。我们的飞行队全军覆没,现在领空被敌军占据,整个布尔拉普都落入合围。” 格里芬在通讯那边骂了一声,然后又迅速调整好情绪,“周承平已经带着人从第五星区往这边赶了!之前勒多被圣殿还有第二星区一些旧贵族组成的军队缠住,一直没办法抽出身,不过现在那边的事情已经摆平了。他们原本是打算全部人马直奔昂撒里的,我马上让他们想办法也分出一些人到布尔拉普!对了,第五星区生产的最后一批装备也完成了!应该会和舰队一起补给给你们!” 我握着通讯器,感觉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刚刚才说到神兵天降,没想到这么快就等来了神兵。 这该死的命运也终于愿意垂青我们一次了吗?才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形势陡转,从山穷水尽变成了柳暗花明。 “我要先挂断了!不能让加拉德捕捉到这个通讯频段!保持频道清洁!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络!”格里芬说完之后便匆匆下了线。 刚刚那段对话是功放出来的,坐在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援兵即将到来的消息。老戴维重新坐回椅子上,他露出一个笑,“我说什么来着?事情总归是有转机的!” 我放下通讯器,心里好像也跟着放下一块巨石。之前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紧了喉咙,现在也终于能放松下来,稍微喘一口气。在援兵到来之前,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我出去透透气。”我有些疲倦地笑一下,然后走出会议室。 天空是冥蓝色,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味,浸到肺里让人觉得冷。 我往医院所在的方向走,在一路上遇到很多帮着清扫战场的士兵们。他们身上染了血迹,脸上有烟灰和泥泞,但是眼神依然是专注而明亮的。 他们不知道加拉德拥有核武器。他们也不知道现在布尔拉普的领空已经完全被敌军占据。他们也会觉得迷茫吗?他们会担心打不赢这场仗吗?还是他们一直都如此坚强而笃定地将自己投入这片战场?我不知道。 我终于走到医院,这里的半栋楼已经被夷为平地,不过好在攻击发起之前,玛丽莲就已经对伤员和病患们进行了转移。“我不能让他们冒一丝一毫的风险!”她的声音听上去温柔而笃定。 医院里的人员要比刚才清扫战场的士兵更忙碌,护士推着担架床在走廊里奔跑,把满身是血的伤员送到急救室;有医疗兵在维持秩序,把尚且还能自己行走的伤员聚拢在一起,发给他们消毒药水和绷带……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出现在这里,我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任何的忙。可能没什么用。一个人能帮上什么忙?我还是不要捣乱得好。 我看见一副担架被放在走廊半途,年轻的护士跪在地上,俯身去听伤员的呼吸和脉搏。“没有呼吸和脉搏了……”护士摇着头跪直了,她面上只剩下麻木和疲惫。 “他的手指还在动!他还有救!救救他!你们快救救他!”伤员的同伴跪在护士对面抖得不成样子。 护士只是摇摇头,“对不起,他受的是致命伤,现在医生和治疗设备都很有限,我们没办法把他救活……” 那名士兵愣愣跪在原地,在护士掀起白布盖住他同伴的瞬间“哇”一声哭出来。 我就从一幅幅这样的场景中走过。我应该感到痛心的。我也应该和那些失去亲人、战友的士兵们一样失声痛哭的。但是我没有。我只是木着一张脸向前走。可能我和刚刚的那位护士一样,对于生和死已经麻木了,我们已经见得太多也经历地太多了。我只是继续向前走,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有人抓住我的胳膊,我回过头去看,发现居然是约书亚。 他身上和脸上都沾了血,冲着我一通比划,表情很焦急。 我看不懂具体的手势,但大概猜到他应该是在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及有没有受伤。 我笑着向他摇头,然后跟他说“对不起”。 他听不到,但是应该看懂了我的口型。他停了手上的动作,突然变得安静。 约书亚再次抓住我的胳膊,他带我走到一间单人病房。 “哥?”一个熟悉的声音和称呼响起,住在这间病房里的人是青野。 青野看到我,他努力撑着床沿想坐起来。约书亚气呼呼地摁住他肩膀,冲我们两个又做了一串手势。 “约书亚让我不要乱动,”青野向我解释,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带着隐隐的希冀,“布尔拉普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我看着青野,他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我不知道该不该把真实情况向他和盘托出。 “哥?”青野眼中的希冀消散了些许,他探寻而审慎地看着我。 我告诉了他我所知的全部。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哥。”青野握住我的手。 他的反应让我略微有些惊讶——没有责备,没有怨天尤人和自怨自艾。他只是如此平淡地叙述一个事实,这段时间我们辛苦了。虽然敌我力量对比悬殊、虽然我们伤亡惨重、虽然胜利的希望始终那么渺茫,但是我们已经尽力了。问心无愧。就算我明天就死在战场上,我也能安稳地闭上眼睛。 尽人事,听天命。我们无法预知未来,便只能掌握现在。 我用力握住青野的手,从他身上汲取到了能支撑着我继续战斗下去的力量。我想现在我又做好准备重新返回会议室、重新返回战场了。 我站起来,青野眸光微动,“哥?” “我该回去了。”我伸手轻轻抚一下他的发顶。 “我也和你一起吧!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青野说着便要掀开被子下床。约书亚气势汹汹地制住他,我看着他们两个用手上动作来来回回比划,忍不住笑出来。 生活的确是一件太艰难的事情,可是那又怎样呢?我们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对它付出了最大限度的热情、和最崇高的敬意。 这就足够了。 第209章 我回到基地,龙正站在会议室外面等着我。 他张开双臂,我们两个人深深地拥抱。我把脸埋在他的肩上,从他身上同时嗅见硝烟与安定。我叹一口气然后站直,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了然。 我们两个已经过了在一块必须要谈论点什么话题的阶段,其实我有很多东西想说,千头万绪,但无论是“对不起,连累你们也陷入了这场战争”,还是突然开始分析战局,在此时此刻都显得不合时宜。所以这些纷杂的思绪就由我一个人装在心里就好。 龙……他也一定有说不出口的烦恼和难处装在自己心里吧?两个成年人的感情或许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必说,但是你知道对方一定会懂。 “等战争结束了有什么打算吗?”龙蓦然问我道。 我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我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战争结束之后的事情。从战争开始的那一刻起,我的状态就一直是“活着”而非“生活”。我把自己从一个人抽象成了一杆枪,就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准确地命中靶心、只有这样我才能熬过所有的疼痛和愧怍。 是龙的这个问题让我再次想起,我是一个人而非一杆枪。是在这个瞬间我才突然恍悟,加拉德发起这场战争或许是为了政治、统治、操控等一系列东西,而我们选择加入这场战争乃是为了不必再有战争的生活。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每个人都能拥有自由选择所爱之人、所想要的生活的权利。 “我不知道,”虽然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微笑,“等战争结束了再说吧!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呢。” 第221章 我想回到奎明的农庄,亲手种下一茬小麦,看着它一点点长高,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收获,把它带到谷仓里磨成面粉,然后跟安娜学着怎么做面包;我还想见一见赛琳娜的女儿,那该是个多么惹人疼爱的小家伙,我是她的教父,然而直到现在也还没有见过她一面……等战争结束,等待着我的是梦寐以求的生活。 我们回到会议室。都柏和库克把布尔拉普目前的情况又更新了一轮,我们的机库里还剩下四十二架战机,其中有三架是核动力。情况不太乐观,但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糟糕,侦查员搜集了敌军的信息,包围住布尔拉普的兵力并不算太多,等到第五星区的援军抵达,我们甚至可以想办法里应外合、前后夹击。 “现在包围住布尔拉普的是莉迪亚的舰队,”都柏掐住自己的眉心,他看起来头疼而踟蹰,“我原本以为戴维德带来的消息足够让她站到我们这一边……” “等一下,”露西亚突然坐正了,“你说现在包围住布尔拉普的是谁的舰队?” 都柏的视线转向露西亚,他好像意识到什么,蓦然变了神色。 “莉迪亚,莉迪亚·德·萨拉曼。”他回答道。 露西亚站起来,椅脚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能让我和她通话吗?”露西亚的眼神锐利。 “通讯兵!”库克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冲外面大吼。 通讯兵匆匆地进来,开始按照指令试图连线上敌舰。 “德·萨拉曼家族的覆亡和圣殿有关,我们已经告诉了莉迪亚这一点,但是她还是选择了站在加拉德那一边。”都柏正在给露西亚打预防针。 “你有没有听说过,”露西亚的视线始终凝聚在通讯兵身上,“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在心里思索这句话的含义,露西亚还知道什么和德·萨拉曼家族往事有关的消息?除了世仇之外还有什么能打动莉迪亚加入我们的阵营? “你能说服她吗?”都柏面上的神色微动。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试试看……”露西亚回眸看都柏,恰在这时候传来“通讯已连接”的电子音。 会议桌上的投影仪信号闪烁,通信兵迟疑一下看向我们,“对面请求进行视频通讯。” 一般我们在战场上都不会选择视频通讯,画面转播占据的带宽太大,消息传递会有延迟,而且更大的带宽也会增加被检测识别的风险。但是莉迪亚如果在这个时候选择进行视频通讯,应该有她的理由吧? “切换到视频通讯。”我冲着通讯兵点头。 投影仪上闪烁的绿色光点转为常亮,莉迪亚舰船上的景象投影在布尔拉普会议室的幕布上。她站在指挥舱内,身后是两名士兵。那两名士兵手上拿着枪,枪口对准了她。 然后莉迪亚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向我们微笑,“好久不见。” 我感到心口悚然一动。为指着莉迪亚的那两杆枪,更为了她的笑。 “……这是什么情况?”都柏的嘴唇绷成一线。 “如你们所见,就是这样的情况。”莉迪亚有些无奈地耸耸肩。 加拉德的主力舰队已经回撤到波马高地修整,留下来对布尔拉普实施包围的是莉迪亚率领的舰队。阿德里安当然不会对莉迪亚百分之百的放心,所以便留下加拉德的亲兵做监视。 现在加拉德的亲兵拿枪指着莉迪亚,所以她现在的立场究竟已经改变了多少?是否正如露西亚所言,我们这边的天平上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莉莉……”露西亚看着屏幕,她们两个果然熟识。 她唤了莉迪亚的昵称,面上神情复杂。 “上次我们见面是什么时候?”莉迪亚好像陷入回忆,她的眼神变得幽远。 “我们当时约定过的,我们会做一辈子的朋友,”露西亚的嗓音沙哑,“若昂出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派了飞船去若昂,整座城市都乱套了,我找不到你的踪迹,也打听不到任何多余的消息。” “帝国的军队开赴若昂,领空被封锁,所有的飞行器都被没收。那些士兵们按着族谱上的记录搜捕德·萨拉曼家的族裔,连三个月大的孩子都没有放过。我父亲是家族重要旁支的长房长子,我不可能逃得掉的。就算你真的把我救走,莱昂纳多也不会允许德·萨拉曼家族有漏网之鱼,我会给整个罗德尼家族也带来灾厄。”莉迪亚闭上眼睛摇摇头。 “那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露西亚的眼神疼惜。 莉迪亚张口,却被加拉德士兵用枪管抵住肩胛。 “现在不是让诸位叙旧的时候。”加拉德士兵的声线冷酷。 “是了,”莉迪亚颔首,“我在圣殿的帮助下收拢重建了德·萨拉曼家族的军队,现在理所应当要替他们卖命。布尔拉普的飞行队已经全军覆没,你们没办法突出我们的防御,我会率领家族的军队守好这道封锁线,等到主力部队完成修整返回,到时候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您是否向敌方透露了太多的讯息?”士兵看着莉迪亚,神色不虞,但碍于她德·萨拉曼家族军队领袖的身份,最终还是没有别的举动。 “阿德里安向我承诺,只要我忠心于圣殿,他可以保证德·萨拉曼家族重复光荣、屹立不倒、永世流芳。你知道的,这是一个覆亡过的家族最在意的事情。”莉迪亚看着露西亚,她面上的笑容无奈又温柔,“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做?” 露西亚抿紧了唇,她面上的神色复杂。 “我不知道。罗德尼家族没有经历过覆亡,我没办法设身处地地考虑。但是你真的相信阿德里安的承诺吗?” “我不认为这场通话还有任何进行下去的必要……”加拉德的士兵冷声。 “阿德里安派你们留在这里唯一的任务就是拿枪指着我!只要我还没死,我就依然还是这整支舰队的统帅!现在没有你们说话的份儿!”莉迪亚厉声呵斥。 加拉德的士兵噤声,不再言语,只是盯着我们的视线更加阴鸷。 莉迪亚的视线又落回到露西亚脸上,她的语调重新变得温柔。 “亲爱的,我不知道。”那双漂亮的浅绿色眼睛里闪过痛苦的茫然,“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些什么……承诺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而这个该死的宇宙最基本的规则就是,它会毫不留情搞砸你规划好的所有事情。” “莉莉……”露西亚看着她的眼神沉痛。这一刻我相信她们真的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不然她们将无法对彼此的痛苦这样感同身受。 “我没办法了,露西,你知道吗,我真的没办法了。”莉迪亚摇头,她的后背主动抵上加拉德士兵的枪口,她一步步后退,“舰队一共有四艘主力舰,十三艘中型护航舰,每艘战舰的指挥官统一听我号令,他们都是德·萨拉曼家的族裔,他们每个人背后也抵着两杆枪。他们会死,我也会死,不过这没什么,因为是人都会死的。” 莉迪亚露出一个微笑。 “莉莉!”露西亚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她在一瞬间变得紧张。 “我不知道德·萨拉曼家族之后会怎么样,也许会毁于战火,也许能熬过这场劫难,不过我死了之后这些事情也轮不到我来操心了。指挥舱的锁定指令已经被强制解除,我们的人会夺回战舰的指挥权……” 枪声响起,莉迪亚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空茫。子弹钻入皮肉的那一刻是很疼的,但是这几乎没有对莉迪亚造成太大的影响。她只是唇角微微皱了一下,好像只是遇到一点不开心的小事,没什么大不了。 “不要!”露西亚的面庞在一瞬间失去全部血色,她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她没办法阻止相隔几千公里的加拉德士兵扣下扳机。 她眨了眨眼睛,继续往下说。 “……他们会加入你们的队伍,这场战争里也有德·萨拉曼家族的一份力……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对不对,但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枪声再次响起,像放爆竹,一阵再一阵。 莉迪亚颤抖着,有血从她胸口的窟窿里涌出来,她的面庞变得更苍白,美得不似人类,倒像是精灵。是的,那双昭示着德·萨拉曼血统的浅绿色眼睛正像是精灵。 我看着投影到屏幕上的画面,薄薄的一面,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我忍不住想起自己在勒多见到她的第一面。那时候还是炎夏,莉迪亚穿着很衬她眸色的水绿色长裙,带着我走过暑气蒸腾的后花园。我问她,如果我逃跑的话,菲利普会怎么样。她说菲利普会杀了和我有过接触的所有人,语气平静淡漠,仿佛看透生死。她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看透生死了吗? 德·萨拉曼家族的士兵正试图闯入指挥舱,刚刚射杀了莉迪亚的那两名加拉德士兵手忙脚乱地还击。莉迪亚倒在操控台上,血顺着那些电子元器件汩汩地流,除了通讯镜头之外,星舰上再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第222章 但是我看到她的眼睫眨动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 她的意识还留在身体上吗? “莉莉!莉莉……”露西亚越过长桌扑到投影屏上,她伸手触摸莉迪亚在投影屏上的面庞,但那只是被压缩的数万个像素,薄薄的一面。 “你问我,如果我是你的话会怎么做……”露西亚哽咽着,“我没办法比你做得好,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莉迪亚的瞳孔中似乎闪过一点亮光。 她听到了吗?听到露西亚隔着几千公里对她说的那句话了吗? “……没人能做得比你更好了。德·萨拉曼家族没有覆亡,是你救活了它。德·萨拉曼家族会带着它应有的荣光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宇宙的尽头。”露西亚的嗓音低哑,她伸手抚上旧友的发,“睡吧,你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莉迪亚闭上眼睛,就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第210章 德·萨拉曼家族星舰上的谋杀与反叛在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便落下帷幕。年轻的继任指挥官与我们进行了连线,他也有着一双和莉迪亚如出一辙的浅绿色眼睛。 “我将继承莉迪亚和其余已牺牲指挥官的遗志,与加拉德战斗到底!” 他站在摄像头前向我们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舰队降落到布尔拉普,我们收殓了莉迪亚和其余指挥官的尸体,露西亚为她的朋友擦净身上的血迹,换上簇新的礼服,将她安置在布尔拉普民众自发捐赠的棺木中。塞西莉亚准备了鲜花,我们聚拢在他们身边进行送别。 “按照德·萨拉曼家族的传统,逝者应该要佩戴特制的银饰……”露西亚扶着棺木喃喃。 “家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打造那种银饰,但是他们会永远被铭记在我们心间。”指挥官向露西亚颔首行礼,然后他带领德·萨拉曼家的族裔开始唱起送别的挽歌。 我在莉迪亚的坟前放上鲜花,然后沉默着回到队伍最末。 葬礼的流程被简化到最短,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十八座新坟已经全部被填上了土。我们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些德·萨拉曼家的族裔埋葬在布尔拉普——没人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们的尸身不应在漫长的消磨和等待中逐渐腐坏;而且他们虽然归属于若昂,但却当时无愧是布尔拉普的英雄,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会永远铭记他们的壮举。 在葬礼结束之后我们等到了第五星区的舰队,带队的人是尉迟吕,我们在损毁严重的码头与他见面。 “听说布尔拉普陷入了包围,但我们过来的一路上都很顺利。” 尉迟吕对现实与消息中的出入感到不解。我将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尽数与他说了,他听完之后沉默。他的视线久久凝视着西北的方向,在那里停驻着德·萨拉曼家族的舰队,更远处是莉迪亚他们的坟茔。尉迟吕面上的神色肃穆而哀伤,我相信他一定在为莉迪亚祷告,或许他也想起了梅莉。她们一个是菲利普旧宅的管家,一个是侍女,她们都被加拉德所胁迫,但是最终都做出了勇敢的、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 “最后一批装备也完工了,希望我们来的不算太晚。”尉迟吕冲我笑一下,那笑里面藏着更深更重的情绪,“基本上整个第五星区的兵力都出动了,承平带着人直接去了昂撒里,他让我来支援布尔拉普。” “是的,布尔拉普现在也是加拉德的重点打击对象,”我点头,然后在这个瞬间回忆起我们原本的计划,“我需要去一趟昂撒里。” “去昂撒里干什么?”尉迟吕拧起一点眉。 “我要去见塞巴斯蒂安一面,”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把这个名字挤出来,“有些事情我需要找他问清楚。” 尉迟吕看着我,他的喉结滚动,那双眼睛里承载了太多情绪,但他最后只是对我说出一句,“一路平安!” - 我和龙一起动身前往昂撒里。 飞船划破寂静的宇宙,向着群星深处漫溯。 我靠在椅背上,尽管已经闭上眼睛,但是从前的一帧帧却还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就好像一场电影。所有我认识的人,所有我经历过的事,点点滴滴,零零碎碎,拼凑起生活和生命的全部存在与意义。 我在寂静中一边咀嚼这些精神的养料、这些让我撑过痛苦与创伤的良药,一边思索等下在与塞巴斯蒂安对峙的时候应该怎样说话才会不落下风。我感到自己的思绪正变得愈来愈迟滞,时间好像被拉长,而我在这种慢速的流淌中一点点风化,最终从已经凝固的过往的轮廓中捕捉到些许浮光掠影的灵感。 是人都会有私心。是人都会有欲念。 塞巴斯蒂安的私心和欲念是什么?他的所作所为的深层动机又是什么? 昂撒里也刚刚才结束一场恶战。原本覆满鹅毛草的土地再次沦为焦壤。菲利普和塞巴斯蒂安被安顿在唯一一顶没有遭受到炮火洗礼的帐篷里面,不过他们两个人的脸上都带了伤。 菲利普站起来和我们打招呼,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并不太赞许。 “有什么必要这么远跑过来?而且你们就只有一架小型飞船,谁知道路上会不会遇上危险?” “有必要,”我张开双臂抱住菲利普,用力在他后背上拍了拍,“现在塞巴斯蒂安是我们唯一翻盘的机会。”只有他知道有关加拉德核武器的情报。 “我用尽了办法都没能从他嘴里多问出点什么,你就这么能耐?” 菲利普松开手,他冲我撇撇嘴。 我的视线越过菲利普看见站在帐篷中的塞巴斯蒂安,他瘦了,干净整洁的衣袍也沾上灰,只有面上云淡风轻的笑还是一如往常。 在我身后龙正和菲利普握手,而我则直直地走向塞巴斯蒂安。 “怎么,又准备动手么?”他看着我,失笑。阳光落在他脸上,营造出一种温柔的错觉。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我动手么?”我看着塞巴斯蒂安,内心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是了,之前菲利普在通讯里气急败坏,说塞巴斯蒂安想拖死他,但是他何尝又不是将塞巴斯蒂安捆绑在身边,两个人要死一起死?菲利普不想死,他也不能死,那么塞巴斯蒂安呢?他是真的不怕死、不在乎,还是有什么更深的考量? “你要动手么?如果你要动手的话,我就站在这里不动,让你把气出个痛快。”塞巴斯蒂安看着我,语调温和。 “这么顺着我?”我冷哼。 “是啊。”他笑着点头。 “但是不肯告诉我更多有关核武器的信息了?”我看着他。 “我知道的东西都已经告诉你们了。”他又笑着摇头。 “那我换个问题。”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我都……” “为什么直到布尔拉普遇袭才告诉我们核武器的消息?” “这个问题啊……”塞巴斯蒂安抬眸看我,他面上的神情略有些为难,“因为,我也想见识一下核武器的威力呀!” 第211章 塞巴斯蒂安看着我,他面上的笑有些无奈,好像无论如何也难以理解为什么明明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我却还要张口向他寻求答案。 我死死盯着他,用力到眼眶滞涩。他说那只是因为他想见识一下核武器的威力,但是他不知道布尔拉普死了多少人。那是一整个飞行队。塞西莉亚的哥哥、加西亚……还有更多我叫得出名字或叫不出名字的人。 “抱歉,”他突然开口道,“反正人总是会死的,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无论在来昂撒里的路上我已经做了多少心理建设,但我还是被他的这句话一下激怒了。他以为他是谁?“反正人总是会死的”,他凭什么觉得他有权利说出这种话?那些逝去的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地上的鹅毛草!不是就算被火烧光了,第二年春天还能照样长出来。人死了就没有了。塞西莉亚再也等不回哥哥,加西亚再也没办法回家里去看看,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反正他们都会死的不是吗?只是时间早晚的区别……”他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句,我已经身体先思维一步做出了反应——一记勾拳已经打出去,但是我猛然被人从背后抱住。 “钧山!”龙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他拽着我向后,我的拳峰堪堪只擦到塞巴斯蒂安的额发。 “放开!”我忍不住低吼,愤怒地回头,带着火的视线落在龙脸上。 他当然没有放手,锁住我肩膀的手依然稳固。那双琥珀色眼睛直直对上我的愤怒,平静无波。 我颤抖着从胸膛深处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应该把怒气转嫁到他身上,尤其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龙松开手,然后拍拍我的肩膀。 我轻轻用手背碰一下他,姑且算作是为刚才情绪失控的道歉,同样也是向他表明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塞巴斯蒂安看着我们,他面上的神情好像有了些微变化。 第223章 “或许你已经习惯了看着身边的无数人死去,但是我们没有习惯,并且我们永远也不会习惯。”龙看着塞巴斯蒂安,淡淡开口道。 塞巴斯蒂安重新又戴上他那种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笑容,“是么?那只是因为你们看的还不够多,你们还不理解这个宇宙的本质……” 龙打断他的话,“不要太自负。不要把你个人的体验标榜成‘这个宇宙的本质’,你根本就不了解这个宇宙的本质。我们永远也不会习惯战争和死亡,因为在我们身边的都是我们真心爱着的家人和朋友,因为我们曾经拥有过那样美好的情感,所以我们才会害怕失去。就算我们只是看着战场上的陌生人死去,我们也会想到他的父亲母亲、家人和爱人,并且由衷地感到痛心。但是你应该没有办法理解这种情感。为什么呢?因为你身边从来都没有真心爱你的家人和朋友对吗?” 龙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就站在他身边,我感到难以形容的惊讶。 我原先并不知道他是这样一个咄咄逼人且言辞犀利的人。不过当我看到塞巴斯蒂安云淡风轻的面容好像终于出现了一丝裂隙的时候,我竟然由衷地感到畅快。 “不要用你的标准来衡量我们。你以为你是因为足够理性、足够勇敢以致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本质,但是你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龙平静说出最后一句诛心的话。 塞巴斯蒂安静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 “是啊,你说得对。我就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可怜虫。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会看着你们一点点失去那些你们在意的东西,在痛苦和悔恨里挣扎。你们会恐惧、会变得怯懦、会瞻前顾后、会怨天尤人。但是我不会。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我在意的东西。阿德里安想要维持这个宇宙的秩序,你们想要追求所谓的自由。但是你知道吗?有一句老话叫做,无欲则刚。所以只有我能成为这个游戏最后的赢家。” 他什么都知道,阿德里安的目的和我们的追求。 但是这两样东西他都不喜欢。 不,与其说是“不喜欢”,倒不如说是“不在乎”。 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在乎的东西,所以他可以变化无常、首鼠两端。 他唯一的乐趣就在于破坏:破坏阿德里安的计划,也破坏我们的。 他就像是个任性的小孩,因为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玩具,所以也不许别人得到。如果别人已经有玩具拿在手里了,那就把它毁掉。 “是么?”龙面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从加拉德叛逃,来到昂撒里和我们一起每天都在战火袭扰中担惊受怕,你看上去并不如你说的那样‘无欲则刚’。” “照你这么说的话,”塞巴斯蒂安浅笑着耸耸肩,“那或许也是有的。我想看着你们所有人的算盘都落空,看着你们所有人都失去那些你们所珍视的东西,然后让这个宇宙回到它原本该有的样子。” 龙并没有纠正他病态的逻辑,而是提问,“在你看来,宇宙原本的样子是什么?” 塞巴斯蒂安微微仰头,他看着昂撒里上空寥落的星云。 “空寂,冷漠。宇宙本身就是无意义的,人也是。阿德里安想要的秩序也是,你们追求的自由也是。都是没有意义的。” 塞巴斯蒂安把视线收回,转而落在我们两个脸上。 他微微勾起一点唇角,清风霁月的表皮终于被撕破,露出一个嘲弄的微笑。 “非要在无意义的人生里追寻意义,太傻也太虚伪,我觉得吵,看着闹心,还是大家都一起死了干净。” 所以他不是仇恨阿德里安和加拉德,他是仇恨这个世界,仇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不过他自己可能并不认为这种情感是“仇恨”。 “因为你自己一无所有,所以就要让其他人也都变得和你一样一无所有吗?因为你没有体验过生活的‘意义’,所以就要否认其他人的意义吗?”龙看着他,“你不觉得,这样太难看了吗?失败者的无理取闹?” 塞巴斯蒂安不以为然,“随便你怎么说,激将法对我没用。” “或者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其实有两幅面孔?你当然也可以觉得这个宇宙没意义,你的生活没意义,但是你也可以亲手赋予它意义。”龙的琥珀色眼眸深沉,“你知道吗?我们之前是真的把你当盟友。菲利普……或许也是真的把你当哥哥。” 塞巴斯蒂安猛地抬眼盯住我们,他的瞳孔好像颤抖了一下。 “走吧,没办法从他嘴里问出更多东西了。”龙握住我的手。 我们走出帐篷,菲利普斜倚在门柱上,他看着我们,面上的神情很复杂。 “哎!”他叫住我们,“你真的只是来自第七星区?” 我们停住脚步,菲利普的视线落在龙身上,他的眉头拧起来,整个人显得矛盾。 “为什么要说‘只是’?”龙微微笑了,这笑容里并不带任何不悦。 他似乎并没觉得菲利普刚刚那句话有任何的冒犯,又或者,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宽容又温柔的人。 “呃……”菲利普难得地说话磕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还没有去过第七星区?”龙看着他,“其实第七星区的生活不像你们想得那么轻松,我们的生存资料更少,利益争斗和阴谋算计的戏码也时时刻刻都在上演。还有三十年前的废弃核垃圾排放,能在第七星区活下来,并且好好地生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菲利普噤声,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又实在是难以说出口。 他的脸色憋得古怪。 “想去布尔拉普看看吗?”龙向他提出邀请,面上的神色很温柔,“虽然现在布尔拉普也不安全了,和昂撒里遭受袭击的风险可能差不多吧?” 其实一开始菲利普理想的落脚点原本就是布尔拉普的。是我害怕他会将战争和灾难带到布尔拉普,所以将他拒之门外。可是现在布尔拉普早已不是世外桃源,而且它的创始人之一还亲自向菲利普抛出了橄榄枝。 “嗯?去布尔拉普吗?”菲利普微微睁大眼,然后他轻咳了一下恢复仪态,“好啊,我的确还从来没有去过第七星区呢。”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有来有往,忍不住想笑,眼眶是温热的。 战争的确会摧毁很多东西,带走那些我们珍视的人。但是它也会催生出新的联结,让我们彼此之间更信任、更亲密。 无论塞巴斯蒂安怎样想,无论核武器到底具有多么强大的威力,就算人都会死、就算我们终将失去最珍视的人,在最后一刻来临之前,我们都会用尽全力对抗、与保护。 这样的信念足以消解这整个寂寥宇宙的无意义。 作为一个渺小的人,有这样的勇气就已经足够。 第212章 我们在昂撒里见到了周承平。原先我印象中那个向来温润的人突然之间也生出棱角来,或许是被这段时间的战争磨砺地沧桑。 “我准备和他们去一趟布尔拉普。这里能交给你和雪莱吗?” 菲利普对周承平道。 周承平拧起眉,“布尔拉普现在不一定比昂撒里更安全,加拉德的第一次核武器打击就是在布尔拉普进行的,谁知道阿德里安还不会再突然发动袭击?而且我刚刚率领舰队抵达第六星区,将士们还需要一定的时间修整……” 菲利普打断周承平的话,“所以我说让你留在这里嘛。” “那谁能保证你的安全?我没办法同行,但你至少要带上雪莱吧?” 周承平抿唇。 “雪莱也不去,他们刚刚打完一场仗,也需要修整。” 菲利普道。 “这样的安排并不合理。”周承平的面上似乎微微浮现出怒意,“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去布尔拉普?是有什么战略上的考量或者战术上的排布?” “都没有。我只是想去那里看看。我还从来没有去过第七星区。” 菲利普看着周承平,很平和的神情,“这样难道不行吗?” 周承平愕然,“陛下,您现在是在一场战争中,生死攸关,您不该这样随心所欲……” “你都叫我‘陛下’了,我当然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菲利普露出一个笑。 周承平的视线转向我,一半是迁怒,一半是求助。 “是谁提的这个主意?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 菲利普抬一抬手,再次打断周承平的话,“现在我们就准备出发了。” 雪莱闻讯赶来,他听到了菲利普与周承平争辩的后半部分。雪莱与周承平不同,周承平或许还觉得自己身上有某种“匡正”的责任,然而雪莱却是彻彻底底只将自己当做菲利普的部下,令行禁止。 菲利普率先登上飞船,雪莱停住脚步,微微俯身向他的背影行礼。 “对了,”菲利普站在舷梯上蓦然回头,他伸手指一指站在人群之外的塞巴斯蒂安,“你也要跟我们一起。” 第224章 塞巴斯蒂安在众目睽睽中走上前,他登上舷梯,笑一笑,并没对菲利普刚才的命令做出任何语言上的答复。 “你不是想拖死我吗?”菲利普看着他,神色冷锐,“我们会死在一起。” - 周承平实在是没办法容忍我们孤零零一家飞船上路,又安排了两艘中型驱逐舰护航。我们就这样驶向布尔拉普。 “你说现在阿德里安在干什么?”菲利普倚在舷窗边问我们。 “不知道。”我答得很敷衍,我有点累了,而且也没有周承平那样的好脾气来应对菲利普那些突如其来的想法和问题。 “那他之后又打算干什么呢?如果他赢下了这场战争,杀了我,成功镇压所有反对他的声音,让这个宇宙又重新走上正轨……”菲利普视线的焦距逐渐拉远,他的思绪飞散,远到不知何处,然后又蓦然收回。 “他原本的想法是把你推上皇位的吧?”菲利普看向一直沉默的塞巴斯蒂安,“为什么不顺着他的意思来?等到你大权在握了不是想做什么都可以?你会建立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朝廷,你会拥有自己的拥趸和忠臣,到了那个时候再对抗阿德里安不是更好?何必这么早就和他撕破脸?” 我的视线也转向塞巴斯蒂安。在之前与龙的争执中,他说他唯一的欲念就是让所有人的期望都落空。因为他不相信这个世界有意义,所以他也要向所有人证明这个世界没意义。而他证明的方式就是毁掉其他人珍视和在乎的一切。但如果他如同自己描述的那样绝对理性,为什么不像菲利普说的那样,等到大权在握了再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我应该,没有必要向你解释我的想法吧?” 塞巴斯蒂安看着菲利普,面上的表情很平淡。 “是啊,你什么都不肯说,那你就憋死好了。” 菲利普勾一勾唇角,笑得赌气又恶劣,“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说,要是让我听到你说出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是吗?”塞巴斯蒂安挑一挑眉。 菲利普倏然变了脸色。 他抓起手边一样什么东西便朝着塞巴斯蒂安掷了过去。 菲利普的动作太快,快到连我都没看清被掷出去的到底是什么,塞巴斯蒂安的额角便被击中。他闷哼一声,抬手捂住额头。有一线细细的殷红淌下。 “……这么大的脾气。”我哂笑着打圆场,忘了之前是谁把人揍得半死。 “他不是想看着我们所有人的算盘都落空?” 菲利普站起来,他两步走到塞巴斯蒂安跟前,抓住他的领子提起来。 菲利普逼近塞巴斯蒂安,他们两个人的面颊几乎要贴到一起,“但是如果我现在就杀了他的话,他不是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菲利普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回过头来看我,脸上的笑看得我后脊发凉。 他抽出配枪,将子弹上了膛,枪口抵在塞巴斯蒂安的太阳穴上。 “菲利普!冷静一点!”我站起来。 “陛下!”龙站在我身边,我能隐隐察觉到他已经有蓄力向前冲的趋势。 菲利普“噗嗤”一声笑了,他放下枪,几乎有些轻佻地拍拍塞巴斯蒂安侧脸。 “我开玩笑呢!怎么?害怕了吗?” 塞巴斯蒂安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的变化,但我确确实实被菲利普吓到,短短两分钟的时间背上已经被冷汗浸透。龙握住我的手,这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菲利普笑着冲我们耸耸肩。 我看着菲利普,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得不佩服。 他真是个疯子。但如果他是个正常人的话,应该也没办法撑到现在了吧? 菲利普重新坐回舷窗边。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很认真地看舷窗外的星球一点点变大。 此时此刻他又单纯地像是个孩子。 “这里就是布尔拉普了吗?”他转过脸来问我们。 第213章 菲利普撑着窗玻璃向外看,他的五指虚虚抚过舷窗外的景色。布尔拉普战后的断壁残垣在视野中越来越近。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逐渐变得凝重。是的,这里就是布尔拉普。我在心底回应菲利普的问题。这里是我们的家园,也是我们的战场。 飞船降落的时候激起大片烟尘,这是战争遗留下的硝烟。待飞扬的尘土稍微平息,舱门打开,菲利普第一个走出舱室。都柏派了人来码头迎我们,菲利普在下舷梯的时候回头冲我眨眨眼睛,“都柏应该不会把我绑起来送给阿德里安议和吧?” 我看着菲利普的样子,摇头失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但是我自己在心里暗暗描画了一番菲利普与都柏面对面的场景,还是有些忍不住发憷。都柏对菲利普的成见并不算浅,虽说大家早已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都柏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把菲利普绑了,但是此番菲利普前往布尔拉普并没有提前知会都柏,如果真是闹了起来,那也是不大好看的。 我揣着满腔的思虑回到了基地,会议室的门半掩着,有交谈的声音传出来,推开门走进去,围桌坐着的全是老熟人。 大家看到菲利普的时候都愣了一下,尉迟吕条件反射站起来敬了个军礼,都柏翻动投影的动作顿住,他的视线从菲利普转向我,眸中神情复杂,是塞西莉亚七窍玲珑最先反应过来,“这么快就回来了!”她站起来冲我们每个人都报以温暖的微笑,然后安排士兵们添上椅子和茶水,重新布置好会场。 “这是怎么回事?”都柏的眉头依旧拧着,他看着我,讨要一个说法。 “是我邀请他们来布尔拉普的,”龙走上前,他拍拍都柏肩膀,安抚的意味,“找到应对核武器的策略是目前的当务之急,光凭我们自己很难能想到什么好办法。” 都柏可能会不买我的账,但是他一定会给龙面子。听完龙的解释,他微微颔首,默许了菲利普走进这间会议室的行为。 菲利普穿过大门走进会议室。他之后是我,我身后跟着的则是塞巴斯蒂安。这位比起菲利普而言更是重量级选手。 在塞巴斯蒂安走进会议室之后,除了塞西莉亚和库克之外的所有人都站起来了。这是一种刻画在骨血中的敬重与服从,哪怕在座众人早已知道塞巴斯蒂安并非先太子,而是一个将核武器消息隐瞒至最后一刻的反复无常的小人。 我拉开一把椅子默默坐下。现如今事态的发展早已经超乎我的预料,除了看着事态自然地演化之外,我已经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龙在我身边坐下,他面上的表情镇静,似乎也和我一般,打算看着会议室中众人自由发挥。 “看样子他要比我更受欢迎啊!”菲利普也坐下来,他笑着,但是眼神却意味深长。 “不知陛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都柏只用了短短一瞬时间便平复好情绪,又回到他一惯的那种淡泊、油盐不进的状态。他没理会塞巴斯蒂安,反倒是不咸不淡地答了菲利普一句。 库克看着这一桌人,他多年战斗积累下来的本能让他感受到了某种暗潮汹涌的气氛,但是单纯的行伍经历又让他没办法理解这背后的东西。他不认得塞巴斯蒂安,对菲利普这位“皇帝陛下”也没有太多的了解与敬畏,于是在众人漫长的沉默中,是他率先开口。 “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他搔搔后脑勺,几乎有些傻气地抛出这个问题。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在瞥到都柏面上的表情之后又赶快忍住。 “后续的人员调配,”尉迟吕轻咳一声接上库克的话茬,“女爵的部队,德·萨拉曼家族的部队,第五星区的部队,还有布尔拉普原有的士兵,我们还是准备沿袭之前的队伍建制,各司其职……” 尉迟吕的话被库克打断,“无论是那一支部队,在核武器面前都只是白白送死而已!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能够应对核武器的策略!” “当务之急是找到能够应对核武器的策略。” 菲利普将库克的话重复了一遍,库克有些诧异地看过去,不确定自己是说错了话还是说对了话。 菲利普踢一踢塞巴斯蒂安的椅脚,“我亲爱的哥哥,你有什么好的策略吗?” 库克的视线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来回几遭,面上的诧异更深。他探寻地看向都柏,都柏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我是在这个瞬间才意识到菲利普的高明之处。他将塞巴斯蒂安也一并带到布尔拉普,让他直面核武器的威胁,也让他直面这么多人的视线和期待。他说他觉得这个世界没有意义,他憎恨这个世界,他想要看着所有算计都落空。但是他是否真的如他自己以为的那样无坚不摧、满不在乎?一个人是真的冷血还是自以为的冷血,一个人是真的人渣还是自以为的人渣,这种事情是需要检验的。 “加拉德目前持有的核武器在使用后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冷却,我记得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塞巴斯蒂安一反常态回答了菲利普的问题。 第225章 “很长一段时间是多久?这是战争,这种模糊不清的描述对我们没有帮助,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一点。”菲利普坐直了,他死死盯着塞巴斯蒂安,他或许已经有了预感,他马上就能撬开塞巴斯蒂安的嘴和心防,获得真正有用的信息了。 塞巴斯蒂安摊摊手,他突然露出一个微笑。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但是你为什么不自己算算时间看呢?上一次遭受核武器打击的时间和下一次遭受打击的时间间隔,这应该不是什么很难的数学问题……” 塞巴斯蒂安的话被打断,会议室里突然响起警报,有执勤的士兵冲进来,“监测到敌军动向!大量舰队正向布尔拉普聚集!” 我看见塞巴斯蒂安垂眸,他唇畔的笑意加深,好似终于如愿以偿。 菲利普推开椅子站起来,他握拳的手在抖。 我们自以为终于扳回一城,但结果却还是输。 “一级战备!一级战备!”都柏厉声呵斥,“都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按照之前的计划行动!” 露西亚、尉迟吕、库克迅速离开会议室投入自己的职责之中。他们三个人都是将领,虽然不确定他们各自所率领的部队具体是什么分工,但是我信任他们,也信任都柏。 战况图外围的荧光点向着布尔拉普所在的位置逐渐收拢,这是加拉德的舰队,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来势汹汹。又是一场恶战,谁也不知道结局到底会怎样。说不定我会死在这场战斗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再也不担心后续的事情了。 “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都柏掐住我的肩膀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基地是重点攻击目标,现在还留在这里不动是准备被活埋吗?!” “你们跟着我来!我带着你们到地下掩体去!那里更安全!” 塞西莉亚将桌上的重要文件一把搂进怀里,然后她冲着我们挥手。 “看好他们两个,拜托了!”我将菲利普推向塞西莉亚,然后在塞巴斯蒂安的椅子上用力踹了一脚,那个该死的家伙还好端端坐着,纹丝不动。 “请快点跟我来!你们两位的安危对整个第七星区来说都至关重要!” 塞西莉亚的语调焦灼,菲利普再怎么难搞也没办法对着小姑娘耍混蛋。他拽着塞巴斯蒂安的领子把人提起来,跟在塞西莉亚身后一径离开了。现在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你给自己安排的任务是什么?”我直直盯着都柏的眼睛。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们两个马上跟着塞西莉亚一起撤离!”都柏毫不躲闪地看回来,他的眼神几乎称得上严厉。 “核武器有漫长的冷却时间,阿德里安绝对不会允许攻击落空。上次他歼灭了整支飞行部队,这次他的目标又是什么?你不会让露西亚、库克、尉迟吕当中的任何一支部队去送死,布尔拉普还有剩余的战机作为替补编组,所以你打算自己去做那个诱饵对吗?” 说到最后我的嗓音已经变得沙哑,而都柏锐利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温和。 我知道我说对了。他是我的副将啊。我们一起南征北战了有多少年?我们一起流过多少血,打过多少仗,连我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我是你的副将,不是吗?”都柏看着我,他露出一个笑,很浅的笑,但是坚定。所以在我意气用事、音讯全无的时候,他要自己一个人撑起这场危局。如果必须有人要死,他会站出来。 “是啊,你是我的副将。”我看着都柏,忍不住莞尔。我是他的上司啊,所以他当然要听从我的指挥。如果必须有人要死,我不会容许他死在我前面。 “带我去机库吧。”我轻轻扬一下下颌。 第214章 这次是都柏送我到机库。 “你已经决定了对吗?”都柏看着我带上头盔,他的薄唇抿紧。 “对。”我扣上头盔的卡扣,故作轻松地冲他笑一笑。 “凡是你打定主意的事情,无论是谁都没办法改变了,对吗?”都柏看着我,而后视线转向站在不远处的龙。他意有所指,我的心脏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忍看向那边。 “对。”我点头,这次答得有些含混。 都柏的嗓音低哑,“如果他开口劝你的话……” “他不会劝我。”我打断都柏的话,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都柏微微一怔。 是的,他不会劝我。他知道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不得不承担的使命。他或许会忧心,但是永远不会试图说服我放弃。都柏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明白了。 “帮我再确认一下其他飞行员的情况吧,”我道,“帮我向他们道谢,他们的牺牲和奉献将会被所有人牢记。” 都柏点头,他转身离开,走向机库中停放的其余战机。此行我们一共挑选出三十名飞行员作为先锋,我们将直面加拉德的舰队。这是一趟几乎必死的飞行,上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知道。他们中的每一位都是英雄。 我站在机舱门外,看着龙向我走来。这是我们最后可以独处的时刻,大概两分钟的时间。我们还可以最后说一点体己话,然后我便要带着那三十名飞行员奔赴战场。 无论这场战争已经变得多么艰难,太阳每天还是照常升起。阳光穿过机库的闸门落进来,将翻涌的尘埃点亮,龙就这样踏着一地阳光向我走来。我忍不住张开双臂迎接他。肢体相触的那个瞬间,我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平静。就好像我并不是带着人去赴死,而今天只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上午,我需要出一趟远门做些事情。 我们在阳光中拥抱。头一分钟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这个拥抱让我变得更加坚定。我相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很感激他愿意支持我的选择。这是一条太长太远的路,谁也不知道结局会是怎样,但我们都已经用尽全力、竭尽所能做到最好。我们会有所牺牲,也会付出代价,但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事情,人的一生就是不断以失去一些东西为代价,取得一些别的东西。对此我问心无愧,并毫无怨怼。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我松开双臂,冲他笑。 “是啊。”他把我头盔的角度调整好,声音低哑地让人忍不住从心底泛起柔情。 “谢谢。”我抚上他的脸。 这是句没头没尾的话,它和我在心底涌动的柔情一起吐露,在阳光中流淌,闪耀着光泽。 “谢什么?”他握住我的手。 谢谢你遇见我,谢谢你爱我,谢谢你愿意放手给我自由。 这样的话太煽情,我说不出口。我看着他,摇摇头不肯说,只是笑。 “到时间了,我要走了。”我握着他的手,虽然不舍得,但还是松开。 我迈入机舱,他帮我合上舱门,我系上安全带,然后我们隔着一面玻璃凝视彼此。 他冲我做个手势,示意我戴上耳机。我照做,在耳机里听到他的声音。 “保持通讯。”他道。他也戴着耳机。他的战位安排是什么? 都柏已经完成了最后的确认,他又走回到我们这里,抬手敲一敲我的窗玻璃。 “都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下令出发。” “你们两个都留在布尔拉普吗?”我问都柏。 “对,”都柏点头,“我们会守好这里,如果战况比预期的更严峻……” 如果战况比预期的更严峻,我们拼尽全力也没办法守住布尔拉普,那我们也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和这颗星球共存亡。这是都柏没说完,但是我早就已经明白的话。 我最后一次向他们敬礼,他们退开,将飞行的跑道让出来。 我在通讯频道里与飞行员们确认飞行路线和战机阵型,他们干脆利落地应答,每一声“收到”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将油门踩到底,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感到自己的心跳一点点蓬勃,身上的疲惫再一次被汹涌的战意所取代。 “全体都有,现在,出发!” 战机划破寂静射向天穹。 我们一共有五架核动力战机和二十六架常规战机。原先我是不确定是否应该出动常规战机的——加西亚率领的飞行队在核武器打击下全军覆没,我们不清楚这样惨烈战果到底有几分要归因于装备性能的差异,又有几分要归因于当时的疏于戒备,我很怕常规战机在核武器面前就是白白送死。 “五架核动力战机才是白白送死。更何况加拉德的舰队里也并非每艘舰船都装载了核武器,我们需要更成规模的飞行队。”都柏当时这样说道。 “这次行动的目标,”我在通讯频道中再一次梳理战局,既是说给与我一起的飞行员们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第一,作为诱饵吸引核武器的攻击,充分消耗他们的弹药,为我们的主力部队争取更大的机会和胜率。” “第二,这是我们第一次正面敌方的核武器,尽可能搜集敌方武器信息,积累作战经验,为后续的战斗做准备。”今天只是一个开始,我们还需要在漫长的战斗中摸清核武器的运作规律,找到它的弱点并试图击破。这是一个很严峻的任务。 第226章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略微停顿一下,“请诸位都活着回来!” 这可能很难,但至少我们应该心怀希望和期许。 操作台上的显示屏将敌军舰队标示出来,那些光点闪烁,预先设定的飞行轨迹是纵横交错的虚线段,穿过那些光点。我已经参加过太多次这样的战斗,熟悉到哪怕是闭上眼睛也能够顺利地完成一系列战术动作。 接近,直到快要超过那个临界点。 测距雷达发出警报,敌方护航战机正在蓄能准备攻击。 “注意规避第一轮攻击。”我在通讯中下达指令,操纵战机飞出弧线,继续深入敌军阵营。 第一轮炮火齐射,舷窗外炸开绚烂的焰火。 我嗅见硝烟味,感受到来自这个宇宙深处的冷。 其实战机的密闭性优良,这些都只是我自己的主观感受罢了。 第二轮炮火齐射。这次是更密集的攻击,动了真格。三十架战机的飞行队并不算太大规模,但是就这样横冲直撞地撞进加拉德的舰队,也对他们的机动协调造成了不小的困扰。他们现在是铁了心的想要清除掉我们。 我驾驶着战机在敌舰与炮火中躲闪,在成功躲过一枚追踪弹的间隙分心去看其他战机的情况。 “报告!17号左翼被击中!失去机动能力!”耳机里传来焦灼的喊。 “弹射出舱!现在立即弹射出舱!”我大喊着回过去。 失去机动能力的战机在混战中就是活靶子,现在弹射出舱反倒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我没再听到回复。耳机里传来一阵轰鸣,显示屏上一个红点闪烁两下然后消失。 我方有一架战机已经被损毁,飞行员还没有来得及弹射。 我拉动操作杆急剧转向,周身的血液在同一刻逆流。 我也开始投弹,发起攻击。如果下一架被毁掉的战机是我现在正在驾驶的这架,那在此之前我至少要先把机舱中的子弹全部打完。 “还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我们没那么容易就被打败!让他们知道这里到底是谁的地盘!” 我看着一架敌机在我眼前被导弹命中、分崩离析。钢铁和血肉都被炸成碎片,成为烈火的养料。我看着那团耀目的金红色,感到自己似乎已经为刚刚那名士兵报了仇。 我们开始还击。所有人都怀了必死的决心,破釜沉舟的力量总是惊人,我们居然已造成了敌方舰队不小的伤亡。但是这些都还不够。他们还没有动用核武器。为什么?因为我们这区区几架飞机并不值当?他们这次的目标是什么?又或者说,是谁?我们要怎样才能迫使他们动用核武器,为我们的主力部队争取到宝贵的冷却期? 我在血与火的缝隙中穿梭,无数次地掠过生死,但是依然找不到想要的答案。 “各小组组长请确认目前的人员状况!” “1组,现在还有7架战机留存。” “2组,剩余5架战机。” “3组,组长已经牺牲了,现在还有6架战机留存。” 我听着他们回复。无数生命已经消弭。而剩下的人依然要继续战斗。 我要怎么样才能迫使敌军动用核武器? “钧山,能听到吗?”另一个声音切入我的通讯频道。 是龙。直到这一刻我才想起,原来他一直都在陪着我们,关切着全部的动向。 “能听到。”我呼出一口气。 龙的声音低沉凝重,“我看到核武器的蓄能开始了。” 第215章 龙说他看到核武器的蓄能开始了。 这是什么意思?不,这怎么可能?我凝视着敌舰与炮火,头一次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失神。他能看到核武器的蓄能开始了,那他还能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这只舰队里并非每艘战舰上都装载有核武器,我能辨别出装载了核武器的战舰,一共有八艘,打开全域通讯,我现在把那些战舰的坐标告诉你们。” 我的理智还没有为它自己找到合理的解释,但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信任。我打开全域通讯,让飞行员们记录好接下来要听到的坐标点。 龙的嗓音平静而稳定,是这片爆裂战场中的一泓清泉。我的思绪在每个坐标点之间流转,我想起久远的曾经,在我与他还并不相熟的时候,我在第六星区一颗遥远的星球上听艾迪讲有关于他的故事。艾迪说他和我们不一样,他有一双有魔力的眼睛,能看见别人都看不见的东西。当时我醉意朦胧地笑着应承,我把这个当成是一个笑谈了吗?现在我还觉得这只是一个笑谈吗?还有初到波马高地的时刻,那次我们因为勘探队的事情闹得很不愉快,他带着我离开队伍,握住我的手,用那样诚恳的眼神看着我,说他看见了波马高地的地下埋着矿藏。这是一个奇迹吧?除了奇迹之外我找不到其它的词语能够描述这一切了。 但是在这个残酷的宇宙中,我们需要奇迹,更需要相信奇迹。 “剩余战机听令,两两一组,把攻击目标锁定在刚刚进行了标注的那八艘星舰之上。” 如果我们能在核武器发动之前解决掉它们,那我们就赚了。 如果我们没能解决掉它们,也没能躲过核武器的攻击,但是我们至少帮主力拦下了一次致命打击,这样我们也不算输。 我们还剩下十九架战机,攻击目标是八艘舰船,超过二比一的覆盖率,以及相差悬殊的实力对比。我催动战机驶向一艘驱逐舰。仿佛飞蛾扑火,却也一往无前。我瞄准敌方驱逐舰引擎所在的位置,猛力摁下发射键打出两枚导弹。那两枚导弹被敌方的战机拦截,瓦解在半空中。与我搭档的另一艘战机抓住这个空当再次投射导弹,但是敌方的定向导弹迫使它在半途偏转方向。导弹偏离原先的轨迹,射入侧翼的装甲,爆出激烈的火花,然而却并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我驾驶战机围绕着驱逐舰飞旋,两枚,四枚,六枚,八枚!搭档飞行员紧随着我的节奏,从反方向环绕驱逐舰,同样投出八枚导弹。 这是一个概率问题。这个宇宙或许可以不相信道德,但是它一定会遵从概率。 那十六枚导弹中的其中一枚转过焰火交织成的网络,在与空气摩擦而造成的无数次微小偏转之后准确地射入引擎。 爆炸的瞬间产生高热的火焰。我已经飞离那艘驱逐舰,从后视镜中看见那片燃烧的火海。那样强烈的色彩几乎要在视网膜上留下烧灼的痕迹。我深吸一口气,飞向下一个被标记的舰船。在我的机上还有十四枚导弹,还有机会再解决一艘敌方的舰船。 我全力赶往下一个坐标,按照自动航程估算,还有九十秒的时间就能够到达。 有一团耀眼的光焰陡然炸开。哪怕我距离它还有一定的距离,但是我依然能够感受到那团光焰在爆炸时所产生的强烈冲击。好像一记重锤直直地砸在心脏上。我看见仪表盘上光点亮起的位置恰好是我预备前往的那个坐标。那艘舰船在被摧毁之间成功发射了核武器。 “……报告,b3和b7牺牲,b3和b7牺牲。”通讯频道中组长的声音沙哑。 舷窗之外是黑和红,血与火。然后又一团眩目的光焰炸开。 我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全体注意,迅速脱离目标舰船!” 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我终究还是没办法就这样去赌,眼睁睁看着他们飞蛾扑火。 “你还在吗?”我跳转到与龙通讯的频道,我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软弱,前所未有地需要听到他的声音。告诉我你还在,告诉我之后该如何做,告诉我要怎么才能赢。 “我在,”龙的嗓音坚实,“八艘目标舰船中有两艘成功被摧毁,有两艘已经完成发射准备返航。另外四艘舰船正在聚拢,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布尔拉普。” 我感到强烈的无能为力,这种绝望的情绪几乎要将我吞没。 “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基地的位置,不过没关系,我们的人员都已经转移了。” “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我们现在只剩下不到十艘战机。”我把脸埋进掌心,用力地揉搓。 “我们拦不住那么多战舰,而且没办法在蓄能完成的情况下和核武器抗衡。去追那两艘准备返航的舰船吧。如果没猜错的话,加拉德现在装配的核武器数量还相对有限,每多毁掉一艘,对我们而言都是很大的进展。” 我按照龙给出的意见重新下达了指令。全力追击那两艘已经返航的战舰,而放弃护卫布尔拉普。我们在领空外九百公里处成功摧毁了那两艘战舰,而代价是最后只剩下五架战斗机返航。我们在返航的途中看到核爆对布尔拉普造成的巨大伤害。它仿佛被一支长矛刺中,原先基地存在的位置现如今变成一个窟窿,像是一记深入骨髓的伤口,熊熊燃烧的火焰是从伤口中渗出的血。 加拉德的舰队释放完了他们的核能杀伤力,鸣金收兵,声势浩荡地返航。而我们只能改变航路,远远地避开他们,就这样看着敌人潇洒而去。 第227章 我们在废墟中停泊,望着眼前的一切,我觉得茫然。这场仗打了太久,而在可预见的未来也并不能看到希望。我时刻记得自己是一名将领。作为将领,我本不该怀有如此的心绪。如果连我都觉得茫然,连我都觉得看不到希望,那么我又让那些跟随着我的士兵们该如何自处? 我从战机上下来,另外四名幸存的飞行员向我聚拢。 “长官,我们现在该去哪里?”他们问我,眼神里满是对我的信任。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重新变得坚强,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胜券在握。 第216章 我们站在炮火烧就的废墟中,好像已经成为这颗星球上唯一的幸存者。 “基地已经被摧毁了,我和塞西莉亚在三号防空洞,你能找到这里吗?”龙的声音驱散了压抑的情绪,我们并非唯一的幸存者,我们与这颗星球依然存在联结。 我们跟着导航走到三号防空洞,地面的入口被倒塌的砖石掩埋了大半,我们花了一点时间把入口清理干净,然后沿着通道向下。通道里的照明灯在爆炸中毁坏了一部分,光线昏暗,闪烁不定,气氛又逐渐变得低沉凝重。 防空洞里有很多人,大部分都是布尔拉普的民众。母亲抱着孩子,年轻人搀扶着老人,大家面上残留着还未散去的惊惶,但是都尽了最大的努力保持冷静与秩序。他们看着我们走进防空洞,那一双双眼睛里面装满了希冀。 “怎么样了?他们退兵了吗?” “我们什么时候能打赢?是不是等打赢了就能回家里去了?” “我的儿子也在军队里!刚才那场战斗他是不是也加入了?” 大家靠墙两边坐着,中间留出一道空当供我们行走。每个人都有问题,我们在布尔拉普的民众中穿行,被那些问题淹没。我们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只是冲他们露出疲惫歉意的笑。他们看到了我们面上的笑便不再追问了,他们的眼中流露出了然,了然之后是深厚的宽容。 “辛苦你们了!”不知道是谁带头喊出了这一句话。 “辛苦了!”“一定要保重啊!”“我们能做点什么?如果我们还能派上什么用场,一定要告诉我们啊!”这些关切的话语听得我眼眶潮湿而内心滚烫。他们都是多么善良温柔的人。就算是为了他们,我们也一定要打赢这场战争。 塞西莉亚在防空洞尽头开辟出一个小房间作为临时的会议室。我将飞行员们安顿好后走进去。大家都到齐了,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硝烟味和血腥气。我关上门,龙点一点头,会议即刻开始。 “第五星区舰队遭遇核武器攻击,损失舰船十三艘,伤亡率将近四成。” 尉迟吕的嗓音沙哑,眼中红血丝密布。 “萨拉曼家族舰队损失舰船八艘,伤亡率近半。” “罗德尼家族舰队损失舰船七艘,伤亡率……还没来得及统计。” “布尔拉普地面部队并没有直接进入对抗,几乎没有造成伤亡……”库克说到后面声音反而变得低沉。我明白他的心情,在战友付出了如此惨重地伤亡代价的情况下,自己的毫发无伤反而像是一种错误。但是这不怪库克,也不怪布尔拉普的地面部队。士兵们没办法和核武器相抗衡,贸然凭借热血和冲动行事并不是英雄主义,而是不负责任的盲目冒进。 “按照这个速度计算,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全军覆没了吧?”菲利普勾一勾唇角。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他。这句话说的轻佻且不合时宜。在我们还在真切地为那些鲜血和牺牲哀悼的时候,无论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心情,菲利普都不该说出这句话。 “有这么多人已经因为你的隐瞒而死,你还要这样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死去吗?” 菲利普转脸看向塞巴斯蒂安,他唇角的笑容透着冷意。 “我不明白你的话,”塞巴斯蒂安摇头,“你说他们是因为我的隐瞒而死,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不是因我而死,是因你而死。如果没有你,没有人会死,大家都会活得好好的。” 菲利普仿佛被雷击中。他僵立在原地,久久没能再开口。 “别听他的话,他们不是因你而死,你还没有这么强大的影响力。他们是为了自己所选择的命运而战斗、而牺牲。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也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们所共同期待的未来。”龙伸手扶住菲利普的肩膀,他望着菲利普的眼睛,好像要直直看进他心底。 菲利普视线落到龙身上,眼珠转动的时候显得滞涩。 “你不该把他放在身边。他一直在试图击垮你的心理防线,而且刚刚他几乎就要成功了。他不肯多透露有关核武器的信息,他对我们而言就已经失去了价值。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他离开这个房间吧。” 菲利普的喉结滚动一下,他花了一些力气重新收整好自己的心情。 “我们现在不需要你了,滚出去吧。”他对塞巴斯蒂安道。 “真的不需要我了吗?就算我还知道更多有关核武器的消息,也不需要我了吗?” 塞巴斯蒂安站起来,他居高临下看着菲利普,眼中含着笑意。 菲利普的眸光闪烁,他似乎是在犹豫。龙已经迅速替他做出了决定。 “请你马上离开这个房间。”龙对塞巴斯蒂安道。 塞巴斯蒂安走出房间,直到关门的最后一刻,他的视线都凝聚在菲利普身上。 “他说他还知道更多有关核武器的消息。”门关上了,菲利普看着龙,他的嗓音沙哑。 “我们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了。目前我们已经知道核武器的数量有限,虽然威力巨大,但是在使用的过程之中需要很长时间进行冷却。我能在核武器蓄能的过程中识别出它们。” 龙平静道。 “你说什么?”菲利普坐直,难以置信的语调。 龙于是又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菲利普望向我,他在求证龙刚才那番话的真实性。 我冲他笑一笑。我无条件相信龙说的所有话,更何况在之前的战斗中这一点也已经得到了验证,虽然我也没办法解释这背后的逻辑到底是什么。 “如果没有了核武器,你靠着雪莱和周承平的军队,能和加拉德打成平手对吗?” 龙看着菲利普。 菲利普和尉迟吕对视一眼,“我现在还没办法给你肯定的答复,但是怎么可能没有核武器?” 我看着龙,心跳加速,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负责解决核武器的事情交给我,后面的战斗交给你,这样可以吗?” 龙的声线依然平静。 我无意识地抠住桌沿,指尖在上面划下印痕。 菲利普再一次望向我,这次他面上的疑惑更甚。 “你是说……你能销毁掉所有的核武器?怎么能做到?” “我要一支敢死队,一百五十架战机。我保证可以销毁掉所有的核武器。” 龙屈起食指叩一叩桌面。 “你要跟着这支敢死队一起?”我看着龙,嗓音干涩。 “嗯,”龙点头,“我没办法通过雷达图辨别,必须要核武器出现在我的视域范围之内。” “只要敌方舰队在你的视域范围之内就可以,一百五十架战机,三个编组,三角后掠翼阵型。我带队,你在最后方。”我死死盯着龙的眼睛。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点头,“好。” 我感到自己紧绷的心脏稍微放松些许。他是整个第七星区,或许也是整个宇宙中唯一能够辨别出核武器的人,所以他必须被放在最后方,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证他的安全。除此之外他还是我的爱人,我的此生挚爱,如果最后一刻真的来临,我很欣慰我能死在他之前。 “什么时候出发?”我站起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现在。”龙看着我,他突然微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晕开整个宇宙的了然与温柔。 刚刚打完一场硬仗,核武器正进入冷却期,正是我们接近与潜伏的好时候。 “我们需要一百五十架战机,还有飞行员,最快多久能凑出来这支敢死队?”我问菲利普。 菲利普冲尉迟吕扬扬下颌,尉迟吕磕绊了一下,“……目前布尔拉普三支军队总共能凑出不到六十架战机,昂撒里那边雪莱和承平手下怎么也能凑出一百架。” “一个小时的时间,整理好布尔拉普的战机编组,准时出发。通知到雪莱和承平,让他们也做好准备,两个小时之后在波马高地外围汇合。”我对尉迟吕下令道。 “还有你,”我扫了龙一眼,“出来一下,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会议室里的众人马上忙碌起来,而龙则很温驯地站起来,跟着我往外走。 我头也不回走在前面,走到防空洞的最深处,黑暗最浓稠的地方。 前头没有路了,我停下来。 第228章 龙也停下来,我猛然转身吻住他。 我吻得凶狠又暴烈,我现在有多爱他,就有多怨他。 他是那么强大又可靠,在最难的时候站出来,扛起整场战争中最艰难的部分,让人没有办法不爱他。他就这样站了出去,用自己的性命为筹码下注,生死置之度外,如此决绝超然,让我没有办法不怨他。 “如果我们都死了的话……”我在唇舌纠缠间含混不清地问,问完后自己反而又被逗笑。 如果我们都死了的话,就什么都不用再想,什么都不用再怕。 但如果是生离死别呢?我比较软弱也比较自私,所以我要带队,如果真的要死,就让我死在你前面。 “如果我死了的话……”我在黑暗中凝视他的眼睛,“你要记得我。” 你不能忘了我,你要记得我,下辈子来找我,好好过完我们没能享受过的好时光。因为我对你许诺过全部的现在与未来,如果这辈子没办法实现,那就下辈子。 第217章 他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逐渐酝酿成深渊。 我在他的注视下忍不住战栗,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毁灭的快意在我整个胸膛中炸开。我当然是会死的。你说你爱我,我死之后你还会继续爱我吗?我是个卑鄙无耻又贪得无厌的小人,我要你永远爱我,哪怕是在我死之后。我要你一辈子都记得我,永生永世都忘不掉我。我冲他微笑。 他猛地把我箍入怀中。 疾风骤雨近乎要倾覆的吻。 我觉得满足,畅快地想要向整个世界炫耀呐喊。 我已经知足了。就算我真的会死,就算我会在他的记忆里逐渐褪色,但是只要凭借现下拥吻的这一刻,我便能心甘情愿地往前走不回头。 他终于松开手,我们依偎在黑暗中闷声气喘。 我抚上他的脸,忍不住笑。 “就这么开心?”他略有些不悦,“有什么事情能让你这么开心?” “因为你爱我呀。”我看着他,或许笑得有些傻,但是整颗心都充满了真切的欢悦。 他的喉结滚动,面上神色似是动容。 “你能,再说一遍吗?说你爱我。”我收回手,退后一步,静静看着他,心中的欢悦潮水褪去一样消失,只余下一种甜蜜的惆怅。 “我爱你。”他向前,嗓音沙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只要你想听,无论多少遍我都愿意说。”他看着我,眼神沉郁地仿佛就要流泪。 但是像他这样的男人不该流泪。 我抬手用食指抵上他的唇,“够了,已经足够了。” 我不是独自赴死。 我是背负着他的爱奔赴战场。 “我也爱你。”我用力闭一下眼睛,“现在我们该出发了。” - 塞西莉亚,露西亚,都柏,菲利普,还有很多人都来为我们送行。 我与同行的飞行员们向他们敬礼,然后转身登上战机。 飞行线路设定、战机性能检测、通讯频道连接确认……我很顺畅地完成这一系列流程,熟练地仿佛他们早已刻进我的骨髓。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这都可能会成为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场空战。这是我为之训练了一辈子的事情,或许已经能称得上是一项事业,现在我将投入我全部的天赋、刻苦训练与实战所得、守卫的决心与赴死的勇气,开启这一场战斗。 我在通讯中问我的飞行员们是否准备好了,他们的回复是如此坚决而充满力量,让我忍不住微笑。我发动引擎,感受着推背感逐级累加。后视镜中的视野急剧变化,我最后一次透过它凝望我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有我身后的那些人——露西亚面上的表情坚毅,塞西莉亚十指交握放在胸前为我们祈祷,都柏和尉迟吕并肩站着,他们向我们敬礼,是军人对军人的敬意,是同袍对同袍的情谊,菲利普原本好端端站着,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揪住了塞巴斯蒂安的领子开始歇斯底里。我不知道塞巴斯蒂安为什么会出现在送行的人群中,也不知道菲利普到底与他在争执些什么。引擎持续加速,那些熟悉的面孔已经凝聚成小小的一个个点。我划出跑道冲上天空,将前尘往事都抛到身后。 “你在吗?”我切换频道,在通讯中保留了一条与龙联系的单线。 “我在。”龙的声音温和平静一如既往,让我在听到的瞬间便定下心。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又知道我什么都不必再多说。此时此刻我们的命运、情感、生死早已紧紧相连。我想这也正是生活和爱情最本质最动人的样貌——我们经历过如此深重的苦难,哪怕我们拼尽全力也没办法得到一个好结局,但是我们在此时此刻是如此熠熠生辉,连整个宇宙在我们面前都显得渺小。 加拉德的军队已经退回了波马高地。这里是我们亲手建立起的星球,从无到有,点点滴滴。我们在半个月之前是如此惨烈地从这里撤离,亲手毁掉了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切,现如今这里已经成为敌军的驻点。 我在空中俯瞰着这颗星球。它看上去是如此寻常、平平无奇,原本也应当在宇宙中静默安稳地度过自己的一生,但是现在却被我们卷入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它没得选,正如我们也如此粗暴地被抛向自己的命运。 再往前飞行便触动了加拉德的警戒线。他们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便已经部署好了一套完整的对空防御系统。炮火超越地心引力的阻碍,向上、向我们所在的方向汇聚成枪林弹雨。我并没有打算硬闯,而是即刻拉高战机,并同时在通讯频道中下达命令。 “全体远离波马高地领空!规避对空打击!”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迫使敌方动用核武器,并在核武器的蓄能阶段进行识别,然后摧毁。在执行此项任务之前,我们必须尽可能保证有生力量的留存。 刚刚那番躲闪很迅速,触之即走,对空防御几乎没有对我们造成任何损伤。我在波马高地的领空外环绕飞行了半周后又折返,准备发起第二次的侵扰。这是一场对彼此耐心和忍耐力的较量。我们一次次谨慎而克制地侵扰,在等待加拉德的军队什么时候会忍不住这番游击。 在第六次侵扰之后,战机控制台上的雷达发出警告——敌方出动空中力量,具体数目与战机种类正在统计之中。半分钟后我们得到了敌方战机的具体数目,三百架,刚刚好是我们的两倍。加拉德的战力充足,他们不想再这么陪着我们慢慢消耗,而是准备一举击溃。在大部分时候,只要实力足够强,就是可以任性而为。 “现在能观察到任何核武器的动向吗?”我问龙。 “不能,”龙的嗓音在此时此刻也变得凝重,“我怀疑核武器都装载在更大型的舰船上,我们要先挺过这一轮战斗,然后才有可能等到他们使用核武器。” “全体准备,按之前的分组行动。保护好自己,尽可能多击落敌方的战机。” 我在通讯中下达第二条作战指令。 这句话其实说得没什么意义。在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有战斗的最终手段与目的都是杀掉别人而让自己活着。不过这就很考验战士自己的实力,还有在生死一线间的镇定与魄力。 我在一个急转急停之后击落一架敌方的战机。我透过舷窗看到对面战机中驾驶员的面庞,他长得与加西亚竟有几分相似。在油箱被击中的瞬间,他面上浮现出人类在面对死亡时本能的惊惧。但那惊惧只是一闪而逝,下一刻他便被吞没在爆炸产生的火海之中。 我摁下旋钮重新将弹仓加满,在后视镜中已经能清晰看到另两架敌机呼啸而来的影子。在这种时候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反思刚刚发生的杀戮行径、其背后的必要性及正义性、还有我将要经受的道德谴责。人要先活着才能接受道德谴责与良心煎熬。每一个罹患战争创伤的士兵都已经是幸运儿。至少他们已经从战场上活下来了。 如果说这么多年的战争、流血与杀戮确实带给了我什么经验与教训,那就是——在战场上别把自己当人,也别把对方当人。把自己当成是一把刀、一支枪。心无旁骛,这样才能活下来。而活下来,才能有机会去反省、去愧疚,才能有以后。这是最强盗最流氓的逻辑,也是被逼上战场、在绝境中求生存的人唯一的活路。 这番混战持续了大约有九十分钟。我已经几乎快要打光了一号仓的全部弹药。通讯频道里一直有连续不断的汇报。哪个战斗小组又损失了几架战机,哪个小组的组长不幸阵亡,他的组长身份被另一名飞行员所接替……人总以为自己有本事能力挽狂澜,但是在一整场战斗所翻搅起的血腥的狂潮中,能堪堪站稳脚跟不被冲向死亡就已经大不容易。在绝对悬殊的实力面前再也没有任何战术和技巧的用武之地。只能拿命去拼,靠不怕死去搏一次命运之神的垂青。 命运之神总算还是垂青了我们一次。加拉德的飞行队在一番苦战之后集体返航。我不知道加拉德的军队中是哪位将军在指挥刚刚这场战斗,但是现在我心里对那位将军无比感激,我简直想跪下来给他磕一个。但凡他们的返航再晚上五分钟,我们可能都没有办法再支撑下去——战机上一共有两个弹药仓,其中一个仓室的弹药是要针对核武器进行打击的,除非是战机已经确定被敌方击中即将坠毁,否则我们不能动用那个仓室的弹药。 第229章 敌方已经放弃了仅仅依靠飞行队歼灭我们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此时我们还剩下八十七架战机,而敌方即将发动他们最具杀伤性的武器。 “他们开始蓄能了。”龙的声音响起。 第218章 “八艘驱逐舰升空,其中有三艘装载核武器。地面上还有一整个对空防御阵列,阵列上也配备了核武器,八、十二、十六……一共三十二组核武器装置。” 我的心脏一点点收紧,终于到了这个时刻。龙报出这些核武器的详细坐标,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平静,静水流深。剩下的八十七架战机按照之前安排好的战术队形分散开,每个小组都锁定了自己的目标。不惜一切代价毁掉那些被标记定位的核武器。 我们已经为这场战斗压上了一切,我们会坚持到打完战机上的最后一发子弹。 我带着一支飞行小组向目标驱逐舰靠拢。它被另外两艘驱逐舰拱卫着,炮火猛烈到让我们难以接近。或许他们也已经发现了我们的意图。我驱动战机在枪林弹雨间穿梭,无数次的急停、急转、躲避、投弹。声音无法在太空中传播,舷窗外爆炸发生时我只能感受到心脏的震颤,然后当我偶然抬头望向那片刺目的橙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又有一架战机毁灭,又有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陨落在火海。 这场仗打得太难了。不,这甚至不该被称为一场战斗。在加拉德的舰队面前我们所做的只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在又一次急转、胸骨几乎要被安全带勒断的时刻,我突然感到疑惑——究竟是什么力量在驱使着我们抗争?如果命运已经如此艰难残酷,如果人已经知道自己的渺小,为什么还要这样不自量力地负隅顽抗? 这样的疑虑只在我脑海中停驻了短短的一瞬,下一秒钟耳机里传来欢呼和大喊,那声调里藏着难以言喻并震撼人心的力量。 “击中目标!敌方一艘驱逐舰已被摧毁!成功销毁舰载核武器!” 这欢呼声像一击强心针,让我又重新获得了敢于正视这场战斗的勇气。是的,正视这场战斗。在成功损毁对方一艘驱逐舰之后,我们的战机只剩下七十三架。按照这个比率计算,要想完成打击目标,今天将没有战机能活着返航。我们是以敢死队的身份出发的,大家早已对这件事情心知肚明,也都下定了必死的决心。但是站在一名指挥官的视角去看,这样惨烈的事实还是让人心中钝痛。我闭上眼深呼吸,强迫自己认清现在的处境,再一次向自己确认——我们是一把刀、一支枪,是一场宏大战役中的一部分,所有的牺牲都是必要的,我们要先献祭出那些我们无比珍视的东西,才能换得一个共同的美好的未来。 我已经可以坦然带着这些士兵们赴死,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d-053号战机,收到请回复。”我打开通讯。 “d-053号战机收到,请下达指令!”飞行员的声音听上去年轻且忠诚。 “d-053号战机,现在开始全速返航!” 我在下达指令的时候忍不住循着舷窗向外看。在视野尽头的西北角,那里便是d-053号战机所在的位置,整个战场的最后方,炮火滔天中最安全的区域。龙现在正坐在那架战机中。我刚刚已经切断了他的频道,返航的指令只有飞行员听到了。就算在返航途中他察觉到问题,他座位上的安全带早已被动了手脚,他整个人被锁死在座位上,不会有半点挣扎或者反抗的余地。他必须要安全返航,于公,于私。 我最后花了三秒钟的时间确定雷达屏上那个被标红的代表d-053号战机的小点已经向着布尔拉普所在的方向移动,然后便转身继续投入战斗。战况焦灼,我们花费了很大的代价击毁了第二艘驱逐舰,可惜那艘驱逐舰上并未配备核动力武器。战损比正逐渐上升,在付出了另外三艘战机的代价之后,我们终于成功击落了第二艘装载核武器战机的驱逐舰。然而我们还没来得及高兴,星球地面上的防空系统便已经完成最终的蓄能并启动。 三十二组核武器装置,炮火齐射,火光灼烈地几乎要使人致盲。 在这样密集的炮火之中,躲闪已经失去了意义。这变成一场命运和概率的游戏,生与死的可能性不再因为你的姓名、年龄、能力或是什么别的东西而改变。这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平等的事情。我闭上眼,等待这这波攻击过去,等待着自己被击中、在真空中化作花火,又或者是侥幸躲过这一轮,怀着清醒的对死亡的预期投入下一轮的战斗。 我侥幸在这一轮的攻击中活了下来,有另外将近三分之一的战机没有这样好的运气。 现在我们只剩下四十架战机左右。但好在波马高地的防空装置即将面临漫长的冷却期,已经暂时对我们失去了威胁。不过我们在能熬到冷却期结束之前应该都已经死了,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还笑了一下。我觉得讽刺,又觉得坦然。 我们击落了第四艘驱逐舰,随后又有六艘驱逐舰升空。 “……他们到底还有多少兵力?”飞行员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很无力。 “各战斗小组汇报当前情况!迅速进行二次编组!”我在通讯中厉声下令。 我也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兵力,但是我是指挥官、是主心骨,我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或者犹疑,不然这场仗就办法打下去了。 我们对剩余的战机重新进行了编组,把攻击范围缩到最小,同时也降低在敌方攻击范围中的暴露程度。针对一艘驱逐舰进行打击,狼群战术,全方位的包围,以各个角度进行投弹。我们又成功击毁了一艘驱逐舰,但是,“长官!我的弹药耗尽了!”通讯频道中逐渐传来这样的声音。弹尽粮绝,现在只剩下两条路——自毁式攻击,直接驾驶战机冲向敌舰;要么返航。 “全体听令,弹药耗尽的战机,全速返航!还有弹药的战机全力掩护!” 我还是没办法那样冷酷地计算,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是战损比上的数字。他们已经投入了最大程度的努力、他们已经拼死战斗、打光所有弹药、并且成功从这样残酷的战斗中活下来。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他们该回家了。 但是雷达图显示没有战机按照指令行事。 “弹药耗尽的战机,全速返航!”我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这是命令!” “抱歉,长官,但是我们不能就这样把我们的兄弟和您留在这里。” 某个固执的臭小子就这么在公用频道里公然抗命。 “我们在动身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请您允许我们坚守到最后一刻。” 越来越多的臭小子加入到抗命的行列。 我心头火起,但是眼眶和鼻腔却又止不住地酸涩。 现在只剩下二十六架战机了。是我把你们带了出来,但是现在你们谁也没有办法回家了啊。 我从舷窗望出去,在纷飞的战火之外是浩渺的星河。人的一生是如此转瞬即逝、轻于鸿毛,但是在渺小的个体之外却存在着更宏大更恒久的东西。我一时半刻之间讲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或许我穷尽此生也没办法准确地形容。但是我确信在这个宇宙间确实有这样的东西存在,那或者是一种朦胧的感觉、一个模糊的彼岸、一个尚未成型的信念、是支撑着我们奋战到底的决心、让我们相信一切的牺牲都不是徒劳。 我望着那片星海。我在此刻是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所有的战乱与纷扰,那些痛苦与伤悲,那些幸福与眷恋,当把视角放大到整个宇宙的尺度,所有的这些情感都变成真空中微小的物质颗粒。已经几乎不可感,只是在火光乍现的时候,在某个转头时的特定角度能够看到它们熠熠生辉。 此时此刻我相信自己终于有了赴死的勇气。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分清贪生与怕死的区别。我从来就没有畏惧过死亡,只是生命是件太美好的事情,让人止不住地向往与留恋。但是现在我发现自己居然也已经放下了这份眷恋,轻盈地仿若新生,竟能够如此坦然地面对冲天火光之后的虚无、如此昂首挺胸走向命运。 我用尽了自己毕生所学,以期在这场战斗中能够坚持地再久一点,能够再多销毁掉一些敌方的武装。我看见雷达屏上标示着我方战机的亮点一个个变得灰暗,那些飞行员是如此英勇地走向死亡,而他们将成为这片浩瀚宇宙中璀璨的星辰,永远不会被遗忘。 我也不会被遗忘。我在最后的时刻平缓地呼吸,透过暴烈的火焰看见一副熟悉的面孔。请永远记住我,记住我们曾经有多么相爱,这样便就足够了。 我穿过烈焰,但是死亡和黑暗却并没有如预料那般到来。 “所有幸存战机,请全速返航!全速返航!”战机舱室内广播响起,是都柏的声音。 第219章 都柏的声音像一束光劈开混沌,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具体含义,便已经按照他的指令行事。我在通讯频道中再一次重复“返航”的指令,然后迅速带着剩下幸存的战机掉转头逃离战场。人从根本上来说也不过还是动物的一种,哪怕再怎么怀揣着赴死的决心,如果有机会能够活下去,也是会毫不犹豫牢牢抓住的。 第230章 我们出发时是一百五十架战机,回程只剩下十一架。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作为幸存者的愧怍同时在心间翻涌,直到通讯再度响起,我才堪堪回过神来。 “我们有了新的作战计划,已经于半个小时之前实施。”都柏道。 “什么作战计划?”我的心一下子又绷紧,这个消息来得实在是太突然,半个小时之前正是我们在与加拉德舰队激战的时候,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实施了新的计划吗? “塞巴斯蒂安已经带着菲利普往波马高地去了。”都柏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瞬间错愕。这是什么意思?阿德里安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杀掉菲利普,我们耗费了多少心力才保全菲利普,现在他居然和塞巴斯蒂安一起自投罗网了?我不能理解他们这么做的理由。 “是菲利普决定的,你知道的,他是皇帝,没人有资格能拦住他。”都柏道。 “他现在在哪艘船上?帮我接通和他的通讯!他这样简直就是乱来!”我用力踹向机舱隔板,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歇斯底里。 都柏并不作答,但永远都沉默地可靠,他帮我连接上和菲利普之间的通讯,我听见菲利普满不在乎懒洋洋的声音从无线电的另一头传来,“喂,怎么了?” “怎么了?”我忍不住冷笑,“你是疯了吗?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去送死?” 我的言辞锋利,但是菲利普居然一反常态没有恶劣地回怼。 “大家都在送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一个有能力为自己全部行为负责的成年人,而我居然还愚蠢并自负地一直拿他当小孩子。 我满腔的无名怒火在瞬间便被浇灭,我感到有一股寒意从自己心底最深处漫上来。我突然回想起星夜下菲利普望着我的眼神,他的眼睛和殿下的很像,和莱昂纳多的也很像,表面上是笑意盈盈,但是最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的冷寂。我已经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也知道他之后会说什么话了。 “……是,大家都在送死,但是这不是因为你。” 我听到自己的嗓音沙哑,我想要劝解,绞尽脑汁想要给出一个听上去立得住脚的理由,但是连我自己都能听出来这个理由到底有多无力。 “钧山,”菲利普唤我的名字,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听上去很温柔,“我们都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我只是突然意识到,大家都只有一条命,我的命没道理就要比别人的更贵一点。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而死了,钧山,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很重,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 我怔怔望着舷窗外,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将我席卷。我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在流泪了,但是身体已经疲惫到做不出任何反应。 “是不是塞巴斯蒂安又和你说什么了?”我深呼吸,竭力让自己的嗓音听上去平静,“他嘴里说出的一个字你都不要信,他是和阿德里安一伙的,他就是想看着你死,你不能就这样如他所愿……” “他给我讲了中世纪骑士们决斗的故事。”菲利普笑着回应我。直到现在我才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简直天生就是个做皇帝的料,在这样生死渺茫的关头还能开出举重若轻的玩笑,“他说他能带我见到阿德里安,然后……” “然后什么呢?”我打断菲利普的话,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和他之间如此亲近、从来没有如此关心在意过他、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站在他的角度想问题,“然后你们两个决斗?无论谁赢了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能一了百了、一笔勾销?别傻了,你没那么容易能杀得了阿德里安,就算他死了,加拉德依然后继有人,圣殿在各个星区耕耘了那么多年,你以为这么容易就能把他们扳倒吗?” “我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总需要有一个结果,哪怕只是暂时的结果。”菲利普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宁静深远,“我们已经打了四年的仗,大家都快要忘了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了。至少要有个机会让大家能停下来喘口气。” 我不再开口说话,好像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我知道菲利普说的是对的,我相信都柏也知道,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式。大家都快喘不过来气了。我们需要停下来、歇一下,然后才能再去盘算之后的事情。不过这短暂的停歇与调整是要菲利普用他的性命做筹码,放上轮盘去和阿德里安赌。但是目前看来,这场赌博对于我们而言无路如何都是必输的结局。 “别这么消沉啊!”菲利普在通讯那端轻笑,“别把我看成是那种戏剧里的悲情人物,我没那么傻,没那么脆弱不堪。我们安排了后手。在我见到阿德里安之后,我们剩余的所有兵力会同时出动,饱和式攻击,硬碰硬。如果我没办法杀掉阿德里安,雪莱或者承平可以。”那将是从星球上方展开的饱和式轰炸,炮火一寸寸犁过地表,在那之后寸草不生、无人幸免。这样或许可以终结这场战争,至少,能为我们换来一段时间的和平。我们当然也要付出代价,代价是菲利普的性命,不过如果从人人平等的更单纯的层面来计算,菲利普一个人的性命相比于成千上百的士兵的性命而言,简直微小到不值一提的地步。 所以正如菲利普所言,这是现在最好的办法。因为我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这背后的逻辑、这背后近乎于冷酷的毫无人性的计算和衡量,所以我没有办法拒绝。 “你已经作出决定了,不是吗?”我最后问出这句话,嗓音沙哑。 “你会支持我的,不是吗?”菲利普的声线带笑,是种任性到极点的运筹帷幄。 我闭上眼睛,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还能再做点什么?”我问菲利普。 “我不知道。雪莱和承平会带上我们原有的军队进行这次行动,至于剩下的事情,那就不是该我操心的了。第七星区的指挥权已经移交给了都柏,你可以和他商量着来。” 最后的这场行动撇清了第七星区的干系。哪怕最坏的结果发生:菲利普死了,雪莱和承平的军队全灭,而阿德里安还活着,加拉德的兵力依然强盛,第七星区也依然留有一线转圜的余地。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与赛尔文森家族无关。原来菲利普早已经为我们做好了最后的布局和打算。他将我们切割干净,为我们留出后路。哪怕我们败了,也还有投降的机会。在某些时刻,投降已不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而昭示着最大的勇气,接受自己作为一个失败者活下去。必须要活下去,然后才会有以后。 我看着雷达图上代表菲利普所乘飞船的那个小点逐渐接近我所在的位置,我们在浩瀚宇宙中擦肩,然后各奔东西,那一星点亮光又逐渐远离。我看着飞船远去的痕迹,内心震荡,久久难言。 “他把第七星区的指挥权交给了我,但我是你的副官,现在你回来了,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行动?”都柏的声音响起,拉回我逸散的思绪。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行动、该何去何从?我们都只不过是这宏大宇宙中浮动的尘埃,到底要怎样才能拥有撼动命运的勇气与力量? 唯有殊死一搏,赌上自己的全部。性命、荣誉、尊严、未来、对爱与自由的向往。 我们当然可以被毁灭,但是我们的勇气与信念曾那么真实地存在过,无论是铁蹄还是炮火都无法将它们磨灭。群星可以为我们作证。 我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一定是心所指引的方向。 我要拼上一切,就在这场战役里杀掉阿德里安、摧毁掉所有的核武器。 在成功之前……我从来不去考虑到底能不能成功。 我们唯有拼尽全力。 “龙!”我喊出这个名字,与此同时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现在在哪里?我需要他在我的身边,我需要听到他的声音,我需要他支持我的决策。 都柏将龙接入我们之间的通讯。 “你在吗?”我问出这句话,声线因为后续将要说出的打算而激动地微微发抖。 “我以为你已经不需要我了,这么急着把我送走。”龙的嗓音低沉。 “我……”我略微语塞,“我们之后再讨论这件事情好吗?” “好。”龙答应地很干脆。 “塞巴斯蒂安带着菲利普去见阿德里安了,雪莱和承平尾随,会在必要的时候直接进行饱和式空中打击,”我道,“就像之前我们对拉斐尔家族做过的那样。” 通讯那端很安静,我知道此时此刻龙正在认真倾听。这种深邃的宁静为我注入了力量,让我有勇气背负起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出动我们所有的军队,不惜一切代价,杀掉阿德里安,摧毁掉所有的核武器,可以吗?”我仰头凝视群星,群星也凝视着我,它们温柔地闪烁,像是默不作声的赞许。 “好。”龙平静地允诺。 第231章 这个瞬间好像滴水终于穿石、江河奔流入海、错悬的星辰归复其位、整片空寂宇宙第一次因为核裂变产生光与热。这个瞬间我突然相信自己真的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我闭上眼睛,胸怀激荡,凡人之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宁静填满。 “都柏?”我轻声唤我的副将,有一种神圣感席卷。 “请您下达指令。”都柏回应。 “锁定菲利普的位置坐标,召集全部军队,现在就出发!” - 阿德里安是个很谨慎并且惜命的人,其实这点不难理解,无论是谁坐上了那个位置,恐怕都会变得谨慎并且惜命,不然早就死了。在上次我凭借通讯信号定位到他所在的位置之后,他很快便又转移了据点。如果杀掉菲利普便能迅速解决掉这场战争,那么杀掉阿德里安也是同理,他不得不将自己置于一个绝对安全的境地。若非塞巴斯蒂安,恐怕光凭我们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找到他的所在的。 塞巴斯蒂安到底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事到如今我也猜测不透。在又一轮漫长的飞行之中,我只能寄希望于菲利普,期望他对局势有所掌控,而不是被塞巴斯蒂安牵着鼻子走。 “对我们发起攻击吧,做戏总要做全套。”菲利普在通讯中道。 按照菲利普给出的剧本,塞巴斯蒂安趁布尔拉普遇袭混乱之际,将他挟持并成功逃跑。而我们是跟随在他们身后的追兵,一路阻击直到阿德里安所在的位置。这套剧本目前看起来还算得上是逻辑严密,但是阿德里安相信与否,这就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了。 我盯着视域之内菲利普搭乘的那艘飞船,按下发射键打出两枚导弹。 那两枚导弹擦着飞船的尾翼掠过,在半空中划出弧线,然后呼啸着撞在一起。 “快要进入对方的攻击范围了,注意……”菲利普的后半段话消弭在杂乱的电波干扰声中。机舱内响起警报,雷达图的边缘突然闪出亮色光点,向着我们所在的方位靠近。加拉德察觉到我们的动向,他们已经发动了兵力。 “现在是什么情况?能听到吗?”我在频道中问询,但是没有回复。 我们失去了与菲利普的联系。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敌方舰队已呼啸而来,我眼睁睁看着菲利普所乘的那艘飞船从它们之间穿过,好像甘油渗过细胞膜之间的缝隙,进入另一重天地。下一秒火光激射,敌舰已经发动了对我们的攻击。跟随在我后方的舰队涌上来,他们抗住这波炮火并发起反击,冷寂的宇宙中再次爆发出灼热的焰火,我陷入这团纷乱的暴烈,一边凭借本能躲闪,一边分心绞尽脑汁思索塞巴斯蒂安的目的和打算。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是想要菲利普死,还是阿德里安死,还是像他自己亲口所说的那样,他没有立场、什么也不在乎,世上一切在他看来都不过是一场闹剧,他最希望看到的事情就是所有人的期望都落空。 我猜不透塞巴斯蒂安的想法,没人可以。 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坐上了赌桌。 “钧山!”龙在通讯之中唤我的名字,“注意那些刚刚加入的战机和舰船!它们中有很大一部分都装载有核武器!” “把它们的坐标报给我们!”我大喊着回复,同时驱动战机猛然左转避开一枚导弹。 龙开始报出坐标方位,他每报出一个坐标,我便紧跟在之后安排出攻击目标舰船的机组。都柏在频道的另一端,他会对每个目标机组下达更为精确的攻击指令。 坐标被一个个报出来,龙的声线依旧平稳沉静,但我却听得心惊。目前已经有超过三十个坐标位置,但龙仍然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参考坐标点西北方,距离700,方位右舷14度角03分。” 这句话被淹没在电磁杂音之中,舷窗外炸开一团异常灼烈的焰火,已经有核武器完成了发射。 “参考坐标点西南方,距离400,方位右舷23度角……” 通讯中龙的声音戛然而止,这一次甚至连电磁的杂音都没有,纯粹的沉寂,无声无息。 我盯着雷达屏愣了有足足一秒钟。越来越多的战机和舰船涌入这方小小的屏幕,各种颜色的光点交织成五彩斑斓的一片。代表龙的那艘舰船是其中的哪个光点?我不知道。 舷窗外亮得刺目,核武器陆续完成发射,所有作战小组的通讯线路都在我的频道中交汇。我听见不同的声音汇报伤亡和歼敌情况,像一颗颗纷乱的珠子,噼里啪啦落在纷乱的脑海,一时之间千头万绪齐齐涌上来,我竟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该做什么。 “李钧山!”都柏的吼声穿透这片色彩和声音织成的迷障,他叫我的名字,然后向我汇报已经进行过统计和分析的战况,“雪莱和承平的队伍需要想办法突破敌方的封锁线!我们要想办法帮他们开出一条路来!” 我瞬间回过神来,好像被子弹击中,僵硬的心脏被强大的冲击重新撞回胸膛,再次开始跳动,“让他们远离交火线!跟他们说我们会想办法在封锁线上开一个口子!” 我大声地吼回去,但其实根本没必要这样,其实只要正常的音量就可以让都柏清晰听到我的回复,但或许是因为耳机中嘈杂声响的刺激,让我的心跳和脉搏也不由自主跟着加快,所以我才忍不住也这样吼回去。又或者,这只是一种虚张声势,我在试图通过表现地强悍来掩饰自己的某种担忧、某种从心底最深处泛起的恐惧——我没再听到龙的声音了。 在刚才的那场混战之后,他的声音便从频道中消失了。 不再有任何新的坐标信息,也不再有他沉静坚定的声线。 那种感觉就像是定海神针悄无声息消失了。我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潮汹涌中要竭力抵抗住恐惧、继续做扮演我中流砥柱的角色。 我尽力让自己投入进这场战斗,在不同的战斗集群间穿梭、下达一条条指令、处理一个个突发情况。也许只是出了什么通讯上的故障,也许再过几分钟龙就会再次和我们联系上。我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钧山,”都柏的声音响起,低沉,几乎是充满歉意的,“龙的飞船失联了,现在战场的情况太混乱,我们没有办法定位到飞船的具体位置。” 我感觉自己仿佛心脏上被敲了一记。并不觉得痛,只是一下悚然。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但是在都柏说出这句话之前,我一直都在尽可能地忽略、逃避这个事实。就好像,只要我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情就能当做从未发生过。 龙的飞船失联了,没有办法定位到具体位置。 我在指挥战斗的间隙中思索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可能只是暂时陷入这片混乱之中,找不到与我们重新联系的方式;也有可能他和那艘飞船已经一起永久地化为了宇宙中的烟尘。 我无端开始痛恨自己的想象力。 在临行之前我分明已下定决心,如果怎样都难逃一死的话,那我无论如何也要死在他前面。但命运好像就这样专爱作弄我,现在我还好端端活着,他却渺无音讯了。 “报告长官!有更多的敌舰升空了!请求标记核武器的位置坐标!” 耳机里传来我的士兵们的声音,他们需要标记新出现的核武器的坐标,但是出了龙之外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直到此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如此需要龙,还有更多人也仰赖他的存在。 如果这样的话,那于我而言失去他的痛苦是不是也可以被分担些许? 失去的恐惧与痛苦,后知后觉如巨浪席卷……但是现在还来不及痛苦,我深吸一口气,“全体作战人员注意,调整作战计划!” 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再针对新加入战斗的敌舰进行核武器位置标注,现在我们能做的只剩下两件事情,第一件,清除已经完成标记的敌舰,尽量降低后续可能受到的损伤;第二件,击中火力在对方的防守线上撕开一道口子。我们现在没办法确定菲利普和阿德里安的会面已经进行到了哪个步骤,但是我们必须尽快做好准备,在接收到来自菲利普的信号之后、或者在无论如何也无法接收到他的信号时,发起饱和式攻击,我们的最后一搏。 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能接触到阿德里安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下一次。 我将清除被标记敌舰的任务交给了都柏,然后锁定敌方防线上最薄弱的一点,亲自带队发起攻击。 在宇宙静默的真空中、在灼烈的炮火间,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飞翔。 当神思凝聚到一点、当暂时抛却个人的悲欢,我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心无旁骛与轻盈。 我驾驶战机冲向最后的那艘敌舰。 我的眼前划过无数人的面庞。相熟的、陌路的、爱过的、恨过的、溘然长逝的、依然奋战的。每一帧都是如此鲜活,让我由衷地感激。如果在生命中没有他们出现,那么我的整个人生恐怕会变得像宇宙最荒凉处那样空寂无趣吧? 第232章 他们是压在我肩头的重量,也是我后背生出的翅膀。 太强的重力加速度让我忍不住眩晕,视野边缘变得模糊,舷窗外闪耀的光焰仿佛铺展成一条漫长的时光隧道,我穿过全部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奔向那个终点、那个命运所指向的地方,在那里我将与如此残酷而瑰丽的命运展开最后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无论结局如何,我都将问心无愧。 在投弹的瞬间我闭上双眼,然后我拉动操纵杆向上。 爆炸产生的冲击让推背感翻了倍,我感到自己胃部痉挛,止不住地干呕。 “已经成功在防线上打开缺口!迅速突入!” 我听到都柏的大喊,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敌方的封锁线被我们撕开一个破口,雪莱和承平的队伍涌进来,钢铁铸成的洪流将这个破口越撕越大,他们成功进入了领空区域,我们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现在我们只需要一道来自菲利普的指令便可以开始行动。 我死死盯着舷窗下方的那颗星球。 菲利普……现在你那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通讯频道再一次变得嘈杂,各种各样的回报与指令雪片一样纷至沓来。 我们在敌方防线上撕开的破口被强力合拢,现在雪莱和周承平的军队已经被从地面和太空两个方向合围。越来越多的敌舰升空,我们到底还是低估了加拉德的实力。 “都柏,我们还能再坚持多久?”我把通讯频道转换成单线。 “半个小时。”都柏的嗓音低沉,“半个小时之后防线外围我们的兵力会被全部打光,雪莱和周承平会腹背受敌,彻底陷入围困。我们要在半个小时之内发动饱和式攻击,你要在半个小时之内做出决定。” 我要在半个小时之内下令将这颗星球轰成一片废墟。 到时候连一个人、一棵草都不会再幸存。 我用力闭一下眼睛,“好。” 三十分钟倒计时。我从未如此清晰地体会过生命流逝的感觉。 这是一场以消耗对方全部有生力量为目的的角力。将血肉投入战争的磨盘之中,将躯体连同灵魂一起搅碎。我该庆幸现在早已不是冷兵器时代,不用再直面那些血淋淋的断臂残肢,那些生命都在绚烂的焰火中消逝,他们死后会化成群星。群星是没有立场并且也不分敌我的。在很多年之后,他们或许也能够在某个我无法理解的空间里坐下来,面对面聊起今天的这场战斗吧?我不知道。 在这三十分钟里我想起自己短暂一生中的点滴。 曾经接受过的训练、参加过的战役、驾驶过的战机、死在我刀下的旧贵族;还有朋友与爱人,那些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存在。我想起伯约的晨光铺展在宫殿琉璃瓦上的光彩、想起希尔矿场夜空中星云的紫玫瑰色泽、想起昂撒里辽阔的风、奎明盛浩的草野……生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好到让人没办法放手。但是到了必须要做决定的时候了。 “钧山!”都柏在频道中嘶吼。 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雪莱,承平,准备,发动饱和式攻击。” 我轻声下令,出奇的平静。 “陛下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周承平的声音听上去激烈而绝望。 “最后三分钟,我们再等最后三分钟。”雪莱的嗓音沙哑。 “来不及了!”都柏愤怒地咆哮。 我喉结滚动,“我们再等最后三分钟。” 最后三分钟,菲利普。 如果我信奉神明,我会用最虔诚的心情为你祈祷。 但是我从某件事情之后就不再相信神明了。 当我们手无寸铁、赤身裸体站在命运跟前,支持着我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或许连命运本身也没有答案。 最后六十秒。我早就不该相信这个宇宙中存在奇迹了。 对不起。我必须要下令了。 “发动攻击……”命令在下达到一半的时候被打断。 “……钧山!”是龙的声音,好像有雷电打到身上,在那个瞬间我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将超额的血液泵往四肢百骸。 “龙?!”我喜出望外、不可置信。 他回来了。 他曾无数次地救我们于水火。 他是我们所等待的那个奇迹吗?这个残酷宇宙中的例外? “听我说,”他的嗓音沙哑,好像受了伤,“我在星球表面迫降了,塞巴斯蒂安刚刚把菲利普的位置发给我,但是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赶过去。”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在一瞬间被攫紧。 你是什么时候在星球表面迫降的?你有没有受伤?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敌方的地面防御是不是严密?塞巴斯蒂安是怎么联系上你的?为什么没有直接联系我们?菲利普已经成功杀掉阿德里安了吗?所以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对吗?我们还需要发动饱和式攻击吗? 无数问题顺着喉管涌上来,让我一时之间居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最后给我五分钟的时间。” 我听见对面引擎重新启动的声音。 “五分钟之后无论有没有收到我的消息,都要立刻发动攻击。” 引擎声中夹杂着金属撞击产生的声响。 “如果你们还有余力的话,我需要掩护。” 龙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闷地咳嗽。 “学长!”我大声喊周承平,“能不能分出一支小队前往地面支援?!” 我和都柏被挡在封锁线外围,鞭长莫及,只有雪莱或者周承平能顾及到地面的情况。 “b3中队全体!进入星球领空,全力进行支援任务!” 周承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下达指令。 我看着闪烁着雷达图,有强烈的暖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失而复得,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我简直就想要喜极而泣。 我爱的人没有出事,这场战争我们也没有败。 贼老天到底还是做了一次人。 人总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被激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那样孱弱的身躯、渺小的存在,竟然也能在危难与劣势面前焕发出如此强悍的力量与生机。我感到自己好像又活了过来,重新又变得所向披靡。 我在炮火中穿梭。 “你受伤了吗?”我在单线通讯中问龙。 “嗯,”他低低应一声,“不过没什么大事。” 我知道他此时此刻也在炮火中穿梭。 “刚刚通讯断了……” 我以为你出事了,我甚至都不敢再往后想。 “迫降的时候舰载通讯装置损毁了,我们花了点时间连接上备用装置。” 简洁的回答,但是我能想象到这短短一句话之后藏着怎样的惊心动魄。 “塞巴斯蒂安都说什么了?菲利普还活着吗?” 我抬眼看时间,我们还剩下两分钟。 “他让我去标记点,告诉我无论如何必须要毁掉这颗星球上的所有武装。他没有提菲利普,但是我觉得菲利普还活着。” 龙的嗓音沉稳坚定,让我疯狂跳动的心一点点平静。 “还有一百秒,”我深吸一口气,“你就快要到了吗?” “快要到了。”我听到龙的应答,然后又是漫长的静默。 “你还在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喉咙滞涩。 我看着舷窗外炸开一浪又一浪的烟火,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五岁,还是六岁,还是更小的年纪?我以同样小心翼翼的语气询问父母在过年的时候能不能回家。他们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们最后回家过年了吗?我已经记不得了。 还剩三十秒。我在心里默数。 我还记得曾经在课堂上学习过相对论,那是夏日闷热的午后,掌心浸出汗,晕了纸上钢笔的墨迹。我已经忘了相对论的具体内容,但如果真的可以让时间变慢,我甘愿付出任何代价。 还剩十秒钟。 “你还在吗?”我忍不住再一次询问。 依旧是静默,没有任何回答。 我听见都柏愤怒的咆哮,他说我们顶不住了,哪怕再多一秒钟,我们都有可能没办法完成任务然后全军覆没。我看着计时器上数字跳动。 “还有最后五秒钟,我们再等最后五秒钟。”我对都柏说。 五。我答应过你的,最后五分钟,无论结局是什么,我都会下令发动攻击。 四。为什么通讯又断掉了呢?明明之前不是已经修好了吗? 三。最后的那句话,我不该问塞巴斯蒂安说了什么的,那根本不重要。 二。我该对你说,我爱你。我爱你。真的,很爱很爱你,胜过我自己的生命。 一。能不能再给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迫降、不会让你被逼入险地。我会保护你、会挡在你身前。 “发动攻击!”我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第233章 这道命令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它被推倒,然后激起一连串的反应。 我听见雪莱和承平在通讯频道中重复这道命令,然后是各个作战集群的指挥官和副指挥官,然后是各个作战中队、各个作战小队,直到战场上的每一名士兵。无数个声音汇聚成海浪,无数道意志汇聚成灿烈的光芒,在这颗星球的表面炸开。 饱和式攻击。足以摧毁这颗星球上的全部。 这是我们最后的奋力一搏。都已经结束了。 我睁开眼,望着星球表面腾起的焰火,只觉刻骨疲惫。 “星球表面已经没有任何生存迹象,但是敌方在空中的舰队依然在顽强抵抗……”都柏的话音传来,但是我已经再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之后的事情。 “不是还有雪莱和承平吗?他们两个能摆平的。”我竭力压制自己嗓音中的沙哑。 “钧山!”都柏突然大喊。 我觉得好累。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还非得要逼迫我去面对那些事情?我并不是铁打的,我已经撑了太久,现在最艰难的关口已经度过了,我应该已经有权去疲倦、去悲伤了。不要再喊我的名字、不要再叫我做任何事情了。 但是都柏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我。 “钧山!”这一次他的嗓音听起来更激动。 我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他这么失态。 “他们回来了!他们的飞船回来了!他们还活着!” 我调转战机朝向,疯了一样地朝星球所在的方位飞行。 我看到他们了。好几艘飞船穿透爆炸形成的厚重烟尘飞向深空,仿佛长虹贯日。 我在那一瞬间哽咽,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机载通讯的频道提示音响起,有新的通讯请求,我颤抖着点击“接通”。 菲利普的声音还是那样的玩世不恭、懒洋洋,“结束了,我们赢了。” 我抬手捂住嘴,眼泪越过指缝往下淌,根本止不住。 是的,我们赢了。代价惨重,但是值得。 频道里传来轻微的沙沙声,是耳机被摘下,换到了另一个人手中。 两秒钟之后响起龙的声音,“我们可以回家了。” 是的,我们可以回家了。 第220章 战争结束了,但其实又没有完全结束。 摧毁总是很容易,但在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新的秩序却很难。 塞巴斯蒂安不知所踪,但万幸菲利普活了下来,要不然这摊烂摊子还不知道要该由谁接手收拾。菲利普说我们可以回家了,他说他已经拖了我们太久。 联邦共和国新历第一年秋,我们在奎明的房子终于建好了,与老戴维他们一家的农场相邻。因为战后修复等等复杂事宜的缘故,种子在夏初的时令才种下去,到了秋天长势并不好,毛毛拉拉的一片,良莠不齐。没有收成我们就没有东西吃,只好每天到老戴维他们家蹭饭。 龙每次登门都会提上两瓶从坎隆买来的好酒,多亏了那两瓶好酒,老戴维虽然每次都翻着白眼开门,但好歹还是会把我们放进去。赛琳娜和乔可比老戴维热情好客多了,每次都笑呵呵地招呼我们。他们的小女儿已经学会走路了,我很喜欢那个小家伙,她好像也很喜欢我,每次都乐颠颠地跑过来拽我的衣角,咿咿呀呀冲着我说话。赛琳娜给这个小家伙取名叫莉迪亚,为了纪念莉迪亚在布尔拉普那场战役中做出的牺牲与奉献。 我们在奎明买地的时候还问过雪莱,我记得他和我提过,他梦想的生活就是有一座自己的农庄来着。谁知道人家好日子过久了,根本就看不上地处偏远的奎明。 “我已经有了一颗相中的星球,在第五星区。我在第五星区这么多年,对那里最熟悉。”雪莱一边说着一边歉意地冲我眨眨眼。我表面上说着恭喜,但是在心里却暗暗嗤之以鼻。第五星区有什么好?连饭都蹭不着一顿。不过后来我才知道,承平依旧沿袭了他曾经第五星区总督的职务,所以雪莱以后要是想蹭饭的话,就可以直接去总督府了。 “你就打算一直在奎明待下去了?”我和承平也见过一面,他在桌对面坐着,面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 “嗯,目前准备先在奎明住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就等之后再说吧!”我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一眼龙,“我们现在暂时还没有考虑这么多。” 龙握住我的手,他冲周承平点点头。 之后的事情,我现在暂时还没有考虑那么多。 不过看到身边的朋友们都安顿下来了,我由衷地替他们感到高兴。 都柏和格里芬选择继续留在昂撒里。格里芬从菲利普那里敲了很大一笔款项,在昂撒里建起学校。都柏也是个闲不住的人,他干脆就着手帮格里芬开始打理从建筑营造、招生规划、教学与研究团队等等一系列的事宜。 在视频通讯里我笑着问他们学校什么时候才能建好,格里芬从纷乱的书卷文件中抬头看屏幕,“唔,不知道,这就要看都柏和安娜的本事了!” “安娜也在昂撒里?”我略微有些惊讶。 “怎么了?不欢迎么?”镜头的方向调转,我看到安娜笑意盈盈的面庞。许久未见,她还是美得那样气势惊人。 “当然欢迎了!但是你在锚点和布尔拉普的餐馆生意呢?” 安娜把手中的咖啡放在桌案上,她耸耸肩,“交给我弟弟和一些同乡去打理了,我现在准备开拓一下昂撒里的新市场,你知道的。” 安娜冲我眨一眨眼,那眼神暧昧而妩媚,我看着屏幕愣了一下,觉得自己脑中有什么东西灵光一现,但是须臾间又坠回云里雾里。 镜头再一转,都柏的面孔出现在画框中,“你们那边怎么样?都安顿好了吗?” “房子盖好了,种的麦子差不多也该收了,但是今年的麦子长得不好。”我道。 都柏笑,“你也真是有意思,一辈子没种过地的人突发奇想要去种麦子,能长得好才奇怪了!” 安娜也跟着笑,“给他留点面子!” 我眨眨眼睛,好像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我也跟着他们笑,然后在一片其乐融融中结束了通讯。 菲利普又回到了伯约,他还有些事情不得不处理。皇子与皇帝的生活并没有普通人想象的那样轻松,他的生活起居从来都被严密保护并监管,并没有太多行动上的自由。他说等到事情全部都处理完了,他就把伯约的皇宫开放成供民众游览的景点,然后靠着收门票赚得盆满钵满,安度晚年。只有等到完成那些他必须做的事情、等到圣殿残留的反抗势力全部都平息、等到各星区自治成功走上正轨,他才终于可以卸下担子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想做什么事情?”我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感到有些微的愧疚,这么久以来我都未曾把他当成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只把他当做是一个工具、一种符号,连他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去浪迹天涯。”菲利普笑,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纯粹而明朗的笑容,“然后玩累了就到你家里,等休息好了再继续出去玩。” “唔……”我微微咬唇做思考状,然后倾斜镜头露出坐在一旁的龙,“你确定要来我家里。” 菲利普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没关系,我当你的电灯泡已经很多年了,已经习惯了。” 我看着屏幕里菲利普明媚到有些欠扁的笑容,忍不住叹口气,然后默默移开摄像头。菲利普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每次和他对线都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龙伸手揽住我的肩膀,他拨转我坐的方向,让我们两个人面对面。 我调出最无辜的表情看着他,“你不会介意吧?” 龙挑一挑眉,他挂断了通讯,俯身逼近,“你要听实话吗?” “唔……”空间被压缩,我无可奈何向后仰倒,被挤在沙发和充满威胁的男人的躯体间,“还是不要……”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吻住,浓情到几乎被吞没。 过了好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已经要因为缺氧而晕眩,那句实话终于通过舌尖递过来。 “有一点。”低沉喑哑,浓烈的占有欲,又夹杂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 啊……还真是小气啊! “别这样,我们拥有全部的现在和未来,大方一点。” “好啊,那现在就给我吧?”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凝望着我,像一个甜蜜的深渊,让我忍不住战栗着跌入,越陷越深,覆水难收,万劫不复。 我闭上眼睛,彻底放弃对身体的控制。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结局。 - 秋风起了,吹过参差的麦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带来农作物特有的一种踏实的馨香。我坐在门廊下的台阶上,望着那片稀稀拉拉的作物,感到忧愁又为难。 第234章 我看着龙走进院子,仰头问他,“你说,要是明年秋天我们也种不出像样的麦子,难道就要一直去老戴维哪里蹭饭了吗?” 龙在我身边坐下来,他抬手轻轻摸一摸我的发顶。 “不会的,明年秋天我们的麦子会长得很好。” 我托腮凝望这片麦田,还有麦田上的阵云,更远处天际与地平线相连接的地方。 我不知道明年秋天我们的麦子到底会不会长得很好,但是我知道,在这每一颗麦穗之中、在夜晚轻柔凝静的晚风之中、在不再有硝烟的清朗新鲜的空气之中,正实实在在地蕴藏着我们所捍卫的未来。 (正文完) 第221章 【龙视角】 父亲在很早的时候就说过,我不适合干行商,第七星区也留不住我。 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不知天高地厚,也从不考虑所谓的“将来”,我只是尽兴地生活,几乎肆意地挥霍自己的青春。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直到有一天我闯了祸。 那一年是荒年,我用很低的价格把粮食卖给坎隆受灾的民众,事后被行商行会找上了门。我回家的时候看到父亲正坐在厅堂里,有一把枪抵在他的太阳穴。 我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在顷刻间沸腾,我望着那些拿着枪挤在我家里的人、那些行商行会中相熟的叔伯,生平第一次起了杀心。 如果他们敢伤父亲一根汗毛,我一定会杀光他们所有人。 我并不是一个很有道德感的人,比起人或许用动物来形容我会更恰当。我天生地厌倦那些虚伪的规则与矫饰,我更乐意按照自己的天性与意愿行事。 只有父亲是我的缰绳,让我能够收束起自己的天性,在人类社会中遵循那些复杂的规则生活。 父亲在十八年前把我从第七星区的一颗垃圾星上捡回来,如果不是父亲的话我早已经死了。 第七星区的放射性垃圾给我带来了永久的影响——我的眼睛只能看见黑白而无法分辨其它色彩。这是一件不幸的事情,但是这与其它受到辐射影响的第七星区的孩子相比却又算得上很幸运了。 “如果上帝关上了一扇门,那么他一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小时候父亲总是这样开解我,我会故作领悟地点头,但是心里却不以为然。 我不信什么上帝,就算这个世界上有上帝,他大概率也是个糟糕透顶的家伙。在我心中,父亲的形象要远比上帝高大神圣。 我是那样敬爱我的父亲,就像信徒敬爱上帝。于是在他向行商行会提出让我离开坎隆,之前发生的一切便既往不咎的时候,我毫不犹豫便接受了这样的安排。我对坎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唯一让我放心不下的只有父亲,我踏入成年,而父亲逐渐老迈,在他的暮年我却不能留在他身边照顾。 在送我离开的时候,父亲微笑着,眼神是欣慰的。 父亲说,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坎隆之外的天地很广阔,或许我会在那里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处。 当时我并没有领悟这句话的含义,我只是遵循父亲的意愿离开了坎隆。 在登上父亲为我购置的飞行器之前,我与他拥抱,然后低头亲吻他的脸颊。十八年的光阴,我已经比父亲高出许多。 父亲向我道再见,我与他挥挥手,带上唯一的好兄弟胡德离开了坎隆。 我们开始在星际间漫无目的地游荡。我们去了很多地方,也见过很多人。我们为了吃饱饭而尝试过很多营生,也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考人生与宇宙的意义。 “什么意义?”胡德坐在副驾驶座上很茫然地看着我,他手里拿着一罐啤酒,酒精让他放松,整个人像快要进入冬眠状态的一头温驯的熊,但他不理解也不在乎人生和宇宙的意义。 我坐在驾驶座上笑一笑,我手里也拿着一罐啤酒,酒精让我陷入思考的漩涡,让我以凡人之躯而与宇宙比肩,我偏头看舷窗外灿烂盛大的星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平静。 “没什么,”我拍拍胡德的肩膀,“听说第六星区有个叫昂撒里的地方,那里开出了金矿。等我们手上的这份工结束,去那里看看吧!” 胡德醉懵懵地点头答应了,一周之后我们前往昂撒里。 昂撒里……那是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地方,辽远神圣几乎带上某种未知的宿命感。 我正是在昂撒里第一次见到钧山。 我将永远记得那个黄昏,恒星缓缓没入地平线,在我的视野中投下深浅不同的灰度,晕染出整个世界的层次。我看见整肃的军队,黑压压的人群,浅色的夕照在他们躯体的缝隙中流淌漫射。然后在那一整片黑白中我第一次见到不一样的色彩——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被簇拥着向我们所在的方向走来,他身上散发着温柔的浅金色光芒。 我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才弄明白那天笼罩在钧山身上的光芒是浅金色,但是当时的那副图景确实永远烙印在了我的心上。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还能看到除了黑白以外的颜色。 钧山不是唯一一个。 事实上在我后续的游荡中,我也在不同的地方看到了不同的色彩。 但钧山确实是第一个。 我不太确定我能从钧山、还有其他一些地方或者人身上看到色彩的原因,但当年那场相遇的确是我黑白世界中堪称奇迹的存在。 那天我在人群之外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他已经彻底离开,直到恒星彻底坠入地平线、直到整个世界归于一片寂静的黑。 胡德到帐篷外面来找我,“怎么啦?为什么在外面站了那么久?” 我摇头,整颗心还牵挂着那抹浅金色。 我和胡德是为了金矿去的昂撒里,在那片荒凉而野蛮的土地上还聚集了许多与我们怀有相同目的的投机者。我们是从宇宙各个角落嗅着机遇味道而来的鬣狗、鲨鱼与秃鹫,不过最终没人得到接触金矿的机会。 “帝国的太子亲自带兵来了昂撒里,皇帝陛下和拉斐尔家族都盯着这座金矿呢!哪里还轮得到我们来插手?” 同帐篷一个自称见多识广的男人在酒后曾多次不甘地发牢骚。 “和太子一起的那支军队呢?那支军队是什么来头?” 我拎了一整件啤酒坐到那个男人身边。 “那是第十七集团军,太子的嫡系部队。赛尔文森家族在三十年前发动政变,将阿德莱德家族从王座上拉下来,有不少利益受到侵犯的贵族都不满于莱昂纳多的统治,是这支军队四处征战,平定了那些旧贵族的叛乱。” 男人喝了我给的酒,很给面子地侃侃而谈。 “那个年轻人是什么人?” 我将帐篷的门帘拉开,伸手指一指站在远处的钧山,我黑白视野中唯一的亮色。实际上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哪个?” 男人眯起眼睛,从椅子上坐直了往前看。 “那个……东方人。看上去很年轻,很……漂亮。” 我借着这个描述的机会又认真将他打量了一遍。英俊的面庞,高挺的鼻梁,很美的眉眼,灵动中透着一脉浑然天成的风流潇洒。我在描述的时候忍不住为了在坎隆翘过的文学课而感到懊恼。除了“漂亮”之外我居然找不到另外更好的形容了,实在是匮乏。 “噢,你说那个。”男人又重新靠回椅背,他冲我做个表情,眼神耐人寻味,“那是第十七集团军的统领,据说和太子殿下之间有一腿。要不然一个当兵的长那么漂亮干什么?更何况第十七军团可不简单,那么年轻就当上统领,只能说他自己更不简单……” 我听着男人讲完,面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谈论起钧山的神态和语气让我觉得不舒服。他是那样卑劣地用自己肮脏的想法去揣度钧山,那种恶意和亵狎让人觉得反胃。在那之后我没再和那个男人说过一句话,如果不是这几年的漫游生活已经充分磨砺了我的性子,估计在他发表那番言论的时候我就已经动手揍人了。 虽然很反感那个男人说的话,但事实上我在更早的时候就看出了钧山和帝国太子之间的不同寻常。他在那个男人身边的时候面上的笑容总会变得更加真切开朗,那个男人看着他的眼神也专注温柔,两个人之间的互动远远超过了寻常上下级之间的界限。但无论如何两个真诚美好的人、两颗正直诚挚的心相互吸引,这样的感情容不得任何来自第三方的恶意与诋毁。 这是一件很令人遗憾的事情,我眼中唯一的光芒却属于另一个人。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残酷而冷漠无情的存在,纵然再心有不甘,我们也只能接受事实。 这个宇宙唯一的事实就是我们轻于鸿毛。我们不能决定自己爱谁、也不能决定谁会爱我们,我们不能决定自己在哪里出生、不能决定自己先天的禀赋、不能决定自己后天的际遇。我们在真正了解这个宇宙之前就已经被命运抛向它最幽暗的地方,那是一座雾障缭绕的迷宫,我们既看不见出口也看不见自己所处的位置。我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是海市蜃楼、往哪个方向是万丈深渊。 第235章 我们唯一能决定的只是下一步要往哪个方向走。 但是有这样的自由便已经足够了。 只要凭借这一点自由,我们便足以与整个严酷的宇宙相抗衡。 当年我是这样以为的,现如今我也是这样以为的。 - 在我们抵达昂撒里两周之后,帝国正式宣布金矿的后续开发规划,无关人等全部被驱离。我和胡德就这么离开了昂撒里,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和钧山之间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昂撒里的经历让我萌生出前往帝国中心游历的想法。 我在第七星区出生长大,虽然一直处于相对繁荣的坎隆,但那里针对整个文明体系而言也依然是遥远且未经教化的地方。行商行会有自己的护卫队以抵抗星际海盗,但这些舰船无论是从组织还是规模来说都无法与一支正规的军队相提并论。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其它的方方面面:政治,文化,人民的生活,甚至包括宗教信仰。 尽管我的身生父母还有真正养育我长大的父亲都是为了逃离所谓的秩序和文明才前往了第七星区,但是在昂撒里之后,我却深感自己有再度返回秩序与文明中心的必要。哪怕以动物的特质自诩,但我不能不了解真实的人类社会。我感到在帝国的最中心,我或许能解开自己有关人生和宇宙存在意义的谜题。 我和胡德就这样一路向帝国的最中心处前进。在这一路上我们又探访过许多的星系,亲眼目睹许多陌生星球上的美丽风光,认识了各色各样的人。然后我们在第二星区一颗叫做墨菲的星球停泊。我在这里碰到了除父亲外第二个对我人生产生了重大影响的男人——罗德尼子爵。 罗德尼子爵是个沉默稳重的男人,在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刚满五十岁,头发和胡子已经花白,但眼神却依旧坚毅矍铄。他很热情地接待了我和胡德,并邀请我们在他的领地上停留一段时间。我和胡德陪着他骑马打猎,他也在闲暇时与我们一起看书,谈论很多哲理。 他问起我们的来历,我将在坎隆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你是一个很有担当很有正义感的年轻人。”那位老领主这样对我说。 “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回应道。 我并不觉得自己当得上“有担当”、“有正义感”这样重的形容,在当年灾荒发生的时候,我只是单纯无法容忍看着大家都在饿肚子,而粮食就那样好端端地堆在粮仓里。 “这就是一件更了不起的事情了。”老领主道。 我皱眉看着他,并不能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但是在此之后,我和老领主之间的关系似乎一下子拉近了很多,他开始与我分享自己年轻时候发生的事情,我听他讲了许多——他的人生经历实在是太丰富,从阿德莱德皇族末代,经历过赛尔文森家族的政变,莱昂纳多即位,从最开始的励精图治到如今的荒废朝政、奸臣当道…… “所以是为什么?”我忍不住问出心底最深的疑惑。 为什么秩序总是走向崩塌?为什么在每个王朝建立之初都是怀着好的期许、而当它走到尽头却总是成为期许的反面?整个宇宙像是陷入了一场宏大而荒诞的循环,反复无常并徒劳无功。像石磨一圈圈碾过,碾过人的骨头与血肉,无尽的痛苦,但是在这其间究竟有什么意义? 老领主沉默了很久,然后给出他的答案。 “站在整个宇宙的角度来看,好像的确是没有任何意义。政权的更迭与王朝的兴衰,许许多多的人出生,然后许许多多的人死去。但是我们没有办法也没有必要替宇宙去思考意义,我们只是渺小的人类,我们只能透过自己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我看着老领主,我承认他说得对,但是他依然没有给我想要的答案。 “比如说,”老领主用银镊子夹起一块方糖放进茶杯里,“人总是要死的,我今年五十岁,站在这个时点去看死亡,我发现它距离我前所未有的近。我知道我有一天会死的,这一天甚至不会太遥远,但是我不会因为知道自己要死,就打算直接不活了。” 这段话有点拗口,连老领主自己都被逗笑。 “我的意思是说,并不是所有结果都能反推到意义,重要的是过程。虽然我会死,但我确确实实地活过,谁也没有办法抹杀我曾经生活的痕迹,那些体验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相关的记忆也会留在你们心里。就像这块方糖,”老领主说着用银汤匙搅动茶水,“它的确是化掉了,再也找不到了,但是这杯茶已经变成甜的了。这就是我们曾经生活过的真切的痕迹。” 我看着茶盏中漾起一圈圈波纹,感到曾经横亘在心头的迷惑正一点点变得清晰。 “去感受真实的生活。虽然有时候命运的确糟糕透顶,但人生里总有好日子,总有你在乎的、珍视的人。我很享受和你们一起打猎或者闲谈的时候,噢,当然还有我的宝贝女儿,”老领主说到这里顿住,他站起来,向着被推开的书房门张开双臂,“这些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露西亚·罗德尼,老领主的独生女,罗德尼家族爵位的继承人,一位坚毅聪慧且品德高尚的女子走进来,她与老领主拥抱,并浅笑着向我点头打了招呼。 “你们在聊什么呢?每次都是这么高深的话题,宇宙、人生、生命的意义。”她笑着调侃。 “我也听不明白他们聊的那些东西,”胡德跟在露西亚身后走进来,他端着一个大托盘,托盘上是巧克力麦芬、熏火腿还有上好的葡萄酒,“能填饱肚子不就已经很幸福了吗?这才是人生的意义啊!” 我们都被胡德逗得大笑,露西亚亲昵拍拍胡德的肩膀,“你说得对,这些才是人生的意义!” 那天我们坐在一起喝酒,大家都很开心。 等到小聚结束,露西亚找到我。她跟我说,她喜欢上了胡德,如果她父亲同意的话,她就准备和胡德结婚。 “你应该和胡德说呀,为什么要和我说呢?” 我忍不住笑,打心底里替他们两个人感到高兴。 “因为你们是好兄弟,而且胡德好像很在乎你的看法,也很听你的话。”露西亚看着我,“如果你打算离开这里,那胡德大概率也不会留下来,哪怕是和我结了婚。” 我看着露西亚,她面上认真的神情触动了我。不过我想的更多是自己而非胡德。我会离开这里吗?这里像是我的第二个家,罗德尼子爵像是我的第二个父亲。如果我会离开这里,那将是什么时候,而我又将会去向何方? 我不知道,我决定耐心等待命运的指引。 我和胡德又在墨菲停留了半年,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影响我后续决策的重大事情。老领主在一次外出打猎的时候意外坠马,他伤得不轻,在床上休养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恢复过来。守在老领主病床边照料的那段日子里我无可避免地也想起自己的父亲,或许是时候回坎隆看看了。 在老领主康复之后,我提出想要返回第七星区。 “是啊,是该回去看看了,墨菲也不可能留你们一辈子。”老领主膝上盖着薄毯,他笑着看我们,面上的神情很和蔼。 露西亚紧紧盯着胡德,她在紧张着胡德的回复。 “我也要和龙一起回去。”胡德把露西亚抱进怀里,低头在她的发顶轻轻吻一下。 我看见露西亚的身躯僵硬了一下,我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你是子爵的女儿,墨菲未来的领主,我得做点什么事情好配得上你!我不能当个只会吃软饭的上门女婿!”胡德咧嘴笑,他把露西亚从自己怀里拨出来,他看着她的眼神真挚动人。 露西亚被胡德的这番话打动了,她久久地盯着胡德,最后长长呼出一口气,好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你走吧!我等着你做出一番事情,然后来娶我!” 我们就此分别,一向欢快活泼的胡德在飞船上居然一反常态的沉默。 我问他这是怎么了,他转头看我,那是一双哲学家的忧郁的眼睛。 “龙,我好像明白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了。” 我转过头无声地大笑。 我最好的兄弟好像因为爱情开了窍,突然就开始思考意义和存在的问题。 托胡德和露西亚的福,回程的路上气氛一直很好,但是这种快乐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回到坎隆,但是在那里等待着我的并不是父亲,而是一个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接受的晴天霹雳的消息——父亲过世了。 时至今日我也很难准确描述我在听到消息那个瞬间的感受。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我久久愣在原地无法回神。千百种情绪都在那个瞬间交织,然后齐齐涌上心头。我感到愧疚,为人子,我居然错过了父亲人生中的最后时刻;懊悔,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想到返程,为什么我只在乎自己一个人在墨菲度过的好日子,而忘了父亲?还有汹涌的仇恨,我不相信父亲居然会这样悄无声息地过世。一定有凶手,而我一定要替父亲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