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不如打架》 第1章 《论道不如打架》作者:温飞飞【cp完结】 简介: 论道?怎么论?在哪里论? 玉含章认为——论道,是一件极其庄严、神圣的事情。 应共处静室,依循典籍,进行思想交锋。 然而,步明刃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近日,九重天举办高端论道法会,文尊玉含章主讲。 会议开始仅一炷香,武尊步明刃情绪激动,悍然使用禁言术。 两神大打出手,导致法会一度中断。 后来,文神殿仙侍描述:“文尊起初极为愤慨,斥武尊粗鄙。武尊反以为荣。文尊声渐微,终至不可闻……” ——来道天雷吧。 玉含章绝望地闭上眼,向着无尽苍穹,狼狈祈愿。 ——就现在! ——他需要一场彻底的毁灭,需要天道给予一次重来的机会,让他……重新开始。 【约22w字】 【仙侠小甜文,攻和受都很爱】 【野痞直球攻x清冷美人受】 标签:仙侠、甜宠、情投意合、强强、he、幽默 # 正文 第1章 序·曾误当初文尊约 九重天无边云海,仙乐缥缈,高台之上,玉人执卷论道。 “天地之间,存乎秩序,万物运行,皆有规则法度……众生往来,亦离不开一个‘缘’字。缘起则聚,缘尽则散,强求不得,逆势而为,终将招致祸端……” 那人讲得很慢,字句清晰,仿佛不是在向众仙宣道,而是在对特定的一人,进行告诫。 步明刃倚在一根玉柱旁,双臂环抱,目光牢牢钉着高台上的那个人。 那人正垂眸看卷,神情专注,眉峰轻蹙,睫毛投下浅影;执卷的手指修长分明,轻轻翻过一页。 所有细微的动态,在步明刃眼中都被无限放大、放慢——那人说话时,喉结滚动的频率;他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弧度;甚至有几缕墨发被清风拂起,在他颊边摇曳出的轨迹…… 世间万物都黯然失色,唯有那人在发着光。 步明刃一步步地向他走去:“抱歉,武神殿中有急事,来迟了。” “无妨,横竖我们论道万年,你也从未赢过我一次。”那人的声音很好听,凉凉的,带着细微的笑意。 步明刃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不过我有一个提议,可以给你一次机会。我准备下凡历劫,重塑道心。步明刃,可愿与我一同下凡,历劫证道?看看在凡尘之中,谁能先一步勘破迷障,重返神位。” 步明刃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我们比比谁先飞升回来?” “倘若此行,你先我回来,便算你赢我。” “行!赌了!”步明刃双手一拍,眼中燃起兴趣,“不过既然要赌,总得有点彩头。要是我赢了,金银财帛?十万功德?你拿什么做赌注?” 那人垂下眼睫,语气轻描淡写:“我身无长物,唯有文神殿内典籍浩如烟海,你大抵是不喜的。这样吧,倘若你赢了,我便将我……的那座文神殿,赔给你。” 步明刃闻言,几乎要气笑:“我要堆满破书的神殿做什么?” “那……便算了。” “不能算!” 步明刃目光灼灼,“这样,倘若我赢了,你把你,赔给我。怎么样?” 一刹那,那人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瞳仁映着飘飞的仙雾,失去了焦点。 失神的瞬间,他的眸光漫散开来,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不自知的茫然、柔情,仿佛能化开所有锋芒。 慢慢,他展颜一笑,轻声应道:“好。今夜子时,南天门见。” 作者有话说: 全文22w字左右,打算跟随申榜情况更新~ 曾误当初青女约,只今霜夜思量着。 # 第一卷·向使当初身便死 第2章 一见心相许 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忽霞光满天,仙乐煌煌。 云海深处,神音传来:“武尊步明刃,以杀止戈,平定乱世,功德圆满,即刻重塑仙体,飞升回归!” 步明刃于杀气凛然的战场上飞升,神格初凝,尚未稳固。 他还没琢磨明白自己到底是谁,一股庞大无比的信息便蛮横地涌入脑海——不是记忆,而是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仙界清规戒律三万万条》! 步明刃只觉烦躁不堪,远不如战场上快意恩仇快活。 他抬眼望去,眼前仙官们个个规行矩步,仪仗森严。 步明刃忍不住低声啐道:“这些规矩,有个p用!” “出言不逊,忤逆天规。依律,请你下界冷静一下。” 虚空中的声音十分冷静,不带一丝情绪。 “轰隆隆——” 话音刚落,天雷直劈步明刃头顶。 步明刃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无法抗拒的巨力裹挟全身,眼前金光乱闪,耳边是尖啸的风声与雷霆怒吼。 “……” 反抗的念头刚起,他人已被这道天雷强行带离仙界,朝着下界狠狠砸去! “轰隆隆——” 雷光撕裂天幕,一次次映亮崖顶那道孤绝的身影。 那是一名极年轻的仙门弟子,腰间云纹带已然松散,月白道袍被雷火灼出片片焦痕,宽大衣袖在狂风中猎猎翻飞,裂帛纷扬散落。 他仰头望天,眉宇紧蹙,面色苍白如纸,唇边血迹殷红,却更显五官清绝。 雷电交加间,他的脸明明灭灭,仿佛下一瞬就要碎裂在凛冽的风中。 千万声雷鸣汇聚,千万道雷霆汇成的毁灭洪流,宛如天公挥鞭,狠狠抽在他单薄的背脊上。 “呃啊——!”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只觉脏腑碎裂移位,视野瞬间被染成血红。 意识在剧痛中急速剥离,可他的手指,却依旧死死扣着剑柄。 耳边滚滚雷声,心魔叫嚣不断…… 一切的一切,竟忽被一道蛮横、嚣张的咒骂悍然压过:“这什么玩意?!” “我骂一句都不行?!哪条律,哪条规写的!” “至于遭雷劈么?!” 伴随着这声怒骂,步明刃如陨石坠落,精准无比地、重重地砸在了这位仙门才俊的身上。 这位可怜的仙门才俊,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烟尘弥漫,电蛇乱窜。 步明刃灰头土脸,从自己砸出的深坑里爬起。 他晃了晃脑袋,只觉被劈得七荤八素,记忆混沌。 “说句真话就用天雷劈我?真无趣。” “咦?” 他的目光落在洞底——一个浑身焦黑衣衫褴褛、气息微弱的身影。 步明刃挑眉,几步跨过去,蹲下身。 他能感觉到此人生机微弱,如风中残烛。 但更引他注意的是,对方身上浓得化不开的冤孽死气之下,竟顽强透着一丝清正纯粹的魂光。那光芒微弱,却纯度极高,甚至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啧,被我波及的倒霉蛋?”步明刃摸了摸下巴。 他伸出脚,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倒霉蛋焦黑的手臂:“喂,死了没?” 倒霉蛋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步明刃咧咧嘴,露出一个笑容,带着痞气野性。 “算你命大,遇上老子心情好。” 他俯身,一把将倒霉蛋捞起,随意地扛在肩上。 “得,看在你也挺倒霉,而且……”他顿了顿,瞥了眼肩上人那即使焦黑也难掩的清俊轮廓,“……长得还不错的份上,救你一回。” 步明刃扛着肩上这具半焦的残骸,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山林里。 步明刃自己也不好受。 那一道天雷劈得他仙体震荡,识海里像是灌满了糨糊,除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些零碎的画面,过往种种皆模糊不清,看得见光影,辨不清细节。 奇怪的是,他的心境却异常通透,并没有多少记忆缺失的惶恐不安。 也许是成了神——哪怕是刚成神就被劈下来的,他的视角便不自觉拔高,看世间万物都带了点沧海一粟的意味。 人世纷扰,爱恨情仇,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激不起太大波澜。 救肩上这人,与其说是善心,不如说是一时兴起,外加……那点莫名的熟悉感作祟。 步明刃找到一处山崖背风的凹陷处,勉强算个容身之所。将肩上的倒霉蛋小心翼翼地放下,让其趴伏在铺好的干草上。 借着从崖壁缝隙透入的天光,步明刃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倒霉蛋”。 倒霉蛋背上衣物几乎全毁,皮开肉绽,一片焦黑,混杂着暗红的血痂,看着触目惊心。 然而,即使是这样狼狈的状态,那人却依旧透露着十分惊心的美感。 清俊容颜,难以被污秽完全掩盖。长睫低垂,鼻梁挺直,唇瓣因失血而淡无血色,紧抿着,即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不肯屈折的倔强。 第2章 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啧,真麻烦。” “真不知道是你倒霉,还是我更倒霉。” 步明刃甩甩头,决定先干正事。 步明刃凝神静气,试图调动体内的神力,准备给这倒霉蛋灌注神力,速战速决。 然而,意念沉入丹田,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死寂。 那原本应该浩瀚如海的力量,此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枷锁牢牢封印,任凭他如何催动,都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能模糊感知到那股力量的存在,磅礴而宏大,却根本无法触及、调用! 步明刃愣住了。 所以,他现在这算是空有神位,没有神力? 那他跟下界那些苦苦修炼的修士比起来,除了肉身强悍点,灵力深厚点、也没多大优势? 《仙界清规戒律三万条》里写得明明白白——神仙不得干扰下界运转。被罚下界除了还剩点灵力,跟个凡人也没差。 这发现让步明刃有点窝火。 但,眼前倒霉蛋性命垂危,步明刃没有时间去纠结这个问题。 步明刃只得在山崖附近转了转,凭借残存的记忆,寻了些止血化瘀、镇痛生肌的草药,又取了些清水。 回来后,步明刃小心翼翼地清理掉了倒霉蛋背上的焦糊衣物和部分粘连的污血,将药泥敷在倒霉蛋的伤口上。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绝对细心。 昏迷中的倒霉蛋似乎感到了疼痛,身体微微痉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始终没有醒来。 步明刃看着倒霉蛋紧蹙的眉头,手下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能有多疼?”步明刃自言自语。 这样说着,他手上的力道,却愈发轻柔;堪称温柔。 敷好药,步明刃又将手掌抵在倒霉蛋后心,试图用自己那点仅存的灵力,帮倒霉蛋梳理体内乱窜的灵力,理顺气息。 “我这么尽心尽力地救你,等你醒了,大恩无以为报啊。” 步明刃嘀咕着,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今晚这一番忙活,怎么着也够抵消天雷连累了这倒霉蛋的事了。 说不定,这倒霉蛋一感动,还得对他以身相许!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夜深露重,寒意避人。 步明刃生了堆火,将倒霉蛋放到火边。可瞧着倒霉蛋依旧冷得打哆嗦,唇色发白,他皱了皱眉,认命般伸出手,将倒霉蛋整个捞了过来,紧紧圈在怀里,用体温为他驱寒。 火光跳跃,映照着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一张野性凌厉,一张清俊苍白。 木柴燃烧,噼啪轻响。 步明刃低头,端详着倒霉蛋那张安静的睡脸,心里又冒出了奇怪的念头:我这又当大夫又当暖炉的,等你醒了,这恩情可不好还啊……如此大恩,只能以身相许了吧? 步明刃甩走脑海中奇怪的念头,继续专心凝视着怀中人苍白的脸,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愈发清晰。 这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他心安的气息,像是神格契合的感觉。 “该不会也是个下凡历练的神仙吧?” 步明刃暗自嘀咕,忍不住凑近对方颈间,轻轻嗅了嗅——这绝非他有什么特殊癖好,实在是因为每个神格都带着独特的气息。 据说这是由神职与心性交织而成,非常玄妙。 就在这时,怀里的倒霉蛋突然难受地闷哼几声,无意识在他的怀中蹭了蹭,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步明刃浑身一僵——他居然……有反应了! 他简直要疯了! 他都飞升了,怎么人类最原始的欲望还在? 而且来得如此不是时候! “这这这……你你你……”步明刃从脖子红到耳根,他下意识想将人放下,却又怕弄疼了怀里人,又担心怀里人冷。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的双臂收得更紧。 步明刃只觉自己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好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倒霉蛋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一条细缝。 意识尚且混沌,视线一片模糊,率先闯入他朦胧视野的,竟是一张近在咫尺、仿佛在跟谁较劲而咬牙切齿的俊脸。 他被整个圈在对方的怀抱里,从这个极近的、仰视的角度看去,他先是看到一道线条利落的下颌,再往上,是紧抿的薄唇,透着一股狠劲。鼻梁如山脊般陡直,在侧脸投下一小片阴影。剑眉深邃,目光含着锐利锋芒,几分不驯的野性。 既危险,又……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像烈火;更像烈火中,即将出鞘的凛冽寒光。 跳跃的火光,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上了一层晃动的暖色。 几缕未束妥的墨发从对方肩头垂落,若有若无地刮着他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密的痒。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倒霉蛋的喉间干涩,气息微弱:“步……明……刃……” 作者有话说: 十载仰高明,一见心相许。来日孤舟西水门,风饱征帆腹。 后夜起相思,明月清江曲。若见秋风寒雁来,能寄音书否。 第3章 人情翻覆似波澜 步明刃目光骤然锐利,紧紧锁住那双迷蒙的眼眸:“你认识我?” 他飞快地在记忆里搜寻了一遍,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过分好看的脸。 可倒霉蛋的语气,绝非陌生人第一次见面该有的。 然而,怀中的倒霉蛋应该只是梦呓。 他唤出了这两个字,便耗尽了全部气力。眼皮沉重合上,头一偏,又陷入了昏睡。 步明刃盯着他看了半晌,眉头越拧越紧。 “机缘这么巧,我们两个不会是下凡度情劫的苦命鸳鸯吧?” 他捏了捏对方冰凉的脸颊,自顾自地往下说。 “就是话本里写的那种,一个失忆,一个重伤,凑在一块儿,互相折磨九生九世……” 说到这儿,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赶紧甩甩头:“呸!这什么晦气设定!”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该死! 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倒霉蛋第二次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察觉怀中气息有变,步明刃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眸中锐利清明,没有半分刚醒的朦胧。 他垂眸打量着怀中人颤动的睫毛,扯了扯嘴角:“醒了?命挺硬啊。” 那倒霉蛋闻声,瞬间白了脸——大约是背上的剧痛袭来——他却强忍着没吭声,只把一张清俊的脸庞憋得神情扭曲。 步明刃不解原因,反倒乐了:“你这什么表情?害羞了?还是怕我?”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倒霉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依旧维持着一种疏离的清冷。 他挣扎着从步明刃怀里离开,却因虚弱和疼痛,动作笨拙又艰难。 “不敢叨扰,在下……告辞。” “走?”步明刃一挑眉,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动也没动,“就你这风吹就倒的模样,能去哪儿?” “不劳阁下费心。”倒霉蛋指间已有微光流转,似是调动了某种法术,“如若在下有幸活着回来,定当报答阁下救命之恩。” 话落,他就真的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步一顿地走了。 他就这么走了?! 步明刃错愕地瞪着那道踉跄的背影,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他费心费力,搭进去所剩无几的灵力,好不容易把人从鬼门关捞回来,结果这人连个名字都不留,说走就走? “喂!”步明刃冲着那背影没好气地大喊,“我总不能白救你一场,总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清风拂过山林,送来三个字,音色清冽,格外好听:“玉含章。” “玉含章……玉含章……”步明刃将这个名字反复咂摸了两遍,只觉得这名字配这人,倒是别致得很。 等步明刃再一抬头,玉含章居然走出了三步远! 他猛地跳起来,一个箭步追上去,拦在对方面前:“玉含章是吧!那你认不认识我啊?” 玉含章微微摇了摇头。 晨光熹微中,他的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一阵山风拂过,吹起他满头的墨发,丝丝缕缕,扫进步明刃怀里,带着一股清冽干净的晨露的气息。 步明刃卡壳了一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认识?那你刚才昏昏沉沉的时候,怎么一直叫我的名字?” “……我”玉含章抿紧着唇,一言不发。 “说话啊,不认识我,怎么知道我叫步明刃?”步明刃凑近了些,又问了一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我……不知道……”玉含章刚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便猛地蹙眉,剧烈咳嗽。 鲜红的血点溅上他素色的衣襟。 天旋地转间,玉含章身体一软,直直向前栽去。 失去意识前,玉含章最后感受到的是一双手臂及时接住了他,落入了一个带着体温的怀抱。 第3章 模糊的视线里,玉含章对上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眼尾微挑,带几分没好气的意味盯着他。最奇特的是,即便这般不耐烦的神情,那双眼底却还有深邃的柔情。 他昏沉地想:拥有这样一双眼,大约瞧什么都是这般模样——看块石头也三分专注,十二分深情缱绻。 这样,不好。 “叫你不要乱动,看,气息乱了吧?”那双眼睛的主人开口,语气与眼中柔情截然相反。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还是个正经的得道神仙,你就该听我的。” 玉含章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他的晕眩感尚未完全褪去,却能感觉到衣料的散发温润暖意,抚慰着受损的经脉与伤处。 玉含章先是茫然地望了会儿头顶床帏,随后,目光微转,便触及了坐在一旁的身影——是那个救了他的男人。 玉含章动了动干涩的唇,试图开口道谢。 步明刃目光扫过来,吹了声口哨,抢先道:“你可算醒了。现在,听我说,我为了让你能住进这城里最好的客栈,给你请最好的大夫,换上这身温养身子的衣裳,身无分文的我,去卖身了!” “大卖特卖。”步明刃加重了语气。 见玉含章眼神微动,步明刃才慢悠悠地补充:“三天,就三天!我以一己之力,给人盖了十间瓦房,耕了百亩田。那家地主十分惊讶,差点当场把我扣下,要我去当上门女婿。” “玉含章,是吧?”步明刃边说边站起身,走到床边,一把捞起玉含章的手腕。 “现在,”他俯身靠近,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准备好怎么报答我了吗?” 玉含章沉默了。 这沉默倒并非因为身体疼痛。事实上,身上这件衣物灵气流转,温润地滋养着伤处,缓解了几乎所有不适。 也并非因为手腕正被对方攥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灵力正透过相触的地方,细致地梳理着他体内紊乱的气息。 玉含章陷入沉默,是因为他实在拿不出像样的报答。 “阁下,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好来日报答。” 玉含章的嗓音仍带沙哑。 谁知,步明刃一听这话,竟像是被点着了火,恼了。 他想甩开玉含章的手腕,又顾忌这人一身伤;继续握着,心头那股无名火又蹭蹭往上冒。 “你不知道我叫什么?” 步明刃简直难以置信,“你重伤昏迷的时候,喊了我名字好几次!现在醒了,反倒说不认识?” 玉含章目光愈发迷茫。 他十分确定,自己过往的记忆中,从未有过这张极具侵略性的面容。 看着玉含章那副不解、疏离、迷茫的神情,步明刃心头那点微火越烧越旺——先前,这人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地呢喃,将他的心绪搅得天翻地覆,醒来,竟翻脸不认账了?! 该不会……他们真是一同下凡渡劫的仙侣,双双失忆,却因这场意外重逢,正要上演一出“英雄救美,伤者以身相许”的俗套戏码? 玉含章不知道步明刃脑中已翻涌起跌宕的剧情,只觉得对方神情变幻莫测,甚是古怪。 玉含章只得又轻声追问:“我们……以前见过么?” “说不定,在哪儿见过呢。”步明刃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轻轻放下他的手,“醒了就好,该喝药了。” “这几日,每次喂你吃药,你都……” 步明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不自在的事,他瞥了一眼玉含章的唇,话骤然停住。 玉含章疑惑地问:“我怎么了?” 步明刃眼神游移起来,表情骤然变得青红交错,一步冲出了房门。 玉含章望着步明刃仓皇失措的背影,只觉得这位救命恩人,当真是……莫名其妙。 步明刃出去后,房中霎时静了下来。 玉含章脸上的迷茫迅速褪去,神情冷寂下来,眼神变得深远,仿佛透过眼前的床帏,望见了某些惊心动魄的画面。 记忆如潮水回笼。 他清晰地记起了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威,还有滚滚天雷中嚣张的咒骂、恶毒的炫耀——“玉含章,你还能怎么办呢?” 恶毒的质问犹然在耳。 玉含章唇边飘出轻叹——该怎么办呢? 步明刃很强,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并非不愿借助步明刃的力量暂避锋芒,韬光养晦,待实力恢复,再从长计议。 但是,那些追杀他的人,绝不会给他这个时间。这几日的安宁,恐怕更多是得益于运气好。 他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也不能将希望寄托于运气。 当步明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时,映入眼帘的,只有空荡荡的床铺,以及窗外吹入的、带着凉意的微风。 他端着药碗,在原地僵了片刻,随即,唇角勾起一抹辨不出是怒是笑弧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得很……跑了?” 玉含章悄无声息,潜出客栈,迎面便见长街上往来之人,十有八九身着各色仙门服饰,气息凛然。 他立刻垂首敛息,将周身灵力波动压至最低,混在稀疏的人流中,如同一个修为低微、毫不惹眼的过客。 几名年轻弟子与他擦肩而过,交谈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万剑星宫的那位师兄……竟当真入魔了!” “玉含章师兄平日何等光风霁月,谁能料到他竟会对挚友下此毒手?” “云何师兄才是真君子,遭此背叛,竟还能勘破心魔,一举飞升!你看他留下的通缉法旨——” “你还叫玉含章师兄?玉含章就是叛徒!魔头!一定要杀了他,为诸位师兄、师姐报仇!” 玉含章指节微微泛白,脚步却未停顿,融入街影之中。 第4章 适我愿兮 步明刃这辈子就没遇见过这么棘手的事。 他以杀证道,踏着尸山血海飞升。未飞升前,是人间闻之色变的杀神将军。凡碍眼的、不顺心的,一剑斩了便是,连皇帝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偏偏一朝落难,遇见这个玉含章,打不得,杀不得,心头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晦心思,让他放又放不下。 他本想甩手不管那没良心的,可双脚却像有自己的主意,焦躁地追了出去。 刚到客栈门口,便见一群衣着光鲜、气宇轩昂的仙门弟子步入对面旅舍。步明刃本不欲理会,风中却清晰地送来了“玉含章”三字。 步明刃脚步一顿,转身便晃到了那几人面前,状似随意地问道:“几位方才提到玉含章,不知是何方神圣?” 那为首的青年十七八岁,年纪不大,眉宇间却有一股傲气。见步明刃气度不凡,不似寻常路人,青年警觉地反问:“阁下是?” 步明刃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山野散人,许久不问世事。只是听闻此名,隐约觉得耳熟,故而一问。” 青年见他言辞含糊却气度从容,略一沉吟,终究开口道:“那你可听闻‘五星同辉’?” 步明刃眸光微动,语气依旧轻松:“愿闻其详。” 一旁性子急躁的仙门弟子已按捺不住,插话道:“太簇,他连这都不知道,何必与他多言?追查玉含章要紧!” 步明刃眼神扫过去,语调仍是慢悠悠的:“难道这天下人人皆该知道么?” “自是人人皆知!”那弟子扬声道。 太簇皱了皱眉,不知为何,步明刃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让他心底无端升起一股烦躁,极其不爽。 但他终究按捺住了,抬手虚按,止住了骚动的同门。 “‘五星同辉’,指的是四大宗门中最负盛名的五位俊杰——万剑星宫的玉含章与云何师兄、太一仙宗的沈无度师兄、器宗林钟师兄、百草阁夷则师姐。五人并耀,如五星悬空,联袂诛邪、共得飞升机缘,一时传为天下佳话。” “但……谁料后来玉含章道心不坚,一朝堕魔,竟亲手……杀害了沈无度与林钟师兄。夷则师姐痛失挚友,也随之入魔。唯独云何师兄一人,破而后立,渡劫飞升。” 步明刃眉梢动了一下。 看不出来啊。 他在心底啧了一声。 那倒霉蛋瞧着连只鸡都舍不得掐死,竟是个能对挚友下杀手的狠角色?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步明刃按了回去。 这几日他亲手为玉含章疗伤,灵力相触时,他感知到的分明是至纯至净的神力根基,温厚清正,绝无半分魔气侵染的浊痕。这样的人,会突然入魔屠戮挚友? “这位兄台,你方才说对玉含章之名耳熟,可是有什么线索?”太簇的口吻尚算客气,可那双眼睛扫过来,天然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睥睨与审视。 这小子看人的眼神,当真欠管教。 步明刃心下不爽,却无意在此刻计较,懒懒地撩起眼皮,回得干脆利落:“我不认识他。” 第4章 太簇审视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语气转冷:“如今,各大仙门不仅重金悬赏玉含章的命,还已布下天罗地网,水陆要道皆设关卡,万里之内气机交感。莫说他身负重伤,即便尚在巅峰,也插翅难飞。” “哦?”步明刃眼底掠过极淡的锐光,“那怎么还没抓到?” 太簇被他问得一噎,面色微沉:“一介妖孽,自然狡兔三窟!” “呵——”步明刃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身后,太簇脸色阴沉,猛地捏紧了剑,心里狠狠一啐。 步明刃看着满城搜捕的阵仗,又料定玉含章重伤在身,绝难逃出这天罗地网。 既然玉含章插翅难飞,他只需静待时机——等抓人的仙门弟子将玉含章找出,他再行截胡。 正好,也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倒霉蛋吃些苦头,令他彻底明白:离了他步明刃,寸步难行。 拿定了主意,步明刃便不再心急找人。 反倒是另一桩事,猛地窜上心头:自遇见玉含章,他这幅新塑的仙身便总不争气,屡屡产生原始欲望,屡屡朝气蓬勃。 偏偏对着个重伤之人,他只能衣不解带地伺候。这甚至逼得他悟出了一套清心咒。 此刻,步明刃身形一转,往灯火最为靡丽之处而去。 暮色渐合,玉含章将周身气息敛至最低,混在出城的人群中,眼看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玉含章!他在那儿!” 一声厉喝自身后传来,几名眼尖的仙门弟子认出了他的背影。 玉含章心头一沉,他强提一口灵气,折身遁入一旁曲折的暗巷。 毕竟重伤未愈,他的经脉传来一阵抽痛。 七拐八绕之下,玉含章鼻尖忽然闻见一股浓烈得刺鼻的甜香,耳边渐渐传来丝竹管弦,里面夹杂了点儿男女调笑的靡靡之音。 他抬头,只见一座灯火辉煌的楼阁,匾额上写着“百花楼”三个烫金大字。 玉含章面色白了白,他自幼清修,何曾踏足过这等场所?然而,追兵的脚步声与呼喝已近在咫尺,由不得他犹豫。 玉含章咬咬牙,趁着这阵混乱,闪身从后门掠入。 楼内香气更浓,熏得玉含章头晕目眩。 玉含章正欲寻个法子藏身,却见一个鸨母模样的妇人,领着几个垂首敛目的清秀男子走过。 妇人口中催促:“快些快些,今儿新来的都机灵点,别冲撞了贵客!” 电光石火间,玉含章将心一横,混入其中。他身形清瘦,面容虽苍白却难掩昳丽,在这昏暗的光线下,竟无人察觉这是个冒牌货。 鸨母只当他是哪个不听话的,掉了队,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多说什么,径直将这行人引至二楼一间极为雅致的包房。 “步爷,您行行好,再挑挑啊。”鸨母的声音带着讨好,“咱们百花楼的姑娘您不满意,清倌儿、头牌男倌您也看不上,这儿还有今天刚来的,都是干净孩子,您瞅一眼?” 房内传来一个玉含章绝不可能听错的嗓音,带着十足的不耐与烦躁:“算了算了,都带出去。我没兴致了。” 是步明刃! 玉含章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只想趁乱快些溜走。 然而,门外走廊已传来仙门弟子盘问的声响。他此刻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进退维谷间,玉含章倏地抬起头,越过前方之人的肩膀,望向房内那个眉头紧锁、满脸写着欲求不满的男人:“不然,你再看一眼。” 步明刃正烦躁得几乎要炸开。 他来这里,本是为了解决那自遇见玉含章后便屡屡失控的、该死的欲望。 可方才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在眼前过了个遍,他却发现自己对着那些精心打扮的面孔,无论男女,竟提不起半分兴致。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张苍白清绝、带着易碎风姿的脸;是那个他衣不解带照顾了许久,连碰一下都觉得是了他亵渎的倒霉蛋——玉含章! 他正怀疑自己这仙体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却冷不丁听见一个声音。 步明刃猛地抬头。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只见在那群穿着统一、脂粉气浓厚的男子中,一人正抬眸望来。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因干涸而微裂,几缕乌发散落在颊边,更衬得那双眼睛清透如寒潭。 那件步明刃当了三天牛马,才为他换来的水色衣袍破损染尘,混杂在这靡丽之地,像是无意间坠入泥淖的冰雪,格格不入,却偏偏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正是他方才在脑中百转千回,害得他对满楼春色都索然无味的人——玉含章! 步明刃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像是见了鬼,又像是饿极的人突然看到一盘珍馐摆在眼前,惊愕、难以置信。 步明刃的声音因莫名心虚而有些发紧:“你怎么会……”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了清晰的盘查声,打断了他的话:“仙门缉拿要犯,闲人回避!” “见过画影图像上这人没有?一个重伤的万剑星宫弟子,极可能藏匿于此!” “每间房都要查,不可搪塞!” 步明刃全都明白了。 他抬手,指向玉含章,对鸨母道:“就他了。” 鸨母眼见这难伺候的大爷终于点了头,喜笑颜开,忙不迭地将玉含章往前一推:“好好好!快,好好伺候这位爷!我这儿还有些合欢宗的修炼秘籍,给爷放这儿了。” 说罢,她搁下几张纸,便带着其余人迅速退了出去,还贴心地为两人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室内一时间只剩下玉含章与步明刃两人。 步明刃看着近在咫尺的玉含章,想起自己身处何地,为何而来,前所未有的心虚。 步明刃急切地想要解释:“玉含章,你听我说,我来这里其实是因为……” “掩护我一下,可以么?” 玉含章抬起眼,直接打断了他。 那双眸子清透,没有步明刃预想中的质问、鄙夷、愤怒…… 一丝都没有。 只有亟待摆脱追兵的恳求。 莫名的怒火“噌”地窜了上来,压过了心虚。 步明刃往前逼近一步,几乎是咬着牙问:“你就不想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干什么吗?你不在乎?” 玉含章似乎被步明刃突如其来的怒气弄得有些茫然,摇了摇头,恳切请求:“我就耽误你一点时间,步明刃。你能掩护我一下么?一会儿就行。我不能被他们抓到。” “一会儿,我就走,给你让出地方。” 步明刃越听,火越大。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玉含章的眼睛,沉声道:“行,那你得听我的。” “好。”玉含章没有丝毫犹豫,轻声应下。 几乎就在玉含章话音落下的瞬间,敲门声“咚咚”响起,伴随着门外不耐的催促:“里面的人,开门!仙门盘查!” 第5章 向人微露丁香颗 步明刃眸色一沉,猛地伸手,攥住玉含章的手腕,将玉含章狠狠拽向房门。 在玉含章惊愕的目光中,步明刃一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按在门板上,随即俯身,吻了下来。 “唔……!”玉含章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步明刃警告道:“不想被发现,就配合点。” 步明刃的气息拂过耳畔,无比灼热,玉含章刹那偏了头。但他的意识却无比清醒——是了,还有什么比这种纠缠,更能完美掩护行踪? 玉含章瞬间明了道理,可身体却诚实反映着他的无措。 玉含章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更遑论是唇齿交缠。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凭借本能反应,微仰着脸,微张着唇,任由步明刃予取予求,肆意探索。 一瞬间,所有的感知都汇聚在了唇上,过于清晰的触感带来一阵阵战栗,沿着脊椎向下蔓延。 几乎眩晕的混乱中,玉含章的长睫微颤,在脸颊上投下抖动的阴影。 这幅姿态,狠狠撞进步明刃心底——他只觉得一股灼热的火猛地从下腹窜起,瞬间烧遍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苦苦维持的理智焚烧殆尽。 步明刃猛地闭上了眼,不敢再看,生怕多看一眼,便会彻底失控,做出更逾越的事情来。 可他又不想放开,只得一边狠狠吻着眼前人,一边默念着自创的清心咒。 门外,几名年轻的仙门弟子面面相觑。 他们自然也听见了里面不寻常的响动,门板上那两道紧密交叠、难分难解的影子更是说明了一切。 为首的弟子脸上发烫,清了清嗓子,低声对同僚道:“……咳,非礼勿视。但师门严令,缉拿要犯,不得遗漏任何角落……这、这也是我们课业考核的一部分!” 想到完不成任务的惩罚,几人的心瞬间一横。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 第5章 房门大开的刹那,步明刃反应快得惊人。 他搂着玉含章的腰,迅疾一转,用自己的背部挡住门口投来的视线,顺势将怀中之人带着,两人一起,跌撞着倒向几步之外的床榻。 他将玉含章严严实实地压在身下,散落的帐幔巧妙地遮掩了大部分景象,只留给破门而入的弟子一个极其暧昧的背影。 冲进来的几名仙门弟子猛地刹住脚步。 为首的弟子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迅速扫视一圈,未发现其他异状,当即抱拳:“抱歉,打扰了!” 说罢,便带着人迅速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房门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喧嚣散去,房间里只剩下步明刃与玉含章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步明刃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血液奔腾流动的声音。 身下之人温顺地被他禁锢着,微启的、泛着水光的唇近在咫尺。 亲吻的触感还烙印在他的唇上,柔软得不可思议,这令步明刃的理智摇摇欲坠,某种更原始、更炽热的冲动叫嚣着想要继续深入,攻城略地。 然而,就在步明刃几乎要顺从本能俯身下去时,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玉含章身上弹开,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阵风。 步明刃几乎是狼狈地背过身去,手指飞速掐诀,心中默念那套自创的、近来使用频率高得离谱的清心咒,试图压下身体里那簇愈烧愈旺的邪火。 玉含章也终于得以喘息,撑着身体坐起。 方才两人紧密相贴时,某处不容忽视的灼热,以及唇上残留的触感,让他后知后觉,感到了尴尬。 玉含章垂下眼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声音不稳,音量很低:“……多谢。” 步明刃闻声,下意识睁眼,瞥了玉含章一眼。 只这一眼,便差点让他前功尽弃。 玉含章原本苍白的脸颊因方才的缺氧和紧张染上了一层薄红,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水汽氤氲,而最要命的是那两片被他蹂躏过的唇瓣,此刻红肿不堪,泛着诱人的水光,像雨后初绽的、饱含汁液的花瓣! 没被满足的欲望再次凶猛地叫嚣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步明刃猛地闭上眼,心中警铃大作,更加卖力地默念清心咒,几乎要在心里吼出来:在人间当将军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啊?我到底是飞升成神了,还是堕落成畜生了?!怎么对着这么个伤重在身的倒霉蛋,脑子里净是些不堪入目的念头?!还是说……这倒霉蛋其实是哪个隐世宗门出来的,专修媚术,不动声色就把我的魂给勾走了?! 步明刃强行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试图屏蔽外界一切干扰,尤其是身边那个巨大的、名为玉含章的诱惑。 玉含章见步明刃双目紧闭,眉宇紧蹙,周身灵气内敛,直接入定神游太虚去了,一时也有些无措。 他默默运转所剩无几的灵力,勉强将自身狼狈的仪容整理妥当,衣袍恢复了原貌。 玉含章看向步明刃,心中思忖:此人虽然行事孟浪了些,但确确实实又一次救了自己。自己身无长物,仇家遍地,似乎也没什么能回报他的。眼下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不再牵连他,独自离开吧。 想到这里,玉含章不再犹豫。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看了一眼仍在专心念咒的步明刃。 犹豫了一下,玉含章顺走了步明刃的钱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站在走廊上,玉含章天人交战一番,转身,找到了正忙着招呼客人的鸨母,低声嘱咐了几句,将步明刃的钱袋给了她,才放心离去。 …… 不知过了多久,步明刃终于勉强将躁动的气血平复下去。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愣住——人呢?! 房间没有玉含章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环肥燕瘦、莺莺燕燕挤了满屋! 有抱着琵琶,含羞带怯的;有手持酒壶,巧笑倩兮的;甚至还有几个清秀少年正对他暗送秋波…… 所有人都堆着热情得过分的笑容,齐刷刷地看着他。 步明刃额角青筋跳了跳,满脸黑线:“……怎么回事?” 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娇声笑道:“回公子的话,方才一位顶俊俏的小哥儿吩咐的,给了许多灵石,说您……咳咳,需要人好生伺候,特意叫了咱们姐妹兄弟,务必让您尽兴。” 步明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胸口堵得发闷。 “他人呢?” “走了啊!”女子的回答十分清脆,“公子,那小哥嘱咐了,说您可能不会合欢宗的修炼法术。刚巧,我们几个都会些合欢宗的修炼法术,您看看——要不学一下?” 女子从怀里拿出一摞纸,往步明刃怀里塞。 步明刃看了一眼,心头火更旺:好啊,玉含章,你真是好样的!前脚利用完我当挡箭牌,后脚就给我塞满一屋子的莺莺燕燕,自己溜之大吉?! “他往哪儿走了?” 步明刃猛地站起身,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吓得满屋子男女噤若寒蝉。 “我问你们话啊,他人去哪儿了?”步明刃咬着牙又问了一遍,耐心告罄。 “不、不知道……那位小哥儿只说好好伺候您,付了灵石就走了……”有人弱弱地回了一句,声音发颤。 步明刃心头火起,懒得再跟这群人多费唇舌,拂袖便往门口走去。 他一把拉开房门,却险些与门外一个正快步走来的青年撞个满怀。 那青年看起来极为年轻,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身穿与方才那些仙门弟子同源的仙门服饰,却更显精致。 他眉眼生得俊朗,看人时自带点儿傲气,此刻却紧紧蹙着,嘴角下撇,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焦躁与愤懑。 步明刃觉得此人隐隐有些眼熟,但他满心都是逮住那个溜走的倒霉蛋,一时也没细想。 太簇正因搜寻玉含章无果而心浮气躁,忽觉空气中掠过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他猛地抬头,视线尽头,是一个令他怎么看、都怎么碍眼的身影——先前那个搭话的人! 太簇身影一闪,毫不客气,拦在那人面前,语气冲得很:“你身上有他的气息!把他交出来!” 步明刃刚被玉含章甩下,心头正窝着一团无名火,此刻被这么一拦一喝,更是烦躁。他没好气地反问:“什么莫名其妙的。谁?” “还能有谁!”太簇几乎是吼出来的,“玉含章那个妖孽!” “妖孽?这话倒是没说错。”步明刃顿生共鸣——玉含章可不就是个专门蛊惑人心、搅得他不得安宁的妖孽么! 步明刃扯了扯嘴角,嘲讽回道:“巧了,我也正找这妖孽呢。” 他这态度却更激怒了太簇。 太簇眼神锐利如刀:“白天你搭话时,我问过你,你还口口声声说不认识他!现在,你又说你也在找他?你果然有问题!快说,你把他藏哪儿了?!” 步明刃懒得跟这青年纠缠。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把玉含章抓回来。 他侧身欲走,只冷冷丢下一句:“别碍事。” 第6章 乱绳千结绊人深·一 “把他交出来!”太簇眼中寒光一闪,长剑已然出鞘,剑气直逼步明刃面门。 “……” 步明刃无意与太簇缠斗,侧身避开剑光,意图抽身离去。 然而,他眼神恰好瞥见太簇微微掀开的衣袍下摆——一条系于其腰间的绳索,流光溢彩,一看便知是源自九重天的神物,绝非凡品。 步明刃心念微动,原本欲退的身形陡然一顿,向前直逼而去。他掠过太簇腰际,手腕轻巧一翻。 太簇只觉腰间骤然一轻,那条珍贵的师门宝物——锁仙绳,已然脱身。 下一刻,它便出现在了步明刃的手中。 “你!还给我!”太簇又惊又怒,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挺剑再刺。 “我拿走了。”步明刃将绳索纳入袖中,转身,便朝楼外飞去。 太簇快步急追。 然而,他刚追出楼的刹那,天际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只见一名弟子御剑而来,神色仓皇,远远高喊:“太簇——太簇——找到了!他在城门口现身了,与太一仙宗和百草阁的人交上手了!” 太簇脸色骤然一变,只得狠狠瞪了步明刃的背影一眼,却已无暇再顾,发狠道:“万剑星宫的东西,当心拿着烫手。” 随机,太簇立即对周围闻声聚拢过来的同门喝道:“所有人,随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城门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步明刃眸光一闪,立刻反身跟了上去。 待步明刃赶到城门口时,只见满地狼藉,数十名仙门弟子倒在地上,横七竖八,哀嚎不止。令人意外的是,竟无一人丧命,只是个个带伤,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一名受伤较轻的弟子挣扎着汇报:“太簇师弟,城中的十二道关卡,全被玉含章破了!我们根本拦不住……” 第6章 “为什么不用捆仙绳?” “我们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步明刃冷眼瞧着,缓缓弯了弯唇:这么多人布下天罗地网,竟连一个身负重伤的玉含章都拿不下。真不知是这些仙门弟子太过无能,还是那个柔弱的倒霉蛋,远比他想象中更强。 步明刃的目光落在地上几处尚未干涸的血迹上——那上面气息虽然微弱,却带着玉含章独有的灵力气息,还有几分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他自己的神力残留。 步明刃理了理衣袖,不紧不慢,朝着北城门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荒山野径,四下无人。 玉含章寻了处隐蔽的岩石后方,勉力盘膝坐下,试图调息。 体内灵力枯竭,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每一次灵力流转都伴随着针扎般的痛。 他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但,他必须往北而去。 玉含章起了一个结界,闭上眼,试图凝聚心神。 还未入定,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便响起:“还想往哪儿跑?” 玉含章倏然睁眼,结界已破,而他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不知何时,步明刃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姿态闲适。 “我离开是因为……”玉含章唇瓣微动,想解释缘由。 却见步明刃手腕一抖,一道金光乍现,如灵蛇般激射而出,瞬间缠上了他的腰身,骤然收紧。 “捆仙绳?”玉含章瞳孔骤缩。 绳索紧紧缠着他的腰,锁住了他仅存的灵力。 “你要做什么?”玉含章声音不安。 “做什么?”步明刃慢悠悠地走过来,俯视着玉含章,眼神漫不经心,却透着一股凉意,“把你卖了,换灵石啊。仙门对你下了重金悬赏,数目可观。” 玉含章仰脸看着步明刃,仔细审视着步明刃的神情——冷淡的唇线、眼底的薄怒,都在证明步明刃所言非虚。 这个认知令玉含章心中一颤,脸上少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脆弱的神色。 他摇了摇头,恳求道:“能不能……不要这么做?” “嗯?不要?”步明刃蹲下身,平视玉含章,“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还我的救命之恩?空口白话可不行。” 两人距离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玉含章偏了偏眼睛,说:“我……” 他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报酬,而步明刃也没有义务帮他。 他的报酬,只能等来日。 “等我……” “别给我画饼。”步明刃打断玉含章,“说那些虚无缥缈的没用。我就要眼下,实实在在的报答。” 玉含章沉默了片刻,最终,垂下了眼睛:“我身无长物,没什么能给你的了。实在不行……你把我交出去吧……” “交出去?!”步明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故作的冰冷瞬间瓦解,怒气一下子窜了上来,“你觉得我辛辛苦苦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治伤喂药,又协助你逃跑,是为了那几块破灵石?我会为了几块破灵石就把你卖了?!” “你刚刚……是这么说的。”玉含章抬眼,平静地指出。 步明刃被噎得一哽,没好气地道:“行!假如我真把你交出去,你打算怎么办?” 玉含章沉默了一下,轻描淡写:“再想办法逃。” “呵——从他们手里逃出来,很容易么?”步明刃追问。 玉含章未答,只道:“你把我交出去,我不反抗。你会得到一笔很丰厚的报酬。我想,我们之间,你对我的救命之恩,便可以勾销了。” “想都别想!”步明刃几乎是咬牙切齿。 玉含章眼中带着真实的茫然:“你不要灵石,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步明刃被玉含章问得一怔,竟一时语塞。 半响,步明刃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语气故作不耐:“我……我人好,心地善良,喜欢做好事,不行吗?我是个落难的神,看你一身冤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顺道积攒功德,这个理由够不够?” “……谢谢。”一声极轻的道谢飘入步明刃的耳中。 “什么?”步明刃怀疑自己听错了。 玉含章微微抬眸,唇边泛起极淡的笑意:“这段日子,你是第一个……说我有冤屈的……神。” 玉含章顿了顿,想到了什么,笑意淡了很多:“你是神仙,神仙能看透万物本质,自然知晓事情经过,知道我没有做那些事。天理犹存……正义,总会到的。” “什么天理不天理的!你到底做了什么?”步明刃被玉含章这番话绕得一头雾水。 玉含章反而有些不解,迷茫地问:“神仙……不是应该什么都知道吗?” 一提这个,步明刃更是头疼欲裂,烦躁地揉了揉额角:“我哪里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说你干了什么,我连我自己在干什么,我都不知道!甚至,我连我是谁都快搞不清楚了!” “那你……为什么相信我?”玉含章仰脸,看向步明刃,轻声反问。 他的目光清冽,直直望进步明刃心底。 步明刃被玉含章看得心头火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脱口而出:“老子被美色所惑!行了吧?!” “好了好了,这些有的没的一会儿再说!你的药,我还带着,喝了!” 步明刃像是急着掩盖什么,粗暴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带着体温的药瓶,动作霸道,直接将药瓶怼到玉含章唇边。 玉含章呛住,轻咳了一声。 步明刃手下意识往回缩了缩,嘴上却嫌弃:“真麻烦!”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玉含章身上。 玉含章微微偏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药汁。 浓黑的药液与他苍白的唇色形成鲜明对比,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他喝得很慢,眉尖因药的苦涩而微微蹙起,却依旧安静地、顺从地将药汁一点点咽下。 药汁浸润后,他的唇色有了些许的光泽,但比不上…… 比不上那日被他吻过后的绮丽。 步明刃看着看着,只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消,反而烧得他更加燥热难安。 他见玉含章喝完,快速抽回药瓶,塞好塞子,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站起身,四下张望了一下,丢下一句:“你老实待着!我……我去冲个澡!” 话音未落,人已放下捆仙绳,几个起落,消失在不远处的树林深处,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他一般。 玉含章望着步明刃仓促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一声轻笑。 可这笑意转瞬即逝。 他低头看向腰间——那捆仙绳虽还捆在身上,但步明刃没有拿走。 他行动无碍,且不必担忧步明刃事后追来。 玉含章毫不犹豫,迅速起身,转身欲走。 刚迈出一步,腰间的捆仙绳倏地收紧了一分,带着警告意味。 是意外吧? 玉含章脚步微顿,抿紧唇线,继续向前。 第二步迈出的瞬间,那条金绳如活物般游走,灵巧地缠上他的左手腕,松松绕了一圈。 玉含章拧眉,不信邪地又迈出第三步。 果然,右手腕立刻也被缠住。 当他试图迈出第四步时,脚踝处传来熟悉的束缚感。这令他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 玉含章凝神静气,却没有发现这条捆仙绳的法术痕迹。 他索性运转周身灵力,意欲强行御剑升空,冲破束缚。 然而,心念刚起,锁仙绳骤然收紧! 瞬息之间,他被捆了个结结实实,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第7章 乱绳千结绊人深·二 待步明刃带着一身水汽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玉含章被金光闪烁的绳索缠绕着手腕、腰身和脚踝,半倚在岩石边。 锁仙绳的束缚并不紧迫,却巧妙地将玉含章的身形勾勒出几分平日里绝不可能见到的姿态。 步明刃只觉得方才冷水澡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他连忙在心中默念清心咒——当然,以杀证道的他压根不会什么清心咒。这套自创的清心咒,是胡乱想象着酣畅淋漓的战斗场面,转移注意力。 “……” 玉含章耳根泛红,他此生从未陷入过如此窘境。 “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解开?” “给你解开?” “让你再跑?” “想得美。” 步明刃嘴上说着狠话,却挑眉上前,指尖在玉含章腕间一点。捆仙绳的一端,瞬间缠上步明刃的手腕。 “看见了么?”步明刃晃了晃,故意令玉含章看清。“我们现在绑在一起——一根绳上的蚂蚱。” 玉含章别开了眼,不愿再看。其余部位的绳索消失,可腰间的绳索忽得收紧,令他发出一声闷哼。 步明刃笑了一声:“感觉到了么?以后,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得到。” 第7章 腰间绳索瞬间没入玉含章的体内,消失不见。 玉含章只觉得耳根发烫,心中羞窘难当,根本不敢抬头与步明刃对视。他垂下眼,只顾低头整理着衣襟,抿着唇,一言不发。 “知道了么?”步明刃不依不饶地追问。 “……” “我问你话呢!”步明刃的声音抬高了几分。 玉含章被他逼得无法,只得从喉间挤出一个含糊的应答“……嗯。” 步明刃这才满意作罢,终于不再追问。 玉含章整理好微乱的衣襟,待心绪稍定,才慢慢叹了口气:“何必呢?四大仙门都在追杀我。即便你身有神格,可如今,我看你周身灵力流转,似乎……也并未比我巅峰之时强上多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看——” 步明刃眉峰一挑,指尖忽地窜起一簇灵力。这灵力瞬间化为火光,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我就算再落魄,收拾几个修真界的修士还是绰绰有余。” “你跟在我身边,只会被卷入更大的危险。我要去的地方凶险万分。你……不如先回天上去吧。等我事情办完,定当为你立祠,晨昏祭拜,香火不绝。”玉含章语气恳切。 步明刃内心一阵哀嚎——他也想回去啊!问题是回得去吗? 别说南天门朝哪开,他现在连最基础的唤神咒都使不出来,连个土地公都请不动。 步明刃处境虽狼狈,但面上一点儿没露:“行啊,晨昏祭拜,香火不绝——这话我记下了。” 不知怎么,说这话的时候,步明刃脑海中却无端浮现,玉含章身着素衣、于清寂殿堂中俯身叩拜、虔诚祈愿的模样——那双眼睛只映着他的神像,那双唇只为他念诵祝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步明刃是他唯一的信仰。 这个念头令步明刃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行啊……这回报,我喜欢。” 玉含章不知步明刃在想什么,只以为两人谈妥,略略放心。 一口气还没彻底送下来,却听步明刃继续道:“既然你这么信任我,后半辈子都打算跟着我了,那我自然要好好对你,帮你实现所有心愿。” 玉含章茫然:“啊?什么?” 步明刃话锋一转,直直看向玉含章,“所以,说吧,你要去哪儿?” “……”玉含章沉默着,指尖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步明刃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 他的沉默、他的目光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得不到答案,他绝不会罢休。 玉含章挣扎片刻,选择了坦白:“我要去告天状。” 玉含章眼中锐光如雪刃乍现,转瞬,又隐入沉静深潭。 “天状?这是什么?”步明刃眉峰微动,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修士若蒙受无法辩解之冤,可循寻古法,登天梯,直抵司刑帝君殿前,状告陈情。”玉含章语气沉静如水,“我曾在万剑星宫藏经阁顶层的《九寰秘录》中读过记载。极北之地,有陈冤之处,所寻修士,九死一生。但古籍明确记载,万年前,曾有一位太一仙宗的人族剑修成功登顶,洗清了整个宗门的冤屈。” 玉含章顿了顿,声音带上涩意:“如今,我被栽赃残害同门,铁证如山。” “仙门会审已定我罪,判我以死谢罪。同时,四大仙门也都在追杀我。” 步明刃听着,心头莫名一堵。他一面觉得玉含章可怜,一面又忍不住腹诽:这群人间修士怕不是都瞎了眼。他才认识玉含章几天,便为玉含章骨子里的清正折服。玉含章根本做不出残害同门的事。 真是眼瞎! “现在,你知道了原因,可以放我走了么?”玉含章问道。 电光石火间,步明刃心念飞转,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猛地一击掌,反应热烈,完全出乎玉含章的意料:“哈!正好!去告状是吧?” “……什么?”玉含章微微一怔,没跟上步明刃的思路。 “我也要去。”步明刃眼中燃起灼灼火光,像是找到了苦寻已久的同道,一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模样。 “我现在也没法回天庭,正好可以顺着天梯上去,当面问个清楚。我刚一飞升,随口骂了句‘什么破规矩’,凭什么就用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把我劈下来!” “我神力、神格尽被封印,流落凡间,别说回天上了,连个土地神都见不到。我这也太憋屈了!这样你告你的冤屈,我诉我的不公——我们同路!” 看着眼前这人的模样,玉含章沉默片刻,终是败下阵来。 “……行吧。” 暮色四合,步明刃嘴里叼着根不知名的草茎,双手枕在脑后,走得优哉游哉,仿佛是踏青郊游。 他瞥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玉含章,对方脸色依旧苍白,脊背挺直,总透着一股子的清冷沉郁。 “喂。绷那么紧干什么?我说了好几遍,只要跟在我身边,我保你一路畅通无阻。”步明刃凑近,草茎飘忽,几乎划到玉含章的脸上。 玉含章眼皮没抬一下:“如果我没记错,方才,如果不是你非要绕去镇里买什么酒,我们也不会被太一仙宗的人发现。” 步明刃被噎了一下,却理直气壮:“那是意外!再说了,我不是三两下就打发了?都没用你出手。” “还有,那酒不都是给你喝了吗?我才喝了几口?” 玉含章微微后仰,避开近处的草茎:“……这样不好。” “这怎么不好了?我也没喝酒误事啊。”步明刃不依不饶。 玉含章叹了一声:“你能离我远点儿么?” “当然不——”步明刃刚想说些什么,脸色骤然一凛,猛地将玉含章往自己身后一拉。 几乎是同时,数道颜色各异的流光从四周激射而出,目标明确,直指玉含章! “啧,阴魂不散!”步明刃啐了一口,将嘴里草茎吐掉。 他手腕一翻,一柄造型奇古、煞气四溢的长刀凭空出现,刀身甚至不需要主人催动,便发出兴奋的嗡鸣。 步明刃横刀一斩,血色刀风如扇形铺开,撞上来袭的飞剑与法宝灵光,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气浪翻涌,吹得步明刃墨发飞扬,衣袂翻卷。他却岿然不动,将玉含章牢牢护在身后。 三道强悍的气息由远及近,骤然落地,灵力威压瞬间笼罩四方,呈品字形将步明刃与玉含章牢牢困于中心。 来者皆身着万剑星宫长老服饰,面色冷峻,目光如电。 为首那人,须发微扬,道袍无风自动,周身剑气凛然,正是万剑星宫掌门——清衡真人。 清衡真人目光如寒冰:“玉含章,你……还不伏诛!” 步明刃眼睛微眯:“哟,总算来了个几个能打的。不过,还是不够看啊。”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玉含章压低声音:“待会儿打起来,你找个稳妥地方躲开,看我发挥。” “步明刃,别冲动。”玉含章的声音传来。 “慌什么。”步明刃头也不回,长刀横亘身前,“说了没事,就安心听我的……” “放下刀。” 步明刃的神情一僵,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放下刀,让我来。” 玉含章上前半步,与他并肩,声音很轻,却瞬间浇熄了步明刃周身翻涌的杀气。 步明刃猛地侧头,看向玉含章,正对上玉含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 玉含章没有看他,他却为玉含章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震。 玉含章的目光越过前方重重人影,眼神复杂难辨,有敬,有憾,有愧,还有一闪而过的痛楚,但最终,都沉淀为失望。 在步明刃错愕失神的目光中,玉含章越过步明刃半步,依门规行礼,十分客气:“掌门。” “哼。”清衡真人面沉如水,“你既还认我这掌门,就应该束手就擒,领罪伏诛!” “掌门明鉴,我,没有做。”玉含章背脊挺得笔直,字字清晰。 “没有?”清衡真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须发微张,“留影石记录得清清楚楚!” “夷则、你、云何三人的记忆亦被提取佐证!你杀了林钟、沈无度,铁证如山!宗门念你往日之功,念你有飞升潜能,欲从长计议,可你呢?!” “你竟越狱潜逃,重伤云何!” “不是我,是云何……”玉含章试图解释。 就在“云何”二字出口的瞬间,天地骤然失色。 浓云如墨汁倾覆,瞬间遮蔽天光,沉闷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如同巨兽苏醒前的低吼。 一股毁灭性的威压自九天降临,精准地锁定了玉含章。 第8章 别后不知君远近 “不能说!” 步明刃脸色剧变,反应快得惊人。 他记忆乱成一团浆糊的脑子,清楚记得《仙界清规戒律三万万条》,第两万两千条:凡位列仙班者,若神威受辱,可心念引雷,以正视听。 第8章 步明刃猛地将玉含章拽回,手掌死死捂住了玉含章的嘴,将人牢牢按进自己怀里,用后背挡住了令人心悸的天威。 “唔……” 玉含章未完的话语化作一声模糊的呜咽,消弭在步明刃的掌心。 步明刃抬头望了一眼电光隐现的劫云,又惊又怒,低头在玉含章耳边低吼:“你给我闭嘴!以凡俗之身,非议上神,你是想被天雷劈得神魂俱灭吗!真相我替你说!” 他猛地抬头,声音斩钉截铁:“不管发生了什么破事儿,都是那个云何干的!” “荒谬!”清衡真人须发皆张,厉声打断,“云何早已功德圆满,飞升上界!你们竟敢攀诬上神,说他入魔作乱,犯下滔天罪业?若真如此,天道岂会降下示警?!” “咔嚓——!” 一道刺目的紫色天雷撕裂苍穹,带着煌煌天威,朝着步明刃、玉含章当头抽下。 光芒炽烈,将所有人惊骇的面容映得一片惨白。 “放开我。”玉含章甩开步明刃。 步明刃眼底戾气暴涨,非但不退,反而一个禁锢咒将玉含章困在原地。 “回来!”玉含章动弹不得。 “这种程度的天雷,没什么大不了的。”步明刃向前踏出半步,手中长刀发出一声激昂颤鸣。 “看我的!” 步明刃暴喝一声,竟是挥刀逆势上砍,悍然迎向那道危险的雷霆! 刀锋与天雷悍然相撞,没有想象中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巨大的冲力令步明刃全身肌肉瞬间贲张绷紧,每一寸线条都充满了极致力量。肆虐的电弧将他长发激得向后狂乱飞舞,发丝间跳跃着刺目的雷光。 他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唯有紧咬的牙关、灼灼如星火的双眸—— 这双眼睛! 玉含章识海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击着壁垒,却又在即将冲破时,被更强大的力量生生压制下去。 剧烈的疼痛令玉含章的脸瞬间褪尽血色,一片苍白。 玉含章拧眉,更深地往前看去——刀光与雷光疯狂交织,互相侵蚀,迸发出足以刺瞎人眼的光芒。 逸散的细小电蛇噼啪作响,窜入周遭地面,留下道道焦痕。 而步明刃持刀的手臂肌肉虬结,衣袍被狂乱的气流鼓动得猎猎作响,脚下地面寸寸龟裂。但他身形如山岳,硬生生扛住了这足以让金丹修士灰飞烟灭的一道天雷! 为何……如此熟悉? 又如此……心痛? 僵持,仅仅一瞬。 步明刃手腕猛地一震,长刀爆发出更炽盛的光芒,竟将粗壮的紫色天雷从中斩断,残余的电光不甘地扭曲着,最终溃散成漫天光点,消弭于无形。 步明刃收刀而立,微微喘了口气,转身,重新将玉含章搂入怀中,得意一笑:“看吧,我还是能保护你的!” 话音落下,步明刃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指尖在玉含章背心轻轻一点,解了那道禁锢咒。 “你没事么?”玉含章脸色异常苍白。 “我能有什么事!”步明刃把人圈再怀里,语气轻松。随即他发现了什么,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害怕了,还是——担心我?” “……没什么。”玉含章上下扫了步明刃一眼,确认了步明刃无事后,挣扎着要起身往前。 还没扭开步明刃的手臂,他的身子陡然僵住。 步明刃惊诧于玉含章突如其来的安顺,低头看去,只见玉含章的目光越过了他的肩头,盯着前方——更多的万剑星宫弟子已汇聚而来,剑光闪烁,结成森严剑阵,灵光流转,杀气腾腾。 玉含章认得那些年轻的面孔。 那个站在最前的少年,曾怯生生地向他请教剑招;那个执旗的弟子,曾笑嘻嘻地闯禁地,求巡逻的他通融一下;还有那个女孩,曾在月下红着脸,递给林钟一枚护身符,请求偶遇的他保守秘密…… 此刻,那些充满敬慕与亲近的眼睛里,只剩下警惕、憎恶,与冰冷。 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厉声喝道:“玉含章,万剑星宫没有残害同门的弟子!” 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诛心:“自尽吧,玉师兄……别让师尊为难,也别让我们亲手对你挥剑。” “你不配继续做我们的大师兄!” 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玉含章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听着那一句句伤人的话语,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抽痛,仿佛被人徒手攥紧了心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清衡真人冷声:“含章,万剑星宫的清誉,岂容你一人玷污?” “你若尚存一丝良知,便该明白——自行了断,是全你最后的体面,也是你唯一能为师门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 也是,如山铁证,他怎么该妄想、怎么能期盼、怎么能幻想——还有人信他? 明明灭灭的剑光下,玉含章的脸色青白交错,复杂难言。 玉含章微微启唇,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最终轻叹一声,散落在步明刃的肩头。 玉含章定了定神,推开步明刃,站定,站直。 他面向清衡真人,十分客气:“掌门。我会去极北之地,登九万阶天梯,直抵天刑台,向司刑帝君陈情,请帝君明辨是非,还我清白。” “说得轻巧!”一名弟子在人群中忍不住高喊,“万年来,成功登顶,洗清冤屈者不过一人。我们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如若你借此名头遁逃,逍遥法外,我们何处寻你?!” “我和他一起去。”步明刃抱臂上前,挡在玉含章身前半步。 “你是何人?”又一名长老厉声质问,“来历不明,修为莫测,焉知你不是与他同流合污的魔修?” “呵。”步明刃气笑了,满是不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待要如何?” 僵持之际,一道嘶哑女声,破空而来:“玉含章——我相信你!”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人群之外,一个身影艰难御剑,踉跄而来。 来人身形单薄,脸庞消瘦憔悴,眼眶通红,一身素白弟子服污渍斑斑,隐有暗红血痕。而最刺目的,是她周身贴满的符箓——驱魔符! 仙门之中,唯有认定弟子心志受魔障侵蚀,才会动用此符。贴此符者,灵力受制,步履维艰,更是无时无刻不承受着符力灼体之痛与公开示众之辱。 “夷则师姐,快跟我回去!不可再执迷不悟!”万剑星宫的一名弟子,几步追上来,挡住她的路,语气痛心。 “我没有执迷不悟!”夷则奋力甩开那位年轻弟子的手,因用力过猛,符纸边缘掀起,露出底下被灼得通红的肌肤。 “玉含章绝不会入魔,他绝不会杀害沈无度、林钟,更不会残害无辜。一定是有人构陷!你们冤枉了他!” “夷则师妹,我们看过你的记忆。你分明看到了他亲手杀了沈无度、林钟。证据确凿,休要胡言!跟我回去!”又一名年轻女弟子上前,欲强行带走夷则。 “我不回去!”夷则猛地挣脱,“你们如此对待同门,与魔道何异!” 夷则的话,瞬间引爆了周围同门的怒火。 “夷则,你疯了!” 有人斥骂她“被魔头迷惑”,有人惋惜她“自毁前程”,更有激进者直接出手,一道灵力锁链呼啸而出,缠上她的脚踝,猛地将她拽倒在地。 “唔!”夷则闷哼一声,额角磕在石头上,鲜血瞬间涌出。 “夷则——”玉含章本能唤剑,长剑入手,出鞘三寸,寒光乍现。 “孽障!”清衡真人声如雷霆,威压浩荡压下,“你还要对同门拔剑么?!” 玉含章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剑入鞘,目光扫过压制着夷则的众人,声音冷得像冰:“纵有万般不是,冲我来就是。夷则何错之有?” “她被你这魔头蛊惑,已然入魔!”一名长老厉声指责。 玉含章眼神一凛,请求道:“争辩无益,那请让我带她走吧。” 一旁的步明刃,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玉含章,平时对他不冷不热,为了这女的倒是拼命!他们俩……不会有一腿吧?! 步明刃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攥住玉含章的手腕,压低声音,略显急躁:“喂!你看看这多少人?硬闯是找死!看那女的虽然满身符咒,但是并没有被苛待的迹象。他们不会对那女的怎样。听我的,先撤,我们从长计议!” 玉含章却甩开步明刃的手,看也没看他:“你先走吧。” 话音未落,玉含章身形已动。 他强行压榨着几近枯竭的灵力,逼身往前,险险避开了数道拦截的剑光与符咒,目标明确,冲向倒在地上的夷则。 “找死!”一位长老怒喝,剑诀一引,凌厉剑光当头劈下。 玉含章不闪不避,手中灵剑挽起一道清冷光弧,并非硬撼,而是巧妙一引,借力打力,将磅礴剑势引得偏了三分,轰然击在一旁的空地上,溅起漫天尘土。 第9章 玉含章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角渗出血迹。 显然,他也付出了不轻的代价。 第9章 白首相知犹按剑 “你——!”步明刃气得差点跳脚,可动作比骂声更快。 几乎在玉含章动手的同一刻,他的那柄长刀已然挥出,血红刀风如同狂暴的巨浪,悍然斩向玉含章侧翼攻来的另外两位长老! “让开!”步明刃怒吼一声,刀势霸道无比,硬生生将合围之势撕开一道缺口,为玉含章清出了一条通道。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步明刃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身形闪动,主动将更多、更猛烈的攻击吸引到自己身上,嘴里还不忘催促,“磨蹭什么!快点啊!” 借着这空隙,玉含章冲到了夷则身边。 “玉含章。”夷则看到玉含章近在咫尺,眼泪滚下,模样狼狈至极,可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却充满着希望。 玉含章一言不发,指尖灵力凝聚如刃,斩向那束缚着夷则脚踝的灵力锁链! “铿!” 锁链应声而碎。 夷则极度虚弱,几乎站不稳:“含章……我……我想让知道……” 玉含章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先别说了。” “……想让你知道……”夷则的声音因虚弱而颤抖,满是绝望,“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 “我带你走。”玉含章简短截断。 “……我相信你……”话音未落,夷则晕了过去。 玉含章扶住夷则,目光急速扫过周遭——步明刃虽以一敌三,刀势狂猛,将三位长老死死牵制,但他周身激荡的力量并无优势。 玉含章心下一沉。这位天神,此刻展现出的实力,约莫与自己巅峰时期不相上下,或许……只强上那么一点。 带着重伤的自己,还有一个几乎失去战斗力的夷则,想要从这重重包围、剑阵森严中杀出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在玉含章心念电转之际,一道剑光破空而来,直刺他的面门。 “放开夷则师姐!看剑!” 一声清叱,一名极为年轻的万剑星宫弟子持剑而至。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俊朗,骨相高傲。 正是太簇! 这一剑来得极快,剑势狠绝,毫不留情。 若在平日,玉含章定能揽住夷则从容避开。可此刻他重伤在身,只得强提灵力,先将夷则稳稳放在地面,随即旋身疾闪—— 饶是如此,凛冽的剑气贴面擦过,掠断了他几缕扬起的墨发。 看着太簇凌厉的剑招,充满愤恨的眼睛,玉含章有刹那恍惚。 这个被他捡回万剑星宫的少年,初见时,也是这样红着眼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后来,太簇练成一式新招,总会眼含星光,带着几分羞涩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央求着:“师兄,看看我这一式如何,好不好?” 语气温软,姿态低下,与他天生那副高悬的眉骨、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睥睨的骄矜模样,截然不同。 如今,太簇风姿灼灼,剑术精进,已是仙门中备受瞩目的俊彦。 可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发着红,只剩下厌恶与恨意。 “都让开!”太簇厉喊,手中长剑一振,剑风逼开周遭的同门,“我一人,足以将他拿下!” 话落,太簇又是一剑,直冲玉含章而去。 “铛!” 玉含章手腕微转,长剑以一个极其精妙的角度斜撩而上,堪堪格开这必杀一击。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玉含章气息紊乱,虎口发麻。 太簇几步退后,脸因愤怒而扭曲,死死瞪着玉含章。 玉含章平静开口:“太簇,你太心急了。这一招,重在蓄势,意未至,力先竭,你的破绽便在此处。” “你闭嘴——!” 被一语道破剑招缺陷,太簇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你的剑意本该浩荡,现在,却陷在泥沼里。”玉含章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妖孽!受死!” 太簇瞬间被激怒,攻势更添三分狠辣,剑剑不离玉含章要害。 玉含章勉力支撑,守得滴水不漏。但,他重伤未愈,已是强弩之末,每一次格挡都让他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太簇见玉含章剑势凝滞,攻势更急,剑风呼啸间,他大声质问:“我的剑术是你亲手所授!你说过,剑心即人心,务求光明磊落!” 剑光再刺,直取玉含章咽喉。 玉含章险险架住,喉间涌上腥甜,又被他强行压下。凌厉剑风划破发带,玉含章乌发散乱狂舞,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更添几分狼狈。 玉含章的视线短暂模糊了一瞬。 视线黑暗的刹那,听感无限放大,太簇的声音格外清楚,宛如暮鼓晨钟。 “我将视你为毕生追逐的榜样,谨记你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可你呢?!” 太簇的声音近乎嘶吼,“你却自甘堕落,沾染魔秽,残害同门!玉含章,你为什么要辜负我的期待!” 另一边,步明刃虽与三位长老缠斗,注意力却始终分了一缕在玉含章身上。 他抽空瞥见太簇状若疯魔、招招毫无理智可言,心里警铃大作:这小子不对劲! 这哪是除魔卫道,分明是爱而不得、因爱生恨的架势! “没空陪你们玩了!”步明刃眸中血光一闪,长刀悍然震开周身攻击,身形脱离战圈,直扑玉含章与太簇的中心。 血煞刀风毫不留情,朝着太簇后背劈去,逼得太簇不得不回身自救,狼狈躲开。 步明刃趁机一把拽住玉含章的手腕,入手一片冰凉湿滑,居然全是冷汗。 “跟我走!”步明刃低吼,语气不容置疑。 玉含章艰难催动灵力,试图扛起昏迷的夷则:“我要带她走。” 步明刃嘴角抽搐了一下,认了命,将夷则捞了过来,抗在肩头。 “行吧,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步明刃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语气酸得能酿醋。 话音未落,长刀在平地转出一道旋风,硬生生撞开试图合拢的包围圈。 “追!别让他们跑了!”清衡真人的怒吼声在身后响起。 长刀破开云层,载着三人疾驰。 步明刃的御刀之术堪称狂野,刀光过处,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只是,这乘坐的待遇可谓天差地别。 夷则是被震醒了。她被安置在宽阔的刀面上。虽能坐稳,但在高速颠簸下,她只能紧紧抓住刀脊,脸色发白。 而玉含章,则被步明刃用两只手臂结结实实地环在胸前,几乎是整个人被圈进了他怀抱里。 玉含章能感到步明刃的炽热体温。 呼啸的风声灌满耳朵,玉含章感觉被搂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头,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破碎:“……为什么不放我下去?刀面上还有地方。” 步明刃闻言,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下巴几乎抵在玉含章耳侧,用比风声更大的音量吼回去:“你没看见风多大吗?!你知道御刀多难吗?!要保持平衡!你掉下去,我可懒得捞!” 这姿势……当真能保持平衡么? 玉含章目光掠过刀面上轻盈的夷则,又低头瞥了眼自己与步明刃,两人几乎叠在一块儿,重心尽数压在方寸之地。 玉含章隐隐觉得,步明刃的说法站不住脚。 但他转念一想,或许这正是步明刃独门的御刀秘诀?自己此刻灵力尽失,确实不该妄加质疑恩人。 如此一想,玉含章便咽下了到了嘴边的疑问,默许了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 步明刃呼出热气,尽数喷在玉含章耳廓和颈侧。 玉含章身体一僵,本能地想避开,可身后胸膛源源不断传递过来暖意。这对于他这幅重伤虚弱、气血运行不畅的身体来说,实在太过舒适,仿佛能驱散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挣扎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终是体力不支和对温暖的贪恋占了上风,玉含章微微向后,将更多重量靠进了那个坚实的怀抱。 这个细微至极的、近乎依赖的举动,却让步明刃浑身猛地一僵,手臂都抖了一下,脚下的长刀甚至跟着歪了歪,在空中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 “!”夷则吓得低呼一声,扭动了一下以稳住身形。 “?”玉含章同样一惊。 “不准乱动!”步明刃立刻低声呵斥,语气慌乱。 他空出一只手,近乎霸道地按着玉含章的后脑,将他的脸更深地埋进自己颈窝,声音发闷。 “配合点,摔下去,我可不管。” 直到一处灵气相对稀薄、位置隐蔽的荒山,步明刃才操控长刀缓缓停稳。 “多谢。”玉含章脚刚一沾地,匆匆道了声谢,便立刻转向夷则。 他快步上前,见夷则身上原本贴着的驱魔符箓已尽数脱落,只留些许灰烬:“你怎么样了?” 第10章 “我、我……还好。” 夷则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更是毫无血色,气息也显得紊乱。 玉含章眉头紧锁,伸手便想探查夷则的灵脉:“你的灵力虚浮,神魂不稳,让我看看。” 夷则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避开玉含章的触碰,偏过头,低声道:“我没什么事。” “夷则,不要逞强。”玉含章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沉凝。 夷则轻轻摇头,依旧拒绝:“玉含章,我是百草阁这一代的首席弟子。若论道心坚定,我不及你;可若论医术,我们之中,无人能出我之右。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我最清楚。” 玉含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有没有什么应该告诉我的事,却故意没说?” 夷则的脸白了白:“没有。” “好。”玉含章合了合眼,几欲强探夷则识海,终究忍住了,没在说什么。 步明刃早已收了长刀,双臂环抱,斜倚在一旁的山石上。 他瞅着玉含章那副全神贯注、紧张兮兮看着夷则的模样,心里头那股酸意又冒了上来,还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步明刃忍不住开口:“喂,我们可不是游山玩水,是要去登天梯。带着这么个……嗯……拖油瓶,怎么去?难不成你要背着她爬? 他的语调凉飕飕的。 第10章 君今在罗网 玉含章头也未回,声音平静:“等到一处安宁城镇或村落,将她妥善安置,我们再继续赶路。” “不行!” 夷则猛地打断。 她上前一步,紧紧抓住玉含章的衣袖,指节发白。 “玉含章,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下,我要跟着你!” “……”玉含章顿了顿,深深看着夷则,以眼神无声的问——为什么? 夷则紧紧抿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手不住地颤抖起来。 步明刃盯着那只紧攥玉含章衣袖的手,又瞥见玉含章竟没有立即甩开,心头火起,语气带刺:“嗬,难舍难分啊。你们俩个什么关系?” “我们……”玉含章刚要开口解释,一股阴冷疾风已扑面而来! 眼前的夷则脸色剧变。 玉含章瞳孔骤缩。 夷则清亮眼眸瞬间被浊黑淹没。姣好面容扭曲变形。五指成爪,指甲泛起幽光,直取他的咽喉。 “夷则——醒醒!”玉含章反应极快,疾退半步。 险之又险。 夷则的指风擦颈而过,留下火辣指风。 玉含章稳住身形,难以置信,望向完全魔化的故友。 “早说过不该留着这个麻烦!”步明刃眼神骤然冷冽,“看,魔气已侵入心神,彻底成了魔!留不得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欺近,右掌蓄力,朝着夷则直劈而去。 这一掌若是拍实,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金石也要当场碎裂。 “步明刃——住手!” 玉含章厉声喝止,唤剑往前。 步明刃心头莫名一滞,生生收住了掌力。 磅礴的劲风将夷则的头发吹得狂舞,震天动地的一劈即将落下。 “步明刃!”玉含章提剑往前。 步明刃咬牙,手腕极其精妙地一旋,化刚猛劈掌为迅疾点指,指尖凝聚起一道灵光,快若流星,点在夷则眉心。 “呃……” 夷则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翻涌的黑气迅速退去,狰狞的神情凝固在脸上。随即,她的眼神一空,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倒去。 步明刃顺势,伸手扶住瘫软的夷则,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让她摔着,随手将她安置在地面上。 他这才转向面色犹带惊悸的玉含章,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慌什么,死不了。就是让她先昏睡一会儿,清静清静。” “你刚才……是真想杀她?”玉含章收剑归于掌心,缓步走近。 步明刃抱起双臂,挑眉看他:“我杀得了吗?掌风还没挨着她头发丝,你的剑就先架我身后了。我又不傻。” 玉含章在步明刃身侧蹲下,指尖轻轻搭上夷则腕脉,声音低沉:“是不是所有被魔气侵染的人……都该被就地正法?” 步明刃觉得他语气有些异样,只当他是心软夷则,理所当然地点头:“自然。降妖除魔,匡扶正道。” “嗯。” “怎么?” “只是觉得修行之人轮回往复,不教而诛……”玉含章有心与步明刃论上两句,却也察觉了不是好时机,急急收住了话锋,“算了,没什么。” 他垂眼,指尖灵光流转,小心探查夷则的灵台。 夷则呼吸平稳,只是昏迷,但灵台深处那股浓稠的魔气仍在隐隐翻涌。 步明刃站在一旁,凉凉开口:“看清楚了吧?这姑娘现在可是个货真价实的魔头了。你打算怎么办?” 玉含章眼神复杂:“我不相信夷则会自愿修魔。我更愿意相信,她体内的魔气是被人强行种下的。” “你倒是信她。”步明刃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很熟?” “是挚友。”玉含章眉头紧锁,灵力在夷则经脉间游走,神色愈发凝重——夷则身上魔气深重,灵台亦被缠绕,可魔息极度阴冷,全然不似她本人所有。 步明刃心头莫名不快。 他盯着玉含章专注的侧脸,盯了许久,忽然笑了,语气微妙道:“你们是挚友,可你连她什么时候染上了这身魔气都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 “那看来也没多熟嘛。”步明刃轻嗤一声,心头那点不快莫名散了些。 “我们自幼一同长大。只是,我往日沉溺修道,对她……疏于关心。”玉含章收回手,语气带着些许自责。 “你对她的关心已经够多了。”步明刃脱口而出。 “很多吗?”玉含章诧异地抬眼。 “没什么。”步明刃猛地别过脸,耳根微热,生硬地转移话题,“我是说,接下来去哪?什么时候把这麻烦精安置了?” 他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夷则。 “我想想。” 玉含章虽觉步明刃有些奇怪,但眼下强敌环伺、夷则状况不明,确实需尽快打算。 玉含章垂眸深思——原本他只当夷则心神不稳,打算再问一次夷则当日事情原委后,寻个安稳处所将她安置养伤。可如今看来,夷则身上的魔气不仅浓郁异常,更是深植灵台。如果放任不管,只怕后患无穷。但若带着她同行,前路凶险不说,又该如何帮她? 玉含章皱眉出神。 步明刃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目光却不自觉地被眼前人吸引了过去——他看着玉含章微颤的长睫,投下细碎的影子;看着山风拂动玉含章散落的墨发,在颈侧摇曳;看着他望向昏迷的夷则时,清冷的眼眸中的痛惜与自责…… 一时,竟看得有些走神。 这般人物,该配个什么样的道侣? 步明刃心头冒出了这个念头。 总得是修为相当、品貌双绝的才行…… 步明刃的思绪信马由缰。 至少,不能是地上躺着的这种,动不动就魔气冲天,还得让人分神照顾的麻烦…… 步明刃倏地回神,对自己莫名其妙的联想感到恼火。 然而,很快,步明刃将目光转向地上的夷则,挑剔地打量了几眼,客观评价:嗯,五官是还算周正。 鬼使神差地,步明刃凑近了些,低声问道:“哎,比起地上躺着的这个……我长得怎么样?” “嗯?”玉含章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 他从沉思中回神,清凌凌的眸子里全是困惑。 “没事!没事!”步明刃连连摆手,掩饰尴尬,心里却开始疯狂嘀咕:看玉含章这副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肯定不是在乎皮相的人!但是……万一呢?万一他也喜欢绝世美人呢? 步明刃越想越觉得不踏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骨,心念微动,一道水镜凝聚成形,浮现身前。 步明刃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嗯,虽然没有玉含章那种精雕细琢、清艳绝尘的俊美,但也算是剑眉星目,轮廓硬朗,透着股野性难驯的凌厉劲儿,怎么看也都是顶出色的相貌吧?这能吸引玉含章么? “你在看什么?” 见步明刃动作古怪,对着空气神情变幻,玉含章忍不住探过头来。 “没什么!看风景!”步明刃心头一跳,立刻挥手驱散水镜,强行板起脸。 玉含章虽觉步明刃莫名其妙,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没有追问。 他稍作迟疑,轻声道:“步明刃,我想在此处入定调息片刻。” “嗯嗯,你调呗。”步明刃还沉浸在颜值评估中,随口应着,目光忍不住往玉含章清隽的侧脸上飘。 玉含章见步明刃似乎没理解自己的言外之意,只得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我伤势未愈,灵力运转滞涩,入定时……我的心神易受干扰。” 第11章 “我知道啊,你慢慢调,不急。”步明刃点头,却心想——他跟我解释这个干嘛?难道是担心我等着急了?他果然是在乎我的! 玉含章见步明刃还是没接茬,脸上难得浮现无奈。 他都已经提示到这个份上了……难道非要他亲口请求、再画一次还恩的饼才行么? 这人……是故意的么? 恩情越欠越多,灵石没有,法宝没有,难不成告完状以后,他真要把下半辈子抵上——日夜供奉,香火不绝? 玉含章轻吸一口气,放弃了暗示,选择直言:“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帮我护法,顺便照顾一下夷则么?” “可以啊!”步明刃眼睛骤然一亮,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你放心!有我守着,别说人,就是一只蚊子、一片叶子都别想靠近你!” “好。”玉含章微微颔首,终于合上眼眸,进入定境前,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已经入定的沉静面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等等!玉含章刚才那些铺垫,该不会就是在纠结怎么开口求他吧?! 可最后,就这么干求啊?! 报酬呢?好处呢?哪怕一句软话呢?! 步明刃顿时痛心疾首,只觉自己这笔买卖亏到了姥姥家。 他步明刃飞升前是堂堂将军,现在是堂堂一个神仙,给人当护卫,居然连点像样的表示都没捞着。 但,还能怎么办呢? 他,心甘情愿. 那边,玉含章拂去地上落叶,掸走尘埃,席地盘膝坐下。 他合上眼眸,凝神内视,引导体内灵力流转,修复受损严重的经脉。 然而,甫一入定,玉含章周身景象骤变。 第11章 故人入我梦 玉含章身体虽静坐如山,神魂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拉扯,狠狠拽离了躯壳,向下急坠! 周遭不再是荒山夜色,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浓稠的墨色翻涌着,扭曲着,将最后一丝微光也彻底湮灭。 “不敬上神,当受天谴。”男人的语调依旧温柔,眼底却毫无暖意,“九九八十一道紫霄神雷,你连一道都受不住吧?” 他忽而轻笑,语气宠溺:“不过,没关系。我会很轻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明月骤然失色,朗朗清辉被狂暴卷集的浓云吞噬。 下一瞬,一道炽白雷霆,裹挟着煌煌天威,朝着玉含章所在之处,无情贯下! “到我身边来。”男人的声音穿透雷鸣,清晰得如同耳语,“伸手——伸手,环住我的腰。” “主动抱上我。” “只要你肯来我身边,只要你肯靠近我,天雷便不会伤你。” …… 玉含章身体猛地一颤,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紊乱。 步明刃守在一旁,第一时间察觉到玉含章气息不对,眉头紧锁。 坏了坏了,走火入魔了? 步明刃心里咯噔一下,手立刻抬起来了,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拍醒再说。 就在步明刃准备粗暴干预的瞬间,却见玉含章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原本急促的呼吸竟慢慢平稳了下来,只是脸色依旧白得让人心疼。 哟?自己缓过来了? 步明刃抬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放下,心里嘀咕:行吧,还算省心。 这头,步明刃刚松半口气;另一边,那位一直躺着的夷则姑娘,眼皮颤动起来,眼看就要转醒。 步明刃眼神一凛,迅速在玉含章周身布下一道结界,随即,指尖微弹,一道缄默咒先行落下,断绝了夷则发出声音的可能。 夷则睁开眼,茫然四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疑惑地看向步明刃。 步明刃面无表情,随手一挥,一道无形的隔音结界,便将两人与正在调息的玉含章隔绝开来。结界成形,步明刃才解了夷则身上的缄默咒。 步明刃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你和玉含章,什么关系?” 夷则秀眉蹙起,戒备反问:“……你是谁?” “他的救命恩人。”步明刃言简意赅,下颌微扬,指了指玉含章。 夷则紧绷的神色稍缓,低声答道:“我和他……我和他是朋友。” “朋友?”步明刃眉峰微挑。 显然,他对这个模糊的答案并不满意。 步明刃追问道,“什么样的朋友?” 夷则陷入了沉默。 她并非轻易向外人吐露心声之人。 然而,这段时间的剧变,真真假假的记忆,令夷则混乱不已。 良久,夷则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飘忽:“我们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朋友。” “嗯?”步明刃捕捉到细节,“你是百草阁弟子,他是万剑星宫的,为什么会自幼一起长大?” 步明刃记忆力极佳,立刻联想到关键:“还有,我之前似乎听过什么‘五星同辉’的说法,那又是什么?” “那是四大仙门的一项传统。”夷则解释道,“太一仙宗、万剑星宫、百草阁与百炼器宗,因祖上皆出过飞升者,底蕴最为深厚。四宗会定期遴选同辈中资质最佳、最有飞升潜质的弟子,集中送往万剑星宫的西灵山一同修行、生活,尽量减少与外界的因果纠缠,专注大道。” 她眼中流露出怀念:“我们五人,在那里一同生活、修行了整整二十年。也因此,情谊非比寻常。” 步明刃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听起来,他的地位不低。那后来呢?怎么会闹到这般田地?” 夷则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几个月前,我们五人皆感应到飞升契机将至,照例前往无有乡历练,准备清除最后的心魔隐患。无有乡我们常去,这本是寻常的历练……谁料,就在那里,玉含章他……他突然魔气缠身,状若疯癫,亲手……杀害了林钟与沈无度,还波及了无有乡中的许多无辜幻灵……” 夷则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那日的惨状,身体微微发抖。 “我亲眼所见……确实是那样,确实是他亲手所为。可我始终不信,不信玉含章会做出这等事。” 步明刃没有发表看法,而是直接切入关键:“事发当时,那个叫云何的,他当时人在何处?” 夷则被步明刃问得一怔,努力回想,最终却茫然摇头:“我……记不清了。当时场面太乱……” 步明刃冷哼一声,语气笃定:“要我说,十有八九就是那个云何搞的鬼,伪装成玉含章干的!” 夷则猛地抬眼,瞳孔微缩,下意识反驳:“不可能,云何与含章情同手足,他为何要这样做?他没有任何理由。” “情同手足?”步明刃嗤笑一声,觉得这姑娘的逻辑简直感人,“那他为何现在对玉含章下了追杀令?玉含章又为何一口咬定是云何所为?这手足之情,未免也太不值钱了。” “我……”夷则被步明刃问住,脸上浮现挣扎之色,“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相信含章的品性,他绝不会滥杀无辜;我也相信云何,他绝非心思歹毒之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呵。”步明刃简直要被她的固执气笑,“两边你都信,那罪魁祸首难不成是我?” 步明刃懒得再跟这脑子不清楚的姑娘纠缠,只要确认她对玉含章没有非分之想就行。 步明刃随意地摆了摆手:“行吧行吧,随你怎么想。只要你对他没存什么不该有的念头,那就没问题了。” “?”夷则被步明刃的转折弄得一头雾水。 “实话跟你说吧,我看上你这好朋友了。” 夷则瞬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步明刃咧嘴一笑:“我呢,实力强横,是个正儿八经的神。准备——和你的这位好朋友,缠缠绵绵,来个生生世世。” 夷则:“!!!” 夷则瞳孔地震,震惊之下,也不知哪来的灵力,强行冲开了步明刃布下的缄默咒。 在步明刃“喂!你干什么!”的怒吼声中,夷则扑到玉含章身前,用力摇晃他的肩膀:“玉含章!醒醒!这个男人他居心叵测!他、他对你图谋不轨!” 玉含章正深陷于心魔幻境中,神魂遭受重压——嶙峋绝壁山崖,头顶苍穹低垂,浓云如墨,翻滚着令人心悸的雷光。 方寸之地,无处可逃。 交织闪烁的炽白雷光之中,隐约映照出一张男人的面孔。 面容时而清晰,时而又模糊扭曲,幻化成另一张脸。那张脸轮廓柔和,眼神毒辣,却怎么也无法看清具体眉眼。 为什么……看不清? 玉含章凝聚所有神识,拼命想要穿看清那张脸。 就在他全部心神都被那张模糊面孔吸引,几乎要触及边界时——“含章!醒醒!” 是夷则的声音! 一阵剧烈的摇晃感传来,如同溺水之人被猛地拽出深渊! 幻境轰然破碎。 第12章 玉含章的意识被一股蛮力强行扯回现实的瞬间。 玉含章的五脏六腑如同被无形巨力狠狠碾过,气血逆冲。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喷出,溅落在身前的地面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哎哎,你怎么又吐血了?!”步明刃要往前冲,又顾忌着夷则正拽着玉含章,不敢擅动。 玉含章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涣散:“……怎么了?” “他、他……”夷则又急又气,指着步明刃,话却卡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来。 “你赶快放下他,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步明刃盯着夷则,语气不善。 玉含章缓过一口气,目光落在夷则身上,眉头紧蹙:“别说他,说你。你体内的魔气从何而来?” 夷则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闪烁,下意识地避开玉含章的视线,语气慌乱地掩饰:““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要紧。你怎么样?你怎么会吐血?是不是内腑受了暗伤?” “无妨,淤血吐出反而通畅。”玉含章勉力站起,却牵动了紊乱的内息,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咳出,染红了唇瓣。 “你身上的魔气,到底怎么回事?”玉含章看向夷则,问。 “你就不要再多问了,我去给你找点儿草药!”夷则转身,朝着旁边茂密的林深处跑去,身影很快被树木遮挡。 “夷则!”玉含章心急如焚,强提一口气想要追去,可重伤虚弱的身子根本不听使唤,刚迈出一步便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前软倒。 步明刃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手臂稳稳揽住玉含章即将倾倒的身子,将人带进怀里。 感受到怀中人抑制不住的轻颤,步明刃眉头紧锁:“站都站不稳,还追什么追?照你这恢复速度,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走到天梯?” “抱歉……”玉含章靠在步明刃怀里,缓着气息。 “我又没怪你。”步明刃低头,看向怀中人。 怀中人脸色苍白,长睫微湿,唇边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极具破碎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步明刃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有一个办法。能加快你的恢复。”步明刃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什么?”玉含章抬眼看他,眼神迷茫。 第12章 还君一掬泪 步明刃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他一手稳稳扶着玉含章的腰,另一只手却倏地扣住他的后颈,低头,狠狠吻上了那双因惊愕而微张的、沾染着血色的唇。 “唔……” 玉含章浑身剧震,眼睛骤然睁大,脑中一片空白。 步明刃的气息如烈火般席卷而来,霸道地侵占了玉含章所有的感官。 然而,随着唇齿的纠缠,却有一股更加精纯磅礴的灵力,渡了过来,温养着玉含章受损的经脉与枯竭的丹田——是合欢宗用以互补共济的双修秘法! 认知到这一点,玉含章更是羞愤难当。 玉含章双手抵在步明刃胸膛上,试图推开步明刃的身体,却如蚍蜉撼树。 “成……成何体统……” 抗拒声从唇齿间艰难溢出,微弱得近乎可怜,“不行……你……放开……” “合欢宗助益修行的法子,你没研习过?” 步明刃稍稍退开些许,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融,都能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玉含章紧抿着唇,偏过头去,拒绝回答这个过于直白的问题,耳根却红得彻底。 “啧,真不会啊?百花楼塞给我的那张图谱我还收着呢。” 步明刃顺势,便要从怀中翻找,“要不要我找出来,你学习一下?” 步明刃话音刚落,却听玉含章用极低、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飞快地说道:“……我会。” 步明刃动作一顿,挑眉看他。 玉含章补充道:“但……不成体统。” 绯红一路从玉含章的脸颊蔓延至脖颈,那双沉静的眼眸氤氲着迷蒙的水汽,满是震惊与慌乱。 步明刃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管什么体统,好用就行!” “怎么样?我可以把我的神力渡给你,帮你固本培元,修复伤势。效果立竿见影。” 玉含章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血液几乎要沸腾着冲出血管。 玉含章将头偏得更深,强装镇定:“……不必如此!不可如此!不能如此!” 说着,他试图挣脱步明刃,走了一步,却步伐虚浮,天旋地转。 “别走啊。”步明刃手臂一紧,轻易地将人重新捞回怀里。 他凑到玉含章通红的耳边,半是强迫半是诱哄:“试试看,这对你只有好处。这样你能好得快些,我们也能早点去爬天梯,不好吗?”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玉含章坚持拒绝。 “哎,你这样了还逞强!我的神力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避如蛇蝎!”步明刃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这、这般行径实在……实在……”玉含章耳根愈红,心口跳得厉害。 可正如步明刃所说,效果立竿见影。 体内缠绕不散的阴寒痛楚,因方才短暂的亲吻消减了几分。这认知让他愈发心乱,声音都带上了些许慌乱:“太,太过孟浪了!” “这是为你迅速恢复灵力,又不是乱搞。”步明刃辩解。 “这不成体统!你不要再说了。”玉含章别开脸。 “但是好用啊!你自己说,是好用的,对吧?”步明刃捏着玉含章的下颌,把他的脸掰过来,“你看,你脸色都比刚才好看了。” “那是因为你口不择言。我生气。”玉含章一巴掌打上步明刃的手腕。 步明刃吃痛,却不收回手:“忠言逆耳,我这是为你好。” 说着,步明刃不顾玉含章的拒绝,又垂头,缠缠绵绵地吻上来。 “……”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玉含章只觉得被他吻得身体发软,灵力激动澎湃。 两人僵持不下之际—— “啊——!!” 密林深处,猛地传来一声凄厉至极、充满惊恐的尖叫,是夷则的声音! “我去看看!” 玉含章脸上的薄红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一把推开步明刃,顾不上体内依旧翻腾的气血,转身就朝着声音来源疾掠而去。 在调动灵力的刹那,玉含章清晰地感觉到,经脉灵力运转顺畅了许多。 这认知令他心头莫名一乱。 “喂!你别急,当心有诈!” 步明刃立刻跟上,与玉含章并肩而行。 他的目光瞟过玉含章流畅的动作,心里嘀咕:好歹是有点效果,下次他会更配合了吧…… 两道身影如疾风掠过林梢,瞬息间,已落入密林最深处。 眼前景象令玉含章心悸。 参天古木将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一股淡薄却诡异的迷障在林间弥漫,带着甜腻的腥气。 夷则瘫软在地,双目紧闭,原本清丽的面容再次被浓稠如墨的魔气覆盖,那些魔气正疯狂地向她心口汇聚,将胸腔处浸染得一片死黑。 她一只手臂无力垂落,另一只手却顽强地指向昏沉天空,嘴唇艰难翕动,反复呢喃什么。 “心魔反噬,魔气入体。”步明刃只扫了一眼,声音便沉了下来,“魂已离体,没救了。现在撑着这具躯壳的,只是一缕不甘的执念。” 玉含章半跪在夷则身边,终于听清了她破碎的呢喃。 “灯……灯……” 灯? 玉含章心头猛地一揪。 夷则从小就怕黑。就连夜里安寝,也定要在床头燃一盏红烛。摇曳的烛光映着她恬静的睡颜,成了那些年西灵山夜晚最常见的景致。 林钟常举着烛台逗她:“夷则,你上辈子莫不是株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夷则拢着被子坐起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有光的地方,心才不会迷失。” 此刻细想,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夷则已埋下了心魔? 玉含章垂首,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神情,唯有紧握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玉含章。”步明刃的声音收敛许多,轻声劝慰,“人死不能复生,她的魂魄既已去往轮回,你……看开些。” 玉含章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夷则半悬在空中、兀自指向天际的手。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间磨出来的:“夷则,安心走吧。黄泉路上,沈无度、林钟会替你掌灯。” “道心不散,魂魄便会永存。大道得成那日,你我终将再次相遇。” 玉含章话音未尽,夷则的手终于垂下。 一条干枯的手绳滚落在地。 那是一条五种灵植编织而成的手绳,颜色黯淡,却能辨出巧思与心意——清冷的月华草、明艳的赤阳花、孤直的霜骨竹、温润的云梦藤,以及象征羁绊的双色回心草。 第13章 玉含章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认得此物。 三个月前,他们五人皆感应到飞升契机,准备共赴无有乡,清除最后心魔的前夜。 月色清朗,夷则踏着露水而来。 “此去无有乡,吉凶未卜。若能一同飞升,自此仙途共济,日日可见;倘若……倘若缘法不至,也愿我们见绳如晤,莫忘今朝。” 当时,夷则笑着,将手绳一一分赠给他们。 玉含章记得,自己素不喜饰物,但感念夷则的心意,便将它挂在了静室床头的剑架上。 云何接过时,笑容温雅,道了谢,转身后,却不知随手弃于何处。 沈无度结果便微微蹙眉,觉得此物过于稚气,与他太一仙宗的形象不符。 林钟则拿着它研究了半天,最后,兴致勃勃地说要试试能否炼化成一件有趣的护身小法器…… 唯有夷则自己,将这条手绳戴在腕上,从未取下,直至生命终结。 玉含章眼眶骤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 他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夷则,声音颤抖:“二十年朝夕相对……我竟从未察觉,她被心魔侵蚀到这般地步……” 步明刃眉头紧锁:“心魔本就是人性中最晦暗、最不愿示人的念头所化。别说你了,有时候连自己都未必能知道心魔的存在。你不必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玉含章含糊地应了一声,背手擦泪,却有一滴泪正正砸在夷则的手背上。 夷则的躯体如晨雾般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晶莹的露水,无声地渗入泥土,只留下淡淡的草木清气。 玉含章怔忪。 是了,夷则,百草阁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对万物生灵有着近乎偏执的温柔。 她总爱在清晨,逼着玉含章、云何、沈无度、林钟四人采集新鲜朝露,说是以此净面,能涤荡浊气,亲近自然。 林钟一边认命地帮她举着瓶子,一边调侃:“夷则,你怕不是天生骨子里就是水做的吧?这么爱折腾这些露水珠子。” 夷则也不恼,眉眼在晨曦中弯成温柔的弧度,声音清凌凌的:“水不好么?水可化云、化雨、化雪、化冰,能滋养万物,亦可包容万物。若我死后……化作无拘无束的水,或是归于朝露,或是汇入江河,或是润物无声,便是最好的归宿了。” 怎么会……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呢? 玉含章恍惚地想。 那些无关修行的琐碎言语、无谓的嬉笑怒骂…… 林钟带着笑意的调侃;夷则温柔而虔诚的模样;沈无度在一旁无奈的神情;云何唇角含笑的侧影…… 翻涌、回放,分毫毕现。 道心不散,便会魂魄永存。待修成大道那日,终于一日相见,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 这么……无法释怀。 玉含章几乎是仓皇地抬起手,一道灵力挥出,将地上最后一点湿润的痕迹彻底驱散。 第13章 心事眼波难定 步明刃不是个善于说安慰话的人,此刻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好话。 想了想,步明刃蹲下身,伸出手,握着玉含章颤抖的手。 “她的心魔被完全激发,和无有乡的事脱不了干系。你好好把伤养好。”步明刃的声音有些发紧,“等你伤好了,好好修炼。我们一起想办法,直接杀上九重天,把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揪出来,宰了便是。到那时候,你就能慰藉她了。” “我没这么想过。”玉含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挺直了脊背,挣开了步明刃。 “什么?”步明刃一怔,看向玉含章。 玉含章那双清冷的眼睛,眼尾染着红色,如同雪地上的残阳。 “我想要去极北之地,登天梯,陈情告状。” “为什么?”步明刃简直不能理解,眉头拧成了疙瘩,“有更简单直接的法子不用,非要绕那么大圈子?” “这是我修的道。我所求的,从来不是手刃仇敌的快意,而是规则之下的公义。如果人人都信奉以力破法,恃强凌弱,视天道伦常与既定规则如无物,那这世间秩序将荡然无存,公理也将沦为虚言。我想要的是,按照规则,堂堂正正地,讨回一个公道。” 步明刃最不耐烦讨论这些虚的。 但此刻,见玉含章的思绪终于从夷则逝去的悲痛中稍稍抽离,他便觉得,就算谈论这无聊的“道”也算值得。 于是,步明刃哼了一声,反驳:“规则?公理?那都是强者制定的玩意儿。等你拥有了绝对的力量,你说什么是公理,什么就是公理。费尽心思去遵守别人定下的条条框框,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戴上镣铐,捆住手脚?我看你啊,就是被那些圣贤书和宗门戒律给教傻了,框住了!” “如果力量是唯一的真理,那魔物强于人族百倍,为何统治这人间的是人,而非魔?”玉含章声音渐沉,“维系这世间的,从来不是纯粹的暴力,而是规则——是万物运转的法则。” 步明刃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话来驳斥。 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却又理不清头绪。 “……说不过你。”步明刃偏过头,很是无可奈何。 玉含章叹了一声:“这个问题,待我们日后再论不迟。” 日后? 步明刃原本因辩论落了下风而有些郁结的心情,在捕捉到这个词时骤然放晴。 他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这个字眼——这岂不是说,玉含章默认了他们之间还会有很多个“日后”? 步明刃心头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玉含章转向夷则消散的方向,神色重新变得庄重:“眼下最要紧的,是送夷则最后一程。待我送她的执念往生,我们便速速离开此地。” “嗯嗯。我帮你!赶紧的,送她走。她走了,咱们就走!”步明刃迫不及待。 玉含章运转体内灵力,掌心升起一簇温暖火焰——净化之火。 火焰所及之处,魔障如春雪遇阳,悄然消散。 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一道虚幻的魂魄缓缓成形。 人有三魂,夷则主魂已走;此地只有为夷则执念而遗留,而徘徊不去的一缕魂。因此看起来,比起寻常魂体要虚幻几分,带着几分混沌不明的朦胧。 这缕魂唇角含笑,眼中已洗净所有阴霾,恢复了从前的清澈。 “玉含章,他对你居心叵测,千万小心~” 话音未落,魂影已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玉含章缓缓转过头,看向步明刃,眼神里是明显的探究。 步明刃心里咯噔一下:“她、她胡说八道。你怀疑我对你居心叵测吗?我步明刃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想害你。我要是想害你,天打雷劈。” 步明刃指天画地,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以证清白。 “想来……是她误会了你吧。”玉含章眼底的审视渐渐化为淡淡的无奈。 步明刃连连点头,语气夸张:“对对对!就是这样!绝对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暗自抹了把冷汗,心里却把夷则念叨了好几遍:人都没了,还不忘临门一脚坑他一把。最好下辈子别再遇见。 “走吧。”玉含章轻声。 “好,好,我们走。”步明刃一步跟上。 玉含章的眼中仍带着拂不去的悲伤,唇边却有了一丝清浅的弧度。 夷则魂归天地后,步明刃与玉含章继续结伴,往极北之地而去。 步明刃发现,玉含章更加沉默了。他几乎可以肯定,如果自己不主动开口,玉含章能一路走到天边都蹦不出一个字来。 回想起之前,哪怕是被自己强拉着去买酒,玉含章虽不情愿,好歹还会蹙着眉无奈地吐槽几句“多生事端”。可现在,玉含章好像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致,一切都由着步明刃安排,极其顺从。 这反而让步明刃心里堵得慌,浑身不得劲。 玉含章每日的生活也极其规律——不是盘膝调息,试图修复千疮百孔的经脉;就是沉默地赶路。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那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玉含章会不会就此参悟无情大道,断了所有念想?! 那……那他怎么办?他那点居心叵测的念头,岂不是要泡汤? 绝对不能让玉含章这么四大皆空下去! 步明刃弄来香气四溢的灵酒,烤制油光汪汪、外焦里嫩的鸡腿肉,一股脑地推到玉含章面前。 玉含章倒也不推辞,给他便接,给他便吃。 只是玉含章的吃法…… 步明刃抱着酒坛子,仰头豪饮,眼角余光却始终黏在玉含章身上。 玉含章接过酒碗,并不像他那般牛饮,而是微微低头,手指托着碗沿,浅绯的唇瓣轻轻沾着酒液,小口小口地缀饮,喉结随着吞咽极轻微地滚动,那姿态……该死的赏心悦目! 步明刃将烤了条肥美流油的鸡腿递过去,满心以为能看到玉含章稍微接地气一点的吃相。 第14章 结果呢? 玉含章指尖灵力微吐,那条鸡腿便稳稳悬停在他面前半尺处,随即,又一道灵力凝成一双近乎透明的筷子。玉含章操控着那双灵力筷子,从鸡腿上撕下一小条肉,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咀嚼得无声无息,连唇角都没沾上半点油星。 这做派! 步明刃看得目瞪口呆。 在他飞升之前,在人间当将军时,也不是没见过那些王公贵族讲究排场,吃得精细,但没一个能像玉含章这样,把吃饭这件事做得如此清雅,仿佛不是在啃鸡腿,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搁在以前,他早嗤之以鼻,骂一句“矫情”。 可偏偏是玉含章做来,他就觉得……特别好看。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恨不得时间就停在这一刻,让他能一直这样看着对方小口喝酒,细嚼慢咽,看玉含章苍白的脸颊因酒意染上极淡的绯色,看他清冷的眸子在食物氤氲的热气中微微氤氲。 步明刃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等着,酒也忘了喝,也不觉得有半分无聊,反而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玉含章实在想不通,步明刃为何一直用那种……灼热的目光盯着自己。 这让玉含章感觉自己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眼前那条正被炙烤得“滋滋”冒油、香喷喷的鸡腿。 玉含章默不作声地忍了片刻。 但,步明刃的目光依旧执着。 玉含章再忍。 步明刃的视线更加灼热了几分。 终于,忍无可忍。 玉含章缓缓咽下口中的食物,抬眼望去,口吻疑惑:“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步明刃像是被当场抓包的小贼,心头一跳,几乎是瞬间就别开了眼睛。 他胡乱灌了一大口酒,粗声道:“谁说我看你了?!你看见了么?!” 玉含章点了点头。 “不准看我!吃你的饭,快吃!”步明刃嚷着,耳根却漫上一抹薄红。 他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却又忍不住继续瞥向玉含章。 这回,不料,玉含章偏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步明刃心头一慌,抢先一步,倒打一耙:“你为什么又看我?” 玉含章静默地看了步明刃两秒,微微笑了笑:“哎,行吧,就算是我在看你了。” 说罢,玉含章从善如流地低下头,继续安静用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步明刃心思浮动——什么叫“就算是我在看你了”? 这莫非是……其实玉含章也一直在偷偷看他?所以才能如此精准抓包?玉含章莫非是……喜欢他这张脸?那是不是意味着,玉含章对他也有那么点意思? 既然如此,他是不是该趁热打铁,立刻、马上、现在就坦白心意,直接把名分定下来,生米煮成熟饭…… 步明刃心猿意马,嘴角都忍不住要翘起来。 “咻——!” 一道剑光自天际劈来,骤然打断了步明刃的所有遐想。 剑尖目标直指步明刃……旁边的玉含章。 剑气凌厉,却带着明显的紊乱和失控。 第14章 最喜小儿无赖 紧随剑光而来的,是一声清叱:“玉含章,你们把夷则师姐怎么了?!我感知到她的魂灯灭了!是不是你杀了她!” 剑光敛去,太簇落地。 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有青竹风姿。万剑星宫标志性的束袖劲装将他衬得愈发利落,仿佛一柄刚刚开刃、寒光乍现的新剑。 他的骨相生得极好,眉眼飞扬,鼻梁高挺,天生便带着三分永不低头、蔑视众生的傲气。可此刻,那双眼睛却通红一片,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 太簇手中长剑直指玉含章,剑尖晃动。 “玉含章!你们……你们把夷则师姐怎么了?!” 太簇的眼神,像是要将玉含章生吞活剥。 玉含章指尖微抬,一道灵力屏障无声展开,将面前香气四溢的酒肉轻轻推至旁边,避免被波及。 他这才起身,衣袂微扬,眉头轻蹙:“太簇,冷静。夷则被魔气侵蚀已深,遭心魔反噬而亡。我已用净化之火送她入轮回……” “闭嘴!叛徒的话,谁要信!”太簇根本不听解释,剑锋一抖,直刺而来。 “哐当——” 剑风扫过,那只烤得金黄流油的、只撕了几块肉的鸡腿应声落地,在尘土中滚了两圈。 玉含章的目光在那只鸡腿上凝住了。 方才,步明刃蹲在火堆前,专注翻烤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步明刃平日里何等不耐,却为了一只鸡腿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也浑然不觉,只时不时用手指试探着火候,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这条鸡腿,也着实当得起这份用心。 外皮金黄酥脆,缀着几粒粗盐。香料丝丝渗入肉质,尚未入口,已是香气扑鼻。 最难得的是火候——外皮烤得微微鼓起,薄如蝉翼,咬下去,咔嚓一声轻响,内里却依然饱含汁水。肉质鲜嫩得不可思议,入口即化,偏偏又带着嚼劲。 可此刻,这只鸡腿狼狈地滚落尘土。金黄脆皮沾了灰,肉汁正缓缓渗入土地。 玉含章眼底掠过一丝薄怒。 早在太簇出现时,步明刃就憋着一股无名火。此刻,眼见自己耗费心神、特意为玉含章精心烤的那只鸡腿,竟被一剑劈落尘埃,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跟着那鸡腿一起掉地上,还被人踩了一脚似的,疼得直抽抽。 步明刃心念急转,长刀入手,凛冽的刀意锁定了太簇。 可他脚步刚动,玉含章已抬手拦在他的身前。 “等等。”月光之下,那截手腕显得格外白皙清瘦,却有效地止住了步明刃。 步明刃眼睛都直了:“你护着他?” “让我自己来。”玉含章扫了步明刃一眼,指尖灵力流转,一道清光已在掌心凝聚。 步明刃被排挤在外,心中无名火更旺:“你行么?别待会儿旧伤复发,又吐血晕过去,还得麻烦我抱你。” “……你一边站着,不准插手。” 步明刃斜刀而立,继续阴阳怪气:“区区一个毛孩子,我帮你打发了不好么?” “收拾他,还用不上你。”玉含章已唤出本名灵剑,握住剑柄,看向了太簇。 这几句话彻底激怒了太簇。 太簇怒吼道:“玉含章,你太看不起人了!是,你巅峰时期,我打不过你!可你现在都入魔了,修为大损,还不乖乖伏诛!” 话落,太簇挥剑袭来,剑招狠辣,剑影如网。 玉含章眼神一冷,身形微动,在狂暴剑影中精准地切入。 他弃剑不用,一手般探出,按在太簇持剑的手腕上,巧妙一扣,一振。 “铛啷!” 太簇的灵剑脱手而出,掉落在地。 “我是这么教你的么?”玉含章的声音平淡依旧,“心浮气躁,意乱神迷,破绽百出。蓄势没有,轻灵全无,只知一味猛攻,与莽夫何异?” 玉含章这番话明明是冲着太簇去的,可一旁的步明刃听着,脖颈却下意识地缩了缩——他怎么感觉自己被骂了? 太簇手腕剧痛,又被玉含章毫不留情地指出错处,俊朗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羞愤交加:“你……你,凭什么教训我!” “你的道心已经不稳,戾气缠身,如果再不静心自省,找到问题根源,下一个被心魔所乱、步入歧途的,就是你。”玉含章凝视着太簇,目光清冷,却仿佛能穿透太簇的皮囊,直刺太簇的神魂。 “只准你入魔,不准我入魔吗?!”太簇口不择言地吼道,像只被彻底激怒的幼兽。 太簇话音未落,“啪”一声清脆的响声。 玉含章抬手,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太簇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清晰的指痕。他彻底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瞪着玉含章,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步明刃先是一愣,随即心里暗爽:打得好!这小兔崽子就是欠收拾! 玉含章收回手,眼神冰冷:“这一掌,是打你口出妄言,自轻自贱。修道之人,当持身以正,敬畏大道。‘入魔’二字,岂是你能随意挂在嘴边,当作儿戏的?心志不坚,与魔何异!” 太簇捂着脸,眼眶更红了。 他梗着脖子吼道:“你凭什么管我?你自己都自身难保,是个被仙门通缉的魔头了!你还有什么资格管我!” “好。”玉含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已恢复淡漠,“既然不用我管,那你走吧。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太簇没想到玉含章会这么说,一下子慌了神,下意识上前一步,“你不能不管我!我……我是你亲手从路边捡回来,带入万剑星宫的。你说过,会看着我长大的。” 步明刃一听,危机感爆棚:玉含章与太簇还有这层渊源?! 第15章 步明刃立刻上前,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喂喂喂,听见没有?玉含章让你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玉含章无视了步明刃,怒容稍缓,沉声道:“太簇,你口口声声唤我妖孽,一路追杀,毫不留情;如今却又想让我以师兄的身份管教你?自相矛盾。” 太簇被问得语塞,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步明刃嗤笑了一声:“呵——小孩就是麻烦。把他扔这儿,我们两个走。” 说着,步明刃去抓玉含章的手腕,却抓了一个空。 “太簇,抱歉,我刚刚太冲动了。”玉含章沉声唤。 太簇倔强地别开脸,死死咬住下唇:“哼——” “如果你今日是来杀我的,我便会将你制住,留在此地,就此离去;如果你是来让我管的……” “是的话,又怎样?”太簇猛地抬头,声音颤抖。 玉含章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十分疏离:“你是万剑星宫的首席弟子,前途无量。回去好好修行,那里才有你该走的路。” 玉含章话音落下的瞬间—— “哇——!” 毫无预兆。 太簇竟忽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心肝脾胃全都哭出来。 玉含章和步明刃双双愣在原地。 两人下意识转过头,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无措,又齐刷刷地转回头,看向哭得毫无形象的太簇。 只见,太簇红着眼睛,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抽噎着喊道: “呜呜呜……你……你……你都这样了……我还怎么修道?我修的道……我的道……就是你啊,师兄!呜呜呜……” 玉含章:“???” 步明刃:“!!!” 太簇一边用力抽噎,一边固执地喊道:“我不管!”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要去登天梯,证清白,那我就跟着去看。如果……如果那些事真是你做的……”他吸了吸鼻子,“我、我就先杀了你!然后……然后我也不活了!” 太簇这话说得毫无逻辑。 步明刃听得直皱眉:“哎哎,你先别哭,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你修的道是玉含章?” “你不懂?”玉含章淡淡扫了步明刃一眼。 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步明刃莫名觉得脖颈一凉。 步明刃想点头,却嘴硬:“我随口问问。” “修道之人,修的是心中信念。道心通透,功德圆满,方能飞升。譬如,修无情道者,须坚信世间万物皆可割舍;修济世道者,当以苍生为念。” 玉含章顿了顿,目光落回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太簇身上。 “太簇,他修的道则是:择一人而法之,效其言行,慕其风骨,发愿修身以至其境。” 步明刃拧着眉头,忽然眼睛一亮:“我明白了。这不就跟在庙里供菩萨一个理?他把你当神仙供着,照着你的样子修行,盼着有朝一日也能修成你这样?” 玉含章微微颔首。 “这还得了……”步明刃还想追问,却见玉含章已转向太簇。 太簇还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他这模样,忽然与多年前那个蜷缩在路边、浑身是伤的瘦小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玉含章恍惚了一瞬,步明刃却根本不给他神游天外的机会,一步逼近,几乎要贴到他面前:“为什么他偏以你为道?”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我第一次从无有乡历练回来的路上,听见有哭声……就顺手救了个人。”玉含章含糊其辞,语气飘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第15章 试玉要烧三日满 太簇记得,七八岁的时候,自己蜷在几具尚带余温的魔物尸骸中间,浑身破烂,脸上糊着干涸的泥与血痂。骨头都在打颤,却死死咬着牙,只拿一双烧得猩红的眼,一瞬不瞬地瞪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雪白清冽的身影。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冷硬的声音响起,是对那白衣人说的:“修真界的规矩,可救急,不可结缘。他的命数,该由他自己担。” 话里的意思,太簇听得懂:别管他。 他看见那袭白衣顿了一下,随即,竟真的作势欲走。 太簇死死盯着那身白衣,久到眼睛发红、酸涩。 那人回过了头。 清凌凌的目光,如同月辉,再次落在身上。 ——为什么? 你既然要走,为什么又要回头? 太簇刻骨铭心的初遇,玉含章一句话概括:“随手救了一个麻烦。” 步明刃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说得详细一点儿。别含糊其辞。” 步明刃简直想把玉含章前半生每一片记忆都翻出来细看,连曾经飞过玉含章眼前的蚊子是公是母、叮过他几口都恨不得查个明白。 但玉含章根本不接他这茬,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太簇:“别哭了。夷则不是我杀的,沈无度、林钟也不是。” 太簇抬起头,眼圈发红:“师门里都这么说。夷则师姐、云何师兄他们都是亲眼所见……就连你自己的记忆,你被提取出来的记忆也……也是这样显示的。而且那天晚上,你和云何师兄对峙,我偷听到了。你承认了……” “……”玉含章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太簇逼问:“你解释啊,你倒是说啊!” 玉含章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记忆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但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一旁的步明刃虽大致知道前因后果,但对这些具体细节却如同雾里看花。 这实在不能怪他。 这些日子忙着赶路,他既要绞尽脑汁赚钱糊口;又要时刻挂心玉含章反复无常的伤势;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躲着那些无处不在的仙门弟子。 每当他寻到空隙,想细细盘问玉含章的过往,对方不是望着天际出神,就是垂下眼睫轻叹一声,那模样脆弱又遥远,反倒让步明刃满腹的问题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了。 玉含章看着天出神,他就看着玉含章出神。 于是,这么一拖二拖,步明刃还没把玉含章的过往弄清楚。 步明刃插嘴道:“等等!打住!要不你们从头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太簇吸了吸鼻子,条理清晰地解释道:“当初,玉含章、云何师兄、林钟师兄、沈无度师兄,还有夷则师姐,他们五人一同前往无有乡历练。结果,沈无度和林钟师兄死了,云何师兄和夷则师姐身负重伤,只有玉含章没有事。云何师兄指认,说一切都是玉含章干的。” “仙门会审,动用了万剑星宫的秘法,提取人的记忆景象,公之于众……他们三位的记忆里,显示的景象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步明刃闻言,嗤笑一声:“我当是什么铁证如山,原来是记忆啊。这玩意儿作假有何难?无非是些邪术手段。” “修真界根本没有能修改他人记忆的邪术!”太簇争辩道,“当时四大仙门的前辈高人都在场,反复查验过,记忆确凿无误,绝无篡改痕迹!” 玉含章脸色愈发苍白,抿紧了唇。 步明刃眉毛一挑,语气戏谑:“哦?假如篡改他记忆的根本不是人,而是某个已经飞升上界的神呢?你们那些前辈,还能查出端倪吗?” 太簇被他这个大胆的假设问得一愣,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反驳。 步明刃转向玉含章,思路越发清晰:“怪不得你拼了命也想上天。是不是那个云何先一步飞升,然后,动用神力,把你们所有人的记忆都给魔改了,再把黑锅扣你头上?这得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步明刃的话还没说完,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色,乌云翻墨,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步明刃:“???” 玉含章:“???” 太簇吓得一缩脖子,指着步明刃:“你看!让你污蔑上神,遭天谴了吧!” “不是吧,天界规矩这么严。说一句都不行。”步明刃嘴上吐槽,动作却丝毫不慢,反手抽出长刀,凌厉的刀光劈开一道直坠而下的雷光。 他百忙之中回头,想看看玉含章的情况,却见森然雷光映照下,玉含章脸上并无太多惊惧,反而是一副深沉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步明刃怒了:这么紧要的关头,玉含章居然在思考? 下一秒,又一道雷电袭向步明刃,玉含章想也未想,一剑挥出,替他挡开,轻声道:“小心。” 看着近在咫尺、为自己挡雷的身影,步明刃心头一热,满脑子只剩下:他关心我。 他关心我! 玉含章话音未落,天边骤然传来锐利的破空之声——只见剑光流转,寒气逼人,万剑星宫的追兵,已至眼前。 为首的清衡真人飘然落地,袖袍一挥:“方才天显异象,倒是为我们指明了方向……玉含章,你还要逃到何时?还不速速伏诛!” 第16章 步明刃拔刀就要上,却被玉含章按住。 “掌门,弟子有冤。”玉含章挺直脊背,声音平静无波。 清衡真人身后只跟着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清衡真人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含章,今日来的并无其他宗门之人,只有我们万剑星宫,没有外人在场。有些话,我便与你直说了。”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你与云何神君,皆是宗门重视之人。但百草阁、太一仙宗、百炼器宗……三大宗门的怒火,我们承受不起。他们联名要求处死你,万剑星宫必须给他们这个交代。” “何况,云何神君飞升前,留下了追杀令,我们就算想相信你,也不能逆天而行,违逆上神。” “我明白了。”玉含章垂眸,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掌门,含章蒙冤,百口莫辩。从今日起,玉含章所作所为,再与万剑星宫无半分瓜葛,绝不玷污师门清誉。” 话音未落,他右手并指如剑,猛地刺向自己丹田气海之处! “玉含章!你做什么!” 步明刃瞳孔骤缩,伸手欲拦,却在触及玉含章的刹那,被一股沛然的力量猛地弹开——那不是普通的灵力屏障,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意结界,以玉含章为中心轰然展开。 结界流转着银辉,无数细密的剑气在其中穿梭游走,发出龙吟般的清越剑鸣。 步明刃蓄力一击竟如泥牛入海,不仅未能破开分毫,反被那精纯凛冽的剑意震得手臂发麻。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结界中央——玉含章的侧脸在剑光映照下白得剔透,明明气息已因剧痛而紊乱,可这剑阵却稳固得惊人,其精妙与强韧,远超他此刻应有的状态。 “别过来……”玉含章的声音颤抖,却又异常坚定。 只见,玉含章指尖灵光吞吐,深入血肉,仿佛在体内搜寻着什么。 剧烈的痛楚令玉含章的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唇色褪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但玉含章的眼神依旧清明决绝。 下一刻,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玉含章他猛地将手抽出。 随着玉含章的动作,一道璀璨夺目的流光被硬生生从丹田气海中剥离出来,悬浮在玉含章的掌心之上。 那光芒逐渐收敛,化作一柄古朴精致的小剑虚影,剑身通透如琉璃,内里却隐隐有血色脉络流转——正是他与性命交修的本命灵剑! 玉含章喉头一甜,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弟子……今日……便归还师门授剑之恩,自请……逐出师门!”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从此……世间再无万剑星宫弟子玉含章。我是生是死,是清白是污浊,皆由我一人承担,与师门……再无瓜葛!” 他的掌心之中,悬浮的小剑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悲鸣。 “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 那柄光华流转的小剑,竟在玉含章的掌心崩碎,化作无数晶莹的流光碎片,萦绕着玉含章修长的手指盘旋一瞬,最终彻底湮灭,消散于无形。 本命剑碎,神魂俱损! 玉含章身体剧烈一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笔直的脊背,看着他因极致痛苦而微微痉挛的肩头,看着那被强行挖出的本命剑,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又酸又胀。 “你何必做到这种地位!”步明刃又急又气。 清衡真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唇翕动,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 玉含章身子一软,向前栽去。 步明刃一步踏至他身侧,稳稳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还能坚持得住么?” 玉含章微微点了点头。 步明刃随即抬头,目光桀骜,看向面色复杂的清衡真人,语气不耐:“喂,老头,他现在这德性,也碍不着你们万剑星宫的眼了吧?人,我能带走了吗?” 清衡真人看着气息奄奄的玉含章,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痛色。 他拂袖冷斥:“根基已毁,仙路断绝!如此废人,即便去了极北之地,也不过是徒增一具枯骨,玷污上古圣地!不如就此了断,尚能全我门派颜面!好令我向太一仙宗、百草阁、器宗交代!” 第16章 一世缘成永生缘 玉含章闻言,眼睫颤动了一下。 眼中最后的微光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荒芜。 “你出尔反尔!” 步明刃勃然大怒,额角青筋跳动,却见天边霞光与宝气交织,无数飞行法宝破云而来,声势浩大——百草阁的灵药葫芦、太一仙宗的太极云舟、百炼器宗的机关巨鸢…… 三大宗门的弟子们竟也循踪赶至,人未到,声先至,嘈杂呵斥与法宝的嗡鸣已然混成一片。 “玉含章在此!” “休要让叛徒跑了!” “杀了他为师兄报仇!” 一片喧嚣中,玉含章扯了扯步明刃的衣袖,气若游丝:“……我们走。” 步明刃胸中怒火翻腾,恨不能将这些不明是非之人痛打一顿,但感受到臂弯中玉含章身体微颤,面色苍白,步明刃硬生生忍了,咬牙道:“……抱紧了!” 步明刃召出本命长刀,刀身瞬间暴涨,化作一道流光。 “走!” 步明刃揽着玉含章一跃而上,御刀,冲破重围。 长刀破空疾驰,猎猎狂风扑面。 步明刃将玉含章稳稳护在怀中,玉含章有些不自在,轻声说了句“谢谢”,便试图从步明刃怀中挣脱,想要自己站稳。 “你……行吧……”步明刃无奈地松了手。 然而,玉含章伤势极重,气海受损,体内灵力涣散,加之高空中气流紊乱,劲风猛烈。 玉含章勉强站直,身形便是一晃,脚下虚浮,如同风中残柳,左摇右摆,眼看就要从刀上跌落。 步明刃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再次将他牢牢捞回怀中。 “早叫你不要乱动了。”步明刃低头,看着怀中人难得显露的脆弱与尴尬,“都虚成这样了,你还逞强?” 玉含章耳根微红,偏过头去,没有接话。 此刻的难为情让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光便自后方激射而来,几乎是擦着刀尾掠过。 太簇声嘶力竭的吼声,穿透呼啸的风声:“步明刃!你这混蛋!把这妖孽放下!把他还给我!!” 步明刃回头瞥了一眼紧追不舍的太簇,眼里非但毫无惧色,反而闪过一抹恶劣又得意的笑意。 他非但没减速,反而将怀里的人更紧地往胸口按了按,几乎是贴着玉含章发烫的耳廓,故意扬声,确保声音能顺风传到后方:“抱稳了,小心摔着——我要加速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玉含章身体微微一僵,脸颊似乎也更烫了些,脸上血色蔓延更深处。 后方全力御剑的太簇见状,气得险些灵力逆行,脚下的剑光都跟着紊乱地闪烁了几下。 “步明刃!”太簇再次怒吼,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太簇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灵气瞬间破空袭来,快如闪电,直刺步明刃后心,意图明确——逼停步明刃! 然而,剑气尚未近身,一道灵力自步明刃怀中悄然荡出,如水波般漾开,拦截在太簇的剑气路径上。 是玉含章出的手! 即便虚弱至此,灵力几乎不存,他却出手保护步明刃! “师兄!你……你竟护着这护混蛋!”太簇看得分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语无伦次。 步明刃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灵力波动,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得意与畅快,忍不住长笑一声,意气风发:“哈哈!我们走!” 步明刃体内灵力催动到极致,脚下长刀发出一声愉悦的嗡鸣,速度骤然再提三分,化作一道弧光,几个起伏闪烁,便将气急败坏、徒劳呼喊的太簇远远甩在了身后。 步明刃心下挂念着玉含章的伤势,并未御刀远遁。 幸好,飞出不远,下方山林掩映处,出现了一座灯火零星的小城镇。步明刃谨慎观察,察觉后方并无追兵气息,便操控长刀一个俯冲,落在镇外一处僻静无人的河滩边。 刚一站定,步明刃也顾不上喘息,立刻扶住玉含章的双肩,借着朦胧的月光仔细打量他的脸色:“你怎么样?” 玉含章唇色浅淡,微微摇头,声音比夜风还轻:“性命无妨……但我需立刻调息入定,稳固神魂,压制伤势。” “你尽管入定,我守着,一只蚊子也别想靠近你。”步明刃立刻接口,随即,又放轻了声音,挑剔地打量了一下环境,“就在这儿?” 玉含章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就地盘膝坐下,阖上双眸,手掐法诀,很快便进入了物我两忘之中。 步明刃说到做到,兢兢业业地充当起护卫。 第17章 他挥手,赶了蚊子,又赶蟋蟀,就连颤悠悠的飞蛾都不放过,通通赶走。 步明刃忙活完这些,目光往玉含章身上一瞥,瞬间顿住了——月华如水,洒落在玉含章侧脸上,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轮廓更是清绝。 玉含章仿佛一尊精雕细琢、却布满了细微裂痕的玉像,随时会破碎消散于月光中。 步明刃心头没来由地一慌,思绪顿时飘得老远——如果玉含章以后不能飞升,那他这漫漫仙途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放弃神途,陪他一起轮回算了。也不知道这手续办起来麻不麻烦、要不要排队…… 等等。 轮回一世,便结一世新缘,遇一世新人。万一缘分太浅,茫茫人海,匆匆擦肩却不相识;或是轮回几世,根本连面都见不上—— 不行! 步明刃唰地坐直身子,眼神骤然坚定。 还是得盯着玉含章好好修仙。什么轮回续缘,太不靠谱。 就要这一世缘,缠成永生缘。 步明刃正胡思乱想着,玉含章身体猛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步明刃大惊。 只见,玉含章眉心处光芒乱闪,数道颜色各异、虚实不定、蕴含着不同气息与情绪的魂光,逸出玉含章体外,眼看就要四散飘离! “神魂不稳,魂魄离体?!”步明刃心头一紧,反应极快,立刻出手捕捉。 “哎哟喂,别跑啊!” “祖宗!别跑!” “小混蛋,你站住!” 步明刃手忙脚乱,先是揪住一道试图钻入地底的的魂光;又反手一捞,截住了一道异常活跃、拼命想往云层里窜的魂光。 最离谱的是,一道散发着虚幻光晕、透着几分羞怯意味的魂光,它不往别处跑,偏偏晕头转向地、直愣愣地朝着步明刃的怀里撞来。 步明刃下意识张开手臂接住,那道魂光在他掌心蹭了蹭,传来一阵微热的、带着依赖眷恋的情绪波动。 这让步明刃心头莫名一荡,耳根也有些发热——玉含章对他也是有感觉的吧? “咳……乱跑什么,都给我回去!” 步明刃定了定神,不再多想,小心翼翼地将这几道抓回来的、代表着玉含章部分性情与记忆的魂光,轻柔地、依次按回玉含章的眉心识海之处。 玉含章识海大开,魂光光芒大盛,气息逐渐趋于平稳。 步明刃松了口气,却鬼使神差地,心念微微一动,一眼望进了玉含章的识海。 步明刃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玉含章的识海为他敞开了大门。 一刹那,云雾缥缈,零碎的记忆浮现。 西灵山胜境,灵气氤氲,云海翻腾,霞光隐现。 四周云雾缭绕,翠竹随风轻响。这般洞天福地,却只为五人专享——万剑星宫玉含章,太一仙宗沈无度,百炼器宗林钟,百草阁夷则,以及与他同门的云何。 他们五人,是四大宗门倾尽资源培养的、最有望登临神位的仙苗。 为此,这五人自幼便被送至这灵气最为充沛的西灵山,一同起居,一同修行,几乎与外界隔绝,以此最大限度地减少因果羁绊,确保道心纯粹。 起初,玉含章并不关心其余四人是如何修炼的。他只是一页页地翻着道法典籍,一夜夜地静坐冥思,一日日与沈无度辩论大道。只有当林钟或是云何邀他切磋剑招时,他才会起身,与对方过上几招。 时光荏苒爱,飞升之机已现,无有乡历练在即,玉含章与沈无度对了几招。 沈无度难得点评:“万剑星宫的剑在你手中,着实可惜了。” 玉含章收剑回鞘,神色平静:“我修的并非剑道。” “不。”沈无度摇头,一本正经,“我的意思是,我修的是无情剑道。待我大道将成之时,需寻一柄绝世好剑亲手斩断,以证道心。” “我不舍得碎了自己的本命灵剑,不如你将你的剑赠我,我将它碎了,如何?” 玉含章沉默片刻,默默将剑收回掌心:“……去找林钟,他是器宗的,宝剑多。” 说罢,玉含章转身便走,却在回廊拐角处险些撞上一人。 云何扶住他的肩,语气温和:“前段时日,你带太簇下山历练时受的伤,可好些了?若还有不适,让我探入你的识海一观可好?” “不必了。”玉含章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退后半步。 “含章,你家那个小师弟太簇又在山门外转悠呢。说是要向你请教剑术——那眼巴巴的模样,活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特别可怜。”林钟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懒洋洋调侃,“说来也是有趣,你带他下山历练,你这一身伤都好得七七八八了,他那点皮外伤倒是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第17章 少年游 云何微微蹙眉:“明天就要去无有乡了,这时候不应该再见外人了。去请夷则过来,为他看看吧。” “夷则一早就不见了,这会儿哪找得到人?” 林钟倚在门框上,目光转向玉含章,“要不,让我去给他瞧瞧?我们器宗也有些安神静心的法门,特好用!” 玉含章与他相识已久,太清楚林钟的宝贝不是什么正经路数——掏出个清心铃,摇起来却让人笑得停不下来;或是塞过来一只安神枕,一躺上去就被挠痒痒似的灵气咯得睡不着…… 太簇准被气得道心紊乱。 玉含章无奈道:“……不劳费心了。他那点伤,能自行痊愈。” 话落,玉含章就往屋里走。 “哎,你不见他吗?”林钟追问。 “有什么可见的?含章又不会医术,我去见他一面。”云何笑了笑,起云,往山门外走。 月华如水,静夜难眠。次日,便要启程去无有乡了,玉含章心绪愈发不宁,索性披衣起身。 推门一看,云何竟站在他门外廊下。清冷的星光映着云何的脸,满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么了?”玉含章问。 云何轻轻一叹,摇了摇头。 玉含章还要再问,隔壁,沈无度房中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林钟,管好你的破鸟。”沈无度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 只见林钟揉着眼睛推门而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谁让你先招惹它。” 他身后的房门洞开,露出屋内景象——沈无度冷着脸站在那儿,一只机关木鸟正扑棱着翅膀,执着地追着沈无度的道袍猛啄,沈无度的衣摆上已被啄出好几个破洞。奇怪的是,沈无度虽眉头紧锁,却既未动用法术驱赶,也没有真正躲闪。 “看不顺眼的话,你大可以毁了它,对你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林钟抱着胳膊,往院中走。 沈无度出身太一仙宗,修无情道,甚少有情绪波动,更遑论和林钟起冲突。 这样的情景,玉含章见得不多。可见飞升将近,大家的心境都不太稳。 他正想开口问问林钟究竟所为何事,却听见—— “还以为你们都睡了呢,原来全都醒着啊!” 夷则的声音从月门外传来,她踏着一身月色归来,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玉含章看着众人,轻声笑道:“看来今夜,不止我,大家都睡不着。” 云何闻言转头看他,唇带笑意:“我们五人之中,向来属你道心最是坚定。我原以为你能安睡,只有我们会心绪不宁。” “方才过来,就是想看看你是否睡了。见你房中无声,还以为你道心稳固,早已入定……没想到,你竟也醒着。” 玉含章微微摇头:“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也没有特别的感受,只是……睡不着。”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夷则笑着走进来,冲众人招手,“玉含章、云何、沈无度,你们都快过来!” 林钟已经好奇地凑了过去:“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夷则从袖中取出五条编织精巧的药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莹光:“我费了好些心力,才编成了这五条手绳。” “月华草,心向明月,身沐清辉。这最配沈无度。” “心向朝阳,永燃赤诚。林钟,你的赤阳花。” “石中铁骨,不畏风寒。霜骨竹,玉含章你的。” “云卷云舒,自在心安,这云梦藤适合云何。” “还有我的,枯荣一体,因果相循……双色回心草……”夷则举起自己腕上的手绳,笑得灿烂,“此去无有乡,吉凶未卜。若能一同飞升,自此仙途共济,日日可见;倘若……倘若缘法不至,也愿我们见绳如晤,莫忘今朝。” 夷则笑着,将手绳一一分赠众人。 “多谢。”玉含章素不喜佩戴饰物,但感念夷则这番心意,仍是郑重接过。 “多谢。”云何几乎与玉含章同声。他接过时,笑容温雅,诚恳地道了谢。 “此物有些稚气。”沈无度接过,微微蹙眉。 “你要是不要,给我啊!我喜欢。” 第18章 林钟伸手去抢,沈无度却举高不肯给。 林钟冷哼一声,拿着赤阳花手绳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这么好看的花,说不定,我能将它变成护身法宝。” “来吧,喝酒。”夷则变出一堆酒坛,眉眼在月色下格外明亮,“既然都睡不着,不如一起醉一场。” 玉含章素来不善饮酒,几杯下肚,便觉晕晕乎乎,眼前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柔光,胃里翻腾着说不出的难受。 他朦胧间瞧见,夷则早已不胜酒力,抱着空酒坛,歪在石桌边睡着了,唇角还带着浅笑。 另一侧,林钟也醉得厉害,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沈无度肩上,兀自嘟囔着:“你不是要修无情道么……我偏要缠着你,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沈无度身体僵得如同石块,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却终究没有推开肩头那个沉甸甸的脑袋。 不知何时,云何坐到了他身旁,含混道:“含章,我有些害怕。” 玉含章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含糊问道:“怕……什么?” 云何却只是摇了摇头,将未尽之语化作一声轻叹:“近来总是梦见……算了……没什么。” 醉意如潮水般涌上,玉含章再也支撑不住,眼帘一合,便沉入了梦乡。 月光静静流淌在众人身上,远处传来几声清越的虫鸣。 岁月静好,仿佛这般光景真能直到天荒地老。 次日,五人并肩前往无有乡。玉含章的记忆仿佛被墨色浸染,无有乡的经历几乎全部笼罩在黑暗里。 步明刃竭力窥探,视线却如同陷入泥沼,模糊难辨——依稀只见五人分路而行,玉含章似乎听见云何一声惊喊,随后,意识便彻底断绝,黑暗无尽。 直到一抹红意骤然刺破黑暗,清晰得令人心惊——那是玉含章手上的血! 玉含章低头,他的手中紧握一柄染血的长剑。殷红的血珠顺着手掌,顺着剑锋,一滴、一滴,砸落在地。 而在他脚边,林钟与沈无度已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夷则浑身血色,趴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血。 玉含章怔怔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又猛地看向地上生死不明的同伴,眼中尽是惊骇。他浑身剧烈颤抖着,几乎踉跄倒地。 “你杀了他们!” 不远处,云何面容冷漠,字字清晰。 “我没有……” 玉含章的辩解微若呓语,苍白无力。 话落的瞬间,九重天雷煌煌而下,映亮了云何惊恐的脸。 随后,玉含章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坠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从这以后,记忆仿佛被硬生生剜去,只余下大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当玉含章再度恢复清醒时,已身在万剑星宫的地牢深处。 在这里的三天,他一次次强迫自己回溯当时的一切。 可每每凝神细想,换来的只有头颅欲裂的剧痛,以及更深的茫然——关键之处,尽数模糊,唯有林钟与沈无度倒下的身影,以及云何的斥责。 这一切,反复灼烧着玉含章的神识。 期间,太簇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偷偷溜了进来。少年蹲在牢门外,眼睛红肿,死死攥着栏杆,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师兄,我信你……我绝不信你会做出那种事!” “我真的……不会么?” 玉含章垂下眼,感受到道心的动摇。 三日后,仙门会审。 万剑星宫、太一仙宗、百草阁、百炼器宗——四大宗门的代表肃然列席。无数道目光如冷箭,几乎要将玉含章钉穿。 一片肃杀中,唯有夷则泪流满面,声音断断续续:“不可能是含章做的……虽然我记忆里如此,可他绝不是这种人!” “云何神君于九重天降下手书,难道神会污蔑一个凡人么?一切证据确凿。”清衡真人厉声打断,“玉含章的记忆都指向他自己,难道所有人的记忆都会一起错吗?” “择日处死,以慰亡魂,给天下一个交代!” “不——不可能!” 夷则呼喊着,声音却瞬间被更大的斥责与怒骂吞没。 而处于风暴中央的玉含章,一个字也未能说出。 ——真的是我吗? 是我道心失守,心魔反噬,才失控杀害同门,重伤挚友吗? 可为何……关于那一刻的所有记忆,只剩一片空白? 地牢里弥漫着陈年积水的腥气,石壁渗出刺骨寒意。玉含章靠坐墙角,闭目,在混乱记忆中搜寻线索。 一缕潮湿的水汽却悄然漫入——不是地牢原有的霉味,而是带着云雾般的清润。 他抬眼,见一道身影立在牢门外。 来人身着玄色深衣,衣摆处墨色渐染,暗云纹路在昏光下若隐若现,行动间如携一片流动的夜雾。墨发未束,仅以乌木簪松松挽起几缕,衬得面容愈发苍白。那双半眯的凤眼看来时,带着三分疏离,七分似醒非醒的迷蒙,偏生唇色似海棠春醉。 是云何,却又不像他。 第18章 不识故人 “含章,是我。”云何开口,神色于隐没水雾之中。 玉含章嗓音干涩:“……是我做的么?” 云何没有回答,只道:“我不能久留。这副躯壳与这一世牵绊皆应舍去。” 玉含章喉头一动:“既已成神,那日真相,你怎会不知?” “我不知道。”云何神君的语调依旧平稳,“但我亲眼看见了你出手。” 话音落下刹那,玉含章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云何的指尖蜷了蜷,周身水汽也随之微微一滞。 玉含章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既然如此……杀了我,便是公义。” “我相信你。” 这句的话落入耳中,玉含章只觉得讽刺至极,喉间溢出轻的苦笑。他最终疲惫地合上眼,声音沙哑:“……可我已经不相信自己了。” “极北之地,幽冥川畔,无回崖上,若你能到那里,或许能求一个公义。” 云何轻声一叹,脚步声渐远。 一直藏身于暗处的太簇猛地冲了出来,少年双眼通红,用力攥着牢栏,冲玉含章喊了几句什么。 玉含章阖着眼,沉默地靠在墙角,未予回应。 地牢重归死寂,玉含章意识昏沉之际,又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牢门外。 他抬眼望去,心头骤然一紧——来的仍是云何,却与他熟识的云何判若云泥。 眼前之人虽披着云何的形貌,周身却缭绕着魔息。 “含章。”对方开口,嗓音低沉喑哑,带着令人不适的亲昵,“方才隔墙有耳,我说的话,你尽可以忘了。如今无人打扰,我们总算可以坦诚相见了。” “……是你做的?” “不错。”对方轻笑一声,坦然承认,“是我所为。” “为什么?”玉含章的声音绷紧。 “为什么?”对方低低重复,“自然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们飞升啊。” 他手腕一翻,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剑“哐当”落在玉含章脚边。 “来。”他张开双臂,“既然知道了真相,便杀了我,为他们报仇。” 玉含章的脸色变幻不定。 “动手啊。”对方的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为沈无度,为林钟报仇。” 玉含章定了定神:“没有任何证据是你做的。我亦不知你此为目的,如何能凭三言两语就给你定罪?” “你竟还愿向我索要证据?真是令我……受宠若惊。”对方微微挑眉,“那日我用了摄魂秘术。将你的魂魄困在云何的识海,而我的魂则暂居了你的躯壳,用你的手杀了沈无度、林钟。” 他俯身伸手,近乎怜爱,拂过玉含章额发,“现在,你想起来了么?” 玉含章浑身剧震,被封锁的记忆瞬间冲破记忆,冲了过来——他想起来了! 无有乡心魔幻境中,他听见夷则焦灼的呼喊,转身,却对上云何的眼睛——那双眼中再无往日的温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漩涡。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的意识被强行抽离,囚禁在云何体内,眼睁睁看着“自己”握紧长剑,剑光凌厉无情! 他看见沈无度万年冰封的脸上首现惊骇,看见毫无防备的林钟在错愕中被剑光穿透,看见夷则试图阻止时被磅礴剑气震飞…… 待他魂魄归位,指尖触及的,是尚未凝固的、温热的血。 玉含章一脚踢开短剑,本命灵剑应声而出,剑尖直指对方:“为什么?!” 对方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轻轻吐出三个字:“我喜欢。” “我想看你崩溃的模样。” 玉含章一剑刺出:“你是谁?” 然而,对方不避不闪。凌厉剑锋在触及衣袍的瞬间,竟如刺入虚无。紧接着,一道完全相同的伤口诡异地出现在玉含章臂上,渗出血珠。 “这些年,我一直在你身边,通过他们的眼睛看你,你居然都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 第19章 “你、是、谁?”玉含章又问。 “追问这个有什么意义,我也忘记了我的名字。不过,忘了告诉你,我半具神格。”对方笑了一下,语气超然,“人间兵刃,伤我不得,只会反噬其身。玉含章,你看,你连碰都碰不到我,还能如何?” 他轻拂衣袖,如掸去尘埃。 “我还会在人间停留三个月。这三个月,是你唯一的机会。” 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渐渐模糊,唯有声音清晰地传来:“若你杀不了我……那便,另当别论了。” 地牢重归死寂,只剩玉含章粗重的喘息,与那柄紧握的本命灵剑。 最初,玉含章并未想过逃。 他传讯向几位素来公正的宗门长老陈情,却只换来更严厉的斥责。他不得不冒险逃出地牢,先后潜入太一仙宗、百炼器宗与百草阁,试图自证。 然而,每一次,都只换来更严酷的追捕。 所有人都认定他已彻底魔怔——为脱罪竟敢污蔑即将飞升、道心无瑕的云何。 他成了整个修真界眼中无可救药的叛徒与疯子。 身负污名,举世皆敌。玉含章变得沉默而警惕,如一头负伤的孤狼。 ——要让那个云何伏诛。 这成了他唯一的念头。 趁暴雨倾盆,他暗中穿过西灵山阵法,截住云何。剑招狠厉,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直取云何的心脉。 然而,云何只微一拂袖,玉含章的攻势便如泥牛入海,尽数消弭。一股阴柔反震之力透体而来,震得玉含章五脏欲裂,喉头一甜,呕血踉跄。 “就这点本事么?”云何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真令我失望。” 玉含章以剑拄地,勉力支撑。 “你从不以剑术见长还想以此伤我?”云何轻叹,“——痴人说梦。” 语落,他并指一点。一道凝练灵力如无形利刃,瞬间洞穿玉含章左肩。 玉含章闷哼一声,清晰感到那道灵力在伤口中肆虐,冻结血液,侵蚀经脉,意图彻底废去他这条手臂。 冷汗混着雨水滑落。 他咬破下唇,硬生生咽回痛呼——不能倒在这里! “你从不会这样动手。” “说话啊……你平日那些道理呢?那些仁义教诲呢?” “你也终于觉得,说理无用,唯有杀戮才是答案吗?”他的眼底泛起怒意,“这不是你!” 他一步步逼近,灵力随脚步漫开:“为什么不试图教化我了?你想对我说的话,已经说尽了么?” 玉含章只觉胸骨间泛起无尽疼痛,随着他的靠近,那痛楚逐渐尖锐,如藤蔓般从内里绞紧,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玉含章强提最后一口气,右脚猛踏身后一块青石——那是年少时发现的废弃传送阵残片。 微光一闪,身影骤失。 此后三月,成了云何单方面主导的猫鼠游戏。 玉含章利用一切机会行刺——云何宣讲大道时,他舍命一击;云何途经险峰时,他布下杀阵;甚至灵泉沐浴时,他也自水底暴起。 每一次,皆以失败告终。 云何的实力已深不可测,人间术法与兵刃,似乎再不能伤他分毫。 更让玉含章感到屈辱的,是那人从不下杀手,只如赏玩笼中困兽般,看他挣扎。 “你如今怎么只用这种手段了么?”那人声音低下去,竟透出几分哀切,“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为何不肯和我说话?” 眼前的人——是云何,却又绝不是云何。 云何有春醉海棠的慵懒风情,这人却眉眼阴郁,骨相里透着孤戾。 他一只手狠狠拽紧玉含章的衣襟,另一只手却极温柔地抚上他的唇瓣,指腹摩挲,宛如怜惜稀世珍宝;下一刻却毫无预兆地将玉含章掼倒在地,又俯身握紧他的肩,声音颤着,似泣似怒:“你说话啊……为何不肯再度我?” “世间万魔皆可度,皆可教——为何轮到我,就只剩杀?” 玉含章虽不明前因,却也猜到,这大抵是他某世轮回纠缠不清的孽债。 他修的道,要求他顺应天理、以心引渡。众生皆可明,万恶皆有源,渡人即是渡己。 可偏偏对此人……玉含章的心中翻涌的只有杀念。 道心昭昭,念起则应。既然心念指向杀,那便该顺应此念——杀。 整整三个月。 玉含章除了设法刺杀,便是沉默望天,心底祈愿,重复着唤神咒。 天穹冷漠,无声无应。 三月期限将至。 玉含章不得不承认,自己已无计可施。 连续七日奔逃,灵力几近枯竭,旧伤新痕交错,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此番围捕之人前所未有地多,几乎聚齐各派精锐。 玉含章抬头,在人群后方看见了静立风雪中的云何。他正远远望来,神情含笑。 玉含章强提真气,剑光如虹,一时逼退众人。他死死锁住云何,合身再扑! 这一次,云何未躲未挡,只轻轻抬手。 玉含章如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所有力道被轻描淡写地卸去,再不能动。 他像一只被钉在半空的蝶,翻飞道袍如颤动的蝶翼。极致的疼痛中,玉含章连剑也再握不住,“哐当”坠地。 云何缓步走近,俯视着他那张因脱力与绝望而苍白的脸,轻声道:“时间到了。” 玉含章眼前一黑。 “醒了?” 寂静中,一道慵懒含笑的嗓音响起。 第19章 自有锋芒破雾行 玉含章猛地睁眼,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是云何! 又不像他。 或者说,绝不是云何。 那人支着额坐在木椅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目光专注得近乎贪婪,像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却濒临破碎的珍宝。 “看看你如今……真可怜。”他语调温柔如诉情话,字字却令人心寒。 他缓缓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榻前。阴影落下,将玉含章完全笼罩。 “和我记忆中,完全不一样。” 那人俯身靠近,两人近得呼吸可闻,睫影颤动。 玉含章嫌恶地偏过头。 “不过无妨,我会将你重新养好,让你变回从前那个……完美的你。”他声音温柔似水,眼底却翻涌着残忍的愉悦。 玉含章闭目不语。 “你不愿?你还是不愿看我?”他眼中阴鸷一闪,猛地掐住玉含章下颌,逼他正视—— 就在这一瞬! 悍然之力自玉含章神魂深处爆发——心头血燃! 以生命本源为代价,换回刹那力量回流。 云何猝不及防,被狠狠击中胸膛,闷哼踉跄,连退数步撞碎屏风。 玉含章借势翻身下榻,双腿虚软,喉间腥甜翻涌却强咽而下。他反手虚握,灵剑铮然现形,清越如龙吟。 “以剑为名,诛尔妖孽。” 他声音轻而冷,每吐一字,眸色便亮一分。衣袍无风自动,炽烈火焰自袖间蔓延,吞吐席卷,轰然倾塌屋宇。 清冷月辉流泻,映亮他苍白如纸的脸。 那人缓缓站定,拭去唇边猩红,低笑:“好,这才像你。” 玉含章抚剑引火,烈焰铺天盖地而去。 那人目光灼灼:“很好,众叛亲离,道心未乱。道心未乱,却不肯度我。所以……终究是负隅顽抗。”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强弩之末的玉含章,笑意温柔而残忍:“我已超脱此界,你……又能如何?” 玉含章身颤不止,心火烈烈燃烧,却阻不住那人脚步。 那人踏火而行,衣袂在烈焰中翻飞如墨莲盛放。他步履从容,唇边笑意温然,宛若赴一场旧友之约。 可随着他靠近,玉含章神魂传来尖锐剧痛,意识如风中残烛,几欲溃散。 “玉含章。”他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俯身,字字轻缓,“你,还能如何?” 他抬手未落,无形威压却已令玉含章心魂凝滞欲裂。 “不敬上神,当受天谴。”那人语调依旧温柔,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九九八十一道紫霄神雷,你连一道都受不住吧?” 他忽而轻笑,语气宠溺:“不过,没关系。我会很轻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 明月失色,清辉尽被狂暴卷集的浓云吞噬。 下一瞬,炽白雷霆裹挟煌煌天威,朝着玉含章无情贯下。 “到我身边来。”那人的声音穿透雷鸣,清晰得如同耳语。 “伸手。伸手,环住我的腰。” “主动抱上我。” “只要你肯来我身边,只要你肯靠近我,天雷便不会伤你。” 宛如恶魔低语。 玉含章单膝跪地,剑锋深插焦土,任凭雷霆撕裂后背,始终沉默如山。 天公挥鞭,一道比一道更凶戾的雷光狠狠抽下,将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脊背劈得皮开肉绽。 第20章 “好……好得很!” 雷声中,那嗓音陡然转冷。 刹那之间,电光大盛,几乎映亮整片荒原。玉含章再支撑不住,身形剧颤,猛地呕出一大口滚烫的鲜血,溅在焦黑的地面上,灼目惊心。 “玉含章。” 雷光之中,那人微微倾身,如视蝼蚁:“这三个月中,你的每一次祈求,我都听见了。” “但这是你的命,我会在你这一世命运的尽头,等你。” 话音未落,身影已悄然隐没于暴烈的雷光之中。 被众生仰望的神明,竟都是这般模样么? 那他这些年来拼尽一切寻求飞升,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如此坚定地信奉大道,即便蒙冤受辱,道心也未曾动摇;直至此刻,内心深处竟仍固执地相信着天地间存有公理…… 可为何换来的,却是这般彻底的无力与荒唐? 玉含章死死攥紧剑柄,指节寸寸泛白。 耳边雷声翻滚,心魔尖啸不止—— 然而这一切,却被一道蛮横嚣张的咒骂悍然劈开:“这什么玩意?!” “我骂一句都不行?!哪条律,哪条规写的!” “至于遭雷劈么?!” 玉含章骤然睁眼,眸底一片清明,再无半分混沌。 “步明刃。”玉含章唇间轻吐这个名字,语气笃定,“你闯进了我的识海。” 方才一瞬,步明刃已在玉含章的识海中看尽前尘——玉含章遭受的背叛、冤屈与绝望如走马灯般掠过。他无法将玉含章的感受感同身受,无法清楚玉含章每时每刻所想所念,但只是看画面,胸中却已燃起滔天怒焰,恨不得立刻将那个伪君子云何碎尸万段。 正当步明刃杀意攀升至顶峰时,玉含章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还没看够么?” 步明刃骤然回神,浑身一僵,瞬间心虚。 他连退两步,眼神飘忽,底气不足地辩解:“分明是你自己神魂不稳,魂魄四处乱飞!我、我这是好心帮你把它们抓回来塞回去!我……” 玉含章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玉含章的双眼平静无波,却让步明刃后面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再吐不出半个字。 步明刃一时理亏,直接伸手,从自己的眉心处抓出几缕跳跃闪烁的、带着他独特气息的灵光,递过去:“给!这是我的记忆……遇见你之前的。我看了你的,你……你也看看我的,这样总公平了吧?” “我并无窥探他人隐私的爱好。”玉含章嘴上这样说着,动作却干脆,一把将那几缕温暖的灵光抓了过来。 玉含章先是将它们纳入袖中,似觉不妥,他的动作一顿,转而,又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灵光瞬间融入,无声无息,氤氲成无数破碎的画面。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的动作,心头莫名一热,嘴上却故意道:“不想看就还我。” “……我暂且替你收着。”玉含章偏过头,似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步明刃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我飞升前是个将军,生活乏善可陈,除了在战场上杀敌,就是走在去杀敌的路上。我飞升成神,走的是以杀证道的路子。好不容易成了神,所有前尘记忆还没完全理顺恢复,就因为……” “我看见了。”玉含章轻声打断他。 “什么?”步明刃一愣。 玉含章抬眼看他,目光复杂:“仙界清规戒律三万万条。你飞升当日,便因质疑天规合理性,被罚下界。” “我的这一生……你这就看完了?!”步明刃大为震惊,那里面可是他二十多年的光阴! “嗯。”玉含章语气平淡,“从你呱呱坠地,到沙场征战,再到最终飞升,我都看完了。” 玉含章微微停顿:“你记忆里……血腥味有些重。” 步明刃挑眉,以为这是玉含章嫌弃他粗俗,周身气焰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连挺直的脊背都松了松。 不料,玉含章却笑了笑,语气和缓:“还……很英勇。” “什么?”步明刃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玉含章沉默片刻,方轻声道:“你为救同袍,背后中箭三处,左肩被长枪贯穿,却仍死守城门三日。” 他语速很慢,像是很不习惯说这样柔软的话,终是低声补充:“很英勇,也很……令人敬佩。” 步明刃心头莫名一涩,却仍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那算什么,都是小伤。” “飞升之前,你身上共有二十七处伤。”玉含章抬眼看他,目光清凉,“那都是你的勋章。” 步明刃朗声一笑,带着几分恣意:“哈哈,那是自然——我从不是怕疼的人。” 玉含章话锋轻转:“你这一世,未曾娶妻,连婚约也不曾有过。你战功赫赫,但你的君王却未将公主许配于你;你救过无数人,也没有见谁对你以身相许。” “怎么突然提这个?”步明刃挑眉,有些不解。 “那些写将军的故事,总少不了这种情节。”玉含章眼中掠过晰的痛楚,声音低了几分,“林钟……他很爱看人间的话本。我陪他看过不少。” “林钟,你的朋友?” “嗯,器宗的,性格很闹。”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低垂的眼睫,心头莫名一紧,脱口道:“别难过。你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你的仇——自然也是我的仇。我帮你报。” 玉含章静默片刻,长睫微颤,极轻地应了一声:“……再说吧。” 步明刃自尸山血海中走来,向来信奉快意恩仇。同他并肩的袍泽,活下来的,他亲眼看着他们加官进爵;战死沙场的,他便亲手为他们讨回血债——以命抵命,天经地义。 可玉含章,却受制于神与凡的界限,只能远赴极北,向天求告。 步明刃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命定的轨迹——他,是来陪玉含章修道渡劫的缘。 万千劝慰在舌尖转过,最终,都咽了回去。 步明刃望着玉含章清冷的侧影,什么也没有再说。 第20章 一问摇头三不知 月色清寒,玉含章轻轻打了个颤。他转向步明刃:“时间不早了,我们进城?” “等等。”步明刃指尖一搓,一簇温煦的灵火自掌心跃出,驱散凛冽夜寒。 他将那团光轻轻推至玉含章身前,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还冷么?” 玉含章凝视灵火,微微摇头:“还好,一直就不太冷。” 步明刃操控火焰悬在玉含章身前,自然地执起玉含章的手。玉含章的手修长如玉,掌心却横着一道几不可见的细痕——那是强行剥离本命剑所留的印记。 步明刃的灵力如丝探入,眉头一皱:“你现在没了本命剑,神魂如浮萍无依,近来,能不动灵力就别动了。有什么需要,就使唤我。” “嗯。”玉含章低声应下。 步明刃收拢手指,将玉含章的掌心紧紧包裹:“要是遇见来抓你的人了,你也不要乱动。打架嘛,我来。我擅长。” 他的掌心很烫,那温度几乎要灼进玉含章的魂魄深处。 “……我其实,”玉含章本想解释——他修的并不是剑道。虽归还师门之剑,神力受损,但却未伤及根本,并没有步明刃想的那么可怕。 可话到嘴边,他垂眸望着步明刃紧握自己的手,终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好,听你的。” 步明刃盯着玉含章看了片刻,眼睛一亮,往前凑近几分:“既然如此……今晚要不要双修?我这儿有合欢宗的正统心法,保证帮你把神魂稳住。” 玉含章耳根瞬间染上薄红,别开脸去:“……这就不必了!” “行吧。”步明刃从善如流,握紧玉含章的手,另一只手指向远处城郭的灯火,“那先进城。我去接些活计,赚了灵石,再给你买些温养神魂的药材。” “我其实不太用吃药……” “听我的!走!” “嗯。” 玉含章应着,脚步却故意放缓了些。 “步明刃。”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怎么?”步明刃一边望向远处灯火,一边分出神识探查四周。 玉含章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我忽然想吃鸡腿。” “好,我给你烤,保证外焦里嫩。” “……还想喝酒。”玉含章又低声补了一句。 “成!管够!”步明刃停下脚步等了等他,“是不是我走得太快了?” “没有。” 夜色朦胧,步明刃却看得分明——玉含章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此刻微微泛红,仿佛凝结了万千难言的情绪。 但不过片刻,玉含章已垂下眼帘,恢复了往日那般看不出喜怒的平静模样。 这太平日子仅过了一夜。 步明刃提着刚买的上好灵酒,哼着小调,回到客栈。才到房门口,他就皱起了眉——布下的禁制有被触动的痕迹。 步明刃心头一紧,小心推开门。 第21章 屋内,果然坐着个阴魂不散的人——太簇。 玉含章正安然坐在窗边,手持一枚灵果,另一手拿着小刀不疾不徐地削着皮。果皮薄如蝉翼,连绵不断,露出莹润果肉。 削好后,玉含章用中指与拇指轻轻捏住灵果首尾两端的凹陷处,递向太簇:“吃吧。” 窗外透进的天光落在他的手上,照得骨节明晰如玉,冷白皮肤被镀上一层浅淡暖晕,连指甲都泛着健康的淡粉。那平稳捏着灵果的手指,弧度优美,干净修长,直引人遐思——若将这双手拢入掌中,扣进指缝,会是何等温润触感。 步明刃盯着玉含章的手,久久没能移开眼睛。 见步明刃回来,却不进门。 玉含章又拿起一枚灵果,抬眼望过去,语气如常:“你也想吃果子么?” 步明刃下意识点头,随即沉下脸:“他怎么又在这儿?什么时候走?” 太簇抢着声明:“我不走,我要跟着师兄去极北之地,保护师兄!” 玉含章轻叹一声,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太簇的说法。 步明刃简直要气笑:“你要带着这个累赘上路?” “我才不是累赘!”太簇猛地坐直,脸涨得通红,“我是万剑星宫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没有之一!” 步明刃嗤笑一声,双臂环抱:“你出色?出色到连个重伤未愈、灵力十不存一的病秧子都打不过?” 他说着,朝脸色苍白的玉含章扬了扬下巴。 太簇更怒:“因为我的剑法是师兄教的!而师兄并不擅剑!” “别吵。”玉含章不轻不重,看了太簇一眼。 然而,他又慢慢向步明刃解释:“我和他说清楚了。他以我为道,执念过深。如今宗门内形势不明,若将他独自留下,恐生心魔。” 步明刃心里极度不爽,嘟囔道:“我照顾你一个就已经够麻烦了……” 太簇立刻呛声:“那你走啊,师兄由我来保护!”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步明刃看都懒得看他,只盯着玉含章,“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别指望我会照顾他。” 玉含章点了下头,一道细微的传音落入步明刃耳中:“我会找到合适时机,将他安置在安全处。” 步明刃脸色这才由阴转晴。 他几步上前,一把夺过太簇手里还没来得及吃的果子:“不吃别浪费。” 话没说完,步明刃咔嚓咬了一大口。 “师兄!”太簇委屈地看向玉含章。 玉含章顺手又从果盘里拿起一个,刚要抛给太簇,步明刃眼疾手快,半空拦截,顺手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对太簇说:“要自食其力,懂不懂?自己拿。” 说完,步明刃三两口消灭了战利品。 三人稍作整顿,便再次启程。 多了个太簇,气氛与先前大不相同。 太簇少年心性,到底静不下来。他先是亦步亦趋地跟在玉含章身侧,时不时偷瞄师兄苍白的脸色,满眼担忧;待发现玉含章只是沉默赶路,并无大碍后,他的注意力便转向了步明刃。 太簇忍了又忍,终是耐不住好奇,与步明刃并行,开口问道:“喂,天梯所在之地,究竟是什么样子?” 步明刃闻言侧过头,响亮回答:“我不知道。” 太簇噎了一下,耐着性子继续追问:“那……爬天梯可有什么关卡考验?我们修仙者探寻的秘境,总有许多前辈高人设下的试炼。天梯既是神仙所留,一定有更深的用意吧?” 步明刃继续摇头:“不知道。” 太簇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火气,换了个更基础的问题:“那天梯总该有个样子吧?是玉石台阶,还是云雾凝聚,或是金光大道?” 步明刃面不改色,吐出同样的回答:“我不知道。” 太簇彻底忍不住了,声音高了几分:“师兄私下嘱咐我说,你是个神仙,要我尊重你。可,天底下有你这样的神仙么?简直一问三不知!” 步明刃一脸坦荡,摊了摊手:“我是神仙不假,但是记忆出了点儿岔子,对天庭一无所知。我只知道天上……” “你知道什么?” 步明刃一时语塞,他确实说不上任何天庭之事。 “你什么都不知道。”太簇哼了一声。 “他知道,仙界的清规戒律,足有三万万条。”一直静默旁观的玉含章忽然接话,微微笑了笑,声音平和。 步明刃闻言也笑了。 太簇愕然:“这有什么用?” “关键时刻,自有用处。”玉含章从容将话题带过,“至于你刚刚问的那些。据古籍记载,天梯起始之处,当在极北之地,幽冥川畔,无回崖顶。” “无回崖?”步明刃重复了一遍,眉头一皱。 这名字里就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 “这我知道!”太簇立刻接过话头,神情骄傲,故意炫耀,“要去无回崖,必先渡过幽冥川。而幽冥川的渡口飘忽不定,只在月圆之夜,于特定的阴阳裂隙处才会显现。这些,你可知道?” 他得意地望向步明刃。 步明刃心下不爽,莫名不愿在玉含章面前露怯,当即挺直腰板:“不知这些细枝末节有何奇怪?我飞升前是马上征战的将军,凭的是实打实的军功,不靠这些玄乎传说。再说了,后来,我飞升后,也是博览群书……” 太簇存心挤兑,追问道:“那步大将军既博览群书,可知阴阳裂隙有何特征?” 步明刃一时语塞:“……” 这小崽子,专挑他不知道的问! 步明刃面上有些挂不住,强自嘴硬道:“仙界清规戒律三万条,我倒背如流。至于这下界秘辛,不知又何妨?” 玉含章听到此处,唇角弯了弯。他对太簇微微摇头:“太簇,不得无礼。步将军是上界天神。” 步明刃顿时如被顺了毛,立刻附和:“正是。我除了这些下界琐事,什么不知?” 太簇不服,眼珠一转,故意刁难:“哦?那你可知我师兄的前世今生?你既什么都知道,这个总该清楚吧?” 步明刃再次噎住:“……” 太簇趁机转向玉含章,大声道:“师兄你看,他什么都不懂,不过是个空有蛮力的莽夫!我们自己去便是,何必带他?” 步明刃吵不过这牙尖嘴利的小子,一口气堵在胸口,正要发作,却听玉含章淡淡开口:“他能打。” 第21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步明刃嘴角瞬间失控地上扬。 他冲着太簇抬了抬下巴,满脸得意:“听见没?我能打!你呢?打得过我吗?” 太簇气得跳脚,指着他:“你、你等着!我迟早……” “迟早什么?”步明刃好整以暇地抱臂,“你是人,我是神。想赢我?等你哪天飞升了再说吧,小子。” 太簇倏然出剑,直刺而去;步明刃侧身一让,三招两式便将他稳稳制住。 玉含章原想叹气,唇角却不由自主弯起。 这样的闹剧,总是一遍遍上演。 步明刃似乎格外喜欢与太簇呛声,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几乎成了常态。 有那么一瞬间,玉含章竟生出几分恍惚的错觉。 仿佛时光悄然倒转,又回到了还在西灵山修行的那些年——百草阁的夷则俯身,照顾着她的灵草园,指尖沾着露水与灵气;太一仙宗的沈无度御剑掠过云海,道袍在风中猎猎翻飞;器宗的林钟终日埋首于工坊之中,叮叮当当地敲打着,设计着新奇灵动的法器;而万剑星宫里那些闹了矛盾、打了架的年轻弟子,总会偷偷破开山间禁制,一路小跑着寻他与云何来主持公道…… 往往,前因后果还没说清,来评理的两人自己倒先动起手来。 那时只觉纷扰,如今想来,竟也成了岁月静好里的一部分。 玉含章正出神,步明刃已走到他的身侧。 步明刃捕捉到了玉含章脸上一闪而过的恍惚。 “想什么呢?” 玉含章蓦地回神,垂下眼睫,轻轻摇头:“没什么。” 步明刃不信。 方才玉含章的神情中,分明带着一种近乎柔软的怀念。他在想谁?是那个夷则?还是沈无度?林钟?总不会是……那个如同阴霾般笼罩着他的云何? 一想到玉含章在怀念某个旧人,怀念没有他步明刃参与的前半生;再瞥见旁边那个叽叽喳喳的太簇,步明刃心头莫名一躁,几乎是不过脑子,一把攥住了玉含章的手腕。 玉含章愕然抬眼。 步明刃对上那双清冷眼睛,话脱口而出:“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处个道侣吧?” 四周霎时一静。 太簇猛地噤声,眼睛瞪得溜圆。 玉含章彻底怔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轻声重复:“你……说什么?” 话一出口,步明刃自己也怔了一瞬。在这荒郊野岭、前途未卜之时提这个,确实不合时宜。但他步明刃行事,何时需要看时机? 第22章 既然说了,那就该如攻城略地,一鼓作气,没有收回的道理。 步明刃非但没松手,反而将玉含章的手腕扣得更紧:“我说,我们结为道侣吧!” 他目光灼灼,看着玉含章:“我救你,护你,总该有些回报。你又身无分文,刚好……” 玉含章平静反问:“你先前不是说,救我是因你心善,乐于助人?” 步明刃被噎住,俊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随即,理直气壮地扬声道:“那是先前!如今……如今是相处之中,我对你生了情意。不行么?” 他说完,紧紧盯着玉含章。 只见,玉含章眼睫微微一颤,缓缓垂落,掩去所有情绪,沉默不语。 这无声的回应,已是答案。 一抹失落掠过心头,步明刃正欲扯个玩笑将此事带过—— “铮——!” 一道凌厉剑光直扑步明刃的面门。 太簇气急败坏的怒吼随之而来:“步明刃!你竟敢对师兄存此妄念!我杀了你!” 步明刃正心烦,侧身轻易避开太簇这一剑,心头火起,冷笑道:“小崽子,你懂什么?我如果与你师兄结为道侣,自会多一个人护着你。你占了大便宜,还不识好歹。” “谁要你多事!”太簇目眦欲裂,剑招愈发凌乱,“我只要师兄,你离他远点!” 步明刃眸色一沉。这小子对玉含章的心思,果然不单纯。 步明刃心念电转:玉含章此刻不应无妨,来日方长。以他的实力与决心,让这块冷玉动心不过是时间问题。当务之急,是清除一切潜在情敌,尤其是眼前这个近水楼台的小子。 等以后漫漫时光,百年千年,只有他一个人陪在玉含章身边,对他好,保护他,暖着他,还怕他不动心? 步明刃周身气息微凝,正欲给太簇一个教训,却听身旁一直沉默的玉含章,轻声问道:“我们……前世认识吗?” 步明刃所有动作骤然停滞,猛地转头看向玉含章。 就因这瞬间的分神,“嗤”的一声,太簇的剑锋划破了他的衣袖,在臂上留下一道浅痕。 “看招!我要杀你!”太簇暴怒。 太簇那一双天生便带着三分睥睨的眼睛因怒火而灼亮惊人,眉峰如出鞘的利刃,几乎要刺入鬓角。 步明刃恍若未觉,看都未看一眼臂上伤口。 不待他出手,玉含章已随手一道束缚术落下,将张牙舞爪的太簇捆了个结实,扔到树下。 太簇:“呜——!” 紧跟着,步明刃又追了一道缄默术,封了太簇的嘴。 步明刃的眼睛,却始终凝在玉含章身上。 步明刃一步逼近,两人几乎鼻尖相触,灼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脸颊。 步明刃那双惯常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锐利如刀,紧紧锁住玉含章雾气氤氲的眼睛:“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玉含章眼睫低垂,微微侧首,视线投向远山云霭,声音轻得仿若自语:“修行之人,轮回往复。道心不灭,灵魂不散,便有前世来生,永无止境。每一世都会遇见不同的人,结下不同的缘。那么,‘爱’之一字……究竟为何物?是贯穿无尽时空、亘古不变的心意,是刻入灵魂深处的烙印?还是说,它仅仅是在某一世的轮回中,因缘际会之下,被点燃的一场心念,一世欲望的投射?” “如果当真如此,每一段崭新的人生,都会爱上另一个崭新的人……那么,这每一份被冠以‘爱’之名的感情,又该如何去度量其深浅,权衡其轻重?孰真孰假,孰轻孰重?” 步明刃听着,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结。 他生于行伍,长于沙场,行军布阵、斩将夺旗是他的拿手好戏,手中兵刃便是最直白的道理。 可面对玉含章这些缠绕曲折、玄之又玄的思绪,他只觉一头雾水,头疼无比。 “我不懂这些虚的!弯弯绕绕,听得我脑仁疼。”步明刃大手一挥,目光如炬,牢牢锁住玉含章,“我就认一个死理:我现在心里装着你,喜欢你,想要你。就想时时刻刻跟你待在一块儿,护着你,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你看过我的记忆。”他朝玉含章又逼近了半步,气息灼热,“我飞升之前,在人间就是个带兵打仗的粗人。从小,就在尸山血海里打滚,提着刀从生砍到死……呃,不对,是砍到飞升。我这人简单,实在,一辈子也没对谁动过这种心思,一个都没有。” “你是头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被捆在树下、封住嘴的太簇听到这里,气得浑身发抖,拼命用眼神嘶吼:所以你平生第一次动歹念,就冲着我师兄来?! 步明刃余光瞥见太簇的挣扎,烦躁地又补了道禁制,心中无声啐道——“碍事的小崽子!” 玉含章见步明刃如此坦荡直白,竟微微弯了唇角。 那笑意极浅,却如春冰初融,雪岭见光。 “步明刃。”玉含章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正视着他,眸色清正,声音平和,“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但我如今身负污名,前路凶险未卜,自身难保,何以言及其它?待我洗清冤屈,重证清白……届时,你若仍有此心,我们再论此事,可好?” 步明刃自动过滤了所有前提,只精准捕捉到“洗清冤屈后再论”这几个字,喜悦冲上脑海,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等你清白之日,便是你答应我之时?” 玉含章轻轻摇头,语气温和:“不是,我的意思是,待我清白之后,我再与你细细分说,何为喜欢,以及——你方才所言的爱,究竟是一时之欲念,还是亘古不变的情意。” “别绕这些弯弯绕绕。”步明刃最不耐玉含章这般讲理的调调,直截了当,“就一句,玉含章,你此刻,你现在,喜不喜欢我步明刃?” 玉含章沉默片刻,似在认真思量,而后,抬眸望着步明刃灼热的眼底:“尚不分明。” “???”步明刃被这回答砸得一怔,“这有何难分?喜欢便是,见着我心跳加速;不见我,就惦记,想亲近我,还想护着我,你这还不清楚?” 玉含章微微蹙眉,斟酌着解释:“我认为,‘喜欢’这两个字涵盖太广。敬重师尊是喜欢,护佑同门是喜欢,缅怀故友亦是喜欢。这些情愫各有不同,却难泾渭分明。你问我是否喜欢你——你救我护我,我自然心生感激。但这感激是否足以升华为爱,乃至缔结道侣之约,我尚需厘清。” 第22章 欲辨已忘言 步明刃心头一紧,莫名生出个荒唐念头——如此弯弯绕绕,玉含章修的该不会是断情绝欲之道吧? 步明刃的声音都绷紧了:“对了,你还没告诉过我,你修的道是什么……该不会是无情道吧?” 若真如此,他回头回天庭以后,就去把月老绑来,用最粗的红线将两人捆作一处。拖着玉含章历情劫,生凡心。 玉含章见步明刃神色骤变,虽不解其意,仍平静答道:“我修的道非常复杂,难以三言两语讲明。日月更迭,四季轮转,皆循其道。行事合乎法度,处世遵循伦常,是我的道。无人不可教,无魔不可度,也是我的道……” “太长了,能说简单点儿吗?” “不是无情道。” 步明刃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步明刃心神一定,立刻凑近:“绕这么大圈子,不就是还没爱我爱到不可自拔么?” 玉含章:“……” 见玉含章无言以对,步明刃朗声笑道:“无妨,我有的是耐心!” 他根本不给玉含章反驳的余地,自顾自推进:“这样,咱们先定个预备道侣的名分。我助你登天梯、洗冤屈、报你的仇,鞍前马后,顺便……讨你欢心。待这件事了,咱们就正式结契,如何?” 玉含章欲无奈婉拒:“其实我……” “就这么定了。”步明刃大手一挥,志在必得,“预备道侣也是道侣。从今往后,我步明刃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甩不脱了。” 玉含章怔在原地,眼中难得掠过茫然。 他认真地继续解释:“步明刃,这种事不能草率。等事了之后,我想先与你论道。关于轮回往复中,情感能否恒久不变……” “论道?论着论着不就能论到一处去了?”步明刃一双眼灼灼发亮,“愿意与我论道,不就是心悦于我、愿与我灵犀相通的明证?这说明你我神魂相契,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玉含章被噎得气息一滞,深吸一口气:“这二者不可混为一谈。论道是思辨交流;而你说的是……” “别说那么多道理了。”步明刃再次打断,期待地上前,“我们先来个仪式,定下名分。”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玉含章反应的时间,一手揽住玉含章的腰肢,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低头便吻住了玉含章的唇。 玉含章浑身一僵,眼睛微微睁大,映着步明刃近在咫尺的眉眼。 第23章 他能感觉到步明刃灼热的呼吸,闻到对方凛冽的烈酒气息。 这个吻并不温柔,像是在宣告所有权,又像是在印证什么。 玉含章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绪都被这个吻搅得粉碎。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双手抵在步明刃坚实的胸膛上,却感觉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 远处的太簇看得目瞪口呆,被缚的身子扭动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抗议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家清冷如雪的师兄,被那个莽夫搂在怀里亲吻。 唇齿交缠的间隙,步明刃气息不稳,模模糊糊地追问,声音低沉而性感:“怎么样……喜欢不喜欢?嗯?” “……” “有没有心跳加速?” “……” “嗯?” “……” 步明刃的持续逼问下,玉含章只觉得脸颊滚烫,心跳快得跳出来,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感觉从尾椎骨窜遍全身。 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确实清晰地感觉到了心跳加速,甚至能内视到体内原本平稳运行的灵气,都因为这个吻而产生了异常活跃的波动。 见玉含章不答,步明刃又吻了上去。 良久,步明刃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仍抵着玉含章的额头,呼吸微乱,声音低沉:“现在,分得清了吗?” 玉含章眼睫轻颤,唇色比平日里鲜艳许多。 他沉默片刻,终是轻声道:“步明刃,你这样不合规矩。我现在没有心情与你论道。” “论道?”步明刃低笑,指腹轻轻擦过玉含章微肿的唇瓣,“你说,怎么论?” 玉含章勉强偏开头,气息紊乱:“太簇还在,事情未了。这些事,等我们慢慢论……” 步明刃瞥了一眼旁边被捆成粽子、气得满脸通红却发不出声音的太簇,眼神里闪过恶劣笑意:“我这就把他扔远点,保证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说着,步明刃作势就要动作。 “步明刃!”玉含章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羞恼,阻止了他。 步明刃立刻从善如流地转回来,重新凑近玉含章,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他看着玉含章绯红的脸颊和那双因情动而氤氲着水汽、不再那么清冷的眸子,心情好得无以复加,压低声音,追问诱哄:“所以……你并不讨厌,对吧?甚至……很喜欢,对么?” 步明刃不等玉含章回答,便开始灌输他的歪理:“你看,你心跳得这么快,灵气都因为我而波动,这在我们神界,就是标准的一见钟情、两情相悦的征兆。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你的身体先于你的心对我有感应。我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连灵力都如此契合!” “强词夺理。”玉含章耳根都红透了,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羞窘地瞪了步明刃一眼。 眼神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嗔怪,随即,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只留下一句带着慌乱尾音的话飘在风里:“不要……胡言乱语!” 步明刃几步追了上去,与玉含章并肩而行,侧头看着对方依旧泛红的侧脸,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语气戏谑:“你害羞了?” 玉含章抿紧唇,目不斜视,加快了脚步,假装没听见。 步明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痒痒的,又软得一塌糊涂。 玉含章整理过后的衣袍,还略微凌乱,耳根带着未褪尽的薄红。 他慢慢走回来,太簇就算再年少懵懂,也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玉含章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边,垂落了几缕碎发,向来平整的衣领处有着层叠的褶皱;最刺目的是淡色抿紧的唇瓣,此刻竟呈现出一种异常的嫣红饱满,甚至……微微有些肿。 而跟在后面的步明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餍足与志得意满的气息。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嘴角笑容就没消过。步明刃的目光,时不时就瞟向玉含章的背影,目光灼热,几乎能点燃空气。 太簇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崩塌了。 他的师兄,那个如高山雪莲般清冷洁净、他视为毕生信仰和道心所在的师兄…… 太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脸色瞬间惨白,默默地低下头,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沉默地跟随着重新上路的两人。 此刻,玉含章无暇分心去关注太簇的异常。 他的思绪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所占据。本就因冤屈和逃亡而有些不稳的道心,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他几乎无法清晰地回忆,方才,自己怎么半推半就,被步明刃按倒在了带着草木清香的野草堆上。 此刻,身体深处还残留着一种陌生的、隐秘的酸胀与不适感,时刻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种事情带来的强烈羞耻感,灼烧着玉含章的理智。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四周旷野的风微冷,吹拂在他裸露皮肤上触感微凉,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但这战栗,却远远比不上步明刃那具滚烫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和……仿佛能将他灵魂都点燃的炽热温度。 那双手,在他身上留下的触感仿佛燃烧。 他甚至记得自己在混沌的浪潮中,因承受不住而发出的破碎呜咽和细微哀求,可这反而像是刺激了身上的男人。 引得对方变本加厉,用更深的纠缠将他所有的抗议都堵了回去…… 玉含章烦闷地前行,夜风冰冷,却吹不散心头的燥郁。 玉含章不受控制地陷入循环:这符合规则的吗? 欲望是天地规则的一部分,生灵本能,这无可羞耻。但……这种行为,在光天化日之下,于荒郊野岭……这分明就是古训中所斥责的“野合”,是“不知廉耻”,是严重违背礼制与修士行为规范! 他自幼接受的教诲、他所坚守的道,都在谴责着他方才的放纵。 越想,玉含章心头的火气就越旺。 这火气不针对任何人,只冲着他自己——他在那种情况下,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违背了信奉的规则。 玉含章猛地催动灵力,以灵力为剑,脚下光华暴涨,速度瞬间提升到极致,身影朝着前方疾驰而去,几乎是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步明刃的视野尽头。 “喂!你——!” 步明刃一个不察,就见眼前人影一闪,玉含章竟跑了! 步明刃大惊失色,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不会是刚才太激动,把他弄疼了,生气了? 玉含章试图拉开距离,理清自己纷乱的心绪。然而,他没飞出多久,忽觉腰间一紧,一股力量将他向后拉扯——是该死的捆仙绳! 这绳索如灵蛇般缠在了他腰间,另一端牢牢系在步明刃手腕上,将他们紧密相连。 玉含章反手,并指如剑,寒光闪过,“铛铛”两声劈砍在绳索上。 绳索却纹丝不动,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第23章 欲辨已忘言·二 就在玉含章挥剑的瞬间,步明刃已顺着急速缩短的绳索,落到了他的身边。 玉含章看着腰间的绳索,再看向步明刃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感觉自己不像是什么预备道侣,倒像是被步明刃捕获的囚徒。 刚刚平复些许的羞恼再次涌上心头,玉含章又并指如剑,泄愤似的砍了两下。 “你追来干什么?” 步明刃见玉含章真有些动气,手指悄悄松了松绳索,让它不再那么紧绷。 “别生气,别生气!你要是不跑,我也不会用这招是不是?我保证,就牵着,不干别的!” “你解开!” “那不行,那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保证不乱跑!” “我不信。” “……” 这时,太簇好不容易追上来,气喘吁吁。 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那位向来清冷自持、如高山白雪般不可攀附的师兄,此刻腰间竟捆仙绳缠着,脸颊因怒气泛着薄红,甚至还带着点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气急败坏的神情在挥剑砍绳子…… 这画面冲击力太大,太簇只觉得心中那个完美无瑕的师兄形象“咔嚓”裂开了。 而罪魁祸首,毫无疑问,就是步明刃! “步明刃!我宰了你!”太簇眼睛红了,提剑就冲了上来,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左边,是脸色不善、眼神冰冷的玉含章;右边,是杀气腾腾、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太簇。步明刃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悲从中来:刚才,就该趁机把这小电灯泡扔下山崖! 失策。 步明刃眼珠一转,立刻对着玉含章邀功:“含章,你看,刚刚我急着来追你,但我也没趁乱把咱们这麻烦师弟扔下不管,是不是很讲义气?很有……呃,师嫂风范?” “谁是你师弟!”太簇怒吼,剑尖直颤抖。 玉含章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心力交瘁。 第24章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你们……我们都别闹了,上路吧。” “好!我这就送他上路!”太簇立刻接话,剑势再起。 玉含章终于忍无可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太簇耳中:“太簇,安静。此刻我不想与你探讨你这个行为是否妥当。” 这话如同定身咒,太簇瞬间僵住,脸上血色“唰”地褪去,高举的剑悬在半空,最终悻悻然收了回去。 太簇抿紧嘴唇,狠狠瞪了步明刃一眼,却当真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步明刃看得啧啧称奇,挑眉望向玉含章:“你一句话就能让这小炮仗这么服帖?” “他害怕与我论道。”玉含章语气平淡。 “怎么个论法?”步明刃兴致勃勃地追问。 玉含章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反正……不是你的那种论法。” 话音未落,玉含章先觉耳根发热,当即拂袖转身。 步明刃哪肯罢休,又凑到太簇跟前:“你们论道,到底怎么论的?” 太簇冷哼一声,就要开骂,却见前方玉含章回头淡淡一瞥,他立刻噤声,不情不愿地解释:“师兄道心坚不可摧。道心不稳之人与他论道,会被问得哑口无言,严重时甚至道心震荡,怀疑人生。” “具体讲讲。” “……” “讲讲!” 太簇被步明刃问得烦了,又碍于玉含章的警告不敢发作,只得压着嗓子愤愤道:“当年,我不服西灵山的禁制规矩,自以为寻着了漏洞,兴冲冲跑去同师兄理论。” “结果,师兄就那样平静地坐着,连一口茶都没喝,从禁制设立的初衷,一路讲到天地法则的运行之理……我被他三言两语,讲得道心千疮百孔。”太簇眼底不自觉地漫上一丝后怕,“整整三天三夜啊,师兄的每一个问题都像剑一样,直指我的道心,到最后我不仅认了错,连自己过去十年修道生涯都开始怀疑……道心都快碎了!” 太簇心有余悸,朝玉含章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对方没有留意这边,才继续对步明刃嘟囔:“后来师兄又花了三天,才把我的信念重新拼凑回来。师兄那张嘴,比什么神兵利器都可怕。” 步明刃看着太簇心有余悸的模样,再瞧玉含章波澜不惊的侧脸,张了张嘴。 可刚要说话,记忆忽如云开雾散,惊鸿一瞥:无边云海,仙乐缥缈,高台之上,玉人执卷论道…… 那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痕迹。 步明刃低低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太簇没好气地问。 “笑你不敢动手,只敢龇牙咧嘴。”步明刃漫应一句,人已掠过太簇,三两步追上了前头的玉含章,握住了玉含章的手。 太簇在后头气得跳脚,却只能狠狠瞪着那道嚣张的背影,无计可施。 于是,三人维持着这般古怪的队形——一个被无奈牵着;一个牵着人还不忘分神防备身后偷袭;另一个敢怒不敢言,只恨不能用眼神在步明刃背上戳出几个窟窿。 一路隐匿踪迹,朝着极北之地艰难行去。 越往北,气候愈发酷寒,来自几大仙门的追杀倒是渐渐少了。 周遭景色变得荒凉而诡谲,雪花无声飘落,天地间一片混沌,灰蒙蒙的雾气遮蔽了视线,只余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能吞噬魂灵的流水声,幽幽回荡。 玉含唇线紧抿,沉默前行。 步明刃抬头望了望天色,一轮惨白的圆月已悬于天幕,清辉勉强穿透薄雾。 他皱了眉:“月亮倒是够圆,可阴阳裂隙在哪儿?总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吧?” 太簇立刻望向玉含章。 在他心里,师兄几乎无所不知。 被两人注视着,玉含章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微微别开脸,低声道:“……我不知如何寻觅阴阳裂隙。” “哈?”步明刃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玉含章忽而抬手,指向步明刃身后:“事实上,我知道。” 步明刃下意识回头,只见他身后不远处的虚空之中,竟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狭长缝隙,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幽光,内里深邃漆黑,仿佛直通幽冥。 “这……”步明刃愕然,“巧合。一定是我站在这儿,它自个儿撞上来的。” 玉含章淡淡瞥他一眼,眸底闪过一丝扳回一城的微光:“反正是我找到的。” “说谎符合你修的道么?”步明刃立刻抓住话柄,追问。 玉含章神色微僵,随即恢复从容。 他轻轻吸了口气,目光迎向步明刃,端正了神色:“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规则如是,并非死板,亦包容变数。我指给你看,裂隙便现,这是‘指’之行为与‘现’之结果构成的因果,合乎缘起之法。” “再者,万物有显有隐,我虽不知其精确方位,却能感知气息流转,循迹指出其显现之处,这是‘知’与‘不知’的辩证。” “况且兵不厌诈,应对非常之事,行权宜之计,只要最终目的合乎正道,过程略作变通,也在情理之中,此所谓经权之道……” 虽有些牵强,但逻辑上总该说得通…… 玉含章心中略虚,脸上却一本正经。 步明刃这一长串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却又仿佛哪里不对的言词绕得头晕。 他渐渐听不下去,只觉得玉含章淡色的唇瓣一张一合,吐出的字句清冷悦耳,专注辩解的神情格外生动,看得他心旌摇曳,只想不管不顾地吻上去,堵住这张能言善辩的嘴。 太簇在一旁忍了又忍,眼看步明刃的眼神越来越露骨,终于忍无可忍,再次爆发:“步明刃!你再敢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师兄,我拼了命也要宰了你!” 步明刃被打断旖思,不耐烦地掏掏耳朵,对着太簇挥挥手:“你这话都说八百遍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话音未落,步明刃突然抬脚,在太簇屁股上不轻不重地一踹—— “啊呀!”太簇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入幽暗的裂隙,声音瞬间被吞没。 解决了碍事的小鬼,步明刃心情大好,转回身朝玉含章伸出手:“碍事的解决了。走吧……道侣。” “还不能算。”玉含章略一迟疑,将手轻轻放在步明刃的掌心。 “你居然肯伸手?”步明刃猛地瞪大双眼。 玉含章指尖微动,便要抽回。 “嘿!”步明刃反应极快地收拢五指,将玉含章微凉的手紧紧攥住,力道之大仿佛要将玉含章永远锁在掌心。 步明刃咧嘴笑得痞气又满足:“既已到手,岂有放开的道理?” 玉含章觉得哪里不对,轻声强调:“我是去告状的,不是和你谈情说爱的……” “我知道我知道,告完状,就能入洞房了。” 说罢,他牵着玉含章,踏入了幽光闪烁的裂隙。 一步踏入阴阳裂隙,周遭景象骤变。 刺骨的阴寒之气瞬间包裹上来,饶是玉含章修为已恢复许多,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眼前不再是荒原薄雾,而是一片死寂的灰蒙天地。 一条宽阔无垠、水流凝滞如墨的大河横亘在前,河水幽深,不起波澜——幽冥川。 河对岸,隐约可见一座陡峭如刀削、直插灰暗天穹的悬崖——无回崖。 第24章 疑是故人来 河岸边,孤零零地系着一叶扁舟,样式古朴,非木非石,通体呈现一种暗淡的苍白,仿佛由某种巨兽的骨骼打磨而成。 步明刃一看到船,眼睛就亮了,迫不及待地就要往上冲:“有船!那还等什么,赶紧过去啊!” 步明刃一个大步跨向船沿,谁知脚刚沾到船边,一股力量猛地将他弹开,令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咦?”步明刃不信邪,稳住身形,周身神力微涌,再次尝试,结果比上次更狼狈,直接被那股力量推得坐倒在地。 玉含章看着他这毛毛躁躁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河岸边格外清晰:“步明刃,你能不能等我给你讲一下……” 步明刃揉着摔疼的地方,龇牙咧嘴地抬头:“啊?讲什么?这破船还有什么讲究?” 玉含章走到舟边,指尖虚点苍白的船身,解释道:“古籍记载,幽冥川水鸿毛不浮,飞鸟难渡,除正统神仙不受影响外,其它生灵,皆要靠渡厄舟渡河。但是,渡厄舟需有‘灵’驱使。此‘灵’,并非随时都有。它需是修仙者的纯净魂灵,自愿放弃轮回转世,在此担任摆渡人。” “当时看书,不知是真是假,但眼下看来,确是如此。” 玉含章顿了顿,继续道:“只是,修仙之路漫长,谁愿中途放弃,来此苦寒寂寥之地,做这不知尽头的摆渡人?修仙者死后,皆会选择进入轮回,重修大道,以盼有一日能重续仙缘。故而,船在此处,船夫……却未必常在。” 第25章 步明刃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那我们怎么办?就在这里干等着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船夫?要是他一直不来,我们岂不是要在这鬼地方待到天荒地老?” “跟你天荒地老倒也不是不行,但这地方也太晦气了……”步明刃眼珠一转,视线落到一旁正因为看到他吃瘪而偷偷幸灾乐祸的太簇身上。 步明刃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半真半假地说道:“我有一计,不然……我们杀了太簇?他的魂儿应该够纯净吧?让他来当船夫,正好送我们过河!哈哈哈!” 太簇被他这话吓得汗毛倒竖,“嗖”地一下躲到玉含章身后,紧紧抓住玉含章的衣袖,又气又怕地告状:“师兄,你看他,他其心可诛。你快给我评评理!” 玉含章额角微跳,只觉得带着这两个人,极度心累。 他侧身,将太簇拉了出来:“他不会。” 太簇:“……” 步明刃还想说什么,玉含章瞥了他一眼:“你也少说两句。” 步明刃瞬间噤声。 “你会唤神咒么?”玉含章忽然问道。 步明刃挑眉:“那是什么玩意儿?” 太簇立刻抢白,语气得意:“这你都不懂?就是通过特定咒文与天地沟通,向某方神明祈愿的法术。” 玉含章微微颔首:“不错。此地气息特殊,我想借这道法术,让执掌此间的神明听见我们的诉求,早些派掌船人前来。” 步明刃语气愤愤:“哦,原来这东西在修仙界叫这个名字啊。实不相瞒,这一路上我试过不少次。可我连个土地公都没叫出来过。天上的同僚,没一个搭理我。” 太簇立刻呛声:“那看来你人缘堪忧。” 他转头看向玉含章,眼睛亮晶晶的:“师兄,你最会这个咒,你来试试啊!” 玉含章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 “我确实修习过此咒,也曾……无数次以此向上天祈愿。”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只是每一次,都石沉大海。” 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语气平静,略带涩意:“祈求的次数太多,却从未得到过回应。我……大概已经用不好它了。” “哎,你再试试啊,今时不同往日,我也试试,我陪你。”步明刃鼓励道。 玉含章默默走到河边,撩起衣摆,席地而坐,静静地望着墨色无波的水,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又似乎在念叨着咒语。 灰蒙天幕与黑色河水的映衬下,他单薄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步明刃倒是不着急。 他走到玉含章身边,学着玉含章的样子坐下,也不说话,就这么侧着头,大大方方、毫不避讳地看着玉含章的侧脸。看着玉含章纤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微抿的淡色嘴唇,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步明刃甚至悄悄挪近了一点,肩膀几乎要挨着玉含章的肩膀,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气息,心里竟奇异地感到一种安宁。 就这么待着也挺好,只要玉含章在身边。 太簇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他想问玉含章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或者是不是根本没有办法,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可看着玉含章的侧影,以及步明刃那虽然讨厌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陪伴姿态,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太簇焦躁地来回踱步,像只被困住的小兽,时不时瞪步明刃一眼,却又不敢真的上前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太簇都快把自己转晕了,步明刃都快数清玉含章有多少根睫毛的时候,一直死寂的弱水河面,终于起了一丝涟漪。 水面涟漪轻荡,一道身影自水中缓缓浮现——并非预想中的狰狞鬼魅,而是位身着玄色道袍、风姿清绝的道长,周身气息比寒潭更冷三分。 步明刃“嗖”地起身,条件反射地挡在玉含章身前半步,眼神警惕。 来人眉目清俊,神情淡得像远山薄雾。 玉含章瞳孔微缩,低声唤出那个久违的名字:“……沈无度。” 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楚的颤抖。 太簇惊得后退半步,失声道:“沈师兄!你、你怎么来了?!” “我领了此间摆渡之职,职司交接未完,感应到熟悉的召唤,原来是你们。” 沈无度踏空而来,衣袂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落在岸边,目光掠过玉含章:“你亲手了结我与林钟,又为我们念了九千遍安魂咒,送我们往生。” 玉含章喉结轻滚:“……你都记得?” 太簇脸色唰地白了。 步明刃眉头紧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心中警铃大作。 沈无度微微摇头:“记不清了。魂魄一入忘川,前尘往事,几万年的记忆汹涌而来,反倒都模糊了。只留下些深刻的碎片。你念咒的声音,就很清楚。” 沈无度顿了顿,想起了什么,“来就职的路上,我遇见了夷则的魂魄。她让我代她向你道谢,她说,她能安息了。” “林钟呢?”玉含章问。 “他么?”沈无度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停在虚空中某一点,声音微微一凝:“他跑得快,投胎去了。说这辈子受够了西灵山的野菜,要找个厨子多的富贵人家投胎。” 玉含章阖上眼,久久没有说话。 一时沉默,沈无度率先开口,语气疏淡:“虽是故人,但幽冥川的规矩不可废。该付的船资,一分也不能少。更何况,你还是杀我的疑犯。让你多付些,也算公道。” 玉含章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你要什么?” 步明刃立刻抢道:“要什么,我来付。” “渡厄舟以情绪为食,方能行驶。这段情绪,需至真至切,刻骨铭心。虚假或浅薄,徒劳无功。”沈无度目光淡漠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自己近乎透明的手上,“我初任此职,修的又是无情道,自身情绪几近于无,正需尔等以情绪供奉,充作舟楫动力。” 玉含章微微蹙眉,追问道:“具体需要哪种情绪?” “喜怒哀乐,爱憎怨嗔,皆可。” 沈无度语气平淡,“唯有一点,需浓烈,需纯粹,能够动摇道心,而非过眼云烟般的淡薄情绪。此乃驱动冥舟之本。” 沈无度扫过三人,伸出手:“你们放心,我只会感知到情绪,看不到你们记忆的内容。你们谁给?” “那让他来,他整体吵吵闹闹,情绪一定强烈。”步明刃一巴掌把太簇推了出去。 玉含章没有反对。 “我来就我来。” 太簇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向沈无度,闭上了眼。 沈无度指尖轻触他的手腕,感受了片刻。 水中的渡厄舟微微晃动了一下,船头抬起了一丝,随即又沉了下去。 “是喜。” 沈无度收回手,客观地评价,“但,太淡了。孩童般的仰慕,纯粹却失之厚重。” 太簇不甘心,又接连尝试了几段他认为重要的回忆——第一次练成御剑术的兴奋,被玉含章夸奖时的骄傲,得知玉含章入魔的愤怒…… 可沈无度均只是摇头:“不够。浓度,远不足以渡川。” 步明刃在看得嗤之以鼻,觉得这规矩麻烦又无用。 但为了玉含章能尽快过河,他撸起袖子,把太簇扔到后面:“让开让开,看我的!千军万马中浴血厮杀、斩将夺旗,这种快感,人间罕见事。” 步明刃才碰到沈无度的手,沈无度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抽回了手,眉头蹙了一下,摇头道:“煞气太重,而且……你并非以杀戮为乐的扭曲之人,并无沉溺的快乐。杀戮于你,是手段,非目的,亦非情绪。此等无感,于舟无用。” “行了行了。”步明刃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耐打断,“不行就不行,不必说那么详细。” 第25章 还从此别离 沈无度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玉含章:“玉含章,你才该是情绪最汹涌的那个人。” “挚友惨死,举世背弃,这般痛楚,理应能驱动渡厄舟。” 步明刃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含章,你的道心稳不稳?要是不稳,别勉强,我再想想办法。” 玉含章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无妨,我来。” 玉含章慢慢握住了沈无度的手,垂眸思量:无有乡惨案后,云何立于众人之前,一字一句指认他是凶手。 同门唾弃,千夫所指——这般背叛,不该愤怒吗? 沈无度静默片刻,摇头:“不够。” 在步明刃与太簇困惑的注视下,玉含章又忆起林钟与沈无度倒在他剑下的瞬间,鲜血浸透衣襟;想起夷则心魔反噬时绝望的眼神;还有,昔日把酒言欢的画面尽数化为尘埃。 沈无度微微蹙眉:“痛是痛的,但你看得太透了。纯粹的、毁灭性的悲恸……太淡了。动摇不了你的道心。” 玉含章又垂眸交付几段回忆中的情绪,沈无度评价:“都太淡了。” 玉含章脸色渐白:“这些都不行,那我还有什么?” 第26章 “原来我想错了。”沈无度收回手,后退一步,看着气息已乱的玉含章,语气平静:“玉含章,你的道心太坚,目标太明。对你而言,为逝者陈情鸣冤是首要之事,个人的喜怒哀乐皆要为此让路。情绪若于讨回公道有益,你便利用它;若于事无补,你便摒弃它。如此,它们又如何能浓烈得起来?” “我需要的是,能够动摇道心的情绪,你们提供的这些远远不够。” 玉含章忽然转头,看向身旁的步明刃,眼神复杂:“步明刃,用你对我的、你说的那种喜欢,去试试。” “啊?”步明刃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玉含章见他愣神,又问:“不愿意么?” “愿意!当然愿意!”步明刃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应声,生怕玉含章反悔。 “你确定你看不见我的回忆内容,对么?”步明刃看向沈无度。 “嗯。”沈无度点头。 步明刃这才将手伸向沈无度。 步明刃摒弃了所有杂念,全心全意地回想,他与玉含章之间最私密、最炽热、最不容于世俗,却也最让他灵魂战栗的记忆。 意乱情迷下的亲密纠缠,得到后的无上欢愉、那份深入骨髓的满足与爱意…… 刹那之间,一直死寂沉沉的渡厄舟,船身猛地亮起一层温润的白色光华,微微向上浮起了数寸,仿佛被注入了磅礴的动力。 看着那明显被驱动的冥舟,玉含章神色变幻莫测,眼睛深处翻涌惊涛骇浪,最终又归于沉寂。 步明刃感受到冥舟的响应,炫耀笑道:“看吧,我就说……我爱你,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起码足够动摇我的道心。” 按理说,玉含章绝非争强好胜之人。 但不知为何,在步明刃这句话出口后,在亲眼见证了步明刃真能驱动舟后,玉含章心底升起股莫名的情绪。 他转向沈无度,声音异样的冷静,确认道:“是不是只要情绪足够浓烈,能够动摇道心,无论因何产生的情绪,都可以驱动此舟?” 沈无度淡漠地点了点头:“是。” “你看不见具体回忆内容?”玉含章又问。 沈无度颔首:“嗯。” 玉含章得到肯定的答复,不再犹豫,直接朝沈无度伸出手:“握手。” 沈无度打量了他一眼,依言伸出手,与玉含章的手握在了一起。 就在两人手掌相触的瞬间——“嗡!” 渡厄舟再次发出了清晰的嗡鸣,船身光华流转,甚至比刚才步明刃驱动时,晃动的幅度还要更大一些。 步明刃目瞪口呆,他几乎是扑过去,抓住玉含章的手,急切地追问:“你……你给他看了什么?是因为什么产生的情绪?” “是什么、是谁能够动摇你的道心?” 玉含章猛地抽回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绯红,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他紧抿着唇,眼神闪烁,根本不敢看步明刃,语气却十分平静:“没什么。”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羞窘至极的模样,一个猜测窜入脑海。 他先是震惊,随即嘴角疯狂上扬,凑到玉含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低语:“也是那天的记忆?是我能动摇你的道心,对么?” 太簇看得云里雾里,焦急地问:“师兄,你到底给了什么情绪啊?什么事能动摇你的道心?你怎么脸这么红?” 沈无度好心答道:“他们二人提供的情绪,源自同一段记忆……” “闭嘴!” “ 不准说!” 步明刃和玉含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打断,两人脸上都浮现出不同程度的慌乱和尴尬。 沈无度顿了一下,依旧客观陈述:“……我看不到你们的记忆。但我能感知到,你们二人的情绪,源自同一段记忆。步明刃的情绪,很纯粹。” “而含章,你的情绪要复杂矛盾得多……” “不准说了!” 玉含章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他,脸上红晕更盛,几乎要烧起来,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失态过。 沈无度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哦。”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羞愤欲死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可爱,恨不得立刻把人搂进怀里,好好安慰一番。 步明刃强忍着笑意,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渡厄舟承载着四人,无声地滑行在水上。舟行处,不起波澜,唯有船身散发出的微光,勉强驱散黑暗。 步明刃紧紧挨着玉含章坐下,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船沿,实则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目光警惕,扫视着河面。 “那个……关于喜欢的本质与轮回关系,等以后有机会,我仍会寻你……论个分明。” 玉含章顿了顿,努力让语气恢复平日的清冷,“并非搪塞,只是眼下非恰当之机。待诸事了结,再行探讨。” 步明刃正飘飘然,嘴角噙着坏笑,压低声音道:“行行行,都依你!到时候咱们好好论,反正……论道嘛,光说不练假把式,实践印证,到时候再说,嘿嘿。” 玉含章懒得搭理他,又不说话了。 太簇抱着膝盖坐在船尾,看着前方玉含章与步明刃几乎相贴的背影,眼神复杂,时而愤懑,时而迷茫。 沈无度则独立船头,玄色道袍微微拂动,背影孤直,如同路标。他操控着渡厄舟,无需桨橹,全凭吸取的情绪引导方向。 渡厄舟轻轻一震,触碰到了岸边。一股的寒意瞬间席卷而来,伴随着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风。 玉含章甫一踏上土地,便忍不住打了个细微的寒颤。 他还没来得及适应这彻骨的寒意,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便兜头罩了下来,将他裹紧。 步明刃敏捷地跳到他身边,一边替他拢紧衣襟,一边嘴里抱怨着:“这登天的地方,怎么阴森森的。你可别冻着了。” 灰蒙蒙的天光映照着沈无度淡漠的侧脸,他漠然转身:“我就不跟着你们去了,在对岸等你们。” 话落,他驾着孤舟,缓缓驶向水深处。雾气渐浓,将舟与人一同吞没,最终只剩模糊轮廓,仿佛他本就属于那片寂灭,与这尘世间的爱恨情仇、清白冤屈,从无干系。 “我们也走吧。”玉含章亦转身,看向眼前的无回崖。 崖体并非想象中的嶙峋怪石,反而光滑如镜,高耸入天,仿佛一刀劈成。崖壁湿滑,凝结寒霜,十分阴寒。 仅仅是靠近,就令玉含章灵力运转滞涩。 步明刃皱着眉,打量这鬼地方:“我先去看看。” 他往前刚踏出两步,崖壁上骤然浮现出一行古朴遒劲的文字:“登此崖者,需至纯至性,无妄无欺。” 字迹流转光辉,无回崖结界浮现,照亮了崖下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玉含章凝望着这行字:“‘至纯至性,无妄无欺’……这个要求,近乎苛求。‘纯’指心念无杂,‘性’为本真不失,‘无妄’乃不行虚妄之事,‘无欺’则对己对人皆需坦诚。这八字,看似简单,实则囊括了修行者内外合一、心口如一的至高境界。欲达此境,道心需……” 玉含章一番话还没说完,身旁的步明刃已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满脸“这有什么难”的表情,直接抬脚,一步踏入了结界之内。 “一步跨过来,这么简单的事儿,想那么多干什么。” 步明刃回头,冲沉思的玉含章一笑。 晦暗背景下,他的笑容格外耀眼。 玉含章一时失语:“……” 神仙的考验居然这么简单? 见玉含章还愣着,步明刃长臂一伸,直接抓住玉含章的手腕,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走了!” 玉含章猝不及防,被步明刃拽得一个趔趄,直直撞进步明刃温热的胸膛。步明刃顺势搂住玉含章的腰,心中再次发出满足的喟叹,同时,不忘嫌弃地瞥了一眼崖外的太簇:“跟上啊。” 太簇效仿,迈步进来,却如撞上了无形的墙壁,被一股力量弹了回去,踉跄着,差点摔倒。 “师兄,等等我!我也要上去!” 太簇急了,用力拍打着无形的结界。 玉含章见状,下意识就想挣脱步明刃的怀抱,出去拉太簇。 “别动。”步明刃手臂一收,将人稳稳箍在怀中,语气严肃:“这结界古怪,出去就难再进来了。” 他瞥了眼结界外跳脚的少年,振振有词:“这小子早就辟谷,对岸还有沈无度看着,能出什么事?带他上去才是真麻烦。” 玉含章淡淡戳穿:“你只是不想带他。” 步明刃被说中,轻咳一声,立刻换上严肃神色:“我这是为他好。登天梯步步杀机,他修为尚浅,心性也不稳,连这结界都过不来,跟去送死么?” 玉含章沉默片刻。步明刃话中虽存私心,道理却不假。 他望向结界外满眼焦灼的太簇,终是下定决心:“太簇,你……” “师兄!”太簇一见玉含章的眼神便懂了,声音骤然嘶哑,“你不能丢下我!” 第27章 玉含章放缓声音:“你留在对岸,沈无度会护你周全。待我了结此事,必回来寻你。” “我不!”太簇猛地摇头,眼圈通红。 见玉含章转身欲走,太簇眼中蓦地掠过疯狂。 “铮”的一声清鸣,长剑已然出手,架上自己脖颈。 锋刃瞬间压出一道血线。 “师兄,你如果走了,我立刻死在这里!” 第26章 携手与君同 步明刃看得额角直跳,低声啐道:“……一哭二闹三上吊,麻烦透了。 玉含章脸色顿沉——他了解太簇的性子,逼急了,太簇什么都做得出来。 步明刃察觉玉含章身形僵住,心中暗骂。 他瞪了眼外头以命相胁的太簇,又瞅瞅身旁眉头紧锁的玉含章:“行了!把剑放下!带你上去就是……真是欠了你的!” 玉含章面若寒霜,一步踏出结界。 太簇被他眼神慑住,声音发颤:“师、师兄……” 玉含章在结界内外往返两次,随后看向步明刃:“你也来试试。” 步明刃会意,同样轻松穿越结界。 玉含章转向太簇,声音清冷:“如果在平日,我一定与你详细讨论这八字玄机,引你自破心障。可修行之路,终须自渡。” “师兄还是要抛下我?”太簇手腕一沉,剑锋又入肉三分。 话音未落,玉含章并指如电,瞬间定住太簇身形。 少年眼中的疯狂尚未褪去,却已动弹不得。 “大道未竟,便为一时意气轻掷性命?愚不可及。”玉含章眼神如冰,“我不会带你。” 太簇心生惧意。 “喂——你刚刚说要带上我的!”太簇转向步明刃。 还没等步明刃说话,玉含章指尖浮现灵力,趁太簇不备,点住了太簇昏睡穴。 太簇倒地前,玉含章迅速转身,将自己垫在了太簇的下方。 “唔!” 后背重重撞上地面,玉含章疼得闷哼一声。 步明刃眼睁睁看着玉含章甘当肉垫,醋意翻涌。 他不情愿地上前,正要伸手搀扶,却见玉含章正低头凝视怀中少年,目光中满是怜惜与纵容。 细致入微,温柔体贴,那样的眼神令步明刃心头发堵。 玉含章轻手轻脚,将太簇安置在背风的岩石旁;又给他盖好厚实披风,取出疗伤丹药,仔细分类,最后将护身符箓与自身预警玉佩仔细塞进太簇衣襟。 一切妥当后,还留下一封简短书信。 步明刃抱臂旁观,酸溜溜道:“没想到,你对这小子如此上心。” 玉含章动作微滞:“即便他之前说我是妖孽,说要杀我;但其实,他是最后一个……还活着的……毫无条件信我的人了。” 步明刃一怔,看着玉含章低垂的侧影,醋意渐被复杂心绪取代。他忍不住追问:“那我呢?玉含章,毫无条件相信你的我,我又算什么?” 玉含章抬眸望来,声音平静:“你是神。” 步明刃:“……” “走了,上山。”玉含章起身,走近了结界。 无回崖几乎看不到顶,步明刃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蠢蠢欲动。 “含章,这崖壁滑不溜手,阴寒彻骨,光是站着就耗力气。真不用我扛你上去?我保证,又快又稳,绝对比你一步步爬来得痛快。” 玉含章闻言,连眼神都未曾给他一个,只凝望着绝壁,淡声道:“不劳费心。我行。”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在周遭阴寒之气的侵蚀下,身影略显紧绷。 步明刃挑眉,也不强求,只是笑容更深:“行,那你先请。我就在后面……好好跟着。”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暧昧不明的意味。 玉含章并没有多少灵力可用。 在这无回崖前,灵力运转本就艰涩,妄动反而可能引来不测。 玉含章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崖壁,寒气瞬间顺着指尖蔓延,令他猛地颤了一下。但,玉含章没有丝毫犹豫,五指用力,扣住那些细微凸起,脚下亦是如此,寻着落脚点,一步步向上。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每一步都极其审慎。 在如此狼狈的攀爬中,玉含章的腰背绷出好看的弧度,风仪不减。 很快,寒霜浸染了他的眉梢发尾,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玉含章偶尔眨动的眼睛,簌簌落下。 步明刃就跟在玉含章身后不远处,几乎是亦步亦趋。他攀得远比玉含章轻松写意,毕竟是个神,他无视了大部分环境带来的压力。 他甚至非常享受这个过程——享受欣赏前方那人展现出的坚韧。 步明刃的目光近乎贪婪,流连在玉含章身上。 看玉含章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腰线,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看玉含章修长的手指因紧抠岩壁而指节泛白,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看玉含章被寒霜浸湿的墨发,贴在白皙的颈侧,黑白分明,刺眼又勾人;看玉含章偶尔因为脚下滑腻,瞬间绷紧全身肌肉,随即,又强行稳住身形的细微动作…… “啧,真是……” 步明刃在心里咂摸了一下,找不到特别准确的词,只觉得心尖又痒又麻。 他原本觉得这攀崖必定枯燥,现在却只恨这崖壁不能再高些,让他能多看一会儿。 他甚至坏心思地想着,如果玉含章脚下打滑,自己便能名正言顺地伸手揽住那截劲瘦的腰身…… 触感是极好的。 光是想象那种画面,步明刃就觉得体内某种躁动更明显了。 他已经将自创的清心咒念了八万遍了!! 折磨。 玉含章正凝神寻找岩壁上的着力点,察觉到身后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步明刃的目光如有实质,牢牢锁在他腰间。 玉含章忍不住开口:“不用一直盯着我,我不会掉下去。” 步明刃眼神暗沉,声音是刻意的轻松:“你说,如果我现在把你扛起来,我们会不会快一点。” 玉含章指尖稳稳扣住岩缝,头也不回:“无聊。” “怎会无聊?”步明刃低笑,轻松向上攀了一截,几乎与玉含章并肩,“这崖壁湿滑,我担心你失足。” 玉含章正遇上一处格外光滑的区域,岩壁上凝结着薄冰。他停下动作,仔细审视。玉含章的呼吸因长时间的攀爬而略显急促,额角渗出细汗,又在寒气中迅速消散。 “你方才在念什么?”玉含章一边观察发力点,一边问。 “嗯?” “反反复复,同一个咒文。”玉含章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步明刃轻咳一声,难得语塞:“……清心定神的口诀罢了。” 玉含章未再追问。他并指为剑,灵力微闪,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随即手腕一翻,五指扣入其中,借力向上。 “漂亮。”步明刃由衷赞道。 “专心。”玉含章声音清冷,“当心失足。” 步明刃闻言低笑,非但不恼,反而趁势又向上攀了几分,几乎贴着玉含章的耳畔低语:“那正好。如果我真掉下去,就换你来救我。” “……”玉含章侧首淡淡瞥他一眼。 不待步明刃品出这一眼里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眼前衣袂一晃,玉含章已如鹤影凌空,倏然向上掠去数丈,将他独自留在原处。 不知过了多久,玉含章的指尖终于触到平坦崖顶。 玉含章深吸一口气,翻身而上。步明刃紧随其后,轻巧落地。 崖顶比想象中更为狭窄,仅容三五人立足。四周云海翻涌,正前方一道扭曲的裂隙静静悬浮,仙气氤氲,光华流转,似是天幕被撕开的一道伤口。 玉含章微微喘息,目光紧锁前方裂隙。 氤氲仙气自其中流淌而出,带着非人间的疏离与威压。 那后面是他洗刷冤屈的唯一希望,亦是最终的审判之地。 风声呜咽中,玉含章忽然轻声问:“步明刃,你不怕么?” 正在默念清心咒的步明刃一怔,侧头看他,唇角扬起惯有的弧度:“怕?这个字……与我无缘。” 玉含章的脸色因消耗与寒气显得苍白,眼神却沉静如深潭。 “我……有些怕。”他像是把这句话咀嚼了很久,才慢慢说出,“怕上去之后,发现所有人都没错,错的是我。怕告到最后,反而证明我玉含章……确是有罪之人。怕你所见所感,我所知所得,皆为虚妄;我手上早已沾满挚友与无辜者的鲜血。我早已入魔,无法回头,却不自知。” “就这?我当是什么大事。”步明刃嗤笑一声,逼近一步。 步明刃几乎与玉含章面对面,盯着玉含章的眼睛:“我步明刃看人从不会错。你玉含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固执守矩,心软嘴硬。” 步明刃见玉含章眸光微动,以为说中玉含章心事,语气愈发张扬,顺着这势头越说越远:“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入了魔、被判了刑,那又如何?我陪你一起受着便是。什么魂飞魄散,轮不到你头上。等刑期一满,我看着你洗心革面,从头再来。” 第28章 步明刃越说越起劲,认真盘算规划起来:“而且,你修的这个道太磨叽了,不如随我修杀道。看谁不顺眼,砍就完了。快意恩仇,岂不比现在痛快?” “荒唐!”玉含章猛地转身,只留给他一个紧绷的背影。 转身的刹那,玉含章紧抿的唇一松,仿佛一直悬着的某口气,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步明刃这才后知后觉失言,急忙追上前:“喂!我那是假设!你绝对是清白的,板上钉钉的事!” 见含章袖中手指蜷紧,仍不回应。 步明刃语气急切,词不达意:“我信你。盲目也信,理智也信。” 玉含章没有接话,只是脚下使力,纵身掠向裂隙,义无反顾。 “不准跑!”步明刃猛地追上,攥住玉含章手腕,力道之大令玉含章蹙眉。 裂隙中,仙风如刀,眼前是扭曲混乱的光流,唯有一点朦胧威严的仙光悬于极远之处。周遭气息迥异人间,透着令人本能敬畏的气息。 “不准放开我!”步明刃在风吼中厉声喝道,“一起走!” 玉含章指尖微顿,随即,反手扣住步明刃的指缝,与步明刃十指紧紧相扣。 未曾交握的那两只手同时运转灵力,两道光芒汇作一处,悍然劈开前方混沌。 # 第二卷·天道无常怎可问 第27章 相逢对面不相识 司阶,人送外号……其实也没人送,毕竟这冷冷清清的地方连个能搭话的人影都没有。 他自称“天梯扫地仙”。 顾名思义,他的工作倒也简单:拎着把跟他一样上了年头的破扫帚,从第一阶扫到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再慢悠悠扫下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整整一万年。 他时常觉得,自己这仙职和扫把星唯一的区别就是——人家是不受人待见,他是压根没人可见! 一万年啊! 光阴如水,岁月如梭……全梭在这冰冷光滑的天梯上了。 他那颗天生就不甘寂寞、渴望热闹的心,非但没被磨平,反而快憋炸了。发展到现在,他开始跟扫帚唠嗑,给台阶起名,幻想它们会吵架,还得自己去劝和…… 此刻,司阶正蹲在第一阶旁,第无数次捣鼓那把快散架的扫帚,嘴里念念有词:“老伙计,你可以放心了。除了轮回殿的明辰神君,没人知道我偷偷下凡了一趟……哎,我们再撑撑,指不定哪天就有哪个想不开的……啊,不是,有缘人上来了呢?到时候咱俩一战……一扫成名……” 话音未落,司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 远方,连接着下界与天际的虚无之处,万年寂静的虚无中,两道身影并肩而来。一人白衣墨发,清冷如雪;另一人玄衣深沉,神情张扬,眉宇桀骜。 活人! 整整一万年了! 终于见到活人了!! 但看清来人样貌时,司阶瞳孔地震,扫帚“哐当”落地,嘴巴大张。 极度的震惊和狂喜冲垮了他麻木万年的神经,喉咙里挤出几声呜咽,最终化作带着哭腔的结巴:“文文文……” 那俩字在舌尖打转,就是蹦不完整,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 步明刃与玉含章自裂缝中踏出,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一条白玉天梯巍峨悬浮,仙气缭绕,阶阶相连直入云霄,不见尽头。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流淌金光,磅礴古老,美得惊心。 只是这庄严景象,被梯底一个极不协调的身影打破了。那灰袍仙官目瞪口呆地瞪着他们,手舞足蹈,呜呜咽咽,激动得像是要当场晕过去。 玉含章从容施礼:“仙官。在下玉含章,欲登天梯面见司刑帝君陈情,还请行个方便。” 司阶仙官如梦初醒,慌忙拾起扫帚,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试图端出威仪,眼角眉梢的兴奋却藏不住:“好说好说!呃……呃,玉仙友是吧?登天梯的规矩很简单,一步步走上去便是,帝君神殿便在尽头……” 步明刃向来是行动胜过言辞的性子,利落地揽过玉含章肩头:“既这么简单,那我们走吧。” 司阶在一旁“哎哎”叫着,却说不出完整话。 步明刃懒得理会繁文缛节,既已问过仙官,便觉礼数周全。他揽着玉含章迈上第一阶白玉台阶—— “砰!” 一股磅礴力量骤然反弹,步明刃猝不及防,本能地将玉含章往旁边一推,自己却来不及卸力,踉跄着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步明刃顿觉脸上挂不住:“我已飞升成神,为什么天梯还阻我?” 玉含章难得见步明刃吃瘪,眉头舒展开,唇角一弯。 笑意极淡,却似冰雪初融,瞬间点亮清冷侧颜。 司阶此刻面色精彩纷呈,目光在步明刃与玉含章之间游移,嘴唇开合数次,手中扫帚柄被捏得吱嘎作响。 步明刃见他直盯着玉含章,当即侧身挡住他的视线,眸色一沉,心头火起:“你认得我?” 司阶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条件反射地点头,又慌忙摇头:“青峰明刃武尊大人……” 话一出口,他才觉失言,慌忙掩口。 “你叫我什么?”步明刃一怔,“什么武尊?” “是您的封号。”司阶解释道。 “我自己都不知我有封号。”步明刃一头雾水。 司阶额角沁汗,支支吾吾,从灰扑扑的仙袍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一道持长刀而立的神相栩栩如生。 墨发玄衣,身姿挺拔,手中长刀斜指,衣袂翻飞间似有风雷隐动。最令人心惊的是眉宇间那抹神韵——三分凛冽戾气,七分从容傲岸,被描绘得入骨传神。 正是步明刃法相,旁书“青峰明刃武尊”六字。 只是,这张纸似被暴力撕开,仅存半幅。 玉含章目光掠过那张残破的纸页,忽然凝住。 很熟悉的笔迹,熟悉到让他恍惚。 玉含章的指尖微微收拢,声音比往常更轻:“这画……画的很用心。” 话落,玉含章倏然移开视线,广袖下的指节已微微泛白。 步明刃没有发现玉含章的异常,盯着那半张残像,眉头紧锁:“这是何物?另一半呢?” 司阶面色青红交加,声若蚊蚋:“被、被抢了……” “什么?” “小仙刚飞升的时候,天庭流行举办论道法会,有一场重云神君主办……武尊你是主讲之一……”司阶破罐破摔地坦白,“那时小仙位卑,只能在外围远远观望,连你的正脸都没看清……这宣传海报,是小仙挤破了头才……才从人群脚下捡到的这一半!” “另外一半,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抢走了!那场论道会异常火爆,能捡到半张海报已是不易……” 想到当年为了抢海报付出的艰辛,司阶简直要泪洒当场。 玉含章忽而轻笑:“从人群捡的?那就是旁人争抢撕扯后,遗落不要的?” 步明刃:“……” 他只觉心口莫名中箭。 司阶:“……” 他只觉万年仙生尊严碎成齑粉。 “少说这些琐事。”步明刃更觉脸上挂不住,挥了挥手,“你先直说,天梯要如何才能上去?” 司阶抱着那半张珍贵海报,只觉万年积攒的霉运皆应于此。 “我、我想想……”他咽了咽唾沫,开始在万年未用的生锈脑瓜里艰难翻找登天梯条例…… 想了很久,司阶猛地一拍脑门:“武尊大人,我想起来了。您下界证道归来,飞升之时,便当众痛斥天规迂腐——好巧不巧,被您的接引仙官听了个全乎。” 司阶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您的接引仙官当即降下天雷,将您劈落凡尘,并明言……明言刑期未满之前,您的仙力神格一概封印。” 步明刃冷哼一声,浑不在意。一旁的玉含章却追问道:“他需受罚多久?” 司阶摇头:“此乃仙机,唯有您的接引仙官知晓。” 司阶几句补充道:“此前,像您这般情况,此前也有几位认为接引仙官不公,来登天梯的。可这天梯会叩问道心,稍有不慎便可能……道心溃散。” 步明刃听得不太耐烦:“直接说,怎么上去。” 司阶忙不迭掏出一卷玉简:“您需签份免责文书,声明登梯属您个人意愿,若道心受损,后果自负,与我,与司刑神殿无关……” “拿来。”步明刃伸手便要接。 “且慢。”玉含章忽然出声,手指轻轻按在玉简上,“容我一观。” 玉含章接过文书垂眸,细读,但见玉简上仙光流转,浮现数行古文。 今自愿登临天梯,立誓如下:一、登梯途中若道心受损、修为尽毁,皆属自业自得,不与司刑神殿相干; 二、若神魂受创,愿自承因果,不讼不争; 三、倘有性命之虞,形神俱灭,亦属天命使然,无怨无悔; 四、凡天梯幻境所现诸相,无论真假虚实,皆不可作为讼证; 第29章 五、终此一行,生死祸福,皆由己身,天道共鉴。 古文写得密密麻麻,字字合乎典章,可玉含章总觉得字里行间透着说不出的蹊跷。 “有何处不妥?”步明刃凑近,问道。 玉含章抬眸看他,心中略微不安:“说不上来。这样,我自己去,你在下面等我。” “想都别想。” 玉含章阻拦不及,步明刃夺过玉简,指尖灵光一闪,烙下名字,丢给司阶,“现在我能上去了?” 司阶抱着玉简欲言又止:“这个……还不行。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步明刃眉梢一挑,很是不耐。 玉含章从容接话:“有劳仙官详解。” “天梯共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司阶指着望不到尽头的玉阶,“小仙会在每个关卡给予‘过’或‘不过’的判定。若是不过,至少会倒退一万阶。若中途难以为继,二位可原路返回。” 玉含章微微颔首:“合情合理。” “那二位请吧。”司阶缓缓让开了路。 天梯漫漫,云海翻涌。玉含章以凡胎攀登,步履沉缓。步明刃倒是发觉自身神力在此处反而有所增益,几番提议要直接带玉含章飞身而上,却都被玉含章淡然回绝。 千阶之后,玉含章凝神迈步时,周遭景致骤然扭曲。 再定神,他已置身一片混沌虚无。 雾。 茫茫的雾。 前方一道背影隐没在雾中,月白长袍与雾一体,墨发以玉簪松松挽起,手中执卷,文质彬彬。 这张侧脸、这身装束,玉含章确信自己从未见过。 可一种熟悉感无声漫上心头。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越是靠近,那份灵魂深处的共鸣便越是清晰。 不知为何,与此同时,步明刃的脸,也在脑海中越发鲜明起来。 “我可以选他吗?” 第28章 荒唐难共语 玉含章猛地睁眼,这才察觉自己方才陷入了心魔幻境。 他心跳未平,步明刃拧着眉的脸已凑到近前:“醒了?你刚才跟中了定身咒似的,无论我这么叫,都叫不应!” “没什么事。”玉含章压下心头异样,“一时恍惚。” 步明刃却压低声音:“是不是撞见心魔了?” 玉含章凝神自察,神魂无恙,灵力虽滞却未乱。 “没什么。”玉含章语气平静,“只是走神了。” 步明刃心生狐疑,烦躁地望了眼不见尽头的天梯:“你别推辞了,我带你直接上去吧!” 玉含章摇头:“不必。” 步明刃定定看了玉含章一会儿,败下阵来。 “行吧。”步明刃又一次攥紧了玉含章的手,“从现在开始,不准松开我的手,也不准走神。” “……嗯。”玉含章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而行,直至第一万阶处,一道威严的虚影逐渐凝聚,横亘阶前。虚影身形魁梧,手握巨刃,久经沙场的戾气扑面而来。 步明刃眼睛一亮:“用刀的?有意思。” 玉含章凝神观察,并指凝出一道灵剑:“看样子,这幻影和你有几分相似。” “管他是谁!”步明刃长刀出鞘,煞气翻涌,“打过去便是!” 话落,两人同时出手。 步明刃如猛虎出闸,长刀直劈而下;玉含章身如鬼魅,灵剑精准刺向虚影力量流转的节点。 “铮——” “锵——” 刀剑嗡鸣,配合无间——步明刃主攻碾压,玉含章策应控局,不过十余回合,虚影便溃散成光。 “痛快!”步明刃收刀而立,畅快地舒了口气。 玉含章指间灵剑化作点点星辉散去。他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沉静如水,眸光掠过步明刃神采飞扬的侧脸,顿了顿。 玉含章淡声道:“我们……配合尚可。” “那是!天作之合,说的就是你和我这种!” 闻言,玉含章嘴角微微上扬。 步明刃四处看:“司阶?过了么?” 他话音刚落,司阶仙官悄然现身,面无表情,缓缓摇头:“抱歉,不过。” “什么?”步明刃怒火骤起。 司阶不予解释,身影渐淡:“请二位重来。” 与此同时,幻象再度显现。 “那就再来。”玉含章虽心有诧异,但已再度并指凝出灵剑。 光华流转间,玉含章的气息已重新沉静下来。 “你累了么?”他问步明刃。 “我当然喜欢打,还是和你一起打。”步明刃瞅着玉含章苍白的侧脸,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但,你不要逞强,撑不住了就吱声,等我捞你。” 玉含章腕间剑花一挽,剑锋直指再度凝聚的虚影:“不会。” “那就来。”步明刃应道。 第二次,玉含章与步明刃改变策略,玉含章主攻,步明刃策应。速战速决虚影溃散。 “不过。” 第三次,他们试图怀柔,速度依然不慢。 “不过。”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精进。两人的配合越发默契,步明刃一个眼神,玉含章便心领神会;玉含章剑势所指,步明刃刀锋即至。 可无论他们做得多么完美,换来的始终是一句冰冷的“不过”。 “你站住!”步明刃煞气冲天,长刀直指司阶,“今天你不说清楚,老子就拆了这天梯!” 司阶吓得化作青烟逃窜。 玉含章伸手按住步明刃青筋暴起的手背:“别着急。” 他望向无尽天梯,眸光深邃:“或许击败它,本就不是通过之法。” 玉含章凝眉沉思,目光扫过重新凝聚的虚影。 规则…… 天梯的规则究竟是什么? 步明刃原本暴躁的情绪,在看见玉含章这副专注模样时,诡异平静几分。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轻:“慢慢琢磨,不要着急。” 玉含章眼睫未动一下,仍沉浸在推演之中。步明刃也不在意,只抱刀立在身侧,目光落在对方微蹙的眉心上。 他喜动不喜静,可这样看着玉含章,却比任何一场战斗都更加满足。 “或许……我们不该强闯。”玉含章声音渐沉,“天梯既为陈冤者所设,其关窍或许不在克敌制胜,而在验明正身。” “什么意思?”步明刃问。 玉含章抬手,指向那道虚影,语气渐沉:“凡尘告状者,尚需披麻戴孝、状纸染血,以彰其冤。而此间规则,恐怕更为苛刻——我想,或许是,唯有全然无力凭己力讨回公道者,方有资格登天陈情。” 玉含章微微一顿,眼底闪过冷冽,明悟道:“若你我尚有一战之力,能凭武力自谋公正,又何须神仙代你我伸张?故而,凡有反击之举,皆被视为可自行了结纷争,自然判为——不过。” 玉含章微微阖目,复又睁开,眼底一片清明:“也许,手无寸铁之躯,血溅玉阶之状,才配得上这一纸天状。” 步明刃嗤笑:“什么歪理!过不去,就是因为还不够强!” 他长刀一震,煞气冲天而起:“我把这台阶劈了,我们就能过去了。” “不可。”玉含章厉声喝止。 玉含章喝声未落,身影忽动,不闪不避,迎向虚影的刀锋——“噗嗤”一声,刀锋贯体而过,鲜血瞬间染透衣袍。 步明刃瞳孔骤缩,猛地冲上前,接住玉含章踉跄的身影。 司阶仙官悄然浮现,看着血染台阶的玉含章,浮现一丝怜悯,缓缓颔首:“过。” 步明刃顾不得其它,指尖灵力流转,迅速探查玉含章周身经脉。确认玉含章伤势确实不重后,他紧绷的神色才略微放松,却仍忍不住追问:“你当真没事?” 玉含章借着步明刃的力道站稳,气息稍乱却平稳:“用了些巧劲,避开了要害。只是皮肉伤,看着吓人罢了。” “你有多少血能流?下次别做这蠢事!让我来。”步明刃眉头紧锁,目光落在玉含章染血的衣襟上,“这台阶还长得很,你先调息一会儿,歇歇。” 玉含章依言闭目凝神。 意识沉入一片虚无的黑暗。 识海万籁俱寂,雾气弥漫开来。 雾气深处,一道虚影隐现——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袍,墨发以玉簪松松挽起。只是这一次,那身影不再背对着他,而是微微侧过了身。这人的面容仍笼罩在流动的薄雾中,看不真切。但他能感受到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一个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玉含章的心湖深处响起:“我能选择他么?” 你要选择谁? 选择他……干什么? 玉含章猛地睁眼,正对上步明刃近在咫尺的关切目光。 “如何了?”步明刃虽已确认过玉含章无事,仍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玉含章轻轻摇头,将方才的幻象异样,压在心底:“没什么事,走吧。” 第30章 步明刃忽然在玉含章面前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上来,我背你。” 玉含章下意识后退半步:“不必。” 步明刃利落起身,目光灼灼:“行,那换个法子。” 说着,步明刃手伸向玉含章膝弯:“我抱你上去,更稳当。” 玉含章又退一步,耳根微微发热:“不用。” “玉含章,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血洒天梯。”步明刃盯着他,语气斩钉截铁:“就这两个法子,你自己选。” 玉含章垂眼,挣扎片刻,向步明刃伸出手,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们可以……互相搀扶着,一起走上去。” “好。”步明刃怔了怔,满心欢喜地应道。 随即,他紧紧握住玉含章的手,每个手指嵌入玉含章的指缝。 玉含章垂着眼睛,微微弯了唇,却克制着眼神不往旁边瞥。 天阶之上,仙雾缭绕,步明刃一手牢牢扶住玉含章的腰侧,另一手与玉含章十指相扣,令玉含章大半力道承在他身上。 仙风拂过,两人发丝、衣袍卷在一处,玄色深沉,白衣清寂,分明是截然不同的气质,此刻却莫名契合。 两人双手紧握,并肩而行,一万阶互相搀扶,却如平地百米,如梦似幻。 直到一面云纹青铜镜拦在路中,玉含章与步明刃皆有如梦初醒之感。 镜框雕刻着繁复的云纹,镜面却灰蒙蒙的,蒙着万载尘埃。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步明刃现在看天梯上任何非阶梯的物体都带着警惕和不爽。 玉含章停下脚步,审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步明刃立刻上前一步,将玉含章护在身后:“先说好,这次你别想用镜子碎片往自己身上招呼。” 玉含章闻言,唇边竟掠过极淡的笑意:“……我又不傻。” 说来也怪,步明刃因刚刚的动作,靠近了镜面。 灰蒙蒙的镜面忽然泛起涟漪,映出的却不是他此刻的身影,而是他在人间战场浴血拼杀、刀下亡魂无数的景象。镜面上浮现出三个血色大字:弑杀罪 “嗯?”玉含章微微蹙眉。 步明刃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不屑嗤笑:“弑杀?我就是以杀证道飞升的,这算什么罪过?” 步明刃话音方落,镜面上的画面与字迹竟如烟消散。 “这什么意思?”步明刃挑眉。 第29章 心若不定则气躁 玉含章若有所思,迈步上前:“我照一照试试。” 步明刃立刻扣住他的手腕,语气强硬:“你,不准伤害自己。” “我不会。”玉含章无奈答道。 当玉含章站在镜前,灰蒙蒙的镜面骤然亮起,如同水波荡漾——镜中浮现西灵山盛景。 太一仙宗沈无度、百炼器宗林钟、百草阁夷则、万剑星宫的云何与玉含章,五人皆是年幼模样。 五人正在练剑,其余四人的剑招总是比玉含章更快一分,率先刺中木桩靶心。画面定格在玉含章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的急切。 镜面闪烁,浮现一行字:嫉妒罪。 于玉含章而言,见贤思齐,因同门的出色而心生紧迫,正是鞭策自身奋进的动力,何罪之有? 玉含章神色沉静,眸中不见半分涟漪。 步明刃却诧异地挑眉:“这算什么罪过?” “我也不认此罪。”玉含章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步明刃嗤笑:“这镜子怕不是年久失修,脑子坏了。” 镜中画面倏忽一变——这次显现的是数年前,玉含章与沈无度奉命清剿为祸一方的狼妖。 按惯例,玉含章当与沈无度布下天罗地网,步步为营。但,玉含章却于勘察中发现狼妖每逢月圆必往寒潭祭拜,便趁其不备,提前在寒潭底布下九道玄锁。月圆之夜,狼妖甫至潭边,玄锁暴起,瞬息间便将其制服,未损一草一木。 镜面闪烁,现出三字:投机罪。 步明刃更觉好笑,不屑地哼了一声。 玉含章神色不变:“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成效,何错之有?” 画面接连转换,皆是些细微琐事:因悟剑时,未依常规定式而被指傲慢;因重伤初愈后,休课半月而被判懈怠;甚至因某次论道时,直言太一仙宗长老见解谬误,也被冠上妄言之名。 玉含章静立镜前,一一看过,心湖平静无波。他冷冷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步明刃抱着臂,语带讥讽:“我看啊,这镜子照出的,是人心里的鬼。” 玉含章微微颔首:“这些罪名,确实立不住脚。” 镜面水纹般晃动,景象陡然一变! 不再是清晰场景,而是一片朦胧暧昧的光影。 草木在风中沙沙作响,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交叠的身影,压抑的喘息,细碎声响,一切格外清晰…… 步明刃只觉一股热意直冲颅顶,镜中那些模糊晃动的光影,仿佛带着钩子,要将他拖入那片混沌之中。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周身血液都躁动起来,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目光牢牢锁在身旁的玉含章身上。 玉含章清冷的侧颜、微微抿起的唇线,像一道定心咒,将他从翻腾的心绪中强行拽回。 违逆礼制 这四个字浮现的刹那,玉含章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收缩,呼吸骤然一滞。 一直紧盯着他的步明刃,心猛地沉了下去。 莫非玉含章真认同这荒谬的罪名? 玉含章垂眸不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耳根泛红。负在身后的手悄然紧握,微微颤抖。 “你……”步明刃嗓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竟信这鬼东西的胡言?” 良久,玉含章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几乎破碎在风里:“光天化日……行、行此孟浪之事……确实有违礼法。” 步明刃气极反笑:“情之所至,天经地义!况且当时我布了结界,根本无人得见!” 玉含章再度沉默,唇瓣微动,无声默念着什么。 “念什么呢?”步明刃凑近追问。 “……清心咒。”玉含章别开脸,“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步明刃自己也不好受,又想靠近玉含章,又将自己克制在原地。 “你离我远些。”玉含章轻声说。 步明刃眼底暗流涌动,压低嗓音,带着蛊惑:“清心咒有什么用?不如让我亲一下,包你……” “胡闹!”玉含章猛地抬眸瞪他,向来清冷的面上绯色蔓延,连脖颈都染上薄红。 玉含章急急闭目,一字一字清晰地诵念:“我心无窍,天道酬勤;我义凛然,鬼魅皆惊……” 步明刃见玉含章这般模样,满腔燥热更浓。 玉含章倏然抬眸:“步明刃,我们论道吧。” 步明刃眼睛一亮,喉结微动:“现在?司阶还在后面看着……” 玉含章忍了忍,没说话。 步明刃指尖灵光隐现,跃跃欲试:“不过你放心,我自有法子让他瞧不见。” “你!”玉含章耳根骤热,清冷的声音里透出难得的恼意,“不是那种论法!” 玉含章话音未落,步明刃已起结界。 步明刃掌心覆上玉含章的手背,五指强势地挤入玉含章的指缝,牢牢扣紧。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玉含章微凉的皮肤,灼人的温度顺着血脉一路烧进心口。 玉含章清晰地听见自己失序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撞得胸腔发麻。 身侧,步明刃的目光太炽烈,里面翻涌的贪恋与赤诚几乎要将他裹挟吞噬。 玉含章想抽手,想斥责,可身体却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在步明刃的掌中微微战栗。 步明刃感受着玉含章不再坚决的退避,看着他绯色漫染的侧脸,心头狂喜如野火燎原。他得寸进尺地逼近,鼻尖几乎蹭到对方微烫的耳廓,嗓音喑哑,浸着蛊惑:“含章……别躲我。” 玉含章猛地向后,撤开半步。 天阶流转的仙光漫洒而下,为他清冷面容镀上一层圣洁辉光。 他垂眸敛息,长睫在如玉的脸颊投下浅淡阴翳,薄唇轻启,声如清泉漱玉:“道者,路也,规也,天地运行之常理。吾辈修行,首重持心。” 他微微抬眸,目光掠过步明刃,落向云海深处:“心若不定,则气躁;气躁则神摇;神摇则法乱。步明刃,你可知何为‘持心’之要?”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我最见不得你这样……”步明刃紧闭双眼,额角沁出细汗,一边默念清心咒,一边费力地听着。 玉含章也未等步明刃回答,继续道:“持心,是坚守本心,不为外物所动。” “但这坚守并非顽固,如水遇石则绕,终归大海,此乃水之持心。持心之要,在于明辨与顺应——明辨何为真我,何为虚妄;顺应天地至理,而非逆势强求。” “若此心此念,已成枷锁,徒困己亦困人。道心当如明镜,物来则映,物去则空。若只一物强行烙印镜中,不容其逝,久而久之,镜蒙尘,心亦蒙尘。此非持道,此为……心魔之始。是故,可有欲,当节制;不纵欲,方为无欲。” 第31章 步明刃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些“明辨”、“无欲”的字眼让他头昏脑胀。 他修杀道,讲究的是快意恩仇,哪里耐烦这些细碎道理。可奇怪的是,这些他听不太懂的话,却像清泉般,渐渐浇熄了他心头的躁动。 步明刃试探着睁开眼,只见——仙光氤氲中,玉含章眉眼低垂,神情专注。薄唇开合间,吐露着那些他听不太懂,却莫名觉得……很高深、很厉害的道理。 步明刃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流连在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上,看着玉含章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玉含章认真时格外动人的侧脸线条…… 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窜起,看得步明刃口干舌燥,血脉喷张。 他脑子里那些暴戾的、直接的念头,在这清音雅论面前,显得那么粗鄙,却又那么真实。 步明刃猛地闭眼,在心里疯狂默念:“我义凛然,鬼魅皆惊……鬼魅皆惊……” 可不过片刻,步明刃又忍不住睁眼偷看。 如此循环往复。 步明刃像个在沙漠中快渴死的人,明明甘泉就在眼前,却只能一边用咒语强压躁动,一边眼巴巴地望着那道清冷身影备受煎熬。 令步明刃目瞪口呆的是,玉含章这论道简直没个尽头! 步明刃心中躁动再也压抑不住,终于忍无可忍:“够了,别说了。” 玉含章闻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步明刃猛地一步上前,手臂一伸,瞬间将玉含章抵在了天阶梯壁上。 玉含章后背撞上坚硬玉阶,预期痛楚并未传来——在撞击发生的刹那,一只温热手掌已先一步垫在了他与石壁之间。 身后天阶冰凉光滑,玉含章更清晰地感受到抵在后背的手掌,掌心传来的滚烫体温,透过薄薄衣料,熨帖在背心。 这意料之外的缓冲让玉含章微微一怔,抬眸,便撞进步明刃近在咫尺的灼热目光里。 “别说了。”步明刃声音沙哑。 玉含章被步明刃困在身体与阶梯之间,并未惊慌,只淡笑道:“说不过我,你便动手?” 步明刃低头,几乎抵着玉含章的额头,眼神幽暗如火:“论道嘛,光说有什么用?当然……要……实践。” 话音未落,步明刃猛地俯首,吻上了玉含章的薄唇。 “唔!”玉含章瞳孔微缩,清冷的脸上出现了清晰的愕然。 他用力偏头挣脱,气息微乱,斥道:“步明刃!胡闹!不成体统!” 白玉般的脸颊因愠怒染上薄红:“我还没说完!你……你……你还没论过我!” 第30章 自亦笑荒唐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染上绯色的眼尾,还有被吻得略显红肿的唇瓣,只觉得刚刚压下的火气又以更猛的势头窜了上来,喉结滚动,还要再吻下去。 刹那间,寒光一闪! 一柄由灵力凝成的冰蓝色光剑倏然显现,剑尖停在步明刃喉结前寸许之地。剑身流转着凛冽寒意,嗡鸣声如碎冰相击。 玉含章虚握着那柄光华凝聚的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来,论道,用你的方法。” 步明刃动作僵住,目光落在喉前那柄灵力凝成的光剑上——剑身光华流转,气势凛冽,偏偏最关键的剑尖处,灵力却略显涣散,边缘模糊,分明是个钝口。 “连剑锋都凝不实了,还想着跟我动手?”步明刃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上剑尖的钝口,“我这么喜欢你,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舍得伤你分毫。” 步明刃话音未落,玉含章剑锋已至! “少废话!论道!” 这一剑来得极快,直取步明刃面门。 步明刃侧身避开,长刀入手,他却只以刀鞘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在天梯间回荡。 “你来真的?”步明刃挑眉,眼底燃起些微战意。 玉含章不答,以灵力凝剑,剑招连绵不绝,每一式都透着万剑星宫的正统风骨,剑尖点、刺、挑、抹,如行云流水。 奈何他重伤未愈,灵力不济,力道更是弱了三分。 步明刃看出玉含章的勉强,只守不攻。长刀在手中翻飞,恰到好处地格开每一剑,刀风格挡时,留着余地。 二十招过后,玉含章呼吸渐重,额间沁出细汗。 步明刃瞅准一个破绽,刀背轻拍在他腕间——“铛”的一声,长剑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化成点点消散的星光。 玉含章踉跄后退,步明刃伸手欲扶,却被他反手一掌拍开。 “继续。”玉含章缓了缓,眼神执拗。 步明刃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头火起:“你都这样了,还打什么打!” “你的道,不就是直接动手吗?”玉含章淡笑,“今日,我奉陪到底。” “好!”步明刃长刀出鞘,煞气冲天。 接下来的战斗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衡。 步明刃的刀势凌厉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劈山断岳之威,却总在触及玉含章的前一瞬巧妙偏转。他的刀锋总在离玉含章衣袂寸许处掠过,不带煞气。他不留情地震碎玉含章灵力凝成的剑光,却始终不伤玉含章分毫。 玉含章以指代剑,灵力凝成的光华一次次破碎又重聚。 玉含章重伤在身,又是凡胎肉体,自不敌步明刃,屡战屡败,节节败退,面色愈发苍白,却始终不肯认输。 每一次被震退,他又顽强地重新站起,眼神灼亮得惊人。 步明刃越打越心惊。他见过玉含章冷静自持的样子,见过他隐忍坚强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像是要把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在这场战斗中宣泄出来。 .欲.言.又.止. 终于,在步明刃一记看似凌厉、实则收了大半力道的刀风下,玉含章再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呕出一口鲜血。 “你!你没事吧!我没用力啊!” 步明刃立即收刀上前,却见玉含章抬头看他,染血的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痛快。” 玉含章随意擦了擦嘴角血迹,也不管阶梯冰冷,直接仰面躺倒。 步明刃愣住,随即恍然大笑。他扔开长刀,在玉含章身边躺下:“确实痛快。” 他望着天梯上空流转的仙光,长长舒了口气,伸手握住玉含章的手指。 玉含章没有松开。 两人都不再说话,呼吸逐渐平缓。无尽天梯之上,两人衣袖交叠在一处,蔓延铺展,片刻安宁。 司阶抱着他那柄破扫帚,在天梯下方急得团团转。 按理说,那两位既然已经通过了这关考核,他就该立刻现身判个“过”。 可偏偏那位武尊随手布了道结界,将那附近笼罩得严严实实。结界里头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几句听不真切的低语,偶尔还有灵力碰撞的光华闪过。 这可把司阶难住了。 他捏着扫帚柄,对着身旁两段玉阶嘀嘀咕咕:“凌霄,青云,依你们之见,咱们该不该上前提醒?” 司阶端起一副老成持重的腔调,懒洋洋地回道:“司阶大人,这你就不懂了,依我看啊,八成是在切磋。” 接着,司阶猛地下了一个台阶,捏着嗓子装出雀跃的声调:“青云,你太古板了。说不定是在双修!我上次听路过的仙子说,双修的时候动静可大了!” “嘘!”司阶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不可妄议上神!妄议上神要遭雷劈!” 司阶自问自答,不亦乐乎。 不知过了多久,结界倏然消散。 玉含章整理着微乱的衣襟,淡淡瞥向虚空:“我们过了么?” 司阶一个激灵,扫帚差点脱手,慌忙飞了上去,高喊:“过!” 话音未落,司阶就要开溜。 “且慢。” 玉含章清冷的声音让他僵在原地。 司阶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扫帚抱在胸前如同盾牌:“文……仙友……还有何指教?” 玉含章向前一步,衣袖在仙风中轻拂:“在下对这天梯规矩略有所感,欲与仙官探讨一二。” 步明刃闻言眉头微蹙,目光在玉含章与铜镜之间流转,终究只是环臂而立,静观其变。 “请、请讲。”司阶的声音仍带着颤意。 玉含章掠过司阶惶恐的面容,望向面云纹古镜上,眸色渐沉:“天神在此设此镜,以完美无瑕之德苛求告状之人。常情谓之嫉妒,权变谓之投机,甚至于发于情、止于礼的亲近,亦被斥为违逆礼制。” “敢问仙官,为何陈冤之人,反要在此经受这般严苛的道德拷问?莫非蒙冤者须得是圣人,方有资格求一个公道?” 司阶被玉含章问得怔在原地,脸上尽是茫然与窘迫。 司阶紧紧抱着那柄扫帚,讷讷道:“小、小仙在此值守万载,还从未见过有人登梯告状……司刑帝君神殿只交代下来,照镜后,神魂不损,道心犹坚,便可放行。其中缘由,我实在不知啊……” 玉含章眼中掠过一丝讥诮,轻轻颔首,不再追问。 第32章 “何必费这些口舌。”步明刃不耐这些弯绕道理,只察觉到玉含章对铜镜的排斥。 他的指尖灵力隐现:“既然我们看不顺眼,毁了便是。” “使不得!使不得啊啊啊!”司阶慌得连连摆手。 玉含章眼中挣扎,终是轻叹一声,抬手,按住步明刃手:“罢了,继续走吧。” 玉含章指尖微凉,瞬间平息了步明刃周身的凛冽杀气。 司阶立刻逃之夭夭:“我在三万阶处等二位。” 九万阶天梯,仿佛没有尽头,四周是永恒的云海与流淌的仙光,寂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与衣袂拂动的微响。 在这片孤寂中,步明刃与玉含章相携而行。 步明刃没有半点不耐,甚至觉得若能一直这般并肩走下去,似乎也不错。 前方云开雾散,司阶仙官已抱着扫帚等在那里,神情既紧张又期待。 见二人到来,司阶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腰板,摆出威严姿态,按照流程发问:”来者登天梯,告天状,所为何求?请直言尔等目的。” 步明刃想也不想,大手一挥:“这还用问?” 他直指身旁的玉含章:“我陪他来的。帮他洗刷冤屈,把那个栽赃陷害的揪出来碎尸万段。” 字字铿锵,杀气凛然。 司阶颤了一下,没立刻判定。 司阶将目光转向玉含章。 玉含章正看着步明刃,唇角掠过笑意。 听到步明刃的回答,玉含章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转了一圈,忽然改变了主意。他看向司阶,语气平平:“蒙冤之人,所求非止于清白。既蒙不白之冤,当求补偿——冤狱得雪后,四大仙门应以银钱灵石相偿。我今日登天,一为昭雪,二为求得一些补偿。” 司阶闻言,扫帚轻轻一挥:“二位。不过,重新来吧。” “我靠——!”步明刃只来得及骂出半句,便被一股无形巨力拍中,整个人沿着天梯翻滚跌落,瞬间消失在云海之中。 玉含章却早有准备,借力翩然后退,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在两万阶处,恰好接住狼狈滚落的步明刃。 步明刃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他抓住玉含章递来的手,借力站起,眼中怒火熊熊,咬牙切齿:“等我上去,他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一定把他的破扫把拆了。” 玉含章温声:“别急,我或许知道原因了。” “原因是什么?”步明刃立刻追问,好奇心瞬起。 玉含章眼底掠过笑意,稍纵即逝:“上去试了才知道。” 他答得轻描淡写。 “不能提前告诉我?”步明刃凑近一步,他觉得玉含章这副成竹在胸却不肯明说的模样,极度令他心痒。 “我不确定。”玉含章微微侧头,避开步明刃的目光。 “你说一说,我帮你分析分析。”步明刃不死心。 第31章 天道无常怎可问 步明刃习惯一刀解决问题,对这种需要揣摩的规矩颇为不耐。但,他并不蠢。如果是玉含章说的事,他愿意去琢磨琢磨。 “不。”玉含章拒绝得干脆。 “说说!说说看!好歹给个提示。”步明刃几乎是缠磨的语气。 玉含章还是不说话,只专注地望着前方阶梯,步履从容。云海在他素白衣袂间流转,衬得那张清冷面容愈发捉摸不透。 步明刃忽然停下脚步,眸光一闪:“玉含章。” “嗯?”玉含章应得云淡风轻。 “如果我说——为匡扶正义而来,是不是就能过关?” 玉含章倏然侧首,眉间掠过来不及掩饰的惊诧。玉含章很快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我不确定。不过……我确实有此猜测。” 步明刃敏锐地捕捉到玉含章眼中那抹异色,瞬间恼了:“在你眼里,我连这点关窍都参不透?” 玉含章轻咳一声,端正面色:“没有。” “我修的是杀道,习惯以刀剑说话。”步明刃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但我不蠢,更不钝。该动脑时,我会思量。” “我知道。”玉含章偏过头去。 “你不知道。”步明刃执拗地挡在他面前,“你如果知道,刚刚就不会惊讶!” 玉含章终是放软了声音:“这样吧,这件事容后再论。待了结眼前诸事,我……再与你细论。关于你……” “行。”步明刃满口答应,“不管论什么,只愿意要和我论就行。” “快些走。”玉含章耳尖微红,绕过步明刃继续前行。 “好,就来。” 当玉含章与步明刃重新立于三万阶平台时,司阶已捧着扫帚等在那里。他再度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腰板,摆出威严姿态:“来者登天梯,告天状,所为何求?” 玉含章率先开口:“为求公道,为逝者讨还血债,为生者正名立信。以此身,践此道。” 司阶战战兢兢地转向步明刃,声音发颤:“来、来者……” 还没等他问完,步明刃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一字一顿:“为、了、正、义!” 声若洪钟,却带着明显的表演痕迹。 “过。”司阶如蒙大赦,扫帚一挥。 “二位请!” 话音未落,司阶已化作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步明刃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愤愤道:“说实话不过,说句假话反倒通过了?什么破规矩!” 玉含章眸光沉静:“真实的私念不被容纳,反倒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只要说得足够坦然,便有人愿意相信。这大概就是告状者要奉行的规则。” 步明刃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弯弯绕绕,麻烦!不过……” 他看向玉含章,语气难得顺从:“不管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玉含章笑了一声,不说话。 步明刃目光顿了顿,恶声恶气道:“要我说,还不如揪住那扫地的揍一顿,逼他打开通道来得痛快。” “司阶不过是个奉命行事的傀儡。”玉含章望向云海深处,“真正的规则制定者,始终隐在幕后,看我们表演。” 步明刃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耳廓:“那你呢?你明知正确答案,却偏要等我出丑?” 玉含章耳根微热,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我总要先试试,才知道正误,才知其中曲折。” “好啊——喜欢尝试?”步明刃低笑,“我记下了。” “你记下什么了?” “我不告诉你,你猜。” “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那不一定啊。” 云海翻涌,将两道身影渐渐吞没。 唯有玉含章骤然加快的心跳,在寂静之中回荡。 第四万阶遥遥在望,天梯中央,只孤零零地悬浮着一块通体漆黑、毫不起眼的石头,表面光滑,隐隐流动着暗沉的光泽——问心石。 玉含章驻步,拧眉思考。步明刃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嗯?”玉含章一个疑问的眼神。 “等等。”他指了指玉含章肩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仙露,“你的衣襟湿了。” 玉含章脚步一顿,侧头看去。步明刃趁机凑近,指尖凝起一点暖光,轻轻拂过那片水痕。收回手时,他有似无,擦过玉含章的颈侧。 玉含章耳尖微动。 步明刃已经退开半步,摸着下巴打量他:“你是不是故意的?怎么总是衣衫不整?” 玉含章面无表情地整理衣襟:“胡言乱语!” “怎么是胡言?”步明刃挑眉,“你看你——” 玉含章一步往前,步明刃的话音戛然而止。 “别碰!”步明刃急急去拦,“让我先来——” 可玉含章已抬手轻轻覆上了黑石。 刹那间,黑石迸发出刺目强光。 玉含章的指尖触上问心石的瞬间,眼前景象骤变。 震耳雷鸣轰然炸响,铅灰天幕沉沉压下。冰冷的雨丝无声飘落,将无有乡浸染成绝望的灰黑。 尸山血海之中,一个人影撑着油纸伞,缓缓转过身来——和云何很像,却更加阴柔,几乎男女不变。 紧接着,画面如利刃般刺来:沈无度万年冰封的脸上首次出现惊骇,林钟在错愕中被剑光贯穿,夷则被磅礴剑气震飞…… 玉含章的指尖传来温热的、尚未凝固的鲜血触感。 ——是我杀了他们? 不,不是! ——那为何不是我? 是栽赃,但绝不是我! 画面骤灭,石上浮现一行字: “告天状者玉含章,请再度回想事情经过。” “唔……”玉含章猛地松开问心石,踉跄后退。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额间布满细密冷汗,宛如刚从噩梦中惊醒。 “看见什么了?”步明刃扶住玉含章的手臂。 “一些……无有乡的旧事。”玉含章声音微哑。 步明刃闻言,随手握住黑石。石面掠过几帧沙场飞升的模糊画面,他松开手,神色如常:“就这么点动静?你刚才反应怎那般大?” 第33章 玉含章沉默片刻,再次伸手:“让我再试试。” “不行。”步明刃将石头攥紧,“捏碎了,直接上去就行了。” 玉含章抬眸看他,眼神执拗。 “……行吧。”步明刃无奈,伸出另一只手,“但你的另一只手,要握着我,不许松开。” 玉含章微怔,终是将指尖轻轻放入他掌心。 “……” 一遍,两遍,十遍,五十遍…… 问心石一遍遍要求回溯,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诘问——你所言非虚,你确信无疑? 相同的景象反复撕扯神魂,玉含章从最初颤抖到逐渐麻木,唯有步明刃掌心传来的温度始终未变。 司阶终于现身:“过。” 玉含章却未移步,眼中发现薄怒:“这一关的评判标准,是要受试者无论被问多少次,都必须坚定不移,对么?” 步明刃很是不耐:“这有什么意义。” 司阶抱着扫帚缩了缩脖子,微微点了点头:“评判标准是这样写的。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别说了,走吧。”玉含章只觉没由来的烦躁。 又上行数百阶,玉含章脚步忽地一滞,光洁的额间渗出细密冷汗,迅速在仙风中变得冰凉。 “怎么回事?”步明刃一把扣住他手腕,触手一片冰凉,脉象虚浮紊乱。 步明刃眉头紧锁:“你何时受的伤?还是那破石头搞的鬼?” 玉含章试图抽回手,却因乏力未能挣脱,只得偏过头低声道:“无碍。只是……辟谷日久。” 步明刃先是一怔,随即朗笑:“原是饿着了!” 也对,玉含章一路从幽冥川闯到无回崖,连破三重天阶,又在问心石前耗尽心神,凡胎肉身如何撑得住?偏生他总是一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倒叫人忘了这副仙姿玉骨也是要食五谷的。 玉含章耳根微红,强自镇定:“我把东西都留给了太簇。但我没想到,我终究不是神。” 步明刃瞧见玉含章泛红的耳尖与强撑的从容,心头焦躁化作难言的痒意。 “合欢宗有个补气的妙法,事半功倍……”步明刃掌心不着痕迹地摩挲着玉含章腕骨,“要不要试试?” “休得胡言!”玉含章倏然转头,清眸含怒,苍白的脸颊因气恼染上薄红。 “好好好,不说便是。”步明刃从善如流地举手,眼底笑意却未减,“可眼下别无他法。” 他目光扫过玉含章虚浮的脚步:“我的神力要渡给你,唯有此途。” 玉含章静默片刻,忽然攥住他衣襟——“那你别动。” 不等步明刃反应,一个带着清冷的吻已落在他唇上。 玉含章根本不懂如何亲吻,动作生涩,只凭着本能轻轻厮磨步明刃的唇。 唇瓣相触的刹那,步明刃浑身剧震——仿佛堤坝决口,他周身神力竟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那些被封印的、未被封印的,所有蛰伏在经脉深处的力量,都疯狂地涌向怀中之人。 金光流转间,整个天梯都被这股磅礴气息撼动。 步明刃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硬生生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他喘着气,嗓音沙哑得厉害:“含章,不是我舍不得给你,是怕你这幅身体,承受不住冲击。” 玉含章原本苍白的脸颊已恢复血色,周身灵力充沛盈润。他像是被自己方才的举动惊到,耳尖倏地通红,转身就要往台阶上逃。 第32章 天道无常怎可问·二 “你、不、准、跑!” 步明刃疾步追上,五指牢牢扣住玉含章手腕,见玉含章皱眉,他又不着痕迹地松了几分。 玉含章被迫停步,却背对着他,倔强不肯回头。 步明刃望着玉含章通红的耳廓,忽然低笑出声:“用完就跑?这算什么道理?” “回、回头,这些问题,一起论。”玉含章声音不太稳。 “那好。没问题。”步明刃笑应道。 天阶之上云雾翻涌,两个纠缠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流光之中。 第五万阶台阶——司阶给它起了个相当文雅的名字,叫“对影成三人”。 没什么深奥缘由,纯粹是因为每次扫到这一阶,他抬头看天宫还远,低头看人间也远,累得只想原地搓两圈麻将。 可惜,掐指一算——日光、他自己、和他的影子,满打满算也才三个。 三缺一,人生至痛。 他只能靠脑补,在想象中过一把麻将瘾。 往常他最爱赖在这阶上摸鱼发呆,可今天,他极度不情不愿地上来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阶关卡的设计……实在让他很想逃。 他得问登天告状者一个问题。 一个,非常让人无语的问题。 望着云海中逐渐清晰的玉含章与步明刃的身影,司阶深深叹了口气,抬手一个符咒,“啪”地拍在自己脑门上。仙体定在原地,只余一缕无情的魂,飞身迎了上去。 步明刃远远便瞧见司阶杵在那儿,眉眼低垂,一扫先前畏畏缩缩的小仙官模样,竟透出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 步明刃顿觉惊奇,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玉含章,乐道:“哟,快看,他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姿态摆得挺像那么回事儿。” 玉含章目光落在司阶身上,只一眼便看穿了虚实:“用了分身术。站在那里的,不过是他的一道分身。” “分身?”步明刃眉峰一挑,语气戏谑,“怎么,怕我揍他,连真身都不敢露了?” 玉含章闻言,侧眸上下打量了步明刃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步明刃莫名有些心虚。 玉含章淡淡接话:“也许……” “也许?”步明刃立刻截住话头,声音扬高了几分,“也许什么?你觉得我真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只会用拳头讲道理的混蛋?” 他嘴上抱怨着,身体却不自觉地朝玉含章靠近了些,眼神里带着点不被信任的委屈,和非要问个明白的执拗。 玉含章被他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无奈,唇角弯了一下。 他放缓了声音,安抚道:“你让我把话说完。我是说,也许,他觉得即将要做的事情,违背了他的道心。他不想做,却又不能不做。所以,才只用一个不会留下痕迹的分身来面对。” “嗯?”步明刃若有所思,抬眼再次望向司阶的身影。 就在此时,司阶蓦然抬首,眼神空洞淡漠,语调平直,开口问道:“陈述你的冤屈。以及,你对此感到的心情……是什么?” “心情”二字,念得格外僵硬,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陌生词汇。 步明刃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不想用真身来了。这问题问得,让人接不上话。也……让我想揍他。” 步明刃一边说着,目光却始终留意着玉含章的反应,见玉含章侧颜在云霭中更显剔透,心头那点因这古怪问题带来的躁意,奇异平复了几分。 玉含章的心情却远不如步明刃所见的那般淡然。 早在第四万阶的问心石前,剜心剔骨的冤屈,已被反复叩问、研磨了无数遍。每一次,他的回答都未曾改变;直至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在眼前流转、变得麻木、再也激不起一丝涟漪,他才得以脱身,继续前行。 可如今,竟还要他再次陈述,当时当刻的……心情? 玉含章开口,语调平稳,如同在复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无有乡中,云何控制我的身体,杀了我的挚友沈无度、林钟,重伤夷则,并栽赃于我。我感到……非常伤心、愤怒。” 伤心、愤怒,这四字,被玉含章以一种近乎抽离的语气说出,听不出半分波澜。 司阶的回应平淡无情:“不过。请再次陈述。” 步明刃的眉头立刻拧紧了,一股火气窜上来:“什么意思?是嫌你说得不够详细,还是嫌你说的不够惨?” 步明刃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燥意。 他以杀证道,何曾受过这么憋闷的委屈? 玉含章猛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指尖灵光流转,一道清辉闪过,身旁瞬间多了一个与他一般无二的身影。 两个玉含章并肩而立,步明刃看得一愣,疑惑地看向本体:“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想到了一个通过此关的法子。”玉含章轻声解释。 步明刃啧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与戾气:“何必这么麻烦?强闯就行。” “听我的。”玉含章伸手,轻轻握住了步明刃的手腕。 步明刃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语气软了下来:“那……我要怎么帮你?” 玉含章抬眸看向他:“先把我藏起来。” “啊?”步明刃一时没反应过来。 只见玉含章的本体瞬间泛起灵光,身形急剧缩小,化作一道流光,“嗖”地钻进了步明刃的袖中。 步明刃几乎是本能地收拢袖口,小心翼翼地将他拢在了掌心。 第34章 步明刃低头看去,掌心里的小人儿不过寸许,衣袂飘飘,眉眼如画,正是玉含章的模样,只是袖珍得令他心头发软。 步明刃忍不住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玉含章的衣袖,心底蓦地涌起一股满足感,仿佛真能将这轮清冷明月就此私藏。 还没等他欣赏够这难得的景致,前方异变陡生—— 那道玉含章的分身,像是突然被凡间戏班名角附了体,语调瞬间充满了绝望、无助与悲戚,拖长了调子哀声道:“我冤——深——似——海——啊——!” 他甚至配合地做出了一个微微颤抖、以袖掩面、泫然欲泣的姿态,那眼眶说红就红,里面瞬间盈满了欲落不落的泪水。 步明刃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难以置信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个袖珍的玉含章正背对着他,用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手,努力地捂住脸,似乎在……戳眼睛? 而,那道分身的眼睛已经红得像兔子。 “我悲痛欲绝,五内俱焚!苍天无眼,使我蒙此奇冤,挚友惨死,自身污名加身,此恨绵绵无绝期啊!”分身继续声情并茂地陈述着。 “悲苦、绝望。强度达标。陈述通过。”司阶分身毫无波澜地宣布。 步明刃被这前后反差惊得半晌合不拢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爆出一句:“……这、这算什么过关法子?!” 他话音未落,那道戏精分身瞬间消散。 步明刃掌中微光一闪,玉含章已恢复原形落在一旁。 他耳根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刻意偏过头不去看步明刃,语气却依旧维持清冷,只是语速稍快:“轮到你了。我想,你应该……哭诉陪我上来的心愿多么强烈,或者,你被天道雷劈时,多么委屈了。” “啊?”步明刃再次愣住,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你确定要我也来这套?”的荒谬表情。 玉含章微微侧过身,避着步明刃的视线,语速略快地解释:“这一关,考验的不是冤情本身,而是告状者的情绪。它要求我们必须模仿一个标准化的受害者情绪。冷静自持不行,唯有符合它预设的、那种纯粹的、不掺杂理智的悲苦与绝望,才会被认可。” “你的真实感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能精准地演出它想要看到的悲惨。” 玉含章眉眼低垂,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步明刃听得心头火起,拳头不自觉地攥紧:“这算什么道理?!难道我被灭了满门,还得先对着镜子苦练怎么哭得更凄惨、更标准,才有资格来告状不成?!” “或许……事实便是如此。”玉含章已完全平静下来,声音恢复了清冷,透着一丝无奈,“它不关心真相究竟如何,也不在乎你内心真正想法。它只在乎,你呈现出来的样子,是否符合它想象中受害者该有的模样。” “简直荒谬!”步明刃怒火中烧,周身气息都躁动起来,“我看这块破台阶该回炉重造!” 步明刃作势便要动手,却被玉含章抬手拦住。 “毁了此处,不过一时痛快。后续麻烦,都会落在司阶头上。” “他一问三不知,下去重新修炼岂不正好?”步明刃冷哼。 玉含章抬眸看他,语气催促:“不行。听我的。你快哭。” “你——”步明刃恍然大悟,“你就是想要我和你一起丢脸,对吧!” 玉含章缓缓摇头,神色庄重,一本正经:“我深思良久,觉得天梯试炼,或于你我淬炼道心大有裨益。” 步明刃将信将疑地打量他,最终还是认命应下:“行吧,反正是陪你来的,都听你的。” 第33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步明刃这辈子都没干过这种事。他飞升前是沙场将军,走的是以杀证道的路子,向来快意恩仇,只有别人看他脸色、惧他威名的份儿,让他装出这副苦情模样,比让他再挨几道天雷还难。 电光火石间,他盯着玉含章低垂的眉眼,忽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等等……我明白了!其实你刚刚根本不需要分身,你自己完全可以哭成那样子,对不对?用分身,是不是因为你觉得那样太丢人?” 玉含章的脸颊倏地红透了,如同晚霞浸染白玉,他猛地别开脸,语气强作镇定:“你既演不出来,可见,口口声声说陪我告状的心……也没多真。” 步明刃被他这倒打一耙给气笑了。 激将法虽拙劣却有效。 他咬了咬牙,豁了出去:“呵,不就是鬼哭狼嚎!行,你看我的!” 这话说得轻巧,真做起来却难如登天。步明刃憋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都隐隐浮现,眼眶却干涩得挤不出一滴泪。 玉含章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好笑。他微微侧过头,唇角抽动了一下,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步明刃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玉含章细微的表情,梗着脖子,质问:“你笑话我?” 玉含章立刻板正脸色,语气平淡无波:“我没有。” 他顿了顿,催促道:“你快些,不然……我先走了。” “你走一个试试看?”步明刃立刻扭头,晃了晃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捆仙绳印记,语带威胁,眼神却泄露出了紧张。 玉含章见他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故作淡然:“如果你一直通不过,难道要我在此一直等下去么?” 步明刃顿时泄了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难得的恳求:“你再等等,我……我马上就能哭出来!” 步明刃运转法术,召来一阵强风吹向自己的眼睛,吹得眼眶发红,泪光闪闪。 他趁机挤着嗓子,试图模仿悲苦的调子:“他蒙此深冤,我心……我心甚痛啊!” 司阶分身依旧沉默着,毫无反应,仿佛在说:“不够。” 玉含章看着步明刃努力的模样,心下微软。他又觉得再这样下去,步明刃耐心耗尽,怕是真的要当场拆了这台阶。 玉含章犹豫片刻,轻声提议:“这样,你背过身去,不准看。我……帮你。” “好!”步明刃答应得飞快,立刻从善如流地转过身,留给玉含章一个乖巧的背影。 然而,他实在按捺不住那颗八卦的心。不过片刻,他就忍不住,脖子微微向后侧转,想用眼角余光偷瞄身后之人的动作——却正好对上了玉含章静静等待的目光。 “步明刃。”玉含章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 被抓个正着的步明刃毫无愧色,猛地扭回头,讪讪地哈哈干笑两声,强词夺理道:“谁、谁偷看了!我是站久了脖子酸,活动一下!对,活动一下!” 玉含章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往后稍稍退了一步,站到步明刃身后,抬手,想去蒙住那双不老实的眼睛。 然而,他低估了步明刃的身高,也高估了自己此刻心绪不宁加之重伤未愈的身体协调性。 玉含章稍稍踮起脚尖,手臂才刚抬起,前方的步明刃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故意使坏,脊背不着痕迹地往后微微一顶—— “唔!” 猝不及防,玉含章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 他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双臂却正好从后方环过了步明刃的脖颈,整个人如同一个失控的挂件,脖颈架在步明刃宽厚的肩膀上,却因晃动而不受控制地下滑。 步明刃反应极快,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早有预谋。步明刃顺势腰身一沉,手臂向后一捞,稳稳托住了玉含章下滑的腿弯,竟就这么直接将人背了起来! 最终,玉含章的额头抵在了步明刃的肩胛骨处。 “哟呵?”步明刃侧过头,感受到背后紧贴的身躯和环绕在自己颈间的手臂,得意得眉毛起飞,“你这算是……主动投怀送抱?” 玉含章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颊、耳朵、乃至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宛如白玉被泼上了浓烈的胭脂。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借力从步明刃背上挣脱,一番动作下来,反而更像是紧紧搂住了对方,贴得更密不可分。 “你……放我下来!”玉含章压低声音。 步明刃哪里肯放,不仅不放,还故意掂了掂,感受着背后的重量与温度,笑:“不是你要蒙我眼睛吗?现在这姿势,岂不是更方便?” 玉含章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一时语塞,偏偏又挣脱不得,只好咬着牙,就着这个极其尴尬又过分亲密的姿势,抬起一只手,牢牢捂住了步明刃的眼睛。 “好……很好……” 玉含章深吸一口气。 玉含章指尖灵力微闪,步明刃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哭诉——是他自己的声音,情真意切、抑扬顿挫地哀嚎:“我苦啊——!陪他上来这一路,见他受苦,简直比我自己挨雷劈还难受!天道不公,为何要让清白之人蒙冤?我恨不得代他受这千般委屈,万般苦楚!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同悲啊!” 第35章 步明刃本人却全然不觉得丢脸。他深知操控分身需借用主体的情绪,此刻心底反倒泛起一丝隐秘的甜——玉含章居然能够共情他的这些情绪,可见,他的真心已经把玉含章捂化了。 玉含章紧紧捂着步明刃的眼睛,脸上浮现一些极其夸张的神情,传递给法术分身。 一边,玉含章又觉羞窘,整个身子不住细微颤抖。 玉含章原本以为,让法术分身说得这般浮夸,总能令步明刃感到些许羞恼。谁知这人非但不窘,眉宇间反而透出种近乎陶醉的神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是,比起步明刃,更加丢人的是上演苦情戏的他。 玉含章一阵后悔,手下不由得更用力了几分,将步明刃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 步明刃眼前一片黑暗,唯有玉含章微凉柔软的掌心紧密贴合着眼睑。背后是那人温热的躯体,隔着几层衣料也能清晰感知到紧贴的胸膛;耳畔萦绕着玉含章因羞窘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鼻尖甚至能捕捉到他发间那缕清冷的淡香。 这滋味……当真是妙不可言! 是甜蜜的折磨,更是天大的奖赏。 “情绪真实。强度达标。通过。”司阶声音终于响起,平板无波。 玉含章如蒙大赦,立刻撤手欲退。 步明刃却反应极快,反身一揽,将人结结实实圈进怀里:“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步明刃!你……”玉含章简直要被他这得寸进尺的行径气晕,若非场合特殊,他定要…… 可未尽的话语被骤然收紧的手臂打断。 “别动,别动,”步明刃闷声低笑,胸腔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再动,我可真要站不稳了……” 玉含章彻底没了脾气,只得僵硬地任步明刃抱着。 彼此紧密相贴处传来的热度几乎要将玉含章灼伤,心如擂鼓,震耳欲聋。 他从未与任何人如此靠近过,与步明刃却这样三翻四次的贴近。 步明刃身上霸道的气息蛮横地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令他头晕目眩,连清心咒的文句都几乎念不出来。 司阶的魂魄此刻已归位。 按理说,他心知肚明,方才步明刃的分身是由玉含章操控的。若真要追究,大可以判个“不过”。但他只是个小仙官,修为低微,看不破这两位高人的法术实属正常。想必也不会有人因此为难他。 这已是他职权范围内,所能做的、为数不多的通融了。 司阶一边想着,一边身形向上飘起,准备离去。 目光不经意间往下一瞥——这一眼,直看得他如遭雷劈,魂飞魄散。 那两位竟还紧紧相拥着,周遭弥漫的氛围……暧昧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最重要的是——这两位,究竟是怎么搞到一起的啊?!不是传说,他俩论道一万年,打得惊天动地,九重天就没消停过吗? 司阶猛地闭上眼,心中悲愤交加,只想立刻飞奔到第六万阶台阶,对着名为“老六”的那一阶,大吐苦水。 果然,九重天上的神仙……玩得就是花! 那边,玉含章双脚刚一沾地,便立刻向后连退两步,迅速与步明刃拉开了一个安全距离。 他垂着眼睫,快速而细致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衣襟和袖口,脸上红潮未退,却强自镇定地目视前方,抬步就走,刻意不去看身旁的步明刃。 步明刃意犹未尽地活动了一下方才承重的肩膀,瞧着玉含章那副故作清冷、实则连耳垂都红得剔透的模样,心头舒畅得恨不得哼个小调。 他咧嘴一笑,长腿一迈便跟了上去,极其自然地伸手,一把将玉含章微凉的手攥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别跑啊,等等我。”步明刃语气轻松。 步明刃似乎对牵手这件事有着某种执念。 玉含章目光微垂,落在两人紧密交握的手上,指尖动了一下,终究是默许了这个动作。 第34章 前尘到眼前 两人携手踏过第五万阶,前方的景象陡然剧变。原本绵延向上的台阶骤然变成了笔直垂落的断面,每一阶都高得离谱,需要将腿抬到极致,几乎是半趴着才能攀爬上去。 更糟的是,步明刃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流转的力量正飞速流失,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吞噬。 玉含章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再无灵力阻隔,仙风刹那间凛冽如刀,结结实实地刮在身上。 那些因灵力存在而被暂时忽略的、属于肉体凡胎的感知——长时辟谷的空乏虚弱、旧伤未愈的隐痛——都在此刻全面复苏,汹涌而来。 玉含章身体猛地一晃,脚下虚浮,栽向陡峭的台阶。 幸好,步明刃一直留意着玉含章,眼疾手快,手臂一揽,将人牢牢捞回自己身侧。 “你怎么样?” “你感觉如何?”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玉含章借着步明刃的力道稳住身形,缓了口气。 步明刃眉头微蹙,低声道:“我还好,只是神力被封禁了。这具躯体是飞升后重塑的,非常强悍,几乎没什么感觉。倒是你,这具凡胎肉身,能扛得住这般消耗?” “能。”玉含章答得干脆,闭了闭眼,似乎在细细体会无处不在的压力。 片刻后,他又轻声道:“这力量的拿捏……很微妙。” “嗯?” “多一分,我恐怕会当场崩溃;少一分,又不会让我如此难熬,甚至……不会让我萌生退意。”玉含章睁开眼,眼底清明,“它恰好,就卡在我的极限边缘。” “忍一忍,就能过去。”玉含章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不适强压下去。 步明刃盯着玉含章愈发苍白的脸色,心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焦灼难安。可眼下,他的神力被封得死死的,连个最简单的法术都捏不出来。 步明刃不死心,朝四周云雾喊了几声“司阶”,声音没入云海,连个回声都没有,只有更浓的雾气翻滚着涌来。 玉含章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有些发虚:“别费力气了。我大概……明白了。” “明白什么?”步明刃立刻低头追问。 “从这里开始……”玉含章抬眼望向前方,垂直阶梯仿佛永无止境。他的语气带着看透的冷然,“要的就是前无尽头。考验的,是攀登者坚定的信念,与强健的体魄。” 步明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信念?体魄?这台阶才过了一半,这就封了灵力,万一告状者扛不住死在半路了怎么办?” “也许,这就是它设计的初衷。希望告状者知难而退,或者……直接死在半路上。”玉含章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但第五万阶,已过了九万天梯的一大半,走到这里的人,谁会甘心后退?” “前无尽头,后无退路,进退维谷。”玉含章轻声一叹,缓缓合了合眼。 “我陪你。”步明刃紧紧握着玉含章的手。 玉含章的话没有说尽。 这天梯一路行来,此刻,他心中关于洗刷冤屈的念头固然依旧强烈,却有一股更庞大、更晦暗的力量在悄然摇撼着他的心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道心正在震荡。 不仅仅是因为身边这个牵着他手的步明刃。而是,更因为一个荒诞至极,却不断啃噬着他的念头——天地万物皆有法则,故而需顺法则而行。 可一直如此,从来如此,便都是对的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无声无息地缠紧了玉含章的心脏。 骤然间,玉含章识海之中茫茫大雾骤起,黑暗浓得化不开。 迷雾深处,模糊侧影缓缓显现,那个身影一点点转过来,眼神悲伤而缱绻,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直直望入玉含章心底:“我可以选择他吗?!” 那是——?! 那张脸如此熟悉,熟悉得仿佛与之朝夕相对了上万载岁月;却又那般陌生,陌生到这张脸绝不该出现在他的对立面,绝不该用这样的眼神凝视着他! 这是谁的脸?! 他在问什么? 他选择了什么?又相信了什么?! 步明刃的声音颤抖,一声声唤着:“玉含章!玉含章!” 怀中的人眼神骤然空茫,仿佛神魂被瞬间抽离,任凭他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 步明刃只能死死搂住玉含章的腰身,才勉强撑住那副正软软下滑的身体。他这辈子都没抖得这么厉害过,方才还与他低声交谈的人,此刻只剩下一具温热的空壳。 神力被彻底禁锢,步明刃此刻与凡人无异,不能以神力探测玉含章的身体状况。唯一能确认怀中人还活着的,只剩下那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紧贴胸膛感受到的心跳,以及拂在颈侧微弱却持续的呼吸。 步明刃咬紧牙关,发了疯似的催动体内残存的力量,试图点燃沉寂的神血,冲击着无处不在的牢固封印。 大脑传来针刺般的剧痛,零零碎碎的画面闪烁着微光,如同水中浮影般细碎地浮现,又迅速湮灭。 第36章 无边云海,仙乐缥缈,高台之上,玉人执卷,清隽俊秀。 那人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步明刃,可愿与我一同下凡,历劫证道?倘若此行,你先我回来,便算你赢我。” “赢了如何?金银财帛?十万功德?你拿什么做赌注?”明刃听见自己带着笑意追问。 “我身无长物,唯有文神殿内典籍浩如烟海,你大抵是不喜的。这样吧,倘若你赢了,我便将我……我的那座文神殿,赔给你。” “我要堆满破书的神殿做什么?” “那……便算了。” “不能算!这样,倘若我赢了……你把你,赔给我。怎么样?” 那人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瞳仁映着飘飞的仙雾,却在这一刹那失了焦点。失神的瞬间,眸光漫散开来,眼尾微微上挑,不自知的茫然,仿佛能化开所有锋芒。 那是?! 是——玉含章! 零星的记忆碎片,带着灼人的温度飞速闪过,快得让步明刃根本无法捕捉清晰。 步明刃心中却更笃定了那个猜测——他与玉含章必定有前世纠葛,是一对被命运捉弄、下凡渡情劫的苦命鸳鸯。 恐慌与某种深埋的冲动交织着汹涌而上。 步明刃猛地抬起手,扣住玉含章的后颈,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也是这一刻,磅礴的神力悍然冲破了禁制,裹挟着血的腥味,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朝着玉含章体内涌去。 模糊的眩晕中,步明刃乱想着,怪不得他这一身神力是如此喜欢玉含章,每次接触都像是找到了归宿,不要命地往对方身体里奔涌,恨不得将自己的每一滴血、每一缕气息都渡过去,将玉含章从里到外彻底涤荡一遍…… 原来,是本能地想要标记,想要占有。 原来,他们之间,真的曾有过一段,以千年计、以万年计的前缘。 玉含章缓缓睁开眼,只觉周身前所未有的轻盈舒畅,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副凡胎肉体不仅所有暗伤尽数痊愈,丹田处更是灵力充沛。尽管此刻依旧无法调动分毫,他却感到隐隐恢复到了巅峰时期的状态。 “步明刃?你做了什么?”他立刻侧首看向身旁。 步明刃背靠着台阶,脸色有些苍白,可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却透着一种奇怪的神采——懒洋洋的,又带着点审视猎物般的锐利,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只不过一刹那,这神情便消失了。 步明刃勾起唇角,语调轻快,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宝贝儿,现在你算算,欠我几条命了?” “你方才做了什么?你自己有没有事?”玉含章蹙眉,无视了步明刃的调侃。 “你欠我的债啊,多得怕是把自己卖了都还不清喽。”步明刃依旧笑着打岔。 “我问你,有没有事。”玉含章沉下了声音。 “我没事。”步明刃倾身向前,掌心抚过玉含章的脸颊,触手温润,“看到你这么紧张我,我很开心。” 他顿了顿,说得云淡风轻:“亲了你一下,顺带冲破了禁制,用了合欢宗的小法子,给你渡了些灵力过去。消耗有点大,稍微……虚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虚了一点儿?”玉含章追问。 “嗯。”步明刃点头。 听闻步明刃无碍,玉含章悬着的心才算落回实处。他看了一眼不见尽头的天梯,又问:“你是想休息片刻,还是想现在就继续往上走?” 步明刃却低笑一声。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更凑近了些,几乎将玉含章笼在了自己的影子里:“不急。在动身之前,你先老实交代,你的心魔幻境中,究竟是什么?” 玉含章的脸色微微白了一分。 “第四次了。”步明刃盯着玉含章的眼睛,目光如炬,“从踏上天阶开始,这是你第四次魂魄离体,被心魔所困。前三次时间很短,我被你忽悠过去了。但这一次,你几乎只剩下一具空壳。你的心魔幻境里面,到底是什么?” 玉含章沉默片刻,缓声道:“我不知道。” “嗯?”步明刃的尾音上扬,显然不信,“和那个云何有关?” 玉含章摇了摇头:“不是他。我……看不清幻境的全貌。 第35章 膝下有黄金 什么样的心魔幻境会看不清? 要么是尚未认清自身困惑的根源;要么,是源于不敢面对的恐惧,不敢直视的人。 以玉含章素日道心通透的模样,即便一时无法克服心魔,也绝无可能不知其由来。 那么,答案便只剩下一个——那幻境中,有他不敢面对的人。 “无妨。”步明刃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又被他爽朗的笑容掩盖,“你的身体既已经被我修复,至少这段时间,心魔难以再趁虚而入。这事,我们以后……慢慢论。” 玉含章微微一怔,他细细打量着步明刃。这人看起来还是那副大大咧咧、张扬不羁的模样,可分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然而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走吧。”步明刃已站起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再次紧紧握住了玉含章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玉含章感到些许疼痛,仿佛生怕他消失一般。 失去神力支撑后,每一步都需要消耗最原始的体力。眼前的台阶高得离谱,几乎齐腰,必须手脚并用才能攀上去。 玉含章见步明刃脸色仍有些苍白,便率先双手扣住上一阶边缘,手臂发力,凭借腰腹力量将自己带了上去。他的动作略显吃力,却依然保持着清雅风姿。 玉含章回身向下伸手:“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步明刃吹了个轻快的口哨,挑眉笑道:“不用。我很强的。” 说罢,他后退半步,一个利落的助跑跃起,双手精准扣住石阶边缘,手臂肌肉绷紧,轻松将自己带了上去,连上两个台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潇洒如风。 步明刃随即转身蹲下,朝玉含章伸出手:“来,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玉含章不由失笑:“你在和我较劲?” “那当然。”步明刃理直气壮,“为了我们未来的和谐道侣生活,我必须展示强大实力,证明我能保护好你,让你安心。” “……”玉含章无奈轻叹,已经懒得纠正步明刃这番说辞。 但玉含章没有拒绝步明刃的好意。 他抬手,握住步明刃温热的手掌。这让步明刃几乎乐开了花——在他眼里,这无疑是玉含章默许了他的保护,接受了他这个人。 步明刃稍稍用力,玉含章便借力跃起,脚尖在垂直的阶壁上轻点,身体被带了上去。落地时,玉含章微微踉跄,立刻被步明刃稳稳扶住腰侧。 玉含章站定后,抬眸问道:“你能坚持多久?” “嗯?” 玉含章望向云雾深处:“如果你每阶都要先上再下来拉我,最多一千阶就会力竭。不要逞强。” “哈——”步明刃失笑,“你也太小看我的实力了。” “那……继续吧。”玉含章平静道。 要步明刃认输比取步明刃性命还难。玉含章索性不与步明刃辩论,只示意步明刃往上。 步明刃固执地坚持着这个模式:先独自攀上一阶,再回身拉玉含章上来。玉含章不忍打击步明刃的积极性,便由着步明刃去。 果然,还未到一千阶,步明刃额上就冒了汗。 “这鬼台阶。”步明刃喘了口气,抹去额角的汗珠,嘴上抱怨着,目光却始终关注着玉含章的状态,“设计得真够缺德的。” 玉含章调整着呼吸,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玉含章环顾四周,云雾愈发浓重,来路已不可见,前方也望不到尽头,只有脚下石阶无限延伸。他低声道:“意在消磨意志,考验肉身极限。” “管它什么用意,”步明刃嗤笑一声,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臂,却将玉含章的手握得更紧,“反正我会把你拉上去。” 步明刃嘴上说得硬气,身体却诚实地感到了疲惫。他这具历经天雷淬炼、飞升后重塑的仙体,竟在攀爬千阶后就感觉到了明显的吃力,呼吸也沉重了几分。 玉含章见步明刃气息微乱,他忽然足尖轻点,竟是利落地连上两阶,随即转身俯视,朝下方伸出手,居高临下:“来,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这个被俯视的姿势让步明刃深觉受到了侮辱。 他几乎能预见,若此刻握上这只手,往后怕是永远要在玉含章面前矮上一头,任他差遣了。 步明刃咬紧后槽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我、能、行。” 玉含章也不勉强,只微微颔首:“好,我在前面等你。” 说罢,玉含章竟真的不理会步明刃,转身继续向上。 “哎哎——你等等!”步明刃急忙喊了两声,却只来得及捕捉到那片翩然远去的衣袂。 步明刃本打算歇会儿,喘口气,见状,只得提气跟上。谁知玉含章仿佛不知疲倦,步履未停,一路向上,身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第37章 步明刃下意识想召出捆仙绳把人拽住,奈何神力被封,绳子根本召唤不出来。 步明刃只好咬牙再次发力跟上,好不容易指尖触碰到那片飘拂的衣袖,玉含章却如云烟般,又轻飘飘地向上挪了两阶。 “玉含章!”步明刃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呼吸间都带着热气。 上方两步台阶处,玉含章闻声回眸。 步明刃仰头望去,缭绕的仙雾中,玉含章微微俯身,垂下的墨发几缕扫过肩头,清冷的眉眼润化着仙雾。玉含章居高临下,向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稳而坚定:“手给我,我拉你上去。” 步明刃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 什么自尊,什么面子,在能握住这只手的机会面前,统统都不重要了! “好!好!我来了!” 步明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玉含章的手。 玉含章手臂发力向上一带,步明刃借势跃上,只是落地时,玉含章微微晃了一下——步明刃比他想象中要沉。 步明刃一站稳,立刻凑近,笑意狡黠,盯着玉含章:“你在和我较劲?你一直就想这么做了,对么?” 玉含章缓着有些急促的呼吸,没有回答。 “照你这样拉我,怕是坚持不了一百阶吧?”步明刃挑眉,语气调侃,“所以,还是我强。” “你想多了。”玉含章淡淡瞥了他一眼,径自在一旁坐下,“你坐下,休息一会儿。我等你。” 这段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久到两人几乎习惯了这样无需思考、只需看着身边之人、机械向上攀登的节奏。 忽然间,周遭浓郁的仙雾淡去了不少。 前方的台阶陡然变得异常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立。而在逼仄的台阶中央,一个暗红色的陈旧跪垫孤零零地摆放着,格外刺眼。 垫子前方的虚空之中,两个硕大、沉重的字迹缓缓凝聚浮现——等待。 这跪垫设在第八万阶,从第五万阶到此地,漫长的三万台阶途毫无考验,只有无尽的攀登,足以消磨任何坚定的意志。 好不容易抵达此处,迎接攀登者却并非曙光,而是又一个让其等待的跪垫。 步明刃盯着那跪垫上的两个字,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结,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这又是什么鬼名堂?让人在这儿干跪着?要跪到什么时候?等到海枯石烂吗?!”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带着明显的回响,透出压抑不住的暴躁。 玉含章静立一旁,目光落在那跪垫上,声音不带什么情绪:“意思很明白。欲过此关,需保持卑微姿态,心怀祈求,耐心等待。” 他顿了顿,语气嘲讽:“这是在告诫所有告状者,即便蒙受天大的冤屈,在寻求公正时,也必须态度恳切、甚至感恩戴德。不能显得理直气壮,更不能咄咄逼人。” 他微微侧头,视线扫过那两个字:“任何对效率低下的不满,或是对公正的急切要求,在这里,都会被视作不合规。告状者需要做的,只是等。坚定地等,怀着期盼地等,且必须是……谦卑的期盼。” “这还是告状吗?!”步明刃怒火更炽,感觉胸腔都要被气炸了,“这分明是驯奴!是把人的脊梁骨硬生生打断,让人趴在地上听天由命!” 玉含章侧过头,望了一眼下方云雾缭绕、早已不见来路的无尽阶梯,语气平静,近乎苍凉:“与那些走投无路之人,在神佛前磕破额头,祈求一丝渺茫垂怜……本质上,并无不同。” 步明刃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钉在他脸上:“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不会真要去跪这个破垫子吧?” 他根本无法想象,玉含章这般清傲如雪岭青竹的人,要向这无形的、荒谬的规则屈膝。 若是玉含章敢跪,他立刻就把人扛起来带走! 玉含章静立片刻,眼帘低垂,再抬眼时,目光里有一种步明刃未曾见过的、近乎悲凉的清醒:“按规则,应该跪。” “如果我修的是杀伐毁灭之道,毁去此物易如反掌。”玉含章声音微微疲惫,“可我参悟的道,是法则之道。万物运行皆有其理,存在,便有其存在的理。” “我甚至可悲地理解设此关的缘由。” 步明刃听得心头火起,更觉烦躁:“我不想听这些弯弯绕绕的。你就说,跪,还是不跪?” 第36章 寒月照白骨 玉含章避而不答。 在步明刃惊愕的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并未屈膝,而是猛地向前俯身——单手在那暗红跪垫上利落一按! 这一按并非跪拜,而是将全身气力凝于指尖,腰腹同时发力,双腿借势轻盈而起,整个人以一道流畅的弧线,直接从垫子上方凌空越过。 衣袂翩飞,发丝扬散,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挣脱枷锁的决绝。他稳稳落在下一阶,身形微晃便即站定。他微微侧着身,脸色苍白,眼眸却亮得灼人。 步明刃看得呆住,心头暴躁瞬间被巨大的惊艳取代。 他愣了片刻,随即几步追上去,与玉含章并肩,朗声笑道:“哈!这不还是选了跟我一样的路嘛!直接闯了过来!” 玉含章没有理会步明刃的话,他抬头环顾四周,仙雾茫茫,天阶依旧望不到尽头。司阶并未现身阻拦,看来这一关算是过了。可是,他心头的燥意却又隐隐浮现。 “不准胡思乱想。”步明刃一见玉含章的表情,生怕他又陷入心魔纠葛中。 他立刻伸手,将玉含章的肩膀扳过来,抬起玉含章的下颌,迫使玉含章与自己对视。 玉含章眼中掠过诧异:“??” “看着我,”步明刃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不准想别的。” 玉含章微微偏头,试图避开过于灼人的视线:“我什么都没想。” 步明刃深深看他一眼,这才松开手:“那最好。” “我看见天宫神殿的影子了。”玉含章抬手指去,“很快了。” 步明刃顺着玉含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仙雾渺茫,神殿投下淡薄而威严的影。 不知怎么,步明刃一颗心沉了下去。 司阶抱着他那把破扫帚,隐在浓郁的云雾中,眉头紧紧皱起。 这跪垫设在第八万阶,堪称最令人绝望的一关。 按理说,走到这里的人早该道心崩溃,心生绝望,甚至想要放弃。 明明这一万年来都罕有人迹的天阶,他为什么会对结局如此笃定? 司阶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一步步踏着云雾向上,径直走向尽头的司刑神殿。 作为司刑神殿麾下最不起眼的小仙官,这是他万年来第一次踏入司刑神殿主殿。殿内空旷惊人,化不开的浓雾中,无数刻满律法天规的石柱静静矗立。 司阶对着虚空躬身行礼,斟酌着词句禀报:“帝君,今日的两位来访者……已过八万阶,即将抵达。” 寂静笼罩着大殿。 许久,虚空中才传来一道辨不清情绪的男声:“知道了,回去吧。” “帝君,我的记忆是否……” “依例,我会拿走。” “多谢帝君。” “不必言谢。待我身死道消之日,你的记忆都会回去。” 司阶心中猛地一沉,却没敢再问:“属下告退。” 司阶依言退出大殿,顺着来路飞身而下。 一刹那,他总觉得脑海中有些东西正渐渐变得模糊,而另一些无关紧要的念头却清晰起来—— “唉,这天阶扫了一万年,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个活人来爬一爬啊,无聊死了……” 司阶小声嘟囔着,抱着扫帚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云海深处,浑然不觉中,与玉含章、步明刃擦肩而过。 步明刃与玉含章并肩踏上第八万零一阶,周身骤然一轻,清风拂过,被禁锢的神力如潮水般涌回四肢百骸。 “哈——禁制解了!”步明刃畅快地活动着手腕关节,感受着久违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 “嗯,感觉到了。”玉含章回应得有些淡,眉宇间并无太多喜色。 步明刃反手召出暗红长刀,看也不看,手腕随意一抖,刀尖划过一道凌厉弧线——并非劈砍,而是轻巧地向后一撩。 只听“嗤啦”一声,那暗红的跪垫上瞬间裂开一道长长的焦黑口子,陈旧的棉絮翻出,被刀意中的雷火之气灼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这破玩意儿,留着碍眼。”他收刀入鞘,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一件垃圾。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极细微、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叹息。 玉含章似有所感,仰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天阶尽头。在视线难及之处,来自司刑神殿的、冰冷而威严的圣光,无声垂落。 步明刃却完全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此刻他满心都是即将抵达终点的兴奋,以及……玉含章曾经那个模糊的承诺——等此事了结,便与他好好谈谈道侣之事。 第38章 这念头像团火,烧得步明刃心头发热,迫不及待。 “快快,快走!”步明刃一把拉住玉含章的手腕,力道有些急,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天梯尽头,“早点完事,我们好早点……商量成家的事!” 玉含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但他并未立刻挣脱,只是稳住身形,声音无奈:“不必如此着急。” “怎么不急?”步明刃回头,眼神亮得灼人,“早点上去早点解决,不好吗?” 玉含章的目光从天际收回,扫过步明刃急切的脸庞,又缓缓扫过脚下蜿蜒无尽的天梯。 玉含章声音很轻,带着若有似无的留恋:“我只是觉得……这一路来,你我二人并肩而行,纵然前路风波不断,倒也……难得安宁、美好。” 步明刃眼睛瞬间瞪大,狂喜像野火般燎遍全身,他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玉含章:“你喜欢和我在一起!” 玉含章被步明刃这过于直白的结论噎住。 玉含章耳根微热,别开脸,试图解释清楚,免得步明刃又胡乱解读:“……我是说,此刻我们心中尚存希望,即便前路艰难,终究怀着期盼。如果一朝登顶,发现这一路的艰辛,换来的却是一个更不堪的结果……” 玉含章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时,或许会道心破碎。” “你尽想这些没影的事!”步明刃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未战先虑败的思路,“结果如何,上去看了才知道!在这儿胡思乱想有什么用?” 他更加用力地握紧玉含章的手,不再是拽着手腕,而是近乎霸道地五指穿插进去,变成十指紧紧交缠的姿势,不由分说,拉着玉含章就往上冲。 玉含章被他带得脚步踉跄,只得加快步伐跟上。他低头,看着两人紧密交握的手——步明刃的手掌宽大、粗糙、滚烫,牢牢握着他的手指。 他没有松开。 玉含章又微微侧首,步明刃线条利落的侧脸映入眼帘,墨发在疾行中飞扬,周身都散发着仿佛能燃尽一切阴霾的炽热生命力,就像一团永不停歇的烈焰,灼热、耀眼,能驱散寒意,却也带着焚尽一切的危险;又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劈开所有阻碍,直接、了当,从不迂回。 于是,玉含章就这样,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被这团火、这柄刃牵引着,奔向未知的终点。 玉含章心头的沉重竟奇异地被冲淡些许,反倒升起个荒谬的念头:果然……头脑简单些,思虑少些,人就会更快乐些么? 当最后一级台阶被踩在脚下,视野骤然开阔。 司刑神殿巍峨,矗立云中。无数刻满金色律文的巨柱间,雾气茫茫,缓缓流动。神殿巨门紧闭,漠然俯瞰众生。 步明刃舒畅地深吸一口气,周身骨骼发出轻响。他眯眼扫过空荡的前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爬了九万阶,连个接应的都没有?” 与他相反,玉含章身体微微一颤。纯净仙界灵气包裹着他,每一寸肌肤都本能地舒展开来。但这舒畅只持续了一瞬—— “唔……” 玉含章闷哼一声,脸上泛起潮红。 磅礴的仙力涌入这具凡胎,灵脉传来撕裂般的胀痛。 “怎么?”步明刃敏锐地转头。 “无碍。”玉含章勉强站稳,“只是……天界的仙力太盛,凡胎肉体,承受不住。” 玉含章话音刚落,神殿巨门发出嗡鸣,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一位女神款步而出,容貌清丽,眼神平静,周身气息内敛而高华。 “吾乃仙侍南吕。”南吕声音清越疏离。 她眉眼低垂,却令玉含章感觉,她的眼尾似乎在微微上挑,以余光在观察他。 “司刑帝君渡劫中,神殿暂闭。请二位在此等候。” 说罢,不等回应,她便如云雾般,消散在原地。 “等等!”步明刃冲上前却扑了个空,只抓到一手冰凉的雾气,“这就完了?我们千辛万苦爬上来,就一句‘等着’?” 一阵冷风吹来,从天阶处出来,无数白色粉末纷纷扬扬如雪片。步明刃眯眼避开粉尘,视线却猛地定在天阶之下——那里堆积着密密麻麻的骸骨。 天阶背面,无数风化的白骨保持着攀爬的姿势,指骨深抠地面,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紧闭的神殿。 风过时,骨粉簌簌飘落。 步明刃瞳孔骤缩:“这些……都是来告状的人?” 玉含章没有回答。他缓缓抬手,任风中苍白骨粉簌簌掠过指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他眼中所见,不再是冰冷的骸骨,而是无数曾鲜活存在过的生命——他们挣扎过,期盼过,最终却在这里归于永恒的沉寂。 第37章 天命反侧 这就是天梯的尽头、司刑神殿吗? 没有庄严的审判,没有渴求的公道,只有无数被筛选掉的冤屈者,最终风化而成的森森白骨。 这一路闯过的关卡,历历在目:第一万阶,需在战神虚影前示弱不反抗,证明自己走投无路; 第二万阶,照罪镜下微末之过被放大,要求登天者必须洁白无瑕; 第三万阶,审问动机,正义是唯一答案,私心是原罪; 第四万阶,百遍问心,信念与记忆需如铁板钉钉,不容丝毫动摇; 第五万阶,真实的麻木情绪不被接纳,唯有绝望与悲恸才算合格。 此后是三万里漫无尽头的艰难攀爬,直至第八万阶屈膝的跪垫——要跪,要等,要怀着卑微的期盼,祈求那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恩赐。 可即便完美符合所有要求:没有反抗之力,是绝对的弱者;没有道德瑕疵,是完美的受害者;动机纯粹得不染尘埃;信念坚定如磐石;痛苦真实而绝望;姿态谦卑如尘泥…… 当耗尽所有心力,闯过层层筛选,以为终于够到正义的门槛时——门,依然紧闭。 还需要等。 在这空无一人的殿前,等着不知何时归来的帝君,等着或许永远不会降临的垂怜。 等待的尽头,不是沉冤得雪,不是云开月明,是灵力在浓郁仙力中无法吸纳的干涸, 是在无尽寂静中,希望一点点磨灭的绝望, 是最终化作又一具无人问津的白骨,带着未曾昭雪的冤屈,无声飞舞于风中,湮灭、消散。 玉含章眼眶发红,眼底泛起湿润。 他悲哀地理解这一切存在的原因,可是——这正确吗? 蒙冤者的血泪、求告无门的痛苦、对公道的最后期盼,都消磨在这空寂的殿前,直至生命燃尽,化作白骨…… 这,就是天道的公正? 这,就是他拼尽一切所要追寻的结局? 这荒谬感如此沉重,沉重得几乎要将玉含章压垮。 然而,在绝望之中,某种坚硬如寒铁的东西正悄然凝聚。 玉含章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步明刃胸中的怒火早已积压了整整九万阶。 从第一关要求示弱开始,他就想掀了这破天梯;每多走一阶,他对这司刑神殿的质疑就深一分。若不是为了玉含章,他早就一刀劈了天梯,哪会忍到此刻。 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白骨,彻底燃尽了他最后的耐心。 就在他指节捏得发白,即将爆发的前一刻——玉含章竟先动了。 玉含章摊开掌心,一道清冽剑光无声浮现其中,凝练如实质,吞吐着斩破虚妄的决绝。 步明刃死死盯着玉含章低垂的眉眼和毫无表情的脸,心头猛地一揪,只剩下惊。 玉含章的状态不对!这分明是心魔缠身的模样! 就在这一瞬——风云骤变,天雷隐现,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 一道飘忽的声音自九天落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文尊玉心灯,道心圆满,然尘缘未断。待前缘尽消,方可归位。” 玉含章凝视掌心的剑光,无视了响彻九霄的“飞升之召”,面色青白。 一句“文尊玉心灯”清晰传来。 步明刃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瞬间迸发出灼亮的光彩。 文尊? 他猛地想起自己几乎快要遗忘的封号——武尊。 武尊,文尊…… 原来如此! 步明刃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咧开了嘴角,所有的焦躁愤怒都化作了满腔“果然如此”的得意。 他就知道! 他和玉含章,分明就是天造地设,连封号都这般登对!天作之合! 司刑神殿大门再度洞开,风云刹那静默,雷光隐而不发。 仙侍南吕的身影重新出现,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 玉含章掌心的剑光微微一滞,如潮水般悄然收敛,但他周身冰冷锐利的气息并未散去。 南吕无视了步明刃,目光落在玉含章身上:“原来是文尊有冤情要诉。帝君虽不在,但可特事特办。” 她素手轻抬,广袖如流云拂过,卷起无数骨粉:“还请文尊依律陈述——尔为何人,所诉何事,所诉何人?” 第39章 玉含章掌心灵力凝聚的剑光倏然隐没。 除了掌中灵剑外,他并未感受到任何飞升应有的变化——没有汹涌的记忆,没有重塑的仙体,依旧是那具不堪重负的凡胎肉体。 想来,正如方才天音所言,是“尘缘未断”之故。 玉含章缓缓抬眸,目光沉静,看向南吕:“只因我是文尊,便可特事特办。如果我只是一介寻常人间修士,是否就只能在此地等,等到化为白骨?” 步明刃在一旁嗤笑出声,他几乎能猜到那仙侍会如何回答。 南吕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凝重:“文尊,九重天皆知,您的道心最为坚定。可您方才重塑的道心之上,却缠绕着杀伐之念。” 步明刃心头猛地一紧。他虽常玩笑让玉含章改修他的杀道,却深知重塑道心绝非易事。 道心是什么? 道心是坚定的信仰,是为之燃烧生命,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的信念。重塑道心,意味着要将过往深信不疑的一切彻底打碎,在废墟之上重建信念,其间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步明刃紧紧盯着玉含章,极其细微地观察玉含章的神情、状态。 玉含章却只是平静反问:“司刑殿前白骨累累,冤屈不得昭雪,天梯规则不公,难道我不该心生杀意?” 南吕微微偏头,脸上悲悯之色更浓,如同神祇垂怜迷途羔羊:“文尊,你的道心与旁人不同。您参悟的是世间万物运行之法则。若你的道心反噬,届时堕入畜生道,甚至魂飞魄散……你也不惧么?” 玉含章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为此境此规,泯灭良知,苟全性命,那我此生,良心难安。” 话音落下的刹那,磅礴的仙力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一道清冽剑光冲天而起,只见玉含章执剑凌空一斩——并非朝向任何人,剑意凌厉无匹,直直斩向下方绵延九万阶的天梯! 轰隆! 在步明刃瞠目结舌的注视下,考验了无数冤屈者的漫长天梯,竟在剑光中寸寸碎裂,化作齑粉,纷纷扬扬坠入云海! 步明刃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一直以为玉含章是守规矩的,没想到这人疯起来……这么带劲! 玉含章缓缓转身,这具凡胎肉体已到濒临极限。他的脸色因刚刚的爆发,苍白如纸。玉含章只能以剑拄地,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神冰冷。 “现在,我要陈冤了。”玉含章的声音带着虚弱的喘息。 南吕脸色大变,惊得后退半步。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彻底无视自己的、冰冷无情的侧影,心头猛地一慌——从刚才开始,玉含章就没看过他一眼!玉含章重塑的道心,该不会和绝情断欲的无情道有关吧?! 那他可怎么办?! 玉含章轻声开口:“在下玉含章,原万剑星宫弟子。状告同门云何,于无有乡中杀害沈无度、林钟,与无有乡所有生灵,重伤夷则,并嫁祸于我,使我蒙受不白之冤,遭宗门追捕。” 玉含章话音落下,南吕的神色忽然变得极为平静,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光影碎片流转不定。 神殿前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穿过累累白骨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 良久,南吕终于开口:“嗯。你所言属实。无有乡之事,确非你所为,你……是清白的。” “看!我就知道!这下真相大白了!”步明刃顿时喜形于色,一把揽住玉含章的肩,看向南吕,“你快把那混账云何……” 他话未说完,玉含章轻轻侧了侧身,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玉含章的动作极其轻微,却令步明刃瞬间僵住——之前,玉含章可是从未拒绝过他。 步明刃凝神去看身边的人神态,玉含章眼神清明,映着浩浩九天,烟雾缥缈,真有些断情绝爱的味道。 步明刃的心顿时拔凉拔凉,沉到了谷底。 那边,南吕轻抬起手,一道玉符于掌心凝聚:“我会为你出具神殿手令,证明你的清白。此令既出,下界宗门自不会再为难你,你的冤屈便可洗清。” 玉符化作流光,瞬间隐没于风中,向着修真界而去。 南吕姿态优雅,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此事如此,便算了结。” 玉含章定定看着南吕,声音发寒:“那……犯罪之人呢?屠戮无辜,构陷挚友,如此罪孽……难道能一笔勾销?不必受任何惩罚?” 南吕与他对视,眼中那抹悲悯更深,声音却依旧冰冷,不带丝毫温度:“飞升之后,即是新生。前尘因果已了断,归入混沌。神殿无权再过问,也不该过问。 玉含章一字一顿:“你的意思是——犯罪之人已然飞升成仙。依照天规,凡尘俗世的恩怨因果,在他褪去凡胎、位列仙班的那一刻,便已彻底勾销。从前的种种罪孽……都不作数了?” 玉含章拄着剑的手微微发颤,虚弱之外,更源于愤怒。 第38章 昔日戏言身后意 南吕十分淡然:“倘若他有罪,便不会得道飞升。我无权过问,无权判罚。” 步明刃一心只想着快点了结玉含章身上的恩怨,好与玉含章谈情说爱。 一听南吕这话,步明刃几乎炸了,周身气息暴涨,“不能管?!你们不管,我亲自去宰了那个杂碎!” 步明刃深深看了玉含章一眼:“我们走。去查云何的踪迹。找到他,斩其魂魄,绝他轮回。” 玉含章没答话,低垂着眉眼,不知想什么。 “走,别浪费时间了!”步明刃握住玉含章的手,身形刚动,却如撞上一堵无形铁壁。 南吕微微一笑,声音清冷如初:“天地之间,存乎秩序,万物运行,皆有规则法度……逆势而为,终将招致祸端……如果人人皆如你这般,恃强破规,罔顾法度——” 她的目光扫过始终沉默的玉含章,最终落回步明刃身上,“那这天地规则,威严何存?秩序何存?” “天地之间,存乎秩序,万物运行,皆有规则法度……”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劈进玉含章识海! 剧痛之下,玉含章猛地收紧双手,瞳孔骤缩。 不是南吕的声音。 是一道男声,一道他非常熟悉的男声。 一瞬间,前尘旧事,如冰河解冻,汹涌而至——玉台高耸,紫气祥云缭绕,下方万千仙神朝拜。高台之上,垂眼俯瞰众生,周身笼罩在光辉中的人…… “天地之间,存乎秩序,万物运行,皆有规则法度……众生往来,亦离不开一个‘缘’字。缘起则聚,缘尽则散,强求不得,逆势而为,终将招致祸端……” 那个曾以同样笃定、悲悯而无情的语气,说出与南吕此刻如出一辙话语的人…… 是……他?! 玉含章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脸色惨白,死死盯住南吕的脸。 “如果我要以亲手、亲自讨回公道呢?”玉含章的声音发紧。 南吕微微勾唇:“文尊,且不说你尚未重塑仙体。方才,你毁去天梯,未遭天罚,只因我在此处。待我闭殿之后,天雷立至,足以令您重伤。” 玉含章脸色发白。 南吕转向步明刃,声音更冷:“至于武尊,言语辱及天规,被其接引仙官罚下界,尚在封印神力期,也无力助你。” 南吕广袖轻拂,声音冰冷:“一切违逆天道之事,天道自会降罚。文尊,如若你不想即刻归湮,魂飞魄散,永绝九界,行事需谨慎啊。” 南吕后退一步,殿门轰然闭合。 霎时间风云变色,雷光在浓云中翻滚,玉含章神色阴晴不定,唯有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这就是他一直笃信的结果。 规则存在必有其理,万物皆需顺应而行。 可,若规则本身便是错的呢? 那便,当斩! 剑身嗡鸣,一股灼热从血脉深处涌起,几乎要将他这具已达极限的凡胎之躯点燃。 玉含章清楚地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扛过这道天雷。 突然,一股力道将他扑倒在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护在他上方。识海中翻江倒海的震荡让玉含章一时恍惚,眼前模糊一片,直到刺目雷光落下,他才猛地意识到——是步明刃。 “步、步明刃……”玉含章声音艰涩。 玉含章仰躺于地,视野被上方那人的身影彻底占据。 天雷刺目的白光自步明刃背后炸开,将步明刃的轮廓勾勒得锋利无比。气流激荡,令步明刃束起的长发挣脱了几缕,墨色发丝狂乱,拂过步明刃自己的脸颊,也扫过玉含章的额际。 在这个近乎颠倒的仰视角度里,步明刃低垂脸庞,背对着雷霆万钧,锋利眉眼沉浸在阴影里,一如旧时,宛如旧时! 前尘旧事,汹涌而来,令玉含章的识海更加动荡,几乎破碎。 步明刃低喘着笑了,滚烫的呼吸落在玉含章耳畔:“这时候我是不是该说点感天动地的情话?比如‘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护你周全’之类的?” 第40章 “没有意义……”玉含章因剧痛而气息不稳,“我这身子……已经到极限了。让开。” “不行。”步明刃脱口而出。 从这个俯视的角度看去,玉含章整个人被他完全笼罩在身下。 天雷刺目的白光掠过,映得玉含章那张脸苍白得近乎剔透,仿佛上好的暖玉在暗夜里自行生辉。几缕墨发凌乱地黏附在汗湿的额角与颊边,玉含章喘息微微急促,眼睛因忍痛而蒙上了一层水光,眼尾泛着薄红。 明明是如此狼狈脆弱的姿态,偏偏那眼神深处,仍凝着一股不肯屈折的韧劲。 “想都别想。”步明刃的手臂猛地收紧,将怀中人牢牢锁住。 然而,玉含章眼底决绝之色一闪—— 电光火石间,他竟猛地翻身,将步明刃掀到一旁。在步明刃惊愕的注视下,清冽剑光冲天而起,玉含章执剑凌空一斩——剑锋竟直劈向司刑神殿高悬的匾额! “玉含章!”步明刃惊喝,长刀瞬间入手,“你别冲动!我们从长计议!” 然而,玉含章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头也不回,闯入了那片神殿深处。 司刑神殿内空旷得可怕。浓雾之中,无数刻满律文的石柱静默矗立,死寂中,只回荡着玉含章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他身后、步明刃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步明刃几步追上玉含章,不由分说地攥住玉含章微凉的手腕:“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玉含章侧首深深看他一眼,眸色复杂:“步明刃,你会后悔的。” “什么?” “我们以前……是敌人……我恨你。” 步明刃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最后定格于不在意的笑。他斩钉截铁地否认:“我虽然记忆还没全回来,但零碎片段也够拼凑了——我和你,绝对不可能!” “是么?”玉含章微笑,极淡,极古怪。 “当然!”步明刃话音未落,却见玉含章突然发力,猛地将他按在身后刻满律法的石柱上。 紧接着,一个微凉的吻便堵住了步明刃所有未出口的话。 步明刃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待他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扣住玉含章的腰,一个利落的转身,将两人位置调换。步明刃反客为主,将玉含章困在石柱与自己胸膛之间。 “你这具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你想借我的力量维系这具身体?”步明刃喘息着问,眼底翻涌着暗色。 玉含章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偏过头避开步明刃的视线,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雾里:“那个南吕仙侍只是虚影……这殿内,空无一人。” 步明刃眸光一凛,捏住玉含章的下巴,迫使玉含章转回头:“空无一人?玉含章,你这话……是在暗示我什么?” 玉含章指尖微动,一道暗色结界无声升起,瞬间将两人与外界隔绝。 玉含章的视线骤然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唯有背后抵着腰际的石柱传来清晰的冰凉触感。 “给我你的神力……按照合欢宗的法子……”玉含章的声音很轻。 “当然,你要什么……都可以给你。”步明刃声音沙哑。 他呼吸一沉,猛地将玉含章转过身按在石柱上。玉含章想借力稳住身形,手腕却被步明刃牢牢扣住。 玉含章的十指在黑暗中无力地蜷缩,又一点点收紧。他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步明刃紧紧箍着他的腰身才勉强维持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结界内渐渐归于平静。 风止雾散,步明刃仍沉浸在温存余韵中,却感到玉含章轻轻俯身,一个微凉的吻落在他唇上。 快得像错觉,一触即分。 下一秒,异变陡生——从他的怀中开始,玉含章的身躯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寸寸碎裂、飘散为晶莹的齑粉。 这过程安静得可怕,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臂、肩颈,最后是那张清冷的面容,都在步明刃眼前化作点点微光,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四散飘零。 “玉含章?!” 步明刃瞳孔骤缩,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虚无。 冰冷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刚才还真实存在于他怀中的人,此刻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步明刃僵在原地,明明掌心还残留着玉含章的温度,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玉含章清冷的气息。方才的亲昵与温暖犹在眼前,转瞬间,却只剩下满室空寂。 “玉含章……”步明刃又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回答他的,只有结界消散后,满殿的冷风。 刹那间,磅礴的力量自血脉深处奔涌而出,步明刃只觉识海剧烈震荡,无数闪着微光的记忆碎片如解冻的长河般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穿过一层层缭绕的仙雾,清修雅苑文神殿,流泉潺潺,仙鹤踱步。梧桐树下,玉含章正静坐抚琴,琴音清越悠远,与天地阴阳相合。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那动静不像敲门,倒像是要直接把门板拆了。 玉含章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第39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文神殿殿门开启,步明刃扛着一柄暗红长刀,一身煞气,堵在门口,开门见山:“出来打架!” 玉含章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语气温和如常:“步明刃,今日天光正好,不如坐下品茗,论一论‘刚不可久,柔不可守’的道理……” “论什么道?看刀!” 话音未落,长刀已携着风雷之势悍然劈下。 玉含章并未唤剑,身形稳如磐石,只是眼皮微抬。那足以劈山裂石的刀风,在触及玉含章周身三尺之地时,竟如冰雪遇阳,悄无声息地消弭于无形,只轻轻拂动了他几缕墨发。 步明刃收刀,扛回肩头,眉头拧成了个结,语气笃定又愤愤:“你这媚术果然厉害!连我的刀风都能化解!” 玉含章沉默了一瞬,眼底掠过无奈,平静纠正:“此为道心之光,并非媚术。” 九重天上谁人不知,文尊玉心灯道心最为坚定。 这事让步明刃很是不爽。 倒不是他心眼小,毕竟他步明刃以杀证道、以武破虚,自认道心之坚绝不输任何人。他原本也没打算跟那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文尊较劲。 要怪,就怪他身边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损友。 某日,酒过三巡,几位武神喝高了,就开始拱火。 巨力神君勾着步明刃的肩膀:“步明刃,不是我说,咱们九重天武力排行,你明明该是头一份,怎么就让那个……那个什么文尊给压了一头?” 旁边扛着巨斧的巨灵神立刻帮腔:“封号是心灯文尊,文尊玉含章!你说他一个文神,怎么就能力压我们这帮实打实拼杀的武神,成了公认的战力第一?要我说,就是因为上回排名战你没去……” “他去也没用。”一直没说话的女武神魄灵慢悠悠抿了口酒,“玉含章真正的杀招,是眼睛。他的眼神直攻道心——心怀鬼胎者见他,如见自身罪孽;道心坚定者见他,则如明镜照影,获益匪浅。他上次看我一眼,我鞭子都挥不动了,浑身骨头跟化了似的。要我说,那简直是媚术!我恨不得天天看着他的眼睛!” 步明刃皱眉打断:“少胡说,文神与我们修炼路数不同。道心化境,自然有这种效果。” “路数不同也得讲基本法啊!”巨力神君拍案而起,“让一个文神站在咱们武神头顶上,这像话吗?” 步明刃被他们吵得头疼,加上几坛仙酒下肚,豪气顿生:“行!那我就去会会他!” 于是,步明刃提着刀就去找文尊切磋了。 然后——步明刃惨败而归。 酒桌上步明刃还能说什么“文神修炼路数不同”“道心化境,自然有这种效果”之类的话,可真与玉含章一交手,他才惊觉这人哪里是道心坚定——分明是媚骨天成!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只需淡淡一瞥,便让他心头躁意全消,连握刀的念头都烟消云散,魂儿都快被勾走了。 若换作别人也就罢了,只当自己修炼道行不够,道心不如文尊坚定,回去努力修炼。 可,偏偏步明刃修的是杀伐之道。 有人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他提不动刀,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人正在轻而易举地动摇他的道心! 人可死,魂可灭,道心不可失! 自那以后,步明刃便跟玉含章杠上了,三天两头提着长刀,上门找玉含章切磋。 “本命刀不行,那就换剑!” 这日,步明刃显然有备而来,反手抽出一柄借来的、寒光凛冽的青锋剑——此剑名为斩妄。据传是上古战神以心头血淬炼而成。 “你只用剑,那今日我偏要以你最擅长的方式,让你心服口服!” 话落,步明刃剑出如龙,寒光乍起。 步明刃的剑法在神界确实堪称一绝,剑势如月华倾泻,密不透风。 第41章 玉含章原本在梧桐树下静坐观书,见剑光袭来,不急不缓地并指为剑,以指尖凝聚的剑意从容格挡。 他确实“只用剑”,但用的是无形剑意,灵力化作的剑,而非有形之剑。 两道身影在庭院中交错翻飞,剑鸣声声。 这场面看似激烈,实则…… 实则,每当步明刃的剑尖即将挑破那缕无形之剑时,手腕总会莫名其妙地一软,凌厉的攻势顿时泄去三分力道,最终化作轻轻一点。 围观的损友精准描述:“你们看看,步明刃那架势,哪儿像是在决斗,分明是怕剑风伤着文尊,小心翼翼地在给人家掸灰呢。” 奇耻大辱! 几百个回合下来,步明刃越打越憋闷,感觉自己每一剑都像劈在了空处,有力使不出。 步明刃猛地后撤一步,剑尖直指玉含章,气势汹汹:“你!有本事别用那双眼睛看我!” 玉含章从善如流,当即垂下眼睫,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凝聚的剑意上,一副“如你所愿”的配合姿态。 步明刃深吸一口气,再次凝神攻上。 可,玉含章不看他了,他反倒不自在起来,眼神总忍不住往玉含章脸上飘——想看看剑光是否映亮了玉含章的眼睛,想看他纤长的睫毛如何随剑势微颤,更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神情波动。 结果,不出三招,步明刃自己先受不了,他再次吼道:“你抬头!看着我打!” 玉含章闻言,再次顺从地抬起眼睛。那双清澈见底、内蕴光辉的眸子平静无波,宛如深潭,就这么坦然地迎向步明刃的视线。 步明刃与他对视了不到一息,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又冒了起来,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仿佛自己所有的蛮横、所有的无理取闹,在那双过于澄澈的眼睛里都无所遁形,显得格外幼稚。 步明刃心神一乱,剑势随之一滞,脚下竟差点把自己绊个趔趄。 “不打了!”步明刃气急败坏地收剑回鞘,试图用怒气掩盖窘迫,“你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统流派!直攻道心,胜之不武!” 玉含章看着他,语气诚恳,真诚建议:“正因如此,你应该坐下,与我静心论道,稳固你的……” “闭嘴!”步明刃像立刻打断他,“我不听你念经!你分明就是想乱我道心!” 再说下去,步明刃怕自己道心没稳住,脑子先被玉含章说糊涂了。 云端上,几位路过的神君正嗑着瓜子围观。 “第几次了?” “本月第三十二次。” “今天赌什么?” “老样子,赌武尊能撑多久不看文尊眼睛;或者,赌文尊的多久耐心耗尽,坐下论道。” “我押三息!” “我押武尊先跑!” 步明刃算是跟玉含章彻底杠上了,隔三差五就要去文神殿上找点不痛快。 字面意义上的不痛快——包括但不限于扰乱玉含章的法会,或是死缠烂打地非要与人切磋过招。 久而久之,仙界但凡是办个法会、设个宴席,主办方都心惊胆战,绝不敢同时给这两位递帖子,生怕他们一个不对付,当场就能把宴席变成演武场。 “唉,也是,一文一武,天生的对立面,宿敌嘛!”偶尔,有仙友如此感慨。 立刻就有明白人摇头反驳:“宿敌?你见过哪家宿敌像他们这样?真正的宿敌动手,那都是刀刀见血、招招要命,奔着让对方魂飞魄散去的。你再瞧瞧这两位——他们打架,遭殃的只有旁边的灵植仙草、亭台楼阁,还有我们这些被迫围观、时常被误伤的无辜群众。” “这都打了有一万年了吧?武尊好像……连文尊的衣角都没碰到过?” “谁说的!碰到了!上次瑶池边上那场,我亲眼看见文尊的衣袖被扯下来一截!好家伙,我当时眼睛都看直了!” “哎哎——快看!最新出的法会海报,重云神君主办,主讲名单里居然同时有武尊和文尊!他俩的画像还并排印在海报上!” 一时间,众仙蜂拥而上,为争抢这张稀有海报几乎要打起来。 这万年的纠缠,早已深深改变了步明刃的习惯。从前他对所有法会敬谢不敏,如今,但凡是玉含章会出席的场合,他必定准时到场,雷打不动。 无边云海,仙乐缥缈。白玉高台间,玉含章执卷而坐,风姿清隽。 步明刃缓步而来:“抱歉,武神殿中忽有琐务缠身,来迟了。” “无妨,横竖我们论道万年,你也从未赢过我一次。”玉含章抬眼看向对面那个与他纠缠了数万年的身影,微微笑,“不过,我有个提议,能给你一个机会。” …… “这样,倘若我赢了……你把你自己,赔给我。怎么样?”步明刃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玉含章执卷的手一顿。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轻颤,瞳仁映着飘飞的仙雾,失了焦点。 失神的瞬间,眸光漫散开来,眼尾微微上挑,不自知的茫然,仿佛能化开所有锋芒。 玉含章缓缓偏过头,望向无垠云海,轻声应道:“今夜子时,南天门见。” 步明刃转身便走,衣袂带起一阵疾风。 他走得干脆利落,直奔轮回殿而去。 无他,这万年纠缠下来,步明刃再清楚不过——玉含章的道心,稳得跟王八壳似的,根本撬不动半分。 就算封了记忆下了凡,以玉含章的脑子,参透大道,重返天界怕是也快得很。 第40章 冤冤相报何时了 轮回殿内,值守的明辰神君正打着盹,一见来人惊得差点从玉座上滚下来:“武、武尊?您怎么大驾光临了?” 步明刃开门见山:“本尊要下凡历劫,重塑道心。” 明辰神君手忙脚乱地翻出命簿玉册,眉头越皱越紧:“可这……按照规矩,还远未到您下凡证道的时限啊。您这是要提前证道?” 步明刃状似随意地问道:“最近要下去的人多吗?” “多,怎么不多!”明辰神君掰着手指头数,“文尊要下去,还有几位帝君该下去了。” 步明刃眸光微动,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那……文尊准备如何证道?他选了什么命数剧本?” 明辰神君瞬间警觉,抱着命簿连退三步,义正辞严:“武尊,小神恪守天规,绝不泄露他人证道命数!您休想从小神这儿打探消息,干扰他神证道可是重罪!” “……”步明刃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摆手,“谁要干扰他了,本尊既然是提前下去,总能自己选个剧本吧?” “这个自然。”明辰神君松了口气,殷勤问道,“您想要个什么命数?富贵王侯如何?一生顺遂,享尽荣华……” “不要。”步明刃打断他,笑容张扬,“把本尊丢去最乱的战场就行。” 明辰神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善如流地点头:“这个倒是……相当适合您。” 步明刃终究还是守住了那点岌岌可危的道德底线,没去深究玉含章的命数剧本。 子时南天门,金乌早已沉入云海,当值的羲和女神洒下清辉,将天门映照得如同白昼。 天幕尽头,玉含章缓步而来,见步明刃已在等候,微微一怔:“你等了很久?” “没多久。”步明刃别开脸。 玉含章目光落在他肩头:“可你的发间已凝了霜露。” 被当面拆穿,步明刃也不恼,只催促道:“少废话,该下去了。” “好。”玉含章行至南天门外,夜风撩起他素色衣袂,恍若即将乘风归去。 不知怎的,步明刃心头蓦地一紧,脱口而出:“你……你要早些回来。” 玉含章闻言侧首,月光恰好淌过他的侧脸,勾勒出极清隽的轮廓。 玉含章唇角微扬,笑意很浅:“你担心我?” 玉含章顿了顿,尾音里带着罕见的调侃:“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罢。” 话音未落,玉含章竟向后一仰,任由自己坠出天门。 “玉含章!” 步明刃心头骤停,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擦过一片冰凉的衣角。 步明刃眼睁睁看着那道月白身影在云霭中迅速远去,墨发飞扬,如同坠落的鹤,转瞬,便消失在茫茫云雾深处,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步明刃攥紧掌心,却只握住一片空荡,对着虚空低吼:“我后悔了!让我和他投生到一处!” 远处,传来明承神君爱莫能助的回应:“武尊,命轨已定,来不及更改了。祝您……一切顺利。” 步明刃的意识渐渐飘散,最终只凝结成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要快。 在凡间杀得快些,回来得早些。 等他重回神位,第一件事就是去把玉含章揪出来,握住玉含章的手。 步明刃载沉载浮,记忆汹涌,时光漫长,许多事都已模糊不清。他是如何论道飞升,如何步步登临武尊之位,这些过往都如同褪色了,模糊着、迅速地远去。 第42章 唯独与玉含章的纠葛,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发烫,发着淡淡的微光,在识海中反复翻涌,烧得他心口发疼。 步明刃顿悟觉识海生疼,还觉不该如此——这些记忆纠葛太少了,少的令他心慌。 步明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触手一片湿润滚烫。 “玉含章……” 他低声念出这个刻入神魂的名字,尾音几乎断成碎片。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穿过律法石柱的冷风,以及无声的骨粉。 这座司刑神殿空旷得可怕,除了他急促的呼吸声,再无半点声响。 步明刃忽然低笑出声。 多可笑。 与玉含章纠缠了近万年,打过无数场架,搅黄过玉含章的无数场法会,自以为对这清冷文尊了如指掌……可到头来,他却眼睁睁看着玉含章在怀中遁逃不见,甚至不知玉含章下一步要做什么! 那这万年,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步明刃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指尖沾染上未干的湿意。他向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却在踏出殿门时猛地顿住。 步明刃反手召出长刀,回身,对着殿内那些刻满律法的石柱狠狠劈下。 刀光过处,石柱应声碎裂,化作齑粉纷纷扬扬。 刀光散尽,他停驻了几息,仰头望向更深、更远处。 可,虚空一片死寂,预想中的天道惩戒并未降临。 步明刃拧眉环顾四周,满心疑虑:他在司刑神殿闹出这么大动静,怎么连一道天雷都没招来? 但,追查玉含章下落在即,步明刃也顾不上这么多。他当即驾云直奔南天门,沿途所见神君寥寥。正巧,轮回殿的明辰神君今日在此轮值。 明辰神君远远看见步明刃,明显一愣:“武尊?您何时归来的?小神都未能远迎……” “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步明刃手中长刀嗡鸣,周身煞气翻涌,“见过玉含章么?” 明辰摇头:“文尊并没有回来。” 步明刃耐着性子,继续追问:“我下凡证道之前,曾去找过你一趟。当时你说,有帝君要下去的时候——那个帝君,是不是司刑帝君?” 明辰神君被他吓得一个激灵,连连点头:“是、正是!” “玉含章身边那朵形影不离的破云,”步明刃压抑着翻腾的怒火,“是不是也跟着玉含章下去了?” “对,对啊。”明辰神君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文尊与重云神君相约一同下凡证道,他们的命簿都是一起挑选的……” 步明刃脸色骤然阴沉。 他以为这是独属于他和玉含章的赌约,是他们两个人的一场情劫;却没想到,这不过是人家早就约好的集体修行! “他们两个的命簿在哪?”步明刃脸色晦暗,声音冷得掉冰碴。 明辰神君苦着脸:“重云神君证道归来后,一把火将命簿烧了个干净,连灰都没留下……小神实在不知啊。” 步明刃指节捏得发白,长刀在掌心发出危险的嗡鸣:“他现在人何处?” “不、不知道啊。”明辰神君声音发颤,“就在一息之前,重云神君刚从南天门下去,说是……说是去找文尊了……” 步明刃缓缓勾起唇角,笑了。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眼底却凝结着凛冽寒冰,翻涌燥意。 “很好。”他轻声道,手中长刀骤然爆发出刺目血光,“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 第三卷·自有锋芒破雾行 第41章 故友九泉留语别 司阶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 他不过是按例清扫天梯,本本分分。谁知祸从天降,一道不知来源的恐怖力量轰然炸响,九万重坚不可摧的天阶就在他眼前寸寸碎裂,化作齑粉。 他的惊呼还卡在喉咙里,就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气浪掀飞,身不由己地急速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眼前的景物模糊扭曲,最后落入他视野的,是一条宽阔无垠、水流凝滞如墨汁的大河。河水幽深,死寂得不泛起一丝微澜——正是传说中隔绝阴阳、沉魂无数的幽冥川。 河岸边,孤零零地系着一叶扁舟。舟身样式古朴,材质特异,非木非石,通体呈现一种暗淡的苍白,仿佛由某种巨兽的骨骼打磨而成,散发着幽幽的寒意。 舟上立着一人。 那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霜色道袍,袍角绣着疏淡云纹,广袖随风轻扬,更衬得他气质清绝,仙风道骨。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柄入了鞘的古剑,敛尽了锋芒,只余下拒人千里的冰冷与孤高——沈无度,生前太一仙宗弟子,修无情道,死后之魂掌此地渡舟。 此刻,沈无度正微微抬眸,望向对岸那座陡峭如刀削、直插灰暗天穹的悬崖——无回崖。 方才,无回崖顶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巨响和震颤,山石滚落,天上粉末簌簌而下,宛如下了一场厚重的灰雪,几乎将半个崖壁覆盖。 紧接着,一个灰头土脸、官袍破烂的身影,怀里死死抱着一把明显断了半截的破扫把,伴随着三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啊——救命啊——啊——”,从崖顶一路翻滚、弹跳着跌落下来,“嘭”地一声闷响,重重砸在河岸边松软的泥土里,溅起几点泥浆。 沈无度微微皱眉,隐隐觉得这位仙官有点熟悉。 司阶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他哼哼唧唧地试图撑起身,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视线好不容易聚焦。 首先对上的,是一双极为冷淡的眼睛。那双眼睛从高处俯视他,瞳孔颜色极浅,像是覆了一层薄冰的深潭,里面没有丝毫人类该有的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无情、漠然。 顺着这双眼睛往下看,是一张俊美至极却毫无生气的脸。肤色冷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每一处线条都如同冰雕玉琢,完美,却也冻人。 司阶被这眼神冻得一哆嗦,残存的理智瞬间被“幽冥川畔无活人”的恐怖传说覆盖,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上浑身疼痛了,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着沈无度惊叫:“鬼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你别过来!” 沈无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仙官……何以至此?” 司阶:“……” 是啊,他是堂堂神仙,为什么会如此惧怕一个魂魄? 司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里死死攥着半截破扫把,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 这时,无回崖顶,司阶方才摔下来的位置,一道透明灵体幽幽往下而来。 那道灵体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光晕,依旧能看清其原本的模样——眉眼清俊绝伦,气质清冷如孤山积雪,文尊玉含章。 只是,此刻玉含章的魂体黯淡,身形飘忽,显然状态极差。 “文、文、文——!” 司阶眼角余光瞥见这道魂影,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最后一个尊字卡在喉咙里,彻底没了声息,直挺挺倒在岸边。 玉含章从天而降,神识立刻迅速扫过整个无回崖。无回崖被天阶碎裂后的齑粉厚厚覆盖,像披了一层死寂的灰雪,除此之外,他感知不到任何熟悉的、属于活物的灵力波动。 一股恐惧瞬间浮现心底。 玉含章的魂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若有实体,此刻定然已是脸色煞白,站立不稳。 “太簇!”他四处望去。 不见回应,玉含章的心直往下沉。 玉含章猛地抬眸,望向骨舟上的沈无度,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沈无度,太簇呢?” 永不消散的薄雾中,沈无度站在那儿,霜色道袍纹丝不动,他的口吻也平淡无波:“被杀了。” 玉含章的魂体似乎更透明了一分,他声音发紧:“是谁干的?” “是一个神仙,女神仙。” 沈无度回答。 沈无度修的是无情道,性情素来寡淡。此刻,那双冰冷眼眸却流露出深切的悲伤,与他毫无起伏的语调形成诡异对比。 “本来,我也要死。”沈无度微微停顿,声音依旧平板,“但林钟在我身上下了一道保护魂魄的法术。” 话音未落,那双本该无情无欲的眼中,竟蒙上了一层迷蒙的水光,汇聚成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沈无度恍若未觉,只是轻声道:“这道法术居然跨越了生死,又一次保护了我。” 看着沈无度脸上从未有过的泪痕,听着他口中那个熟悉的名字,玉含章欲言又止,猛地转过身,不欲再看,声音低哑:“我先走了。” “玉含章。” 沈无度在他身后唤道,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玉含章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从喉间溢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嗯?” “那个女神和夷则很像。” 玉含章的魂体僵硬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极为含糊应道:“我不知道。” 冥府晦暗,不见天日,唯有绵延千里的彼岸花海灼灼盛放,浓烈到近乎妖异的红色,如同炽热火焰。 第43章 玉含章静立花海之中,他微微俯身,做了一个折花轻嗅的动作。身为魂魄状态,他无法真正折下花朵,但花香却丝丝缕缕地沁入。 玉含章闭着眼,纤长如蝶翼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平日里总凝着冰霜的眉眼,此刻竟意外地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恍惚。 重云神君,或者说,该叫他云何,云何站在不远处的花丛间,已经静静看了玉含章一会儿。 他很久没见过玉含章露出这般神情了。 这位孤高清冷的文尊,更像水中明月倒影,仿佛一碰就会消散。 云何没有立刻上前,直至玉含章缓缓睁开眼,他才踱步过去,声音慵懒:“太簇没有找到,要么去轮回了,要么就是遭遇不测了。” 玉含章抬眼看过去,云何的俊美带着几分阴柔与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仿佛终年笼罩在烟雨中。 他总是身着一袭渐变玄色深衣,衣摆处以同色暗线绣着流云纹路,行动间广袖飘拂,如云雾自身畔流淌。墨色长发并未束起,仅用一支乌木簪松松挽起少许,面容是久不见光的苍白,唇色却似雨后海棠,秾丽得突兀。 一双凤眼总是半眯着,似醒非醒,看人时总含着三分疏离、七分迷蒙的笑意。 “你干的好事?把步明刃劈下来了,还送到了我身边?”红色的花海中,玉含章的魂体愈发透明。 云何脸上高深莫测的神情顿时消散,讪讪道:“情急之举。我不把步明刃送下去。那个疯子引来了天雷里,拉着你归湮怎么办?哎——话说你到底看没看出来,他一直装成我啊?” “好了,先不说这个。你先我回来这么久,居然看不住一个太簇?”玉含章又问。 “行,你要说这个,我们就好好说说,这究竟是谁的责任。”云何顿了顿,凤眼微挑,视线似乎要穿透玉含章清冷的魂体,“天道有机缘牵引,新帝转世会主动地、紧紧地跟着你。就算死,也不会离开你。我怎么会算到,你会把太簇丢在无回崖下,带着步明刃去爬天梯。” “……”玉含章接不上话。 步明刃远远就看见了花海中并肩而立的那两道身影——一道清冷的魂,与一个碍眼的神。 这样的画面,在过去纠缠玉含章的万年里,他见过太多太多次。 文尊与重云神君,九重天皆知的模范好友,形影不离,连下凡证道这等事,都能约好了一起去。 步明刃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胸腔里堵得发慌,又涩又痛。 这一世历劫证道,云何杀了玉含章的挚友,栽赃于玉含章,令玉含章求告无门…… 玉含章与云何人世轮回一场不死不休的恨,还有他步明刃陪着玉含章一路经历的艰辛与愤怒……难道全是玉含章与云何早就预设好的剧本? 那他步明刃算什么? 一个被蒙在鼓里,上蹿下跳,供人取乐的笑话吗? 步明刃杀心骤起。 他甚至没多想,本能快过思绪,掌中煞气凝聚,化作一柄暗沉长刀,裹挟着凌厉无匹的劲风,毫不留情地朝着云何的后心劈去! 云何正与玉含章说话,忽觉身后恶风不善。那双半眯着的凤眼骤然睁开,闪过惊诧:“步明刃,你还记得不记得——我是你的接引仙官!” 云何反应极快,身形一侧,便要闪避,却没想到步明刃这一击含怒而发,速度与角度都刁钻至极。 步明刃并未用锋刃,而是以厚重的刀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云何的胸口。 “唔!” 一股巨力传来,云何只觉气血翻涌,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方向正是雾气昭昭、水声呜咽的三生河。 第42章 真真假假 “玉含章——!”云何在失控坠落的瞬间,用尽力气朝岸上喊道,“你再等我轮回一次,就回来帮你……”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三生河溅起幽暗的水花,瞬间将他吞没。 强大的轮回法则之力缠绕上来,云何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径直投向六恶道的方向去了。 玉含章:“……” 玉含章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无比荒诞,在这等紧要关头,云何居然被步明刃一刀背给拍进三生河、去轮回去了?看云何投胎的方向,还是最麻烦的六恶道?! 少了云何这个至关重要的帮手,他后续的事情简直寸步难行。但眼下,更棘手的,是那个周身煞气几乎凝成实质、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步明刃。 玉含章心头莫名一虚,魂体微颤,几乎是本能,就想化作流光遁走。 玉含章刚一动念,脚下那片灼灼的彼岸花海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细长的、散发着幽光的红色花瓣如丝如缕,瞬间缠绕而上,轻柔却牢固地缚住了他透明的魂体,让他动弹不得。 步明刃一步步走近,踩在绵软的红色花海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但他的压迫感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步明刃停在玉含章面前,身影几乎将玉含章完全笼罩,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一字一顿地问:“跑什么?嗯?” 步明刃的手臂如铁箍般收紧,将那道试图消散的魂体牢牢锁进怀里。 步明刃的胸膛宽阔而坚实,带着灼人的温度,透过单薄的魂体直烫到玉含章的心尖。 “你跑不掉的,玉含章。” 步明刃在玉含章耳边低语,声音沉浑。 玉含章被他紧紧禁锢在怀中,魂体因步明刃身上磅礴的神力波动而微微战栗。他偏过头,声音微乱:“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步明刃根本不给玉含章开口的机会,捏住玉含章的下巴,低头便吻了上去,撬开玉含章的齿关,紧随其后的却不是掠夺,而是一股温润醇厚、精纯无比的仙力,缓缓渡入玉含章虚弱的魂体。 与此同时,步明刃环在玉含章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更为磅礴浩瀚的神力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地涌入玉含章的四肢百骸。 玉含章闷哼一声,魂体仿佛被投入了熔炉,极度的痛苦与难以言喻的舒爽交织攀升,让他几乎晕厥。 玉含章本透明的灵体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重塑,筋脉续接,仙骨重铸,莹润的肌肤下透出温玉般的光泽。 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周围彼岸花的馥郁香气疯狂涌入这具新生的躯体,为玉含章披上了一层若有似无的冷香。 “嗯……你、你放开我……” 因身体重塑的极致感受,玉含章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好听的嘤咛,“听我解释……” 步明刃却将玉含章抱得更紧,下颌抵着他新生的、散发着花香的墨发。 步明刃打断了他的话:“没什么好解释的。天道运转,诞生了新的司刑帝君,你的职责便是引导新帝君顺利归位。你需要下凡点化新帝君,带他回归天庭。所以,你和云何下去了。” 步明刃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冷嘲:“天道说你尘缘未了,是因为新帝君还没有归位,你尘缘未了。所以,你不得不再次下来,寻找那个需要你点化、接引归天的小兔崽子——” 步明刃微微松开玉含章,目光锐利,直视玉含章重新凝聚出实体、显得愈发清艳的脸庞,一字一顿地问:“太簇,对么?” 玉含章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避开了步明刃迫人的视线,微微垂下了眼眸,轻声应道:“差不多。” 步明刃抬手,指腹摩挲着玉含章新生的、温热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审视的意味,紧紧盯着玉含章的眼睛:“那么,我可以理解为,你刚刚在天上搞那一出,是故意的?” 玉含章带着些许莹润光泽的脸颊瞬间白了白,血色迅速褪去,辩解道:“那具身体,凡胎肉体,已到极限,是真的撑不住了。” “撑不住了。”步明刃嗤笑一声,捏着玉含章下颌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玉含章抬起头,“即便撑不住,也一定要特意在我面前,炸成漫天碎末,嗯?一定要让我亲眼看着?炸完以后,你就跑了?” “你这么做,”步明刃俯身逼近,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在玉含章脸上,眼神锐利如刀:“要么,是你打赌输了,不知该如何面对我,索性演一出惨烈的金蝉脱壳;要么,就是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没猜出来的东西。” 步明刃指尖的力道加重,语气微沉:“趁我现在还有耐心,说。” 玉含章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别开目光,避开步明刃犀利的审视。 步明刃却不容他逃避,手上稍一用力,直接将玉含章偏过去的脸掰了回来,强迫玉含章直视自己。 “我给你时间,自己坦白。”步明刃凝视着玉含章的眼睛,“我尊重你的隐私,不想直接读取你的记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玉含章虽然重塑、却显然还未恢复多少力量的身体,语气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但如果你不说,我就要采取特殊手段了。以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力量抵抗我。如果我强行侵入你的识海……” 第44章 步明刃微微凑近,几乎鼻尖几乎与玉含章相抵,声音压得更低:“不怕么?” 玉含章抿紧了唇,依旧沉默,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些。 步明刃眼神一沉,作势便运转神力,强横的意念如同实质,压向玉含章的灵台。 “别!”玉含章终于出声阻止,抬手,虚虚挡了一下步明刃的动作,“……我说。” “嗯。”步明刃收敛了外放的神力,但禁锢着玉含章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说。” 玉含章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玉含章睫毛垂下,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你都清楚,文神和武神不一样。武神主管征战肃清,而每位文神都有其特定使命。我的……便是引导新任司刑帝君归位。” 步明刃含混地应了一声,紧锁玉含章的神情。 “天道预警,新任司刑帝君机缘已现。我需要下凡,带他飞升,助他归位。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在规定时限内,司刑帝君无法归位,我便会仙体破碎,魂飞魄散。” “我在司刑帝君殿前,道心重塑,记忆恢复后,感应到太簇凶多吉少。我的任务……大概率是完成不了了。” 玉含章看向步明刃,眼神坦然:“只是……想让你提前习惯一下……迟早我都要……” “呜——”玉含章未完的话骤然被堵了回去。 步明刃猛地抬手,以掌心紧紧捂住了玉含章的嘴,动作略微粗暴。他居高临下,凝视着玉含章骤然睁大的眼睛,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字一顿,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不要胡说八道。” “可我……已经走投无路了。”玉含章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完不成神职的文神,注定要归湮。” 他的嘴唇被步明刃的掌心紧紧捂着,说出来的话含混不清,温热的气息和细微的震动一下下拂过步明刃的手心,那种触感,竟有几分像是断续的亲吻。 步明刃猛地收回手。 下一秒,一道金光闪过,带着古老符文的捆仙绳如同有生命的灵蛇,倏地将玉含章刚刚重塑的身体紧紧缚住。 步明刃看着他被束缚住的模样,嘴角勾起:“我将这绳子改良了一下。” 步明刃指尖轻轻划过绳身,符文随之流转,“如果你再敢跑,即便这具肉身再次消散,它也会紧紧缠着你的魂魄。你上天入地,都无法挣脱它。” 步明刃俯下身,凝视着玉含章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低沉:“那种被紧紧缠绕、永远震痛的感觉,想必很不好受。我在想,是不是该狠下心来,让你提前尝一尝那是什么滋味,好让你心生惧怕,再也不敢动逃跑的念头。” “那归湮呢?”玉含章几乎是挑衅,含笑反问。 绳子骤然收紧,玉含章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步明刃冷声道:“你再敢再我面前提那两个字,我会让你更后悔。不就是接引新帝君归位么?我帮你做。” 玉含章的身体被神力与绳索双重禁锢,这让他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你……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 步明刃轻笑一声,抬起玉含章的下巴,“不能限制你的自由么?” 步明刃目光灼灼,亮得惊人:“可是,宝贝,我们打过赌,有天道作证,是我先证道归来。你输了,你要将你自己赔给我。就算这个赌约你想赖账……” 步明刃顿了顿,语气更沉:“你这次下凡,我救了你多少次?我想,这些恩情足够你以身相许,永生永世了。” 第43章 假假真真 话音未落,步明刃手臂一揽,将玉含章按倒在一片殷红的彼岸花丛中。 脆弱的花枝被压折,浓艳的花汁顷刻间弥漫开来,沾染在玉含章新生的、莹润的肌肤上,氤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绯色。 玉含章仰望着身上笼罩下来的身影,身体细微地颤抖了起来。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眼尾那抹脆弱的红,动作微顿,语气终究掺入妥协。他低声道:“只要你不跑,我什么都会陪你做。” 冥府千里花开,万里花香,亡魂排着不见尽头的长队,神情麻木地饮下忘川水,踏过奈何桥,眼中最后一丝尘世牵挂被洗去,只余一片茫然的澄澈。 掌管这方天地的冥府帝君,是个看够了惊心动魄、天雷滚滚人生戏码的慵懒女神。她正斜倚在殿前的美人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团扇,对着川流不息的亡魂哀叹命运多舛,人生实难。 一转头,却见两道人影穿透冥府晦暗的天光,并肩而至。 “稀客啊!武尊,还有——”她眼睛一亮,团扇掩住半张脸,视线在步明刃和玉含章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玉含章身上,“文、文尊?啧啧,奇了,你不是还没正式回归神位么,怎么就重塑了仙体?” 她凑近几步,上下打量:“瞧着这身仙体质量可真不错,莹润通透,吹弹可破似的。” 说着,她伸出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指,就要往玉含章脸上摸去。 还没等步明刃蹙眉发难,玉含章自己便微微侧身避开,耳根泛起薄红,清冷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帝君,我有正事。我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请问,太簇的魂魄可曾来过冥府,如今他在何处?” 冥府帝君动作一顿,满头雾水:“谁?” 玉含章耐心重复:“新任司刑帝君转世,太簇。” “什么?!”冥府帝君惊得团扇都忘了摇,一双美目瞠得溜圆,“司刑帝君要换人了?!” 她猛地意识到失言,连忙用扇子遮住嘴,眼珠转了转,迅速改口,声音压低了些:“这……这等天机,我不知道。冥府只管凡人的命簿轮回。你既然说了是新任司刑帝君转世,那……那冥府肯定没资格管。即便他途径冥府前往轮回,冥府的记录上绝不会有的。” 玉含章沉吟片刻,换了个问法:“那请问,近来往生名册中,命格显贵、有飞升迹象的魂魄,有多少?” 冥府帝君闻言,苦着脸用团扇指向远处鳞次栉比的殿宇:“好几座大殿都堆满了呢!光是近二十年的,就够看上几万年了。而且这生死轮回不停,新的还源源不断地往里送,哪看得过来?” “我能亲自去看看么?”玉含章问。 “当然可以,”冥府帝君很是爽快,“我这就找人给你带路……” 她话音未落,只听“铮”的一声轻鸣,步明刃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半寸,森然寒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目光如炬,锁定冥府帝君:“你,真不知道?” 冥府帝君被他看得一个激灵,立刻举起团扇,做发誓状:“武尊明鉴!天地良心!帝君更迭,这等天道大事,只有负责引导的文神才能获得天道昭示,提前感知!别说我了,就算九重天上的天帝陛下,恐怕也未必知晓司刑帝君即将易主!” 玉含章抬手,指尖虚虚搭在步明刃握刀的手臂上:“步明刃,别为难她。” 步明刃垂眸看了一眼玉含章搭上来的手,又冷冷瞥了冥府帝君一眼,这才手腕一翻,“唰”地将长刀收回鞘中。 引路的小仙官将他们带到一处巍峨殿宇前。 殿门敞开,里面并非寻常书架,而是一个个不断旋转的漩涡,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命簿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从漩涡中喷涌而出,堆积成山。更奇诡的是,一些堆积过久的命簿无火自燃,化作点点星尘消散,而新的命簿又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 小仙官擦了擦额角的汗,讷讷解释:“二位神君请看,这便是有飞升潜质的命簿了。实在是……太多了。毕竟常言道,一念可成神,一念亦可入魔,身负机缘者如恒河沙数,但最终能踏过天门、位列仙班的,终究是凤毛麟角……” 步明刃看着这浩瀚如烟海、还在不断吐新货和自燃销毁的命簿,眉头拧得死紧,转向玉含章:“这么多,要找到什么时候?” 他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你就没有一点更具体的线索?” 玉含章凝视着那翻涌的命簿之海,缓缓摇头。 “没有更具体的线索。我只知道天道规则——作为指引他的文神,在我下凡以后,他就会被天道送到我身边,并且会紧紧跟着我。” 明明灭灭的命簿微光中,他清冷的侧脸有些模糊。 “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太簇。我于凡间机缘巧合救下他,他……以我为道心,一直跟随在我身边。直到无回崖下……” 玉含章闭了闭眼,“我将他留在原地,与你登上了天梯。” 玉含章望向步明刃,眼神复杂:“我猜想,真正的命格轨迹,他本应陪着我一同登上天梯,亲身经历天梯拷问,从而明悟前任司刑帝君行事谬误。同时,我顺利飞升,我们一同回归神位,完成交接。” “但这一切,都因为你的介入,出了差错。” 步明刃听到这里,眉峰一挑,脑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既被我搅和了,就说明他不是命定之人。这新任司刑帝君,有没有可能其实是我?” 第45章 玉含章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向上弯了一下,极快地掠过浅笑:“不可能。” 步明刃被他这反应弄得心头火起,感觉自己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声的侮辱,可眼下更重要的是寻找太簇,他没心思立刻揪着玉含章的笑容追问到底。 玉含章指尖拂过命簿,试图从浩瀚如烟的信息中捕捉一丝熟悉的灵力。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便是归于湮灭。可不知为何,一想到“归湮”二字,心底就莫名涌上一股难以压制的烦躁,连带着翻找的动作都无意识地急促了几分,险些碰倒一旁堆积如山的命簿。 步明刃一边翻找,一边问:“新任司刑帝君转世,不一定非得是太簇。你考虑过夷则么?” 玉含章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怔在原地,过了片刻,才否定:“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步明刃追问。 玉含章眉头微蹙,解释道:“不太像……” 玉含章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仙光自九重天方向疾驰而下,倏然落在两人面前,光芒散去,现出司刑神殿那位总是面无表情的仙侍——南吕。 她手中捧着一卷玉简,声音平板无波:“玉含章,奉司刑帝君法旨,宣尔即刻前往司刑神殿觐见。” 步明刃眼神一凛,语气不善:“现在找他去?他是迫不及待想找死么?” 南吕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声调毫无起伏:“南吕不知帝君深意,只是奉命传达。” 玉含章闻言,转向步明刃,快速低语:“你留在此地,继续查找太簇转世的线索,我去去就回。” “不行!” 步明刃想也没想就拒绝。 玉含章抬眼看他:“我身上有你给的捆仙绳,跑不掉。而且……” 玉含章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如果不尽快找到太簇,我的结果是什么,你我都清楚。你如果是想亲眼看着我魂飞魄散,大可以现在就跟我一起去司刑殿,不必留在这里帮我。” 步明刃被他这话噎住,眉头紧锁:“……就没有别人能在这儿找?” 玉含章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原来有,云何。但是他刚刚被你一刀打进轮回河了。” 步明刃瞬间想起了自己刚才的杰作:“……” 他一时语塞,想起重云落水前那句戛然而止的喊话,心头冒出理亏感觉。 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终究还是妥协了,咬牙切齿:“……行,你去。我找!” 玉含章紧随南吕腾云而起,身下冥府千里花海迅速模糊、淡去,如同褪色的水墨画,最终化作一片朦胧的雾气。 云气穿梭,四周是寂寥的灰蒙。 玉含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云雾:“为什么又杀了太簇?” 前方的南吕身形未有丝毫停顿,连头都未回,只传来毫无波澜的反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玉含章的目光锁定了她的背影,语气笃定:“无射,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是不想修正道么?” 话音未落,一道清冽如冰泉的剑光骤然亮起! 玉含章并指如剑,一柄通体剔透、萦绕着凛冽寒意的长剑瞬间凝聚在他手中,剑尖抵在了南吕的后心,森然剑气激得她周身的云气都微微紊乱。 南吕终于停下云头,缓缓转过身,面对距离自己心口仅一寸的剑尖,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漠然:“那个女魂已经从我体内剥离,去轮回了。你怎么还是能认出我?” 第44章 情不知所起 玉含章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十分淡漠:“无射。你是我亲手引导、一路护持才登上司刑帝君之位的,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眼前人神情晦暗不明。 玉含章手腕微沉,剑气更盛三分。他冷声问:“太簇呢?” “既然你这么了解我,就应该知道……” 南吕面容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轮廓开始模糊、重组,“我绝不会甘心就此离去,将位置拱手让人。” 下一秒,站在玉含章面前的,不再南吕,而是一个眉眼俊朗、骨骼线条都透着独有的锐利与傲气的少年人——太簇! 与玉含章记忆中一般无二,连那眼神中执拗的微光都分毫不差。 太簇微微歪头,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一字字唤道:“师、兄。” 太簇上前半步,控诉:“师兄,你为什么把我丢下?” 玉含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持剑的手绷紧,指节泛白,眼神却一寸寸冷了下来:“你又把他吞噬了?!” 刹那之间,这张脸上青涩的少年感如同潮水般褪去,眉眼轮廓更加清晰深刻,那份傲气沉淀为一种更成熟、更迫人的锋芒——赫然是玉含章无比熟悉,与他并肩数千载的司刑帝君无射的本相! 无射看着玉含章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满意地笑了:“是啊,我又把他吞了。不吞了他,我怎么能骗过天道,忝居帝位?” 玉含章剑锋指着他的心尖。 无射不退反进,一步步向前,任由锋利的剑尖抵上自己的心口。 “嗤啦——” 单薄的云裳应声破裂,剑尖瞬间刺破皮肉,一缕鲜红的血珠沁出,格外刺眼。 无射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向前,直到剑身微微没入体内。 “你真的能看透我么?”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玉含章,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还有令人心寒的温柔,“南吕是我,夷则是我,太簇也是我,都是我。就连云何都曾是我,你认出来了么?你每一次都认出来了么?” “我从未混淆过。” “哈哈,那就好,我也不指望能骗过你。无有乡一事是我亲手策划,只为了能更长地留在你身边。”无射嘴角勾起,笑容病态而妖异,“怎么,你现在……要杀了我么?” 玉含章轻声叹息:“无射,认罪吧。” “认罪?” 无射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低低地笑出声,“哈哈哈——如今,你没带回新任司刑帝君转世。如果身为司刑帝君的我魂飞魄散,那么,天道就会失衡,三界律法崩坏,天下大乱近在眼前,你也会归湮!玉含章,你会这样选吗?” 玉含章胸膛剧烈起伏。 无射止住笑,目光灼灼地盯着玉含章,语气忽然变得轻柔,带着蛊惑:“跟我走吧,回司刑神殿。我答应你,只要你肯陪在我身边,我绝不踏出神殿半步,不沾染任何是非。我会听你的话,做一个好神。” “我愿意被你看着,被你管着。” “甚至,我把太簇还给你。只要你在我身边。” 玉含章看着无射眼中偏执的渴求,眼神微微怜悯:“无射,别太天真了,我已经给了你足够多的时间。” “那为什么不能再多给一点?你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陪着我?我只想要你陪着我!” 无射执拗地向前又逼近半分,心口的剑伤渗出更多血迹,他却毫不在意,只痴痴望着玉含章,“或者,与我一同归湮,好吗?你愿意吗?” “……”玉含章没有说话。 无射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奇异而满足,低语:“那样……也很好啊。” 无射话音未落,玉含章猛地抬手——“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了无射的脸上,力道不轻,打得无射的脸偏了过去。 与此同时,玉含章手中那柄抵在他心口的长剑,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无形。 无射缓缓转回脸,白皙的面颊上浮现清晰的指痕,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他盯着玉含章,语气笃定,神情亢奋:“你收了剑……你还是选择放过我了,对么?” 玉含章闭了闭眼,语气平淡:“你跟我回文神殿。我重新施展离魂术,继续与你论道,帮你重塑道心。” “论道?”无射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往前一扑,不顾一切地环抱住玉含章的腰,将脸埋在他颈间,“怎么论?像你与步明刃那样——论吗?” 玉含章身体一僵,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将无射推开:“放肆!” 无射踉跄着后退,松开了手。 紧接着,玉含章反手,又是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了无射另一边脸颊上。 无射的脸颊迅速泛红,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反而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被打的地方,眼中水光迷蒙,执拗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选了步明刃?那个只会动武的莽夫!” 他再次上前,不顾玉含章的抗拒,一把抓住玉含章的手,紧紧按在自己仍在渗血的心口。 无射的姿态近乎虔诚,声音发颤:“明明……我才是最早认识你的人;我才是那个,从始至终,一直追随着你的人。” 他凝视着玉含章清冷的眼眸,更深地将玉含章的手往心口按,仿佛要将自己的心脏掏出来给他。 “就算你要我的心,我现在就能剖出来给你看……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肯好好看我一眼?” 第46章 无射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他仰望了无数岁月的人,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要被撕裂,痛得快要窒息。 他那么爱他,用尽了一切方式去靠近他。 即便他已经登上了需要眼前人仰望的帝君之位。他看向眼前人的目光,依然卑微,依然虔诚,依然怀着隐秘的期盼与祈求。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人从不回应他的注视,一次次拒绝他的宣召,反而对那个只会喊打喊杀、粗鲁不堪的武神,那般与众不同,那般纵容? 旁人或许看不分明,但他看得清清楚楚——玉含章,分明就是对那个步明刃动了心! 凭什么不是他? 他和玉含章的缘分,始于天庭初开、秩序混沌。 彼时,天庭初立,天道法则尚未笼罩四极。目之所及,多是断壁残垣与未曾驯服的混沌魔气,各族生灵厮杀、倾轧、报复,混乱不休。 灰暗与喧嚣之上,天际忽然被一道清辉静静破开。 天神踏云而来。他的周身笼罩着神晕,所过之处,躁动的混沌魔气都为之平息。月白衣袂在微风中拂动,不染尘埃,面容清冷绝伦,眉眼间是初生神明特有的纯粹与疏离,仿佛高悬于九天的孤月,令人心折,却不敢靠近。 地面之上,所有感知到神明降临的生灵,无论种族,皆在磅礴而温和的神威下深深垂首,敬畏跪拜。 “文尊玉含章,今日传尔等之道……” “……非是强求止戈,天地孕育万物,非为征伐,非为私欲……” 天神的目光扫过这片浸染着血与火的土地,注入匍匐在地的生灵耳中,涤荡着他们被暴戾与仇恨蒙蔽的心神。 那时候,天神说了什么,无射听不太清,也听不太懂。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云海中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占据了。 那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清辉,仿佛自身就是光的源头,将这片荒芜之地的阴暗都驱散了几分。 他那么高,那么远,像悬挂在漆黑天幕上的月亮,清冷,明亮,可望而不可即。 无射不自觉地攥紧了脏兮兮的衣角,心里朦朦胧胧地想:如果……如果我也能变得像他一样,干干净净,高高在上,那该多好啊?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挨饿,不会害怕,不会被人像驱赶野狗一样追赶了? 当那道清冷的目光扫过这片区域时,周围所有跪伏的身影都颤抖着趴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土里。 唯有无射,猛地踮起了脚尖,用尽了全部勇气,朝着那片令他向往不已的清辉,挥舞着双手,大声喊出了心底的渴望:“神君——你能带我走吗?” 玉含章的云头微微一顿。他有些意外,目光下落,看见了那个仰望着他的渺小身影。 玉含章缓缓降下云头,垂眸,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孩子。 玉含章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无悲无喜,只是平静地注视着。 因为长久的沉默,无射开始感到不安。 “我就是来接你的。” 无射愣住了,脱口问道:“为什么?” 玉含章微微俯身,与他平视:“你是天道选中的司刑帝君。” 他看着孩子茫然的眼睛,继续解释:“你要跟我走,去看遍人性,明辨善恶。去倾听那些无法度化的怨与恨,去理解你将执掌的权柄有多么沉重。”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而我,会帮你塑造一颗足以承载这一切的……道心。” 无射似懂非懂,只是追问:“为什么……是我?” 天地之大,众生之多,为何偏偏是这个流浪的、一无所有的他? 第45章 一往而深 玉含章闻言,似乎也思索了一瞬:“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轻声道,“也许……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吧。” 岁月对神明而言,如同指尖流沙。 无射早已记不清自己跟在玉含章身边多久了。 他跟着玉含章踏遍荒芜,降服肆虐的妖魔,引导妖魔萌生灵智。 他亲眼见着玉含章的仙体上,留下各种伤痕——被怨灵利爪撕扯出的狰狞伤口,中了千年树妖毒素后蔓延的青黑纹路,甚至有一次,为了护住一方生灵,玉含章硬生生以神魂承受了混沌魔气的冲击,回来后,玉含章甚至昏迷了多日。 玉含章自有疗愈仙体之法。 无射最常看到的,便是事毕之后,玉含章寻一处灵脉汇聚的天山温泉,褪下沾染了尘嚣的外袍,只着一件素色单衣浸入氤氲热泉中。墨色长发如瀑散开,浮在水面,衬得他脖颈修长,锁骨清晰。温热泉水包裹着他略显清瘦的身躯,仙力自行运转,那些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过于精致的眉眼。 这些还算好的。最让无射感到痛苦、不解的,是玉含章向人间传道的历程。 彼时,天道规则进一步完善,严令神明必须以凡人之躯行走人间,不得动用仙法干扰凡尘轨迹。身负传道使命的玉含章,便一次次拿了各种命格,投入凡间,经历着各种匪夷所思的死亡。 一世,他是潜心授业的夫子,却莫名被一伙流窜的亡命徒一刀毙命;一世,他是奔走疾呼,试图阻止战争的文臣,却被交战双方视为异端,架上火堆活活烧死;一世,他不过是路过的好心人,却因身怀几块干粮被饥民围攻致死;一世,他甚至只是城门口一个说书人,因故事触怒了某位权贵,便被乱棍打死在街头。 而无射,只能在一旁看着,看着他仰望的神明,一次次以最卑微、最痛苦的方式结束凡人的一生。 更让无射无法理解的是,每一次玉含章魂魄归位,面对那些曾杀害过他、伤害过他的凡人魂魄,玉含章眼中从未有过半分怨怼,他甚至会在回归神体的第一时间,为那些迷茫的魂魄低声念诵超度的咒文,指引他们往生。 “为什么?” 这一世,玉含章刚从被乱石砸死的轮回中归来。 无射终于忍不住,声音愤懑与不解。 “他们那样对您!他们不配!” 玉含章刚刚重塑仙体,神情还带着凡尘奔波的疲惫。 闻言,玉含章缓缓睁开眼,看向满脸愠怒的无射,唇角微弯:“不知道。也许……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吧。” 无射就这样看着,看着玉含章一世又一世地投入轮回,看着他度化妖魔,引渡怨魂,教化顽劣。 玉含章仿佛不知疲倦,永远行走在这条路上。 无射心底那个模糊的愿望,也在这漫长的注视中,变得无比清晰、坚定:他要成为玉含章希望他成为的人。 那个能执掌刑律、厘清善恶、维护秩序的存在。 道心彻底通透圆满的瞬间,浩瀚金光贯穿九重天,笼罩在他身上。 华美威严的司刑帝君袍服取代了他原本的衣着,仙体重塑,权柄在握。 “司刑帝君道心通透,重归神位。当掌刑罚、立神殿,定三界秩序,统万法准绳,违逆者,以刑正之。”虚空深处,大道之音回荡,宣示着司刑神殿立,刑罚秩序定。 无射感受着体内磅礴的力量,难掩激动。 他做到了!他终于站在了这里,站在了这个儿时只能仰望的高度,甚至……比曾经的引路人玉含章,地位更高。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玉含章,想从那双眼睛看到欣慰,甚至是一丝为他骄傲的神色。 然而,玉含章淡然转身。 更让无射心头巨震的是,在玉含章转身的刹那,他分明看到——玉含章眼睛中竟有水光一闪而过! 玉含章并未看他,只是独自走向远处的天池,凭栏而立。无射敏锐感觉到——玉含章的整个身体,正极其细微地颤抖着。就连他扶着栏杆的手,都十分用力,骨节泛出了清白。 玉含章脸上没有欣喜,神情反而如释重负后的空茫。 无射清楚意识到,他今日的成就,并没有令玉含章开怀。对玉含章而言,仿佛完成了一个耗尽心力的漫长使命,是某种沉重的夙愿终于得偿。 玉含章缓了缓,起云,欲往文神殿而去。 那……他呢? 他算什么? 玉含章的一个职责,完成后便可丢弃的工作吗? “玉含章!” 无射再也按捺不住,冲了过去,一把用力抓住了玉含章的手腕,阻止玉含章离开。 玉含章被迫停下脚步,转回身。 转身的瞬间,无数画面于他眼前闪过,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爱憎嗔痴,尽数化为平静。 他看向无射,眼神陌生而疏离,声音轻得像一阵即将散去的风: “无射,我要开始忘记了。” “什么?!” 无射大惊失色,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忘记什么?!你要忘记什么!” 玉含章似乎想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却只牵动了唇角,话语如同预设好的神谕:“你已成为司刑帝君,往后当恪尽职守,维护天道刑律公正。” 第47章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飘忽:“你有你的使命,我……亦有我的道。” 说着,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像很久以前那样,抚摸一下无射的脸颊。可,手指尚未触及,玉含章眼睫一颤,周身灵光骤然紊乱,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玉含章!” 不过片刻,玉含章悠悠转醒。 无射立刻上前,急切地唤道:“文尊,你有没有事?” “无射帝君。”玉含章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你该回司刑神殿,处理政务了。” “你还记得我?你有没有忘了什么?” 无射紧紧盯着玉含章,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玉含章闻言,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我什么都没有忘。你是天道选中的司刑帝君,而我是你的接引仙官。我耗费漫长时光,助你建立道心,引导你回归神位。如今,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你……你……” 无射喉结滚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句在心底盘旋了千百年的执念,颤抖着问出了口:“你……愿意和我结为道侣么?” 玉含章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轻笑:“无射帝君,被引导的神灵对引导者产生依恋,如同雏鸟认巢,并非罕见。但这并非爱情。如今我的职责已了,你我可为同道友人;若觉不便,即便见面不识,亦无不可。” “为、为什么不行?!” 无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哽咽。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玉含章的衣袖,“是因为我哪里不够好?还是因为……” “阴阳相合,方是道侣正途。我参悟大道,认为这才顺应天地运转之理。” 玉含章说完,不再看无射瞬间惨白的脸色,微微颔首,转身便驾云离去,衣袂飘然,未有片刻停留。 无射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清冷的身影融入远天的云霞,直至彻底消失。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掌心尖锐刺痛,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他那么努力地站到与他比肩、甚至更高的位置,可是,玉含章还是那般遥不可及。 此后漫长的神生里,无射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看着玉含章与那位总带着慵懒笑意的重云神君谈笑风生;他看着九重天上那么多或明或暗仰慕着文尊风采的仙神,而玉含章始终清冷自持,不为任何人心动。 起初,无射甚至觉得这样也好。这意味着无人能真正靠近他,独占他。他得不到,别人也休想。 直到——步明刃的出现。 那个行事张扬、脑子里仿佛只装着打打杀杀的莽夫!那个除了武力一无是处的武尊! 为什么?凭什么? 步明刃数万年如一日的纠缠中,玉含章清冷的眉宇间,会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玉含章甚至会默许那个莽夫踏入他的文神殿,允许那个莽夫毁了他的清修! 甚至允许那个莽夫夜夜都来,与他一同,他们三人对坐! 这种特殊的对待,像毒焰一样,日夜灼烧着无射的心。 他数千年的陪伴与仰望,抵不过一个后来者的死缠烂打? 玉含章不是恪守阴阳调和之道吗?! 为什么在步明刃面前仿佛成了空谈? 时至今日,无射死死攥着玉含章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玉含章的骨头。 心口那道剑伤因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崩裂,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云裳,无射却浑然不觉,只是执拗地、一遍遍地问:“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你选他?!那个莽夫到底哪里好?!” 玉含章试图抽回手,却被无射攥得更紧。 玉含章微微蹙眉:“执着于这个问题,有意义么?” “有!” 无射几乎是嘶吼出来,“只要你给我一个答案,一个能让我死心的答案。我就立刻退位,把那个太簇完好无损地还给你,让新任司刑帝君归位,你也不必归湮。” 他死死盯着玉含章。 第46章 远近亲疏 玉含章静静地看着无射,脸上缓缓浮现出清晰的怜悯。 无射捕捉到这抹怜悯,濒死的心像是瞬间注入了活力,他欣喜若狂,声音颤抖:“你不舍得我,对不对?你的心里还是有我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你的问题太多了。” 玉含章打断了他,“你是我亲手从混沌中带回,一点一点看着长大,耗费心血引导。我可以是你的师,也可以是你的兄,但唯独不能是你的道侣。” 玉含章的目光似乎透过眼前这张扭曲疯狂的脸,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影子,声音低沉下去:“我当然会不忍,会怜悯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即便你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我依然会记得,记得最初的那个你。你会因为救助一只受伤的灵鸟而被驱赶,会把自己仅有的食物分给更弱小的流浪儿,会在听我讲道时,眼睛亮晶晶地问‘这样做是对的吗’的那个孩子。” “你第一次成功引动天地正气时,笑容纯粹,喜悦发自肺腑。你惩罚了一个罪有应得之徒后,反而闷闷不乐,跑来问我‘他会不会痛’。你曾十分认真地告诉我,想创造一个‘无人有冤’的世界……” 无射眼眶骤然通红,他哽咽着:“别说了……那个我……早就死了!现在的我,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我知道。” 玉含章轻轻一叹,带着无尽的怅惘,“很多人都曾隐晦地提醒过我,让我放弃你。但是,我始终觉得我能将你引到正道上。” 玉含章再次试图拉起无射:“走吧,先跟我回文神殿,我们从长计议。” “你还没有回答我!” 无射固执地钉在原地,执拗地要一个答案,“为什么选了步明刃?” 玉含章沉默了片刻,视线掠过无射殷红的心口,又望向渺远的天际 “不知道。也许……是我上辈子,欠了他的吧。” 步明刃觉得自己漫长神生中,从来都没这么能忍过。 玉含章离开的第一时间,他就跟上了。 他隐在暗处,看着无射死死攥着玉含章的手,看着玉含章一巴掌甩过去,听着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 步明刃牙关都咬得发酸。 尤其是,当玉含章脸上露出那种温软的、带着怜悯与责任感的眼神,甚至执着地要带无射回文神殿“从长计议”时,步明刃感觉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几乎要炸开。 那么,玉含章想过他吗? 他步明刃,此刻应该还在阴森森的冥府,对着一堆堆无聊透顶的命簿,焦头烂额地找一个太簇转世,做着无用功;而他的道侣,却在这里,一边与一个偏执狂纠缠不清,一边准备独自解决所有? 他们明明已经是最亲密的人,有道侣之实。 为何所有事情,玉含章都习惯性地想要自己处理,自己承担?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糟糕透顶! 既然玉含章不愿坦白,不愿依赖他…… 那么,很好。 那他步明刃,就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让这一切重回正轨。 “铮——!” 长刀骤然出手,撕裂空气,带着步明刃压抑已久的怒火与磅礴神力,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锐利寒光,毫不留情地直劈向仍在纠缠玉含章的无射! “你想用论道的法子,把太簇从他灵台里逼出来?” 步明刃的身影随着刀光一同显现,语气冷硬如铁,“我看,不用那么麻烦——直接打出来就行!” 刀锋未至,凌厉无匹的煞气已迫得无射心神剧震,不得不松开玉含章,踉跄着疾退数丈,才险险避开这一击。 步明刃持刀而立,挡在玉含章身前:“离他远点儿。” “你怎么——” 玉含章话一出口便顿住了,随即,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也是,他居然会指望步明刃老老实实待在冥府翻命簿? 这念头本身就很荒谬。 玉含章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步明刃却不依不饶,他向前一步,袭来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玉含章偏了偏头。 步明刃目光如炬,盯着玉含章:“你想问,我为什么会追上来了?那我倒想问问你,是不是早就料到太簇已经被无射吞噬了?怕我知道了会直接动手,才故意把我支去那鬼地方翻命簿?” 玉含章侧过脸,声音略显干涩:“没有。” 然而,就是这个细微的回避动作,彻底印证了步明刃所有的猜测。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杂着酸涩瞬间冲上心头——但凡玉含章肯稍微对他敞开心扉,提前告诉他实情,他步明刃难道会是那种不顾大局、只会蛮干的人吗? 他可以配合,可以忍耐,可以帮着玉含章把无射带回文神殿,用那些温和却磨叽的方法慢慢分离太簇的魂魄。 可现在,他不想了。 嫉妒、愤怒、被欺瞒的刺痛感、不被信任的失落,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凭什么那个偏执的疯子,能得到玉含章如此复杂的关注和不忍? 第48章 凭什么他步明刃,作为玉含章最亲密的人,却被排除在外,像个傻子一样被安排? 无数纷乱的情绪最终只凝结成一句冰冷的话。步明刃凝视着玉含章,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最后问你一次,是不是只要把太簇弄出来,让他归位,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你就不用死了?” 玉含章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嗯。” 步明刃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周身煞气翻涌:“那让我来。” 步明刃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无射眼中血色弥漫,周身帝君神威轰然爆发。 他不管不顾,直接揉身扑上,率先发难。 “你离他远点儿——” 伴随着这声怒吼,无射并指作笔,无数闪烁着幽暗符文的锁链自虚空中凝现,如同毒蟒出洞,带着森冷寒意,从四面八方缠向步明刃。 步明刃冷哼一声,面对这足以绞杀寻常上仙的攻势,竟是不闪不避。他手腕一翻,手中长刀发出兴奋的嗡鸣,刀身煞气暴涨,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暗红弧光。随即,长刀横扫,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与速度。 刀光过处,那些锁链寸寸崩碎,炸裂成漫天光点。 狂暴的气浪以步明刃为中心向外席卷,吹得玉含章衣袂翻飞,也逼得无射不得不暂退锋芒。 “就这点本事,也配纠缠他?” 步明刃语带嘲讽,攻势却毫不停歇。 他一步踏出,瞬移至无射面前,长刀带着千钧之势当头劈下 无射瞳孔骤缩,一道金色光盾瞬间凝聚身前——那是司刑帝君神格自带的守护之力! “轰——!” 刀盾悍然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盾剧烈震颤,涟漪道道,却终究没有破碎。步明刃这开山裂石的一刀,亦被硬生生挡了下来。 “呵,这东西倒是挺硬。” 步明刃眼中战意更盛,他收刀再斩,这一次刀势更快更疾,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向无射,逼得无射只能凭借神格护盾和身法不断闪避、格挡,显得颇为狼狈,步步后退。 玉含章静立一旁,看得很清楚:步明刃显然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他的刀法大开大合,霸道绝伦,充满了武神一往无前的破坏力,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势,仿佛能斩断一切阻碍。 而无射只能凭借帝君神格勉力支撑,偶尔寻隙反击。 步明刃在武力上完全压制了无射,无射的败退只是时间问题。但麻烦在于,无射身负帝君神格,受天道庇护,步明刃的刀再利,也只能将其逼退、击伤,却无法真正破开神格防御,给予致命一击,更别提强行剥离被吞噬的太簇魂魄。 这样缠斗下去,只会徒耗神力,赢的终究会是无射。 步明刃一记重劈,刀势如山,将无射震得气血翻涌、连退数步。 玉含章缓缓抬起了手,一柄通体剔透、萦绕着凛冽清寒之气的长剑,悄然在他掌中凝聚。 剑身光华内敛,寒光肃杀。 几乎是同时,激斗中的步明刃与无射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步明刃刀势微收,眼角余光扫向玉含章,心中念头急转:他一定会帮我,一定会选择我。 无射更是心神剧震,连周身翻涌的神力都紊乱了一瞬。他死死盯着玉含章握剑的手,眼中充满了恐惧与隐秘的期盼:……你终于要对我动手了吗?还是……你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站在我身前? 步明刃与无射的动作一同缓了半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一刻,分出了一丝,系于那持剑而立的清冷身影之上。 步明刃率先回神,趁着无射分神,长刀回转,悍然劈了过去。 一道清冽剑光后发先至。 玉含章动了。 他如一抹流云,倏忽上前,手中那柄剔透长剑不偏不倚,横亘在了步明刃的刀锋之前。 “铮——!” 刀剑悍然相撞。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极其尖锐、刺入耳膜的金属摩擦声。 刹那之间,刺目火星迸溅开来。 以刀剑相接点为中心,狂暴的能量轰然炸开,形成一圈环形气浪,向四周荡开。 第47章 欲说还休 步明刃与玉含章离得极近。 他那柄足以劈开山岳的长刀,被纤薄的剑身稳稳架住,再难寸进。 巨大的反震力令两人握兵器的手臂都微微发麻。罡风扑面而来,吹得他们长发向后狂舞,衣袍猎猎作响,几乎要撕裂。 步明刃难以置信,迎风,对上了玉含章眼睛。 罡风令玉含章所有发、衣服都向后飘摇,完全露出了那一张脸。他的脸近在咫尺,眼睛清晰地映着步明刃的倒影,里面没有任何预想的敌意、冷漠,反而有一种温软的水光。 步明刃错愕,所有的嚣张气焰在这一刻凝固,心底只剩一片冰冷的茫然。 无射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到扭曲的神色。 “我来了——” 无射激动地嘶喊,眼中杀机暴涨,抓住这绝佳的机会,一掌冲着步明刃毫无防备的后心而去。 这一掌若是拍实,纵使步明刃是武尊之躯,也必然重创。 然而,他尚未触及步明刃的衣袍,玉含章未握剑的左手并指如剑,灵力点在无射手腕上。 一股浑厚神力瞬间透入,瞬间封死了他手臂的所有经脉。 无射的手臂僵在半空,凝聚的神力骤然溃散。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化为惊愕与难以置信,呆呆地看着玉含章:“你……你……” 步明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玉含章挡下自己的刀,又看着他阻止了无射的偷袭,终于缓缓收刀,声音沙哑,只问了三个字:“为什么?” 玉含章也收回剑,看向他:“他有帝君神格庇护。你杀不了他。再打下去,也毫无意义。交给我吧,我来处理。” 话落,玉含章转身,留给他一道平静而疏离的背影。 我来处理。 这四个字,彻底轰碎了步明刃的理智。 那他步明刃算什么?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他身为武尊、身为道侣想要为玉含章扛起一切的愿望,碎得一干二净。 即便玉含章不愿让他全盘接手,但哪怕只是并肩,哪怕只是共同分担,也好啊。这至少证明,他们之间亲密无间,与旁人不同。 一句“我来处理”,清楚地划开界限。 步明刃清晰地意识到——他不被需要。 “你、来、处、理?” 步明刃一字一顿,“我偏不。” 骤然之间,步明刃体内爆发出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 他的眼眸瞬间变得赤红如血,周身缠绕的煞气不再是流动的雾气,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暗红烈焰,冲天而起。 步明刃手中的长刀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意,发出嗡鸣,刀身之上的暗红纹路亮起,如同游走的熔岩。 “步明刃,你冷静——” 玉含章猛地转头,步明刃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一道撕裂天地的暗红刀芒,瞬间贯穿了无射的身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无射脸上的惊骇凝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细细的血线,然后,他的身体沿着血线,缓缓地、整齐地分成了两半。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飘散的神光,轰然泼洒开来,将离得最近的玉含章和步明刃从头到脚,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玉含章面颊苍白,猛地合上眼,温热的、带着腥气的血珠却已顺着脸颊滑落。 玉含章僵立在原地,他下意识抬手去擦,指尖触到一片粘腻。他想掐个净尘诀,除去这一身刺目的猩红,可脑海中一片混乱,往日熟稔于心的法诀此刻竟一个也凝聚不起来。 于是,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强迫自己看着眼前的情形。 在那喷涌的血泉与崩碎的神光之中,一道带着些许迷茫与懵懂的魂魄虚影,缓缓浮现——太簇!十八九岁的模样,极为傲气的骨相,只是神情有些迷茫。 另有一道乌黑的魂光,于虚空中剧烈地挣扎、扭曲,却抗拒不了来自下方的恐怖吸力。像一道黑色流星,往地狱的方向坠落。 也就在这一刻,九重天之上,乌云开始疯狂汇聚。云层之后,雷鸣隆隆作响,毁灭性威压弥漫。 步明刃持刀立于血泊之中,浑身浴血,赤红的眼眸在漫天血雨和九天之上蓄势的雷光映衬下,如同从炼狱归来的修罗。 “解决了。”他的笑容带着血腥气。 玉含章定定看着步明刃,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步明刃却飞身而来,猛地环住了他的腰,吻烙印在他的唇上。 一触即分。 “杀了他,应该有天罚吧?”步明刃将唇凑到玉含章耳边,声音平静,仿佛刚才石破天惊的一刀只是随手拂去尘埃。 “你看着,我很强。这算不了什么。” 第49章 说完,他伸手,用力将玉含章从怀中推开。 就在步明刃手臂用力的瞬间,玉含章却猛地反手抱住了步明刃,双臂紧紧环住步明刃的腰身,力道大得惊人。 步明刃一怔,低头看去,怀中的玉含章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如同风中残叶。 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与未干的血迹混在一起,显得狼狈又脆弱。 步明刃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眼中赤红戾气不由淡去了几分。 “抱歉……他只不过是……” 步明刃下意识认为,玉含章在为无射的死伤心。 “无射,纵有千般错,万般罪。按照天道律法,能审判、惩罚他的,该是天道本身,或者是身为接引仙官的我。你没有任何权力,滥用私刑……”玉含章每一个字说得都很慢,“天道绝不会放任这种行为。天雷会让你痛不欲生。” 步明刃心中涌现难以言喻的、近乎酸楚的满足感。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抬手,以指腹擦去玉含章脸上的血与泪,语气狂妄,眼神却极度柔软:“我挨过的天雷还少么?” 他凝视着玉含章,仿佛要将他此刻为自己担忧的模样刻进神魂里。 “这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步明刃语调轻松,玉含章的心却沉得更深。 玉含章却蓦然笑了出来:“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你斩杀无射,客观上清除了一个玩忽职守、祸乱天规的帝君,送他去地狱受罚。但促使你痛下杀手的的动力,绝非公义,而是私念。天道至高,洞察秋毫,怎么会分辨不出这其中的差别?” “因私心而弑杀帝君,这是动摇神域根基的不赦重罪。” “何况,身为神仙,你我有点化众生之责,不教而诛,有违慈悲。” 步明刃没太听进去,只觉得玉含章的笑意来得突兀,绽放在他染血的唇边,清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与悲凉。他半身月白衣袍已被血色浸透,发丝在风中飘摇,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瞳仁乌黑。 可偏偏是这样狼狈的境地,玉含章却生生一笑,没有暖意,美得惊心动魄,也怪异得令步明刃心头一紧,瞬间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他听见玉含章的声音,十分平静:“你就没想过,如果你归湮,甚至是下去轮回重修道心,我怎么办么?” 苍穹,墨云已如倒悬之海,汹涌汇聚,紫白电光疯狂窜动,发出沉闷的轰鸣,毁灭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步明刃扯出一个带着血气的笑,试图安抚:“别怕,我以杀证道,道心不灭,神魂便永固。这点阵仗,奈何不了我。” “大不了,再修几百年,到那时你我又能永生。”步明刃说得轻松。 他甚至不忘分神,袍袖一挥,一股柔力将旁边懵懂茫然的太簇魂魄远远送离。 “呵……”玉含章又是一笑,垂眼,没有说话。 “到一边儿等我,很快就劈完了。”步明刃再度运转神力,将紧抱着他的玉含章强行推开,独自迎向天雷。 玉含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拥抱的姿势,用尽全身力气将步明刃扑倒在地,整个身体严严实实地覆压在步明刃之上,用自己的脊背,挡在了步明刃身前,。 玉含章体内积蕴的灵力轰然倾泻而出,磅礴如山岳压顶,瞬间将步明刃禁锢在地,动弹不得。 射一战,消耗何其剧烈。此刻的步明刃灵力所剩无几,而玉含章,却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强盛之巅。 “你放开!”步明刃怒喝,周身气劲勃发,却无法挣脱玉含章的绝对压制。 “哈……”玉含章却又是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睁开眼,看清楚。” “轰隆——!!!” 第一道天雷,裹挟着天道震怒的煌煌神威,如同撕裂苍穹的紫白巨蟒,朝着下方纠缠的两人,悍然劈落。 “唔——” 雷光砸在玉含章的背心。玉含章身体剧烈地一颤,一口鲜红的血直接喷溅在步明刃的颈侧和脸颊上,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气息。 步明刃能清晰地感觉到玉含章全身的骨骼都在颤动,连同脏腑都在瞬间震荡。 可即便如此,玉含章环抱着他的手臂,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反而收得更紧,像是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第48章 一笑相逢修行路 步明刃愣住了,从未有过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看着玉含章瞬间惨白如纸的脸,感受着他生命气息急速流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裂。 “松开!你给我松开!”步明刃嘶声大吼,试图挣脱,可玉含章那双总是执笔抚琴、清雅如玉的手,如此有力,死死缠着他。 第二道、第三道天雷接连落下,毫不留情。 玉含章的身体不断地痉挛、震颤。无法抑制的、一阵紧似一阵的颤抖闷哼,透过彼此紧密相贴的拥抱,清晰传递给步明刃。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染红了衣袍,也染红了步明刃的视野。 步明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紧紧依偎着他的身体是如何一点点被掏空力量,直至玉含章眼神渐渐涣散,光泽迅速褪去。 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边缘,玉含章模糊的视线落在步明刃脸上,那双桃花眼,是前所未有的惊骇欲绝。 “咔嚓——” 神魂深处,最后一道无形的、禁锢着什么的枷锁,轰然碎裂。 无数纷乱的、被遗忘了、被封印了的的画面,汹涌地冲入步明刃的识海…… 人间风雨凄惶,雷声滚过天际。 荒山深处,一座破败神庙在雨中飘摇。瓦砾残破,檐角倾颓,野草疯长,几乎吞没了石阶。这里早已无人踏足,连鸟兽也远远避开,只有冷风,不停穿过门窗。 神殿内蛛网纵横,神像倒塌,面目模糊,香火早已断绝。可在这片冰冷的昏暗中,却有一点光,固执地亮着。 那是一盏供在残案上的古灯。 灯身似玉,素净无纹。灯盏中早已无油,只剩一簇小小的、不足指甲盖大的火苗,微弱地燃烧。 它的光昏黄、黯淡,仿佛随时会被冷风吹灭,却奇迹般地持续着——百年,或许更久。 小火苗汲取着偶尔漏进屋檐的日月之光,吸纳天地间稀薄的灵气,艰难维系着这点灵明不灭。 可这一夜,风雨格外暴烈,寒气刺骨。小火苗剧烈晃动、收缩,边缘渐渐透明,光芒迅速黯淡,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散入黑暗。 恐惧与不甘,无声弥漫。 “就要……结束了吗?”一道极微弱的意念轻轻波动,清冷,带着未谙世事的茫然,“还没真正看过天地……还没化形……就要在这里熄灭了吗……” 小火苗挣扎着向上窜了窜,却依旧微弱。 刹那之间,一点极其锐利、极其冰冷的光,突然刺入小火苗模糊的感知。 ——那是什么? 小火苗凝聚起几乎涣散的注意力,望向光源。 在供桌上方,一根歪斜的房梁上,悬着一物。 那是一块铁?! 通体覆满暗红锈迹,形状扭曲,断口参差。 方才那点亮,是风雨摇动那截铁时,铁身上一小块尚未锈蚀的平面,恰好反射了火苗摇曳的光。 那光,白得刺眼,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的锋利。 “你在看我?” 一个声音骤然响起,带着金属震颤的嗡鸣,鲜活而有力,直接撞入小火苗模糊的灵识之中。 小火苗静默不语。 百年的孤寂早已让它习惯沉默,何况,此刻的它如此虚弱,几乎失去了与外界交流的气力。 “喂!”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明显的不耐,甚至有些粗鲁,“小灯苗,别不识好铁心!要不是小爷我挂在这儿给你挡风挡雨挡寒露,你这点儿小火苗,早八百年就熄透了!” “……” “啧,真不会说话?”那截小铁片似乎天生闲不住,“你在这儿烧了快一百年了,还不会说话?我可数着呢!天天对着你这点儿光,晃得我睡都睡不好。” “你到底会不会出声啊?这问题憋我心里一百年了。” “连我都会说话了,你怎么还静悄悄的?” “喂?听见没有啊?” 小铁片持续的聒噪,小火苗不堪其扰,微光轻轻一晃:“你很吵。” “哈!果然会说话!”小铁片的声音里顿时充满得意,金属颤音都轻快了几分,“嫌我吵?那你倒是赶紧化形啊。化了形,你想跑多远都行,自然听不见我叨叨。” “时候未到。”小火苗的回应依旧简短清冷。 化形,谈何容易。他灵体孱弱,契机更是渺茫。 “时候未到?”小铁片嗤笑一声,金属震颤莫名低沉,“我看,这未必是坏事。这百年来,我可看得清楚——山下妖魔之气肃杀,世道乱得很。就你现在这副模样出去,怕不是立刻就被那些魑魅魍魉当点心吞了。” 第50章 小火苗静默着。它修行百年,怎会感知不到外界的混乱?只是无力改变罢了。 “喂,”小铁片受不住这份安静,又挑起话头,“你整天修炼,到底想修个什么道?长生?逍遥?还是想学那些菩萨普度众生?” 它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哦,对了,你是个灯,莫非真想燃烧自己,照亮别人?你要修济世道?” “你话太多了。”小火苗的意念里透出淡淡的无奈。 “我也不想啊!”小铁片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是铁,你是火!你知不知道你每天在下面烧着,那热度透上来,烤得我浑身都疼!不说话分散点心神,我怕迟早要被你烤化了!” 小火苗的火焰猛地一滞,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透明了几分。它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竟会给这截铁带来痛苦。 一种陌生的、带着歉意的情绪,在小火苗的灵识中缓缓滋生。 “对不起……” 这道意念慢慢传递过去。 “哎!别!”小铁片的声音突然慌了,金属音调都有些走样,“我瞎说的!你别当真!百炼成钢,火炼真金懂不懂?你这点火,还不够给我挠痒痒!还有……还有……要不是你,我早锈透了……我、我那是找由头跟你搭话呢!” 小火苗的意识微微一动,不再回应。但摇曳的火光,却重新稳定下来,比之前更加柔和。 自那场暴雨后,神庙重归寂静,却多了些唯有小火苗、小铁片能听见的声响。 小铁片依旧絮叨不停,小火苗偶尔应上几句。 它们一同见过躲雨的受伤小兽,望见殿外掠过的精怪影子,也数过夜空中流转的星辰;也在有人闯入的时候,一起装哑巴。 聊天的时候,小铁片总爱编些轰轰烈烈的过去。 “我觉得吧……我大概曾是柄剑。”有一回,小铁片语气不太确定,“一柄很利的剑,见过血光,威震天下,然后……就是很长、很长的沉寂。” 小火苗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后来呢?” 或者是:“那你断掉的时候,疼不疼?” 小火苗的回应虽短,却总能让小铁片讲得更起劲。 渐渐地,小火苗发觉,小铁片金属震动的嗓音格外好听。比夜雨敲窗的淅沥、春暖花开的轻吟,比所有它听过的美好声响,都清透动人。 小火苗甚至开始习惯这陪伴。当小铁片偶尔沉睡或安静时,小火苗反而觉得不自在,焰心会轻轻晃动,显出几分不安。 它们就这样相依,或者说,一个在下方燃烧,一个在上方悬挂,共同熬着漫长的光阴。 小火苗潜心修炼,学着控制温度,不让火焰灼热;小铁片也刻骨淬炼,悄悄调整悬挂角度,为那点微光挡着凌厉的风、刺骨的寒,挡着所有试图想要小火苗熄灭的一切。 又是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暴雨倾盆,雷光撕裂天幕,一个身受重伤、气息混乱的修士踉跄着闯入庙中。 修士浑身是血,眼神涣散,周身缠绕着不祥的黑气,似在逃避什么,一进门便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小火苗与小铁片瞬间敛去所有声息,如同过去时光一样,伪装成凡物。 那修士挣扎坐起,试图运功,黑气却骤然反噬,侵蚀神智。他发出一声低吼,猛然抬头,目光扫过庙内,死死锁在燃烧的古灯上。 “灵火……纯净的灵火……”修士的眼中迸出贪婪,“正好……拿来炼化这身魔功!” 他踉跄扑来,魔气缭绕的手直抓向灯焰。 小火苗剧烈摇曳,感到一股冰冷力量正侵入核心,几乎要将它掐灭。 “——滚开!” 一声暴喝炸响,来自那截悬垂的小铁片! 只见铁身剧烈震颤,发出刺耳铮鸣,骤然迸发出一片锐利光芒,虽微弱,却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决绝剑意,猛地挣脱房梁,化作一道暗红流光,直斩向修士手腕! “铛!” 金石交击,伴着修士吃痛的闷哼。 小铁片被狠狠震飞,撞上墙壁,锈迹簌簌剥落,锋芒短暂显露,却映出更冷的寒光。 那修士被彻底激怒,狂吼一声,周身黑气翻涌,弃了小火苗,转身便扑向落地的铁片:“区区残刃,也敢挡我!” “不准伤它!” 一道纯净、炽烈的光芒骤然自灯盏中迸发,冲天而起,将整座神殿照得通明如昼。 这火光并无毁灭之力,反而充满净化之意。 修士身上的如冰雪遇火,瞬间消融。修士惨叫着,连滚带爬地逃出庙门,消失在雨夜之中。 作者有话说: 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第49章 忆昔相逢俱少年 光芒渐敛,小火苗感到它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渐渐,它似乎脱离了灯盏,悬浮半空。无尽的光与热向内坍缩、凝聚,一道拥有真实感知的形体,正迅速成型。 小铁片落在地上,沐浴在纯净光焰中,只觉通体舒畅。 锈迹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寒光流转的金属本质。它在嗡鸣中重塑,断裂处竟在光芒中延伸、补全……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终于沉寂。 供桌旁,立着一位少年。他的身形清瘦,肌肤白得近乎剔透,如月华凝就。五官精致,眉眼清冷,眼神静默如古井,墨发红衣,立在那里,宛如孤照破庙的一轮寂寥红月。 “我们化形了。”红衣少年轻声开口,音色清冷。 红衣少年的对面,立着另一道少年影——他的身量更高,肩宽腿长,眉眼深邃,唇薄如刃,整张脸带着一种刀锋般的俊厉。一双天然含情的桃花眼,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锐气。墨发白衣,气质冷冽,宛如利刃出鞘。 然而,白衣少年的目光落向红衣少年时,那份锋利瞬间融解,只剩下全然的惊艳与呆怔。 “你……你……”白衣少年开口,嗓音不再是金属的铿锵,而是清朗中带着磁性的震动。 他指着红衣少年,话都有些不稳:“你、你不是一团火吗?怎么……这么白?” 比他见过的所有月光、任何冰雪都要白,白得晃眼,晃得他心慌意乱。 红衣少年闻声抬眼,清冷的眸光落在白衣少年脸上。 白衣少年的桃花眼很好看——带着未散的惊悸,却一眨不眨地专注望着他。 红衣少年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分明记得,这双眼睛的主人,方才化作利刃斩向魔修,恍若能斩断一切决绝剑意;化形刹那,也尽是锋芒。可此刻,白衣少年的眼神却柔软得像水,仿佛风一吹,就会荡开无尽涟漪。 那眼神里含着的东西,虽陌生,却并不让他讨厌。 “你也一样。”红衣少年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轻击,“你总说你是剑,可你的眼神却这么软,像水一样。” 白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眉宇间残余的戾气,瞬间消散无影。他挠了挠头,神情有点不好意思,语气却理直气壮:“那当然是因为我在看你啊!” 他目光灼灼地看过来:“我只有看你才会这样。你温度太高了,烤得我眼睛发酸。” “又胡说。”红衣少年微微偏过头,移开视线,“说正经的,你要知道,化形并非修行的终点。你我的修行,方才开始。” “知道知道,还要修道飞升嘛!一起永生永世。”白衣少年凑近了些,笑嘻嘻地,“不过在那之前……” 他眨了眨桃花眼:“我们是不是该先有个名字?总不能我一直叫你‘小火苗、小灯芯、那盏灯’,你只叫我‘喂’或者‘铁片’吧?多难听啊!” 红衣少年静默地望着他,眸光清润,似是思量许久。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叫玉心灯。你便叫,步明刃。” 白衣少年眉梢一挑:“不明?我哪里不明了?” “明心见性的明,也是光明所向的明。刃,是你本源。步步前行,心明刃利——你不喜欢?” 步明刃低声念了两遍,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笑容绽开:“听不太懂……但你取的,我就喜欢。” 步明刃伸出手,想去碰对方——从前他是铁,他是火,无形无体,遥相对望。此刻指尖将触未触,他竟有些怯,怕这温度太烫人。 步明刃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轻轻碰上玉心灯素白衣袖下的手腕。 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颤。 “你给我取了名,我也要给你取。”步明刃收回手,耳根微热,“这才公平。” 玉心灯微微偏首:“你会取名?” “心灯一盏,光蕴于内,如君子怀玉,含章未曜。其光温润,不夺日月之色;其质坚贞,可历千年之霜。观灯者见心,躁者得静,浊者得清。”步明刃望着他,眼神清亮,“你就叫玉含章,行吗?” 玉心灯微微一怔,眼底掠过讶然:“这段话……你从何处听来的?” 步明刃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些:“十年前,有个赶考书生在这儿躲雨,对着你念的。你睡了,可能没听见。我……我恰好就记住了。” 第51章 “好。”玉含章唇角极轻地一扬,“那我便叫玉含章。” “玉含章……”步明刃低声重复,指尖残留的暖意让他心口发烫。 “步明刃。我们走吧。”玉含章也轻声回应。他清冷的眼底,掠过一瞬极淡的、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光。 步明刃望向庙外:“雨还未停。还是等雨停吧。万一把你浇灭了……” “我没那么脆弱。”玉含章话音方落,却轻轻打了个喷嚏。 “看吧!”步明刃立即握紧玉含章的手,却只是紧紧握着,“我、我还不会怎么给你度灵力,等我学会了第一个就传给你。” “我……” 还没等玉含章拒绝,步明刃又正色道:“山下人间很乱的,你得一直牵着我的手,跟紧我,不准松开。” “走。下山。”玉含章执意往前,将步明刃拽了个趔趄。 庙外风雨依旧,长夜未央。 庙内灯火已熄,铁片无踪。 两位初识人间的少年十指相扣,步入朦胧雨幕。他们交握的指间,雨丝斜斜掠过。 窗外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冷风一个劲儿地往屋里灌。 玉含章坐在书案前,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这颜色实在寡淡,远不如他本源灵火那般炽烈鲜明。 说起来都是泪,刚下山时,他玉含章穿着本源红衣,结果没走两步,就被一魔修盯上,非说他是什么“天地灵火”,追着他和步明刃跑了八条街。 那场恶战后,步明刃第一件事就是冲去铺子打工,给玉含章买了这件青衫,并严令禁止玉含章再穿任何鲜艳衣服。 “你穿红衣太招摇了!等我以后厉害了,你再穿那些颜色,穿七彩的都行!”步明刃满头是汗,一脸心有余悸。 玉含章其实很喜欢那些明艳的颜色,那些颜色和他的本源很近,但看着步明刃那副模样,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换上了青衫。 这些年在人间辗转,他有过不少新衣,唯独这件洗旧的青衫,他穿得最久,也最是习惯。 此刻,玉含章正垂眸书写,烛光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跳跃。忽然,玉含章喉间一甜,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忙抓起素帕,掩住唇。 待咳喘稍平,他挪开帕子,雪白绢面上已晕开一团殷红。桌上刚写好的策论也溅了几点血痕,宛如雪地红梅,煞是醒目。 “啧。”玉含章对着血迹微微蹙眉,“这下又要重抄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满室潮湿的冷气。 步明刃闯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墨发紧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一身粗布短打沾满泥点,嘴角带着新鲜的瘀青,手背上还有几道擦伤,显然刚跟人动过手。 可他浑然不觉自己的狼狈,一进门,目光就锁在玉含章身上,几个大步冲到案前:“含章,你是不是又难受了?” 步明刃下意识伸手想碰触对方,却在看到自己满手泥污时猛地顿住,悬在半空的手蜷了蜷,有些无措地在原地转了半圈。 自下山以来,玉含章便时常不适——发热、咳嗽,偶尔咯血。 起初,每到一个城镇,步明刃就带着玉含章四处求医,人族大夫、妖修魔修,正统仙门都问了个遍。 直到某次,又遇上那个阴魂不散的魔修,一见玉含章便双眼放光,说什么“净化灵火,千年难遇”,竟要强留玉含章。 步明刃拼着背上挨了好几刀,才带着重伤的玉含章杀出重围。 从那以后,步明刃再不敢轻易寻医,只能拼命接些活计,换些温养灵材回来。 某日深秋,机缘着实算不得好。那魔修追杀不休,玉含章被一掌重伤。步明刃背着昏迷的玉含章,在暗巷间夺路狂奔,身后魔修紧咬不放。 仓促间,步明刃一头撞上个迎面而来的身影——是个衣衫洗得发白的穷书生。 步明刃顾不上道歉,只本能地将玉含章紧紧护在怀里,自己转身垫在他下方。两人滚作一团,步明刃后背着地,又重重撞上墙角,喉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步明刃低头,见玉含章在他怀中无知无觉,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过于苍白的脸上。他探了探玉含章的脉息,感觉尚算平稳,才放下心。 被撞倒的书生哎哟着爬起身,掸了掸袍子上的灰。他本要发怒,目光却在触及玉含章面容时,骤然定住。 他凑近细看,眼中精光一闪,当场掐指推算起来:“妙哉!此乃神前灯火,秉天地正气而生,天生济世之命格,当以涤荡血煞,平息干戈……” 第50章 五岳寻仙不辞远 步明刃忍痛咳出一口淤血,打断道:“就他?风大点我都怕他灭了,还平定乱世?” 书生甩了一巴掌,击飞了追来的魔修,神神叨叨:“非也非也,此乃天命!让他再度遇上我,正是要我传他这救世的道理与学问!” 说着,书生便要伸手探向玉含章。 步明刃立刻侧身挡住,眼神警惕:“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收他为徒,传道授业。” “不行!” 恰在此时,玉含章悠悠转醒,声音微弱却清晰:“如果我们留下……你管灵石吗?” 书生表情一僵,讪讪道:“这个……我家道中落后,也囊中羞涩。” “那算了。”玉含章闭上眼睛就要继续睡。 谁知那书生忽然俯身,凑到玉含章耳边极快地低语了一句什么。 步明刃没听清,却见玉含章眼睫一颤,立刻改口:“好,我们留下。” 步明刃一口气堵在胸口,想问玉含章怎么自作主张,可对上玉含章苍白的脸,满腹话语又咽了回去,只闷声道:“……行吧行吧,留下就留下。听你的。” 这一留,便在这书生的破旧小院里住到了如今。 这书生教起学生来,路子相当野。 他对玉含章严得离谱——四书五经、兵法谋略、医卜星相,不管卷帙浩繁,直接就往玉含章面前堆。 玉含章整日埋首书海,偶尔抬头时,眼神都是茫然的。 而对步明刃,书生就随意多了。他不知从哪翻找出几本破旧的武谱和心法,随手一丢:“你是块材料,自己练去。” 此后,书生便再不过问。 玉含章不解追问:“先生为何待我二人如此不同?” 书生抚摸着酒坛,神神秘秘:“天机不可泄露,此乃缘法。” 一年前,书生离世的情形更是离奇。 他搬出三坛陈年烈酒,喝得酩酊大醉,忽然拍案大笑:“老夫少时富贵无双,却偏偏入山求道致使家业零落。奈何心魔骤起,一生道不能成……然则心火不灭,大道另存!” 话音未落,其身形倏忽间化作点点流云,消散于天地之间,未留半分痕迹。 玉含章与步明刃倒没太伤感——修道之人,轮回寻常。只要他们道行够深,总有重逢之日。 奇怪的是,书生在世时,这小院清静无事;他这一走,魑魅魍魉便隔三差五上门滋扰。 更现实的问题是:从前书生虽穷,总还有些灵石贴补家用。如今只剩玉含章和步明刃,生计立时艰难起来。 玉含章曾试着在街角支个代写书信的摊子,谁知摊子还没摆稳,就被阴魂不散的魔修认了出来。幸好步明刃不放心地跟来了。 两人狼狈逃回,步明刃从此严禁玉含章独自出门。 玉含章不知步明刃从哪弄来灵石,却将他手上的茧、衣上的尘,还有日渐增多的伤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像今夜,步明刃回来,又带着一身新伤。 玉含章不动声色,将染血的帕子攥入掌心,抬眼看向步明刃。他声音还带着咳后的微哑,语气平静:“你又去跟人打架了?” 步明刃身形微微一僵,随即别过脸,故作潇洒地挥挥手——不料牵动了臂上伤口,疼得他“嘶”地抽了口冷气。 步明刃却还强撑着咧嘴:“咳,这点小事你别操心!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有我挡着呢。你呀,就安心养好身子骨……” “我给你买了个好东西,回来给你 补补。”说着,步明刃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那纸包被他护得干干净净,与他满身泥泞形成鲜明对比。 一展开,里面躺着根烤得金黄流油的鸡腿,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玉含章垂眸看着鸡腿,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定是有人想抢这鸡腿,步明刃才又跟人动了手。 见玉含章迟迟不语,步明刃只当他身子不适,忙将鸡腿往桌上一放:“要趁热吃。” 话音未落,步明刃已转身,快步走向窗边,嘴里絮絮叨叨:“这破天,冷风飕飕往里钻,你也不怕冻着……” 他伸手就去关窗。 “步明刃。”玉含章的声音在步明刃身后响起,“你就不能试着跟人讲讲道理么?告诉他们,抢东西是不对的。” 第52章 步明刃关窗的手顿在半空。他背对着玉含章,望着窗外电闪雷鸣,静默片刻,才关上窗,慢慢转过身,倚在窗边。 步明刃脸上强装的轻松褪去几分,嘴角扯出个带着戾气的笑:“讲道理?我当然想啊。可这世道——” 步明刃眼底掠过与年纪不符的凉薄:“光动嘴皮子,谁听得进去?” “拳头不够硬,道理就是个p。”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渍,声音低了下来,“除非哪天他们都肯坐下来好好听你说话。到那时,我肯定第一个收起拳头,乖乖坐你跟前听你讲。” 玉含章静静凝视着他,烛光在玉含章的眼底摇曳,步明刃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晃了晃。 玉含章的声音穿透淅沥雨声:“既然你认为道理无用,又为何始终护着我修这个道?” 他说的是,他修的道:天地有序,万物有则。不以杀止杀,而以理平乱,以规则定乾坤。 此道成神,甚为艰难。 但那书生说,这是玉含章唯一的不灭长明之法。 步明刃一怔,视线凝在玉含章脸上——即便病容苍白,眉目依旧如画,清俊得让他移不开眼。 步明刃的耳尖悄悄泛红,却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地拔高音量,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方才的窘迫:“这还用问?当然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啊!” 见玉含章微微蹙眉,他急忙凑近两步,笑嘻嘻地补充:“你想想,要是哪天你真用用嘴皮子就把那些魔修都说退了,那我得多省力气啊!” 步明刃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轻声补充:“再说了,你讲道理的样子……特别好看。你一定会修成大道的!” 事实上,玉含章的修道之路并不顺利。 夜深人静,他总会对着烛火出神。他比谁都清楚,为何世人对他宣扬的道嗤之以鼻。 弱肉强食的世道,变强就能掠夺一切——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被德行束缚?既然背弃良心就能轻易获得想要的一切,又何必坚守那点可笑的“义”? 力量即是真理,这逻辑简单直白,近乎无懈可击。 那么,他为何还要固执地宣扬正义,坚守法理? 玉含章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烛火在他长睫下投落浅浅阴影。 步明刃最看不得他这般模样:“要我说,那些魔修根本不配听什么道理!你费尽口舌,他们谁往心里去了?” “并非全无成效。”玉含章抬眸,声音温和却坚持,“至少有三人,在听过我的劝诫后放下了屠刀。” “那三个?”步明刃几乎要气笑,“第一个是本就良心未泯,另外两个分明是打不过我,假意投诚!第二天就卷了财物跑路,你忘了?” “……”玉含章沉默片刻,轻声道,“只要说得够多,总会有人听的。” “别天真了!”步明刃猛地站起身,又强迫自己压低声音,“你看看那些人,哪个不是恨不得将你除之后快?要我说,那个紧盯着我们不放的,以收集人魂为乐那种畜生,你还想劝他回头?死一万次都不够!” “正因他罪孽深重,才更需要教化。”玉含章认真望向他,“若只知惩罚不知教化,他日轮回,依旧会为祸人间。你听我说……”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大道理。”步明刃别开脸,深吸一口气,“我都听你的。可是含章,除了我,还有谁真的在听?” 玉含章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步明刃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先吃饭。” “……嗯。”玉含章的应答带着细微的鼻音。 步明刃敏锐地捕捉到异样,立即凑上前,声音慌张:“你哭了?” “没有。”玉含章偏过头,不看他。 “你就是哭了!”步明刃轻轻按住玉含章的肩膀,见玉含章仍不肯转头,步明刃又小心托着玉含章的下颌将脸转过来,“别往心里去,我不是有意说这些。我不想你难过。” “你说的是实话。”玉含章依然垂着眼,“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气我自己。我讨厌我自己。” “那更不行。”步明刃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这句话几乎是不假思索,步明刃脱口而出,“我喜欢你,就见不得任何人讨厌你——你自己也不行。” 玉含章怔住了,抬起眼睛,直接撞上了步明刃的眼神。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桃花眼盛满炽热的光。 步明刃后知后觉地烧红了耳根,却仍强撑着气势:“总、总之我就是喜欢你,你不准讨厌自己。” “我……”玉含章连后颈都漫上绯色,“也喜欢你。” 这句话如同一根引线,点燃了几百年积蓄的情意。 步明刃只觉得浑身都在发颤,原本扶着玉含章的手顿时一软。 明明靠得这样近,却仍觉得不够——他是铁,就该被火彻底包裹,被他淬炼、绞杀。 他们之间该有更亲密的交融。 第51章 生偶同时不同道 步明刃猝然低头,轻轻吻上玉含章微凉的唇:“我们做道侣,好不好?” 步明刃的询问夹在交缠的呼吸间,低沉而模糊,不给玉含章任何思索的间隙。 “嗯……”玉含章意识昏沉,凭借本能模糊应了一声。 残存的理智令玉含章偏头躲开半分,气息微乱:“但、但是我不会……” 玉含章博览群书,自认通晓世间大半道理,唯独于此般情事,纸上未曾看过,心中全无沟壑,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当然,玉含章并不知晓,那位引他看遍世间典籍的书生,并非疏忽。曾有几本描绘风月的画册险些被送入玉含章手中,却早被步明刃先一步截下。步明刃仔细研读过后,付之一炬。 那时起,一个隐秘的念头便已在步明刃心中萌生——合该由他来教他。 合该由他来占有。 而他心上的明月,只需悬于晴空,什么也不必会,只需在他的引导下,染上人间的烟火与温度。 步明刃手臂收紧,将怀中人更深地拥入怀抱,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 “无妨。我来教你。” 雨声渐密,烛火光晕猛地扩大,又骤然收缩。 忽亮忽暗,将熄未熄,悬着,等着,摇摆不定。忽而,火苗向某个方向倾斜,猛地拉长,几乎要脱离而去,又下陷得更深。 明,暗,明,暗;连续的摇曳中,那点火苗笔直向上,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将自身彻底献祭,彻底燃烧。 渐渐,世界只剩下雨声,烛火耗尽气力,轻轻地、满足地,矮了下去,缩成稳定而温暖的光晕,绵延燃烧…… 自那夜雨透窗纱,心事说破,步明刃像是变了个人。 他几乎时时刻刻都要看着玉含章,怎么看都看不够。 看玉含章垂眸讲述那些世间道理时,轻颤的睫毛;看玉含章小口吃东西时,微微鼓起的脸颊;甚至只是看玉含章素白衣袂在行走间荡开的细微弧度——每一个寻常画面,都让他心底软成一片,满得发胀。 看着看着,步明刃眼眶忽然一热,慌忙抬手去抹,指尖竟触到一片湿凉。 “你哭了?”玉含章恰好回头,清凌凌的眸子里带着疑惑。 “风迷了眼睛。”步明刃别过脸,哑声解释。 窗外恰有冷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 玉含章望了望晃动的窗棂,轻轻“嗯”了一声,便又低头继续看书。 可步明刃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在害怕。 他修的是武道,进境一日千里,锋芒日盛。可玉含章……玉含章的修为比当年初化形时,并未精进多少。 若不能得道,终将坠入轮回。 到那时……玉含章会不会爱上别人? 这个念头如毒蛇啮心,令步明刃无法呼吸。 绝不可以。 必须让玉含章积累功德,顺利飞升。可这乱世,玉含章的道走得如此艰难…… 步明刃忽觉掌心一阵刺痛,他低头,才发现掌心已被他掐得血肉模糊。鲜血顺指缝滴落,竟凝成一把寸许长的赤色小刀。 刀身剔透,映出他骤然清明的眼眸。 他的道心从未如此剔透、如此坚定。 渐渐,玉含章的修炼之路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那些曾经对他而嗤之以鼻的魔修,竟接连被他说动。虽仍有顽固之辈,却总在激烈反对后,销声匿迹,再无阻挠。 这夜,玉含章宿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他借着篝火整理文论,步明刃坐在对面,正低头擦拭着一柄新得的长刀。 “步明刃。”玉含章忽然抬眸,“若我真能以此道成神,你当如何?” 步明刃擦刀的手一顿,火光在他深邃的眉目间跳跃。他没有抬眼,唇角勾起弧度:“我要你成神。” 火光映照下,刀身泛着凛冽寒光,映出步明刃专注的眉眼——那双眼底,满是决绝。 第53章 没多久,那个阴魂不散、以人魂修炼邪功的魔修,再度被玉含章与步明刃撞上。 那魔修被步明刃的长刀钉在墙上,却仍咧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玉含章,笑:“哟,小公子,又被你抓住了。缘分啊。这回,你准备了多少篇大道理,要来渡我啊?” 他瞳色极浅,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看人的时候极其阴郁。 “……”玉含章强忍着心头的厌恶,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清泠平和,“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吞噬无辜生灵,业障深重,他日必堕地狱。你若此刻迷途知返,散去修为,自行伏罪,尚有一线生机……” “生机?哈哈……哈哈哈!” 魔修啐出一口血沫,浅淡的瞳孔里讥嘲翻涌,“小公子,你说的这些仁义道德,因果报应,我年轻的时候,何尝没信过!可你睁眼,好好看看这世道——好人命短,祸害遗千年。凭什么有些人天生富贵安康,而我注定就要颠沛流离,猪狗不如?” 魔修的声音陡然拔高,无比愤恨:“我做什么了?我不过是吞了些魂魄,变得强了一些而已!一没弑杀,二没折磨肉体,只不过吞了些魂魄,不过是让他们早登极乐,免去轮回之苦,我这是做善事啊!” “杀了得了,省功夫。”步明刃啐了一口,全然漠然。 “等等。” 玉含章骤然抬眸,与魔修视线相撞——下一刻,玉含章强横的神识轰然撞入对方的识海! “啊——”魔修发出凄厉的惨嚎。 一刹那,纷乱的记忆碎片向玉含章涌来。 他看见年幼的孩子在雪地中捧起一只受伤的灵鸟,将灵鸟护在怀里;转眼间,却被冲撞了的车驾鞭笞在地。 看见这孩子乞讨数日,却将仅有的窝头掰给更小的乞儿;无钱读书,只能在私塾窗外偷听,于寒风中拦住秀才:“先生,何谓对错?” 十六岁赴京赶考,荒山破庙中,少年对着一盏古灯,文思泉涌,吟出《灯赋》,古灯微光映亮他满怀希望的眼睛…… 转眼间,心血之作被权贵子弟夺走顶替,自己反被诬为窃贼,像野狗一样被逐出京城。泥泞中,他发下宏愿:“我想创造一个无人蒙冤的世间!” 后来他踏上修行路,却因根骨不佳,步履维艰。第一次吞噬生魂时,他浑身颤抖,喃喃自问:“它……会不会痛?我……是不是错了?” …… 最终,所有微光尽数湮灭,只剩眼前这个被钉在墙上、满眼怨毒的魔修。 玉含章倏然抽离神识,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他悲哀地、透彻地明白魔修每一个选择背后的必然性。 他的道心告诉他,天地运转,皆有因果定数,存在即合理;可他欲登仙途,又必须秉持绝对正道,点化众生,积攒功德。 玉含章勉强定神,转向步明刃,声音平静:“方才,我看见东边林子里有株罕见的止血草,你去采来。他的血流得太多。” 步明刃摇头:“我没看见。” “那我去。” 玉含章不再多言,转身,径自没入绵密雨帘。 然而,走出不远,玉含章倏忽不安,脚步一顿,悄然折返。 隔着一丛枯败的竹影,他看见——步明刃正缓缓抽出那柄将魔修钉在墙上的长刀。 “他心善,才愿与你多费唇舌。”步明刃的声音冰冷冷,“我却觉得,你这种渣滓,只配去死。” 刀光一闪,干脆利落。 血色溅上墙壁。 雨水浸透了玉含章的衣衫,寒意渗入肌骨,玉含章却浑然未觉。 玉含章在原地静立了许久,直到心绪被尽数压下,才深吸一口气,装作刚刚折返的模样,从雨中慢慢踱回。 步明刃已将长刀归入鞘中,抬眼见是他,唇角自然带起笑意:“回来了?止血草呢?” “那魔修呢?”玉含章不答反问面。 “趁我不备,逃跑了。”步明刃擦拭着刀鞘上残留的水痕,语气轻松,“放心,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有个百八十年不能再出来作乱了。” “这是第几个了?” 玉含章这句话声音不大,却令步明刃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步明刃注视着玉含章侧脸,自己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如同被抽干了血液。 “那些我没能成功渡化的魔修,事后,都被你杀了,是不是?” 步明刃眼底有浓稠的、化不开的东西在激烈翻涌,他哑声反问:“你怕我了?” “这般杀戮,业障太重。他们临死之前,定会恨你,怨念缠绕你不散,于你修行有损。”玉含章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有悲悯悄然掠过。 “我不怕。”步明刃扯了扯嘴角,“恨就恨呗。那些东西,那些生啖人魂的畜生,哪一个不该死?我等不了。” “他们确实该死。但对修行者而言,杀戮从不是终点。不教而诛,恶念只会生生不息。今日你斩灭了他,来日,他就会换一副皮囊,继续为祸世间。” “我知道,你说得对。”步明刃忽然笑了,“我懂你的道。可我看不惯的,就要亲手清除——这是我的道。” “既然如此……那你……那你应该该很讨厌我才对。明明有更干脆的法子,我却偏要选择最迂回的那一条。” 第52章 手种堂前桃李 “我怎么会讨厌你。” 步明刃猛地将玉含章按在身后的墙上,气息灼热,扑在玉含章耳畔。步明刃一字一顿:“我、爱、你、啊。” 灼热的吻落下来,玉含章在步明刃的怀抱里颤抖,却觉得一颗心直直沉下去,冷得发颤。 他清晰地感知到——步明刃的道心深处,已然滋生了心魔。 玉含章声音轻得像叹息:“步明刃,既然你我道不同……是不是,终将不相为谋?” 自那夜后,玉含章隔三差五,见缝插针,试着给步明刃讲道理。 步明刃对玉含章要说的话,早已倒背如流,耳朵都快听出茧子,却从未打断玉含章。 无他,只因玉含章在说这些时,总会用一种格外温和的目光凝视着他——目光清浅又温和,宛若夜空明月,只为他一人倾泻清辉。 他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况且,步明刃还摸索出一个规律:只要在玉含章滔滔不休的时候,顺从地点头。那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牵手,拥抱,亲吻,甚至更逾矩的事。玉含章都会应允。 等玉含章讲完那些大道理,便会红着耳根,神色认真地履行承诺。 那份清冷中透出的执拗与认真,总能让步明刃整颗心都酥麻融化,炸开一片甜意。 ——这是他的。 ——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这个念头在步明刃心中愈发笃定,愈发清晰。 任何试图伤害玉含章的,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驱逐、碾碎;任何让玉含章眉间蹙起的,都该彻底消失。 因此,魔修企图联合,染指人间时,步明刃二话不说,提刀加入了抵抗魔修的阵营。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下山、只能拉着玉含章狼狈逃窜的少年。 步明刃刀锋所至,魔物皆惊。 步明刃加入战阵,并非多爱管闲事,只因玉含章成了当朝人皇的师尊。 在玉含章的教导下,年轻的人皇颁布了《抚民百策》,减免赋税,兴修水利,休养生息,大行教化。流离的百姓渐渐重归故里。不过,三五年,街巷间已能听见孩童嬉笑,市井烟火气日渐浓郁。 这位人皇生得龙章凤姿,眉宇间自带睥睨天下的傲气,唯独在玉含章面前,眼神会不自觉柔和下来,满是虔诚的仰望。 步明刃看在眼里,牙根发痒。 他心知玉含章只将对方视为需要度化的众生之一,与这些年来点拨过的山精野怪、魑魅魍魉并无不同。 可当人皇带着国事请教,恭敬地立在廊下的时候;步明刃会忍不住反手,将玉含章抵在内室的门板上。 “出声啊。”他贴着玉含章泛红的耳廓,嗓音低沉,带着恶劣的促狭,“让他听听,他的师尊,究竟是谁的人。” 玉含章紧咬下唇,将喘息死死闷在喉间,任由步明刃的吻落在颈侧,始终不肯出声。 当然,这般任性妄为的后果,便是接下来好几日,玉含章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 玉含章始终想不明白,步明刃究竟从哪儿学来那些总让他耳根发热的招数。最后,他只能归结于步明刃天赋异禀。 玉含章将满足的步明刃丢在身后,勉强整理好,离开内室,去廊下见小徒弟。 这时,玉含章还带着几分心神不宁,生怕漏了端倪。 “师尊可是身体不适?” “无妨。” “师尊的衣领似乎有些歪了。” “……不打紧。你有什么事?” 年轻的人皇沉吟片刻,还是问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师尊,大战在即,我有一问,无关国事。而是想问,您为何会救我,又为何教我?” 第54章 这便说来话长了。 约莫五十年前,玉含章发觉步明刃背地里清理那些不肯回头的魔修后,心下凛然。 他再清楚不过,若任由步明刃这般杀伐下去,终有一日,步明刃要么被自身累积的杀孽彻底反噬,沉沦魔道;要么便是触怒天条,招致无可挽回的天刑惩戒。 既然劝服那些道心已朽、执意修魔的修士如此艰难,几乎如逆水行舟,玉含章便决意另辟蹊径。 与其在淤泥中艰难挽回几个不可救药的灵魂,不如将目光投向源头——那些心思纯净如白纸、善恶尚未定型的孩童与山野精怪,他们才是真正值得点化、能够培植的良材。 于是,玉含章拉着步明刃游走四方,转而悉心教导懵懂生灵,逼着步明刃金盆洗手,积攒功德,洗涤业障。 直至某日,玉含章故地重游,重回化形故地。旧景依稀,前尘未远,却见一队魔修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悍然刺杀途径此地的皇室车队。 场面一时大乱,刀光剑影与灵力气浪交织。 一片混乱之中,玉含章眸光一凝,灵台清明,一眼窥见小皇子周身隐隐萦绕着紫金之气——真龙天命,是未来执掌山河的气运所在。 “哎,专心点,” 步明刃却对玉含章的分神大为不满,伸手,将玉含章的脸颊扳向自己,“看我,不准看别人。” 玉含章眼中微光骤然一散。 他猛地格开步明刃的手,下一瞬,身形掠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个月白身影闪至小皇子身侧。 这人非但不是救人,反倒利落地抬脚,将小皇子一脚踹飞出三丈开外! “砰”地一声闷响,小皇子重重落地,恰好与一道致命魔刃擦身而过,险之又险。 步明刃见此情形,只得认命地提刀加入战场,砍得魔修四散逃逸。 待步明刃回过神,只见玉含章翩然落地,若无其事,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老皇帝惊魂甫定,连滚爬地冲过来,对着二人千恩万谢:“仙长大恩!仙长大恩啊!若非、若非仙长出手相救,小儿今日怕是已命归黄泉了……” 玉含章的目光淡淡掠过远处惊魂未定、却毫发无伤的小皇子,天机感应在此刻无比清晰。 他微微颔首,对老皇帝道:“此子身负天命,未来可期。可否由我亲自教导?” “当然!当然!” 老皇帝喜出望外,连忙回头高喝,“太簇!还不快过来,拜见师尊!” 步明刃闻言,不满挑眉:“你要收徒——” 话未说完,玉含章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嘘,别拆我的台。” 步明刃立刻噤声,只余嘴角无奈的笑意。 比起当年那个神神叨叨的书生,玉含章这个师尊当得可谓尽心尽力。 小皇子太簇因着被仙人所救的机缘,在宫中反成了众矢之的。母妃香消玉殒后,这孩子眉宇间的傲气更盛,眼眶明明红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肯让泪珠滚落。 “难过时,流泪不丢人。”玉含章递过一方素帕。 太簇别开脸:“我是皇子。” “皇子也是人。”玉含章在他身旁坐下,望着庭中落叶,“至情至性,真心难得,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隐藏你的情绪。” 太簇怔怔望着玉含章的侧颜,眼中泪水凝聚,正要扑进玉含章怀中哭—— 步明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往石凳上一坐,顺手把玉含章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我给你讲,人为什么需要哭——这就像是用刀一个原理。这刀吧,天天见血,但偶尔也得擦点油,保养保养。这就是人需要哭的道理。” 太簇眼泪全部不见了。 他瞬间板起脸,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太簇初习文时,玉含章握着太簇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下“民为重”。步明刃靠在窗边抛着果子,毫不留情地打击:“这字写得真丑。” 太簇初练武时,扎马步摇摇欲坠,玉含章轻轻扶住他的肩:“慢慢来,气沉丹田。” 步明刃在一旁嗤笑:“下盘这么虚,敌人来了是打算用脸接招?” 夜读时,玉含章为太簇讲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君者当知,民心向背乃国运所系”;步明刃忽然从梁上倒挂下来,往太簇手里塞了把短匕:“他的道理你要听,保命的家伙也得备好。谁不听你的,就都杀了,省心!” 玉含章:“……” 玉含章时常觉得,如果是没有步明刃搅局,他这个师尊能当的更从容几分。 春来秋去,花开花落。岁月如梭,当初那个倔强的小孩终是承继大统,成了万民景仰的人皇。玉含章官拜太傅,步明刃也受封镇国将军。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不过三五年间,街巷间已能听见孩童嬉笑玩闹,市井烟火气也日渐浓郁。 玉含章本欲功成身退,与步明刃携手远遁,归隐山林。 可恰在此时,魔修联盟大举进犯人间,烽烟再起。大战当前,玉含章无法抽身离去。 他本以为,太簇今夜前来,是为战事。 却没想到,年轻的帝王沉默片刻,开口问的竟是过往:“师尊,我听说修道之人因少结因果。那当初,您为何会选择救我,又为何愿意教我?” “大战在即,为何偏偏此时问起往事?” 太簇望着廊下那道清瘦身影,声音渐沉:“若不知答案……我怕此番若有不测,会成终身遗憾。” 玉含章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却笃定:“你不会死。你是天命所归,命中人皇,注定执掌河山。” “可是——”太簇还想追问。 玉含章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如非战事,便回吧。夜深了,我要歇息了。” 第53章 阴差阳错 “师尊——” 太簇的话尚未说完,内室忽地传来步明刃慵懒带笑的声音。 “你都多大了?还来缠着你师尊问这些有的没的?他救你,自然是因为他心善啊!” 太簇瞳孔骤然一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内室方向,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师尊……他、他方才就在内室?那……那我来时,里面的动静……?” 玉含章瞬间从耳尖红到了脖颈,连脚趾都窘迫地蜷缩起来。他猛地一挥衣袖,朝着内室的方向低声斥道:“你们两个,都出去!” 魔修联军来势汹汹,棘手之处在于他们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魔修所过之处,不论男女老幼皆遭屠戮。许多偏远郡县毫无修士庇护,手无寸铁的百姓在魔修面前如同草芥。 战局一度十分艰难。魔修们更是布下阴毒的万魂噬灵大阵,一时间哀鸿遍野。 然而,在这场惨烈战争中大放异彩的,却不是武力惊人的步明刃,而是一袭素衣的玉含章。 “师尊,前方山谷又发现大量冤魂,怨气冲天……”太簇快步走来,眉宇间带着忧色。 战事令太簇迅速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唯有在玉含章面前,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弟子般的依赖。 “我去。”玉含章整理了下衣袖,声音依旧平静。 “我陪你。” “你留下。”话落,玉含章缓缓走向山谷,指尖跃起一簇纯净的火苗。 那火光不像寻常火焰般灼热逼人,反而如月华般清冷温润。当火光洒向哀嚎的冤魂时,狰狞的面容渐渐平和,嘶吼化作低泣,最终,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天地间。 太簇怔怔地看着,玉含章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些被度化的魂魄在消散前,都会朝玉含章的方向深深一拜。 不知怎么,太簇眼睛蓦然一酸。 “报——西北十里发现魔修精锐小队,正在屠戮村落!” “报——步将军已独身前往拦截!” 太簇心头一紧,正要下令增援,却见前方山谷那道身影倏然转身。 太簇还未看清,玉含章已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衣袂在风中翻飞如鹤,只余山谷中尚未散尽的点点灵火。 玉含章赶到时,十里外已近乎死寂。 步明刃拄着长刀微微喘息,刀尖还在不断滴落暗红的血。在他四周,横七竖八倒着十余具魔修尸首,死状皆是一刀毙命。 步明刃独自拦下了整支魔修精锐,此刻,战甲破损,发丝凌乱,唯有那双桃花眼依旧锐利如刀。 感知到熟悉的气息,步明刃抬起头,眼底的戾气瞬间消散:“你来了。” “你又逞强。”玉含章快步上前,指尖轻触步明刃脸颊的一道血痕,那道血痕瞬间消失、复原。 “嗨呀,只是热热身而已。”步明刃满不在乎,抹去嘴角血迹,目光却紧跟着玉含章,“那你匆匆赶来,是因为担心我?” “……” 玉含章没有答,他俯身下去,凝视着刚被步明刃斩杀的魔修,手指一挥,灵火萦绕,渐渐洗去魔修满身的血腥与怨毒,化作粉尘。 可是,玉含章分明能看见四周的魔气却并未随之消散。 第55章 那些死去魔修最后的怨念,丝丝缕缕,顽固缠绕在步明刃的周身。 他指尖的灵火燃得更旺、更亮,试图驱散步明刃周身无形的阴霾,却终究徒劳——业障生于心,而非形,非外力可轻易涤除。 玉含章微微皱了皱眉,灵火更多、更亮,确是无用。 “连这些杂碎都要度化……”步明刃轻声嘟囔,眼神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玉含章回头看他,声音清冷:“众生皆可渡。” 步明刃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是是是,你说得都对。” 玉含章看向步明刃:“你当真没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步明刃挑眉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远处,车队方向骤然爆发出冲天魔气! “调虎离山!”步明刃脸色骤变,一把拉起玉含章,“走!” 步明刃与玉含章御风疾驰,几个呼吸,便赶回营地。 眼前的景象让玉含章呼吸一滞——昨日还笑着给他们递水囊的将军,此刻倒在血泊中,那双总是眯成缝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那位总是躲着步明刃走的内官,至死都保持着护住马车的姿势。曾红着脸,向玉含章求道的医女,此刻半个身子从马车车窗仰倒出来。 但是,玉含章神识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太簇的气息。 “好久不见啊。” 阴冷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数百名魔修缓缓现身,将两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曾被步明刃一刀两半、以吞噬人魂而修炼的魔修。 魔修首领舔了舔指尖的血迹,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玉含章:“小公子,我们又见面了。等我解决了你身边那个碍事的玩意,再来听你讲道理。” 他的瞳孔颜色很淡,挥之不去的一层雾,目光冰冷而潮湿。 玉含章冷声问:“太簇呢?你把他怎么了?” 魔修首领未答,他的目光扫过步明刃苍白的脸色:“看来我们的步将军,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杀你足够了。”步明刃冷笑,“先把人皇交出来!” 魔修首领阴恻恻地笑了,从袖中抛出一块沾染血迹的龙纹玉佩——正是太簇从不离身的那块。 “你说那个细皮嫩肉的小皇帝?”他舔了舔唇角,露出餍足的神情,“味道不错,就是吵得很,临死前一直喊‘师尊’。” 玉含章身形一晃,心中惊涛骇浪。 一刹那,他的脑海中,闪过太簇的脸。 走马灯般,太簇幼时,倔强不肯落泪的模样;太簇登基那日,郑重接下玉玺时坚定的眼神;甚至昨夜,那孩子还轻声问他:“师尊,此战过后,您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玉含章抬起眼,目露怜悯,反轻声道:“你杀了人皇,我如何能度你?” 魔修首领仰天大笑:“哈哈,小公子,我什么时候让你度过?” 步明刃敏锐地察觉到玉含章的动摇,他反手,紧紧握住玉含章的手指。 “别和他废话。你在一边看着,我来报仇。” 魔修首领缓缓抬手,所有魔修同时结印,漆黑的魔气如天罗地网般压下:“别急,这就送你去和他团聚。” 步明刃的刀锋划破浓稠的魔气,带起刺耳的尖啸。 他的每一刀都简洁狠戾,专攻要害,魔修接二连三地倒下。但玉含章看得分明——步明刃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分,呼吸也越发粗重。连日征战,加上方才独战精锐,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了。 一个魔修觑准空档,利爪直掏步明刃后心。 玉含章指尖弹出一簇灵火,那魔修惨叫着缩手,但更多的魔修又涌了上来。 玉含章也只是勉力支撑。他在度化山谷怨灵耗损过甚,此刻唤出的灵火只能勉强逼退魔修,却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别管我!”步明刃一刀劈开身前敌人,头也不回地低吼,汗珠顺着下颌滴落。 战圈越收越紧。 突然,三名魔修同时结印,一道漆黑的锁链如毒蛇般射出,瞬间缠住了步明刃的脚踝。 他身形一滞,更多的锁链从四面八方袭来。 “先杀了这个难缠的!那个留给我!” 魔修首领一声令下,诸魔修合力,朝着步明刃围攻了上去。 步明刃挥刀欲上,无意瞥见玉含章的眼神,心头猛地一沉——他太熟悉玉含章那个眼神了,平静之下,是焚尽一切的决绝。 他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见玉含章周身骤然迸发出炽烈白光。那光不似寻常灵力,灼热得几乎要刺痛他的眼睛。 狂乱气流中,素白衣袍猎猎作响,竟片片碎裂、纷扬落下,仿佛雪崩蝶舞。 而在那素白碎片之中,一件焰色红衣凭空显现,披于玉含章身上。魔风卷起玉含章泼墨长发,卷起秾丽红衣,衬得玉含章脸色愈发苍白,眉眼却凌厉秾艳得惊心动魄。 他要燃灵化火、强行度化这些魔修?! “玉含章!你敢!”步明刃嘶吼出声,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步明刃眼中血光暴涨。 他非但没有挣脱那些怨念化成的锁链,反而将周身缭绕的漆黑怨气尽数吸入体内。 长刀嗡鸣,步明刃暴喝一声,一道裹挟着血煞怨念的磅礴刀气横扫而出——刀光所过之处,魔修如被镰刀割倒的麦秆,瞬间倒下一片。 连那名魔修首领也只来得及露出惊骇表情,便化作飞灰。 烟尘稍散。 玉含章收敛了周身灵火,脸色苍白如纸。 他还定下心神,目光忽然凝固——在倒伏的魔修残骸之中,一个明黄的身影缓缓滑倒在地。 是太簇! 太簇胸口一道狰狞的刀伤,几乎贯穿身体,鲜血正不断涌出,浸透了龙袍。 步明刃惊天动地的全力一刀,竟…… 玉含章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一道屏蔽术法后,还觉不够。他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步明刃的视线,将步明刃与太簇隔开。 “这儿已经没事了!”玉含章回头看向步明刃,声音异常嘶哑,“还有残敌……去追!” 第54章 莫忘小桥流水 步明刃眼神凌厉扫过,确认玉含章周身已无魔修。 烟尘弥漫间,唯见玉含章一生红衣逶地,铺展如血海惊涛。只是玉含章深深低垂着头,整张脸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唯有肩膀剧烈颤抖。 “好。我绝不会放过那些让你难过的败类!”步明刃眼中血色未退,依言转身,提刀追向远处零星逃窜的黑影。 眨眼之间,步明刃已不见踪影。 玉含章跪坐在血泊中,颤抖着手,徒劳地按在太簇的心脉处,灵力不顾一切地涌入。 “太簇……太簇……” 然而,步明刃的刀气太过霸道狠绝,早已震碎了所有生机。玉含章指尖输送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无济于事。 年轻的帝王艰难地掀开眼帘,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做出了一个口型——“师尊”。 魔修突然发难的那一刻,恐惧终究压倒了理智。 他眼睁睁看着叫不上名的医女被魔修吞噬,却不敢战,只敢躲。 当他远远望见红衣归来时,心中先是狂喜,随即又是胆怯——他怕看到师尊眼中流露出的失望…… 却万万没想到,这让他迎面撞上了步明刃那不分敌我、石破天惊的一刀。 太簇的眼中涌出泪珠,混着血水滑落。 那双逐渐失焦的眼睛望着玉含章,盛满无尽的悔恨——师尊,我终究还是让您失望了…… 我没能成为您所期望的那般,没能成为一个无畏的君主。 我曾想过要与他们同归于尽,可是……可是我害怕死亡。 我害怕了,我退缩了…… 我错了,您能原谅我么? 太簇努力地想要发出声音,喉咙却只能溢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这般挣扎,玉含章只觉心如刀绞。 但,另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桓不去:步明刃修的虽是杀道,可骨子里,步明刃并非嗜杀之人,他斩的都是他认为该斩之辈。如果让他知晓,凝聚了无尽煞气的一刀,竟误杀了他们亲手教导、庇护多年的太簇……积攒多年的杀孽反噬,加上这锥心的误杀之罪,他的道心会不会当场破碎? 这令玉含章遍体生寒。 玉含章的手温柔地覆上太簇的眼睛,合上了太簇的眼睛。 “下一世,我还你。” 另一只手,灵力微吐,悄然震断了太簇的心脉。 太簇的身体微微一颤,最终松弛下来。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太簇翕动的唇间挤出微弱如丝的声音:“师尊……您……” 玉含章俯身,在太簇渐冷的耳边,轻声说:“对不起。” 刹那之间,灵火冲天而起,将昏暗的天地点燃。 玉含章几乎是在燃烧自己的本源,不顾一切地催动灵力,度化着这片土地上所有新逝的亡灵——无论是阵亡的将士、被波及的百姓、狰狞的魔修,还有……他亲手送走的太簇。 第56章 远处,步明刃察觉到不同寻常的灵力爆发,心头一紧,立刻折返。 他看到的,是仿佛被静止的天地。 无数细碎而温和的火无声摇曳,将一切笼罩在静谧的光晕中。魔修的残骸、倒下的士卒、破碎的兵刃……都在火光中渐渐化作纯净的尘埃,飘散而去。 玉含章跪坐在那片光的中心,一袭红衣仿佛融入了跃动的灵火之中。 他抬起头,望向步明刃,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依旧清绝,眼底却盛着步明刃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悲恸。 “你回来了?”玉含章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 步明刃快步上前,单膝触地,与玉含章平视,握住了玉含章冰凉的手:“我回来了。” “太簇……还有他们……”玉含章的声音哽咽,无法再说下去。 “我把伤他的魔修,一个不剩,全杀了。”步明刃斩钉截铁,眼底戾气未消:“没关系,我已经为他们报仇了。” 玉含章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步明刃肩头,声音轻若耳语:“嗯……你说得对,他们该杀。” 人间这场人族与魔修的大战,规模之浩大,连九界都为之侧目。即便是妖魔两族与神族之间,也罕有如此惨烈的冲突。 一时间,各方势力暗中观察、议论纷纷。 而这场战争,也真正成就了两个名字——玉含章、步明刃。 步明刃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煞冲天,他以杀止杀,以战止战,刀锋所向,从无活口;而玉含章所行之地,灵火光辉绽放,度化亡魂,他以心渡厄,以理平怨,凡他所至,怨戾尽散。 九界最热门的赌场盘口,便是押注这二人最终是会得道飞升,还是沉沦成魔。 彼时,云何还是九重天上一枚资历浅薄、爱岗敬业的云官。 这日,云何正毫无形象地瘫在一团蓬松柔软的云团里,对着天际流转变幻的霞光,酝酿着一点“神生虚度,韶华空负”的忧伤。 就在他几乎要被自己的情怀感动时,一道金光灿灿的天谕,“哐当”一声,直接砸进了他的识海:“引天雷,淬玉含章、玉含章之神魂。” 云何隐隐觉得这两个名字有点儿熟悉。 他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 云何改为慢悠悠地,撑着坐起身,揉了揉半眯着的凤眼,将那短短一行字翻来覆去回味了三遍。 “引导新神飞升?”云何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困惑,“这难道不是文神们的活儿吗?我,一个管布云、洒细雨、偶尔兼职给晚霞调个色的基层小神,专业不对口啊!” 识海里静默一瞬,随即传来更简练的四个字:“神手不足。” 云何:“……” 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云何认命地叹了口气,从云里爬起来,理了理那身象征他职业身份的、绣着暗云纹的渐变玄色云衫。一边不甚熟练地调动神力,感应凝聚煌煌天雷,一边在心底继续碎碎念:“唉,早知道飞升成神后,是打工的命,当年就该多享受几年富贵闲人的日子……这神生,跟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人间,战火初熄,魔修伏诛,本该迎来真正的太平盛世。可战乱虽平,却失去了人皇的指引,各族杂居,表面平静下暗流涌动,大大小小的摩擦从未间断。 玉含章站在山巅,俯瞰这片大地,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他与步明刃能凭绝对武力扫清魔患,却无法凭此理顺这纷繁复杂的人间。 “力有不逮。”玉含章轻声叹息。清除魔修已耗费了他们太多心神,实在无力再去调和世间万族的琐碎矛盾。 更何况,近日天象隐有异动,玉含章清晰地感知到,飞升机缘已悄然临近。 这本是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终点,却让他心下愈发不安。 步明刃对此倒是兴致高昂:“飞升好啊!等我们得道飞升,就能永远在一起,再没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了。” 玉含章抬眸看他。岁月似乎格外厚待步明刃,将他少年时的锐利锋芒淬炼得更为内敛深沉,如同藏于鞘中的名刃。 只是,那双桃花眼看他的时候,会显得过分专注,仿佛带着三分未散的情意,平白惹人误会。 这点,不好。 玉含章顿了顿,才说:“飞升之时,需受天雷淬体。渡过此劫,方可褪去凡胎,铸就仙身,从此逍遥天地,与日月同寿。” “对。对。”步明刃点头,笑容灿烂,心猿意马“飞升以后,我们就可以永不分离了。” 见步明刃完全忽略了重点,玉含章只得将话说得更明白些,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是说,倘若……度不过去——” “不准乱说!”步明刃立刻打断,眉头皱起,“我记得,你之前查过古籍,飞升天雷是为了淬炼神魂,不是索命。还有,宝贝,你下次再说晦气话,我就要亲你了。” 步明刃凑近了些,一瞬不瞬盯着玉含章的眼睛,语气变得暧昧:“是不是近来太清闲,让你总有空闲胡思乱想?” 玉含章眼睫微垂,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顺着步明刃的话,低声道:“有两三月未曾见到魔修踪迹,确实闲了下来……” 话未说完,玉含章便瞥见步明刃眼中骤然爆发的亮光。 步明刃眼神灼灼,仿佛在盯着一块诱人的糕点。 玉含章心头一跳,一股熟悉的危机感涌上,下意识便要后退。 然而,步明刃动作更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闲着了就好。走,我们马上回家!” 玉含章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听着再明显不过的弦外之音,脸霎时染上薄红,如冰雪初融,春色乍泄。 荒山深处,月光如练,破败神庙依旧伫立,野草疯长,几乎将门扉吞没。 然而,在这片荒芜中,隐约传出几声难以自抑的、带着颤音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步明刃靠在供桌边,目光落在身旁人汗湿的颈间,自然伸手,用指腹擦去晶莹汗珠。触手,玉含章的皮肤温凉滑腻,这令步明刃眸色再度变深。 “好久没回来了。”步明刃的声音罕见温和。 不同于步明刃的神清气爽,昏暗之中,玉含章眼睛中尚未褪去的迷蒙水意,动人的绯红从脸颊蔓延至颈侧,甚至隐入衣领。那身红衣交相辉映下,竟像度上了一层晕光。 玉含章正垂首,整理凌乱的衣襟,却突然发现衣带系错了位置,一抹窘迫迅速爬上脸颊。玉含章慌乱地想要重系,指尖却不听使唤地打着颤。 步明刃握住玉含章的手,三两下重系了玉含章的衣带。边系,边笑:“怎么回了家,还是不高兴?” 第55章 天发杀机 “……”玉含章不说话,微微偏过头去。 步明刃侧头看他,挑眉笑了:“你刚刚明明……嗯?分明舒服得很。怎么,是看腻了我这张脸,还是嫌我刚才不够尽力,你没享受够?” 步明刃刻意拖长了语调,语气暧昧得能拧出水来。 玉含章抬眸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羞窘:“你……今天你还没有听我讲道,就、就……” “就什么?”步明刃好整以暇地追问,故意凑近几分。 “就那样胡来了!”玉含章终是难以启齿,强自镇定,试图找回主动权,“你到一边坐好。听我说——杀道,终非长久之道。” “对,你说得都对。”步明刃从善如流,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下巴亲昵地蹭着他的发顶,“今日准备念叨我多久?” “你正经点儿,这对你修炼有益。” “嗯嗯。请讲,我洗耳恭听。” 玉含章微微僵了一下,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仍固执地抬眼望步明刃,眸中情绪复杂,声音里带着无力感:“你——你还是没往心里去。” 步明刃低笑:“往心里去的方式有很多种。说不定是你说教的方式不对,要不换个方式,你再给我讲一遍。” 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了过来。玉含章无奈:“你又耍赖……” 步明刃漫不经心地缠绕、把玩着他赤红衣带,语气慵懒,带着点坏:“往心里去的方式有很多种。说不定,是你说教的方式不对,要不换个方式,你再给我讲一遍?” 步明刃的尾音上扬,充满了暗示。 过去无数个日夜的经验教训历历在目,玉含章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荒唐!”玉含章耳根发热,试图拍开他作乱的手,却被步明刃反手握住,“你又要用这些话术哄我,让我白白浪费口舌。” 玉含章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清冷姿态,质问:“来,我问你,这么多年了,我教你的止戈为武、仁者无敌之道,你记住了几分?” “十分!”步明刃答得毫不犹豫。 “那我再问……” 还没等玉含章追问,步明刃抢先道:“你说的每个字都在我这里,刻得深着呢。” 说着,步明刃牵着玉含章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第57章 掌心下,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 玉含章指尖一颤,被堵得一时语塞,脸上强装的镇定快要维持不住,连脖颈都染上了薄红。 玉含章几乎是狼狈地别开脸,斥道:“整日胡言乱语!你平日道法典籍都懒得翻一页,歪理邪说倒是无师自通……还、还总让我接不上话。” “因为这世上的道理,从来都不在书上,而是实践来的。”步明刃低笑着凑近,“来,别想那些了,亲一下——” 如果是往常,玉含章大概就会争论几句,再给步明刃灌输几句何为正道,就半推半就地由着他去了。 然而,此刻,玉含章的笑意还未完全绽开,却猛地凝固。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让他骤然抬头,他望向神庙残破的穹顶——方才月明星稀的天际,此刻已是层云剧烈翻涌,厚重如墨。 云层之中,雷光如金蛇狂舞,时隐时现,煌煌天威,已穿透九霄,牢牢锁定了他周身气息。 飞升之劫,至矣。 玉含章心头一紧,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步明刃。 恰逢一道刺目雷光划破昏暗,将步明刃的脸映得明明灭灭。他面上那惯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意已然收敛,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如刀,亦紧紧盯着穹顶那愈积愈厚的劫云。 “你也感应到了?”玉含章的声音紧绷。 “嗯。”步明刃应了一声,视线仍未离开劫云,“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你之前说过,历来的飞升天劫,劫雷那都是一道道精准锁定,单人单份,讲究得很。怎么轮到咱们,这乌泱泱的云团子瞧着……像是要把咱俩一锅烩了?” 步明刃甚至还有心思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不算轻松的笑。 听步明刃的玩笑,玉含章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半分。 玉含章凝神,感知片刻,轻声道:“确实与古籍记载的寻常飞升之劫不同。或许……是因为我们一同化形,相伴修行至今,因果命运早已紧密相连,在天道看来,我们已是一体了吧。” 玉含章话音未落,头顶劫云轰然压顶,云层之中,电光如同狂躁的巨蟒般疯狂蹿动,发出震耳欲聋的沉闷轰鸣,仿佛天地都在随之震颤。 威压铺天盖地,极致危险,又确实混杂着若有若无、奇异的波动,牵引着他们的神魂——蜕凡成仙的契机。 步明刃非但不惧,反而朗声大笑起来。 他紧紧握住玉含章微凉的手,笃定道:“没错!你我因果早已纠缠不清,命魂相连,不分彼此!连天道都认可咱俩这缘分,分都分不开,干脆打包一起劈了!这叫什么?” 他侧头看向玉含章,眼中光华璀璨,胜过雷光:“这叫天造地设,雷劫为证!” 玉含章不由一笑,心底最后那点不安也渐渐散去,连震耳欲聋的雷鸣似乎都不那么刺耳了。 他的指尖在步明刃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算是回应。 “不要掉以轻心。”玉含章定了定神,出声提醒。 “当然不会。我还要和你长长久久,看遍这九重天外的风景。”步明刃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他另一手手腕一翻,周身灵力奔涌,一柄长刀悄然浮现手中。 刀身宽长,略带弧线,色泽暗沉如血凝,唯有刀刃处流转着一线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随意挽了个刀花,抬头望向劫云,眼神炽热:“来吧,正好试试我新悟出的刀意!” 玉含章眸光一凛,反手虚空一握——一柄通体流转着光晕的长剑骤然显现。 这剑剑锋锐利,却并非金铁所铸,细看之下,竟是由无数静默燃烧、不断明灭跃动的灵火凝聚而成。火焰在他手中温顺异常,无声吞吐着,散发出纯净的光,与步明刃那柄煞气缭绕的长刀形成了鲜明对比。 “走,去外面!”玉含章低喝一声。 步明刃极有默契,同时动身。 两人身影如电,瞬间掠过倾颓的神庙,落在山野荒地上。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瞬间——“轰——!!!” 第一道劫雷,悍然撕裂夜空,直贯而下。 那并非任何典籍中记载的、带着接引与淬炼之意的紫霄神雷,而是一道色泽暗沉如墨、仿佛凝聚了世间无尽怨煞与毁灭气息的漆黑雷霆! “不对劲!”玉含章脸色骤然苍白,失声惊呼。 步明刃脸上轻松的笑意彻底消失,眼神锐利,一如手中的刀锋。 黑色雷柱诡异而凶险,步明刃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周身战意勃发,暴喝一声,不闪不避,双手握刀,一道赤红刀风冲天而起,主动迎了过去。 “铿——!!!” 长刀与雷柱悍然碰撞,爆发出足以刺瞎双目的强光,以及震耳欲聋的巨响。 漆黑电蛇逸散,赤红刀气疯狂四射,扫向四周,将方圆数十丈内草木岩石瞬间汽化,只留下焦黑龟裂的土地,冒着缕缕青烟。 步明刃持刀的手臂微微发麻,气血一阵翻涌,被他强行压下。 他盯着空中那依旧在翻滚、威势不减反增的漆黑劫云,脸色凝重。 “这不是接引仙雷!”玉含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博览群书,对飞升之劫的了解远超步明刃。 “这是诛神煞雷!专为惩罚、彻底灭杀那些逆天而行、身负大罪孽者!怎会……怎会出现在你我的飞升劫中?!” “无非是我杀的魔修太多了,业障深重呗。” 步明刃身形微晃。方才的冲击之下,持刀的右臂衣袖化为飞灰,露出肌肉贲张的小臂。此刻,步明刃手臂青筋暴起,更有一缕缕不祥的黑气游走,与漆黑雷霆隐隐呼应。 玉含章一见此景,迅速思考:诛神煞雷,唯有身负极大杀业因果者方能引动。步明刃斩杀魔修无数,杀业固然深重,但那是卫护苍生,是斩妖除魔的正道,天道至公,岂会因此降下这等绝灭之劫? 除非…… 除非——除非是因为那一战。 步明刃为了阻止他强行度化魔修,挥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刀,刀风不仅绞碎了围攻的魔修,也撕裂了藏身魔修中的人皇太簇。 可,步明刃根本不知道,他误伤人皇太簇。步明刃至今都以为,太簇是死于魔修手中;而他为太簇报了仇。 是他玉含章,亲手将太簇的心脉震断。 弑杀人间共主的滔天罪业,从头到尾,是他玉含章的罪才对! 电光火石之间,玉含章做出了决断。 “分开!”他猛地对步明刃喊道。 玉含章身形向后暴退,试图与步明刃拉开足够的距离。 就在玉含章飞身后撤的刹那,奇异的景象发生了——头顶那原本混成一团、遮天蔽日的厚重劫云,竟随着两人的分离,从中撕开。 天色骤然分明,一半是氤氲着纯净灵光、带着接引意味的明亮云海,霞光流转;另一半则是翻涌着毁灭气息的漆黑雷海! 第56章 心灯不借他人火 霞光之中,纯净的紫霄神雷凝聚,目标明确,直追暴退的玉含章! 而步明刃头顶,劫云漆黑如墨,数道比之前更为粗壮、戾气冲天的诛神煞雷凝聚成形,将步明刃死死锁定。 为什么?! 玉含章的心脏紧缩——步明刃究竟身负何等弥天大罪,要承受这等必入轮回之劫?! 玉含章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猛地飞身向前,想要再度冲回步明刃身边,与他共同承担这天罚。 “抱住我!”玉含章大喊。 然而,步明刃同样察觉了一分为二的、诡异的天象。 他看得分明——玉含章的头顶,是纯粹的接引神光,飞升雷劫。 下一刻,他爱逾性命的人便将沐浴那道雷霆,褪去凡胎,铸就无垢仙躯,了却此间所有因果。 从此,玉含章将获得永生。 千万载岁月,不朽不灭。他不会再坠入凡尘轮回,不会再与任何旁人邂逅、结缘。他将是完整而永恒的——只曾完完全全地,属于过他步明刃一个人。 这个认知令步明刃微微笑了起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张开双臂,而是握紧了手中长刀。 刀锋回转,对准了那片正朝他压下的无边煞雷。 “我要你成神。”步明刃的声音穿透雷鸣,落入玉含章耳畔。 玉含章瞳孔紧缩。 话音未落,步明刃主动纵身,悍然冲向上方那片漆黑雷海。 长刀指天,煞雷应声而落,连绵不绝,带着毁灭一切的暴虐气息狠狠劈下。 “步明刃!你回来!” 灵火剑瞬间入手,玉含章不顾一切前冲而去,却被头顶紧追不舍的紫霄神雷劈中后心。 剧痛传来,玉含章灵力一阵紊乱,踉跄一步,几乎摔倒。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步明刃刀意冲霄,赤红刀风化作磅礴结界,欺天而上。 步明刃竟以凡胎神魄,独自硬撼漫天毁灭雷霆。 第58章 无论是淬炼的劫雷,还是诛杀的煞雷,他都要一并接下! “轰——!!!” 步明刃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刀柄不断流淌,染红刀身。 毁灭性的撞击下,步明刃脸色苍白如纸,周身气血剧烈翻腾。 可他半步不退。 步明刃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灵力不断流逝,四肢百骸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灵台也逐渐模糊。但他毫不在意。 诛神煞雷既出,天道便判了他必入轮回的局面。既然如此,能在彻底消亡前,为玉含章多挡下一道天雷,让他少受一分淬体之苦,也是好的。 就算是……物尽其用。 就在步明刃心神微散,准备迎接下一波毁灭天雷的刹那——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从他后心炸开。 步明刃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一截由纯净灵火凝聚而成的剑尖,正从自己胸前穿透而出——那是玉含章的剑! 诡异的是,鲜血还未来得及涌出,那些多年来缠绕在他灵台深处、几乎要将他理智吞噬的浓黑怨念与杀孽因果,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顺着灵火剑身倒灌,流向身后的玉含章。 “你……要做什么?”步明刃的声音嘶哑。 他艰难地转过头。 玉含章近在咫尺,眉眼垂着,视线落在他胸口的伤上,神情似是有不忍。 玉含章没有说话,反而将剑用力往前一捅——他不明白天道为何判定步明刃当入轮回,但他知道如何破解。 天雷按因果锁定,那么,只要将步明刃的罪业与杀孽因果,引渡到自己身上,便能化解。 步明刃身上原本的杀孽被剥离后,他所剩下的,便是两人相伴多年积累的所有功德与修为,足以安然承接紫霄神雷,代他飞升! 因果置换,以命换命。 “还给我!” 刹那之间,步明刃瞬间明白了玉含章的意图。 步明刃目眦欲裂,暴喝一声! 体内残存灵力不顾一切地轰然爆发,硬生生震断了那柄贯穿身体的剑。 步明刃猛地转身,甚至顾不上胸口那个仍在汩汩流血的可怕窟窿,一把死死攥住玉含章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玉含章的骨头,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深不见底的恐慌:“谁准你这么做的?!玉含章!” 玉含章盯着步明刃胸前的伤口,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说话!”步明刃怒吼,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玉含章猛地抽回手,连带着将断剑彻底拔出,向后疾退。 “呃啊……”步明刃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以及力量的飞速流逝令他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只能用那柄已然断裂的长刀死死抵住焦土,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鲜血他身下迅速汇聚,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 玉含章心脏骤然紧缩,下意识就想冲过去扶住步明刃,脚步迈出半步,却又硬生生钉在原地,只是死死握紧了手中残存的剑柄,指节泛白。 步明刃猛地抬起头,染血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低哑下去,几乎是乞求:“玉含章……你看看我……” 步明刃喘息着,随着他的呼吸,胸口伤处不断涌出鲜血。 “我已经……这么疼了……你不过来看看我吗?” 玉含章心神骤然一乱。 就是现在! 步明刃眼中精光乍现。 他强忍着胸口撕裂般的剧痛,身形如电,猛地欺近。 他太了解玉含章,太懂得如何抓住玉含章片刻的心软与动摇。 他一把精准扣住玉含章脉门,暂时封住玉含章灵力;另一条手臂死死揽住玉含章的腰身,将人狠狠拽进自己怀里,用一个几乎要将彼此揉碎的拥抱,彻底禁锢。 “你……”玉含章惊怒交加,周身灵火因灵力受制而明灭不定,“放开我!” “不放!”步明刃低吼,将他的头用力按在自己的肩窝,“死也不放!” 不等玉含章再挣扎,步明刃猛地低头,吻住了那双因惊愕而微张的唇。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又急又重,仿佛真要将玉含章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唇齿相交之时,原本被玉含章引渡走的那些漆黑因果与沉重罪业,竟被步明刃疯狂地逆向吸摄回来。 天幕之上,因因果混乱而暂时停滞的诛神煞雷,重新锁定了气息,毁灭之力再度疯狂凝聚。 玉含章心凉了半截。 一吻方毕,步明刃稍稍退开毫厘,气息不稳。他抵着玉含章的额头,继续说着,语速快得像是在交代遗言:“就是我平常不听你的话,杀孽造得太多,天道找上门算账。这种天雷嘛,顶多劈碎我这身皮囊,但我的魂肯定还在。” 步明刃试图扯出一个笑,却因剧痛而显得狰狞:“等我轮回几世,把这身因果偿还了,把自己洗干净了,就回来找你。到时候……你要记得下界来接我,别让我等太久。” 玉含章喉头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轮回……意味着忘却前尘,重铸因果。 所有刻骨的爱恨,所有的羁绊,都将烟消云散。 步明刃会拥有全新的人生,与陌生的人相遇、结缘。 而他自己,却要在九重天之上,独自守着这漫长沉重的记忆,直至永恒? 这怎么可以! 玉含章合了合眼,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再睁开时,眸光已是一片清明。 他喉头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微哑,语气异常冷静:“步明刃,给我一半。” 步明刃一愣,试图蒙混过去:“嗨呀,都是我造的杀孽,合该我自己来承担!你凑什么热闹?” “给我一半。”玉含章不为所动,又重复了一遍,“你欠下的所有因果,都应该有我一半。如果你执意独自承担,被这天雷劈了,去轮回重塑道心,那我便就不要你了。” 他顿了顿,迎着步明刃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句,冷静得近乎残忍:“我会寻一个新的道侣,与他相伴。直至你修行归来,也不会再看你一眼。” 一瞬间,步明刃脸上的血色尽褪,眼神阴沉得骇人。 他的目光几乎要将玉含章生吞活剥,周身气势压抑,如山雨欲来。然而,这恐怖的神情只维持了短短一息,便如潮水般退去。 步明刃甚至还微微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看似轻松的笑意,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没关系。” 步明刃声音低哑:“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玩都行。等我回来,第一时间,就去把你抢回来。” “你不给,是么?”玉含章猛地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清冷。 步明刃迎着他的视线,笑容不变,斩钉截铁:“这时候还说这个干嘛?生离死别了,你不抓紧时间吻我一下吗?” 步明刃话音未落,玉含章猛地抬手——“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毫不留情,扇在步明刃脸上,力道之大,让步明刃的头偏向了一侧。 玉含章趁机彻底挣脱了步明刃的束缚,缓缓站起了身。 步明刃仰头望去,玉含章的红衣已然凌乱不堪,墨色长发也披散开来,几缕沾着汗湿贴在苍白的颊边。然而,玉含章眼神却十分清冷。 他居高临下,眼中倒映着半跪于地的步明刃,一字一顿:“好,你既决定独自承担,那你就自己好好受着这雷劫吧。” 玉含章甚至极轻、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勾勒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意:“我看着你,你去死吧。” 第57章 别离相见 步明刃很难形容这一瞬间的感受。 心脏仿佛被狠狠攥紧、几乎窒息。 如果不是时机与场合都如此不合时宜,他一定会立刻将这人死死按进怀里,用尽手段逼他把这些剜心的话一个个吞回去,直到他哭着认错求饶为止。 可现在…… 激将法好用,但步明刃并不上钩。 步明刃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抬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仰头看着玉含章,眼神复杂难辨:“好,我去死。”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诛神煞雷漆黑如墨,如同狰狞巨鞭,接连不断落下。 早在第一波雷击中时,步明刃上身的衣衫就化为飞灰,此刻每一次雷光落下,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闷响。步明刃贲张有力的脊背此刻血肉模糊,焦黑的伤口深可见骨,极其惨烈,触目惊心。 步明刃额角青筋暴起,咬紧牙关,牙根都已渗出血丝,鲜血不断从嘴角汩汩溢出,顺着下颌滴落。 然而,惨烈雷光之下,步明刃好像完全感觉不到这剥皮拆骨般的剧痛,只是固执地、死死地睁着眼睛,目光穿透肆虐的雷光,牢牢锁在清辉笼罩之地——玉含章所在之处。 紫霄神雷的光晕,纯净温和。玉含章被笼罩其中。 第59章 雷光洗练玉含章的神魂与躯体。光华流转间,那身灼眼的红衣羽化消散,月白青衣悄然覆体。泼墨般的长发柔顺垂落,衬得玉含章本就精致的侧颜更加出尘。 玉含章的容貌并无太大改变,眉宇间却沉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整个人仿佛一尊正在被精心雕琢的古玉,光华内敛。 氤氲的仙灵气与雷光中,玉含章的眉眼显得有些模糊,仙人玉体,淬火重锻。 步明刃看不真切玉含章的神情。 步明刃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嗬嗬声,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执拗地向前挪动了一步。 他想离那片清辉更近一些。 他想看清玉含章的脸。 他想听听,玉含章想对他说什么,哪怕能听清一个字,或者……只是看他一眼,给他一个眼神,什么都好。 这一瞬间的可望不可即,这种强烈的渴望,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些尘封的、无力的记忆。 那时候,他还是一片悬挂在破败屋檐下,冰冷、沉默、锈迹斑斑的铁。一块被遗忘的铁,存在的意义就是缓慢地、被动地走向腐朽。 身体在时光中一点点剥落,那种从内而外的衰败感,是他活着的证明。 直到供桌上,玉灯无火自燃。 那簇火苗,那么微弱,那么渺小,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颜色,温暖、明亮、跳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生命力。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不是通过锈蚀,而是小火苗带来的光与热的触感。 最初的渴望,简单而功利——它能烧掉我身上的锈吗? 他幻想着火舌舔舐过自己的身体,让他显露出内里存在的、坚硬的金属光泽。这成了他最初的执念——保护它,让它净化自己。 可是,那点火苗被困在这方寸之地。风雨来时,小火苗奋力抵抗,身形扭曲,瑟瑟发抖,光芒微弱,却不肯熄灭。 看着它这般模样,他很想靠近它,更近地为它遮风挡雨;又或者——如果能靠近它……拥抱它的光和热,哪怕只是片刻…… 发热、发烫,最终熔化,失去形状,化为滚烫的的铁水,走向彻底的毁灭,换那一瞬炽热的拥抱,也值得了。 一百年。 小铁片看着小火苗明明灭灭,时而旺盛,时而微弱。 小铁片甚至生出过更阴暗的念头:“如果……如果我能把你据为己有,把你藏起来,让你的光和热只为我一人所有,那该多好?” ——可是,为什么那么远?不管怎么努力,都只能远远地望着、守着,怎么就是喷不到它呢? 步明刃眼神涣散,向着光的方向,伸出手,踉跄一步。 紫霄神雷的光华缓缓收敛。那片清辉,冰冷,高贵,是黑暗夜色中唯一的光。那里有他穷尽一生,跨越生死,才能靠近的、守护的光。 这一步,耗尽了步明刃仅存的所有力气。 步明刃眼前骤然一黑,所有支撑的力量瞬间抽离,他再也无法保持意识,彻底瘫软下去。 一道微弱得几乎透明、仿佛随时消散的魂体,自他那具焦黑残破、生机断绝的身躯中,晃晃悠悠地飘荡而出。 玉含章倏然睁开双眼,眼底清辉流转,天神威仪一闪而逝。 然而,目光触及那缕残魂的瞬间,所有新晋仙姿清冷尽数抛却,玉含章几乎是本能地、想也不想地疾冲上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迅疾,一把将步明刃存在这世间最后的证明,紧紧攥入了掌心。 九天之上,雷鸣渐息,神谕响彻天地:“玉含章度化苍生,平息战乱,功德圆满。今,敕封为心灯文尊,即刻飞升!” 云雾翻涌,霞光铺就万丈通途,缥缈仙乐似有还无。 一片祥云悠然降下,云何斜倚在云头,垂眸看着下方焦土与血迹,蹙了蹙眉,随即,挂上公事公办的的笑意,轻飘飘地落定。 “咳。”云何清了清嗓子。 云何刚站稳,目光就落在玉含章紧握的拳头上,再瞥了眼玉含章周身那过分沉静的仙气,他的心里咯噔一下——这位新晋文尊该不会下一刻就要给他表演个当场道心破碎,立地成魔吧? 那他这个接引仙官要倒大霉了。 年度考核铁定不及格,说不定还要被罚去南天门站岗。 云何暗自紧张,手心有些冒汗,但,他还是友好地玉含章伸出手,语气尽量放得和缓。 “仙友,在下云何,神号重云,随意称呼便好。奉天命前来接引你升天,还请随我前往南天门……” 却听玉含章声音嘶哑:“我亲手了结了人皇太簇的性命,为何诛神煞雷,劈的不是我?” 云何脚下一滑,差点从祥云边缘栽下去。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 “仙、仙友慎言啊!”云何语气慌乱,“这话可不能乱说!天道至公,明察秋毫。当时人皇太簇已是油尽灯枯,痛苦不堪,你震断他心脉之举,分明是慈悲解脱。此中区别,天道自是看得分明。” 他说着,忍不住又瞥了眼玉含章紧握的拳头,心里叫苦不迭——这个活真不好干! 见玉含章始终沉默,只盯着掌心那缕残魂。 云何心里直打鼓。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把准备了一晚的台词全盘托出——这接引新神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得亏他资料背得熟。 “事情是这样的,”云何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专业,“人皇太簇命格非凡,身负帝星之运。按原定命数,他本该由你亲自教导,成为一代明君。” “继而,平定人间祸乱,修得无上道心,最终功德圆满,飞升天界,受封司刑帝君,执掌赏善罚恶,秩序乾坤。” 云何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玉含章的神色,见对方没有当场心魔发作、立地成魔的迹象,才放下心来。 “这本是天道所定的相辅相成之局——你教导太簇向善,太簇肃清寰宇。二位功德圆满,一同位列仙班,共享尊荣。然而,如今天命倾覆。太簇陨落时,灵识蒙尘,认定了自己是因步明刃而死。帝星折翼的怨愤与不甘,已成最顽固的业障,缠绕太簇神魂,使太簇不得安息,更无法重归神位。” “此劫,必须化解。这也是你飞升后的第一桩神职——寻得太簇转世,化解其怨,助其重塑道心,直至其重归神位,补全天庭此一缺憾。”云何顿了顿,小声补充,“当然,也是了却你与步明刃共同铸下的因果。” 最后,云何抛出那句最不想说的警告:“如果此事最终不成,天道法则反噬之下,你将受天雷惩处,神格崩毁,魂飞魄散,永绝三界。” 说完这一大段,云何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他早有准备——自从被硬塞了这个接引任务,他就把相关资料翻来覆去背得滚瓜烂熟。 虽然早就料到以玉含章和步明刃这纠缠不清的架势,这活儿肯定不好干。他三推四推,就差没去天帝面前哭诉,到底还是没推掉。 哎,云何暗自叹息,成了神还是要打工,还不如在人间得个好命格,胡作非为、为非作歹,死后下油锅……等等,他在想什么! 云何赶紧打住这危险的念头,神色变幻莫测。 云何仙体还在这儿杵着,魂已经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玉含章亦理清了其中的关窍——是他亲手震断了太簇的心脉,但太簇死前记恨的却是步明刃。 所以,即便他想要一力承担这弑杀人皇的业,天道也不认。 可这分明不公平! “你刚刚说了,这是我们共同铸下的因果。为何诛神煞雷,只劈他一人?” 第58章 因果如此 怎么又绕回来了?! 云何内心哀叹,却敏锐地察觉到玉含章此刻的状态——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云何不好跟一个正沉浸在悲痛中的人计较,只得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确认玉含章确实没有道心破碎的迹象后,云何才耐心解释:“步明刃平定魔修之乱,于世间确有大功。但他手段酷烈,杀孽过重,更兼误伤人皇。” 云何斟酌着用词:“那些死在他手中的魔修,临死前的怨念与诅咒汇聚成了沉重的业力。再者,步明刃剿杀魔修的发心,并非全然出于护卫苍生的公义,更多是源于私心执念。这一切,天道皆历历在目,故此降下责罚,以清算其罪业。” “他的私心是守护我。他有罪,至少应该有我一半。”玉含章的声音渐沉,“如果不是我一定度化那些魔修,他也不会……还有,那些魔修恶事做尽,难道不该死么?” 云何轻轻叹了口气:“魔修自然该死。但对修道之人而言,死亡并非终点,化解怨恨才是。只杀不度,终究落了下乘。这些道理,你很清楚。你也一直在如此度化劝导步明刃。” “步明刃不听你的度化,杀戮过重,当有此劫。那些陨落魔修的怨念不散,因果缠绕,都需一一了结。他需亲入轮回,要么度化魔修转世重归正道,要么承受他们的报复,要么获得他们真心的宽恕。” 第60章 玉含章的心却不断下沉。 以步明刃的性子,能指引魔修转世重归正道?还有,那些偏执入骨的魔头,历经轮回,就能洗心革面?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更大的可能,是在因果牵引下,步明刃的转世将一次次遭遇他们的报复——明枪暗箭,阴谋算计,在懵懂无知中承受无妄之灾,甚至可能在业力影响下遍体鳞伤、命运多舛。 玉含章几乎无法想象步明刃要经历何等苦楚。 玉含章低头看着掌心残魂,眼底痛楚更深:“这些年来,我之所以能道心无尘,不染杀孽;之所以能积累这身功德,皆是因为,所有黑暗血腥之事,都由他一力承担了。我的功德,理应有他一半……不,理应全部归他才是。” 云何见状,连忙宽慰:“仙友切勿如此想。步明刃的功过,天道自有衡量。功不唐捐,过亦须偿。待他历尽劫波,将业债偿清,灵台洗尽铅华,依旧有望重登仙途。届时,自有云开月明之日。” “大概也就轮回个几百世,对神仙来说,弹指一挥间,几天的事罢了。” 云何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没想到,这一劝慰却是火上浇油。 玉含章却摇了摇头:“可是,还债的过程太痛苦了。我不想他……不想他……” 不想他在轮回中,与别的人结缘! 只是想一想,都不愿! 玉含章手指收拢,将那缕微弱残魂更紧地护在掌心,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有没有办法,能让我替他了结那些因果?”玉含章目光决绝。 云何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玉含章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在我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他的’、‘我的’之分。因果是我们一起种下,功德是我们共同铸就。如今我独享功德飞升,却要他一人背负所有罪业因果,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至少……让我替他偿还一半。” 云何眉宇紧锁,心有不忍,却不得不规劝:“玉含章,点化太簇转世,弥补人皇陨落之憾,这已是你要承担的、你们二人共同铸下的最大因果了。步明刃自身杀孽,更大原因是他自身。他有他必须独自面对的劫,你亦有你不可推卸的职责。这是我,不……是天道为你们划分的责任。” “我与他不分彼此。你如果忘了人间一世,那我重新说给你听。”玉含章看向云何,“自化形之初,我和步明刃命运交织,因果同担。若无他当年悬于梁上,为我挡尽风雨尘霜,我灵识早散,何来今日?若无我百年不息,以心火灼灼相炼,助他祛除锈蚀,他又何能孕育灵智,化形成人?” “我们一同化形,一同修炼,因果早已紧密相连,难分彼此。就连天道派下来的接引仙官,都是同一个是你。” 云何闻言,脸色瞬间僵住。 下凡当差,投胎做书生那一世,他简直不愿回想——被债主追着跑了半辈子,迫不得已,得动用仙家手段“作弊”躲债。一边藏着掖着,一边偷偷摸摸引导玉含章和步明刃修道。 最憋屈的是,明明他才是神仙,却弄不明白玉含章要修的道,只能似是而非、胡说八道。 他本以为换了副皮囊,隔了漫长岁月,那段黑历史早已被时光掩埋。 谁想,玉含章竟然将他认了出来,这眼力未免也太毒了些! 云何肩膀一垮,长长地、认命般地叹出一口气。 玉含章不知云何心中所想,只继续道:“方才那场雷劫,其中既有助我淬炼仙骨、飞升神界的紫霄神雷,亦夹杂着天道要降于他的诛神煞雷……这本就说明,天道也认可,我们早已分不开了。” “我不想让他入轮回,有办法么?” 云何心一横,索性和盘托出:“行!实话告诉你,你确实可以强行替他承揽所有业债!” “也有办法不让他进入轮回。”云何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但是,你需要将他身上所有因果业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并一一偿还干净。等他重登神位的那一刻,你们之间所有的因果纠缠、记忆牵绊,都将被天道法则无情斩断。你们会彻底遗忘彼此,前尘尽散,相逢不识。” “你历尽艰辛,独自承受所有痛苦,做完这一切。到头来,你和他什么都不会记得,甚至连彼此的存在都会忘记。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云何紧紧盯着玉含章,试图让他明白其中的代价。 玉含章闻言,却忽然笑了,解脱般的平静。 “意义在于……”他轻声道,目光温柔地落在掌心的残魂上,“我始终觉得……我欠了他的。还了他,我问心无愧。” “至于遗忘,更是无妨。即便将来我们两人都忘了,但你会记得,这山川日月会记得,这天地法则——都会记得。” “这世间,总会有什么……替我们记得。” 云何咬牙:“行吧,我同你寻个地方,温养他的残魂。” 时光荏苒,春秋更迭,玉含章自南天门降落修仙界。 “神君——你能带我走吗?” 眼前的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 看着这张稚嫩却阴郁的脸,无数有关他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太簇生母逝后,那个小小的孩童红着眼圈,一声声带着哭腔唤他“师尊”,说自己一闭眼就能看见母妃血淋淋的样子,害怕得睡不着,怯生生地问能不能和师尊一起睡。 彼时,步明刃气得脸色发黑,却还是在玉含章的坚持下,不情不愿地用他那柄长刀,硬是劈砍打磨出一张能躺下五六人的巨大木床,只为在太簇偶尔留宿时,三人同榻而眠。 太簇稍大些,开始贪玩偷懒,深夜与宫女内监们嬉戏打闹,白日听讲时昏昏欲睡。玉含章起初还忧心太簇是否身体不适,是步明刃冷着脸查探后,一语道破“他只是熬夜玩乐”。玉含章握着戒尺,打了那小霸王的手心,太簇疼得眼眶含泪,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认错。可从那以后,他再未那般荒唐过。 还有,那个最终长成的、高傲卓绝的人皇,曾用那般眷恋而隐含期盼的目光望着他,说:“师尊,你做我的太傅,步明刃做我的将军,一文一武,辅佐于我,这人间江山,定能太平安宁。” 一刹那,悲欣交集,无数过往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玉含章合了合眼,强行将翻腾的心绪按下。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孩子的脸上,心头微微一滞。 依旧是那副极好的骨相,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未来英俊的雏形。 可这一世的太簇,与记忆中那位龙章凤姿、眉宇间自带傲然贵气的人皇,已然不同。 最大的变化在那双眼睛。 人皇太簇的眼神是清冽而睥睨天下的,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疏离,七分天成的威仪。而眼前这孩子的眼瞳,颜色似乎比常人更浅淡一些,像是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眼神深处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警惕与……阴郁。 那不是孩童的顽劣,更像是在污浊泥淖中浸染过后,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印记。 至阴至邪的魔气,在他灵识上刻下了痕迹吗? “我就是来接你的。”玉含章向着那孩子,缓缓伸出了手,“你是天道选中的司刑帝君。” 那孩子仰着头,脏污的小脸上,眼睛茫然,渴望如旧。 “你要跟我走,去看遍人性,明辨善恶。去倾听那些无法被轻易度化的怨与恨,去理解你未来将执掌的、裁定罪罚的权柄有多么沉重。” “而我,会倾尽所有,帮你塑造一颗足以承载这一切的道心。” 第59章 自言身朽心不朽 那孩子似懂非懂,追问:“为什么是我?” 玉含章蓦然喉头一酸,鼻腔也跟着发涩。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我不知道。也许……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吧。” 话落,玉含章稍稍俯身,令自己的目光与那孩子齐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小声回答:“我叫——无射。” 玉含章点了点头,将他脏兮兮的手轻轻握住。 “好。我记住了。” 无射这孩子,与昔日的太簇可谓是天壤之别。 当年的太簇是何等的天资卓绝,一点就透,举一反三,修行进度一日千里。 可无射却总是懵懵懂懂,修行进度慢得如同老牛推磨,一个简单的引气入体,玉含章反复讲解示范,他也往往只是一知半解。 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除却孩童的茫然,更是不经意间流露出阴郁,像是在不见光的角落里待得太久,沾染了洗不掉的潮气。 玉含章从不着急,也未曾流露过半分烦躁。他将无射带在身边,如同对待一株生长缓慢却极其珍贵的灵植,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引导着。他教无射辨认善恶,体察人心,将那些关乎道心、关乎公义的道理,掰开揉碎,细细讲给他听。 第61章 与此同时,玉含章履行着他的承诺,一次次选好特定的命簿,投身凡尘,偿还如山如海的因果。 玉含章经历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报应”——或是被卷入突如其来的江湖仇杀,或是遭遇精心策划的阴谋陷阱,甚至是在市井中遭遇无妄之灾。 那些曾死于步明刃刀下的魔修,转世后虽无记忆,但因果业力牵引之下,总会以各种离奇的方式,将死亡的阴影投射到玉含章身上。 时间越来越久…… 久到在寂静的深夜,玉含章试图勾勒步明刃那张张扬又深情的脸,却发现记忆中的轮廓,竟有些模糊了。 反倒是房梁上悬着的铁片,愈发清晰。 硌得玉含章心口疼。 九重天上,关于这位新晋心灯文尊的八卦也渐渐多了起来。 “那位文尊,怎么总爱往凡间跑?还专挑那些戾气深重、与魔修有牵连的命簿?” “是啊,怪哉。莫非是……特殊的修行法门?” 神仙们不明就里,议论纷纷。 云何虽知晓内情,但从不多嘴。 他每日依旧驾着那朵不大不小的祥云,懒洋洋地布着云,偶尔给晚霞调个不那么刺眼的颜色。 听着耳边飘过的议论,他半眯着那双凤眼,慢悠悠地叹道:“唉,孽缘啊……” 他这声叹息,七分是真觉得这俩人折腾,三分是心疼自己——明明只是个管布云的小神,却被迫知晓了这么一桩麻烦又纠葛的秘辛,还不能往外说,憋得他只能对着云自言自语。 一边叹着,云何的神念一边扫过气息森然的十八层地狱深处。 步明刃那缕残魂,如今已凝实不少,正不知疲倦地挥舞着由魂力凝聚的刀影,在无数魔修残魂中杀得双眼赤红,周身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云何看得又是咂舌,又是无奈地摇头——哎,若要换个普通仙神,哪怕是专司刑罚的,在这地狱里日复一日地当屠夫,怕也早就被无尽的杀戮与怨念侵蚀,心智动摇,乃至堕落了。 可步明刃修的是至纯至烈的杀道,心志更是坚如磐石。 杀了这么多年,步明刃灵台清明如旧,反而愈发纯粹。 “多杀点,再杀狠点……”云何忍不住小声嘀咕,“把那些魔修残魂都杀服了,杀怕了,你家那位也能少还点儿因果,少受点儿罪……” 嘀咕完,云何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不太符合仙家身份,赶紧清了清嗓子:“啧!太粗鲁了!” 苦了他这个旁观者,看得揪心,还不敢乱说。 不知又过去了多少寒暑。 无射的道心最终通透圆满,一道浩瀚金光自九重天阙而落,宣告着司刑帝君的正式归位。 虚空深处,大道之音庄严回荡,宣示着神旨:“司刑帝君道心通透,重归神位。当掌刑罚、立神殿,定三界秩序,统万法准绳。违逆者,以刑正之。” 一座巍峨肃穆的神殿在金光中于九天之上凝聚成形。 玉含章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并非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仿佛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所有力气都被瞬间抽空。 多少年了…… 他几乎已经记不清了。 玉含章听不清无射再说些什么,只是僵硬地转过身,凭着本能朝着南天门的方向缓缓走去。他的身形在祥云间飘忽,如同没有重量的游魂。 他清晰地感觉到,某些东西正在从他神魂中被剥离。 那些具体的、鲜活的、关于步明刃的记忆——他的声音,他的眉眼,他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他拥抱时的温度,甚至是最后在自己掌中残魂的重量…… 都如同被水浸湿的墨画,色彩开始迅速晕开、变淡,轮廓模糊不清。 他能看见那些曾经纠缠不休、颜色浓重的因果之线,此刻正一条接一条地失去色彩,变得透明,最终悄然断裂,消散于无形。 玉含章一步踏上南天门的白玉阶,脚下却猛地一个踉跄,不得不伸手死死抓住栏杆稳住身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望向云雾翻涌的远方,眼底是一片空茫的雾气。 开始了…… 天道索要的代价,正在兑现。 步明刃,这位新晋的武神,甫一登天,便被九重天上下公认为武神第一。 传说他飞升得道之时,九界魔修近乎绝迹。并非被度化,而是连残魂都被彻底打散,再无重修可能。 而步明刃飞升前,正是在十八层地狱的最深处,充当着最冷酷无情的刽子手,将那些尚存一丝魔念、企图重操旧业的残魂,硬生生杀到胆寒魂飞。 据说,后来,但凡是魔修残魂,听闻“步明刃”三字便瑟瑟发抖,宁可投身畜生道从头开始,也绝不敢再沾染半分魔气。 如此辉煌功业,堪称前无古人,这九界第一武神的名头,自是无人质疑。 不过,步明刃自己对那段地狱生涯倒是记不清了。飞升时天雷淬体,涤荡神魂,许多前尘旧事,尤其是那些血腥杀戮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 在他看来,忘了也好,反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步明刃只觉飞升时的天雷照在身上,手中长刀嗡鸣,灵台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在煌煌仙乐之中,他踏云而上,直奔南天门。 刚至天门,便对上了一张……颇为特色的脸。 来接引他的仙官,俊美是俊美,却带着一股子潮湿水汽。 步明刃在心里迅速下了判断:嗯,一个看着就不太健康、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 这病秧子扯出一个职业化的、没什么精神的笑,有气无力地道:“武尊步明刃,恭贺飞升。在下重云神君云何,奉命前来接引。身为你的接引仙官,我有几事需与你讲明,这第一点……” 步明刃直接无视了这病秧子的番官方辞令,目光越过他,牢牢锁在了南天门白玉栏杆旁的一道身影上——那人身着月白长衫,外罩一件清透的青纱氅衣,墨发仅用一支青玉簪束起。面容清俊温润,眉目修长,周身气息沉静如水。许是察觉到步明刃注视,那人微微侧首,眼底似有温润的心灯光晕悄然流转,令步明刃观之便不自觉心神宁静。 熟悉感冲上步明刃的心头,他只觉得与那人认识了千万年之久。明明那人一身天蓝水色,他却仿佛看见那人着秾丽艳色的模样。 步明刃目眩神摇,指着那人,直接问身旁的云何:“那是谁?” 云何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内心疯狂呐喊:那是你豁出命去护着的人!是替你轮回千百世受苦还债的人!是冷漠地让你去死、和你分手的人! 但,云何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的封号是心灯文尊,玉含章,亦称玉心灯。是位文神。” “文神啊……”步明刃低声重复着,目光依旧直勾勾地黏在人家身上,那股从灵魂深处涌起的熟悉感和莫名的牵引,让他无法移开视线。“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云何内心扶额:可不是见过么!刻骨铭心那种! 云何试图拉回这位明显已经跑偏的新晋武神的注意力,拿出早就备好的、厚厚一摞玉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些:“武尊,请你先随我来,熟悉一下仙界清规戒律,共计三万万条……” 步明刃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依旧执着地追问:“那个文尊是什么来路?” 云何:“……” 他感觉自己的仙生,自从接了引渡玉含章飞升那桩破事之后,就一直在承受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 云何强调:“这三万万条清规戒律,是由文尊负责编纂。” “哦,那行,我看看。”步明刃这才慢慢把目光从那位文尊身上移开了,探入神识,感知清规戒律。 庞大的信息入脑,步明刃只觉——晕字! 第60章 象外风月皆吾友 《仙界八卦日报》最新一期的《神仙友谊排行榜》上,“玉章文尊与重云神君”这一组合,再次以压倒性票数稳坐榜首,这已是他们不知第多少次蝉联。 此刻的文神殿内,流水潺潺,白鹤漫步,梧桐树下仙影云集。 玉含章端坐于白玉亭中,指尖于琴弦上流转,清越琴音随之倾泻。一旁,云何并未持任何乐器,只是慵懒地斜倚在亭边的云柱旁,苍白的指尖缠绕着一缕雾气。 随着他的动作,稀薄莹润、带着朦胧水光的流云徐徐涌出,如有灵性般,依循着琴音的节奏与情绪,在玉含章周身翩跹流动。 云气时而聚合成灵动的鸟雀形状,与琴音相和清鸣;时而悄然散开,化作细密无声的春雨,衬托得愈发如梦似幻。 顿时,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有仙君抚掌道:“妙极!文尊的琴音洗心,重云神君的流云写意,此乃视听极致之享受!” “正是!也唯有云何神君能如此完美地烘托文尊的曲意之辉,既不喧宾夺主,又能相得益彰。” 第62章 “真乃仙界公认知音!” 然而,被众仙誉为“最佳知己”的玉含章,私下里对自己这位挚友却颇有微词。 无他,只因云何总爱说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怪话。 譬如此刻,合奏结束后,两人于静室对坐品茗。 “我是火,他是铁?我们一同化形,因果共生?”玉含章执起茶壶,斟上清透的仙茗,雾气氤氲了他清俊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云何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旧事重提:“对。那位新飞升的、脾气不太好的武尊步明刃,他是你从前形影不离的道侣。你之前一次次下凡,是还为了替他、哦,不对,替你们偿还因果,去度化那些与他有怨的魔修转世。” 玉含章执杯的手顿了顿,眼神全然怀疑:“我道心如此通透,如此坚定,怎会为一莽夫,度化魔修?” 云何轻轻摇头,将茶盏放下,只笑不语。 玉含章又道:“云何,你定是又看了什么不靠谱的野史话本。我下界度化魔修,自然是为了宣扬大道,涤荡污浊,怎会是为了一己私情?” 云何一看玉含章那清澈见底、正气凛然的眼神,就知道他半个字都没信。 他叹了口气,也懒得再争辩,索性顺着玉含章的话头,有气无力地附和道:“对,对。是为了大道,绝对是为了大道,是我失言了。” 云何低头喝茶,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行吧,你说为了大道就为了大道。反正当年在诛神煞雷底下要死要活、后来又颠颠儿跑去人间受苦还债的不是我。 云何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刚才关于步明刃的话题:“行了,不说这个。倒是最近明辰神君同我提过一嘴,说司刑帝君那边,似乎……不太对劲。他毕竟是你一手带上来的,引导归位的司刑帝君,这事儿,你总该上心吧?” 玉含章闻言,脸色凝重了几分:“嗯。我也有所耳闻。有时他判罚极为严明,处事公允,令人称道;还设计了一座天梯,允许蒙冤修士直上天庭陈情,更是功德一件。但有时……” 玉含章顿了顿,眉宇间染上一丝忧色:“他行事又似夹杂私情,判决有失偏颇。或许……是我的过错。” 云何奇了:“你的错?你错哪儿了?” 云何实在想不出玉含章这温吞守礼的性子能有什么错处。 玉含章微微垂眸,语气无奈:“他……曾希望我能做他的道侣,我拒绝了他。我担忧此事会令他心生执念,乃至滋生心魔。” 刹那间,云何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内心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念头奔涌而过——他之前可是仔细查阅过这三位在人间那笔糊涂账的,这要是让那个步明刃知道,太簇这小子竟敢觊觎他的人,怕不是要直接提着刀杀上司刑神殿,把太簇吊在房梁上抽! ……等等,也不对啊。 记忆中那位人皇太簇是何等龙章凤姿、心高气傲,看玉含章那分明是和哮天犬看二郎神一个眼神,怎么转世一遭,反倒对玉含章起了这等心思? 云何这边天马行空、胡思乱想之际,玉含章已再度开口:“再观察些时日吧。若他当真因此再生心魔,道心不稳,我便带他下凡,重新历练,带他重塑道心。” “你脑子抽了,还是我耳朵聋了!” 云何惊得差点从云团上滑下来,“他现在是司刑帝君,掌管三界刑罚秩序。天上少了一位帝君坐镇,天道法则可能产生紊乱。新帝君机缘未至,旧帝君岂能轻易离界?还有啊——” 云何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生无可恋:“我是你的接引仙官。这些年你一次次下凡,我回回都得去接你,已经够累了。你带帝君下界历练,我得跟着去!” 玉含章轻轻叹了口气,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我知道了……” 玉含章的话没有说下去。 他总觉得如今的司刑帝君无射,气质与作风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不似一位真正合格的执掌刑罚者。 然而,正如云何所言,新帝君机缘未到,旧帝君便动弹不得。他所能做的,也唯有再多开几场法会,多给无射讲些“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法不阿贵,绳不挠曲”的道理了。 想到此处,玉含章便觉一阵头疼。 幸好他不是无射的师尊,只是个接引神官,不然,得花多少心血啊。 不过近来,玉含章倒没把太多心思放在观察无射上,反而暗中留意起那位行事嚣张的武神——步明刃。 唉,武神。 玉含章心下轻叹。 终日打打杀杀,血气冲天,哪里像他们文神,干的都是涤荡心灵、清新雅致的精细活儿。 腹诽归腹诽,玉含章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身影。 不得不承认,在一众或魁梧或粗犷的武神中,步明刃确实是长得最出挑的那个。五官深邃,骨相凌厉,身姿挺拔如松,自带一股桀骜不驯的气场…… 就是那双桃花眼生得不好,看谁都显得过分专注,仿佛带着三分款款的情意,平白惹人误会。 这点,不好。 心念微动,玉含章铺开画纸,指尖仙力流转,不多时,一幅画像便跃然纸上——画中人墨发玄衣,身姿挺拔如岳,手中长刀斜指虚空,衣袂翻飞间似有风雷隐动,凛冽的戾气与从容的傲岸,被描绘得入骨传神,栩栩如生。 玉含章提笔,在一旁落下清隽的字迹:“青锋明刃武尊”。 “哟,这是在干什么呢?”不知何时,云何溜达了进来,凑到画前仔细端详,语气促狭,“哎呀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终于开始思念你的心上人了?” 玉含章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静无波:“非也。近日九界论武盛会筹办,邀我为他们绘制宣传海报。” 云何狐疑地挑眉:“有这回事?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玉含章依旧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画,语气淡然:“他们亦邀请我担任大会嘉宾。” “你?嘉宾?”云何更诧异了,“你去做什么?” 玉含章终于抬起眼,瞥了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我能打。” 云何:“……” 一时,他竟无言以对。 到了比武大会当日,云何才知玉含章所言非虚。 云何甚至连剑都未亮出,只一身素净青衣,静立场中。 当主持仙官宣布比试开始,他不过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跃跃欲试的武神。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上场前,武神们摩拳擦掌、战意昂扬,可被玉含章看一眼,一个个面色涨红,手臂微颤,竟是连手中的刀剑都提不起来,更别提运转神力了。 唯一可惜的是,步明刃因领了剿灭冥府新冒头的魔渊的任务,未能前来参会。待他风尘仆仆赶回九重天时,大会早已尘埃落定。 而那“九界武力第一”的金字牌匾,已然被众仙官敲锣打鼓地送到了文神殿。 南天门外,惊鸿一瞥。步明刃只觉得漫长神生陡然寂寞难耐。 他总是忍不住,偷看那位清冷出尘的文尊。 那人不是在文神殿内抚弄琴弦,便是在浩如烟海的文卷间埋首,偶尔出席些高深莫测的法会,周身都萦绕着一种步明刃这等武夫难以融入的宁静书卷气。 他一个舞刀弄枪的武神,自然不在文神论道的邀请之列。步明刃试过几次,想寻个由头靠近,却发现自己与文神法会的环境格格不入,连句话都插不上。 他没有任何能名正言顺接近玉含章的方法。 倒是他的接引神官云何,与玉含章关系匪浅,时常能看到云何与玉含章在一处,或合奏,或对弈,言笑晏晏。 步明刃几次三番将云何堵在角落,想从云何这里套些话,或者至少讨个主意。 可云何每次都只是半眯着那双雾气昭昭的凤眼,神神叨叨地重复:“你们两个啊,是命定的道侣,前世爱得死去活来,纠缠不清,早就分不开了。但是,你们因果尽了,缘分还没断……” 第61章 自照乾坤步步明 步明刃听得眉头紧锁,嗤笑一声:“云何,你不帮我就不帮我,别老说些胡话!” 云何也不争辩,摇头晃脑,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惋惜模样,慢悠悠地补刀:“九重天上倾慕含章的仙神,能从南天门排到蓬莱岛。你再这么杵着不动,小心他真被别人打动,寻了第二春。到那时,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那不行!他是我的!”步明刃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心中莫名的烦躁感更甚。 云何却像是早就料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也不多说,驾起他那朵看起来就不太结实的祥云,悠悠然地走了。 独留下步明刃一人,心绪再也无法平静。 过往在地狱深处,他的世界只有杀戮。他只思考过如何清除魔孽,如何让那些残魂畏惧。他从未想过……如何追求一个人。 第63章 更何况,对方是玉含章。那样清雅绝伦,如高山冰雪,似镜中花、水中月的人物,一举一动都透着风雅,一言一行都合乎礼仪。 而他呢?一身洗不尽的煞气,满手沾染的血腥,除了挥刀,似乎别无长处。 他……会不会嫌弃我? 步明刃难得地站在云镜前,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眉眼是凌厉的,轮廓是硬朗的,与玉含章那种温润清俊的美截然不同。 越看,他心底那点隐秘的自惭形秽便越是滋长。 到底……该找个什么借口,才能顺理成章地接近他,还能在他心里留下个好印象? 步明刃陷入了成神以来,最艰难的疑问。 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酒壮怂人胆。 步明刃觉得,借酒装疯,实在是个妙计。 这日,步明刃邀请了几个武神好友,又去挑了几坛美酒。三两杯酒下肚后,步明刃故意把话题往玉含章身上带。 几个平日交好的武神兄弟七嘴八舌地拱火:“让一个文神站在咱们武神头顶上,拿了那‘武力第一’的名头,这像话吗?” “就是!这口气我们能忍?” 步明刃几坛烈性仙酒下肚,豪莽之气顿生,一拍桌案:“行!我这就去会会他!看他能接我几刀!” 彼时,文神殿的梧桐树下,玉含章正在抚琴,琴音淙淙,与周遭的流水白鹤相映成趣。 “玉含章,出来打架!” 玉含章忽见院门被拍开,步明刃提着他那柄煞气腾腾的长刀,步履略显虚浮地闯来,开口便是约架。 玉含章先是微微一怔。待看清来人眉眼间带着明显的醉意,因酒气熏染,那双桃花眼更是水光潋滟,凌厉的轮廓也柔和了几分,竟比平日更添几分风姿。 玉含章心下觉得有趣,不由微微弯了唇角。 那天在“九界论武盛会”上没能正面交锋的人,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玉含章有心点拨步明刃两句“刚不可长”,可步明刃全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刀光已挟风雷而至。 玉含章对敌,向来不怎么用剑——他修了一颗无尘道心。寻常对手,但凡道心稍有瑕疵,被他目光一扫,便会灵台不稳,神力滞涩,未战先怯。 看步明刃眼下这醉醺醺、明显理智不太清醒的架势,道心恐怕更是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然而,玉含章却刻意收敛了眼神中的力量。他身形飘忽,躲避着步明刃看似凶猛、实则因醉意而失了精准的刀锋,并未主动以道心压制。 偶尔,玉含章抬眼望去,只见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凌厉刀风,在逼近他衣角时,竟会莫名地消散、卸去大半力道。 玉含章忍不住又想笑了。 他见过太多武神在他面前道心动摇的模样,或因恐惧,或因困惑,或因种种杂念。 可此刻,他能感知到,步明刃的刀风骤软,绝非因为那些原因。 那更像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小心翼翼,一种潜意识的收敛,仿佛怕那凛冽的刀气,会不慎刮伤他的衣角。 这种感觉很奇异,是玉含章从未在其他对手身上体会过的。 步明刃纯粹为战而生的、坚不可摧的武神道心,其稳定与否,难道与他玉含章有关么? 步明刃惨败,收刀而立,指着玉含章道:“你……你这媚术果然厉害!连我的刀风都能被你化去!” 玉含章闻言,沉默了一瞬,眼底掠过无奈。他拂了拂衣袖,语气平静地纠正:“此为道心之光,澄明透彻,可映照万物本真,并非什么媚术。” 然而,解释似乎并无用处。 自那日后,步明刃就像是和玉含章彻底杠上了。 三天两头便要来文神殿“论道”——或者说,换个名头打架切磋。 甚至连文神们主持的那些清净法会,他也必定不请自来,杵在角落,抱着臂,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能讲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譬如,这次“三界大道学术交流会”,玉含章正于高台之上,阐述“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的至理。他 声音温润,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台下众仙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道心都仿佛被清泉洗涤过。 突然,一个极其不耐烦的声音破了这片和谐:“谬论!” 步明刃抱着臂,一脸“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神情站在台下,周身散发的锐利气息几乎要将周遭祥和的氛围割裂。 他扬声道:“若世间皆如你所言不争,那滔天恶念谁人去伐?世间不平之事谁人去断?依我看,大道当如九天雷霆,以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玉含章无奈,耐心解释道:“水非不争,其性至柔,却可穿石覆舟,其力……” “其什么其!你就是道理懂得太多,拳头用得太少!”步明刃根本听不进去,直接打断。 眼看一场高端的学术论坛即将演变成文尊、武尊的抬杠现场,气氛尴尬。 云何一直在一旁作陪,他适时地轻咳一声,站起身来,试图打圆场:“诸位,今日论道,本在意在交流感悟,倒不必非要争个高低对错……”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台上台下那两位正主,竟同时身形一动,化作两道流光,径直飞出了交流会场,将满堂宾客与云何一同晾在了原地。 众仙愕然望去,只见远方云雾翻涌之处,已是刀光闪烁,剑气纵横,俨然又是一番大战将起的景象。 云何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垮掉,内心只剩下无声的呐喊:又来了!这两个冤家! 每逢神界举办大型庆典,总少不了各种令人捧腹的趣闻轶事。 而重云神君云何,无疑是这八卦漩涡最中心的人物。 并不是他愿意跟着玉含章。 而是,为了躲他那位债主,防止被那位追着满天庭讨债;他必须像条尾巴似的缀在玉含章身后。 久而久之,玉含章与云何这对组合,竟成了仙界社交场合一道独特的风景。 一个抚琴论道,气质清绝;一个布云弄雾,姿态慵懒。 两人一静一动,一明一暗,谈吐举止皆堪典范,不知情的仙家们无不赞叹此乃真正的“仙家仪范”。 而另一头的步明刃,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步明刃独自盘踞在武将席的角落,对着面前琳琅满目的仙酿灵果大开杀戒,仿佛跟那些吃食有仇。只是,他的眼神,总像是不受控制般,时不时就如淬了冰的飞刃,“嗖嗖”地刮向远处那相谈甚欢、气氛融洽的“云灯二人组”。 若有不明就里的仙友上前搭话:“武尊,不过去与文尊他们叙叙旧?” 步明刃瞬间炸毛,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半个大殿的人都侧目:“谁要主动去找那个只会念经的文神!” 玉含章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他怎么好意思上前搭话! 玉含章闻言,却并不动怒,只是远远望了步明刃的身影一眼,对身侧的云何轻声道:“赤子心性,坦率直接,倒也难得。” 云何闻言,嘴角狠狠一抽,内心疯狂吐槽:他那是在骂你只会念经啊!你该不会记忆根本没忘干净吧?!还是你又爱上了? 然而,云何这满腔的腹诽还没来得及组织成语言,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便自南天门方向隐隐传来。 云何面色一僵,生怕激怒了玉含章,玉含章丢下他不管。 云何立刻把到了嘴边的话囫囵咽了回去,从善如流地点头附和:“对,你说的都对。” 玉含章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对步明刃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 即便司刑帝君无射多次派遣座下那位气质清冷、办事利落的仙侍南吕前来文神殿,言辞恳切地询问:“文尊大人,步明刃武尊今日又搅扰了法会,言行无状。这种行为,不告不究。帝君特命小仙前来请示,是否需稍作惩戒,以儆效尤?” 每次,玉含章目光淡淡掠过南吕沉静的面容,语气温和:“武尊性情率真,并非存心捣乱。此事暂且按下,不必小题大做。” 几次三番后,南吕万年不变的恭敬神色里,都隐约透出了探究与不安。 第62章 志在青云终不坠 玉含章再度将南吕再次打发走,殿内重归寂静,他的心绪却愈发不宁。 玉含章沉默片刻,从案几深处,取出了那幅精心收藏的画卷——画中人墨发玄衣,持刀而立。 凝视画中那凌厉眉眼片刻,玉含章再次提笔,沾了些许清墨,在步明刃身侧的空处,细细勾勒起来。不多时,另一道身影便跃然纸上,月白长衫,青纱氅衣,眉目温润。 玉含章在画旁提笔落款:“含章心灯文尊”。 画纸上,一武一文,一凌厉一温润,两道身影并肩而立,竟是出乎意料的和谐相配,浑然一体,宛如天成。 玉含章久久凝视着案头的画,道心深处泛起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 并非往常的澄明宁静,而是一种极轻微的摇动,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带着一种陌生的、却令人贪恋的暖意。 第64章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生出一种荒唐的冲动——想要俯下身,去亲吻画中武神微抿的唇角,想要张开手臂,将那道身影紧紧拥入怀中。 这念头甫一升起,玉含章骤然惊醒,耳根瞬间染上薄红,他几乎是慌乱地移开视线,心中连念数遍清心咒,试图压下悸动。 恰在此时,云何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面色是少有的凝重。 玉含章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反手将尚未干透的画纸卷起,藏在案上。 “怎么了?”他强自镇定地问道。 云何眉头紧锁,也顾不上探究玉含章方才的小动作,压低了声音道:“刚得的消息,天帝那边接到了数封密报,均指向司刑帝君无射……他似乎有些懒于履职。” 玉含章闻言,面容一点点冷了下来。 玉含章沉声道:“我尚未感应到司刑权柄即将更迭的任何天机……” 这意味着,旧帝君若在此时出了差池,三界刑罚秩序将出现巨大的空缺与动荡。 云何叹了口气:“我就提醒你一下,你心里有个数。” 云何顿了顿,看着玉含章异常冷肃的脸色,忍不住又问:“你……是不是早就察觉了什么?” 玉含章沉默良久,终是抬眸:“其实,我一直有所怀疑。” “怀疑什么?” 玉含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司刑神殿的方向:“我怀疑,他每次派来我这里的仙侍南吕,就是他自己以分魂之术凝成的化身。” “这代表什么?”云何一愣。 玉含章一叹:“可能是我猜错了吧。” 玉含章对无射的熟悉,早已刻入骨子里。那是他耗费无数心血,一点一滴亲手引导,直至带上神位的人。 他并非没有察觉端倪。 那位仙侍南吕,身形纤巧,嗓音清越,确实是女神外貌。然而,她垂眸时,眼尾会微微上挑,偷看玉含章的神情——那是无射少年时期便有的小习惯。 她传达帝君旨意时,语句间的停顿转折,那份隐藏在恭敬下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与无射执掌刑罚后的口吻如出一辙。 甚至,她周身流转的灵力,虽刻意收敛了帝君的煌煌威仪,但其深处那股难以磨灭的、曾被魔气浸染过的阴郁底色,又如何能完全掩盖? 处处都晃动着无射的影子。 玉含章不是看不出,他只是不愿深究,更不愿去猜忌。 毕竟,无射是他亲手从泥淖中拉起,是他耗费漫长岁月重塑道心、亲眼看着他重归神位的人。 他下意识地选择了忽略那些不协调的信号,宁愿相信那只是帝君权柄给无射带来的改变。 自从无射登临司刑帝君之位,开辟独立的神殿后,玉含章从未踏足过那座象征着三界刑罚权柄的森严殿宇。 此刻,他心念微动,刚起意准备亲自去司刑神殿看看—— 只听窗外云气微澜,一个声音已含笑响起:“你找我?” 玉含章抬眼,便见无射已悄然立于窗前。 如今,无射是真正的帝君之尊,身着紫底金纹帝君袍服,象征着刑罚与秩序的繁复纹路在衣袂间流转。依旧是那副极好的骨相,眉眼轮廓比少年时更显深刻俊朗,只是在帝君威仪的加持下,那双浅淡的眼瞳,非但没有变得清明,反而像是蒙着一层更深的、化不开的阴郁薄雾。 玉含章诧异:“来的这么快?” “但凡是真心唤我神名的愿念,无论身在何方,我皆能感知。”无射唇角微扬,笑容却未真正触及眼底,“自从我登临帝位,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想起要见我。” 某些词的语气微妙,格外重一些。 玉含章恍若不察,只问道:“你最近感觉……道心如何?” 无射眉梢动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文尊,我已经是帝君了。你是在询问一位帝君的道心是否稳固?”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始终是你的接引仙官,有责任关心你的修行。” 无射唇角弧度意味不明,回答得很快:“道心通透,并无滞碍。” 玉含章心中疑虑未消:“从今日起,在你每日早晚休憩的时辰,我会亲往司刑神殿,与你论道静修,巩固道心。” 无射身子僵硬了一瞬,随即,他的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但他立刻收敛了过于外露的情绪,急声道:“不,怎敢劳烦文尊往返。应该是我早晚前往文神殿,向文尊问道求学。” 玉含章皱了皱眉:“你如今是帝君之尊,频繁往来文神殿,恐惹闲话,于你声威有碍。” 无射却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压低声音道:“无妨,我可以暗中前来,绝不会让旁人察觉。” 文神殿内,熏香袅袅,临窗的玉案前,玉含章端坐,处理着文卷。 他微垂着眼睫,神情专注,手执着笔,落下批注。天光透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连他微微颤动的长睫都清晰可见。 无射被允许坐在离他不远处的另一张矮案后。玉含章给了他几卷颇为深奥的道经,让他自行研读、抄录,并写下感悟。 殿内安静,只能听见玉含章翻动卷宗的细微声响,以及无射莽撞的心声。 这样的静谧时光,与他尚是懵懂少年、跟随在玉含章身边修道时一般无二,却在他登临帝君之位后,变得如此珍贵而难以触及。 无射佯装伏案书写,眼尾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挑,目光悄悄环视着文神殿。 布局陈设,甚至许多摆件的位置,都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清冷雅致。 然而,他敏锐地察觉到,殿内似乎多了一些以往不曾有过的、明亮的色彩。 是几盆叶片肥厚、泛着莹润光泽的疗伤仙植,被精心养护在窗边;是多宝架上,多了一尊由暖玉雕成的武神法相;是空气中,隐约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烈酒与兵刃的凛冽气息…… 无射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神殿由主神道心显化,这些细微的改变,是因为那个叫步明刃的屠夫吗? 无射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阴郁了下去。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像少年时那样,执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抄写道经,试图用这种熟悉的方式平复心绪。 眼尾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偷偷瞥向窗边——玉含章已批完了公务,正坐在那里抚琴。 天光透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连飞扬的发丝都染上了淡淡金色。他微垂着眼帘,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他指尖生长出来般自然。 无射偷看他低眸时,睫毛投下的浅影;看他唇角无意识抿起的细微弧度;看他被光影温柔描摹的侧脸轮廓。 这一幕美好得让他心口发紧。 这双手批阅文书时,分明从容;这双眼眸凝视众生时,分明悲悯。而此刻,这书卷清音,这满室清辉,都只为他一人存在。 曾几何时,过往经年,他就是这样,借着不经意的抬眼,或假装沉思的间隙,一次次地,将玉含章抚琴的身影悄悄收藏。以目光细细描摹玉含章的侧颜,将每一分细节都珍藏心底。 与以往无二,在玉含章察觉前,无射迅速收敛了目光,装作全神贯注于抄写。 然而,案几一角,微微露出的一截画纸。 那纸张带着玉含章独有的清隽神息。 无射见玉含章仍沉浸在琴音中,悄悄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画卷展开的刹那,无射的呼吸几乎停滞——画面上,玄衣墨发的步明刃持刀而立,桀骜凌厉,而在他身侧,竟是玉含章! 月白青纱,清雅出尘。两人并肩而立,一个如出鞘利刃,一个似静水深流,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在画中却呈现出一种刺眼的和谐与相配。 画旁还有玉含章亲笔题写的名号:“青锋明刃武尊”、“含章心灯文尊”。 无射捏着画纸的指节瞬间用力到泛白,嫉妒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死死盯着画中步明刃那张扬的脸,眼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却又被他强行压下,迅速将画卷恢复原状。 可他的脸色,晦暗难辨。 “在看什么?”玉含章停了琴音,走了过来。 第63章 身经风雨亦难倾 无射几乎是瞬间调整好了表情,抬起脸时,已是一派温顺疑惑的模样,他晃了晃手中那张已被他卷起的画,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偶然看到这幅画,笔触精妙,道韵流转,一看便是……文尊的手笔。” “哦……这个。”玉含章眸光微动,“云何准备筹办一场讲道法会,邀我与步明刃同为主讲。云何托我画些宣传之用的人物画像。” 无射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据我所知,重云神君似乎并无筹办法会这等雅好。” 云何最大的爱好明明是偷懒和看热闹。 玉含章面不改色,继续圆谎:“他近日刚培养的。” 说着,玉含章极其自然,从无射手中取回了那幅画。 第65章 玉含章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珍视——他并非胡乱一卷,而是细致地将画纸抚平,小心地卷好,甚至还用手指轻轻拂去了并不存在的微尘,这才将其收入了案几旁一个青玉画筒中。 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珍视姿态,狠狠扎疼了无射的眼睛。 最近九重天的气氛明显紧张了不少,武神殿那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据说是魔族又开始蠢蠢欲动,频繁滋扰生事。 步明刃自然首当其冲,扛着他那柄长刀,领着麾下天兵天将出征了好几次。 如此一来,玉含章便许久都未曾见过那道暴躁的身影了。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无聊。 明明在步明刃出现之前,他千万年的神生都是这般过的——抚琴、论道、处理文卷、参加必要的宴饮法会。 可如今,同样的生活却处处透着不对劲。 他抚琴时,总会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期待,琴音渐缓,仿佛在等待某个不速之客突然闯入,用不耐烦的声音打断这份宁静;然而,等到琴音彻底停下,殿外也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他开法会讲经时,阐述到精妙处,思绪会莫名飘忽一瞬,下意识地在心中预备好应对某种“歪理邪说”的反驳,想着那人会不会又跳出来抬杠;结果,台下依旧是一片如痴如醉的安静。反倒他自己讲着讲着,偶尔乱了原有的思路。 甚至连参加那些千篇一律的仙家宴会时,他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飘向武将席,仿佛那里理应坐着一个浑身不自在、只会对着仙酿大开杀戒,眼神却总像小刀子一样刮向他这边的某某某;可看过去,那里要么空着,要么坐着别的武神。 文神殿内,玉含章搁下笔,望着窗外流云,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这情绪来得莫名,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却挥之不去。 云何向来敏锐且八卦,察觉玉含章异常后,近来往文神殿跑得愈发勤快,美其名曰关心挚友,实则是来看热闹兼“对症下药”。 玉含章正临窗批注,见云何又揣着什么东西溜达进来,脸上挂着那副“我有个秘密你快来问我”的神秘表情。他低下头,故意视而不见。 云何晃了晃手中一枚萦绕着淡淡金光的玉简,凑到玉含章案前:“喏,刚到南天门的捷报,影像版,清晰得连头发丝都能数清,看不看?” 玉含章眼皮都没抬,继续批注着手中的卷宗,语气平淡:“武神征战,平定魔患,乃其分内职责。捷报有什么好看?” “哦——”云何拖长了调子,作势就要将玉简往旁边正在煮茶的灵火小炉里丢,“那算了,我拿去烧了,省得占地方。” 云何动作刚做出,便见玉含章搁下了笔,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虽未说话,意思却很明显。 云何心里偷笑,面上却故作不情不愿,将玉简递了过去:“给你给你,就知道你口是心非。” 玉含章刚接过玉简,还未打开,殿外便传来了熟悉的神息。 “文尊、重云神君。”无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恭敬温顺的模样,目光落在玉含章手中的金色玉简上,略带好奇地问道,“二位是在看什么新奇之物么?” 玉含章面色不变,将拿着玉简的手往袖中微微一掩,另一只手指向书案一侧早已备好的几卷经文与空白玉简,语气如常:“昨日的功课我已批阅,新的在此。今日便先研读这几卷,将心得记录下来。” “是,文尊。”无射顺从地应下。 话落,无射走向不远处专属的矮案,姿态端正地坐下,开始研墨,准备抄写。 这位在外界传言中冷酷无情、执掌生杀大权的司刑帝君,在玉含章面前听话得如同初入山门的小弟子,云何心中不禁啧啧感叹。 玉含章未理会云何,将神识探入捷报玉简。只见其中一段动态影像闪过——步明刃玄衣墨发,手持长刀,立于万千魔物尸骸之上,周身煞气凛然,眼神明亮,嘴角带笑,杀得酣畅淋漓、肆意快活。 虽略显疲惫,但那战意昂扬的风姿,确实夺目。 玉含章的唇角不自觉向上弯,虽瞬间便收敛了,但一直暗中留意着他的云何还是捕捉到了。 云何正想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调侃一句“你又动心了”,眼风却不经意地扫过了那边的无射。 这一看,令云何心头猛地一凉。 只见那位正低眉顺眼抄写着道经的司刑帝君,不知何时已停了笔。他并未抬头,可侧脸线条绷得极紧,捏着笔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眼神,阴鸷、冰冷,如同淬了毒的寒刃,死死地盯着玉含章手中的捷报。 这与他平日里在玉含章面前表现出来的温顺判若两人! 云何心里一个咯噔,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这口气还没缓过来,只听文神殿外,毫无预兆地传来——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地动山摇般的震动,猛地传来。 云何被那声巨响骇得脖子一缩,还没来得及转头看清状况,却见坐在他对面的玉含章非但没惊,唇角反而先扬起了一抹笑意,语气笃定:“是步明刃来了。” 云何缓缓扭过头,内心充满了巨大的问号:这动静明显是来拆家的,玉含章怎么还笑上了?! 文神殿门处,烟尘弥漫,步明刃提刀而立,周身凛冽煞气。惊天一刀,竟是直接将文神殿外的牌匾给劈了个粉碎! 步明刃大步踏入殿内,无视了簌簌落下的木屑与粉尘,目光如刀,直直钉在玉含章身上,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显得异常冰冷:“玉、含、章。” 步明刃缴清魔渊,路经无回崖,一身血腥未洗,满心疲惫与杀戮后的躁郁。他本无意停留,却见天梯上哭嚎不断,绝望祈求无数。 所谓能“直达天听”的天梯之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下界修士。他们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有的甚至身负重伤,鲜血淋漓。 天梯的每一级台阶,都布满灼烧神魂的业火,想要踏上去,便需以自身修为乃至魂力硬抗。许多人拼尽力气爬上几阶,便修为尽废,神魂受损,惨叫着滚落下来。 瞬息之间,全无活口,只剩一个人族剑修。 剑修的双腿已被业火烧得焦黑,却仍固执地以剑拄地,试图向上攀爬一步,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这便是下界设立的公道?”步明刃胸中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一把抓起那名几乎油尽灯枯的剑修,吼道:“我带你上天,去给你讨个说法!” 司刑神殿象征三界刑罚最高权柄,然而,司刑帝君不知所踪。殿内,只有一位自称“南吕”的清冷女神仙。 “武尊。”她面无表情地告知,“帝君不在,他去寻他的道侣了。” “他在哪里?!”步明刃耐着性子追问。 南吕抬起眼,微微地笑,清晰地吐出一句话:“文神殿,心灯文尊,玉含章。” 无射滥用职权,设立酷刑般的天梯,而玉含章,是他道侣?! 滔天的怒火,混合着战场带下来的杀意,以及一种被欺骗、被辜负的莫名刺痛,让步明刃彻底失去了理智,直奔文神殿,几乎是想也没想,一刀劈了过去! 刀光落下,牌匾碎裂的巨响还在耳中轰鸣,步明刃冲进殿内,却觉得喉咙像是被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又一遍地重复:“玉含章。” “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玉含章站起身,拂去衣上尘埃,看向怒气勃发的步明刃,语气依旧平和,眼神略带关切,“在下界征战,还没打够么?” 看着这双眼睛,步明刃理智稍稍回笼,可怒火仍灼着五脏六腑。他冷哼一声,齿缝里挤出一句:“我在打生打死,你在天上逍遥快活也没问题……但你可知你那好徒弟、司刑帝君无射,在外头都做了些什么?!” 玉含章闻言,淡淡瞥向仍静坐案旁的无射。 不知何时,无射已搁下了笔,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无射眉眼低垂,姿态温驯,仿佛周遭一切剑拔弩张都与他毫不相干。 第64章 寸功累千峰仞 “武尊可能是误会了什么。”玉含章收回视线,语气平静无波,“我玉含章,从未正式收过任何弟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射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他低下头,脸上掠过极古怪的神情上,那是一种想笑又像是悲伤,混杂着阴郁与自嘲的复杂表情。 步明刃听了玉含章的撇清,神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冰冷——不是师徒?那难道真是道侣?! 步明刃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燥意,一字一句道:“我从无回崖回来,途经司刑帝君所设的天梯。你可知那是什么东西?” 玉含章沉吟未语。 步明刃见玉含章一副维护姿态,声音高了不少:“那根本不是给下界修士申冤的通道,而是折磨他们、断绝他们希望的刑具。无数人在上面修为尽废、神魂俱损。司刑帝君无射,他罔顾天道,而你……而你……” 第66章 步明刃“而你”了半天,后面的话却像被什么哽住,怎么也接不下去。 一直沉默的无射忽然抬起头。他脸上已恢复成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一双眼睛微微发红,委屈地望向玉含章,轻声问:“文尊……您信他说的么?” 还没等玉含章开口,步明刃抢先一步,语气又快又急:“事实就摆在眼前!信与不信,你自己去看!门外就有一个我从天梯下带来的、差点被折磨死的人族剑修,你可以亲自去问,看我说的有半句虚言没有!” 玉含章没有立刻唤人族剑修,而是将目光转向无射:“一会儿,我会细问你原因。” 无射猛地抬头。那双总是蒙着阴郁薄雾的浅淡眼瞳,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红,泪水在眶中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与他身为帝君的庄重仪态,形成了极其刺目的矛盾对比。 “你信了?”无射盯着玉含章,“文尊……您居然连问都不多问我一句,就这么轻易相信了他的说法?!” “我与武尊步明刃相识虽不算久,但深知其性情。他行事不羁,但在大是大非上,从不屑于捏造事实,构陷他人。” 步明刃原本爆裂气势,滞了一瞬。怒火消融大半,紧绷的下颌线条都柔和了少许,但脸上还撑着冷硬表情。 “先不必解释。”玉含章淡淡看无射一眼。 无射眼中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文尊,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都是……都是因为……” 玉含章深知无射心高气傲,无意当着云何、步明刃的面继续质问。于是,他不再看无射,倏然转过身,面向步明刃,语气异常客气:“武尊,我身为司刑帝君的接引仙官,对其有督导之责。此事既然为我的职责,能否请武尊暂息怒火,将此事交予我来处理?” 步明刃故意端起架子,冷哼一声,语带讥讽:“交给你?谁不知道你与他关系亲密?谁知道你会不会徇私包庇!” “既然你知道我们关系亲密,那你就该消失!” 无射猝然发难,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玄光,直取步明刃心口! 步明刃早有防备,反应快得惊人,赤红长刀悍然迎上。 “哈!我看你该去重新轮回!” 两道磅礴力量轰然对撞,整个文神殿剧烈震颤,逸散的气劲将殿内陈设掀得七零八落。 两人动手的瞬间,玉含章飘然后退,衣袂翻飞,避开了能量中心。 吃瓜吃到文神殿要塌了。 云何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拉住玉含章的袖子:“你还不快阻止他们?无旨……” ……无旨而对帝君动手,天道会降下神雷惩戒步明刃! 云何的话还没说完,玉含章骤然出手。 并无惊天动地的声势,唯有无数细小的、纯净的火苗自他袖中无声涌出,迅疾如电,瞬间蔓延开来,精准地插入步明刃与无射之间,形成一道火墙,强行将缠斗的两人分开。 “住手。” 玉含章的声音不高。 步明刃被火墙阻了一阻,战意更盛,长刀指向无射:“我今天非要替天行道,除了这个祸害!” “无需你插手。他是我的责任,理应由我来。” 话音未落,玉含章眸光一凝,那道心火所化的墙壁光芒大盛,一股推力轰然爆发,冲着步明刃而去。 步明刃猝不及防,竟被这股力量推得“蹬蹬蹬”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步明刃脸上满是错愕。 玉含章已彻底隔在了他与无射之间,神情疏冷。 “武尊,请回。” 玉含章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通牒,“如若再不离开,休怪我无情。” 玉含章见步明刃不动,反手一道屏障,将无射牢牢隔绝在后。 他直面步明刃,语气和缓了不少:“论公,督导司刑帝君,厘清是非,是我接引仙官职责所在;论私即便未有师徒之名,我与他亦有相伴引导之实。无论从哪方面看,此事都与武尊并无干系。” 玉含章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态:“请回。” 步明刃只觉得心被狠狠撕裂,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愤怒、嫉妒、乃至那一丝被信任的隐秘欢欣,都一一泄去…… 所有的力气顺着紧握刀柄的手指一点点流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和钝痛。 是啊,他凭什么过问? 他这个外人,这个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妄图介入? 步明刃脸上血色尽褪,面色青白交错,死死攥着手中的长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仿佛要将刀柄捏碎,却又无力挥出。 一旁,云何眼见气氛僵持,又见步明刃眼神都开始发空,心里连连叫苦。 云何连忙硬着头皮,凑上前打圆场,伸手就去拉步明刃:“武尊,走走走!这事儿啊,复杂得很,咱们就别在这儿添乱了!轮回殿那边新到了一批瑶池仙酿,据说劲头十足,我请你。保证让你忘了这些烦心事。” 云何几乎是半推半拽,使出了全部力气,才将钉在原地的步明刃拉着转向殿外。 玉含章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个人族剑修,还请留下。” 云何头也不回,连连应声:“对对对!留下留下!人证物证,不管什么都留给文尊处理!咱们不掺和,绝对不掺和!走走走,喝酒去,一醉解千愁!” 步明刃就这样被云何生拉硬拽,几乎是踉跄着被“请”出了文神殿。 殿外,明亮的日光刺得步明刃眼睛发酸。步明刃几乎是茫然地走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被劈碎的牌匾碎片随风飘舞。 所有情绪一一褪去后,最后显露出的是伤心。 是的,伤心。 这种陌生的情绪极其锋利,无声无息地侵蚀着步明刃。 它不似战场上受伤那般痛得鲜明强烈,却有一种绵密无尽的窒息感,让他周身澎湃的神力瞬间失去了方向,空有一身能劈山断海的力量,却不知该向何处宣泄,只能困在这具躯壳里,无能狂啸。 无射瘫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背靠着倾倒的书架,脸上却反常地绽开一个狂喜的笑容,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文尊,你终究是护着我的……” 玉含章垂眸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无射,你的道心已经扭曲了。” “可我相信,不管我做了什么,您会理解。”无射急切地辩解,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您常说,世间万念,皆有缘由。您一定能明白我为何要设立天梯,为何要那般严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为了……为了长生。” “您会理解我的……只是,您不会支持我,对不对?” 玉含章忽然俯身,一把攥住无射的衣领,直接将无射从地上提了起来。 玉含章动作快得惊人,额间光晕大盛,神识化刀,强行撞入了无射的识海。 “呃啊——!”无射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整个身体都剧烈地痉挛起来,他徒劳地挣扎着,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哀求,“不要!文尊……不要看……求您……” 比起那些渎职滥权的罪状,他更害怕的,是让玉含章看到他内心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挣扎,那些卑微的仰望,那些因爱生妒、因妒生恨的阴暗心思! 这比任何刑罚都让他感到羞耻和恐惧。 良久,玉含章猛地松开了手。 无射脱力地跌坐回去,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喘息,神魂如同被撕裂般剧痛。 玉含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一万年。” “这一万年内,我会倾尽全力,助你重铸道心,拨乱反正。” 无射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即被疯狂的光芒取代。 无射嘶声高喊:“你说真的?那你发誓!你对着天道发誓!” 玉含章抬起手,指尖引动微光,语气无喜无悲:“我在此立誓:以一万年为期,清除司刑帝君神魂中的谬误。” “太簇?”无射眼中闪过茫然,下意识反问,“太簇是谁?”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更不明白为何玉含章的誓言会与一个陌生的名字捆绑在一起。 第65章 百年好合 一刹那,玉含章的眼变得极其深邃,仿佛穿透了无射的皮囊,在看另一个灵魂。 “方才探你识海,我感应到了另一个被压制、被混淆的神魂气息。其名,便为‘太簇’。天道给我的启示清晰无误,他才是我真正要寻找、要点化的司刑帝君。还有……”玉含章没有和盘托出,另一道魂念的存在“而你……不是。” 他的语调近乎残忍的平静:“你取代了他的天命。” 无射猛地抓住玉含章的衣袖,恐慌而疯狂:“那我呢?我……究竟是什么?如果我不是司刑帝君,那我这数百年的人生,我对您又算什么?!” “司刑帝君之位,不属于你。”玉含章抽出手,声音冷淡,“这一万年,我会对你施以离魂秘术,厘清你与他的魂魄,助他归位,重掌帝君权柄。如果万年之期满,我仍无法做到,我会带走无法胜任帝位的你。” 第67章 玉含章抽身要走,无射不顾帝君威仪,紧紧抱住了玉含章的小腿,将脸深深埋入玉含章衣摆之中:“文尊,那我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啊!” 玉含章身形微僵,低头看着脚下痛哭失声、几乎魂不守舍的无射,没有立刻挣脱,任由无射抱着。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无射痛哭渐止,转为压抑的抽泣。 玉含章缓缓俯下身,将一方帕子递到他眼前。 “现在,起来。” 玉含章的动作宛如施舍,极其优雅与从容。 “回去妥善处理那个人族剑修的冤情,立刻着手重整天梯的运行机制,彻底整顿司刑神殿的内部事务。三日后,我要看到你亲手拟定的、合乎天道至公的新方案。” 玉含章眼中清晰地映照出无射的狼狈,眼神温和。 无射眼睛通红,怔怔地仰望着玉含章,像是要从玉含章的眼中找到一丝裂痕。 可玉含章的眼神中只有温和,温和以外,毫无涟漪。 “文尊,你无权干涉帝君的政务。”无射哑着嗓子,冷冷道。 玉含章一怔。 “但我还是会按你说的做。”无射脸上又流露了笑意,“我想问你……等您用离魂术,将那个叫‘太簇’的魂魄,从我体内彻底分离出来之后……我,我又会去哪里?我……还能留在您身边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 玉含章没有直接回答,将手中的帕子又往前递了半分,塞进无射的手中。 “那是以后的事了。” “修道之人,与天地同寿,只要魂魄尚存,灵识不灭,终有重见之日。” 他没有承诺“会”,也没有断言“不会”,通透得令无射几乎心碎。 无射捏紧手帕,慢慢站起来:“好,我听您的。” “我都听您的。” 步明刃酩酊大醉,整整三日。 云何送来的仙酿后劲十足,喝得步明刃心火四起——他发现自己连个借酒消愁的正当名分都没有。玉含章是他的什么人? 朋友? 连朋友的边儿都沾不上,顶多算个……冤家对头? 再一想到那个司刑帝君无射,是玉含章亲手点化、带在身边教导了漫长岁月的人,他们之间拥有着他步明刃完全无法触及的过去与羁绊…… 步明刃的心就像是被细密的针扎着,隐秘而持续地抽痛,比挨了一掌还难受。 这三日昏沉中,一些光怪陆离、令人面红耳赤的梦境更是趁虚而入。 梦里,那个清冷如玉的文尊,竟会主动靠近,手指白皙修长,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他的脖颈,顺着他胸膛肌肉的沟壑,一路蜿蜒向下…… 那双总是平静清冷的眸子里,氤氲着前所未见的迷蒙水色。 每一个梦里,他都恨不得将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反复逼问玉含章的心意。 可梦里的玉含章一声不吭。 这些没由来的梦,更让他心头火起。 每次从这等荒唐梦境中惊醒,步明刃都恨不得给自己一刀。 随之,涌上的是懊恼和自我唾弃——他怎么会对那样光风霁月的人,生出如此……如此卑劣的念头? 这要是让玉含章知道了,怕不是会彻底厌弃了他。 借酒消愁愁更愁。 当然,借酒装死从来不是他步明刃的风格。大醉三日,已是极限。 第四日清晨,步明刃猛地坐起身,胡乱抹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玉含章过去和谁有过纠葛不重要,神生漫长,重要的是未来。 那个无射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迟早要完蛋,他步明刃有责任、有义务将玉含章从这摊浑水里拯救出来! 对,就是拯救! 绝不是因为他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 步明刃重整旗鼓,雄赳赳、气昂昂,再次踏入了文神殿,肚子里打好了一篇草稿。 他打算先跟玉含章好好讲讲道理。虽然他并不擅长讲道理,但陈述无射的种种不妥还是没问题的。以及,以及还要说明自己才是更可靠的……更可靠的什么? 果然,真见到了那个端坐于案前、一身书卷气的身影,步明刃那些打好的腹稿瞬间卡壳。 步明刃习惯了一刀解决问题,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玉含章抬眸,见步明刃一副坐立难模样,嘴角抽动,生生忍住了笑意。 他放下手中的玉简,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稍坐,我去备茶。” 说着,便起身走向内侧的茶室。 只是,在背过身的时候,唇角忍不住上扬,连眼睛都流露了欢欣的色彩。 步明刃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张了张嘴,那句“你别跟无射混了,跟我吧”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玉含章独自留在内室,慢条斯理地准备着茶饮。按惯例,他该将茶具搬到外间,当着客人的面烹煮,以示礼数。 可一想到外头步明刃,一副憋了满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的别扭模样,他就忍不住想笑。 为了避免自己当真笑出声,惹得那位脸皮时厚时薄的武神恼羞成怒,真在这文神殿里再打一场,甚至闹出什么“割袍断义”的戏码…… 玉含章想了想,还是决定在内室准备好再端出去。 平心而论,那日无射之事,纵然步明刃劈了文神殿前牌匾的行为过于粗暴,却也怪不到步明刃头上。 毕竟,无射确实过分;而九重天谁不知道他玉含章与无射关系匪浅? 步明刃见到那般惨状,又听闻无射在他这里,怒发冲冠直接杀上门,反而是其性情率真、嫉恶如仇的体现。 这三日,玉含章冷静下来反思,反认为自己当时为了维护无射敏感脆弱的自尊,急于将步明刃推开,态度确实过于生硬冷漠了。 玉含章有心与步明刃和好的,只是面皮薄,拉不下脸主动去找步明刃,也没寻到合适的契机。 今日见步明刃竟主动上门,显然是存了缓和关系的心思,他自然不想因为自己一时没忍住笑意,把对方给笑跑了。 玉含章一边琢磨着,一边手下却没闲着。 他并未取出惯用的茶盒,而是从一旁的窗边,选取了几株灵植——有宁神静气的月华草,有驱散魔煞的清心莲,还有温养经脉的参须。 步明刃刚征战而回,身上难免沾染戾气与暗伤,比起清茶,疗伤驱邪的汤药更为合适。 玉含章故意放慢了动作,看着玉壶渐渐冒出温热的白气,并不急着出去。 一方面是要把那份想笑的冲动彻底压下去,另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步明刃。 原因无他,只因那日强行探查无射灵识时,他除了感应到一道名为“太簇”的魂魄,一道女魂魄,还不慎瞥见了一些……极其荒唐、不堪入目的画面碎片。 他看不清那些画面,但他与步明刃发出的声音,纠缠不清,亲密得骇人。 玉含章理智上认定,那全是无射因嫉恨而生出的扭曲幻象,绝非真实。 可诡异的是,自那日后,每当他合眼入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便会不请自来。 梦里,步明刃的气息灼热而强势,手臂如同铁箍,力道大得惊人。场景变幻不定,有时是他被步明刃狠狠压制在下;有时却又位置颠倒,被迫不受控地起伏…… 那般真实,那般荒唐悖逆,每每都让玉含章骤然惊醒,心跳失序,浑身发烫。 玉含章望着袅袅升起的水汽,眼中浮现罕见的迷茫。 神生寂寥,若真要择一人,携手长生,他要选步明刃吗? 他能选步明刃吗? 步明刃在外间干坐半晌,见玉含章在内室迟迟不出来,最初的紧张倒是渐渐淡了,心思也开始活络。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落回了书案上——他大闹文神殿后,玉含章新换了一张。 目光所及之处,恰好瞥见一卷画轴因未完全收纳,而微微露出一角。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朝那卷轴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步明刃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画中,玄衣墨发的他持刀而立,眉宇间的桀骜与战意被描绘得淋漓尽致,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纸而出。 但是,让他心跳漏拍的是,在他身侧,竟栩栩如生地画着一袭月白青纱的玉含章!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凛冽如刀,一个清雅如莲,明明风格迥异,在画中却异常和谐。 玉含章……他为何要画这个?还画得……如此相配? 第66章 画虎画皮难画骨 正当步明刃心潮澎湃,盯着画挪不开眼时,玉含章端着茶盘走了出来。 步明刃几乎是立刻指着画,声音紧绷:“那……那是你画的?” 玉含章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下意识摇头,随即又觉得否认无用,抿了抿唇,强作镇定:“云何神君准备筹办一场法会,邀你我二人同为主讲,这是他托我画的……宣传海报。” 第68章 “云何?”步明刃眉头拧紧,“他从来不爱办这种费心劳神的法会。” 玉含章端着茶盏的手稳得出奇,面不改色地继续圆:“他私下筹划已久,怎么……他竟还未与你提及?” “他办事也太不周全了,尚未与你敲定,便先让我画了海报。” 步明刃盯着玉含章微红的耳尖,心中愈疑,伸手就去拿那画:“既然如此,这张先给我。你再给他重画一张便是。” “不行!”玉含章几乎是脱口而出,情急之下,他也伸手去拦。 两人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又像是被烫到般同时缩回。 “刺啦”一声轻响,那幅画竟被从中撕开,一人扯住了一半! 玉含章看着手中撕裂的半幅画,上面正是步明刃那嚣张的身影,动作顿住,缓缓松开了手。 步明刃握着另一半画,画上是玉含章清冷出尘的侧影。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冲动之下,他心一横,不管不顾地问了出来:“玉含章,你……可有道侣?” 玉含章似乎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怔了怔,随即摇了摇头。 步明刃心中狂喜瞬间炸开——无射不是玉含章的道侣!果然是天庭那些长舌仙瞎传! 步明刃心跳如擂鼓,正要毛遂自荐,问一句“你看我怎么样”…… 却听玉含章用一种阐述大道真理的语气,缓缓补充道:“阴阳相合,男女相交,方为天地至道。” 玉含章下意识地警醒自己,遏制那些因诡异梦境而生的、对步明刃产生的荒唐念头。 可听在步明刃耳中,却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步明刃平日里最烦这些文绉绉的大道理,此刻脑子却异常清醒,抓住了玉含章这句话的核心——阴阳相合才是正道?那岂不是说,玉含章心中认定的道侣,就该是位女神君?!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彻底踩灭,步明刃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瞬间掏空,又被人扔在地上狠狠碾碎。 步明刃脸色白了又青,整个人如同魂飞天外,晕晕乎乎地转身就要走,连那碗特意为他煮的“茶”都忘了。 “等等。”玉含章见步明刃神色骤变,不明所以,只当步明刃还有公务。 玉含章出声唤住了步明刃:“别着急,把这个喝了再走。” 步明刃正处于极度空茫的状态,闻言,机械接过玉含章递来的茶盏,看也没看,仰头就灌了下去。 下一瞬—— “噗——!” 滚烫、苦涩、带着浓烈药味的液体冲击着步明刃的味蕾,步明刃一口全喷了出来,恰好溅了玉含章一身! 淡青衣袍前襟瞬间晕开深色的水渍,还挂着几片可怜的灵植残叶。 玉含章先是愕然地看着自己狼藉的衣襟,随即,抬眼看向步明刃,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步明刃看着被他“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玉含章,脑子一片空白:“对、对不起……” 最终,玉含章只是闭了闭眼,极轻地叹了一声,认命般的疲惫:“……算了。没什么。我给你重新煮。” 玉含章转身,默默走向内室更换衣物。 步明刃呆立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片刻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抓起桌上那两个半幅画像,几乎是落荒而逃。 驾云升至半空,冷风一吹,步明刃看着手中撕裂的画,心头那股憋闷再次涌上。 他烦躁地将画着自己那半边随手一扔,任其飘散于云雾之中。而将剩下的、画着玉含章的那一半,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紧紧贴在了心口处。 步明刃又蔫头耷脑,消沉了大半个月。 但这大半月他也没完全闲着,而是动用武神殿的关系明里暗里调查了一圈,最终确认——玉含章身边别说女神君,连一只母鹤没有。 可见玉含章清心寡欲,并不识情爱滋味。 同时,步明刃也没放过云何。 重云神殿内,步明刃抱臂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龇牙咧嘴的云何。 “云何,你还不改口吗?” 云何揉着恐怕已经青紫的胳膊,倒抽着冷气:“不管你来找我单挑几次,玉含章跟你绝对是一对。你们是爱得轰轰烈烈,雷劈都劈不散的正经道侣!” 云何几乎是喊出来的:“虽然你们都不信,但我作为你们的接引仙官,我不会说谎。还有,你去找玉含章切磋的时候,怎么没这个实力?!” 步明刃眉梢微挑,无视了云何的质问,步步紧逼:“空口无凭。你的证据呢?” “证据?!”云何的脸瞬间绿得像棵水灵灵的葱,声音都变了调,“直接翻看我的记忆,等同于神识被凌迟,痛不欲生!至于命簿,都锁在司命殿最深处,是最高机密。远古圣神所在之处,谁敢私窥?” 见步明刃眼神一沉,云何生怕他脑子一抽,冒犯上神,连忙道:“我以我的道心发誓,玉含章他和别人没纠葛。” 步明刃自动过滤了云何听起来就不太靠谱的话,精准地抓住了最核心的重点——和别人没纠葛。 步明刃周身慑人的气势瞬间收敛:“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于是,步明刃简单粗暴的“强抢人妻”计划,立刻升级优化,变为更具挑战性的方案:掰弯这位清冷文尊,再徐徐图之。 为此,步明刃特意溜去修真界,精挑细选了几大摞描写男男相悦、情节火辣露骨的畅销读物,准备对玉含章进行“启蒙教育”。 月黑风高,正是进行文化渗透的好时机。 步明刃怀揣着几本烫手的教材,鬼鬼祟祟摸到文神殿外。 步明刃内心天人交战,手指在空中抬起又放下,犹豫着该如何优雅而不失礼貌地敲响这扇关乎他终身幸福的大门。 “呃……嗯……” 殿内隐隐传来一声声极力压抑的、带着痛苦意味的闷哼。 步明刃动作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 什么情况? 步明刃身体却比脑子快了一步,他直接伸手,推开了并未上锁的殿门。 眼前的景象,令步明刃呼吸一窒。 文神殿内,光线幽暗,唯有正中笼罩着一团灵火光晕。 光晕之下,那位掌管三界刑罚、令无数仙魔胆寒的司刑帝君无射,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痛苦地蜷缩在地面上,身体微微痉挛,面容因痛楚而扭曲,冷汗浸湿了墨发,黏在额角颊边。 而光晕正中,玉含章悬浮于半空之中,双眸微垂,面容凝肃专注。他的周身,无数灵火静默燃烧,将他清俊的侧影映照得如同神祇临世。 这画面太过震撼,以至于步明刃脑子一空,怀里的启蒙教材稀里哗啦散落一地,几本封面大胆、标题暧昧的本子摊在了地上,尤为醒目。 玉含章倏然抬眼,目光落在步明刃呆滞的脸上,眉宇微蹙:“你大半夜来这里,何事?” 步明刃瞬间回魂,冷汗都下来了。他一挥手,那一堆教材瞬间燃为灰烬,连点纸屑都没留下。 “我、我……”步明刃强作镇定,声音却有点发飘,“梦游!对,我梦游!” 玉含章笑了一下,并未深究。 他自半空中缓缓落下,随意地一拂袖,一道结界光华闪过,将身后蜷缩痛苦的无射隐去。 “梦游么?”玉含章脚步略显虚浮,走到步明刃身前,“我们相识也有些时日了,以前没听说过。” 玉含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脸色苍白,额间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是灵力消耗过度。 灵火轨迹、神魂波动的气息、玉含章明显的虚弱…… 步明刃迅速冷静下来,他没有再接这个话茬,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冷硬:“你在对他做什么?” “嗯?”玉含章没料到步明刃会如此直白地追问。 步明刃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气压低沉:“夜深人静,司刑帝君痛苦蜷缩于此。玉含章,你在滥用私刑?” 玉含章的神色微冷,避开步明刃逼视的目光,侧过身:“无射的事与你无关。我自有分寸,会处理妥当。” “与我无关?”步明刃嗤笑一声,“你在对他施展离魂术。” 玉含章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步明刃语气笃定:“离魂术,需以施术者自身精纯神魂之力为引,日复一日剥离纠缠错乱的魂识。我看你这架势,你用的还是最耗时费力、却也最不易损伤根本,以万年周期为引的法门。” 步明刃盯着玉含章瞬间绷紧的侧脸:“我说得可对?” 玉含章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第67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文神殿一片静寂。 步明刃笑了笑,咬着牙,抛出了一个近乎无赖的威胁:“巧了。我刚好,知道那么一点……如何能让离魂术前功尽弃、甚至反噬其主的小窍门。” 他紧紧盯着玉含章骤然看过来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若不想我一时失手,搞砸了你这万年大计。最好,现在,跟我坦白。” 第69章 玉含章定定地看了步明刃半晌,最终,极轻地叹了一声。 “好吧……”玉含章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让开了通往内室的路,“你进来。我……同你慢慢说。” 内室之中,灯火如豆,映照着玉含章苍白的侧脸。他略去天道誓言的残酷部分,只将无射神魂有异、需以离魂术厘清本源、助真正帝君太簇归位的前因后果,对步明刃和盘托出。 “……事情便是如此。离魂术是唯一可行之法,虽耗时漫长,却最为稳妥。” 玉含章的声音带着灵力过度消耗后疲惫。 步明刃听得眉头紧锁,他捕捉到了关键,目光灼灼地盯住玉含章:“所以,这一万年,你都要与他这般朝夕相对,心神相连?” 玉含章轻轻“嗯”了一声。 “行,我懂了。” 步明刃应着,“这事关重大,离魂术又如此耗费心神,从明日起,我来帮你。” 玉含章愕然:“你?” “怎么?信不过我?” 步明刃挑眉,“我虽不精通其法,但我能为你分担灵力消耗,总还是够格的吧?难道你宁愿自己硬撑到油尽灯枯?” 仙界众神皆恪守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从不轻易介入他者因果。 正如,云何虽与玉含章私交甚笃,却从不越界干涉彼此神职公务;而玉含章作为接引无射的仙官,亦只履行提醒监督之责,绝不直接插手对方事务,以免牵动因果,徒增业障。 正因深谙此道,玉含章比谁都清楚,持续施展离魂术对施术者的因果反噬何其沉重。 他从未想过要向任何人开口求助。 更遑论是步明刃。 可,步明刃眼神极其执拗,直白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玉含章沉默了片刻,微微偏过头,低声道:“……今日我累了,武尊请回吧。” 步明刃也不知怎么想的,心头一热,几乎是脱口而出:“玉含章!你……你……你脸色太难看了,要不,今晚我陪你睡吧。啊,不,我是说——我们结为道侣,如何?” 玉含章猛地抬眼,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略带慌乱:“不行!” 步明刃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塌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无所谓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玉含章将步明刃的失落尽收眼底,心头莫名一软补充道:“我并非觉得你不好,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玉含章垂下眼睫,含糊道:“嗯……反正你很好。但我尚有一道未参悟明白……” 步明刃眼睛骤然亮起,如同盛满了星河:“什么道?” “法会上常论的,喜欢究竟是一时之念,还是累世执念。待我弄明白这个问题……”玉含章被步明刃毫不掩饰的狂喜目光看得耳根发热,立刻找补,“没什么,我随口一说,你不必当真。” “夜深了,你先回吧。”玉含章率先起身往外去,神思有些恍惚。 ——我可选择他么? 可随即,现实压下。一万年的期限,必须完成的使命…… 若无法助太簇归位,天道降下惩罚,很可能是归湮。届时,一切私心杂念,不过是镜花水月,徒增伤悲。 “终究是……有缘无分吧。” 玉含章垂下眼睫,怅惘轻叹。 既然如此,不如沉默,不如克制。 不如将此刻心头这点不该有的悸动,暂且埋藏,留给以后。 这夜以后,步明刃执意要帮忙,玉含章也未再强硬拒绝。 这活儿比步明刃想象的还无聊。 每天看着无射装模作样地坐在那儿,玉含章耗费心神去点无射的额头。他步明刃站在旁边,像个门神。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略显苍白的侧脸,眉头紧锁,再次尝试将自身温厚的神力探过去。 “别硬撑,让我帮你分担些。” “无射不愿意。” 一如玉含章所说,步明刃的神力尚未触及无射识海边缘,便被一股阴郁冰冷的力量死死抵住。 眼见玉含章眉宇间疲色愈重,步明刃心头火起,骤然加力,瞬间将无射的抗拒碾得粉碎。 “呃……”无射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玉含章看了步明刃一眼,轻叹一声,无奈告诫:“步明刃,他毕竟是个神魂混乱的病人,你以后轻些。” 步明刃从善如流,收敛了气势,爽快应道:“好,没问题,都听你的。” 几次尝试后,步明刃终于摸到了门道:“我想了办法,我们再试试。” “嗯。”玉含章回应淡淡。 步明刃不再直接触碰无射,而是将自己神力凝成一道实体,探入玉含章的灵力之中。 “用你的神力包着我。”步明刃道。 “好。”玉含章极其配合。 刹那之间,步明刃的神力,被玉含章的神力严密包裹。 这感觉并非对抗,而是包容,是交付,是一种近乎亲密的融合。 这令步明刃心神一荡,几乎有些心猿意马。 这仿佛他这把桀骜不驯的刀,终于寻到了独属于他的刀鞘——一个能容纳他所有锋芒,将其收敛的所在。 这念头带着隐秘的占有欲,令步明刃喉头发紧,呼吸都滞涩了半分。 “这样如何?”他仔细观察着对方脸上最细微的神色变化,“有你的力量护持,应当……能省些力气。” 玉含章略一感应,微微颔首:“此法尚可,我会减少很多灵力损耗。” 步明刃刚有些得意,目光扫过无射,就见无射脸色更白了一分,薄唇紧抿,一副承受着莫大痛苦却隐忍不发的模样。 “活该。”步明刃在心底冷哼一声。 “步明刃,对他而言,你的力量,太过灼人了。他虽然说不出话,但神魂在哀鸣。”玉含章见状不忍,不免叹息,“我感觉,他体内每一道神魂都很抗拒你。” “呵——”步明刃冷笑一声,“我这身煞气专斩恶人,他该怕。像你,正人君子,我们就处得好。” “……” 大概五千年后,无射的疼痛陡然加剧,并非肉身的疼痛,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 无射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直冒,死死咬着嘴唇,眼神却黏在含章身上,雾气迷蒙,一字不发。 步明刃心里烦躁,恨不得把无射吊起来打,把那个名叫太簇的魂魄抽出来。 “再忍忍。”玉含章熬煮了一碗宁神镇痛、温养魂源的汤药,端给无射。 无射浑身颤抖,没有力气,就这玉含章的手,将汤药一滴不剩地喝完。 玉含章极其耐心。 一切都令步明刃牙酸。 等玉含章端着药走后,步明刃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按在无射的背上。 无射身体瞬间绷紧:“你、你干什么?” 步明刃稍微用点力,固定住想跑的无射,一股神力直接灌进去,理顺了无射体内乱窜的气息。 “忍着点!”步明刃没好气地说。 玉含章拿着温热的软巾回来,叹了口气:“步明刃,你的方法虽然有用,但无射会很疼。你不要欺负他。” “他是帝君,神职比我们两个高,这点儿疼算不上什么。” 万年之期已近尾声,离魂术的效力也达到了顶峰。 静室之内,灵火摇曳,映照着无射剧烈波动的神魂。 无射周身的气息极不稳定,面容与神色飞速切换。 先是显出几分女子的柔弱清秀,眼神迷茫,声音哽咽:“文尊,您常说‘大道至简,唯在一心’。可我的心……为何总是纷乱不堪,如同坠入泥沼?若我能像您一般心灯长明,是否就不会如此痛苦?” 这哀戚之语尚未消散,他的面容又骤然扭曲,眼神变得阴鸷狠毒,语气充满了恶意:“我只想看着你这盏高高在上的灯被污浊浸染,被绝望吞噬!你摇摇欲坠之时,定是这三界最动人的景象!” 步明刃听得额角青筋直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时将他打飞出去。 玉含章一边维持着法术,一边分神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声音虽因消耗而微哑,却异常平稳:“不要与这些魂识错乱产生的妄念计较,并非真实。” “果然是个神经病!”步明刃强压下动手的冲动。 然而,无射的变化并未停止。 气息再变,一张眉宇间带着天生傲气的面孔浮现,他眼神中充满了孩童般的依赖与恐慌,一声声执拗的追问,带着泣音:“师尊,您穿红衣很好看……” “师尊,我是不是让您失望了?” “师尊,您最终还是选了他,即便他杀了我?” 这一声声“师尊”,喊得玉含章心头微酸。 但瞥见步明刃的神色…… 不能再让他听下去了。 更不能让他在这愈发复杂的因果里陷得更深。 玉含章当机立断,暂缓施法,起身走向一旁的茶案。 他背对着步明刃,指尖微动,无色无味的忘忧草悄然融入孟婆汤中。 第70章 这碗汤药,能让人暂忘指定之事,于神魂无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第68章 何时再相逢 玉含章转身,将茶盏递到步明刃面前,语气刻意放得温和:“来,尝尝这个,清心静气。” 步明刃正在气头上,正觉口干舌燥,想也没想便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温润,带着清雅香气,确实让他翻腾的气血平复少许。 可随着茶汤下肚,一股轻微的恍惚感袭来。 玉含章趁机,一道结界笼住了无射。 步明刃晃了晃脑袋,看着眼前的玉含章,眼神变得有些茫然:“嗯?我……我怎么在这儿?这么晚了,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论道。论了一万年了。”玉含章面色如常,接过空盏,语气自然地继续道,“方才,你听得入神,应该是有些疲累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先回去休息吧。” “论道?”步明刃蹙眉思索,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模糊不清。 “嗯。你还想听?” “不,不,还是明天打一架吧。”步明刃甩了甩头,懒得深究,只觉疲惫异常。 “那我不送了。”玉含章指着门口的方向。 步明刃欲走,脚步在门口顿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玉含章,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弱、抓不住的异样感。 玉含章心中微微一紧。 最终,步明刃什么也没说,带着满腹的混沌,转身离开了。 门轻轻合上,待到步明刃的神息彻底消失,玉含章才松了口气。他低头,拿起空空如也的茶杯,指尖微微收紧。 欺瞒并非他所愿。 只是,不愿将步明刃彻底卷入因果的私心…… 让玉含章不得不做出如此选择。 玉含章收敛心神,目光重新落回无射身上,指尖灵火光晕再次亮起。 暂且……如此吧。 时光荏苒,万年一瞬。 这万年来,文神殿总是定期设下结界,玉含章与步明刃二人神神秘秘地窝在里面,不知捣鼓些什么,引得云何无比好奇。 但云何更清楚一个道理——有些因果,介入越少,活得越久。 譬如他与他那位阴魂不散的债主。几辈子互相捅刀下来,因果线非但没断,反倒越缠越紧。 如今逢年过节,对方仍雷打不动上门讨债,甩不脱、躲不掉。 这日,云何正懒洋洋地倚在云头给晚霞调色,收到玉含章的传讯,慢悠悠地飘到了文神殿外。 云何打了个哈欠,没什么精神地问:“找我干什么?” 玉含章的神色不同往日:“想请你筹备一场法会,由你主持,邀请我和步明刃做主讲。” “啊?”云何差点从云头上滑下来,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办法会?我是愿意参加法会,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烦主办这些虚头巴脑的场面事。” 玉含章没有理会云何的抱怨,直接抛出了重磅消息:“我感应到了天机,新的司刑帝君转世近期将现世间。新旧帝君交替的时机,到了。我需即刻下凡,接引他归来。天道指派你协助我,你需与我同行。” 云何愣了一下,随即苦了脸:“又来活儿了?不是……这跟你让我办法会有什么关系?我实在想不通。” 玉含章微微蹙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坦白道:“我担心,步明刃可能会给我带来一些……一些变数。” 玉含章斟酌着用词:“我想在离开期间,能有个合理的由头,将他暂时支开。” 云何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几分:“你想支开他,直接跟他说不就行了?你们这都……都处一万年了,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他实在搞不懂这两个人在搞什么名堂:“再说了,你让我去叫他回来参加法会,难道就不明显吗?我从来就不是办法会的那种神!” “我已经铺垫过了,不会惹他怀疑。” 玉含章语气平静,“你只管去办。如果你不办……” 玉含章顿了顿,看向云何,眼神里没什么威胁,却让云何后背一凉:“不管我以何种方式人间转世,天道都会将新帝君转世送到我面前。如果你不想跟着我降生于畜生道,去泥泞污秽之地打滚,最好就按我说的办。” “你!” 云何气得差点跳起来,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就知道沾上玉含章准没好事! 云何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怒火,忽然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压低声音道:“那……无射怎么办?你就这么走了,他能安分守己地待在神殿里,等你把正主接回来?” 玉含章闻言,沉默了片刻,才道:“人间轮回,最多百年光阴,我快去快回,暂且不打算带他同往。” “什么?!” 云何这次是真的惊住了,声音不自觉拔高,“你把他一个人……不是,一个神留在天上?玉含章,你念了一万年的经,是把脑子念坏了吗?他能甘心就这么等着你把他取而代之的人接回来?!你就不怕他在这期间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玉含章移开目光,望向司刑神殿的方向:“天道职责,我不想归涅,就得照办。” 云何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哪里是去接引新帝君,这分明是去点燃一个积压了万年怨念的火药桶! 云何神君要办法会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更骇人听闻的是,这场法会的主讲嘉宾,竟是心灯文尊玉含章与青锋武尊步明刃! 文神们的法会,向来是清谈玄理、交流道心,默认不邀请那些只会挥刀弄枪、听经打瞌睡的武神。而步明刃,更是以在各类正经场合与玉含章抬杠而闻名。 如今这二位竟要同台论道? 简直是九重天开天辟地头一遭的事。 一时间,法会的邀请函成了天上最畅销的东西,价格水涨船高,被炒得堪比万年蟠桃,一函难求。 众仙议论纷纷,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仙友甲摇着扇子,一脸神秘:“我听说啊,这一万年来,武尊可是文神殿的常客,夜夜与文尊论道!日落而至,月出方回,啧啧……” 仙友乙立刻凑近,压低声音:“何止是常客!我有个在文神殿当值的远房徒弟说,每次论道后,文尊面色苍白,冷汗涟涟,脚步虚浮。倒是武尊,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仙友丙双眼放光:“莫非真论出了些不一样的情谊?这次法会,怕不是要公然宣示什么?” 流言蜚语自然也飞到了步明刃耳中。 他捏着那张制作精美、玉含章亲笔、落款云何的邀请函,心头莫名的雀跃与紧张。 私下去文神殿同玉含章论道是一回事,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玉含章并肩立于高台,又是另一回事。 他可不能丢脸。 于是,这位向来靠拳头解决问题的武尊,破天荒地开始寻求外援。 步明刃拎着几坛好酒,找到他那帮同样对法会一窍不通的武神兄弟,虚心求教:“喂,你们谁去过文神的法会?这论道到底该怎么论?需要注意些什么?” 一群彪形大汉面面相觑,最后齐刷刷摇头。 巨力神君拍着步明刃的肩膀,哈哈笑道:“步老弟,你这可就问错人了!咱们哥几个加起来,去过的法会次数还没你一个人多呢!” 另一位神将瓮声瓮气地附和:“就是!谁不知道你步明刃是文神殿的常客,跟文尊论道的经验最是丰富!要我们说,该怎么论,你才是最清楚的那个才对啊!” “对对对!经验丰富!” 众人起哄。 步明刃被他们说得一愣,仔细一想,好像有点道理。 耳濡目染一万年,玉含章讲的那些大道至理,他一个字没记住,但比起这帮连文神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兄弟,他确实算是个行家。 这么一想,步明刃信心顿时暴涨。 “行!我知道了!” 步明刃豪气干云,一拍桌子,震得酒坛乱晃,“这次法会,本尊定然要论出个风采来!” 步明刃辞别众兄弟,回到自己的武神殿,开始埋头备课。 只是他准备的,并非经文注解,而是如何在他认为玉含章观点过于迂腐时,进行有力而不失风度的反驳,以及如何在众仙面前,更好地展示他武尊的英武与智慧,绝不能坠了威风,更不能让玉含章觉得他粗鄙不堪。 与步明刃截然不同,玉含章对此等法会早已驾轻就熟,几乎视作日常。 眼下,玉含章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安排。 轮回殿,无数命簿悬浮于虚空,记录着无数命运轨迹。 明辰神君值守,见玉含章与云何联袂而来,颇感意外:“文尊,重云神君,二位来得正好,今日我感应到天机,二位准备下凡?” 玉含章神色如常:“新任司刑帝君机缘已出现,这件事事关重大。还请明辰神情保密。对外只说,我道心似有滞涩,欲与云何一同下凡,历劫证道,特来选取合适的命簿。” 第71章 云何在一旁配合地点头,脸上却写满了“我是被迫的”几个大字。 明辰神君不疑有他:“当然,毕竟仙神下凡磨砺道心也是常事。最近,好几位帝君都有下凡之意。” 他袖袍一挥,指着一堆散发着白光的命簿,说:“二位请看,那些都是清修悟道、积德行善的上佳命格,最是适合文神稳固道心……” 云何苦着脸,正打算在一堆“淡泊明志”、“教书育人”的命格里挑个相对轻松的,却瞥见玉含章的目光,正落在一片赤红如血、煞气隐隐的命簿里。 第69章 约君孤注赌妖娆 云何凑过去一看,只觉得头皮发麻,低声道:“你看这些命簿干什么?打打杀杀,戾气冲天,都是武神证道的命簿?” 明辰神君也连忙劝阻:“文尊,那边都是为下凡历练的武神准备的命格,多是沙场宿将、江湖豪侠之流,一生波澜壮阔,杀伐不断,实在不适合您与重云神君清修啊。” 玉含章仿佛没有听见,径直从那片赤红中抽出了一卷命簿:“武尊步明刃,此番亦会随我等同往下界。届时,烦请明辰神君,将此命簿安排于他。” 云何瞬间震惊:“我怎么没听说?” “现在你知道了。”玉含章道。 明辰神君接过那卷命簿,神识一扫,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说这命格坎坷吧,它能让当事神凭借赫赫战功位极人臣,淬炼杀伐之道;说它顺遂吧,当事神却又自幼孤苦,一生置身于铁血沙场,于尸山血海中搏杀,连朵桃花都没有。 “文尊。”明辰神君有些为难,“武尊未到下凡之时,若需下凡证道,命簿当由他亲自择定。此命格虽佳,但强行为之,恐有不妥……” “无妨。”玉含章打断他,“他若选了旁的,你便想办法,换成这个。” “一切责任,由我……” 玉含章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旁目瞪口呆的云何,“与云何共同承担。” 云何:“???” 云何差点跳起来。 玉含章面不改色地补充:“重云神君是步明刃飞升时的接引仙官,依照天规,本就有为接引对象选择合适的历练命格、引导其修行的职责。” 明辰神君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依文尊所言。” 离开轮回殿,云何再也按捺不住,扯住玉含章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先是要办法会,现在又偷偷给步明刃安排这么个打打杀杀的命簿。你准备怎么把他忽悠下去?他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玉含章任由他扯着,目光投向云雾缥缈的远。 “我自有办法。” 他轻声道,神色一瞬复杂难辨。 云何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思来想去,此番下界,让步明刃留在人间,远比让他留在天上更好。如果此次下凡,你能先我一步返回天庭,不必等我,立刻来这轮回殿,将你我二人的命簿尽数焚毁。” 云何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你确定要做得这么绝?天道虽会将新任司刑帝君送至你面前,但具体是谁,仍需你自行判断勘验。命簿一烧,线索全无,岂不是大海捞针?” “无妨。”玉含章淡淡,“第一,命簿虽烧了,但你我皆有记忆。第二,我们还可以去冥府卷宗核查。” 云何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吧,你是接引仙官,你说了算。我先走一步,还有点……陈年旧债未曾了结。” 话音未落,云何周身松散的气息骤然一变,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凤眼倏然睁开,眸光深处不再是迷蒙水汽,而是闪过一丝清明,与他平日示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是这变化稍纵即逝,他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态,化作一缕轻云,消散在原地。 玉含章独自返回文神殿。踏入殿内,玉含章合上眼,试图凝神静气,却清晰地感受到道心动摇。 有一句话,他并未欺骗云何。 他的道心确实滞涩。 只要一闭上眼,步明刃的脸庞便会浮现。随之而来的,是心魔拷问:我可以选择他么? ——这一切是不是他的一厢情愿,其实步明刃只当他是一个投缘的朋友。 可以相信他么? ——将背后乃至未来托付于他,他能承受住这份重量,永远不离不弃么? 他能完成凶险未知的神职吗? ——万年离魂术未见结果,新帝君接引更是吉凶未卜,自己前路茫茫,又如何敢许诺他人一个确定的未来? 思绪纷乱,缠绕神魂。 玉含章猛地睁开双眼,从自我诘问中挣脱出来,额角竟隐隐渗出了细密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九重高台,云雾缭绕,仙乐缥缈。云何没什么精神地斜倚在主位,一副被迫营业的倦怠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能在这祥瑞之气中,昏睡过去。 玉含章端坐于主讲席上,目光扫过对面空着的席位——步明刃还未到。 玉含章心下微叹,正欲收敛心神,却在台下攒动的仙影中,捕捉到了一道无法忽视的身影——无射。 无射独自坐在角落,众仙绚烂的衣冠中,他的紫衣显得过于庄重甚至暗沉。 那双浅淡的、总是蒙着阴郁雾气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高台,望着他。 玉含章心念微动,讲述大道时,声音便不自觉地沉缓了几分,目光似有若无,拂过无射的方向。 “天地之间,存乎秩序,万物运行,皆有规则法度……众生往来,亦离不开一个‘缘’字。缘起则聚,缘尽则散,强求不得,逆势而为,终将招致祸端……” 玉含章讲得很慢,字句清晰,仿佛不是在向众仙宣道,而是在对特定的一人,进行告诫。 云海茫茫,众仙云集,步明刃早已悄然抵达。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倚在一根玉柱旁,双臂环抱,目光牢牢钉在玉含章身上。 高台之上的人,眉眼如画,神情专注,执卷的手指修长如玉,喉结停顿的频率,胸膛随着讲述微微起伏,被清风拂起的几缕墨发…… 所有细节,在步明刃眼中都被无限放大、放慢。 玉含章的声音流入耳中,那些玄奥的道理,步明刃依旧听不进去几分,心头却没有丝毫烦躁,反而涌起渴望。 玉含章就是以这幅姿态,与他坐而论道了一万年么? 难道,每一夜他都能独占这般美景? 步明刃喉结微动,尽管记忆躁动不清,云雾纷扰,却庆幸拥有这万年时光。 他是如何忍住的?怎么忍住没有在灯火下,吻上吐出玄妙真言的唇?没有在失控地掠夺,逼得那双清冷的眼为自己意乱情迷,让那双唇只能破碎地唤出他的名字? 原来,他的爱是克制;克制着卑劣的欲望,防止惊吓到心上人么? 这不像他。 待到玉含章讲述完毕,仙音渐歇,步明刃才整了整神色,自暗处走出。 众仙如醉如痴,已顾不得步明刃的到来。 步明刃也不在意,几步来到玉含章面前,语气轻松:“抱歉,武神殿中忽有琐务缠身,来迟了。” 玉含章见步明刃终于出现,心中先是一松,后又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无妨,横竖我们论道万年,你也从未赢过我一次。” 步明刃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盯着玉含章的脸,心想,对着这样一张脸,他能论得赢才是见了鬼!脑子里除了那些不该有的杂念,哪还装得下什么大道真理? “不过我有一个提议,能给你一次机会。我准备下凡历劫,重塑道心。”玉含章无视步明刃莫测的目光,抛出诱饵,声音却平稳,“步明刃,可愿与我一同下凡,历劫证道?看看在凡尘之中,谁能先一步勘破迷障,重返神位。” 步明刃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我们比比谁先飞升回来?” “倘若此行,你先我回来,便算你赢我。”玉含章点头。 见玉含章颔首,步明刃狐疑地凑近半步:“你该不会是在耍什么花样吧?” “我能耍什么花样?”玉含章失笑,眸中似有云影掠过。 “行!赌了!”步明刃双手一拍,眼中燃起兴趣,“不过既然要赌,总得有点彩头。要是我赢了,金银财帛?十万功德?你拿什么做赌注?” 玉含章垂下眼睫,语气轻描淡写:“我身无长物,唯有文神殿内典籍浩如烟海,你大抵是不喜的。这样吧,倘若你赢了,我便将我……” ——将我赔给你。 话到嘴边,终究是改了口,试探着,也掩饰着。 “……的那座文神殿,赔给你。” 步明刃闻言,几乎要气笑:“我要堆满破书的神殿做什么?” 他想要的,从来就是神殿里的这个人。 玉含章心下一沉,略微遗憾,顺势便要收回:“那……便算了。” 第72章 那便算了,他归来,一切尘埃落定,再言明心意不迟。 “不能算!” 步明刃哪肯让玉含章退缩,急切地上前一步,目光灼灼,“这样,倘若我赢了……你把你,赔给我。怎么样?” 步明刃清晰地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玉含章展颜一笑,轻声应道:“好。今夜子时,南天门见。” 步明刃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晕,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重重点头:“好!” 他转身离去,步伐看似稳健,背影却透着一股几乎要飞扬起来的雀跃。 玉含章望着他消失在云雾中的身影,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声叹息。 玉含章扫过先前无射所在的地方,只余瑟瑟冷风。 子时的南天门,万籁俱寂,唯有天风猎猎。 命运悄然转动,永不可逆。 玉含章最后回望了一眼步明刃,身形向后一仰,径直朝着人间界坠落下去。 意识被凡尘烟火包裹、开始模糊的最后一瞬,他透过朦胧的云层,远远望见一道流光正急切地冲破南天门的界限,向他追来。 步明刃…… 第70章 人生不相见 云何紧随其后,坠入虚空,低吼:“别看他了,你确定你把无射封在司刑神殿了吧?他不会半路杀出来捣乱吧?” “封住了,万无一失。” 然而,就在玉含章的意识即将沉沦前,一道尖锐的嘶吼,猛地刺入玉含章灵台深处——“师——尊——等等我!”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云何的质问声随之响起,显然,云何也听见了这声喊。 玉含章心中骤然一紧,却坠入天道法则的黑暗。 …… 修真界,光阴荏苒,万剑星宫掌门清衡真人,带回名叫玉含章与云何的少年,收为弟子。百草阁内,一位名叫夷则的小女孩,正懵懂地辨识着仙草灵药。 几年后,为减少因果纠缠,增加飞升几率,四大宗门开启西灵幻境,当世最有希望成仙的五位年轻弟子被安排一同修炼:万剑星宫的玉含章、云何;百草阁的夷则;太一仙宗的沈无度;百炼器宗的林钟。 又过几年,路边哭泣的太簇,被玉含章带回万剑星宫。 他们一同历练,一同成长,本该是仙途上相互扶持的道友。 然而,来自九重天的阴影,充满怨毒的念,如跗骨之蛆。 ——我想看心灯成灰的模样。 他寄生于夷则体内,影响着太簇的心性;更曾强行侵占云何转时之身的识海,觊觎玉含章的转世之身. 于是,无有乡,心魔幻境,他短暂得逞,操控着玉含章的身体,灵剑悍然贯穿了沈无度与林钟的胸膛,只留下玉含章满手温热的、同门的鲜血,与眼睛中的惊骇与痛苦。 他又化作云何的模样,带着扭曲的温柔,轻轻抚摸玉含章沾满血污的脸颊,低语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伸手,环住我的腰。” 男人的声音穿透雷鸣,清晰得如同耳语。 “主动抱上我。” “只要你肯靠近,天雷便不会伤你。” 煌煌天雷贯彻天地,天道降下裁决,映亮山崖顶端的仙门弟子——那夜,玉含章应与无射共同归湮。 然而,云何急中生智,一道天雷将步明刃送了过去。 步明刃身影逆行,九重天轰然砸下,挡在玉含章的背上。 命运相连,因果难分,变数突然,无情的天道雷罚为之一滞。 一片混乱之中,九重天上,云何依约焚毁了命簿,因果线扭曲、断裂、重塑。天道再次试图将新任司刑帝君,送至玉含章面前。 命运的轨迹无情向前,推着玉含章往天梯而去。 一直到此时此刻,新任司刑帝君尚未归位,旧的司刑帝君无射被步明刃一刀劈开,帝君权能暂时不稳。帝君失位,天道混乱,玉含章身为接引仙官首当问罪。 冥府上空,诛神劫雷再无迟疑! 雷光爆裂,映亮天地。 受限于轮回、法术、天道规则的所有记忆,轰然冲垮所有屏障,尽数归于识海。 玉含章紧紧抱着步明刃,身体猛地一僵,灵力疯狂流逝。 “松开!玉含章!你给我松开!” 步明刃目眦欲裂,嘶声咆哮,试图挣脱。 可玉含章那双惯常执笔抚琴、清雅如玉的手,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缠绕着他,指腹几乎要抠进步明刃的骨肉里。 “轰——!!!” 第二道、第三道诛神劫雷接连落下,没有丝毫怜悯。 天道对于未能履行职责、未能完成帝君更迭的极致惩罚,尽数倾泻在玉含章单薄的背脊上。 步明刃被死死护在下方,他看不见,却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伏在他身上的躯体,剧烈地痉挛、震颤。 玉含章的口中,不断喷出温热的鲜血。 猩红,彻底染红了步明刃的视野。 玉含章视线模糊,艰难聚焦,看向步明刃的桃花眼。 电光石火间,记忆走马灯轮转,却最终定格在最初飞升之时——步明刃孤身冲向诛神煞雷,在他面前,化为焦黑残骸,只剩一缕残魂。 刻骨铭心的、无能为力的剧痛,穿越了万载光阴,依旧鲜明如昨。 玉含章喉咙里涌上更多的腥甜,将唇凑进步明刃耳畔:“这样……就公平了。” 气若游丝却字字诛心。 “你终于……懂了么……亲眼看着……所爱赴死……是何种滋味……” 玉含章手指染血,更用力抠进步明刃的后背。 “来……睁大眼……看清楚……” 玉含章瞳孔涣散,微微地笑,一字一顿:“看清楚……看着我……是怎、么、死、在、你、面、前、的。” 一瞬间,步明刃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玉含章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又因恐惧而颤抖,显得色厉内荏:“玉含章……你够狠……等你回来,我会让你为你今天说过的每一个字,做过的每一件事,后悔莫及!” “好啊……那你等我回来……”玉含章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只牵动了唇边不断溢出的血沫。 他合上眼,轻吻烙在了步明刃剧烈颤抖的脸颊上。 就要这样,用最残忍的方式,说最伤人的话。 步明刃最是记仇。他会恨。 恨到骨子里,恨到神魂深处,恨到一千年,一万年,直到他与他归涅那刻,都无法将他的名字、他的模样、他此刻予的痛,从生命中磨灭分毫。 玉含章紧抱着步明刃的手臂彻底失去了力量,软软垂下。 紧接着,步明刃怀中猛地一空,染血的身躯骤然消散,化作点点纯净的灵光。 所有光芒急速收敛、凝聚,最终,一盏古朴温润的古灯,悬浮空中。 灯盏之中,一簇笑火苗,极其微弱地晃动了一下,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却终究顽强地留存了下来。 步明刃僵在原地,所有的怒吼、所有的威胁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轻轻握住那盏古灯,看着那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火苗,红了眼睛。 冥府上空,劫雷已然散去,只留下死寂。 从毁天灭地的雷光骤然降临,到玉含章在步明刃怀中气息断绝、最终化作一盏样式古朴、光泽温润古灯,对步明刃而言,仿佛千万年那般漫长。 然而,在一旁刚刚苏醒的太簇眼中,却不过是几个短暂的瞬息。 遮天蔽日的恐怖雷光骤然消散,冥府上空恢复死寂,他只看见那位玄衣武神半跪在地,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一手稳稳握着一盏样式古朴的灯,一手为那蹙火苗挡着风。 而师尊玉含章,却已不知所踪。 太簇的记忆极其混乱,尤其是关于人皇那世——魔修伏击了他所在的车队,那个总跟在他身边、笑容温婉的医女奋不顾身地扑到他身前,魂魄却被魔修首领瞬间吞噬。 而他,心生恐惧,竟未能挺身而出,反而趁着医女牺牲的空隙,动用秘法隐匿自身,藏在了魔修体内。 再然后,是步明刃那石破天惊的一刀,以及……以及玉含章悄然震断他的心脉,那复杂到令他永世难忘的眼神。 接着,便是漫长的、意识模糊的昏睡,与作为万剑星宫弟子的短暂一世。 此刻,太簇重见天日,神识初定,太簇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他揉了揉依旧发胀的额角,有些迷茫地走上前,望着步明刃手中那盏灯,轻声问道:“发生了什么?师尊,他去哪里了?” 听到太簇的问话,步明刃头也未抬,背着灯火,一手猛地挥出—— 一记狠戾的掌风,直接将太簇抽飞数丈,重重砸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听着。”步明刃维持着护住灯火的姿势,眼神扫过挣扎着爬起的太簇,极其冰冷,“从现在起,我会亲自看着你修炼。一刻不得懈怠。” 第73章 “如果,你想早日见到玉含章……就给我拼了命地修炼,早日磨砺出你的道心,滚回你的司刑帝君神位上去!” 太簇脑中依旧混乱不堪,疼痛让他更加茫然,他执拗地再次追问:“师尊呢?他到底在哪里?!” 步明刃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护着灯火的手指,避开可能存在的微风,这才瞥了太簇一眼,嘲讽:“你多大了?断不了奶么?整日问你师尊在哪儿?” 看着太簇那副悲痛欲绝、仿佛天塌下来的神情,步明刃终是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硬邦邦地解释了一句:“他因为没能让你顺利坐上司刑帝君的位置,被天道惩罚了。” 他站起身,依旧将古灯紧紧护在胸前:“现在,跟我回九重天。” “上课。” 说完,步明刃不再看太簇,目光重新落回掌心的灯盏上。 那簇火苗依旧微弱,却顽强地跳动着。 步明刃看着那点微光,眼中翻涌着无尽痛楚,却又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 神生漫漫,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他几乎,已经迫不及待。 九重天上,文神殿依旧矗立,因玉含章本体尚存,殿内仍存在着文尊神息。 只是,太簇是被明令禁止踏入此地。 步明刃为了栽培这位未来的司刑帝君,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情和武力,请动了那些与玉含章有旧、学识渊博的文神们轮流去给太簇讲授大道至理,同时,又安排了武神殿那帮那帮如狼似虎的武神兄弟们,用最接地气的方式操练太簇的筋骨与意志。 可怜的太簇,除了必要的入定打坐恢复精力外,几乎所有时间都被各种课程填满,被操练得几乎褪去一层皮。 第71章 跬步驰驱万里程 而步明刃自己,在履行完武神职责以外的时间,几乎将所有心神都耗费在了温养掌心古灯上。 步明刃试图效仿玉含章平日所为,寻来些高深莫测的道经典籍,坐在灯前,一本正经地诵读:“夫大道无名,长养万物……至人无己,神人无功……” 可步明刃很快发现,他开始念这些正经道理,灯盏里那簇本就微弱的小火苗,便会不安地晃动起来,光芒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步明刃连忙住口,皱着眉头,狐疑地凑近灯盏,小声嘀咕:“怎么回事?原来你不爱听这些啊……那以前,你怎么天天捧着看到深更半夜?” 正巧这时,轮回殿派人送来一批需要步明刃协助核查的、涉及云何的命簿副本,其中不乏一些情节跌宕起伏、爱恨纠葛极其狗血的故事。 步明刃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漫不经心地念了起来。 “江南林氏有双子,性情殊异。原林氏累世宦族,然家主多年无嗣,乃收养一孤,为兄。而后夫人又诞下亲子,为弟。兄执掌家业,威势日重。其弟却是个十足的闲散富贵人,终日流连章台柳巷,品茗听曲,一掷千金,慵懒笑颜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族人皆忧家业承继,其不知惧,温酒笑言:‘家门有兄,吾不正该如此乎?’” 步明刃念得干巴巴的,毫无感情色彩,纯粹照本宣科。 然而,那盏一直要死不活的小火苗,竟像是被注入了活力,猛地向上窜了窜,火光明亮了许多,散发出一种暖融融的、令人安心的光晕,甚至比之前步明刃输入神力温养时效果还好! 步明刃愣住了,他停下诵读,难以置信地看着雀跃的小火苗。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步明刃试探着又拿起一本道经,刚念了个开头,火苗立刻蔫了下去。 步明刃赶紧换回那本狗血命簿:“偏生府里来了位投亲的表姑娘,清丽柔弱,我见犹怜。春光正好,弟于廊下慵懒倚栏,信手将一枚新得的暖玉赠予表妹把玩,笑言:‘美人如玉,正堪相配。’ 话音未落,却见兄长自阴影中步出,目光沉冷如冰。” 小火苗又“腾”地一下精神起来。 步明刃盯着小火苗,又再度换了本经:“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 小火苗骤然委顿。 步明刃瞬间换了回来:“自此,府中暗流汹涌。弟浑然不察,我行我素,邀表妹游湖赏花,姿态闲适;兄则于高楼之上负手静观,脸色阴沉。” 小火苗再度“腾”地一下精神起来。 “是夜,弟醉意醺然归来,方踏入院门,兄自身后扼其腕,欺近耳畔,切齿低语:你的眼中,除我之外,岂能再容他人?” “兄扣其腕,弟骨欲碎。兄言:‘凡林家之物,名分、家业、乃至你身,既付于我,皆属于我。你安敢对他人展颜?’” 小火苗前所未有地明亮,跃动。 反复试验几次,结果无一例外。 步明刃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步明刃盯着那盏灯,不可思议:“你……你喜欢听这些?云何的八卦?” 小火苗呼呼燃烧,静默不言。 步明刃眯起眼,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对着那簇小火苗低声道:“玉含章,你该不会是根本没虚弱到需要沉睡的地步,故意搁这儿,存心折腾我呢?” 有了这个念头,步明刃再看小火苗,只觉得跳动的火焰里,似乎都带上了狡黠又得意的可恶感觉。 然而,小火苗轻轻摇曳,对他的质问没有丝毫特别的反应,仿佛一切都只是巧合。 步明刃盯着它看了半晌,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再次拿起了那本充斥着爱恨情仇的命簿。 “行吧……你赢了。” 神生漫长,近乎永恒,只要道心不灭,终有重逢之日。 这个道理,步明刃懂。 可理智认知,丝毫无法缓解他的煎熬。 别离剜心刺骨,难受得让他几乎无法忍受当下的每一刻,甚至开始质疑漫长神生存在的意义。 古灯近在眼前,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可分分秒秒,漫长得令人发指,比以前任何一刻都要漫长。 曾几何时,他还是块蒙昧的铁片时,悬于梁上,是玉含章以心火苗日夜不息地灼烧、温养,方有了后来。后来,人间相伴修行,他本能地挡在玉含章身前,扫清一切可能的威胁;冥界地狱,他化身屠夫挥刀不止,那实则是玉含章为他选定的、唯一能快速凝聚残魂、洗练煞气的修行之路。 而当他历尽劫波,重归天界,第一眼,便再度无可救药,陷落于清冷文尊的身影中。 他笨拙地、热烈地、又患得患失,琢磨着该如何才能得到那轮高悬的明月。 如今,明月坠落,化作他掌心孤灯。 如此贴近,却无法亲近。 步明刃的心猛地一抽。 在他在地狱深处,以杀戮温养残魂的年月里,玉含章独自守在九重天上,是否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情? 是否也是这般,只能沉默地注视着一缕没有记忆、懵懂浑噩的残魂,独自背负着两人之间所有的过往,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教导着一个愚笨弟子,独自去偿本该由他们共同承担的因果? 那时,玉含章的心,是否也如同此刻的他一般,在无尽的等待与付出中,被细细地、反复地研磨着? 步明刃闭上眼,将掌心的古灯更紧地、更轻地贴向自己的心口,却骤然想明了什么——因果?!愚笨的弟子?! 步明刃再也无法安坐,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轮回殿的方向走去。 轮回殿内,明辰神君正焦头烂额。 他面前堆满了卷宗,正在处理一桩棘手公务——重云神君云何被步明刃武尊一刀劈进了六恶道,违规下凡渡劫,程序不合。 他需要补充大量材料,才能形成完整的档案。 正当他对那位行事霸道的罪魁祸首怨念不休之时——“砰!” 殿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推开,步明刃携闯入,眼神利如刀,直直射向明辰神君:“神君司刑帝君之位,是否已到了轮转接任之期?” 明辰神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连忙摇头,苦着脸道:“武尊,此乃天机。唯有负责接引的仙官方能感应。下官……下官实在无权过问,也无从得知。” 步明刃眉头紧锁,上前一步:“玉含章已然身归本体,陷入沉眠。如今接引之职,由谁接手?” 明辰神君叹了口气:“帝君更迭这等大事,历来只有指定的接引仙官知晓内情。文尊当初下凡的命簿,早已被重云神君焚毁。如今或许……或许只有重云神君知晓些线索,可他眼下……” 明辰无奈地摊手:“正在六恶道里当恶鬼。被您亲手送下去的。” 步明刃只觉得喉头一哽,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焦躁:“新任的司刑帝君,是不是太簇?” 明辰神君茫然地眨眨眼:“这是文尊的职责,下官不知。下官只知晓,天道法则指引之下,需要被点化、指引归位之人,自会被命运一次次推向接引者面前,直至使命完成。” 第74章 幽冥川,河水如墨汁般凝滞,横亘在前。对岸,天幕晦暗,无回崖泛着冷光,而崖顶连接天庭的细微裂隙,已彻底弥合,不见丝毫痕迹。 起初,发现自己回返天庭的道路被彻底堵死,司阶抱着他破旧把,急得在河岸边团团转。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焦躁渐渐被平静取代,他索性摊平河岸上,目光呆滞地望着一边一直静坐不动的身影。 那身影一身素净道袍,仙风道骨,一身冷冽气息,正是修无情道者特有的气质。 到底是独自寂寞了太久,司阶终究没能忍住,侧过头,试探开口:“这位……道友,敢问如何称呼?” “上一世,名叫沈无度,出自太一仙宗。修无情道。” “太一仙宗……” 司阶重复着这几个字,表情忽然凝固,变得极其古怪。 说来也奇,这一刹那,地府劫雷轰然降下,无射朝着往地狱迅速坠去。 与此同时,司阶灵台深处,壁垒轰然破碎。 无数前尘过往奔涌而出,一世又一世的记忆翻涌,最清楚的就是“太一仙宗”四字。 他曾是太一仙宗的弟子,也曾爱上过太一仙宗的弟子。 那一世,太一仙宗惨遭灭门,他痛失师长同门,有冤难诉。他一路往北,怀着希望,一步步攀爬天梯,灼痛中,几乎魂飞魄散。 一个名叫步明刃的武神,将他从深渊边缘拉起,带到了清辉笼罩的文神殿。 司刑帝君无射,最终秉公处理,洗刷了他的冤屈。 而他因此大功,得以位列仙班,被授予神职,安排在司刑神殿之下,负责看守、维护那座他曾为之付出惨痛代价的、新的天梯。 最初,他怀着一腔赤诚,希望能为那些蒙受不白之冤的下界修士,开辟一条通往光明的通天之路,让他们也能获得清白与公正。 可后来呢? 看过太多无事生非的构陷,见过太多为了一己私利而编造的谎言与诬告…… 最初的热情与信念,在一次次的失望与疲惫中被消磨。 他选择了逃避,一次次清洗掉那些无力而烦躁的记忆,将黑与白混作一团,麻木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一切发生,不再插手,不再过问。 他忘记了,自己也曾是那个在绝境中渴望一只援手的人。 司阶猛地捂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呆坐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72章 莫言前路多荆棘 沈无度一直对这仙官爱答不理,见这聒噪的家伙突然安静下来,且状态明显不对,终于看了过来。 “你……” 他正想说什么,却见一道极其微弱的灵光,晃晃悠悠地飘近,最终,悬停在了他的面前——玉含章! 玉含章很清楚怎么回事。 只要没有归湮,只要意识尚存,天道就会一次次修改命运,因果牵引,机缘巧合。他会被动、主动地来到需要接引的人的面前。 那位可堪托付的司刑帝君转世,既非夷则,也非太簇,而是——沈无度。 若无步明刃强行介入,原本的命轨应是如此:沈无度将在幽冥川载舟,渡玉含章与太簇过河,三人共攀九万天梯。 这一程既为沈无度铸就道心、登临帝位之机;亦在淬炼太簇心性,助他重塑道心。待沈无度飞升、太簇悟道,玉含章指引之责便得圆满。 然而,最终踏上此路的,是玉含章与步明刃。 万丈天梯也未能磨砺沈无度与太簇的道心,更别说沈无度此刻为情所困。 玉含章的任务,未能达成。 “沈无度,我与云何去冥府深处寻过林钟的命簿,一无所获。或许,他是某位下凡历练、重塑道心的神君。倘若你重归仙道,登临帝位,未必没有寻到他的机缘。但若你执意在此苦等……” 玉含章顿了顿,叹了一口气,“那么,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等。” 沈无度丝毫波动,声音冷硬:“我等林钟,与你何干?” “我需要接引你回归司刑帝君之位。你若拒不归位,我便无法完成神职,自然也无法回归天界。所以,我只能留在此处,陪你耗着。” 当然,也是为了躲步明刃。 “我修无情道,看不破情字,如何能飞升?” “无情道,非绝情道。当心如明镜,万象过而留影。你非困于情,而是困于己心——”玉含章瞥了一眼司阶,“镜中影,乱镜中身。” 沈无度不说话了。 司阶猛地用手捂住脸,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狼狈地背过身去,压抑不住的呜咽声终究是漏了出来,肩膀微微耸动。 玉含章转向他,温和:“司阶仙官,好久不见。为何落泪?” 司阶慌忙擦了几下眼睛,不敢回头,含糊道:“没、没什么……只是……只是忽然觉得道心有些不稳。文尊,请问……请问我该如何才能返回天庭?或许,我需要去轮回殿领一本命簿,重新历练一番,稳固道心。” 玉含章摇头:“我亦不知。按天道常理,未被天道法则明确禁锢者,心念所至,便可归返天庭。你既然无法离开,可是曾做了什么违逆天道、于心有愧之事,故而受困于此?” 司阶将头埋得更低:“可能……是吧。晚辈的……道心……确实……不稳。” 玉含章并不着急。沈无度要等,他便陪着等。 司阶捂着脸缩在一旁,十分沉默,仿佛在极力隐藏什么。 玉含章没再对沈无度讲任何大道理,只是偶尔瞥司阶一眼。 “我不确定步明刃多久会找来。但他若追到此地,沈无度,他不会与你讲道理,只会直接打到你愿意回归神位为止。” 沈无度声音平静:“我心已定,甘愿为我所爱,永绝轮回,滞留于此。” 玉含章的目光轻飘飘,落回瑟瑟发抖的司阶身上,唇角微弯:“他会想到办法,让你改变主意的。” 司阶闻言,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 沈无度也察觉到司阶的异常,尤其是剧烈颤抖的背影,令他莫名熟悉。 司阶背影微微起伏的轮廓,竟与记忆深处某个画面缓缓重叠——也是这般颤抖的脊背,在无数个深夜里,在他眼前抑制不住地战栗,如秋叶,如弦惊。 是一道无解的谜题,横亘于他的道心之前,让他至今都无法真正参透大道。 ——沈无度,你一边说修无情道,一边对我欲火焚身。这算不算……道心不纯啊? ——承认吧,你根本舍不得我。你没有办法不爱我。 ——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清,还修什么道?不如先修修怎么诚实地面对我吧,嗯? 神思恍惚之际,沈无度听见玉含章的声音:“天道至公,总会留给迷途者回头之路,只看……那人是否愿意伸手。” 沈无度嗤笑:“无聊。” “嗯,我也觉得这样等下去很无聊。”玉含章含笑,静静看着司阶。 司阶被玉含章盯得毛骨悚然。 司阶吸了一口气,垂下头,慢慢开口:“或许……我……知道等的那个人在哪里。” 沈无度周身冰冷的气息骤然一凝:“什么?” 司阶依旧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在司刑神殿看守密卷时……偶然看过记载。上古时期,天道初立,首位司刑帝君因常年执掌刑罚,有时竟会对受刑者生出恻隐之心,致使道心不稳。后来……他自愿让出帝君之位,散去毕生修为,投身轮回……最近的一世转生的名字……便叫做林钟。” 刹那间,沈无度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其恐怖。 玉含章敏锐地察觉到这变化,立刻对两人快速说道:“如果步明刃寻来,便说从未见过我。” 他看向沈无度,语速加快:“如果你还想见到林钟。” 玉含章目光转向几乎要缩进地里的司阶,密音入耳:“如果你不想,我立刻揭穿你的身份。” 密音未落,九重天隐隐雷鸣,道道天光宛如利剑,穿透灰暗的天幕,摇曳而下。 天地之间,忽明忽暗。 骤亮的雷光中,步明刃破开混沌,直冲而来,宛如一柄长刀。 玉含章最后看了步明刃一眼,身影渐渐变得模糊,边缘化作细微的光尘,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原地。 ——这次,真的是要好久不见了。 玉含章合上了眼睛,任由意识陷入了无边际的黑暗。 离开轮回殿,步明刃直往无回崖而去——那个一次次被天道以各种巧合送到玉含章面前的人,不止是太簇,还有沈无度! 一个本该死去投胎的人,为何会滞留幽冥川掌渡? 一切的一切,豁然开朗。 步明刃心头火起,一刀悍然劈下,他的身影随之疾坠而下。 然而,就在步明刃冲破界限,即将落入无回崖刹那——“轰隆!!!” 九重天上,煌煌天雷滚滚而降,并非诛罚,而是带着洗涤神光。 第75章 庄严仙乐响彻寰宇,天道法旨清晰落下:“司刑帝君沈无度,道心通透,即刻重塑仙体,飞升归位,执掌刑罚,明辨是非!” 璀璨的神光之中,沈无度身披紫衣,缓缓升空。 步明刃眼神一厉,顾不上许多,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刚刚归位、气息尚未完全稳固的沈无度,声音急切:“玉含章呢?!他在哪里?!” 沈无度缓缓转眸,眼底是历经沧桑、看透因果的平静。 道心通透、重掌神位的那一刻,所有曾被天道法则模糊、篡改或封印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尽数回归。 他看到了更多。 他的目光,越过步明刃焦急的脸庞,落在那个正蜷缩着身子、试图的身影——司阶。 沈无度唇角微弯,语气平静:“没见过。” 步明刃猛地松开钳制沈无度的手。 “他当真不在此处?” 步明刃明显不信,“你归位这般突然,与他毫无干系?” 沈无度拂了拂被攥出褶皱的帝君袍袖:“我的接引仙官在那儿。” 沈无度指了指司阶。 司阶浑身一颤。 步明刃眉越拧越深,只得冷哼一声,转身化作流光离去。 待到步明刃的气息彻底消失,沈无度才缓缓落下。 他居高临下,看着那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身影,沉默了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们,从没见过?” 司阶浑身一僵,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当、当然没有!绝对没有!” “那我换个问题,你爱过什么人吗?” 司阶一脸茫然:“什么是爱?” 沈无度袍袖一挥,震开天幕,冷冷道:“跟我回去。履职。” 步明刃甫一回到文神殿,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殿内原本萦绕的、属于玉含章的那缕极淡却始终未曾断绝的清圣气息,似乎更淡薄了。 他心头猛地一沉,快步走到案前,看向那盏古灯。 灯盏中小火苗,此刻,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沉寂,光芒内敛,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微弱。 在步明刃走来的瞬间,它猛地往上拉长,火光温度灼伤了步明刃的脸,仿佛一个匆匆结束的亲吻,余温尚在,却骤然回落下去。 小火苗陷入了静默蜷缩,连晃都不再晃动一下,仿佛方才所有的异样,都只是步明刃心急如焚下的错觉。 步明刃缓缓握紧了拳,盯着那簇小火苗,一字一顿:“玉、含、章。” “倘若你敢耍我……我一定会让你为今日所为,后悔莫及,悔至神魂战栗。” 步明刃翻掌,指间金光流转,捆仙绳即将显现。可绳索未现,步明刃的动作却猛地凝滞——眼前魂火飘摇,虚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步明刃五指狠狠收紧,金光在掌心被硬生生掐灭。 终究是……舍不得 第73章 自有锋芒破雾行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印证了步明刃的不安。 无论步明刃念那些他曾鄙夷的狗血命簿,还是不惜耗费自身神力本源去温养,甚至尝试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秘法…… 那簇小火苗始终沉寂着,再无丝毫反应,连最微弱的情绪波动都感知不到了。 “哐当——” 步明刃几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将古灯紧紧拥入怀中,高大的身躯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坚硬灯壁,缓缓合眼。 他能踏平魔渊,能鏖战地狱,能救千万人,亦能杀万千人;可空有一身神力,却唤不回爱人的神志。 …… 二十年后,云何终于从六恶道中摸爬滚打,重塑仙体,灰头土脸,飞升回九重天。 还没等他喘口气,一道冰冷目光便锁定了他。 步明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二话不说,小心将古灯拿了出来:“看看,玉含章究竟怎么了?” 云何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来不及吐苦水质问,小心接过灯盏,探入神力。 片刻后,云何眉头紧锁,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的神魂重创,本源有损,陷入了沉眠,是一种自我保护,还有生机。” 云何的回答,与这些无数帝君、上神的回答相同,与步明刃的判断相同。 “还要睡多久?” 步明刃的声音沙哑。 云何瞥了一眼远处正在被几位文神围着授课、眉头紧锁的太簇,无奈地摊手:“这谁说得准?也许百年,也许千年,也许永远不会……” 他看到步明刃瞬间血色尽褪的脸,赶紧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有个建议——你不如带着太簇,下去行善积德。” “这些年,我将我的功德,都给了太簇。但,他始终无飞升之象。” “……得功德易,修道心难。”云何垂眸,笑了笑,将灯归还,“杀易,点化难。他能做,不能做?” 步明刃沉默地接过古灯,紧紧攥在手中,如同握着自己的心脏。 不久后,步明刃带着一脸不情愿的太簇下了凡间。 重云神殿的水镜中,倒映着一个面容冷峻的玄衣男子,他带着一个起初傲气十足、后来却愈发沉稳仁厚的少年,穿梭于天灾人祸之处,救危难于水火,斩奸邪于无形。 没有人知道,那位在洪灾中力挽狂澜、引动山峦改道的黑衣侠士是谁;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在瘟疫横行时,以霸道手段肃清贪官、强开官仓赈济灾民的冷面公子是何来历。 但是,云何知道。 太簇眉宇间的傲气,渐渐被一种沉稳的悲悯所取代。 而步明刃掌心的那盏灯,依旧沉寂。 荒郊野岭,月色如练,清冷落下。 篝火噼啪作响,步明刃一边翻动着架在火上的鸡腿,一边如同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目光近乎贪婪又带着无尽落寞地,凝望着掌心那盏毫无生息的古灯。 篝火映照着步明刃沉默的侧脸,沉默而锋利。 太簇坐在一边,若有所思。 这些年行走人间,无数所见,令他不再以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苍生,反而更能体会这红尘中的诸多无奈与疾苦。 众生皆苦,而我何为? 众生皆苦,而我为何? 太簇看向步明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然而,他所有组织好的语言,在下一刻,彻底卡在了喉咙里。 步明刃掌心中,那盏沉寂了二十年的古灯,那簇微弱得几乎要忽略不计的小火苗,极其突兀地、猛地——“嗖”地一下,自灯芯处裂开。 火光通天而起,光芒流转间,一道身影由虚化实,悄然出现在步明刃面前。 那是一个身着灼眼红衣的少年,墨发未束,随风轻扬,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比步明刃见过的所有雪与月色都要白,白到令步明刃心慌。 步明刃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呼吸骤停,瞳孔剧烈收缩,握着树枝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眼眶瞬间通红。 “师……” 一旁,太簇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下意识地就要惊呼出声。 然而,那个“尊”字还未出口,步明刃头也未回,反手便是一道凌厉的缄默咒甩出,封住了太簇的声音,同时,一道掌风直接太簇甩飞,不见踪影。 红衣少年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步明刃手中那只烤得焦香金黄、正滋滋冒油的鸡腿上,鼻翼轻轻动了动。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步明刃,轻声问道:“你……可以给我吃一口么?” 步明刃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无数情绪,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献祭一般,将手中穿着鸡腿的树枝,缓缓递到那红衣少年的唇边。 少年微微低头,就着他颤抖的手,张开嘴,轻轻地在焦香的鸡腿上咬了一小口。 就在这一刻,异变再生。 红衣少年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周身光华流转,灼眼的红衣光芒退去,化作月白青纱,略显稚嫩的轮廓变得清俊温润,墨发四散飘扬——玉含章! 玉含章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般清冷出尘,只是眼底残留着刚苏醒的茫然,唇边还有一点未曾擦去的油光。 步明刃依旧维持着递出鸡腿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生怕眼前这一幕只是他思念过度产生的幻影,稍一动作,便会惊醒这场等了太久的梦。 玉含章慢慢地,将那点鸡肉咽了下去,动作带着初醒的迟滞。 随即,玉含章几乎是本能地,身形微微后仰,脚跟下意识地想要挪动——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试图逃离的姿态。 仅限于重心移动,他的身体最终僵硬地定在了原地,没有真的后退。 但步明刃死死锁在他身上,并没有错过这瞬间的微妙。 步明刃几乎是无声地笑了。 玉含章强迫自己迎向那道灼热的视线,眼神刻意空濛,声音疏离而茫然:“你……是谁?” 第76章 话音未落,他感到自己的手腕便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步明刃逼近一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跟、我、装、失、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玉含章垂下眼睫,声音轻飘。 “不知道?”步明刃冷笑一声。 下一瞬,一道金色流光骤然自玉含章的腰身浮现——正是那根捆仙绳! 绳索的另一端,牢牢握在步明刃手中。 步明刃指节收拢,绳索随之显形,金光流转,束缚一点点增强。 “这个呢?”步明刃提醒,“它一直跟着你,你也忘了,是吗?” 玉含章呼吸一窒。 步明刃话落的瞬间,绳索仿佛活物,不仅仅只缠绕在腰际,更顺着衣物的缝隙,掠过关节之处,带来令玉含章心悸的禁锢感,甚至暧昧地擦过某些隐秘的部位。 一阵强烈的酸软袭来,玉含章双腿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然而,步明刃的手臂却瞬间环住玉含章的腰,强硬地支撑住玉含章下滑的身体,迫使玉含章必须挺直脊背,直面着他。 “想让我解开么?”步明刃的唇贴上了玉含章的耳廓。 玉含章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认错。”步明刃命令道。 玉含章偏过头,声音微微发颤:“我……我不认识你……” 明明溃不成军,却还要强撑。 步明刃低低地笑了起来,猛地收紧了手臂,将怀中这具清瘦而微颤的身体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仿佛要将他揉碎,嵌入骨血,再不分离。 “没关系……” 步明刃在玉含章耳边,如同立下誓言般,一字一顿,“我会让你……一点、一点、全都想起来。” 太簇被步明刃那记隔空的缄默咒连带掌风,掀出了十万八千里。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解除了步明刃的法术,再急匆匆跑回原处时,却只见林中空余一堆篝火,烤鸡的架子歪在一旁,哪里还有步明刃与红衣少年的身影? 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仿佛一切,只是太簇的一场幻觉。 “师尊?步明刃!” 太簇忍不住扬声呼喊 回应他的,并非人声,而是九天之上骤然亮起的刺目雷光。 “轰——!!” 天雷贯下,祥云悠然降下。 云头之上,云何静立,垂眸。 不得不说,云何是极好看的。阴柔与潮湿的水汽感仿佛与生俱来,行动时,宛如自带一片移动的朦胧雾霭。墨色长发并未仔细束起,只松松挽了一部分,几缕发丝垂落,更添几分慵懒。面容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偏唇色秾丽如海棠沾雨,一双凤眼半眯着,似醒非醒,看人时笑意迷蒙。 只是,他这副高深莫测的神情,还没维持一刻,就破了功。 “太簇,你原本的接引仙官……嗯,出了些意外,暂无暇他顾。故此,由我暂代其职,前来接引你回归九重天,正式履任神位。” 太簇此刻哪里顾得上什么神位。 他仰着头,急切地追问:“云何神君,我师尊呢?他方才明明……” 云何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微妙难言:“文神殿又没长腿,跑不了。你师尊眼下正忙着……嗯,与步明刃论道。当然,你如果不怕步明刃一巴掌将你扇出南天门,现在去叨扰也无妨。” 太簇闻言,只觉得一颗心“嗖”地一下凉了半截,瞬间偃旗息鼓,讷讷道:“我、我还是不去了。等师尊……有空了,他自会来寻我的。” 文神殿内,这场论道,或者说——算总账,如火如荼。 说来话长,玉含章并不认为自己先前种种隐瞒与报复性行为有错,甚至理直气壮。 于是,玉含章率先翻起了旧账,从二人最初化形、步明刃独自承受诛神煞雷被劈得只剩残魂开始说起,言辞恳切且尖锐地控诉步明刃这种个人英雄主义行径,给他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心理创伤。 玉含章总结陈词,清冷的眉眼间,难得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所以,我这番回敬,岂非合情合理?怎么?只准你逞英雄,独自扛下所有,就不准我也这么做?” 玉含章试图与步明刃进行一场基于逻辑与情感的、公平的辩论。 然而,显然,步明刃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混账。 步明刃从来就有自知之明。 在言语上,他根本说不过通读天下典籍的玉含章,索性放弃了无用的争辩,直接采取了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手段——来硬的。 具体过程不便详述。 总之,他用各种近乎无赖的、充斥着武神风格的蛮力方法,步步紧逼,硬是逼得玉含章那些引经据典的道理卡在喉咙里,气息紊乱,思路中断,再也无法顺畅地论下去。 “你……你这种蛮横无理、只知动用武力的行为,根本就是错的!” 玉含章气息不稳,面染薄红,试图夺回话语权,维持住体面,“你、你说不过,便来这一套,简直……简直……” 步明刃低笑一声,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将人更紧地禁锢在方寸之间,理直气壮地宣告:“我的道心,向来便是——不、爽、就、干。” “你想论?好啊,我奉陪到底。” “我们,有的是时间……” “慢、慢、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