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清除计划》 第1章 《人类清除计划》作者:维c银翘片【cp完结】 简介: 要么爱上我,要么杀死我。 乔伊是地球上仅剩无几的人类,为了生存下去,他结识了宇宙联盟政府的军官,埃文斯上校,一个外表与成年男性人类无异的机械人。 自我攻略的机械人攻x事业心很强的人类受 标签:星际、末日、人外、年上 第1章 地下防空洞里,空气是陈旧的,弥漫着一股沉淀在混凝土缝隙里的气味,有铁锈、汗液、合成营养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 通风系统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声音微弱又顽强地回荡在防空洞里的每处角落。 乔伊盘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印有应急物资字样的金属柜。投影屏幕的蓝光在他脸上流动,勾勒出北欧人特有的颧骨线条——高而流畅,鼻梁挺直,鼻翼两侧散落着几颗浅褐色的雀斑。 他才二十五岁,眼角已经有了一条细细的纹路,那是常年眯眼躲避地上风沙留下的印记。 屏幕里,宇宙法庭的审判正在进行。 “基于《星际资源保护公约》第七章第一条和《智慧文明可持续发展条约》第三章第二十四条,最高法庭判定,地球文明因其长期且不可持续的贪婪行为,对母星生态系统造成了不可逆转的破坏。” 那是来自康坦星的机械法官,银白色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眼眶里流动着数据的光。他的声音经过电子传输有些失真,每个词都像冰锥一样砸下来。 乔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头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他身旁的老教授理查德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老人的手背上爬满了褐色的老年斑,如同一幅微型地图,标注着七十年人生走过的所有苦难。 “现判决如下。”法官的机械眼扫过镜头,“地球联合政府前领导人犯有生态灭绝罪、资源掠夺罪、文明危害罪,判处无期流放。” 防空洞里安静得可怕。一个婴儿在母亲怀里发出细微的呜咽,那母亲沉默不语地抹了下眼眶。 这里总共有六十多个人,作为地球上最后有正式记录的人类,他们仰着头,瞳孔里映着屏幕的冷光,静静地等待最后的审判。 “同时,鉴于地球人类不具备与星际社会共存的能力,”法官顿了顿,仿佛为了制造压迫感一样,“依据《高危文明管理法案》,宇宙联盟最高法庭裁决,启动人类清除计划。” “即刻执行。” 话音落下,屏幕黑了。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接着传来压抑的啜泣。 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起伏。她丈夫想扶她,自己的手却抖得抬不起来。 防空洞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淌着泪,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透着被现实压扁的绝望。 乔伊站起来。一米八的身高在低矮的防空洞里需要微微低头,两个月没修剪的浅金色头发扫过渗水的管道。他走到控制台前,拍了拍技术员的肩膀。动作很稳,甚至称得上从容。 “我们的备用电源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小时。”技术员脸色惨白,“乔伊,怎么办?他们下来会直接……”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别慌。”乔伊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混乱中很清晰,“三小时够我们做点准备了。” “准备什么?”理查德教授颤巍巍地站起来。 “活着的机会。”乔伊转过头,应急灯照亮了他脸上的雀斑。 他走向物资柜,开始清点食物、水和医疗包,边点边说:“把所有能带的东西打包成小份,每人一份。武器呢?” “只有三把老式激光枪,”一个退伍兵回答,“能量还剩20%。” “够了。”乔伊说,“我们不打仗,只是用来开路。” 防空洞里的人们看着他。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有种奇怪的气场,不是领袖的威严,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好像他不是在准备逃亡,而是在计划一场周末野餐。 “乔伊,”理查德教授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知道这没有意义,对吧?他们有的是追踪技术、热感扫描、生命探测器。我们逃不掉的。” “您以前也说过,”乔伊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结实的绳子,在手里掂了掂,“任何技术都有盲区,任何系统都有漏洞。” 理查德教授欲言又止。 “地球很大,追捕的人只有那么多。”乔伊笑了笑,“我不想等死。” 一小时后,乔伊第一个爬上竖井梯。 防空洞的出口伪装成了废弃的变电站。几百年来,海平面上升和地壳运动已经重塑了地图,但乔伊记得地理文献的描述,这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曾有夏天午夜的太阳和冬天极夜的极光。 出口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死亡的气味。 乔伊眯起眼睛。 天空是脏橘色的,悬浮在大气层中的污染颗粒折射出刺眼的光。太阳只是一个模糊的光斑,遥远又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大地。 乔伊爬出来,蹲在废墟间。四周是混凝土的残骸,锈蚀的钢筋像巨兽的肋骨刺向天空。远处,曾经是森林的地方只剩下焦黑的树干,以扭曲的姿态定格在死亡的那一刻。 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乔伊的第一个任务是找水。地下蓄水系统还能运作,但需要补充。教授计算出西北方向1.5公里处应该有一个未完全干涸的地下水渗出点。 为了干扰低空扫描,他背着一个有反侦察涂层的背包,腰间别着一把激光枪,能量指示器闪着微弱的绿光。 他移动得很快,忽左忽右地跑,时而蹲下触摸地面,时而靠在残垣断壁的阴影里。 这是祖父教的末日生存方法,追捕人类的机械永远在找人类移动模式,所以要像风,像动物,像随便什么东西移动。反正不能像人。 乔伊绕过一个倒塌的建筑。这里曾是商场,巨大的广告招牌半埋在瓦砾里,上面的字体已经模糊不清。 忽然间,乔伊捕捉到一个声音。 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来自一堆发黑的塑料桶后面。 乔伊立刻蹲下,激光枪握在手里,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竟然是一个小孩。 大概六七岁,瘦得像一根火柴棍,裹着破烂的衣服。头发纠结成团,沾满泥垢。 小孩背对着他,正用脏兮兮的小手挖着什么东西。 乔伊看清了,那是一小片相对湿润的泥土。小孩挖出一把泥,塞进嘴里,大口地咀嚼、吞咽。喉咙滚动时,能看见颈骨突出的轮廓。 “嘿。”乔伊轻声说。 小孩猛地回头,一双眼睛大得出奇,瞳色蓝得像极地冰川。那是属于斯堪的纳维亚人特有的眼睛,乔伊也有类似的一双。 小孩没有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或许已经饿得没有逃跑的力气了。 “那个不能吃。”乔伊放下枪,慢慢靠近,“会生病。” 小孩眨眨眼,又挖了一把泥。 乔伊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块营养膏,本来是他今天的份额,他掰下一半,递过去。 小孩盯着那块灰褐色的膏体,犹豫了几秒,一把抓过去,狼吞虎咽。但她吃得太急呛住了,剧烈咳嗽,泥巴和营养膏混在一起从嘴角流出来。 乔伊拧开水壶:“慢点。喝口水。” 小孩喝水时,乔伊打量四周。没有大人的踪迹。远处有两只乌鸦,羽毛稀疏,在焦树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就你一个人?”乔伊问。 小孩点头。 “爸爸妈妈呢?” 小孩动作一顿,摇头。 乔伊叹了口气,看向天空,有几个光点正在快速移动,可能是联盟的巡逻舰,也可能是侦察无人机。 “跟我走吗?”乔伊说,“我带你去地下,有东西吃,也有水喝。” 小孩抬起头,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看他。 几秒后,她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了乔伊的手指,抓得很紧。 “你叫什么名字?”乔伊边起身边问。 “安吉拉。”声音细如蚊蚋。 “好,安吉拉,我们要跑一段。抱紧我。” 乔伊把小孩抱起来,调整了一下背包,开始往回跑。 这次他没用诡异的移动方式,而是直线冲刺。怀里多了个人,隐蔽已经没有意义,速度才是关键。 风刮过耳畔,带着焦糊味。安吉拉低下头,把脸埋在乔伊的肩头,小手攥紧了他的衣领。 作者有话说: 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存稿用完前日更哦 第2章 防空洞的入口出现在视野里时,乔伊的肺像着了火。近几年的地下生活让他的体力大不如前,他咬紧牙关,最后十米几乎是凭意志力冲过去的。 “开门!”他对着通信器低吼。 入口滑开一条缝,退伍兵探出头,脸色骤变。 第2章 引擎的嗡鸣声从天空压下来,乔伊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巡逻舰,是更小的、更敏捷的追踪器。那玩意儿有八条机械腿,能在地形复杂的废墟里如履平地,背上的扫描器能在三秒内锁定人类的生命体征。 乔伊快速把安吉拉塞进去,自己翻身滚入,入口在他身后合拢。 黑暗中,众人急促地呼吸。 头顶传来一阵抓挠声。金属与混凝土反复摩擦,尖锐得让人牙酸。 “它在找缝隙。”技术员颤声说。 乔伊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绳子,还有几个金属零件,看起来像是从旧机器上拆下来的齿轮和弹簧。他盘腿坐下,开始组装。 “乔伊,你要干什么?”技术员问。 “稻草人。”乔伊头也不抬。 技术员瞪大眼睛:“现在做稻草人?!” “不是田里吓鸟的那种。”乔伊的手指飞快动作,“骗机器的。追踪器依赖热感和运动侦测,但如果它同时检测到多个热源、多个运动信号呢?” 齿轮咬合,弹簧就位。 乔伊从医疗包里取出一支肾上腺素。本来是应急用的,现在处于危急关头,乔伊顾不得浪费了,他将肾上腺素滴满几个小棉球,然后把组装好的装置绑在绳子上,绳子另一头系在手动绞盘上。 “开门。”他对退伍兵说。 “你疯了?” “三秒后立刻关上。绞盘逆时针转三圈,停两秒,再顺时针转三圈。” 退伍兵盯着他,乔伊的神情异常坚定,退伍兵只能点一点头,“好。” 乔伊深吸一口气,蹲在门边。 随着入口滑开一道口子,他把装置扔向了远处一堆瓦砾。 装置在空中展开,小棉球到处散落,肾上腺素开始挥发,在冷空气中形成微小的热源轨迹。落地的瞬间,弹簧机构启动,齿轮带动几个反光片开始不规则摆动。 追踪器的扫描头转向了那边。 入口关闭,黑暗重新降临。 “转!”乔伊抓住绞盘手柄。 退伍兵帮他一起转动。透过厚厚的门板,他们能听见追踪器移动的声音,正朝着瓦砾堆去了。绞盘通过绳子控制着远处的装置,反光片看似随机地晃动,棉球持续释放微弱的热信号。 突然,追踪器的声音停了。 接着是一声轻微的咔嚓,像是机械关节锁定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引擎声重新响起,这次是远离,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风声中。 防空洞里一片死寂。 技术员瘫坐在地上:“它走了?” 乔伊松开绞盘,汗水从额头滑落,“它会把错误信号传回去,但高级分析程序很快会发现异常。我们最多有二十分钟。” 他转向安吉拉。小孩被一个老妇人抱在怀里,正在小口小口地喝水。 “这是安吉拉。”乔伊说,“父母没了。从今天开始,她和我们一起。” 没有人反对。 在末日时代,多一张嘴意味着生存压力更大,但人们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孩子是不能放弃的、最后的希望。 乔伊走到物资柜前,开始重新打包:“我们要赶紧转移,不能待在一个被标记过的地点。” “还能去哪儿?”有人问。 “地铁的深层隧道,一百年前废弃的。那里有更完善的屏蔽层。” “要是也被找到呢?” “再转移。”乔伊抬起头,呼出一口气,“只要能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的可能。” 理查德教授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乔伊,你真是个顽固的乐观主义者。” “您忘了我是芬兰人。”乔伊拉上背包拉链,“我们那儿一年有一半时间是冬天,冬天又有一半时间是极夜。我早就学会在糟糕透顶的环境里找乐子了。” 安吉拉突然开口,声音细细的:“我会死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乔伊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用手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一块泥。 “不会。”乔伊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圣诞老人,冬天就不会永远黑暗。” 安吉拉眨着眼睛:“圣诞老人是什么?” 乔伊笑了,笑意在眼中漾开。 “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他说,“等我们到了新地方,我有很多时间慢慢讲给你听。” 话音落下,头顶传来震动。 这次不是小型的追踪器,是更沉重、更庞大的东西。舰船引擎的低频轰鸣,穿透几十米的地层,让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人类清除计划正式开始了。 乔伊站起身,背起背包,激光枪握在手中。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里,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标枪。 “走吧。”他说,“没时间了。” 防空洞的深处,备用通道的门缓缓打开。人们排成整齐的队伍,一步步走入更深的黑暗。 在康坦星,黎明是精确计算的。 光照模拟程序在凌晨五点准时启动。光线从天花板的无影灯阵列中均匀洒下,色温5800k,完美模拟地球黄金时段的自然光。 埃文斯坐在办公桌前,已经工作了四十分钟。 他是个机械人。 更准确地说,是有机机械复合体。外观与三十五岁人类男性无异,深褐色短发修剪得一丝不苟,面部轮廓棱角分明,下颌线像用直尺画出来的。眼睛是灰色的,虹膜里偶尔会闪过细微的数据流,那是内置视觉分析系统在工作。他穿着宇宙联盟军的黑色制服,肩章上是上校的两颗银星,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办公室简洁得像一个概念模型。金属桌,金属椅,墙上只有一个屏幕,显示着今日待办事项。 第一,人类清除计划第一阶段总结报告(09:00提交) 第二,目标区域17-a侦察数据分析(10:30会议) 第三,追捕单位失联事件调查(优先) 第四,体能维护(14:00-15:00) 第五,系统自检与记忆整理(20:00) 埃文斯的目光落在第三项上。 失联的是猎犬m3型追踪器,昨天傍晚在北纬68度区域失去信号。最后传回的数据显示,检测到多个异常热源,移动模式不符合已知人类行为逻辑,随后信号中断。 他调出地图。那片区域标注着原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北部废墟。档案显示,一百年前这里曾有三百多万人口,主要产业是渔业、林业和旅游业。 最后一项让他停顿了。 旅游,一种低效的资源消耗行为,目的是获取非必要的感官体验。人类低效能力的又一例证。 敲门声响起,精确的三下。 “进。”埃文斯说。 副官戴恩中校走进来。这是一个纯机械体,关节转动时会发出轻微的液压声,面部是标准仿生皮肤,表情控制模块没有埃文斯的先进,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上校,猎犬m3型追踪器的残骸回收了。”戴恩把一块数据板放在桌上,“初步分析,它受到了机械装置干扰。” “什么干扰?” “物理干扰。装置结构很简单,齿轮、弹簧、反光片,还有肾上腺素蒸发热源。” 埃文斯扫了一眼分析报告。他的视觉系统仅需一眼便读取了全部内容。 “手工制作。”埃文斯说,“材料来源?” “废墟中的废弃零件。肾上腺素来自医疗包。”戴恩顿了顿,“有趣的是,装置的运动模式经过推理计算,是模拟小型哺乳动物受惊后的逃跑轨迹,没有规律变向。” 埃文斯的处理器里,一个子程序自动启动了。那是人类行为分析模块,通常用于审讯或谈判,此刻它在空转,没有输入对象。 “幸存者中都是从事什么职业的人?”他问。 “档案显示,目标区域最后登记人口为六十五人。职业构成有园丁、建筑工人、退休教授、退伍兵、技术员……”戴恩滑动数据,“还有一个工程物理专业的毕业生,乔伊·莱托,二十五岁,其论文研究方向是新型环保能源。” 乔伊·莱托。 埃文斯把这个名字存入临时记忆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在空中虚划,调出全息星图。地球位于中央,海水枯竭,植被凋敝,远看像一颗破败的皮球。 “清除进度如何?”他问。 “全球47.3%。剩余人类聚集点确认128个,估测总人数约6700人。”戴恩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按照当前效率,完全清除需120小时。” “联盟要求96小时内完成第一阶段。指挥官不希望看到延期。” “是,上校。一些幸存者表现出异常的韧性,导致清除时间比预计的要久。” “韧性是生物在压力下的反抗表现,可以用数学建模。”埃文斯转身,“派一支小队去17-a区域。我要活的样本。” “活捉会增加任务风险。” “风险在控制范围内。”埃文斯抬眸,灰色眼珠盯着戴恩,“我需要了解人类韧性的运作机制。它能被制造,就能被预测和破解。” 第3章 戴恩点头,液压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明白。” 地铁隧道深处,应急灯闪着惨绿的光。 这里比防空洞更冷,空气里有霉菌和锈蚀金属混合的味道。墙壁上贴着数年前的广告,印着几个大字:马尔代夫,人间仙境,您的圣诞度假首选地。 乔伊靠着一根承重柱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张发黄的地图,是用防水笔画在塑料布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详细,有通风口、备用出口、可能的陷阱和水源。 安吉拉睡在他旁边,裹着两件成年人的外套,小脸埋在衣领里。她在睡梦中会不时抽搐一下,显然睡得不够安稳。 “第五天了。”理查德教授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块营养膏,“他们还没找到这里,你的稻草人起作用了。” “暂时的。”乔伊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他们会换别的探测方式,热感、震动、二氧化碳浓度……我能干扰的有限。” 退伍兵在检查武器。三把激光枪,能量只剩15%以下。他拆开其中一把,用棉签小心擦拭能量传导槽。 “乔伊,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被包围了怎么办?”他问。 “那就突围。” “怎么突?靠这三把破枪?” 乔伊抬起头。隧道昏暗的光线里,他的雀斑几乎看不见了,但眼睛很亮,蓝眼珠像极夜里的星星。 “靠这个。”乔伊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和这个。”又指了指地图。 “你有什么计划?” “这是排水系统的主干道。”乔伊把地图推过去,“直径三米,通往海岸方向。档案记载,那段管道因为洪水被密封了,用的是混凝土浇筑,没有结构加固。” “你想炸开它?” “不是炸,是溶解。”乔伊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金属罐,标签有点磨损,上面写着工业级管道疏通剂,主要成分浓硫酸和氧化剂。 “从哪儿搞来的?”退伍兵睁大双眼。 “废弃化工厂捡的。”乔伊扬起嘴角,“混凝土遇到强酸会软化,再配合物理撞击,我们完全有可能逃出去。” “你怎么知道这些?”坐在一旁的教授眯起眼睛。 “上大学那会儿研究新能源基础设施,得先了解旧能源是怎么完蛋的。其中一章讲酸性物质对混凝土的腐蚀效应。” 教授深深的眼纹弯了起来:“原来你早有计划。” “不,教授,我只是多做准备。”乔伊说,“祖父说过,冬天出门永远要多带一双袜子,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进冰窟窿里。” 隧道远喂,于小衍处传来声音。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是更轻、更密集的声音,像许多细小的金属关节在同时运动。 所有人僵住了。乔伊立刻趴下,耳朵贴在地面。这个振动从混凝土深处传来,正在有规律地靠近。 “多足机械单位。”他低声说,“至少四个。距离几百米,速度很快。” 退伍兵端起枪:“打?” “打不过,也跑不过。”乔伊站起来,快速收起地图,“但我们知道地形,它们不知道。” 他抱起还在熟睡的安吉拉,塞给旁边一个女人:“带她走,沿着蓝色标记的路线去出口。” “你呢?”女人问。 “我去引开那些铁疙瘩。”乔伊抓起背包,“其他人按原计划疏散,三小时后在出口汇合。如果三小时后我没到,你们就不用等了。” 退伍兵走到他面前,“乔伊,我掩护你。” 乔伊摇头,“你带他们一起撤。” 没有一个人动。 乔伊看向他们,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严厉:“快走!” 人群开始移动,沉默而迅速。 安吉拉被抱走时醒了,迷迷糊糊地喊:“乔伊……” “我很快就来。”乔伊对她露出笑容,雀斑在昏暗里一闪,“记得我答应你的,要讲圣诞老人的故事。” 安吉拉趴在抱着她的女人的肩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直望着站在原地的乔伊。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人群逐渐消失在隧道的拐角。 乔伊抹了把脸,转过身,独自面向空无一人的黑暗。 第3章 埃文斯站在指挥舰的观察窗前。窗外是地球的北半球,云层像脏棉絮一样覆盖着大陆。 屏幕显示着实时行动画面,四台机器人正在隧道中推进,每台有十二只机械足,能在任何地形保持稳定。它们共享视觉数据,构建出隧道的三维地图。 突然,地图上出现异常。 前方五十米,一个热源快速移动,从岔口一闪而过。 “目标出现。”操作员报告,“单一热源,移动速度很快。” 埃文斯看着屏幕。热源的轨迹确实异常,忽左忽右,时而贴墙,时而跃过障碍,完全不像疲惫逃亡的人类。 “生命体征分析。”他说。 “心跳160,体温37.5度,肾上腺素水平超标。他在全力奔跑。”操作员停顿了一下,“左腿的运动模式有轻微不对称。旧伤,或者伪装。” 埃文斯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敲,他的处理器在快速推敲几种可能性。 如果隧道有陷阱,目标在诱敌深入。又如果这是拖延时间,调虎离山。 “分兵。”埃文斯下令,“1号、2号追击热源。3号、4号继续扫描主隧道群。” 机器人两两分开了。 屏幕上,1号和2号追着那个狂奔的热源,深入一条越来越窄的支线。 隧道结构数据显示,这里接近旧矿坑区域,支撑结构不稳定,多处有坍塌风险。 埃文斯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下。” 但已经晚了。 隧道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是结构垮塌的声音。屏幕上的两个信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接中断”的红字。 “3号、4号,立刻撤退。”埃文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快了一点。 “上校,前方检测到大量热源反应。”操作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慌乱,“至少二十个,分散在不同深度!” 埃文斯看着屏幕。热源分布图显示,前方隧道网格里,到处是闪烁的红点,有的静止,有的移动,有的忽明忽灭。 “不可能。”戴恩走到他身边,“这个区域不可能有二十个人类。” “稻草人。”埃文斯说。 “什么?” “人类古老的农田工具,用旧衣服和稻草做成假人,吓走鸟类。”埃文斯盯着屏幕,灰色的虹膜里数据流加速闪烁,“他们在用同样的原理。肾上腺素棉球制造热源,机械装置制造运动信号。” 埃文斯调出刚才狂奔热源的最后影像,一道模糊的红外轮廓,修长,敏捷。 他转身,朝舰桥出口走去。 “上校?”戴恩跟上。 “准备穿梭机,我亲自去地面指挥。”埃文斯说着解开制服最上面的扣子,一个多余的动作,机械人不需要调节呼吸,只是他的人类行为模拟程序建议这么做。 “这不符合规定。指挥官要求您……” “指挥官要求效率。”埃文斯打断他,“现在,效率的最大障碍是我对目标行为模式的误判。修正误判需要第一手数据。” 戴恩于是点一下头,“是,我马上安排。” 穿梭机在三分钟后起飞。 从近地轨道到地表,需要七分钟。埃文斯坐在舱内,闭着眼睛,处理器里回放着猎犬m3追踪器的最后数据,以及刚才的坍塌事件。 他在构建一个目标人物的模型。 模型显示,此人高度理性,善于利用技术工具,对地形有深入研究,行动果断,愿意冒险,有亲和力,也有领导力,其他人愿意服从。 还有一个变量,追踪器捕捉到他从地面救了一个小孩。 在生存资源极度匮乏的环境下,非亲缘的幼体是负担。这个目标为什么选择相反策略? 数据不足,无法计算。 穿梭机降落在一片废墟上。埃文斯走出舱门,地球的风立刻裹住了他,一股带着酸味的、黏稠的风。 他的传感器开始记录环境参数,空气污染指数802,辐射水平超标41倍,温度-5摄氏度。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作战服,与环境色接近。腰间的能量手枪是最新型,有三种模式,击晕、束缚、致命。他调到了击晕档。 “目标最后位置?”埃文斯对着通信器说。 “地下37米,c-6区域。热源信号已经消失,他可能进入了屏蔽层。” “我下去看看。”埃文斯看向远处一个入口,半掩在混凝土块下。 “上校,建议等待支援。” “支援需要时间,足够他们移动到下一个隐蔽点。”埃文斯走向入口,“保持通信,我会每五分钟报告一次。” 隧道口像一个黑洞。 埃文斯打开头盔上的照明,光束切开黑暗。 地面有新鲜的足迹,是人类鞋印,42码,男性,体重约70公斤,行走时重心略微偏右。左腿确实有旧伤。 第4章 他跟着足迹深入。隧道越来越窄,顶部不时有水滴落下,在头盔上溅开。他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了风声、水声、远处隐约的机械嗡鸣,还有一个声音。 很轻的,有规律的敲击声。 埃文斯停住脚步。处理器快速解码,三短,三长,三短。sos,国际求救信号。 敲击节奏拖得很慢,像是诱饵。 他关闭照明,启动夜视模式。灰绿色的视野里,前方三十米处,隧道转弯,敲击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埃文斯没有直接走过去。分析认为,目标极有可能藏有武器。他看了眼四周,蹲下,捡起一块碎石,扔向转弯处。 石头落地的瞬间,敲击声停了。 随后一个声音响起,用略带口音的英语:“你们追得真紧啊。” 转弯处走出一个人,正是乔伊。 他穿着破旧的保暖服,背靠着墙,浅金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鼻尖悬着汗珠,脸上有污垢。 “乔伊莱托。”埃文斯的声音在隧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声。 “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乔伊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该感到荣幸吗?” 埃文斯没有回答。他的扫描器在分析目标,心跳140,体温37.8,肌肉紧张度69%。没有携带明显武器和电子设备,右边口袋里有一个金属物体,形状不规则。 “你用了什么方法干扰探测器?”埃文斯问。 “老办法。”乔伊歪了歪头,“我祖父教的。他说再聪明的机器也是人造的,人造的东西就有人能骗。” “你的祖父是工程师?” “渔夫。” 埃文斯的数据库开始检索关于渔夫的特征。 三秒后得出结论,这是一个需要精湛技术、丰富经验以及强大体魄和心理素质的职业。 “你知道人类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吗?”乔伊继续说,“人类是最会将就的生物,给点水就能长出根,给点阳光就能光合作用。” 埃文斯盯着乔伊,处理器分析这段话采用了隐喻的修辞,非逻辑表达。人类沟通的低效性体现。 “你们还有多少人?”埃文斯换了个问题。 “你猜?” “六十五人。经过五天逃亡,应该有损耗,估计现存六十人。” 乔伊的笑容淡了一些:“猜得不错。” “那个小孩呢?” 乔伊的眼神瞬间变了。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埃文斯的微表情分析模块捕捉到乔伊瞳孔微扩,下颌收紧,肩部肌肉绷紧。 “她才七岁。”乔伊的声音冷了下来,“父母都死了,吃泥巴活下来的。你们连这种目标都要清除?” “清除计划没有设置年龄豁免。” “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人类的尸体?直接气化,免得污染宇宙?” 埃文斯没有理会这个问题。他向前走了一步,乔伊立刻后退,保持距离。 “你左腿有伤。”埃文斯说,“奔跑会加重伤势,最终导致无法移动。投降是理性选择。” 乔伊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带着点疯狂,“你跟我谈理性?” “生存本能也是理性的一种。你的行为模式显示,你在承担不必要的风险来保护其他人。这不效率。” “有些事,”乔伊一字一句地说,“不能只算效率。” 隧道深处传来声音,很轻微,那是属于人类的脚步声,正在远离。 大部队在转移。 “你在拖延时间。”埃文斯说。 “被你发现了。”乔伊耸耸肩,“说实话,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会聊天的机械人。其他要么直接开枪,要么念程序台词。” 埃文斯举起了能量枪。 乔伊没动,只是盯着枪口:“击晕模式?真是客气。” “投降,或者被强制制服。你有三秒考虑。” “三。”乔伊开始倒数,“二……” 他忽然从右边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物体,一个老式录音机,早就停产的型号。他按下播放键。 刺耳的、高频的噪音爆发出来。 对人类来说只是难受,对机械听觉传感器却是干扰。埃文斯的音频接收系统自动启动降噪,就这短短的间隙,乔伊动了。 他不是逃跑,而是冲向埃文斯,伸手抓向他腰间的通信器。 手指触到硬塑外壳的瞬间,埃文斯的手也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控制得很精准,刚好制住,不造成骨折。 乔伊的脸因为疼痛扭曲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埃文斯,两人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埃文斯能看清他纤长睫毛上的灰尘,能分析他浅蓝瞳孔里反射出的情绪。 “放手。”埃文斯说。 “你先放。”乔伊咧嘴,汗水从额头滑落。 “你的腿伤不允许你继续反抗。” “试试看?” 隧道里只有录音机还在发出噪音,像垂死的蝉鸣。 埃文斯的处理器在高速运算。最优解是击晕目标,带回审讯。但目标的行为模式很有价值,活体研究能完善清除计划的行为预测。 而且目标的眼睛,是一种他没有数据库对照的颜色。不是简单纯粹的蓝,是极地冰层在特定光线下的蓝,深处带一点灰,像整个北极圈的冬天。 人类的眼睛原来可以这样。 一个无关紧要的观察。 埃文斯松开了手。 乔伊踉跄后退,揉着手腕,眼神警惕:“改变主意了?” “你刚才有机会攻击我的颈部关节,那是机械体的弱点。”埃文斯说。 “我只想要你的通信器,没想杀你。”乔伊关掉录音机,噪音戛然而止,“虽然你们要杀我,但那是两回事。” “为什么?”对埃文斯来说,这是一句逻辑矛盾的话。 乔伊没有回答。他看了眼隧道深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大部队安全了。他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帮我传句话。”乔伊说,“告诉那些坐在太空里审判人类的法官,不是所有人类都有罪。真正该死的是那些握有权势、发动战争、榨干地球的混蛋。我们只是平民,只想活下来而已。” “法官不接受情感申诉。” “用你们的逻辑。”乔伊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清除我们很容易,然后呢?地球已经这样了,杀了我们也不会变好。” “但如果给我们一个机会。”乔伊继续说,“二十年,不,十五年,我们可以重建地球。不是恢复原样,是建一个更新的、更好的。” 埃文斯眼中有数据流一闪而过,处理器在模拟各种可能性,计算成功率,评估风险。 “成功率低于3%。”他得出结论。 “那是你们的算法。”乔伊扬起嘴角,一双眼睛在黑漆漆的隧道里亮得惊人,“人类的算法不一样。我们的成功率是从零开始,每次加一点点,直到变成一百。宇宙这么大,有很多行星没有得到开发,只要联盟政府愿意给人类机会,再造一个新地球完全有可能。” “初步方案?” “要解决人类的生存需求,建发电站和水库是必需的。其次是农业,人为培育土壤和动植物。再来是基础设施建设……” “上校。”远处传来戴恩的声音,通过通信器,打断了乔伊。 “检测到目标队伍正在往海岸方向移动。请求指令。”戴恩说。 埃文斯看着乔伊。对方已经摆出了逃跑的姿势,重心调整,左腿微微弯曲。 “你的祖父还教了你什么?”埃文斯突然问。 乔伊愣了一下,随即挑眉:“他教我怎么在冰上跑步。” 埃文斯静静地望着乔伊,他的人类语言模块在不断刷新,试图解读其中的含义。 短短两秒,没有搜到标准答案,埃文斯问:“怎么跑?” “冰很滑,只要你跑得够快,冰反而会托住你。” 话音未落,乔伊转身开始奔跑。 不是直线,是忽左忽右的步法,像在冰面上滑行。左腿的伤明显影响了他,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踉跄,但没有丝毫减速。 埃文斯举起了枪,对准了那个奔跑的背影。 距离在拉大,三十米,四十米。射击窗口还有两秒。 他扣下扳机。 能量束擦过乔伊的左小腿外侧,高温灼伤了皮肉。乔伊痛哼一声,几乎摔倒,他咬牙撑住,反而借势向前一扑,消失在隧道拐角。 通信器里,戴恩的声音:“上校?” “目标逃脱。”埃文斯收起枪,声音平静,“腿部新增灼伤,移动能力下降。派无人机追踪,不要靠近海岸线三公里内,那里有强磁场干扰。” “不追击吗?” “他需要医疗处理,伤口感染会迫使他在24小时内寻找药品,届时收网效率更高。” “明白。” 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小片新鲜血迹,从乔伊腿伤处滴落的。埃文斯走过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沾了一点,进行扫描分析。 第5章 o型血,白细胞计数偏高,有感染迹象,营养指标多项不足。 埃文斯站在原地,看着乔伊消失的方向。他的红外视觉还能捕捉到那一点残存的热量,正在快速远去。 隧道重归寂静。 第4章 乔伊拖着伤腿,躲在废弃的灯塔基座下。 海岸边的空气带着咸腥味,像汗水和血液的混合,散发着绝望的味道。 乔伊左小腿的灼伤开始发炎,皮肤红肿发烫,每一次心跳都让伤口突突地痛。他撕下内衬衣的布条,蘸着海水,尽管海水里的盐分会让伤口更糟,但他迫切需要降温。 布条碰到皮肉时,他咬紧牙关,没出声。 远处海平面上,无人机保持着精确的队形,像秃鹫一样盘旋,仿佛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乔伊从口袋里掏出最后半块营养膏,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手表上显示凌晨4点17分,距离和大部队约定的汇合时间已经过了两小时。 乔伊滑坐在地,靠着潮湿的石墙,抬头看天。脏橘色的天幕开始泛灰,像吸了水的脏抹布。 记忆里芬兰的天空不是这样的,是干净的铅灰色,冬天雪花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人们开始祈祷。 祈祷。 乔伊闭上眼睛,手指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他不算虔诚的基督教教徒,只是隐约记得,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祈祷是求上帝帮忙,也是为了听见自己的声音。” 可惜现在他只能听见无人机的嗡鸣,和胃里空荡荡的回响。 以及,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乔伊睁眼,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看清来人的瞬间,他的手定住了。 是安吉拉。 她像一只脏兮兮的小猫,从废墟缝隙里钻出来,一双蓝眼睛在昏暗里格外显眼。 她跑到乔伊身边,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有半瓶淡水,一片抗生素贴片,还有一块完整的营养膏。 “你怎么在这儿?”乔伊怔住了。 “我溜出来的。”安吉拉小声说,用脏兮兮的手碰了碰他的伤腿,动作小心翼翼,“理查德教授说,如果乔伊被抓了,无人机不会还在找。所以你还活着,只是躲起来了。” 乔伊看着她。七岁的孩子,已经有基本的逻辑思考能力了。 “其他人呢?” “在船上。”安吉拉把布包塞进乔伊手里,“教授说等你到五点。现在四点二十了。” 乔伊看着抗生素贴片,已经过期了,但也许有用。他看着安吉拉的脸,上面有几道新添的擦伤。 “你不该来。”他说。 安吉拉蹲在他身边,小身子靠着他,“你不回去,谁给我讲圣诞老人的故事呢?” 乔伊笑了,鼻梁上的雀斑挤在一起。他撕开贴片,贴在灼伤处。凉意渗进去,疼痛稍微缓解。 “安吉拉,你听好了。”乔伊的声音低而平稳,“回去告诉教授,五点准时开船。别等我。” “你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跟上。”乔伊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如果我没跟上,你就跟着教授,好好活着长大,然后告诉你的孩子,地球上曾经有一种叫雪的东西,很白,很软,落在手上会化。” 安吉拉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只点一点头,小手攥紧乔伊的手指,用力握了一下,然后转身,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废墟里。 乔伊望着她小巧灵活的背影,扶着墙站起来,调整呼吸,尽力忽视左腿的伤痛,慢慢往前走。 离海岸一百米处有一艘旧渔船,半沉在水里。如果能过去躲进船舱,也许能避开无人机。 然而乔伊才刚迈出一步,就听见了轰鸣的引擎声。 是两艘登陆艇从海平面出现,速度极快,划开污浊的海水,直冲岸边。 乔伊立刻趴下。一道扫描光束扫过他藏身的位置。这是一种更高级的生命信号扫描。 “发现目标。”机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放弃抵抗,立即投降。” 乔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勾勒海岸线的地形。 左后方五十米有排水管道,直径足够爬进去,但出口可能被堵。右前方是乱石堆,能提供短暂掩护,但最终还是死路。 登陆艇靠岸,六个士兵跳下来,他们穿着全封闭防护服,动作整齐,扇形散开,能量步枪指着他的方向。 “最后警告,放弃抵抗,立即投降。” 乔伊举起双手,慢慢站起来。腿上的伤让他晃了一下。 两个士兵迅速上前,动作利落地给他戴上手铐。这是能量束缚环,一戴上手腕就像被无形的钳子夹住。另一个人用扫描器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单一目标,无武器,左腿二级灼伤,轻度感染。”士兵报告。 “收到。押送返回。” 乔伊被推着走向登陆艇。他回头看了一眼海岸,那艘旧渔船的方向,没有任何动静。 登陆艇启动,离开海岸。 乔伊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这是他出生、长大的星球,现在像个巨大的垃圾场,而他正被从这个垃圾场里清理出去。 联盟监狱设立在近地轨道,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站。官方名称是临时收容与评估中心。 乔伊被押送进来后,腿伤接受了消毒和敷药,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他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胸前印着编号:207。 一个面无表情的狱警把他推进a区7号舱室。舱门滑开,里面已经有三个人。 舱室不大,四张上下铺,一个卫生间,一张固定桌子。墙壁是光滑的金属,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的窗户是舷窗,外面是漆黑的太空和漂浮在远处的地球。 “嘿,新人。”上铺探出一张脸,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精神状态却很好,“你叫什么?” “乔伊。” “维克多。”男人跳下来,动作轻盈。 “这是苏,这是卢克。”他指了指另外两人,一个五十多岁的亚洲面孔,正在闭目养神。另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的年轻人,缩在角落。 乔伊点点头,走到空着的下铺坐下。床板硬得像石板。 “腿怎么了?”维克多蹲下来,查看他的伤。 “烧伤。” “能量武器擦伤?”维克多眯起眼睛,“你跟军队交手了?” 乔伊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是军医。”维克多笑了,眼纹荡开,“联盟军舰队的外科主治。” “你来自康坦星?” “不,我出生于地球,毕业后去军舰队工作了十多年。直到我发现他们给士兵注射的增强剂有副作用,会导致不可逆的神经退化。我向上级报告,第二天就被关进来了,罪名是泄露军事机密。” 乔伊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连自己人都清除?” “只要是麻烦,谁都不放过。”维克多站起来,从自己床铺下摸出一个医疗包,“躺下,我帮你换药。狱医只会敷衍了事。” 乔伊没有拒绝。他躺下,维克多熟练地拆开绷带,检查伤口,重新上药。动作专业,手指稳定。 “感染控制住了。会留疤。”维克多说。 “谢谢。”乔伊看着伤口,扯了下嘴角,“比我预想的要好。” 大多数人进来要么崩溃,要么愤怒。维克多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发现他出奇的平静。 他坐回自己床铺,看向乔伊,“你为什么被抓?” “因为想活着。”乔伊回答,“这是唯一的罪。” 晚上,监狱广播响起:“全体囚犯,现在是晚餐时间。请按编号列队,有序前往食堂。” 乔伊跟着人群走出舱室。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模一样的、金属质地的舱门,头顶的照明灯很密集,发出刺眼的白光。囚犯大多低着头,步履缓慢沉重。 食堂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摆着几十张长桌。食物是自动分发的,每人一盘营养糊,一杯水。没有多余的调味,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 乔伊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大约两百多人,男性居多,年龄跨度很大。 “乔伊!” 乔伊以为出现了幻听。 他猛地扭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女性囚犯区那边跑过来,却被狱警拦住。 “禁止跨区接触。”狱警的机械臂横在她面前。 “他是我爸爸!”安吉拉大喊。 乔伊站起来:“她只是孩子,让她过来吧。” 狱警转头看他,光学镜头闪烁:“编号207,坐下。” 乔伊没动。他看着安吉拉,她正踮着脚朝他挥手,眼睛亮晶晶的。 “坐下。”狱警重复,能量警棍亮起了蓝光。 维克多拉了拉乔伊的袖子:“别冲动,他们有纪律规定。” 乔伊慢慢坐下。安吉拉被女狱警带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第6章 “你女儿?”维克多问。 “捡的。” 维克多想了想,“在这种地方,带着孩子是个累赘。” 乔伊盯着盘子里的营养糊,最终只说:“我知道。” 晚餐后是放风时间。所谓的放风区只是一个稍大一点的封闭舱室,舷窗多了几扇而已。囚犯们可以在这里走动、交谈,但严禁超过五人以上的聚会。 乔伊站在一扇舷窗前,看着地球。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北半球那片熟悉的轮廓——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他的家乡。现在它被厚厚的云层覆盖,像一块遮住伤口的创可贴。 “很遗憾,对吧?” 乔伊转头。说话的是个老人,白发稀疏,穿着囚服,但站得笔直。 “教授,你怎么也在这里?”乔伊瞪大眼睛。 “我们被抓住了。”教授苦笑,“船刚开出海岸线就被巡逻舰拦截。他们用了引力网,整个船被拽上来,没有反抗的余地。” “安吉拉她……” “安吉拉在女性区有长辈照顾,别担心。” 乔伊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其他人呢?” “分散在不同监狱。这里只是临时收容,之后会分类处置。有价值的送去劳役,没价值的……” 教授没说完,乔伊却已经懂了。 “我得想办法联系外面。”乔伊压低声音,“我在隧道遇到了一个军官,他跟别的机械人不一样,或许能沟通。” “机械人?” “对,他有情感模块,虽然可能不太灵光。”乔伊想起隧道里那双灰沉沉的眼睛,里面的数据流像极光一样闪过,“他放走了我。” 教授有点讶异:“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我的行为模式引起了他的研究兴趣。” “研究……”教授喃喃道,“这是个机会。如果他们把人类当研究对象,我们就有谈判的筹码。乔伊,你的新地球构想跟他说过吗?” “提了一句。” “不够。”教授抓住他的手臂,苍老的手指很有力,“你要用他们的逻辑、数据、可行性分析,让他们看到留下我们比清除我们更有价值。” “他们凭什么相信?” “凭你活着站在这里。”教授说。 放风结束的广播响起,囚犯们开始列队。 乔伊跟着队伍,心事重重地回到舱室,脑海里一直在回荡教授的话。 “乔伊,你已经证明了人类的韧性。现在,该证明人类的智慧了。” 第5章 入狱第七天,乔伊发现了监狱的规律。 每天早上6点起床,6点30分早餐,7点到11点是思想改造课程,播放联盟的宣传片,讲述人类如何毁灭地球,康坦星如何成为文明典范。12点午餐,下午1点到5点劳动,通常是整理仓库或清洁公共区域。晚上6点晚餐,8点自由活动,10点熄灯。 一成不变,精确到秒。 乔伊适应得很快。 他帮苏修好了漏水的卫生间,帮卢克赶走了经常欺负他的老囚犯,还给安吉拉传了纸条。传的过程是通过一个善良的女狱警,用两块营养膏贿赂来的。 纸条上写着:“圣诞老人住在罗瓦涅米,那里有驯鹿和雪屋。” 安吉拉回了一张画。茫茫雪地里,有一高一矮手牵手的小人,头上顶着两个名字,joey and angela。 维克多成了乔伊的固定搭档。他们一起劳动,一起吃饭,维克多继续帮他处理伤口。腿伤在好转,但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脚踝延伸到小腿肚。 “伤到了深层组织,以后阴雨天会一直痛。”维克多换药时说。 “小问题。”乔伊说,“活着就行。” 维克多看着他,眼神有些许的不一样,“乔伊,你总是这么积极。为什么?” “我天生就这样。” “真的?” “其实……”乔伊想了想,“是因为芬兰人在冬天只有两个选择。” “什么?” “抑郁而死,或者点篝火讲鬼故事。”乔伊眨一下眼睛,“我选择后者。” 维克多哑然失笑。 那天午餐,食堂的菜单出现了变化。 除了常规营养糊,还有一道额外的清蒸鳕鱼,肉质白嫩,撒着一点盐和香料。香气弥漫开来时,整个食堂安静了一秒,随即响起压抑的惊呼。 “他们疯了吗?”卢克盯着盘子,“这得多少钱?” “心理战术。”维克多低声说,“给一点甜头更容易控制。” 囚犯们不在乎。许多人狼吞虎咽,连鱼骨头都嚼碎咽下。 乔伊看着自己盘子里的鱼块,想起小时候祖父带他去冰钓,钓上来的鳕鱼就是这样处理,清蒸,撒盐,鱼肉像雪花一样在嘴里化开。 他慢慢吃,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维克多把自己的那份推过来:“我不爱吃鱼。” 乔伊看着他,握着刀叉的手顿了一下。 “你吃吧。”维克多别开视线,“你需要蛋白质恢复。” 乔伊没推辞。他吃完了两份鳕鱼,胃里久违地有了暖意。 食堂二楼的观察室里,埃文斯正站在单向玻璃后面。 对于菜单的变化,他并不知情。通过询问戴恩才得知,康坦星某个鳕鱼养殖场的设施受到损坏,大批鳕鱼逃到野生水域,造成了严重泛滥。 居住在康坦星的人类少之又少,机械人又不需要进食,因此鳕鱼被送往了监狱进行消耗。 埃文斯调出监控,看见鳕鱼被端出来的时候,囚犯们表现出不可置信的样子,就连一向镇静的乔伊,吃鱼时脸上出现了近乎虔诚的表情。 微表情分析,心情愉悦度87%,怀旧关联度92%,幸福感峰值出现在第二口咀嚼时。 埃文斯调出乔伊的档案,快速浏览——出生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沿海地区,渔业曾是主要产业。鳕鱼是当地传统食物。 埃文斯关掉监控界面,准备离开,但脚步停住了。 楼下,乔伊吃完鱼,正在和维克多说话。他们坐在角落,乔伊的手在空中比划,像在描述什么。维克多听着,时不时点头,望着乔伊的眼神很专注。 埃文斯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一些片段。 “最肥的鳕鱼藏在深水处,要耐心等。” “冰洞不能凿太大,否则热气跑了,鱼就不来了。” “我们一般做奶油鱼汤,先用黄油炒香,吃的时候配黑麦面包。” 无关紧要的琐碎聊天内容。没有战略价值,没有情报意义。 埃文斯站在那里,听了一分钟三十七秒。 直到戴恩的声音从通信器传来:“上校,指挥官召开紧急会议。” “知道了。” 埃文斯最后看了一眼乔伊。乔伊正在笑,鼻梁上的雀斑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眼角的纹路舒展,像阳光下的冰裂。 第二天的午餐又有鳕鱼。第三天也是。 囚犯们开始传言,狱中有神秘人在帮他们。 乔伊没参与讨论。他只是每天吃着自己的那份鳕鱼,偶尔把鱼肉分一半给安吉拉。当然还是通过那位好心的女狱警传递。 他不知道的是,埃文斯一直在观察室,目睹了全过程。 这几天,埃文斯的系统在不断完善关于乔伊·莱托的人物模型。 新的资料显示,目标偏爱简单、清淡的鳕鱼做法,重视食材本味与实用价值。 社交方面,目标低调克制,接受他人赠予的鳕鱼时不卑不亢,主动分享鳕鱼时也没有炫耀,说明其强调平等的相处氛围,不以饮食作为展示身份或地位的方式。 第四天晚上,自由活动时间,乔伊做了一件事。 他从床铺下拿出一把缺了根弦的旧吉他,是以前的囚犯留下来的。他坐在公共区的角落,调了调音,开始弹奏。 弹的是二十世纪的芬兰舞曲。欢快的节奏,跳跃的音符,在冰冷的监狱里显得格格不入。 起初没人注意,慢慢地有人转过头。囚犯们停下交谈,看向乔伊所在的角落。 乔伊闭上眼睛,边弹边哼。歌词是芬兰语,大多数人听不懂,可旋律本身有一种生命力,像春天的溪流冲破冰层,灌溉久旱的大地。 一曲结束,短暂的寂静。 随即响起掌声。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 乔伊睁开眼,嘴角弯起一道柔和的弧度,换了一首慢歌。这次他开口唱,嗓音清澈,不高不低,带着北欧语言特有的韵律。 “min"a sinua kaipaan, vaikka vierell"ain saisin maan……” (即使我能降落在你身边,我依然会想念你……) 末日降临,音乐是奢侈品,更是连结人们情感的纽带。囚犯们安静听着,有人低下头,有人闭上眼,还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埃文斯大步走向监控室。 今天他值班,负责a区夜班监察。屏幕显示着公共区的画面,音频清晰地传了过来。 第7章 他的语言模块自动翻译歌词,情感分析子程序开始运行,不久后给了三个关键词。 思念,乡愁,希望。 埃文斯看向乔伊,年轻男人抱着吉他,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摇晃,脸上的表情不是单纯的快乐或悲伤,是一种混合的状态,无法用数据库现有的词汇描述。 硬要描述的话,就像日出时分的晨曦,黄昏时分的晚霞,既不属于白昼也不属于黑夜。 埃文斯的处理器温度开始上升。 这是异常。机械体有完善的散热系统,正常情况下处理器温度应保持在50-65摄氏度之间。现在读数显示66度,已突破正常范围,且在持续上升。 埃文斯调出自我诊断程序,没有发现病毒或故障。 一个子程序随之启动,试图分析“为什么乔伊弹吉他时,处理器温度会升高”,系统提示该问题超出检索范围。 埃文斯干脆关闭了情感分析模块。 屏幕里,乔伊唱完了。囚犯们安静几秒,接着有人开始哼唱刚才的旋律。 维克多走到乔伊身边,肩挨着肩,说了什么。 乔伊把吉他递给他。 维克多接过来,拨了几个和弦,弹的是老摇滚,走音得厉害,但乔伊在笑着打节拍。 埃文斯起身,离开监控室,走向监狱最底层的制冰室。那是用来储存医用冰和冷却设备的地方,常年零下五度。 他走进去,关上门。冷气瞬间包裹住他,处理器温度开始下降。 埃文斯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机械人不需要睡眠,他只是关闭视觉系统,减少运作负荷。 黑暗中,听觉传感器依然在工作,能让他听见监狱各处的声响,比如通风管道的嗡鸣,远处囚犯的交谈,还有隐约的吉他声。 半小时过去,温度降到正常范围。 乔伊唱歌的旋律留在了音频缓存里,自动清理程序将其标记为冗余数据,准备删除。 在确认删除的最后一秒,埃文斯手动取消了。他思考一会儿,把这段音频移到乔伊·莱托人物模型的文件夹里,命名为“人类文化表达-研究样本”。 第6章 在监狱的第三十天,发生了一件令乔伊意想不到的事。 他的搭档,维克多,居然向他告白了。 那是个普通的周六,晚上自由活动时间。公共区比往常吵闹,两个囚犯为了抢一张报纸差点动手,狱警介入后才平息。 乔伊和维克多坐在靠舷窗的老位置,避开纷扰,看着窗外缓缓旋转的地球。 “我有张地球的老照片。”乔伊细长的手指贴在玻璃上,划过地球的轮廓,“从太空拍的,整个星球蓝得透明,白云浮在上面,美得不可思议。” 维克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侧脸在舷窗的反光里显得很清晰,下巴的胡茬,眼角细碎的纹路,还有左边太阳穴上一道旧疤。 “可惜我们回不去了。”他说。 “不一定。”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一直认为人类有很强的适应和重建能力。”乔伊说,“只要给我们时间,再看到最初的地球不是不可能。” 维克多心中微微一动。 他看向对面的乔伊,这些天下来,这个年轻人不知不觉地影响了他。 比如乔伊对安吉拉的关爱,让维克多反省自己是不是在监狱里待太久了,面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他不该丢掉基本的人性去认为安吉拉是个负担。 比如乔伊弹吉他时的歌声,让维克多长久紧绷的神经,久违地感受到了放松,学会像乔伊一样享受当下的每个瞬间。 又比如乔伊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有永远不会熄灭的光,让维克多枯燥的监狱生活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乔伊。”维克多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如果我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不止是朋友那么简单,你会怎么办?” 乔伊转过头。公共区的灯光昏暗,只有天花板的中心位置有一盏吊灯,但不妨碍他看清维克多脸上认真的神色。 “什么意思?”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维克多说。 乔伊一只手支着下巴,想了下,“能够相互帮助,相处起来舒服,有共同话题。” 维克多没移开视线,定定地注视乔伊,“我对朋友的定义和你一样,只是不包括我想保护你,想每天看你笑,听你弹吉他,想在你受伤的时候不只是换药,而是抱着你让你别疼。” 乔伊睁大了眼睛。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蠢。”维克多垂下眼,“我们随时可能被处决。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想把对你的感情憋到死。” 乔伊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陷入了思考。这段时间维克多一直照顾他,给他换药,分享食物,在他做噩梦时给予安慰,在别人找麻烦时挡在前面。乔伊以为那是维克多作为前军医照顾伤者的本能,现在回想,确实超越了普通狱友的范畴。 “维克多,”乔伊说,“我很感激你,真的,你是我在这里最重要的朋友。” “只是朋友吗?” “现在我无暇顾及感情。” “我猜到了。”维克多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看我的眼神和你看安吉拉的眼神差不多。” “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乔伊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伸手拍了拍维克多的肩膀,“你值得更好的。” “在这鬼地方?”维克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自嘲,“你说得对,现在谈这个确实不合时宜。就当我没说过,我们还是朋友?” “当然。”乔伊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着,“我们永远是朋友。”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气氛始终有一层薄薄的尴尬。随着自由活动结束的广播响起,他们起身,随着人流走向舱室区。 两人都没注意到,走廊顶部的通风口栅栏后,一个光学镜头正对着他们。 镜头调整焦距,记录下乔伊拍维克多肩膀的画面,两人握手的画面,和乔伊转身时脸上混合着歉意和温柔的表情。 埃文斯站在监控室里,处于监察模式中。 系统日志显示,乔伊最近常和维克多在一起,数据显示两人互动频率异常增高。埃文斯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了刚才的全部对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呼吸的轻重。 他调出维克多的档案,前联盟军医,三十三岁,因举报上级入狱,暂无情感关系记录。分析显示,他对乔伊的照顾行为符合人类保护欲与情感投射模型。 乔伊的回应是拒绝,态度温和,仍保留友谊。 埃文斯的数据库里有友谊的定义,一种基于相互喜好、信任和支持的人际关系。也有爱情的定义,一种更强烈的情感依恋,通常包含性吸引和独占欲。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处理器在发热,温度缓慢而持续地攀升。 快接近警报阈值时,埃文斯切断了温度警报,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程序,只保留基础感知和运动控制。 他离开监控室,走向军官通道,刷权限卡,进入电梯。 电梯下行,前往监狱最底层。 制冰室的门滑开时,冷气像雪球一样撞过来。 埃文斯走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金属墙壁滑坐在地上。 他睁着眼睛,盯着对面墙壁上的冰霜。那些冰晶以某种规律蔓延,像地球上蜿蜒的河流,又像人类错综复杂的血管。 处理器温度开始下降,降到65度停住了。 他想起隧道里,乔伊说“我没想杀你”时的眼神。 他想起乔伊弹吉他时哼唱的旋律。 他想起乔伊吃鳕鱼时满足的表情。 处理器温度又升了半度。 埃文斯站起来,走到制冰室中央的巨型冰柱前。这是备用冷却冰,干净透明,里面封着一些小气泡。他伸出手,手掌贴在冰面上。 热量从处理器核心,通过内部管路,流向手掌,再被冰吸收。 冰面开始融化,极小的一圈,刚好贴合他手掌的形状。水滴顺着冰柱流下,在底部积成一小滩。 埃文斯看着那滩水,在系统检索人类如何区分友情和爱情,对此有没有量化的标准,比如心跳频率、瞳孔扩张度。 答案是没有。 冰柱又融化了一点。 埃文斯在制冰室里待的时间比上次久了些。离开时,他手掌贴过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五指分明,掌纹的机械纹路都印在了冰里。 他回到办公室,调出今晚公共区的官方监控。画面显示乔伊和维克多在舷窗前交谈,然后握手,各自回舱室,一切正常。 埃文斯把这段录像看了三遍。 第一遍,分析微表情。乔伊拒绝时的歉意,维克多被拒后的掩饰性笑容。 第二遍,分析肢体语言。两人距离从45厘米缩短到30厘米,又拉回到50厘米。乔伊拍肩膀的动作持续两秒,属于安慰性接触。 第8章 第三遍,他在乔伊·莱托人物模型的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文档,输入标题,《关于人类情感表达多样性的观察报告》。 他写道,观察目标在应对情感告白时,表现出典型的温和拒绝模式。其特征为语言明确,无攻击性,肢体接触维持友谊边界,后续互动保持正常化。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 窗外近地轨道上漂浮着太空垃圾,一块巨大的太阳能板残骸缓慢移动。电脑屏幕上,光标仍然在句尾闪烁。 “上校。”戴恩推门进来。 埃文斯抬头看他。 “指挥官要求您在明天中午12点前,向他汇报最新的清除进展。以及,对于已经入狱的人类,指挥官认为有必要先清除具有威胁性的存在。” “威胁性?” “是的。” 埃文斯灰色的眼珠沉沉地看着戴恩,处理器在高速运转中。 许久,他朝戴恩点一下头,“替我向指挥官转达,我会准时提交报告。” 说完他视线转回电脑,关掉文档,打开工作安排,加了一条新的备注。 ——需巡查a区公共区域,观察囚犯群体互动模式。重点人物,乔伊·莱托。 作者有话说: 但凡上校知道什么是一见钟情…… 第7章 一周后,戴恩收到了联盟政府下达的处决令。一份纸质文件,洁白的纸张,黑色的油墨,右下角盖着宇宙法庭血红色的印章。 事实上联盟很少用纸质文件,一般都用电子文件,只有涉及到生命才必须实体签署。 “编号207,乔伊·莱托。”戴恩念出名字,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罪名为煽动言论,非法聚会,破坏秩序,以及持续表现出对人类清除计划的抵触。处决方式为能量注射,明日执行。” 他把文件放在埃文斯的桌上。 埃文斯正在看一份关于地球生态残余价值的报告,闻言抬起头。机械人的表情模块可以完美模拟任何情绪,今天他在模拟时慢了一秒,最终选择的情绪是平静。 “依据是什么?”埃文斯问。 “监控记录显示,207号经常在公共区域进行人类文化展示,包括但不限于弹吉他,唱歌,讲述地球往事。”戴恩指着文件附件,“评估报告写道,这些行为会传播非理性的怀旧情绪,削弱清除计划的心理威慑效果。” 埃文斯快速扫了一眼附件。里面有几段乔伊弹吉他的视频截图,有囚犯们听歌时的表情分析,还有一份文化传播风险评估。 “这是心理部门的评估?”埃文斯问。 “指挥官直接签署的。”戴恩说,“他认为个别囚犯的影响已经超出可控范围,属于威胁性存在,需要立即处理。” 埃文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个无意义的动作,人类在思考时的习惯,他的行为模拟程序自动调用了这个模式。 “什么时候处决?” “暂定明天下午三点。医疗室执行,全程录像,录像将在晚餐时间对所有囚犯播放,以达到示范性效果。” 示范性效果,即杀鸡儆猴。 “上校。”戴恩顿了顿,“我知道207号是您的研究样本,只是指挥官亲自下达了命令,必须执行。” 埃文斯看着处决令上乔伊的名字,印刷体,工整而冷漠。 处理器里,一组数据弹了出来。 姓名:乔伊·莱托 性别:男 年龄:25岁3个月 健康状况:腿伤恢复中,营养状况改善中 行为特征:乐观,善良,有极强的领导力和文化表达能力 研究价值:高(人类韧性样本,情感表达样本,文化传承样本) 风险等级:中风险 这是埃文斯录入的评估。现在,指挥官下达了一份最新的评估,乔伊的风险等级被改成了高风险。 “我亲自执行。”他说。 戴恩愣了下:“处决一般是由专职医护人员执行。” “我是a区最高长官,有权决定执行方式。”埃文斯站起来,拿起处决令,“明天你负责录像和外围警戒。” 戴恩看着他,光学镜头快速缩放了两下,这是机械人困惑的表现。 第二天下午2点50分。 乔伊正在仓库劳动,清点过期医疗物资。维克多在他旁边,两人把一箱箱绷带和消毒水搬出来,登记,分类。 “这批绷带是五十年前的。”乔伊看着标签,“早该报废了,居然还囤着。” 维克多耸肩,“也许他们觉得人类不配用新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狱警的皮靴声,是更轻、更稳的节奏。 两人同时回头。 埃文斯站在门口,穿着全套军官制服,深灰色,肩章闪亮。他身后跟着两名持枪卫兵,面无表情。 乔伊上下打量了埃文斯一圈,看清他肩上的两颗银星后,他说:“又见面了,上校。” 维克多看向乔伊,他注意到,乔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 有一次处理腿伤时,乔伊提起过隧道逃生的经历。不同于盲目执行程序的机械人,面前这个军官有思考能力和情感模拟,或许会成为扭转人类清除计划的突破口。 “编号207,乔伊·莱托。”埃文斯声音响起,眼睛里的数据流平稳划过。 “什么事?”乔伊问。 埃文斯没有解释,侧身让出门。 卫兵走到乔伊跟前,拿出一副手铐,抬手示意他往前走。 乔伊放下手中的物资,看了一眼维克多,只见维克多的脸色有点发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往门口走去,经过维克多时,低声说:“帮我照顾安吉拉。” 他被铐上了手铐,走出仓库,埃文斯跟在身后,卫兵在最后。走廊很长,脚步声回荡。身后指引的方向不是审讯室,不是禁闭室,而是医疗区。 乔伊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感觉到了这不是常规传唤。 医疗室里,戴恩已经等在那里。录像设备架在角落,红色指示灯亮着。中间是一张医疗床,旁边的小推车上摆着注射器和一小瓶透明液体。 这是能量注射剂。一秒即可停止人类的心脏和大脑活动,没有任何痛苦。 乔伊停在门口,看见的一瞬间就明白了埃文斯的意图。 “进去。”埃文斯说。 乔伊走进医疗室,盯着那瓶注射剂问:“今天?” 埃文斯没说话,他走到推车旁,戴上无菌手套,动作熟练地打开药瓶,抽取液体。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理由是什么?” “你的行为对监狱秩序构成威胁。”埃文斯把注射器握在手里,转向他。 乔伊没动。他看着埃文斯,那双灰色的眼睛像一片雾蒙蒙的天空,里面没有数据流,什么都没有。 “你上次放我走,是为了今天亲手杀我?”乔伊语气平静,藏有一丝极淡的讽刺。 埃文斯走近一步,抬起注射器:“躺下。” “如果我不呢?” “卫兵会强制你。” 乔伊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录像镜头,又看了一眼门口。维克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被卫兵拦在外面,正扒着门框,眼睛通红。 “好吧。”乔伊走到医疗床边,慢慢躺下。床垫很硬,很冷,他不自然地动了动。 埃文斯走到床边,拉起乔伊的左臂,看见皮肤上有旧疤,也有新愈合的伤痕。他找到静脉,用镊子夹住消毒棉球,不轻不重地擦过乔伊的皮肤。 针尖抵上,冰凉刺骨。 乔伊闭上眼睛,嘴唇在轻微地动,像在默念什么。 埃文斯的唇语分析模块自动启动。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祈祷。数据库显示,多数人类在面临不可抗力死亡时,会求助于宗教信仰。 埃文斯的拇指按在注射器推杆上。只需要轻轻一推,液体进入静脉,乔伊的生命就会结束。 处理器里,逻辑冲突警报突然响了起来。处决的指令与某个优先级指令冲突,系统无法自动裁决。 埃文斯没有去管那个优先级指令是什么。 他看着乔伊闭眼祈祷的表情,脸颊上细小的雀斑,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他握着注射器的手悬在空中,迟迟没有动作。 “上校,需要协助吗?”戴恩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埃文斯抬起头。录像镜头的红灯闪烁着,频率很快,像在无声催促什么。 “处决暂停。”他收回注射器。 “什么?”戴恩以为自己听错了。 埃文斯声音平稳,但语速快了一点,“带他回禁闭室。我需要重新评估。” “指挥官的命令是……” “我说,暂停。”埃文斯看向戴恩,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可以称之为压迫感的东西,“责任我负。带他走。” 第9章 卫兵迟疑了一下,上前拉起乔伊。 乔伊睁开眼睛,看向埃文斯。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是指挥官下的命令?”乔伊问。 埃文斯没有回答。 “为什么?”乔伊坐直身子。 “我说过,你的行为构成威胁。” “我不是问为什么处决我,我问的是为什么你停下了?” 这也是戴恩的疑问,他看着埃文斯,系统开始运作,在此之前查不到上校违抗命令的记录。 今天是首次。 “上校,指挥官那边如何交代?”戴恩问。 “我现在回去连线。”埃文斯转身,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大步走出医疗室。 走廊里,脚步声又快又重。 此刻,他的处理器温度显示,70度。 作者有话说: 制冰室快成为上校的第二个家了:) 第8章 埃文斯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调出指挥官的通信频道。 在连接建立的间隙里,他快速整理思路,该如何反驳处决令,用什么理由,研究价值?或者样本稀缺性? “埃文斯。”指挥官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桌前,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康坦星男性,表情严肃,“关于处决令,你有异议?” “是的,长官。”埃文斯站得笔直,“我认为处决乔伊·莱托不符合宇宙联盟的最大利益。” “理由?” “他是人类韧性的优质研究样本。他的行为模式、情感表达、文化传承行为,具备极高的研究价值。处决他会损失这些数据。” “可以用其他样本研究。” “他曾向我提出新地球构想,或许有实际应用价值。” “新地球?” “是。”埃文斯调出之前整理的资料,乔伊在隧道里说的话,和他自己补充的可行性分析,“如果人类有能力重建地球,那么清除计划可以调整为重建计划。这更符合联盟宣扬的文明引导者的形象。” 指挥官眯起眼睛:“你在为人类辩护?” “我在为效率辩护。清除人类需要人力和资源,重建也需要人力和资源。长远来看,如果重建成功,地球恢复生态价值,对联盟的收益更高。” 指挥官沉默着,全息影像的像素点微微闪烁。 “而且,如果成功,联盟将多获得一个可居住行星,以及一套完整的文明矫正案例。这比单纯清除更有战略价值。” 指挥官没有马上说话,他摩挲着下巴,许久才说:“我需要提交法庭审议。” 埃文斯明白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长官,需要我做什么?” “把你的资料和分析发给我。审议期间,207号继续关押,不得与外界接触。如果法庭驳回,处决仍需执行。” 通信结束。 埃文斯坐下来,盯着已经空白的桌面,一时没有动。 窗外传来一声轰鸣,有几艘飞船驶出,围绕着监狱附近巡查。 埃文斯调出了禁闭室的监控。 狭小的空间里,乔伊坐在床上,低着头,双手交握。灯光打在他头顶,浅金色的头发显得有些暗淡。 埃文斯看了一会儿,打开新的文件,开始撰写《关于人类重建地球的提案》。 他写得很认真,引用数据,构建模型,分析利弊。文字理性、严谨、无可挑剔。在文档的最后一页,他加了一段非必要的附录。 ——观察目标(乔伊·莱托)在面临死亡时表现出的平静和持续的文化表达,显示人类文明中存在超越个体生存的价值体系。这种体系或许值得研究,而非简单清除。 他盯着这段话,点下“发送”。 法庭审议持续了七天。 这七天,乔伊一直被关在单人禁闭室。没有窗户,没有声音,只有一盏24小时不灭的灯。他看不见任何人,到了固定的时间点,会有食物和水从门下的缝隙推进来。 乔伊努力充实虚无的时间。他每天做俯卧撑,仰卧起坐,在狭小的空间里模拟跑步。他背诵祖父教的所有芬兰语诗歌,思考大学期间写过的论文,回忆童年时钓过鳕鱼的冰洞位置,在脑海里重绘家乡的海岸线。 第七天晚上,门开了。 埃文斯站在门口,穿着常服,一件深灰色衬衫,一条黑色西裤,脚踩一双皮靴,他没戴肩章,乍一眼看过去,外表与人类无异。 “跟我来。”他说。 “去哪?”乔伊站起来,腿有点麻,但他站稳了。 埃文斯静默两秒,只说:“不是处决。” 乔伊扯一下嘴角,“在你眼里,我很怕死?” 埃文斯不说话了,他转身带路,乔伊跟在后面,这次没有手铐和卫兵。他们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进入军官专用电梯,上行,穿过连接通道,最后来到一个停机坪。 一艘小型穿梭机停在那里,流线型,银白色,舱门敞开着。 “进去。”埃文斯说,自己先走上舷梯。 乔伊犹豫一下,跟了进去。 舱内很简洁,两个并排的驾驶座,后面是客舱,只有四个座位。埃文斯坐在主驾驶位,启动系统。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舱门关闭。 “系好安全带。”埃文斯的声音通过内部通信器传来,有点失真。 乔伊照做。安全带自动收紧,贴合身体。 穿梭机滑出停机坪,进入发射通道。加速的推力把乔伊按在座椅上。 舷窗外,空间站的金属结构快速后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太空和漫天的星光。 几分钟过去,穿梭机进入了近地轨道。 埃文斯没有设定自动驾驶,他手动操纵,穿梭机轻盈地转了个弯,朝着地球的方向飞去。 高度降低,他们进入大气层边缘。震动传来,窗外泛起橙红色的光,大片一望无际的云层在下方展开。 下一秒,他们看见了地球。 真正的、完整的地球。 从近地轨道看,它依然是蓝色的,只是这个蓝色是病态的,像淤青。大片的褐色是沙漠,灰黑色是工业废墟,海洋泛着诡异的绿。南北两极的冰川几乎消失,只剩下零星的白点。 乔伊见过地面的废墟,见过污浊的天空,见过干涸的河流,从未见过整个星球这样摊开在眼前,每一道伤痕都清晰可见。 “你的家乡在哪?”埃文斯问。 乔伊指了指北半球那片熟悉的轮廓。 埃文斯调整航线。穿梭机靠近,高度继续降低,能看见半岛的细节。曾经是森林的地方只剩下焦黑的斑块,海岸线扭曲变形,海湾里藻类过度繁殖,漂浮着大片不明的污染物。 “这个小镇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乔伊指着半岛北部的一个小点。 埃文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片区域现在是一片瓦砾,只有几根残存的钢筋指向天空。 ”以前有红色的木屋、教堂、港口。“乔伊呼吸开始急促,话跟着多了起来,“冬天整个镇子埋在雪里,只有烟囱冒着烟。去城里需要开车经过一条很长的森林小路,没有路灯,因为满月的时候月光可以照亮整个小镇。” 穿梭机悬停在那里。 乔伊的手还用力按在冰凉的舷窗上,指尖发白。 他离开家乡太久了。先是大学,然后逃亡,再是入狱。他以为已经接受了现实,但此刻亲眼看见那片废墟,眼泪不禁涌了上来。 无声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沿着鼻翼,滴在囚服上。他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 埃文斯的微表情分析模块运行着,给出了三个形容词——悲伤,怀旧,绝望。与此同时,生理数据显示乔伊心跳128,呼吸频率22,体温37.1。 除了数据还有别的东西,轻微的颤抖,压抑的呜咽,眼泪划过雀斑的轨迹。这些无法量化和统计。 “我才二十五岁。”乔伊用力抹了下眼角,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往常的镇定,眼睛亮得像燃烧的冰,“给我时间,我还给你们一个新地球。” “我知道概率很低,你不相信。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地球就真的死了。如果试试,哪怕失败,至少我们试过。” “你可能会死在这个过程中。”埃文斯推算了几种乔伊的结局,系统认为这个可能性最大,“就算成功,你也享受不了多少年。” “我从小接受的教育,让我相信两件事。一,没有人是孤岛。二,种下的树,就算自己乘不到凉,但后人能。” 乔伊曲起手指,点了下窗外的地球:“我想先将树种下去,哪怕我看不见它长大。” 埃文斯察觉到,处理器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穿梭机在太空中静静悬浮,下方是满目疮痍的星球,上方是永恒璀璨的星空。 “法庭明天宣判。”埃文斯移开视线,没有再看乔伊的表情,“十个大法官投票,提案需要六票通过。” “什么提案?” 第10章 “重建地球。如果失败,清除计划继续执行。” 乔伊深吸一口气,似是不敢相信:“你提交的提案?” “我推动了它。” “为什么帮我?” 埃文斯看着控制台上闪烁的指示灯,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想看人类种下的树,能长成什么样。” 声音很低,几乎被引擎的嗡鸣淹没。 穿梭机开始爬升,离开大气层,返回轨道。 返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乔伊一直看着窗外,看着地球渐渐缩小,重新变成一个蓝色的光点。在浩瀚的星空里,小得像一粒尘埃。 回到监狱停机坪时,已经是凌晨。 埃文斯关闭引擎,舱内灯光亮起。他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起身。 “如果提案通过,你会被派去一个条件恶劣的小行星,进行初期建设。那地方没有大气层,辐射超标,温度极端。很多人会在那里死去。” “我知道。” “你还是要去?” “当然。” 埃文斯点点头,打开舱门:“明天宣判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会离开禁闭室。” 乔伊站起来,走向舱门。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埃文斯。 “埃文斯。”他没有叫上校。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那天在医疗室。”乔伊轻声说,“还有,带我看地球。” 说完他走下舷梯,狱警已经在下面等着,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埃文斯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离开。他调出刚才飞行的航迹数据,在地球影像上,他们飞过的路线划出了一道堪称完美的弧线。 他把这段数据保存下来,加密,存入了个人存储区。 第9章 法庭的宣判日这一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早上六点,所有囚犯被要求到公共区集合。巨大的投影屏幕悬挂在中央,直播着宇宙法庭的内部实况。 十个大法官的全息影像出现,他们围坐在半圆形的审判席上,背后是深蓝色的星图,展现出整个宇宙的面貌。 乔伊坐在前排,身边是安吉拉。小女孩被特别允许坐在他的身边,紧紧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肤里。 维克多坐在另一侧,理查德教授在乔伊身后,苏、卢克和其他幸存者都在。 屏幕里,首席法官开始发言。 “关于提案《有限条件下的人类重建试验计划》,法庭已完成审议。现在进行最终投票。投票规则,十位法官每人一票,赞成票大于等于六票即通过。投票不可更改,结果立即生效。” 首席法官是一位康坦星女性,眼眶里嵌着两枚红光闪烁的光学镜头,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仿生皮肤模拟了人类的皱纹,面部表情控制得比埃文斯还完美。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第一个法官举手,机械臂举起的弧度精确得像钟表:“赞成。” 第二个:“反对。” 第三个:“反对。” 第四个:“赞成。” 第五个:“反对。” 第六个:“赞成。” 3:3,平局。乔伊的心沉了一下。 第七个法官思考很久,缓缓开口:“基于长期的收益考量,赞成。” 4:3。 第八个:“反对。” 4:4。 第九个法官是埃文斯的直属上司,他看着镜头,或者说镜头后的人类,“我认为,该计划具备一定的实验价值。赞成。” 5:4。 最后一票。 第十个法官是在座资历最高的,看起来像六十岁左右的人类男性,其真实年龄可能超过三百岁。他慢慢抬起手,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见证了人类的兴旺,见证了康坦星的建立,也见证了地球的衰败。”他的声音苍老,却有力,“清除计划是必要的。但清除之后,我们只留下一个死去的星球和一段失败的文明记录。” 他停顿几秒,所有人都望着他。 “我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好奇。”他的手完全举起,“赞成。”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6:4。 通过了。 公共区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安吉拉跳起来,抱住乔伊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上。 乔伊抱着她,感觉手臂在颤抖。他看向教授,教授已老泪纵横。他又看向维克多,维克多对他竖起大拇指。 屏幕里,首席法官敲下法槌。 “提案通过。即日起,剩余人类总数6574人,送往编号x-7的小行星,进行为期二十年的生态重建试验。二十年后,目标星球需达到基础可居住标准,即大气成分合格、水源净化、土壤可种植、辐射水平降至安全阈值。若失败,所有参与者将永久流放,终生不得返回内太阳系。” 对人类的身体结构而言,流放即死亡。 法官抬起光学镜头,红光扫过镜头,“这是人类最后的机会。请珍惜它。” 屏幕黑了。 “所有人回舱室收拾个人物品。”狱警开始整顿秩序,“一小时后,按编号顺序前往运输舰。” 人群慢慢散去,气氛已经完全不同。大家的眼神不再黯淡,脚步不再沉重,交谈声里有了久违的生命力。 乔伊回到舱室,开始收拾。他只有几件囚服,安吉拉的画,教授传给他的一本旧书,还有那把缺弦的吉他。 维克多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布包:“拿着。” 乔伊打开,里面是几支抗生素,止痛药,还有一把折叠小刀。这显然是监狱的违禁品,不知道维克多怎么藏到现在的。 “你会需要的。”维克多说,“那边条件不好。” “谢谢。”乔伊收起布包,“维克多,我们……” “我们是朋友。”维克多打断他,拍拍他的肩,“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一小时后,他们排队登上军用运输舰,舱内有几十排金属长椅,没有窗户。 登舰前,一个军官机械地宣读注意事项。 “x7小行星没有大气层,重力是地球的0.65倍。辐射水平是安全值的4倍。地表温度在日间60摄氏度到夜间零下10摄氏度之间波动。防护服必须全程穿戴,破损即致命。” 每个人发了一个呼吸面罩和一套简易防护服。有人低声交谈,但没人退缩。 乔伊帮安吉拉穿好最小号的防护服,用绳子在腰部缠了几圈。面罩扣上后,安吉拉的脸被遮住大半,只剩那双蓝眼睛在眨巴眨巴。 “乔伊,你像宇航员。”她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闷。 “你也是宇航员。”乔伊调整好她的面罩,露出一个笑容,“我们要去新家了。” 运输舰起飞,随之传来剧烈的震动和加速度。安吉拉抓住乔伊的手,闭上眼睛。 飞行持续了十个小时。降落时的震动更剧烈,机翼左右摇晃,像要把骨头颠散。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切平稳,舱门滑开。 第一眼,乔伊以为自己来到了地狱。 地狱至少该有火光,这里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褐色的尘土。天空是暗紫色的,没有云,没有星,远处挂着一个太阳,小得像一枚即将熄灭的煤球。地平线是平的,平得没有任何起伏,放眼望去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乔伊扶着安吉拉走出舱门,防护靴踩在地上,激起一片粉尘,飘浮在空中,许久才落下。 其他运输舰陆续降落,人们在尘土中蹒跚聚集。 中央空地上,一个临时指挥台已经搭好。 全息投影亮起,是埃文斯。 他穿着标准的监督官制服,深灰色,外面套了一件环境防护外套。他站在指挥台上,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在稀薄的大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是埃文斯上校,x7重建计划的监察官。从现在起,你们将在这里生活、劳动、建设。最终目标为二十年内将这里改造为人类可居住的星球。” 他调出全息地图,显示基地规划:“一期工程为建立穹顶居住区、水循环系统、核能发电站。二期工程为大气改造、土壤培育、植被引入。三期工程为生态圈闭合、动物引入、永久定居。” “我的规则很简单,服从指令,完成配额。不服从者按破坏重建计划处理,可立即流放。”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扫过人群,语气没有起伏,“现在按工种分组。工程师站左侧,技术人员中间,体力劳动者右侧。有医疗背景的到前方医疗站报到。” 人群开始移动。乔伊把安吉拉托付给一个看起来和善的中年妇女,她们被分到妇幼照管组,然后他转身走向左侧的工程师组。 维克多是医疗背景,去了医疗站。理查德教授因为阅历和学识,被分到技术顾问组。 分组完毕,埃文斯开始分配具体任务:“工程师组,今天的任务是协助搭建穹顶支架。技术人员检查并启动预置设备。体力劳动者负责清理基地地表。” 第11章 任务清单很长,很具体。每天工作十小时,一周七天。只要完成基础配额,就可以获得基础配给,超额完成有额外奖励,未完成则削减配给。 没有人抗议,至少目前还活着。 然而第一天,乔伊就差点死在半路上。 穹顶支架的部件堆放在一公里外的仓库区,需要人工搬运。乔伊和其他工程师两人一组,抬着金属柱在尘土中跋涉。 走到一半,他的面罩报警了。 “二氧化碳浓度升高。”机械音在耳边响起,“请检查通风系统。” 乔伊停下,试图调整。 他第一次接触老旧型号的面罩,发现是调节阀卡住了,拨了几下都没用。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开始模糊。 同组的人想帮他,但防护服笨重,面罩限制视野,那人又是个新手,只能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乔伊要窒息时,一个穿着黑色防护服的身影走了过来。 埃文斯走到乔伊面前,什么也没说,伸手在乔伊的面罩侧面按了几下。动作很快,很精准。面罩发出“咔哒”一声,通风恢复正常。 “通风阀需要顺时针转一圈再解锁。”埃文斯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下次仔细看说明书。” 乔伊喘着气,道了声谢。 面罩上还有雾气没有散去,朦胧视线中,乔伊听见埃文斯又说了一句话,口吻如同白天在指挥台上发出命令一样。 “你的腿伤在低重力环境下容易复发。每天工作后记得冷敷。” 说完埃文斯转身,走向另一组遇到问题的人群。 乔伊的视线逐渐清晰,他看着埃文斯的背影,黑色防护服拂过尘土,在这灰褐色的天地间格外显眼。 那天晚上收工后,乔伊累得几乎虚脱。 居住区还没有建好,所有人睡在临时帐篷里。所谓的帐篷只是个充气穹顶,里面摆满了睡袋。没有私密空间,没有隔音,只有疲惫的呼吸和偶尔的呻吟。 乔伊的腿果然开始痛,是来自深层肌肉的酸痛,加上旧伤被低重力诱发的刺痛。他蜷在睡袋里,咬紧牙关。 维克多悄悄摸过来,递给他一个冰袋,这是他医疗站的配给。 “冷敷。”维克多说,“那个机械人说得对。” “谢谢。”乔伊随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你怎么知道?” “我上午听说了。”维克多帮他敷上冰袋,“小心点,他好像对你格外关注。” “他是监察官,对所有囚犯负责。” “但不会亲自给所有囚犯修面罩。”维克多压低声音,“今天他只在三个人面前出现过,你、教授,还有一个心脏病发作的老人。其他人都是普通狱警在管。” 乔伊没说话,眼睛盯着帐篷顶。冰袋的凉意渗进皮肤,疼痛稍微缓解。 维克多拍拍他的肩,“我们只是他的项目实验品。别忘了他曾经要处决你。” 乔伊看向维克多,觉得这句话有一点莫名其妙,“我知道。” 维克多又说了些别的事,比如x7糟糕的环境,医疗站繁复的工作,短缺的人手,最后,他叮嘱乔伊好好休息。 乔伊躺在睡袋里,点一下头。 维克多离开后,他换了个睡姿,一边思考工作,一边听着帐篷外的风声。 x7的风稀薄又尖利,像刀子刮过金属,刺激着脆弱的耳膜。 乔伊分神了一瞬,他突然想起埃文斯修面罩时的手指,动作精准得像手术,想起他说“每天工作后记得冷敷”时的语气,想起他转身离开时黑色防护服扬起的尘土。 边上的人陆陆续续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乔伊一直没有困意。 在x7的第一个夜晚,经历了高强度的工作和险些丧命的波折,他失眠了。 第10章 第一个月总共死了二十七人。 两个死于防护服瞬间失压。五个死于热衰竭。七个死于意外事故,比如陨石碎片的坠落、结构的松动、操作的失误。还有十三个死于突发疾病。医疗站人手短缺,设备又只够处理简单的外伤,面对脏器衰竭或急性感染,能做的只有等死。 每个死亡都会在全营地广播通报。 “编号114死于心脏骤停。编号289死于热衰竭。编号……” 广播是埃文斯的声音。每次都是同样平稳的音调,没有起伏和停顿,如同过去电视里的主播在读天气预报,读的是人们听了一半就会转台的内容一样。 起初,乔伊会在听到通报时停下手中的工作,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想象编号背后那张或许见过的脸。 渐渐地,他学会了在广播响起时继续手头的事。死亡成了背景音,像帐篷外永不停歇的风。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从营地名册上被抹去,没有告别仪式和墓碑,只有一行记录存入康坦星的数据库。 乔伊每天的生活只有工作、吃饭、睡觉,偶尔去看安吉拉。 儿童区设在营地相对安全的中心位置,有专门的恒温帐篷和过滤系统。那里有几个志愿者教孩子识字,普及简单的生存技能。 安吉拉适应得很快,已经开始用有限的彩色笔画x7的风景,灰褐色的天空,暗红色的太阳,还有穿着臃肿防护服的小人。 “这是你。”安吉拉指着一个拿工具的小人。 乔伊注意到小人的眼珠被涂成了蓝色,他摸了摸安吉拉的头。 安吉拉又指着一个拿医疗箱的小人,“这是维克多叔叔。” 然后她的手指移向画上另一个黑漆漆的人,那人的轮廓比其他人都要高大。 “这是监察官。”安吉拉说,“他总穿黑衣服。” 乔伊静了几秒。帐篷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许久,他说:“真棒。你把每个人的特点都画出来了。” 安吉拉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日子在重复中流逝。乔伊的身边总有人生病,总有人死去。营地的人口曲线下降,到了第二个月,理查德教授也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干咳,接着变成了持续低烧。x7的辐射环境对老年人不太友好,何况教授还有地球时代留下的基础病,即使医疗站开了抗生素和退烧药,教授的情况也一直没有好转。 于是乔伊每天收工后多了一件事,看望教授。 老人的帐篷在技术顾问区,比工人帐篷宽敞些,他躺在睡袋里,脸色灰败,呼吸浅促。 看见乔伊进来,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核电站的设计图还没完成吧?” “快了。”乔伊帮他调整枕头,动作尽量轻柔,“听维克多说,您今天还没吃药。” “没用。”教授咳嗽起来,胸腔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平复,“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你还有二十年,不,更久。你要完成我们的构想,明白吗?” “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教授笑了,眼角弯出一道厚重的皱纹,“我活了七十年,见过地球最美的样子。现在能死在一个有可能变成地球的地方,没什么遗憾了。” 乔伊握紧他的手。老人的皮肤薄得像纸,能感觉到下面骨头的形状。 “我去找监察官,请求他申请康坦星的医疗资源。” 教授摇了摇头,压低声音:“乔伊,我要叮嘱你一件事,小心埃文斯。” “为什么?” “他似乎对你感兴趣。”教授的眼睛在昏暗的照明下异常明亮,“你要明白,机械人的兴趣和人类不一样。他们研究,分析,决定有用还是没用。你现在有用,所以他帮你。如果有一天你没用了,他会像清除垃圾文件一样清除你。” “我明白。” “不,你没有真正明白。” 乔伊面露不解。 教授看着他,像看自己孩子一样,“乔伊,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心软。从你救下安吉拉开始,我就看出来了。当然我不是反对你救她。你看到谁有难就想帮,谁对你好就想回报。然而在这个时代,有些人对你好,是因为他们想从你身上获得什么。” 获得什么? 乔伊思考了一下,“埃文斯作为监察官,无非从我身上得到研究价值而已。我也没什么损失。” 教授拍了下他的手背,轻轻叹一口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天晚上,乔伊在教授的帐篷里待到很晚。 他们聊了很多,x-7的大气改造,土壤培育的技术难点,第一座核电站的冷却系统设计。教授把毕生所学都倾倒出来,像临终前交代遗言。 最后,教授累了,闭上眼睛。 “乔伊,”老人喃喃道,“等土壤培育好了,替我看看树长出来的样子。” “好。” “还有圣诞节的时候,给安吉拉讲个关于雪的故事。她没见过雪,多可惜。” “我会的。” 教授睡着了。乔伊守了他一会儿,然后悄悄离开帐篷。 帐篷外,他看见了埃文斯。 第12章 监察官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黑色防护服几乎融入夜色,只有面罩反射着远处工作区冷白的灯光。 乔伊走过去,脚下的尘土发出细碎声响。 “教授怎么样?”埃文斯问。 “不乐观。”乔伊说,“他需要更好的医疗条件,至少一个安静的环境。” “医疗资源有限。技术顾问有优先权,但是……”埃文斯抿唇,停顿了一下。 这个人类习惯的小动作被他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是什么?”乔伊问。 “他的生命体征数据持续下降。根据预测,存活概率低于10%。” “所以呢?” “有限的资源应用于存活概率更高的个体。” “他是个人,活生生的人。”乔伊握紧拳头,拔高声音,“他教了我一切,没有他,我根本不可能在这里搞什么狗屁重建计划!” 埃文斯沉默地看着他。面罩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 “情感会影响判断。”他说,“不过我会安排他转到医疗站的独立床位。” 乔伊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谢谢。” “不用谢,这只是拖延时间。他的知识还有价值。” 乔伊额角一跳,“你都跟人类相处两个月了,就不能说点人话吗?” “人话?”埃文斯第一次听这个词。 “你哪怕假装关心一下不行吗?” 换作平时工作状态下的乔伊,绝不会用咄咄逼人的语气和埃文斯说话。或许这一刻,他的情绪到了要爆发的临界点,如岩浆聚积火山口,而埃文斯出现在这里,恰好成为了宣泄的对象。 埃文斯的声音依然平静,“人类在面临亲友死亡时,通常会经历四个阶段,否认、愤怒、抑郁、接受。你现在处于第二阶段。这是正常反应。” “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乔伊盯着他,上前一步,“我想一拳打在你脸上。” 埃文斯目光下移,看了眼乔伊的手,“我的面部骨骼是强化合金,你的手指大概率会骨折。” 乔伊气得笑出来:“你真他妈是个机械人。” 埃文斯看着乔伊,年轻男人脸上的表情是从未见过的生动,眉头紧锁,嘴角却上扬,这种矛盾的表达在人类情绪中很少见。 埃文斯眼中的数据流飞速掠过,像在捕捉与记录什么。 许久,他说:“乔伊,我在学习。” 乔伊以为幻听了。 回过神时,埃文斯已经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尘土中很轻,几乎没有痕迹。 一周后,教授去世了。 他死在医疗站的独立病床上,乔伊和维克多守在旁边。 最后一刻,教授很清醒,甚至开了个玩笑:“告诉那群法官,我老头子的账下辈子再跟他们算。” 话音落下,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停止,表情没有任何痛苦。 乔伊坐在床边,握着教授渐渐冰凉的手,许久没动。 维克多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去安排后事。 帐篷里只剩下乔伊和教授,还有站在门口的埃文斯。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那么站着,没有说话。黑色的人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医疗仪器的屏幕已经变成直线,发出单调的长音。 “他的生命数据曲线在最后十分钟很平稳。”埃文斯走到床边,看着教授安详的脸,“没有挣扎和恐惧。根据人类语言表达,可以称为善终。” 这个词从埃文斯嘴里说出来,让乔伊微微一怔。 埃文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是教授的私人物品,本来该被回收。他递给乔伊:“按规定遗物应该上交,但我认为你有权保管。” 乔伊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年轻时的教授和妻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花园里,两人都在笑。此外还有一对戒指,简单的银环,内侧刻着字——给理查德,永恒的爱。 乔伊合上盒子,握在手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 “埃文斯。” “嗯?” “你能抱我一下吗?” 出口的瞬间,乔伊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说出来了就没有收回的可能。 “你说的,你要学习。”乔伊看向埃文斯,强装镇定,“现在我告诉你,人类在悲伤时需要肢体安慰。” 埃文斯没有动。处理器的散热系统提高了转速。 漫长的沉默,帐篷外时不时传来一阵工地机械的嗡鸣。 乔伊以为埃文斯不愿意,他摸一下鼻子,刚想说“当我没说”,但埃文斯伸出了手臂。 面对乔伊,他动作略显笨拙,像在操作一台不熟悉的器械。他环住乔伊的肩膀,手掌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到乔伊的背上。 乔伊把脸靠在他胸前。黑色防护服很硬,很冷,没有温度和心跳。 可是此时此刻,乔伊确实需要一个安慰的拥抱,哪怕这个拥抱生疏又僵硬,来自没有感情的机械人。 乔伊闭上眼睛。 埃文斯的手终于落下来,拍了拍他的背。节奏精确,力度均匀。 “这样对吗?”埃文斯的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轻微的振动。 “对。”乔伊说。 他们就这样站着。x-7的风在呼啸,卷起漫天沙尘,拍打在帐篷上。 只过了一会儿,乔伊松开手,后退一步说:“我要去工作了。核电站的设计图今天定稿。” 拥抱的时间比埃文斯预计的短。他预设的模型是13.7秒,那是人类平均安慰性拥抱的时长。 “你只需要九秒吗?”埃文斯问,语气难得少了压迫和命令的感觉,仿佛真的在向乔伊请教问题、认真学习。 “因人而异。”乔伊看了眼手表,高压工作令他没有时间悲伤,必须争分夺秒完成核电站的建设。 他朝埃文斯摆一摆手,转身离开帐篷。 埃文斯站在原地,望着乔伊走进灰褐色的尘土里,那道穿着防护服仍显单薄的背影很快被风沙模糊。 处理器正在生成一个新的数据包。 事件:首次对人类提供情感支持 对象:乔伊·莱托 行为:拥抱,时长9秒 效果:基于微表情分析及心率变化,对象情绪稳定度提升20% 评估:动作僵硬,不够熟练,需要改进 备注:肢体接触时,处理器温度上升至72度,散热系统负载增加。原因待查,建议优化。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节奏比较快,进度过半了^ ^ 第11章 教授去世后,x7一切如常,没有停止运转。 唯一的变化是监察官换人了。 埃文斯将要离开一段时间。康坦星边缘星域发现一批非法采矿船队,疑似与反联盟组织有关。埃文斯作战经验丰富,被临时抽调去执行清剿任务。 出征命令下达到手上时,是凌晨十二点的深夜。 埃文斯站在监督中心的指挥台前,最后一次查看x7的进度报告。 屏幕上,各项目的完成百分比缓慢跳动。 穹顶居住区:41% 水循环系统:24% 核电站基础建设:15% 大气改造站:7% 光标在核电站条目停留片刻,埃文斯点进了工时记录。 过去七天,总工程师乔伊·莱托每日工作时长超过十二小时,睡眠不足六小时。监测数据显示体重下降、疲劳累积、轻度营养不良。 埃文斯的指尖在乔伊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仅仅一瞬,快到几乎无法捕捉。 他关闭界面,转身走向停机坪。穿梭机已经在等待,戴恩站在舱门边,替他打开门。 “上校,这次任务预计持续两周。”戴恩说,“监察官暂时由卡特中校代理。” “卡特了解x-7的情况吗?” “他看过简报。他的执行理念跟您不太一样。” 埃文斯停住脚步。 戴恩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卡特中校更倾向于严格执行配额制度,计划收紧配给标准,未完成日配额80%者,削减次日食物供给。” 埃文斯的处理器正在快速计算。当前日配额完成率平均为75%,若标准提高到80%,将有约300人无法达标。削减食物会导致体力下降,进一步降低效率,形成恶性循环。 “告诉卡特,”埃文斯说,“维持原标准。任何调整需等我回来批准。” “是。” 埃文斯登上舷梯。穿梭机离开x-7轨道,驶向深空。 舷窗外,灰褐色的行星渐渐缩小,成为一个点,最终消失在星海里。 清剿行动持续了十天,比预期顺利。 非法采矿船队装备老旧,战术素养低下,作战经验显然不及埃文斯。埃文斯指挥的三艘战舰,以零伤亡击溃了对方。 不过最后一天清扫战场时,发生了一点意外。 一艘伪装成民用运输船的敌舰突然启动自毁程序,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朝埃文斯的旗舰发射了最后的鱼雷。 第13章 埃文斯的规避指令晚下达了半秒。 爆炸带来的冲击一瞬间撕裂了旗舰右舷,埃文斯所在的指挥舱被碎片击中,氧气泄露,重力系统失效,随之而来的是尖啸的警报。 在身体被甩向舱壁前,埃文斯启动了紧急模式,他的机械骨骼锁死关节,重要器官模块进入保护状态,意识转入备用处理器。 再次苏醒时,已经在医疗舰上。 诊断报告显示,他的右臂机械关节损毁37%,背部防护装甲破裂,处理器轻微震荡,核心功能仍然完好。恢复时间预计72小时。 “您可以返回康坦星接受全面维修。”医疗官说。 埃文斯从医疗床上坐起来,右臂的损坏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沉声道:“回x-7。” “上校,我建议您……” “我可以自我修复。72小时够了。”埃文斯站起来,适应了一下重力变化,“准备穿梭机。”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比原计划提前三天回到了x-7,当穿梭机降落在监督舰的专用机库时,只有戴恩在等待。 看到埃文斯右臂不自然的垂落和略微迟滞的步伐,戴恩的光学镜头猛地缩放,“上校,您受伤了?” 埃文斯没回答,径直走向指挥中心,“卡特在哪儿?” “在监督中心,正在进行配额审查。” 埃文斯的步伐加快了些许。 监督中心的大厅里,卡特站在全息投影前,正对着一群低着头的工作人员训话。 “卡特。”埃文斯叫他。 所有人转头。 卡特看到埃文斯,明显愣了一下:“上校,您提前回来了?” “所有人都出去。”埃文斯走到控制台前,调出过去两周的数据,“卡特,你留下。” 工作人员如蒙大赦般离开。大厅里只剩下埃文斯和卡特。 “上校,您回来的正好,我正想讨论一下效率问题。” 埃文斯没有看他,手指在全息界面上快速滑动,“你认为有什么问题?” “过去两周,整体效率下降了4.7%。我认为从明天起,日配额完成标准应提高到80%,未完成者削减食物配给。” “过去两周效率下降,是因为有三次沙尘暴。”埃文斯面无表情道,“每次持续七小时,户外工作被迫暂停。这是环境因素。” “但室内工作也没有如期完成。” “室内的工作设备有限,只能容纳50%的劳动力。”埃文斯调出设备使用记录,“你提高了配额,但没有增加资源。这是管理失误。” 卡特怔住。 “效率不是数字游戏。”埃文斯终于看向他,灰色的眼睛里数据流一闪而过,“是资源、目标、环境、人力之间的动态平衡。” 卡特的脸色难看起来,“可是……” “从明天起,你调回后勤部。”埃文斯打断他,声音始终没有起伏,“x-7的监督工作继续由我负责。” “您没有这个权限。” “我有。”埃文斯展示了一份来自高层的授权文件,是在他出征期间签发的。 卡特盯着那份授权,最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埃文斯慢慢坐下,右臂的损坏关节传来持续的痛感信号。机械人本不该有痛觉,只是他的人类模拟程序将其解读为疼痛。 埃文斯做的第一件事是调出乔伊的数据。 过去两周,乔伊的配额完成率是92%。即使在沙尘暴期间,他也在室内筹备核电站的初期工作,甚至超额完成。 这本该是让人满意的数据,埃文斯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乔伊的生命体征数据显示,体重下降三公斤,睡眠质量持续差,压力指数高。还有一条来自医疗站的备注:三天前因疲劳晕倒,休息一小时后返工。 这时,埃文斯的系统弹出一条提醒,是去医疗站取修复关节所需的零件和工具。 埃文斯关闭界面,给戴恩传送消息,让戴恩广播通知全体工作人员,维持现配额标准不变。 然后他起身,往医疗站的方向走去。 路上,天空是铁灰色的,沙尘暴并没有彻底退去,风里仍然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鸣。 有两个技术人员正在做场外勘测,看见埃文斯经过,他们眼中闪过讶异之色。 “上校。”其中一人开口,朝埃文斯打招呼,声音比预想的响亮,甚至带着一点突兀的热情,“您回来了。” 埃文斯朝他点一下头,踏入医疗站。 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乔伊。 乔伊正坐在一张病床上,让护士帮他换腿上的药。远远看去,似乎是旧伤在低重力环境下发炎了。 埃文斯停在门口,视觉传感器自动对焦。那道灼伤疤痕周围又红又肿,新换的药膏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乔伊低着头,下颚线条紧绷,是在忍耐疼痛的表现。 护士换完药离开。 乔伊抬头,看见了伫立在门口的埃文斯。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乔伊的目光落在埃文斯不自然的右臂上,“你受伤了?” “受损。”埃文斯纠正,走向器械柜,取出维修工具包。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右臂无法完全抬起。 乔伊从床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需要帮忙吗?” “你会维修机械体?” “不会。”乔伊已经走到他身边,“哪部分坏了?” 埃文斯犹豫一下,解开制服上衣的扣子,露出右肩。那里的仿生皮肤破损,露出下面复杂的机械结构。齿轮卡死,液压管泄漏,电路有烧焦的痕迹。 乔伊睁大了眼睛。 埃文斯用左手拿起工具,试图拆卸损坏的关节,但角度别扭,使不上力。 乔伊接过工具,“我来吧。” 埃文斯看着他。乔伊的脸离得近,雀斑在医疗站的灯光下清晰可见,他的眼睛盯着损坏处,里面没有厌恶和恐惧,只有专注,像平时在钻研设计图一样。 埃文斯不禁观察起乔伊的眼睛。 蓝色的眼睛,是人类为了适应北极圈弱光环境而遗传万年的基因。 如此近的距离,让埃文斯清晰地看见乔伊的瞳孔,中央凝着深邃的钴蓝,向外渐渐晕染开来,化作薄雾似的灰。表面好像结了一层冰,几乎透明。偶尔眨眼时,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待阴影移开,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清澈。 “你得告诉我步骤。”乔伊出声。 埃文斯回神,“先卸下肩胛固定板。” “怎么卸?” “左上角那颗螺丝,逆时针转。” 乔伊拧下螺丝,取下固定板。全程手指很稳,动作小心,尽量避免碰到其他部件。 更复杂的内部结构露了出来,乔伊抬眼问:“接下来呢?” “看到液压管了吗?” “看到了。” “它泄漏了,需要更换。旁边有备用管。” 乔伊拆下旧管,换上新管。指尖偶尔会碰到埃文斯的机械骨骼,冰凉,坚硬,完全不像活物的触感。 “你不害怕?”埃文斯问,视线一直落在乔伊脸上。 “害怕什么?” “大部分人类看到机械内部会感到不适。” “我祖父是渔夫,会修船。”乔伊回忆道,“我小时候经常看他拆开船的发动机,里面也是齿轮、管道、油污。反正机器坏了就修,没什么好怕的。” 他继续工作,按照埃文斯的指示,一步步更换零件,校准齿轮,焊接电路。 医疗站里很安静,只有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两人平稳的呼吸。 “你提前回来,是因为卡特?”乔伊突然问。 “嗯。” “他这几天在收紧配额,大家都很紧张。刚才广播通知恢复了原标准,我就猜是你回来了。”乔伊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好了。试试看。” 埃文斯慢慢抬起右臂,做了几个测试动作,握拳,伸展,旋转。关节运转顺畅,液压系统压力正常。 “功能恢复90%。”埃文斯说,“谢谢。” “不客气,你也帮过我。”乔伊放下工具,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埃文斯视线下移,盯着乔伊小腿上那块由他造成的伤口,“你的腿伤需要更多休息。” “最近没时间。” “疲劳会降低效率。” “人类有个坏毛病,总想用工作填满自己。” 埃文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理解。” 乔伊张了张嘴,似是不太相信,“你真的理解?” “我在学习。” 又是这句话。乔伊看着埃文斯的眼睛,灰色的眼睛里数据流像往常一样平稳流动。 “埃文斯,问你个问题。”乔伊好奇道,“你受伤的时候会害怕吗?” “机械人没有恐惧模块。” “那也会害怕什么吧,比如任务失败?” 埃文斯陷入思考。 过了许久,久到乔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说出一个字,“你。” 第14章 乔伊瞳孔骤缩。 埃文斯的微表情分析模块自动捕捉记录,这是惊讶和紧张的反应。 “你的存在对这个项目有价值。”埃文斯补充,像在解释什么,“失去你会降低效率。” “是啊,效率。”乔伊表情放松了一些,转身开始收拾工具。 他背对着埃文斯,边收拾边说:“核电站明天开始基础浇筑,我得去检查模板。” “乔伊。” 乔伊停下动作,听见埃文斯的声音徐徐从身后传来:“我受损的时候,系统会持续发出警报,令我感到不适。这种不适也许类似于人类的担忧。” 乔伊慢慢转头。 埃文斯罕见地迟疑了一秒,“当我看到你的生命体征数据异常时,也会产生类似的不适。或许这是效率关切。” 两人静默地对视。医疗站的灯光在埃文斯的机械关节上反射出冷光。 乔伊放下手中的东西,定定地注视埃文斯,“你刚刚说的,勉强算半句人话。” “半句?” “等你学会说我担心你,而不是效率关切的时候,才算一句人话。”乔伊说着弯起嘴角,眼角纹路舒展。 埃文斯捕捉下这个表情变化,“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可大了。‘我担心你’更有人情味,更强调个体价值。如果你刚才跟我说的是这句话,我应该会很高兴。” “真的?” “骗你干嘛。” 乔伊说完提起工具箱,朝门口走去。 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埃文斯还站在原地,正抬起刚修好的右手,缓缓握拳,松开,像在熟悉这具身体的新状态,又像在默默练习什么。 医疗站的门轻轻合上。 埃文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灯光安静地洒在地板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纹路清晰而规整,完美地模仿了人类的手掌。 埃文斯调出语言学习模块,输入新词条。 短语:我担心你 情感强度:中等 适用场景:表达对他人的关切 备注:更强调个体价值,而非项目价值。人类(比如乔伊·莱托)对此受用。具体用法待实践。 第12章 核电站的基础浇筑完成,标志着第一阶段工程结束。就在准备进入设备安装阶段时,一份报告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x-7缺少冷却系统的关键部件和稀土材料,唯一可能找到备用件的地方,是早已被联盟标记为高风险区的地球。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投影屏上的数据清晰而残酷地告诉人们一个事实,要想开展下一阶段的工作,必须重返地球。 乔伊将这个问题反馈给了上级。经过商讨,上级指示监察官亲自带一名工作人员前往。 于是第二天,埃文斯出现在核电站主控室的门口。他穿着深灰色的监察官常服,身姿笔挺如军刃,灰眸扫过室内众人。 “地球的地表辐射指数仍处于致死级别。上级规定我只能带一个人,需要同时具备设备识别能力和长途航行耐受力。” 所有工作人员齐刷刷看向乔伊。 乔伊的专业能力已经得到公认,而且大家都默认他和埃文斯更熟络,一起工作更能提高效率。所以几乎没有耗费时间,人选就这样敲定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维克多找到乔伊,递给他一个小型急救包。 里面除了药品,还有一把能量匕首,刀柄上刻着联盟军的编号,被刻意磨损过。 “你哪来的?”乔伊压低声音。 “以前的关系。”维克多含糊带过,“乔伊,这次任务只有你们两个。如果在飞船上出了什么意外,你能自保。” “能出什么意外?” “机械人的优先级随时可能被上级指令覆盖。如果埃文斯途中接到新的命令呢?” 这话意有所指。 乔伊看着刀刃上流动的微光,思考几秒,将它收进了工具袋内侧。 第二天一早,乔伊登上埃文斯的私人飞船。 这是一艘小型考察船,在灯光下,流线型的银白色外壳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内部空间被设计得极致高效,驾驶舱两张悬浮座椅后面,是仅容一人转身的生活舱与紧凑的货舱。 埃文斯坐在驾驶座上,感应到舱门滑开。 乔伊正弯腰踏入舱内。仪表盘的蓝光自下而上漫过他的脸,先是照亮下颌线条,接着攀升,落进那双本就罕见的蓝眼睛里。 两种蓝在冰纹般的虹膜里交融,竟然又成了一种奇特的颜色。 “要飞多久?”乔伊坐下。防护服的领口松开了,露出一点脖颈,那块皮肤被船舱恒温系统烘得发红。 “最近的轨道在维修。”埃文斯收回视线,启动驾驶功能,“这次要绕路,总共十八小时。” 前十个小时过得很平静。埃文斯大部分时间在驾驶飞船,偶尔检查系统数据。乔伊则研究老旧的地下仓库地图,标记设备可能存放的位置,核对密密麻麻的部件清单。 两人交谈不多,像两个默契的同事,各自工作,偶尔交换必要信息,沟通简洁准确。 “目标区域的辐射水平如何?”乔伊问。 埃文斯调出辐射地图,大陆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红,只有几个绿点微弱闪烁。 “你去的地下仓库屏蔽层完整,理论上安全。”他放大其中一个绿点,“地表环境依然致命,暴露时间不能超过四十分钟。” 乔伊点一下头,继续研究图纸。 又过了几小时,乔伊累了,起身去生活舱休息。 那里有一张小床,放着干净的毯子,甚至有个小窗户,能看到外面浩瀚的星空。 乔伊侧身躺下,望着那些永恒闪烁的光点,渐渐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冬天。 祖父在冰面上凿洞,冰镐凿下的节奏钝重而绵长,每一声都震得冰层的纹理发颤。乔伊蹲在旁边,呼出的白雾在毛线帽檐结成霜,他透过冰洞,看着海水在冰下缓慢流动。 忽然,一条银青色的鱼无声无息地浮升至洞口,隔着冰面,用一侧漆黑的眼珠与乔伊对视。 鱼鳃开合,冰层深处仿佛传来了千万条鱼同时摆尾的共鸣,低频的震颤从脚底蔓上脊椎。 乔伊在震颤中惊醒。 飞船正剧烈颠簸。 乔伊跳下床,冲进驾驶舱,看见埃文斯在快速操作控制台,全息屏幕上满是红色的警告信息。 “怎么回事?” “遭到不明飞船锁定。”埃文斯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是伪装的民用船。他们发射了干扰弹,我们的导航系统失灵。” “谁会攻击我们?” 埃文斯调出来袭飞船的影像。那是一艘改装过的老式运输船,侧面涂着显眼的标志,是一个破碎的齿轮,中间插着一把剑。 “雷克斯。”埃文斯说,“我前战友的弟弟。他加入了破碎齿轮组织。” 乔伊有所耳闻,这是个反联盟的激进团体。 “他冲你来的?”他问。 “显然。”埃文斯启动规避程序,但对方发射的干扰弹里有病毒程序,正在侵入主控系统,导致飞船的反应变得迟钝。 又一波冲击,船体向右倾斜。 乔伊被猛地掼在舱壁上,肩胛骨传来钝痛,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摸向肩膀。 埃文斯看向他:“去逃生舱。” “你呢?” “我要留下清除病毒。”埃文斯在控制台上手动输入代码,手指快得只剩残影,“如果失败,飞船会在十五分钟内被完全控制。逃生舱有独立导航,能带你回x7。” 乔伊抓住他的手臂,“我跟你一起。” 埃文斯低头,瞥了一眼乔伊的手。 乔伊意识到什么,改为抓住控制台边缘稳住身体,“病毒可以远程清除吗?” 埃文斯看着他。警报的红光在他们脸上交替闪烁。 “可以远程。”他说,“需要接入核心处理器,在引擎舱。” “那就去引擎舱。”乔伊说。 “过去需要经过已经被封锁的区域。” “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最多七分钟。” “够吗?” “如果够快。” 话音落下,两人跑向飞船后部。 密封门已经被系统自动锁死,埃文斯用军刀撬开控制面板,手指灵活地操作几下,门滑开了。 由于短路,通道里烟雾弥漫,应急灯在头顶明明灭灭。 埃文斯走在乔伊前面,始终领先半步,每一步都精准避开地面上扭曲的残骸,并用身体挡开簌簌掉落的碎片。 他们穿过生活舱,穿过货舱,最后来到引擎舱的密封门前。 埃文斯输入军官编码,屏幕显示错误。 “系统被病毒修改,我的军官编码无效了。” “机械锁呢?”乔伊看着门边的控制面板,“这种老式飞船应该有机械锁作为备用。” 第15章 埃文斯再次抽出军刀,刺进面板缝隙,撬开外壳。 果然老式机械锁露了出来。 乔伊手掌贴上冰冷的金属,听见埃文斯说:“要用力转。” 他们抓住转轮,用尽全力。 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缓缓打开一条缝,热浪混合着刺鼻的冷却剂气味扑面而来。 引擎舱里,主处理器面板闪着异常的红光,散热管道破裂,冷却液喷得到处都是。 埃文斯跨过满地狼藉,徒手掰开面板变形的外壳。 “接口被病毒锁定了,需要手动重置。”埃文斯指向舱壁高处,“看到那个红色开关了吗?” 乔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舱壁高处有个不起眼的开关。 “扳下来就能重置接口。”埃文斯又说,“小心,可能有残余电流。” 乔伊踩着一个箱子去够开关。 就在他手指碰到开关的瞬间,飞船再次被击中。 这次是实弹,巨大的冲击让整个舱体倾斜,乔伊失手,从箱子上摔下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迅速箍住他的腰,将他牢牢接住。埃文斯和他一起摔在甲板上,机械骨骼承受了大部分冲击,乔伊隐约听见了金属撞击舱板的闷响。 “没事吧?”埃文斯的声音近距离响起,电流杂音比平时明显。 乔伊摇头,撑着爬起来。 埃文斯看了一眼控制面板,病毒侵入进度已经到了95%。 他脸色一沉,“没时间了。现在立刻去逃生舱。” 乔伊没动,只是看着他。 “乔伊。”埃文斯念他的名字,第一次提高了音量,“这是命令。” 在闪烁的红光与弥漫的烟雾中,埃文斯的脸依然平静,只是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常的数据流,而是有更原始、更炽热的东西在燃烧。 “答应我,你会跟上来。”乔伊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埃文斯凝视着他。时间在警报声中滴答流逝,每一秒都在耗尽最后的生机。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好。” 第13章 逃生舱在飞船腹部。 乔伊打开舱门,坐进去,启动系统。逃生舱脱离主飞船的瞬间,他看见那艘袭击他们的改装船,正发射牵引光束,试图捕获埃文斯的飞船。 就在这时,主飞船的引擎爆发出异常的能量波动。 刺眼的白光吞没了整个船体,所有灯光熄灭,飞船翻滚着朝远处坠落。 病毒彻底入侵,飞船失控了。 逃生舱的导航提示:“检测到主飞船坠落轨迹。撞击概率100%,建议远离。” 乔伊盯着屏幕,主飞船的信号正在快速消失。他几乎没有犹豫,调转逃生舱的方向,追着主飞船的轨迹,冲向一颗暗红色的星球。 导航发出警告:“危险。撞击风险极高。” 乔伊关掉警告,冲入大气层。摩擦产生的高热让舱体剧烈震动,他一边握紧控制杆保持稳定,一边留意主飞船的信号。 信号仍旧存在,只是越来越微弱。 逃生舱穿过云层,地面显现出一片荒芜的红色大地,布满奇形怪状的岩石。 主飞船的残骸在前方犁出深深的沟壑,扬起的尘土如血色喷泉。它滑行数米,最终停下,歪斜地插在沙土中,部分船体仍在燃烧。 乔伊选择了距离残骸最近的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启动紧急迫降程序。逃生舱砸在地面的一瞬间,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牙齿打颤,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 等缓过气来,乔伊发现舱门变形卡死了,他用肩撞,用脚踹,踹了好几次才将门踹开一道堪堪容身的缝隙。 外面的空气滚烫而稀薄,充满硫磺的腐臭。 乔伊试着呼吸,稀薄的氧气让他胸口发紧。他撕下已经破损的衣袖,掩住口鼻,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仍在冒烟的残骸跑去。 船体已经断成两截。乔伊绕到相对完整的后半截,找到被卡住的舱门,用能找到的一切金属碎片去撬,在高温中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埃文斯!”他大喊。 没有回应。 乔伊挤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火光,驾驶舱已经压缩成原来的一半大小,控制台整个坍塌下来,地上到处是零星碎片。 在一堆废墟下面,乔伊看见了熟悉的深灰色布料。 他扑过去,搬开压在上方的金属板。埃文斯半个身子埋在碎片里,双目紧闭,颈部仿生皮肤大面积破损,露出了下方精密的结构。 乔伊曾帮忙修好的右臂,再一次扭曲变形。最严重的是胸口,埃文斯的防护装甲碎裂了,能看到里面的核心处理器模块,暴露在外,闪着微弱的蓝光。 乔伊的动作下意识放得极轻,他拂开落在埃文斯额发上的金属碎屑,轻声唤埃文斯的名字。 埃文斯睁开眼睛。虹膜里的数据流黯淡稀薄,断断续续,失去了往日高效的韵律。 “你不该回来。”埃文斯声音失真严重,夹杂着一丝电流嘶声。 “你答应会跟上来。”乔伊说,“你失信了。” 埃文斯看着他。在废墟和火光中,乔伊的脸布满污迹,雀斑被尘土覆盖,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仿佛可以将所有死寂与绝望驱散。 “逃生舱能坐两个人吗?”埃文斯问。 “不能,但我把它开过来了。”乔伊试着搬动压住埃文斯的控制台,“帮我一把。” 埃文斯尝试移动,只有左手还能响应。他配合乔伊,一点一点把控制台推开。 推开后,乔伊伸手扶他。 入手是冰冷坚硬的触感,与人类的血肉之躯截然不同,重量也惊人。乔伊估计埃文斯的体重至少是自己的两倍,他勉强支撑着埃文斯坐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看着埃文斯暴露的核心模块,不免蹙眉,“你的处理器需要保护起来。” “没用。”埃文斯说,“灰尘还是会进入电路。” “总比直接暴露好。”乔伊脱下自己的外套,遮住暴露的部件,尽量平整地把埃文斯的胸口包起来,并顺手打了个结。 埃文斯垂眸,盯着胸口的结没说话。 “你能走吗?”乔伊问。 “左腿关节受损,还能移动。”埃文斯直起身,“乔伊,逃生舱只能坐一个人。你该自己离开。” “闭嘴。”乔伊调整姿势,让埃文斯的右臂绕过自己的肩膀,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架起埃文斯的重量。 “要么一起走,要么都不走。没有第三个选项。”乔伊架着他往前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埃文斯没再提出异议。 他将身体的重量更妥帖地交付给乔伊,同时用尚能自主活动的左臂,撑在舱壁上,尽量减轻乔伊的负担。 当走出舱门时,乔伊抬头,看到这颗星球的太阳正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一片诡谲的暗紫色。随着光线消失,温度正以可感知的速度急剧下降,寒风开始卷起地面的红沙。 逃生舱静静躺在五百米外的沙地上。 这段距离如同天堑。乔伊呼吸渐重,双腿如同灌铅,在全身力气被榨干前,终于将埃文斯扶进了舱内。 狭小的空间挤进两个人后连转身都困难。埃文斯不得不蜷缩身体,受伤的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启动系统,先检查损伤。”埃文斯开口,嗓音因为能量水平低下而格外低沉。 乔伊喘着气照做。 屏幕逐项亮起,又逐项带来坏消息。 远程通信模块彻底损毁,无法发送求救信号。能源存量仅剩21%,远远不足以支撑回到x-7。生命维持系统更令人心凉,外部大气中的毒性成分复杂,且浓度极高,过滤系统储备的材料最多只能支撑三天。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乔伊声音很轻。 埃文斯靠在舱壁上,目光从屏幕移向乔伊的侧脸。 处理器模块的微光透过包裹的布料,在乔伊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下颚线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只要仔细看,便能发现他鼻翼翕张,睫毛微微颤动,是紧张的表现。 “对不起。”埃文斯说。 乔伊转过头,看见埃文斯灰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数据流在其中微弱流转。 “我低估了雷克斯的仇恨,没有计算到他会使用病毒弹。” 乔伊抬起一边眉毛,“你觉得是你计算失误?” 埃文斯默认。 乔伊拍他一下,“喂,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个叫雷克斯的疯子的错。” 埃文斯仍然沉默。处理器温度异常高,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乔伊目光落在他被包裹的胸口,“你的身体能自我修复吗?” “基础功能可以。但核心模块需要专业设备,至少需要无菌环境和工具。” “核心模块能撑多久?” “以当前条件,功能会缓慢退化。”埃文斯顿了顿,“估计完全失效时间为72到96小时。” 第16章 “还有时间。我们一定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乔伊开始检查逃生舱的储备物资,水,营养膏,急救包,工具,还有维克多给他的那把能量匕首。 他拿起匕首,看向埃文斯:“维克多给我的。” “你会用吗?”埃文斯看着匕首,刀刃在舱内照明下泛着幽蓝的光。 “会。”乔伊把匕首别在腰上,“我打算用它来撬东西,看看这鬼地方有没有藏着什么能用的资源。”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乔伊的风格。 “我跟你去。”埃文斯起身,身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要保存能量。”乔伊把他按回去,“我很快回来。” “乔伊,外面大气有毒,温度极端,可能会有未知生物,风险指数极高。” “那你教我。”乔伊半跪在舱门前,回望着埃文斯,他的眼睛在阴影中依然明亮坚定,“教我该怎么降低风险,该注意什么。” 埃文斯目光紧锁着他,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这对处理器来说,已经算是漫长的运算周期。 许久,他开口:“……好。” 接下来五分钟,埃文斯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向乔伊传授了极端环境下的生存方法,比如如何用匕首测试地面稳定性,如何通过岩石颜色判断矿物成分,如何根据风声预判沙尘暴,如何规划行走路线以节省体力。 乔伊认真听完每个字,然后拉上防护服的拉链,将过滤面罩调整到最贴合的位置,打开舱门。 外面的温度已经降至零下,凛冽的寒风滚滚涌入,吹乱了他的头发,呼出的气息也一下子凝成白雾。 “一小时内回来。”埃文斯说,不再是命令的口吻,那声音很低,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恳切的意味。 乔伊点头,跳下逃生舱。 埃文斯靠在舷窗边,看着乔伊远去的背影。明明是脆弱的人类,却敢只握着一把能量匕首,跑向完全未知的荒野。 处理器温度显示,80度。 这是从未有过的高温。 埃文斯没有启动散热功能,他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任由温度持续,警报响起,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由核心模块散开的灼热,正流淌过身上的每一个传感单元。 他闭上眼睛,启动深度自检程序。 通常只在重大损伤后,埃文斯才会关闭所有后台进程,将有限的能量进行最精准的分配。 现在,还不算重大损伤。 他只是为了优化运行,压缩一切不必要的消耗,好在这个荒凉的星球上,陪乔伊久一些,再久一些,哪怕只多一小时。 第14章 乔伊一无所获地回到逃生舱。这个星球的荒凉远超他的想象,没有水源和植被,更没有可利用的矿物资源,除了沙砾和怪石,只有永不停歇的风声。 这是一片被遗忘的死亡之地。 到了深夜,仪表盘显示外部气温跌至零下二十度。 逃生舱的加热系统在低温中勉强运转,将舱内温度维持在十度左右,代价是能源储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你的自我修复进度如何?”乔伊问,声音因寒冷和喉咙的不适而有些发颤。 “17%。”埃文斯回答,“仅限于表层的损伤修复。” 乔伊闭上眼睛,身体蜷缩起来,“我们会回去的。戴恩会发现我们没按时返回,联盟会派搜救队。” 埃文斯了解搜救的审批流程,“搜救行动最快只能在72小时后启动。我们的生命维持系统只剩42小时。” 乔伊裹紧了身上所有能找到的衣服。冰冷的寒意无孔不入,含有毒素的大气也正侵蚀着他的身体。每一次吸气,他喉咙深处都传来灼烧般的疼痛,肺部则像被粗糙的砂纸摩擦。 乔伊捂住嘴,控制不住地咳了一声。 埃文斯看向他。微光视觉模式下,乔伊的生命体征数据在屏幕上跳动。 体温37.8度,心率112,血氧饱和度92%。 “你出现了低烧和中毒症状。”埃文斯说,“躺下,减少耗氧。” 乔伊依言躺下。身体的疲惫令困意上涌,他很快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梦里,他出现在x-7的核电站工地,混凝土在浇筑,搅拌机里流出的是红色沙土,与这个星球的地表一模一样。 教授站在旁边:“乔伊,树长不出来了。这里没有水。” 他在梦里回答,“再挖深点,会有的。” 或许因为冷,又或许身体在抗议,乔伊没睡太久,挣扎着从混沌的梦境中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埃文斯俯身靠近的脸,埃文斯尚且完好的左手轻轻放在他额头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与自己滚烫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 “体温38.5度。”埃文斯说。 乔伊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埃文斯拿过水壶,用左手平稳地托起乔伊的头,将壶嘴凑近他唇边,另一只手的手背垫在乔伊下巴处,接住可能漏出的水滴。 入口的水流很小,很缓,是既能缓解干燥又不会引起呛咳的流量。 “你从哪学的?”乔伊哑着嗓子问。 “医疗数据库,人类发烧时的标准护理程序。这里没有药物,我能做的有限。” 埃文斯说着从急救包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用水浸湿,折好,敷在乔伊发烫的额头上。一系列动作流畅而自然。 乔伊抬起沉重的手臂,握住埃文斯正要收回的左手手腕。 冰冷的温度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他闭上眼睛,额发被汗水浸湿,高热让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埃文斯,跟我说说话吧。随便说什么,别让我睡着,我怕做噩梦。” 他的声音与往常不同,带着生病的虚弱和依赖。 埃文斯的语言模块快速检索安抚人类的对话内容,然而数据库里存储的多是任务指令、技术参数和逻辑分析。 最终,他选择了乔伊最熟悉也最感兴趣的话题。 “核电站的冷却系统设计,你采用三级循环还是四级?” 乔伊睫毛颤动了一下,意识似乎被拉回了一些,“四级。” “材料来源?” “地球旧核电站的废料回收,有一种合金在辐射环境下会自我修复微观裂纹。教授发现的,他说人类最擅长变废为宝。” “他很聪明。” 乔伊似乎笑了下,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侧过头,烧得湿润的眼睛看向埃文斯。 “埃文斯,如果我死在这里,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根据当前数据,你的死亡率并非百分之百。” “答应我,照顾好安吉拉,还有别让x7的重建失败。” 舱内昏暗的光线下,乔伊的眼睛因为高热而泛着水光,里面清晰地映出埃文斯的轮廓。 处理器中,一项项非紧急的后台进程被埃文斯逐一关闭,他将大部分运算资源都集中到了眼前的对话上。 “我答应。”埃文斯说,“条件是你要活着自己完成。” 乔伊干裂的嘴角缓慢地牵动一下,“你居然会讨价还价。” 过了几分钟,乔伊又陷入昏睡。 埃文斯看了眼生命体征数据,又看了看乔伊烧得通红的脸。他调出自毁程序,计算拆除自身非必要部件以获取资源的可能性。 结果显示,拆除损毁的右臂和下肢非承重装甲,大约可获得三公斤金属和少量基础电路元件。可是这些材料无法合成抗生素,无法制造纯净水,无法有效提升逃生舱的保温性能。 简单来说,没用。 一种滞涩感弥漫在埃文斯的逻辑回路中,他第一次理解人类语言中绝望这个词的重量。 他目光下移,落在自己胸口。透过破损的衣物和临时包裹的外套,核心处理器的蓝光仍在顽强地闪烁着。 那是埃文斯存在的证明,如果它能量枯竭,就相当于人类的死亡,一切的终结。 忽然,一个念头闪现。 正常情况下,埃文斯的处理器温度保持在40-65度。如果他主动关闭散热,让热量在体内积聚…… 埃文斯站起来,打开逃生舱的门。 零下二十度的寒风如同无形的冰刃,瞬间切割进来,让舱内好不容易积蓄的暖意顷刻消散。 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黑夜,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两颗黯淡的卫星,投下惨白的光,勾勒出沙丘模糊的起伏轮廓。 埃文斯侧身挤出舱门,反手将门在身后关紧。 然后,他做了一件违反安全设计原则的事,关闭全身的散热系统。 处理器温度开始急剧上升,他的仿生皮肤随之发烫,又因为接触到冷空气,暴露的机械部件蒸腾出缕缕细微的白气。 埃文斯弯下腰,用尚且灵活的左手,开始挖掘脚下冻得坚硬的土壤。 机械手指很坚韧,能够撬开冻土,刨开沙砾。他挖了个一米深的坑,此处温度约为零度,不大,刚好能躺下一个人,然后他回到逃生舱,动作轻柔但稳固地抱起乔伊。 第17章 乔伊在昏迷中瑟缩了一下,滚烫的额头抵在埃文斯的颈侧,那一块皮肤同样变得温热。 埃文斯小心地把他放进坑里,用挖出来的土围在周围,形成简易的保温层。 乔伊的体温已经升到39度。 埃文斯也躺进坑里,侧过身,用自己发烫的身体贴住乔伊,下巴轻轻抵在乔伊汗湿的头发上。机械体的高温通过接触传导过去,同时,坑里的相对温暖减少了乔伊的热量流失。 这是一个简陋的体温维持空间。乔伊在昏睡中本能地靠过来,额头抵在埃文斯的胸口,正好是处理器模块的位置。那里温度最高,像个小火炉。 “冷……”乔伊喃喃道。 埃文斯默默地贴得更紧。 在这个暗红色的陌生星球上,在一个徒手挖出来的土坑里,一个机械人抱着一个发烧的人类,试图用一具违规过热的身体换来一线生机。 荒谬,低效,不符合逻辑。 埃文斯没有计算这些,他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头顶的卫星缓缓移动,记录着怀里的人的体温变化。 乔伊的体温下降了0.5度。 埃文斯闭上眼睛,听觉系统捕捉着乔伊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或深或浅的呼吸,以及模糊不清的梦话。 “教授……” “安吉拉,别怕……” “埃文斯……” 埃文斯睁眼,处理器的温度跳升了一度。 他不知道乔伊梦见了什么,但乔伊在梦里喊了他的名字。 他低下头,定定注视着乔伊熟睡的样子。在人类复杂的情感谱系中,他不敢确定这是否属于牵挂的范畴。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寒冷中流逝。 当乔伊的体温终于降到38度以下时,埃文斯感到了一种类似如释重负的数据波动,模拟得很像人类真实的情绪。 他抱着乔伊爬出土坑,回到逃生舱。 生命维持系统显示剩余时间为31小时。 乔伊再次醒来时,看见埃文斯胸口的处理器模块蓝光比之前更微弱。 “你的能量还剩多少?”乔伊用手肘撑起身体。 “我关闭了非必要功能。”埃文斯说,“还能维持48小时左右。” 说完,他将水壶和最后半块营养膏递给乔伊。 乔伊接过,慢慢地吃着。混乱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凑,他隐约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声音有点艰涩,“因为我?” “因为任务需要。”埃文斯的表情平静无波。 “所以昨晚你就一直抱着我?” “你体温过高,需要物理降温。我的身体可以调节温度,作为热源或冷源。这是最有效的方法。” 又是效率。 乔伊沉默地喝了一口水,目光一时无法从埃文斯胸口那黯淡的蓝光上移开,也无法忽略对方机体上因高温和低温反复交替而产生的损伤。 一种沉闷又酸涩的痛感,毫无缘由地在他心口蔓延开来。 “埃文斯,谢谢你。”乔伊说。 埃文斯没有回应,他调出逃生舱的传感器数据,指向舷窗外某个方向,“昨晚扫描显示,那个方向五公里处有异常热源。可能是地热活动,也可能是人为痕迹。” “这个星球有其他人?” “任何可能性都值得探索。”埃文斯站起来,“我们需要在生命维持系统耗尽前找到替代方案。现在外部气温十五度,你可以走吗?” 乔伊精神状态好了许多,只是身体还有点酸痛无力。他深吸一口气,扶着舱壁慢慢站起来,“可以。” 收拾好仅剩的物资,埃文斯用舱内的金属碎片做了个简易支架,固定住自己损坏的右臂,减少移动带来的摩擦。 出发前,乔伊回头看了一眼逃生舱,银白色的舱体孤零零地立在无边荒漠中。 “会有人发现它吗?”乔伊问。 埃文斯同样望着那个方向,“如果我们回不来,它会是我们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乔伊转过头,看向埃文斯被尘土覆盖却依旧棱角分明的侧脸,“你现在说话有点像人类了。” 埃文斯也看向乔伊,灰色的眼瞳似乎滤掉了卫星的冷光,只剩下舱内残余照明投下的暖色。他静静望着乔伊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潮红,和那双蓝眼睛里映出的独属于自己的、模糊的影子。 夜风拂过,卷起乔伊额前几缕金发。 埃文斯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说过,我在学习。”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乔伊的眼睛,像在观察这句话带来的反应。 乔伊迎着他的注视,看到他眼中的数据流有短短一瞬的迟滞,其中好像掺杂了一种更温暖、更难以解析的光。 远处,这颗星球的风声依旧呜咽。 但这一刻,在即将走向未知的五公里路程开始前,某种比语言更无形的东西在两人间沉淀下来。 埃文斯率先移开目光,“该出发了。” 乔伊点一下头,将最后一点物资背好。埃文斯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步伐因左腿关节的损伤而略显不均衡。 惨白的星光将两道影子拖在沙地上,拖得很长,很近。 第15章 这颗星球重力偏高,每走一步都在耗费乔伊所剩无几的体力。 过去一个小时,他们只走了两公里。 乔伊靠在一块岩石上休息,汗水浸湿了他的碎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头上。 埃文斯递给他水壶,乔伊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味,在这个糟糕的环境下却像甘露一样清甜。 “埃文斯。”乔伊想了一下,“如果我走不动了,你就自己走吧,不要为了我耗光能量。” “我们一起走,或者都不走。” “你倒是学得很快。” “因为你说得对。”埃文斯看向远方,暗红色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单独行动的效率不一定高于集体行动。” 乔伊挑眉:“一般这种情况,我们人类会说我不想丢下你。” 埃文斯静默了几秒。 “我不想丢下你。” 狂风掠过沙丘。他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又走了一小时,地形开始变化,红色沙地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地面出现了更多嶙峋的黑褐色岩石,空气中刺鼻的硫磺味愈发浓烈,脚下的土地温度也在明显升高。 “接近了。”埃文斯说,“热源就在前方山谷。” 他们爬上一道山脊,当乔伊向下望去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山谷中央矗立着一座不算高大的火山。大量岩浆在火山口流动,形态是粘稠的,仿佛有自主意识一样缓缓倒流回地底。 火山脚下,散落着一些明显属于人工造物的金属结构。 “飞船残骸。”埃文斯调出望远视觉,“至少三艘,不同型号。看来我们不是第一个坠落在这里的人。” “有生命迹象吗?” “没有,只有微弱的能量读数。” 这一点点渺茫的希望驱使他们下到山谷。 靠近后,乔伊发现飞船残骸比远看更庞大。最大的一艘是联盟重型货运飞船,断成两截,船身上褪色的徽标至少是十年前的制式。旁边散落着两艘较小的飞船,一艘是勘探船,另一艘是私人游艇。 埃文斯先检查了环境辐射和气体成分:“火山活动净化了部分空气,这里的毒性比外面低30%。温度稳定在二十度左右。” 乔伊走到货运船残骸边,透过裂缝往里看,“你说,里面会有什么补给吗?” “时间久远,大部分有机物会降解。我们要找的是密封容器、能源电池,或者还能工作的通信设备。” 他们决定分头搜索。乔伊负责检查较小的勘探船,埃文斯进入结构复杂但可能物资更多的货运船。 勘探船的内部结构完整,保存相对完好。乔伊在驾驶舱找到了一个还能亮起的控制台,电源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他尝试启动,系统居然响应了。 “埃文斯,这里有电!” 埃文斯很快过来,检查了控制台:“备用电池,剩余能量2%。” “能联系上x-7吗?” “距离太远,信号强度不足以建立稳定连接。”埃文斯一边解释,一边在布满灰尘的键盘上敲击起来,“我先发送一个信标。你去货运船看看,那里应该会有物资。” 乔伊转身走向货运船。 货运船的内部结构受损严重,到处是锈蚀和坍塌。乔伊看了大半圈,最终在货舱深处发现了一排储存罐。 当拂去灰尘看清罐体上的标识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饮用水,压缩营养剂。 乔伊二话不说撬开一个水罐,清澈的水流出来,他尝了一口,除了金属罐体带来的味道,水质还算纯净。 他没有浪费时间,尽可能多地收集食物和水,又找到了一个密封完好的医疗箱,里面有抗生素和止痛片。在隔壁的工具间,他发现了老式的焊接设备、金属切割器,以及便携式的环境净化装置。 第18章 抱着这些回到勘探船时,埃文斯已经完成了信标的编程,在电池耗尽前,它会每隔一小时向x7发送一次坐标。 他们在勘探船里搭建了一个临时营地。 乔伊吃了几份过期的营养剂,感觉体力在慢慢恢复。埃文斯不需要进食,他坐在乔伊对面,处理器模块的蓝光稳定地闪烁。 “你修好通信设备了吗?”乔伊问。 埃文斯摇头,看向货运船的方向,“我们需要更大的天线,或者利用货运船的通信频道,安装中继器。” “怎么安装?” “安装不难,难的是需要大量电力。以现有的能源,成功率不到20%。” 埃文斯望着舷窗外,目光虚虚地落在火山上。 过了许久,久到乔伊以为他进入了待机状态,他才继续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更平稳。 “乔伊。” “怎么了?”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我的制造和我加入联盟军的原因。” “哦?”乔伊眨一眨眼,“是不是像机器人电影里拍的一样,你的芯片底下其实刻着made in earth?” “我制造于康坦星。” “还是说你有个失散多年的机械人兄弟,正在宇宙另一边替你做好事?” 埃文斯沉默了一下,“我没有关于兄弟单位的记录。” “开个玩笑。”乔伊翘着嘴角,向后靠了靠,摆出一个放松的姿势,“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反正这儿没别的娱乐节目,干什么都比坐着数沙子强。” 埃文斯开始讲述。 他诞生于康坦星的第七军事制造厂,从培养皿中的生物神经与精密机械结合的那一刻起,他的意识就诞生了。 最初只有基础指令、战斗协议、联盟准则,情感模拟模块是后来加装的,初衷并非为了体验,而是为了更高效地应对人类。 “七年前,联盟与叛军的冲突达到顶峰。我是一支追击舰队的指挥官,咬住了一支叛军分舰队,将他们逼入小行星带。我和另一艘僚舰深入追击,不慎落入了对方预设的埋伏圈。” “僚舰被击伤,失去动力。叛军要求我们投降,否则立即摧毁僚舰。我的战舰有能力突围,但是带上受损的僚舰,成功率会降至百分之三以下。” 乔伊收敛笑意,对接下来的发展有了预感。 “于是我下令抛弃僚舰,全速撤离。僚舰上的所有士兵包括我的副官,共四十九人,全部阵亡。事后,联盟认定我的决策符合战场最优逻辑,嘉奖了我的理性决断,并晋升我为上校。僚舰舰长的弟弟,雷克斯·瓦兰,就是昨天袭击我们的人,不肯接受这个裁决。” 火山口的岩浆发出如叹息般的轰鸣。 “从可量化的标准看,我只是一部执行程序的机器。对我而言,为了达成更高优先级任务,僚舰上的生命是可以接受的损失数字。” 埃文斯抬起眼,看向乔伊,这次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仿佛不愿错过乔伊一分一毫的反应。 “后来呢?”乔伊问。 “后来我不断经历数据回放。”埃文斯说,“你可以理解为做噩梦。每一次回放都精确到毫秒,我看见僚舰爆炸的光,听见通信频道里的呼喊。我向上级报告了这个异常,他建议我接受一次深度记忆格式化,清除与那次任务相关的数据。” “我拒绝了。”埃文斯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那只能活动的手上,手指微微收拢。 乔伊伸手覆在埃文斯冰凉的手背上,“机器可不会因为放弃了生命而做噩梦。” 埃文斯的手在乔伊的掌心里颤了一下。他没有抽回手,反而翻转手腕,让自己的手掌向上,握住乔伊的手。 握力控制得很精准,既牢固,又不会弄疼人类脆弱的骨骼。 “我曾经是,直到遇见你。”埃文斯说。 “在隧道里,你明明有机会杀我,但你说‘我没想杀你’。在监狱里,你弹吉他,唱歌,给所有人希望。在飞船上,你明明可以自己逃生,却回来找我。” 埃文斯向前倾身,和乔伊的距离一下子缩短,短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 乔伊的心脏在胸腔里重而清晰地跳了一下。 “乔伊,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效率,不是数字的效率,是生命的效率。我第一次意识到人类是怎么用有限的时间做值得被记住的事。” “所以,”埃文斯最终说,“我不想丢下你。” 乔伊喉咙发紧,他看见埃文斯胸口那团蓝色的微光在明灭不定地闪烁,像极了人类在情绪激动时不稳的心跳。他伸出指尖,碰了碰埃文斯的处理器模块,然后遵从内心,向埃文斯伸出了双臂。 他拥抱了他。 是完整的、用力的拥抱,他的手臂环过埃文斯的肩膀,脸埋在埃文斯的颈侧。他能感觉到机械骨骼的坚硬,能听到处理器运转的细微嗡鸣,能闻到金属和机油的淡淡气味。 埃文斯一时没动。 处理器正高速处理这突如其来的、超出正常社交距离的物理接触。 乔伊在他耳边,用几乎只有气声的音量说:“抱住我。” 收到指令一般,埃文斯没有迟疑地抬起左臂,环住乔伊的背。动作有些僵硬,但环抱的力度在逐渐收紧。 “我给你唱首歌吧。” “好。” 乔伊开始哼唱一首芬兰民谣,旋律简单,像摇篮曲。歌词是关于一个在冬天等待春天的人。 埃文斯的音频传感器记录下每一个音符,并将这首歌存入核心存储器,和以前在监狱里录的吉他旋律放在一起。 这一次,他没有给文件加标签,也没有写备注。它只是像人类的记忆一样存在着。 乔伊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节,余韵在寂静中消散。他深吸了口气,脸在埃文斯的肩头蹭了下。 “埃文斯,”他低声问,“如果我们能够回去完成重建,你会回康坦星还是留在x7?” “我没有留下或离开的概念。我的存在与任务绑定,任务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乔伊用鞋尖拨弄地上一块冷却的熔岩,环在埃文斯背后的手作势要松开。 埃文斯忽然收紧了仍能活动的左臂。 乔伊抬眼。 埃文斯直视他,“现在我的任务在这里,和你一起。” 乔伊也盯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原本永恒流转的数据流,第一次呈现出紊乱的、如极光般动荡的轨迹。 外面,岩浆正流回地心。 乔伊笑了下,“那就够了。” 第16章 救援队是在第三天清晨到来的。 舱门打开,维克多第一个跳下来,身后跟着几个工程师,穿着简陋的自制防护服,面罩上全是哈气凝成的水雾。 “我就知道你还活着!”维克多几步冲过来,给了乔伊一个结实的拥抱,“你个疯子,通讯信号中断后,所有人都说你们完了,我偏不信!” 乔伊回抱了他一下,声音难掩激动,“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信标功率那么小。” “船舰上有自动追踪程序。”维克多松开他,“我追踪到最后信号消失的位置,然后顺着火山的地热异常一路找过来。” 说完,他看向一直安静地站在勘探船阴影里的埃文斯,“上校,你的伤势如何?” “可修复。”埃文斯平静道,“你们带了什么?” “食物和医疗物资。”维克多指向运输船,“还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乔伊和埃文斯对视一眼。 “坏消息是,x-7出事了。”维克多的表情凝重起来,“你们离开期间,一场前所未有的沙尘暴持续了两天。二号穹顶坍塌,死了十七个人。水循环系统受损,现在每人的水量配给减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卡特恢复了代理监察官的职位,在事故后强制推行更严苛的配额制度,引发了抗议,有三人被击毙。营地的气氛很紧张,随时可能爆发更大冲突。” 乔伊的心一沉,“好消息呢?” 维克多看向他,“好消息是联盟派了调查组,发现卡特的管理数据造假,现在他被关禁闭了,监察权暂时交给戴恩中校。” 埃文斯没有说话,他的处理器在快速分析局势。 “运输船能容纳几个人?”他问。 “挤一挤的话,八个。我们只来了四个。”维克多说,“足够把你们俩带回去了。” 乔伊指向船的残骸,“我在里面找到了水、食物、药品,还有一个环境净化器。我想全部带走。” 两小时后,运输船塞得满满当当。 起飞前,乔伊站在舱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予他短暂庇护的山谷。岩浆冷却了下来,凝固在火山口,在暗红色的岩石缝隙里,他忽然看见了一点绿色。 很微小,像某种苔藓类植物,在这个死亡星球上,在火山灰和地热的滋养下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第19章 乔伊指着那里,对埃文斯说:“你看。” 埃文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视觉传感器放大,分析。 这是光合作用生物,也许是某艘坠毁飞船带来的孢子,在此蛰伏百年,找到机会萌芽。 “非常小概率的事件。”埃文斯说。 “但它发生了。”乔伊怔怔道,“就像我们活下来一样。” 运输船降落在x-7营地时,已经是当地时间的深夜。停机坪上聚集了很多人,有工作人员、普通劳工,甚至有几个孩子,包括安吉拉。 舱门打开,乔伊走下来,安吉拉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他怀里。 “乔伊,我以为你死了!”她小手紧紧抓着乔伊的衣服。 “我答应过要带你看雪。”乔伊抱起她,“我不会食言的。” 人群自发分开一条路。 埃文斯走了出来,胸口的处理器已经在船舰上修复完毕,外表重新覆盖了仿生皮肤和防护装甲,看起来完好如初。 戴恩走上前,“上校,欢迎回来。” 埃文斯目光扫过人群,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 “现在开始卸货。医疗物资送医疗站,食物送配给中心,净化器部件送环境工程部。” 指令清晰,人群动了起来。 埃文斯转向乔伊,“你需要医疗检查,今天保证至少八小时的睡眠。” “八小时?” 乔伊还想说什么,维克多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去吧。核电站有人帮你盯着,不会出问题的。” 于是乔伊妥协了,他确实很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他抱着安吉拉走向医疗站,余光瞥见埃文斯正和戴恩交谈,修长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划动着,下达一个又一个指令。 那个冷静、高效、掌握一切的监察官似乎又回来了。 接下来两个月,是x-7重建计划开始以来最艰难的时期。 沙暴的破坏远超预估,二号穹顶需要重建,水循环核心部件维修缓慢。而卡特留下的高压管理和流血冲突,让营地始终弥漫着不安。 埃文斯做的第一件事是公开卡特数据造假的证据,并恢复了原有配给标准。接着他重组管理层,换掉卡特的亲信,提拔了几位在劳工中有声望的技术人员。 最重要的变化是他开始频繁出现在一线。 他会和工程师一起研究穹顶设计,会和工人一起搬运建材,还会亲自拆解被沙尘堵死的过滤器。 一天下午,乔伊在工地看见埃文斯蹲在一个混凝土基座旁,用激光水平仪校准角度。 几个工人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埃文斯听着,不时点头。 “这里加一个缓冲层。”埃文斯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个简图,“材料就用仓库报废的飞船装甲板,强度足够。” “可是装甲板导热太快,会影响温度控制。”一个老工程师提出异议。 “仓库还有一批废弃的宇航服,内衬可以用来做隔热。” 讨论持续了半小时,最终方案确定。工人散开去准备材料,埃文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进度如何?”乔伊走过去。 “比计划落后,但新的抗风设计完成后,维护成本会降低20%。”埃文斯关掉进度表,“你的核电站呢?” “反应堆容器明天吊装。”乔伊说,“有个问题,我计算的地基承重和实际勘测有偏差,可能需要重新加固。” 他们边说边走向核电站的中心区。巨大的反应堆容器横卧在临时支架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和管线,工人们在其中不停穿梭。 乔伊指着图纸上一个区域:“地质雷达显示这下面有个洞,如果直接放反应堆,长期沉降可能导致结构开裂。” 埃文斯蹲下,手按在地面。他的掌心有一个简易的地震波传感器。 几分钟后,他站起来。 “空洞深度至少五米,可能是早期的勘探队留下的。我建议要么填实,要么绕过。” “填实需要大量混凝土,我们配额不够。”乔伊皱眉,“绕过的话,整个地基要重做,时间来不及。” 埃文斯的处理器快速运算着。 “第三种方案。”他说,“把它做成冷却水储备池。反应堆需要大量冷却水,有备用储水能大幅提升安全系数。” “怎么确保密封性?” “用双层密封的船体材料。”埃文斯调出库存数据,“仓库有。” “你以前学过工程学?”乔伊不禁有些好奇。 “没有。我的数据库里有超过一百万份的工程案例。” “其中有改造冷却池的案例?” “这是跟人类学的,变废为宝。” 一阵风掠过乔伊汗湿的额发。他转头看向埃文斯,眼神出现了微微的动容。 第二天晚上,核电站工地灯火通明。 反应堆容器的吊装需要连续作业,作为总工程师的乔伊全程在场,埃文斯以监督的名义也在现场。 凌晨两点,吊装进行到最关键的阶段,容器要精确嵌入地基,误差不能超过五毫米。 乔伊站在控制台前,手握操纵杆,眼睛紧盯着全息投影上的三维定位图,手指微调。 容器缓缓下降。 突然,起重机的液压系统发出异常的嘶鸣,仪表盘上压力指数剧烈波动起来。 “怎么回事?”乔伊问。 “液压管破了!”操作员大喊。 容器不稳地摇晃着,一旦坠落,不仅反应堆损毁,下方工人也性命堪忧。 “启动备用系统。”乔伊下令。 “备用系统失效了。” “怎么会失效?” “可能是白天受到了沙尘暴干扰……” 乔伊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必须立刻决策,要么强行降落,要么尝试稳住,无论选择哪一种都风险极大。 电光石火间,埃文斯的声音从通信器传来:“乔伊,起重机的右前方地基松软。你向左移动容器,让容器的底部先接触地基边缘,再滑入定位。” “那会刮伤外壳。” “刮伤可以修复。”埃文斯语速快,声音异常冷静,“现在,马上向左调整15度。” 乔伊咬牙,推动操纵杆。容器向左倾斜,继续下降。底部擦过地基边缘,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继续降,慢一点。” “右移5度,停。” “向下最后一米。” 容器稳稳落位,误差正好五毫米。 底下的工人爆发出欢呼。 这短短的一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乔伊脱力般瘫坐在椅子上,手止不住地发抖。 埃文斯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乔伊接过,一口气喝掉了大半。 “你救了这个项目。”他说。 “是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埃文斯望向已经就位的反应堆容器,“在压力下保持冷静是人类独有的能力。” 乔伊抬头看他,控制台未散的光映在眼底,“你刚才有没有担心?” 话说出口才觉得含糊。 是担心操作的人,还是担心反应堆容器? 埃文斯静了一瞬,工地远处的照明灯恰好扫过他的脸。 “故障发生的时候,我的处理器温度上升到70度。”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乔伊还有些发白的指尖,又移到乔伊脸上,“这是异常反应。我在担心你。” 乔伊垂下手,指尖的麻意一下子传到了心脏。 他避开埃文斯的目光,清清嗓子,“你学会说这句话了。” “嗯,我的散热系统为此消耗了百分之三的能量。” 乔伊笑了,声音里带着紧绷后的松弛和一点说不清的暖意,“行吧,我争取以后少让你的散热系统加班。” 埃文斯看着他笑。 几秒后,一个轻微的弧度在他唇角浮现,又快速消失,短暂得像是错觉。 作者有话说: 核电站怎么建都是乱编的,懂的宝宝们不要深究噢 第17章 转眼到了年底,乔伊二十六岁生日那天,x-7迎来了第一次人工降雨。 这个星球大气稀薄,水分无法凝结,于是工程部启动了穹顶内部的气候调节系统。细密的水雾从穹顶高处洒下,落在新铺的土壤和刚栽的植物上,每个路过的人都一脸兴奋。 乔伊站在核电站主控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今天早上,他一进工地就被几个人合力赶了出来。 一个同事替他把今天的工作分配给了其他人,另一个同事塞给他一块用自己的配给换来的糖,说这就算生日蛋糕了。平时只跟他讨论参数的老工程师,拍了拍他的肩,丢下一句“难得过生日,放一天假吧”,然后拎着安全帽头也不回地走了。 于是全年无休的乔伊,站在这个平时塞满人、此刻却空无一人的主控室里,破天荒地放假了。 水珠沿着玻璃滑下,拖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反应堆容器的外围还有一圈脚手架没拆,透过雨幕,能看见披着雨衣的工人在调整管线。 第20章 “听说你今天休息。”埃文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恰好填满这片静谧的雨声。 乔伊转身,看见埃文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盒子。 “打开看看。”埃文斯将盒子递给他。 乔伊接过,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小袋灰白的沙土,其中夹杂着细小的贝壳碎片。 乔伊小心地捏起一小撮,沙粒从指缝间簌簌流下,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海洋的咸涩气味。 “从哪儿弄来的?”他有些惊讶。 “上周去地球执行物资回收任务,我绕道去了你资料里写的出生地。”埃文斯说,“那片海岸的辐射水平在安全范围内。我想,你也许会想要。” 乔伊捧着那袋沙土,带着遥远记忆的气息仿佛穿透密封层,将他拉回在故土无忧无虑吹海风的日子。 “谢谢。”乔伊发自内心地说。 “还有一个礼物。跟我来。” 他们离开核电站,穿过施工区,来到穹顶最北端的隔离区。这里原本是一片裸露的岩层,现在眼前是一片沙滩。 乔伊停住脚步。 沙滩大约五十米长,沙粒洁白细腻,在模拟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边缘处有一片海浪,随着波浪机的节奏不断起伏,浅蓝剔透的颜色,模拟得很像真实的海水。 岸边立着几棵树,枝叶栩栩如生,在微风中轻轻摇动。树下放着两把躺椅,旁边有个遮阳伞和小型冰箱。 乔伊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 “人工沙滩。”埃文斯说,“x-7没有海,但至少可以模拟一个近似的环境。” 乔伊蹲下,手插入沙中。沙粒是经过精细筛选和清洗的,温度被调节到接近人体皮肤的温热。 “什么时候建的?” “过去三个月,利用休息时间。”埃文斯走到他身边,“材料大部分来自回收项目。沙粒是水循环系统过滤后的副产物,波浪机由一台报废的飞船推进器改造而成,树是环境工程部的仿生模型。” “这要花多少钱?”乔伊问,“联盟不可能批准这种非生产性项目。” “用的是我的个人津贴和奖金。”埃文斯平静道,“没有占用公共预算。” 细密的水雾持续从穹顶飘洒而下,在海面上激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埃文斯走向躺椅,“坐下试试看。” 乔伊跟着过去,坐下。座垫柔软舒适,椅背还能调节角度。 埃文斯打开边上的冰箱,取出一瓶淡金色的液体,包装设计模仿了旧地球时代某种啤酒品牌。 “营地禁止酒精。”埃文斯递给他,“这是调味营养液,模拟了小麦发酵的风味。” 乔伊接过,喝了一口。微苦,带着气泡感,确实有几分像啤酒。 “你连这个都研究了?”乔伊晃一晃瓶子,细细密密的气泡翻滚而上。 “我调取了关于酒类的数据,分析了几种最受欢迎的口味。真正的酿造需要时间和特定菌种,目前条件不允许。” “已经很像了。”乔伊又喝了一口。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这一片人造美景,处处透着精心打造的痕迹,每一个细节几乎都能以假乱真。 “埃文斯,”乔伊忽然开口,目光仍望着前方,“你为什么为我做这些?” 埃文斯也望着那片轻轻拍岸的海浪,处理器显示温度正在平缓上升。 “因为,”他寻找着贴切的词汇,“你让我看到了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人类和机械共存的可能。理性和感性平衡的可能。” “这不算稀奇。” “毁灭之后重生的可能。”埃文斯又说。 乔伊握紧手中的瓶子,转身面向埃文斯。两张躺椅之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乔伊说。 “可以。” “你现在对我的关注,和刚认识我时的关注一样吗?” 埃文斯思考几秒,“最初我认为你是研究样本,一个需要管理的变量。” “现在呢?” 埃文斯灰色的眼睛注视着乔伊,眼底的数据流平稳运行,深处似乎有更复杂的运算在翻涌。 “现在你只是乔伊。”埃文斯说。 乔伊呼吸慢了一拍。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埃文斯搭在躺椅扶手上的手。那只机械手通常是冰凉的,此刻在模拟日光下,泛着一种接近人体温度的暖意。 “这个回答我喜欢。”乔伊轻声说。 埃文斯低下头,看着乔伊的手,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翻转手掌,主动将乔伊的手握进掌心。 十指交缠,力道适中,乔伊能清晰感受到金属骨骼的坚实轮廓,以及仿生皮肤细腻柔韧的触感。 “乔伊,”埃文斯说,“我想学习更多人类的表达方式。” “好啊,比如什么?” “比如怎么关心一个人。” 乔伊歪一下头,“我举个例子,当你关心一个人的时候,不要总提效率。” “那提什么?” “可以说今天过得累不累,有没有发生让你高兴的事,需不需要我陪着你。” 乔伊收拢手指,握紧埃文斯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或者,”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望进埃文斯的眼睛,“我喜欢你。” 空气凝滞了。 埃文斯处理器的温度骤然飙升。 格格不入的施工噪音时不时传来。埃文斯将乔伊的手握得更紧一些,紧到乔伊能感觉他指节的传动结构在调整力道。 “我需要确认一下,”埃文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所说的喜欢的含义是情感依恋,包含可能的浪漫关系和性吸引吗?” 乔伊的脸有点发烫,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对。” “即使我是机械人?” “即使你是机械人。” “即使我们没有人类传统认知中的未来?” 乔伊扬起嘴角,这次笑容里掺进了淡淡的苦涩,“这个时代谁敢奢望未来?我只有现在,而我想和你分享现在。” 埃文斯的视觉传感器以最高精度记录着眼前这张面孔的每一个细节,微微泛红的脸,轻轻颤动的睫毛,因为紧张或期待而抿紧的嘴唇。 还有那双眼睛,明亮又清冽的蓝色,深处蕴藏着数据库里所有星系图都难以描绘的光芒。 “我也喜欢你,乔伊。” 埃文斯终于开口,说得很慢,很认真,像在进行一项重要的声明。 乔伊迟缓地眨一下眼睛,“这不是你的情感模拟吧?” “不是。”埃文斯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乔伊,“这是我的自主判定。” 乔伊笑了,眼角漾开细微的纹路。他身子前倾,抱住埃文斯。这个拥抱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带着荷尔蒙的冲动和更鲜明的感情。 埃文斯只慢了一拍,随即回抱住他。 乔伊好像得到了无声的鼓励,他偏过头,碰上埃文斯的嘴唇。 一个如羽毛拂过般的轻吻。 埃文斯的嘴唇柔软,温度比人类略低。乔伊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或许是传感器在工作,又或许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和他一样心情忐忑。 乔伊退开一点,看着埃文斯近在咫尺的眼睛,“能接受吗?” 埃文斯处理器的温度早已突破正常值,所有警报被强制关掉,语言模块正在检索合适的回应,但所有标准答案都显得苍白。 最终,埃文斯选择遵循直觉。 他抬手放在乔伊的后颈,把乔伊拉过来,吻了回去。 这一次是真正的吻,有点笨拙,却意图明确。他探索着乔伊唇瓣的形状,手指插入乔伊的发丝间,并且身体前倾,把乔伊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远处,重建工程仍在运转,起重机移动着巨物,混凝土注入模具。 他们过了很久才分开。 乔伊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埃文斯虽然不需要呼吸,但散热系统在全速运转,发出了比平时更响的嗡鸣。 乔伊抵着埃文斯的额头,“你学得真快。” “我有优秀的数据源。”埃文斯的声音比平时沙哑,“而且我喜欢这个学习过程。” 乔伊又笑了。他坐回躺椅,仍与埃文斯的手指交缠着。 “等核电站正式启动那天,我想再来一趟这里。” “好。” “带上安吉拉呢?她从来没看过海。” 埃文斯认真想了一下,“她可以周末来,平时只属于我们。” 模拟阳光均匀地照下,带来一片暖意。 乔伊靠在椅背上,和埃文斯又聊了会儿天。随着时间流逝,他眼皮渐沉,意识开始飘远。 他恍惚觉得,自己很多年没有这样休息过,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闭着眼睛,被温暖的风和光包围。 第21章 他的手一直握着埃文斯的手,直到睡意淹没。 沉入梦境的前一秒,埃文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只说给他听。 “生日快乐,乔伊。” 第18章 十五年的时间不长不短,足够让孩童长成青年,也足够让废墟变成家园。 x-7的变化是日积月累的。曾经灰褐色的荒漠如今已能望见成片的绿意,耐旱的植物在土壤里扎下了根,低矮的灌木丛沿着穹顶边缘长成了绿篱。实验农场从最初小小一块试验田扩大到了三百公顷,小麦在低重力下抽穗,马铃薯开出淡紫色的小花。去年钻井队还发现了两个小型含水层,水量不足以灌溉,但足够让每个人每天多分到半杯饮用水。 穹顶从三个扩展到十二个,如一座连绵的小城。房屋钉上了门牌号,街道有了正式的名字,中心区甚至腾出一块空地做广场。一座金属雕塑立在广场中央,是埃文斯设计的,离远了看只是一团交错的线条,走近才能辨认出是一个圆圈套着一个三角。 圆圈代表地球,三角代表x-7。 这一年,x-7还迎来了第一次圣诞节。 其实不是所有人都过圣诞节,大家来自不同文化背景,有不同的信仰和习俗。只是平安夜那天晚上,乔伊望着穹顶外的天空,随口说了一句:“今天是平安夜,如果能看到雪就好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第二天清晨,一部关于圣诞节的老电影出现在公共区的投影屏上。像素有些模糊,音轨断断续续,这对多年没看过电影的人类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事情。 最惊人的是中午。 乔伊正在午休,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欢呼声。他走出工地,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埃文斯穿了一件红色外套,白绒毛镶边,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宽皮带。只见他从一个大布袋里一样样往外掏礼物,有金属片折成的星星、废弃电路板拼成的拼图、营养膏包装纸叠的雪花。礼物包装得有点粗糙,上面却用工整的笔迹写了每个孩子的名字。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他,拽他的衣角,够他的手臂。 “真不敢相信这是他能干出来的事。”维克多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乔伊站在工地门口,含笑注视这一幕。 维克多继续说:“那些孩子里,有一半的父母是他送进来的。” 乔伊扫了眼人群,瞥见一个抱着自己孩子的中年女工。他认识这个女人,几年前在物资分配会上公开咒骂过埃文斯,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倒。 此刻女人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几排人的肩膀,望着那个正在发礼物的红色背影。 察觉到乔伊的目光,她偏过脸,朝乔伊点一下头。 女人的眼神里没有了当初的仇恨,只剩下一种难以归类的复杂。 温暖的模拟日光洒在每个角落,孩子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之后的时间,乔伊依然在核电站工作。 核电站已经平稳运行了十年。零事故,零泄漏。它不仅点亮了十二座穹顶,还为整个生态系统提供着稳定的能源。 乔伊当年坚持的设计,加上埃文斯后来补充的应急冷却方案,被联盟收录进了工程教材,列为极端环境下核设施的参考案例。 代价是静默的。 乔伊四十岁生日刚过不久,有天清晨在洗手池边发现了一滴鼻血。 清水里漾开一抹淡红,他盯着看了几秒,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后颈。 血很快止住了,乔伊没在意。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脸已不再年轻。浅金色的头发褪成了不显眼的深棕,眼角纹路渐深,颧骨轮廓更分明。 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经过漫长岁月的打磨,如今沉淀出了另一种宁静的光泽。身材也维持得不错,或许是常年泡在工地,他看起来比同龄人精瘦。 乔伊穿上工作服,胸口挂着x-7重建指挥部的徽章。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从墙上取下一个相框。 里面并排放着两张照片。右边是两年前拍的,乔伊、埃文斯、安吉拉三人并肩站在人工沙滩上,日光正好,落在他们脸上没有一丝阴影。左边是x-7重建刚开始时,乔伊和教授站在核电站基坑边,两人戴着安全帽冲镜头笑,背后是刚浇完混凝土的钢筋骨架。 如果有机会,乔伊很想告诉教授,几年前环境工程部从地球带来了一棵松树苗,经过特殊培育,成功在x-7存活下来。 现在长到了三米高,枝繁叶茂。 维克多还在工作,现在是医疗站的主管。他头发白了大半,总说要活到看见安吉拉生孩子,不然这些年练的接生技巧就白费了。 想到安吉拉,乔伊把相框挂回墙上,推开门。 安吉拉二十二岁了,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 街道两旁挂起了回收布料做的彩旗,在微风中簌簌摆动。 十五年前的今天,x-7重建计划正式启动。安吉拉特意把婚期定在这一天,说这样以后每年过结婚纪念日,所有人都会跟着一起庆祝。 乔伊走向中央广场。那里已经布置好了,几排折叠椅整齐摆在中间,舞台两侧放着用废弃钢管焊接的花架,人工培育的紫藤花缠绕在上面。一阵微风吹过,花穗绵长,藤蔓轻舞,极淡的甜香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埃文斯站在舞台边。他穿着监察官制服,没戴军帽,褐发修剪得清爽利落,容貌看起来和十五年前没有区别。 “安吉拉呢?”乔伊走到他身边。 “在休息室。”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广场上的人渐渐聚拢。 这些年x-7的生育率一直稳步上升。除了最初来到这里的囚犯,还有从其他重建区迁来的移民,不知不觉中人口已经翻了一倍。 音乐缓缓响起。 安吉拉出现在广场入口,挽着维克多的手臂。 二十二岁的女人完全褪去了幼时的轮廓,继承了北欧血统的高挑身材,她的金色长发高高盘成发髻,露出纤长的后颈。婚纱样式是经典的抹胸裙,裙摆缝了一圈贝壳碎片。 新郎叫布莱恩,是个沉默寡言的电工,和安吉拉在工作中相识。他站在乔伊身边,紧张得手心出汗。 乔伊拍一拍他的肩:“你看起来比她还紧张。” 布莱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维克多挽着安吉拉走过长长的过道,把她交到乔伊手里。 乔伊握着安吉拉的手,今天他要以父亲的身份将安吉拉交给布莱恩。那个在废墟里吃泥巴、在监狱里画画、在沙尘暴中长大的孩子,终于要开始自己的人生了。 “准备好了吗?”乔伊微笑着问。 安吉拉点头,眼睛里闪着泪光。 乔伊带着安吉拉走完最后几米,把安吉拉的手交给布莱恩,“好好对她。” “我会的。”布莱恩握紧那只手。 仪式简短而庄重。主婚人是基地最年长的老人,念誓词时声音发颤,看向安吉拉和布莱恩的眼神里充满了慈爱的笑意。 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布莱恩用核电站的废料熔铸了两个素圈,内圈刻着a和b两个字母。他给安吉拉戴戒指时手在抖,试了两次才套进去。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布莱恩掀起薄薄的纯白头纱,低下头,给了安吉拉一个温柔的吻。 孩子们把事先裁好的彩纸屑抛向空中,五颜六色的碎片腾起来,飘飘悠悠地往下落。 有几片飘到安吉拉的头发上,金色的发髻间缀着几点亮色。她抬手去拂,没拂掉,索性不管了,只仰着脸笑。 乔伊伸手接住一片,是银色的,边角裁得不太齐。他捻了捻,包装纸的质地,还有点韧。 更多纸屑还在空中飘,从所有人的头顶纷纷扬扬落下来。 乔伊想,大概这就是下雪的样子。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埃文斯低头凑近他,“怎么哭了。” “喜极而泣。”乔伊用手背随意地抹一下眼角,“你明白的。” 埃文斯的手从他肩头滑下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广场的欢呼声中,埃文斯的手指穿过乔伊的指缝,轻轻扣紧。 周围有人看见了,但没有人惊讶。 十五年,足够让人接受很多事情,包括一个人类工程师和一个机械人监察官之间不必言说的关系。 宴会在广场就地举行,期间音乐一直没停。安吉拉和布莱恩跳了第一支舞,跳完后她走向埃文斯。 “能和我跳支舞吗?”她在埃文斯面前站定。 埃文斯看一眼乔伊,“我不会跳舞。” 乔伊用手肘推他,“去试试才知道会不会。” “来吧。”安吉拉笑着向他伸出手,“很简单的,跟着我就好。” 音乐慢下来,变成一支舒缓的舞曲。 埃文斯的步伐很机械,只会数着拍子挪动,像在执行一种精度测试。好在安吉拉会引导,一步一步带着他找节奏。 第22章 舞曲很快结束。埃文斯回到乔伊身边,坐下。 “我踩了安吉拉三次。左脚两次,右脚一次。平均间隔四十秒。”埃文斯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仿佛只是在汇报一项任务失误。 乔伊端着一杯冒充啤酒的营养液,动作一顿:“她有踩你吗?” “没有。” “堂堂监察官,怎么连跳舞都不会?” 埃文斯没有辩解,只说:“安吉拉表现出了超出常规的宽容。” “那不是宽容。”乔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琥珀色的营养液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泡沫。他不急不慢地咽下去,擦了下嘴角。 埃文斯看着他。 “她是看在你是她另一个父亲的份上,不当众揭发你。” 埃文斯没接话。散热系统突然嗡了一声。 乔伊努力压着不断上扬的嘴角,眼睛里却是遮不住的亮晶晶的笑意。他把杯子举到埃文斯面前,隔空碰了一下,“下次我教你。” 埃文斯看着乔伊眼尾细细的笑纹,像看入神了一样,许久才说“好”。 第19章 宴会进行到尾声,天空中忽然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光芒。 十几艘飞船划破天际线,在轨道缓缓降落。为首的是最大的审判舰,十五年前正是这一艘在废墟上空宣布了人类清除计划暂缓执行。 “是最终评审团。”埃文斯站起身,“比预定时间提前一天到了。” 广场安静下来。人们纷纷停下动作,转头望向那片刺目的白光。 飞船降落在营地外的专用停机坪,舱门开启,一队人鱼贯而出,制服笔挺,步伐整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长的女性,面容严肃,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埃文斯迎上去,敬了个礼:“玛雅法官,欢迎来到x-7。” 玛雅法官点一下头,目光越过埃文斯,环视了一圈广场。 她的视线移动得很慢,从左到右,又从右扫回来。视觉传感器短时间内捕捉到了大量细节,比如广场中央的金属雕塑,花架上挂着露水的花瓣,地上层层叠叠的彩纸屑,餐桌上冒着热气的蔬菜汤。 “评估开始。”她声音平直,不带情绪,“我们不带预设,只看事实。” 评估持续了整整三天。 评审团走遍了每一座穹顶,采集空气样本,测试水质,测量土壤肥力。他们调取了核电站十年的运行日志,逐页核对数据,随机抽选数百名居民,关起门来单独访谈。 最后一天下午,在指挥部会议室,评审团召开了闭门会议。 乔伊和埃文斯等在门外。走廊很长,顶灯只开了几盏,光线有些昏暗。 乔伊靠着墙,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疼痛仍然难以忽视。 “还好吗?”埃文斯问。 “可能是太紧张了。”乔伊揉了揉太阳穴。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玛雅法官走出来,身后跟着其他评审员。她的表情很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乔伊·莱托先生,”她说,“埃文斯上校。请进。” 会议室里,全息投影已经准备好了。画面亮起,是评审团这三天拍摄的片段。 孩子在学校里上课,农民在农场里收割,工程师在核电站监控数据,老人在广场上晒太阳。画面一转,最后是一棵松树,枝干挺拔,针叶在模拟日光下泛着油亮的绿。 玛雅法官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看向周围的建筑,每家每户的房屋都设计成了四面倾斜的屋顶,和联盟工程手册上的抗风宣传一致。她看向远处的实验农场,透过覆盖膜能隐约看见一片绿意。她看更远的地方,核电站的冷却塔静静立着,塔口有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 毫无疑问,x-7是一颗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星球。 “十五年前,”玛雅法官缓缓开口,“我在法庭上投了反对票。我认为给人类第二次机会是在浪费资源。” 她转过身,看向乔伊和埃文斯,“今天我承认,我错了。” “评估数据显示,x-7的生态恢复进度超出预期指标6%。大气改造提前一年达标,土壤培育提前两年达标,水资源自给率已达到95%。”玛雅法官调出最终报告,全息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社会稳定方面,犯罪率接近于零,基础教育覆盖率85%,居民综合满意度92%。” 她顿了顿,“这是宇宙联盟历史上,所有改造星球项目里的最佳纪录。”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乔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了一些。 “宇宙联盟最高法庭裁决,”玛雅法官的声音提高了些,“x-7重建计划认定为成功。剩余人类获得赦免。x-7正式划归人类自治,享有联盟成员同等权利。十五年前颁布的人类清除计划,永久终止。” 乔伊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但是,”玛雅法官补充道,“有一个条件。” 乔伊又睁眼看向她。 “人类需要一位代表在联盟议会中发言,维护你们来之不易的权利,也承担相应的责任。”玛雅法官的目光落在乔伊身上,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乔伊·莱托,法庭一致推荐你。你愿意接受吗?” “我?”乔伊愣了一下。 “是的。”玛雅法官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人无法回避。 “我只是个工程师。” “议会需要一个懂工程,懂建筑,懂x-7是如何从废墟转变至今的人。” 乔伊转头看埃文斯。埃文斯也在看他,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会议室的灯光,乔伊从其中读到了鼓励和肯定。 “好。”乔伊点头,“我接受。” 走出指挥部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金红色。 广场上,所有人都在。安吉拉和布莱恩手拉着手,维克多抱着手臂站在最前面,工人们还穿着沾满灰尘的工作服,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安静得一反常态。 乔伊走到广场中央的舞台,接过埃文斯递来的扩音器。 “大家,评审正式结束了。”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 人群屏住呼吸。 “结果是,”乔伊停顿一下,“我们成功了。” 死寂。 下一秒是爆炸般的欢呼。 孩子们被这阵势吓着了,他们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大人一起尖叫。 乔伊站在舞台上,看见有人跪在地上流泪,有人仰头对着穹顶大喊,更多人互相拥抱,把帽子抛向天空。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嘴角扬起高高的弧度,那弧度越扬越高,扯得脸颊发酸,可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埃文斯走上舞台,站在乔伊身边。在热闹的欢呼声中,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抱住了乔伊。 一个完整的、用力的拥抱。在所有人面前,埃文斯的手臂环过乔伊的肩膀,把乔伊的脸按在自己肩上,手掌轻轻拍了下乔伊的背, 欢呼声更大了。有人开始齐呼他们的名字。 乔伊在埃文斯怀里,肩膀抖动着。太多辛酸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化成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我们做到了。”他在埃文斯耳边哽咽。 “是你做到了。”埃文斯纠正,“我只是帮你计算了最优路径。” 乔伊退开一点,看着埃文斯的眼睛,“一直是我们。” 埃文斯没有反驳,他擦掉乔伊脸上的眼泪,动作温柔。 庆祝持续到深夜,广场上燃起了篝火。 这是违反安全条例的,只是今天特殊,埃文斯破例允许。 乔伊坐在篝火边,背靠着一根柱子。他有点累,精神却异常亢奋。 维克多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合成的酒,喝起来香醇甘甜。 “干杯。”维克多说,“庆祝我们真的活下来了。” 乔伊和他碰杯,一饮而尽。 安吉拉和布莱恩也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安吉拉的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光。 “乔伊,我和布莱恩想好孩子的名字了。” “哦?”乔伊看她,“叫什么?“ ”乔伊。“ 乔伊一愣。 “如果是男孩就叫乔伊,如果是女孩就叫乔安。”安吉拉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们还没怀孕呢,只是有这个打算。” 安吉拉说完握住乔伊的手,她的手很温暖,指节纤细,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从小跟着大人劳动留下的痕迹。 “乔伊,你给了我新生。”安吉拉看着乔伊的眼睛,“我一直将你当作父亲。” 乔伊当然明白安吉拉的用意。 ”好。“他伸手抱了下安吉拉,“但我希望孩子有自己的人生,不必背负什么。” “会的。”安吉拉认真地说,“在这片自由的土地上。”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火光暗了下来。 乔伊和埃文斯牵着手,慢慢走回家。 第23章 街道很安静,只有远处还传来隐约的歌声。路灯的光在今夜显得格外柔和,不再像以前一样刺眼。 到家门口时,乔伊又流鼻血了。 这次比上次多,温热黏稠的液体滴在手背上,鲜红刺眼。埃文斯马上拿出纸巾,帮他按住鼻子。 乔伊仰起头,任由埃文斯处理,这副平静的样子让埃文斯意识到这不是乔伊第一次流鼻血。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近。”乔伊仰着头,鼻音有点重,“可能太累了吧。” “明天早上去医疗站,做个全面检查。”埃文斯想一想,补了句,“这是命令。” “你现在还敢命令我?”乔伊的嘴角浅浅弯起。 “为了你的健康,我敢。”埃文斯帮他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力度很轻,怕弄疼他似的,“进屋吧。” 他们的家很简洁,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书架上放着技术手册和几本旧诗集,墙上有安吉拉的画,桌上有插着仿生花的花瓶,还有一张两人肩并肩的合照。 窗外,一颗被潮汐锁定的卫星挂在天空,发出银白色的光。 “埃文斯。”乔伊躺在床上,轻声叫他。 “嗯?” “如果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不要说如果。”埃文斯握住他的手,“等做了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乔伊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早就发现了,一直没时间去修。 “我有预感。”乔伊说,“在核电站工作这么多年,肯定会落下点毛病。” 埃文斯沉默。他的处理器在快速计算乔伊在核电站的工作天数,暴露于电离辐射环境的时长,潜在的健康风险,对应的治疗方案,以及康复率。 计算结果让他不安。 “你会没事的。”埃文斯声音很低,像在说服自己,“我会确保你没事。” 乔伊侧过身,看着埃文斯在月光下的侧脸,线条冷硬,轮廓分明。机械人的外表是那么完美,不会疲惫,不会沧桑,不会衰老。 “我的时间终归有限。”乔伊声音轻得像叹息。 埃文斯低头,握紧乔伊的手,额头抵着乔伊的手背。一个完全人类化的、脆弱的姿势。 “乔伊,”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学会的第一首人类诗歌是你教我的。” 乔伊点头。那是芬兰诗人埃诺·雷诺的诗,关于冬天和等待。 “诗的最后一句,你还记得吗?” 乔伊想了几秒,“春天终将到来,无论我们是否在场。” 埃文斯低声道,“我要你在,我要你看到每一个春天。” 乔伊伸手,抚摸埃文斯的脸颊。仿生皮肤温暖细腻,下面的机械骨骼轮廓清晰。 埃文斯抓住他的手,贴在唇边,落下一个滚烫的吻,“如果你生病了,我会尽我所能,调动所有资源、数据、人脉,给你选出最佳的治疗方案。” “埃文斯,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乔伊说。 “哪一点?” “你相信计算和逻辑,就算深处困境,你也相信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埃文斯在乔伊身边躺下来,手臂环过乔伊的肩膀,把他揽进怀里,“是你让我相信。” 乔伊在埃文斯的怀里找到熟悉的姿势。 他听了十几年处理器振动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陌生和不习惯,到后来听着才能睡着。它比人类的心跳更规律,更稳定,对乔伊来说是永恒的、不会消失的陪伴。 快睡着时,他又开口:“埃文斯。” “我在。” “无论发生什么,谢谢你这么多年陪着我。” 埃文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乔伊头顶。 乔伊渐渐陷入了沉睡。月光从窗外洒进来,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乔伊的肩膀移到脸上,他的脸部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许多,没有了白天紧绷的痕迹。 埃文斯看着乔伊眼角的细纹,鼻梁上淡得快看不见的雀斑,鬓角边一两根零星的白发,他突然冒出了一个不符合机械人价值观的唯心想法。 他希望时间静止。 或者,他希望这一刻能停留得久一些。 月光缓慢地从乔伊脸上移开,落到桌上的相框。 相框里装着一张老照片,两个男人并肩站着。一个穿着监察官制服,站得笔直,灰色的眼睛里读不出情绪。另一个明显年轻很多,浓眉星目,神采奕奕,对着镜头笑得毫无保留。 宇宙最基本的规则就是,时间不会为任何人静止或停留。 第20章 五年后,x-7更名为新地球。 穹顶扩展到了二十四个,人口超过两万。学校、医院陆续建起来,甚至有了一个小小的歌剧院,外墙是用回收金属拼的,灯光打上去会泛出温润的银白色。 作为联盟议会的人类代表,乔伊还在工作。他定期往返于x-7和康坦星之间,埃文斯通常以顾问的身份陪同。 五年前,乔伊在医疗站做了一次全面体检。诊断结果为慢性疲劳综合征,症状包括食欲下降、代谢减缓、免疫力降低。 总之不是什么绝症。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之后的日子里,乔伊偶尔还会流鼻血,量不大,他归咎于忙碌和年龄。埃文斯每次都盯着他把血止住、洗干净脸、躺下休息才肯移开视线。 直到一个初秋的早晨,乔伊在议会发言时突然晕倒。 医疗飞船紧急将他送回x-7的医院。检查持续了两天,维克多亲自操刀每一个项目。第三天傍晚,结果出来了。 维克多把报告递给埃文斯。 埃文斯接过报告。视觉传感器迅速读取了所有数据,其中包括血细胞计数异常,骨髓活性极低,器官功能曲线衰退。 “结论是辐射性骨髓衰竭。”维克多声音沙哑。 “五年前怎么没查出来?” “这是累积性损伤。潜伏期长,不容易查出来。” “有什么治疗选项?”埃文斯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骨髓移植。” “那就去找适配的骨髓。” “先不提能不能找到。辐射损伤是不可逆的,以他的身体状况,就算成功也只是拖延时间。” “康坦星的技术如何?” “他们愿意提供技术支持,但结果一样,这是时间问题。” 埃文斯没有说话,他调出乔伊过去二十年的健康数据,重新计算,优化变量,模拟各种治疗方案。 每次模拟的结果都一样,乔伊的生命曲线会在某个时间点断崖式下跌。 “还剩多少时间?”他问。 “如果积极治疗,再配合最好的护理,也许半年。”维克多顿了顿,面露不忍,“他在病房,想见你。” 病房在医疗站顶层,有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公园。 乔伊坐在床上,夕阳的光斜射进来,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漂亮的金色。如果忽略脸上自然衰老的痕迹,他的发色在这一刻与二十五岁时根本没有区别。 听见开门声,乔伊转头。 埃文斯走到床边,握住乔伊的手。这只手比以前瘦了,骨节突起,血管清晰可见。 埃文斯低下头,额头抵着乔伊的手。这个姿势他曾经也做过,只是这次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埃文斯,”乔伊轻声说,“看着我。” 埃文斯抬起头。那双永远冷静的灰眼睛,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我四十五岁了。”乔伊说,“在地球时代还算年轻,但经历了一切之后,我觉得我活得很充实。” “我看到了树的成长,看到了灯光亮起,看到了安吉拉幸福,看到了人类重获自由。”乔伊停顿一下,“我还爱过你,被你所爱。这比很多人一生拥有的都多。” 埃文斯的语言模块仿佛卡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说:“春天还没开始。你说过要带安吉拉去看雪,要看到她的孩子长大。” “我说过的很多事都做不到了。”乔伊靠回枕头,“你知道我祖父去世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死亡只是冬天的一部分,而冬天总会过去。”乔伊又说,“埃文斯,让我回家。我不想住在医院,就让我在我们的房子里,平静地走完最后的时间吧。” 埃文斯闭上眼睛。他的处理器在尖叫,在抗议,在计算无数种可能性,然而最终所有的计算都指向一个答案,这是乔伊的选择。 而他的优先级程序,是尊重乔伊的选择。 “能答应我吗?”乔伊问。 “好。”埃文斯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答应你。” 乔伊抬手,擦掉他眼角的一滴液体。 那是由于处理器高温运作而产生的冷却液,此刻留下来的意义简直与人类的眼泪一样。 接下来几个月是缓慢的告别。 乔伊的身体一天天衰弱。起初还能在屋里走动,看看书,打理窗台上的几盆小花,后来需要轮椅,最后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 第24章 他很少抱怨疼痛。维克多调整了止痛药的剂量,确保他在舒适和清醒之间找到平衡。 埃文斯学会了所有护理技巧,喂饭、翻身、按摩,还会讲故事。虽然他的故事都是数据化的,但乔伊夸他有进步。 安吉拉每天都来,带着亲手做的面包或炖汤。她怀孕了,脸变得圆润,肚子一天天隆起。 乔伊会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里面小生命的踢动。 “如果是男孩,还叫乔伊吗?”他问。 安吉拉忍着眼泪,点头。 冬天来临的时候,乔伊已经很少下床了,因为他手脚冰凉,总是畏寒。 有一天,埃文斯把室温调高,给他盖厚厚的毯子,他还是嘟囔着说冷。 “抱我一下。”乔伊声音懒洋洋的。 埃文斯躺上床,把乔伊搂进怀里。乔伊把脸贴在埃文斯胸口,听着处理器稳定的振动声。 窗外,气候系统模拟了一场雪花,从穹顶高处飘落,在接触到温暖空气前就融化了。 乔伊眯起眼睛,像在回忆什么。 “我小时候觉得冬天很长。从十月到次年四月,这半年都会下雪。祖父会带我去冰钓,我们在冰面上凿洞,把鱼线放下去,然后坐在小木屋里等。木屋里有火炉,煮着热咖啡……” 乔伊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要睡着了,他的手始终按在埃文斯的处理器位置。埃文斯感到一股电流般的悸动,是某种超越程序的东西。 “埃文斯,”乔伊说,“你要好好生活。” “我不知道好好生活的定义是什么。” “那就学习,像你学习说人话一样。”乔伊的手指描摹着埃文斯下颌的轮廓,“去照顾安吉拉和她的孩子,去继续x7的建设。” “我会每分每秒都想你。” 乔伊笑了,“偶尔就好。” 说完他咳嗽了几声,埃文斯扶他坐起,轻拍他的背。 “我困了,想睡一会儿。”乔伊垫高枕头,慢慢躺下,换了一个能减少唾液刺激喉咙的睡姿。 埃文斯坐在床边,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视觉传感器记录下每个细节,眼睑下轻微的颤动,嘴唇张开的弧度,胸前毯子随呼吸的起伏。 最后的时刻是在春天来临前。 清早,乔伊让埃文斯推他到窗边,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松树。最高的枝干上停了几只鸟,是从地球引进的新物种,它们在枝头欢快地跳跃、鸣叫。 “春天快来了。”乔伊说。 “还有一个月,气候系统会调整到春季模式。” “可惜我等不到了。”乔伊转头看向埃文斯,“我有最后一个请求。” “你说。” “我想去海边,真正的地球海边。”乔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就我们两个。” 埃文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北极冰层般的蓝眼睛,此刻依然清澈,闪烁着光。 埃文斯调出了自己的私人船舰,把医疗设备搬上船,并准备了充足的药物和氧气。 航程很短,地球在舷窗外渐渐变大,不再是记忆里伤痕累累的样子,而是渐渐恢复了生机。 或许是看到了人类顽强的再生能力,这些年联盟政府尝试恢复旧地球,以支持更多人类居住。海洋的面积扩大了,云层是干净的白色,从太空看几乎像回到了几百年前。 “真漂亮。”乔伊感叹。 “生态恢复计划还在继续。”埃文斯说,“预计六十年后完成。” 飞船降落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海岸。埃文斯抱着乔伊走下舷梯,踏上沙滩。 这是真正的沙滩,海浪拍打岸边,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咸腥的风。天空是铅灰色的,飘着细细的雨丝。 埃文斯把乔伊放在一张铺了厚毯子的椅子上,给他裹上保暖的披风,自己坐在他旁边。 他们静静地看海。 海是无垠的碧蓝色,一直延伸到天际,与天空融成一片。海浪层层涌上来,在沙滩上化作白色的泡沫,然后退去,留下湿润的痕迹。远处有海鸥在飞,鸣叫声被风声和海浪声吞没。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海水是流动的记忆,它记得每艘沉船,每个渔夫,每个在海边许愿的孩子,然后它把记忆带到世界各地。从这里出发,可以去任何地方。” 乔伊呼吸很轻,几乎被海声掩盖。埃文斯伸手调整了一下他的氧气面罩。 乔伊眼睛半闭着,嘴角扬起一道弧度,“我从小接受基督教洗礼。圣经告诉我,人死后会飞往天堂。” “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可是现在我不想去天堂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埃文斯,眼神清明而温柔,“我想留在这里。埃文斯,我死后就把我撒进海里吧。” 埃文斯跪下来,额头抵着乔伊的膝盖。 “乔伊,”他声音破碎,“我爱你。” “我知道。”乔伊的手轻轻放在他头上,抚摸他的头发。 埃文斯继续说:“这不是程序,是我,作为埃文斯,爱你。” “我也爱你。永远。” 话音落下,乔伊的呼吸变了。 不再是有节奏的起伏,是浅而急促的,像漏气的风箱。埃文斯抬头,看见乔伊的脸正在失去血色。 “冬天要过去了。”乔伊抬手,最后一次抚摸埃文斯的脸颊。手指冰凉,力度轻柔。 下一秒,手垂落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海的方向,眼里的光却在渐渐消失。 夕阳下沉,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光线落在乔伊脸上,给皮肤镀了一层美好又虚假的暖色。 埃文斯握着乔伊的手,感受他残留的体温。所有传感器都在努力检测乔伊的心跳、呼吸、脑电波活动。 海浪继续拍打,世界没有停止。 埃文斯不知道在海边坐了多久,他抱着乔伊逐渐冰冷的身体,脸埋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处理器运转着,试图寻找一个不存在的解决方案。 通讯器在这时响了起来。 “上校,他怎么样了?”维克多问。 埃文斯花了三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走了。” 通讯那头是漫长的沉默。 过了很久,维克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哽咽:“带他回来吧。我们送他最后一程。” 埃文斯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乔伊的脸。 这张脸很平静,眉眼舒展着,嘴角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弧度,好像只是睡着了,随时会睁开眼睛,用带着倦意的声音问现在是几点一样。 埃文斯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记忆芯片,里面是他备份的私人数据,有过去二十年所有关于乔伊的记录。 埃文斯把芯片贴在唇边,落下一个轻吻。 天彻底黑了。 埃文斯把乔伊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飞船,每走一步沙子都往下陷。 他的腿没有问题,动力系统运转正常,却走得很慢,很沉重,每一步都像在对抗整个星球的引力。 第21章 终章 埃文斯罕见地请了假。申请理由填的是情感调整期,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发明的,联盟人事系统里没有这个类别,不过指挥官批准了,毕竟埃文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请过假。 批假后,埃文斯把自己关在和乔伊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房子里。 空气里还有旧书的纸香,咖啡的微苦,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乔伊的气息。 埃文斯的嗅觉传感器能分析出每一个化学成分,例如纸张降解产生的挥发性有机物,咖啡豆残留的油脂氧化物,还有皮屑、织物、清洁剂混合的微量信号。 然而这些气味组合在一起,伴随着往日的记忆涌现时,埃文斯无法为它命名。 他什么都不做,或者说做了一些毫无效率的事。 比如站在窗前看一棵树,重读乔伊留下的日记,整理乔伊的衣柜,把所有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又一件件放回去。 最常做的是站在厨房里,看着乔伊常坐的椅子。椅子靠背上有个小小的凹痕,是乔伊习惯性靠坐时留下的。 埃文斯的手指拂过那个凹痕,处理器里自动调出数据。乔伊在这里吃早餐的时间占32%,晚餐占41%,其余是喝茶、看书或只是发呆。 发呆。 埃文斯以前不理解,现在依然不理解,但他开始尊重这种无目的的时间消耗行为。 有时候,埃文斯会打开记忆芯片,看随机的片段或按照日期搜索。 今天看的是乔伊三十岁生日。 在人工沙滩,乔伊刚游完泳,浑身湿漉漉地坐在沙滩上,阳光在他发梢制造出细小的彩虹。 他笑着对镜头说:“你也下来啊。” “机械人不适合游泳。”视频里,埃文斯自己的声音传来,有点硬邦邦。 “那就坐我旁边。”乔伊拍拍身边的沙地。 画面晃动,埃文斯坐下了。乔伊很自然地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 第25章 感受着海水,沐浴着阳光,微风拂过,发丝缠绕,他们接了一个吻。 埃文斯关掉投影。 客厅重归寂静,窗外的模拟日光系统正调到黄昏模式,金色的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埃文斯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乔伊最喜欢的诗集,坐在乔伊常坐的椅子上,以人类阅读的速度,一页一页翻过去。有些句子乔伊画了线,他就多看一会儿。 看完已经是晚饭时间。埃文斯把书放回原位,转身去煮了咖啡。 不是为了喝,只是让屋子里飘着咖啡的香味。 煮好的时候,门铃响了。 安吉拉扶着腰,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 “我能进来吗?”她问。 埃文斯点头,侧身让她进来。安吉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孕晚期让她看起来有点疲惫。 “预产期是下周。”安吉拉在沙发上坐下,长舒一口气,“维克多让我卧床休息,但我躺不住。房子里太安静了。” 埃文斯给她倒了杯水。 “谢谢。”安吉拉接过,小口喝着,眼睛打量着房间,“这里还是老样子。” “我没动任何东西。” “我知道。”安吉拉微笑,“乔伊说过,你有种可怕的秩序感,你连他乱放的书都要按字母顺序排好。” 埃文斯在对面坐下:“那样效率更高。” “乔伊喜欢乱放,他说那样才有发现的惊喜。”安吉拉的眼神温柔下来,“你们真是两个极端,却能一起生活那么多年。”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咖啡机的轻微嗡鸣。 “埃文斯,”安吉拉又说,“孩子出生那天,你会来吗?” 埃文斯思考一秒:“不会。我的在场没有实际效用。” “你有情感效用。”安吉拉把手放在肚子上,“对孩子来说,你将是祖父一样的存在。” 埃文斯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乔伊一样冰层般的蓝眼睛,此刻充满恳求。 于是他改口:“我会来。” 安吉拉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机械手:“乔伊希望你继续生活,你知道吗?不是像现在这样,整天关在屋子里。” “我在调整。” “调整到什么时候?” 埃文斯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安吉拉的孩子出生在三天后的凌晨。 医疗站的等候区里,布莱恩紧张得来回踱步,手心出汗。埃文斯则安静地坐着,处理器里播放着乔伊的记忆片段。 凌晨四点,产房门开了。维克多走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笑容。 “是个男孩。”他说,“母子平安。” 安吉拉被转进病房里休息,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微笑着,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柔软布料里的小生命。布莱恩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通红。 “埃文斯,”安吉拉叫他,“过来看看。” 埃文斯走近。视觉传感器自动调整焦距,记录下新生儿的每一个细节,皱巴巴的粉色皮肤,微弱的呼吸起伏,小小的攥成拳头的手。 视线上移,他看见了一双蓝眼睛,像是冰川下挖掘出来的蓝宝石,颜色出奇的漂亮。 几乎与乔伊的眼睛一模一样。 埃文斯的处理器骤然升温。他关闭了温度警报,只是看着那双眼睛,仿佛在看一个奇迹。 “乔伊。”他念出这个名字,伸出手,指尖在离婴儿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改为碰了碰握拳的小手。 那只小手张开,抓住了埃文斯的食指,力道很弱,却很真实。 埃文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只小手抓住自己的手指,感受着微弱的、新生的温度。 窗外的天快亮了。模拟日光系统开始预热,地平线上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埃文斯回到工作岗位后,做了一个小小的调整。 他在制服的左胸口袋位置缝了一个内衬,刚好能放进记忆芯片。芯片装在一个透明的保护壳里,隔着仿生皮肤和防护装甲,紧挨着处理器模块。 这样,乔伊就在那里了。在每一次心跳,或者说处理器振动的旁边。 有一天,安吉拉抱着小乔伊来指挥部找埃文斯。 小乔伊快一岁了,会摇摇晃晃地走路,看到埃文斯就张开手臂,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埃文斯蹲下来,让他扑进自己怀里。小乔伊的手摸到他胸前的口袋,隔着布料感觉到了里面的硬物。 小乔伊好奇地抓了一下。 “那是什么?”安吉拉问。 埃文斯打开口袋,取出芯片保护壳。透明的外壳里,小小的芯片闪着微弱的蓝光。 “是乔伊。”他说。 安吉拉的眼睛立刻红了,“里面有什么?” “从他二十五岁到四十五岁,每一天的数据。” “我能看看吗?” 埃文斯犹豫了。这些记忆太私人,太珍贵,如同心脏一样脆弱。 “只是一小段。”安吉拉说,“我想他了,想看看他开心的样子。” 埃文斯最终同意了。他连接芯片,筛选了一段乔伊和安吉拉在人工沙滩的片段。 全息投影里的安吉拉还很年幼,乔伊坐在她旁边,低头教她堆沙堡,两人手上脚上都是沙。 安吉拉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滑落。 小乔伊也看着,伸出小手去摸乔伊的影像,手指穿了过去,他睁大眼睛,似乎觉得新奇。 安吉拉擦掉眼泪,“你保存得真好。” “这是我的责任。”埃文斯说,“也是我的需要。” 他收起芯片,放回胸口。小乔伊爬到他腿上,靠着他,很快睡着了。 安吉拉轻声说:“埃文斯,你知道乔伊最担心什么吗?” “什么?” “他担心你在他走后,变回那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安吉拉停顿一下,“他错了。你变得更完整了。” 埃文斯低头看着熟睡的小乔伊。孩子的呼吸平稳,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 “因为他,我学会了爱。”埃文斯说,“爱已经成为了我基础程序的一部分。” “即使爱的那个人不在了?” 埃文斯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松树。如今这棵树长得更加茂盛了,树冠如云,在地面投下成片的阴影。 “爱会变成责任,责任会变成生活的理由。” 安吉拉静默许久,笑了一下:“我相信这是乔伊想听到的。” 到了盛夏,雨季来临。 x7的雨季是人工模拟的,目的是测试生态系统的蓄水能力。雨水从穹顶高处洒下,落在街道、屋顶、树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埃文斯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雨。 处理器里,一个子程序在计算雨滴的数量、速度、分布规律。另一个子程序在记录雨的声音、气味、节奏。 通讯器突然响了。 “上校,下周关于旧地球的生态评估会议,您参加吗?”戴恩的声音传出来。 “参加。” “另外,议会发来邀请,希望您返回康坦星担任军事顾问。如果您接受任命,联盟会安排一位新的监察官,在三个月内与您完成关于x-7的交接工作。” 埃文斯看着窗外的雨。雨势更大了,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替我拒绝。我想留在x-7。” “上校,这是一个很好的晋升机会。” “这里更需要我。” 戴恩沉默了几秒:“明白了。我会回复他们。” 通讯结束。 雨渐渐小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在潮湿的地面上闪耀出碎光。 远处,小乔伊和几个孩子在雨中玩耍,踩着水坑,笑声清脆。安吉拉撑着伞走过去,抱起浑身湿透的儿子,假装生气地训斥。 埃文斯关上窗户,坐回办公桌前。 工作了几个小时,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后,他打开乔伊最后几年的健康数据曲线,线条起起伏伏,在上一个冬天彻底归零。 埃文斯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撰写一份仅自己可见的报告,以人类日记的口吻。 小乔伊的五官渐渐长开了,眼睛更大了,瞳色和你的一样,每次看到我都会想起你。 核电站运行良好,没有事故。 我偶尔会去人工沙滩,一个人,坐在我们常坐的位置。 想念你,每分每秒。 人类总说死亡不是结束,遗忘才是。所以某种意义上,你永远活着,在我的代码、计算和情感模拟里。 我计算过,海水占地球表面积的71%,平均深度3688米,总容积约13.5亿立方公里。你的骨灰与海水混合后,每立方厘米海水中将含有约2.7x10^-15克属于你的物质。 这意味着从今以后,每一滴海水都有你的存在。 如你所愿,你将环绕所有大陆,触摸所有海岸,抵达所有河流的尽头,蒸腾为云,降落为雪,凝结为冰,化为溪流,成为水循环的一部分,永不消失。 第26章 而我将用机械的永恒,记住你鲜活的每一个瞬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