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称之为诗》 第一章 他一直在寻找着那个声音。 他不怎么喜欢那种场合,每个人都站着,靠嘶吼去扯出气氛。台上表演者的脸小到看不见,宣传海报上名字最大的艺人只会在快结束时出现唱十五分鐘,但应该所有学校的校庆舞会都是这样的吧。原本不错的音乐作品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氛渲染下也没那么惊艷了,就像把高级餐点丢到泥泞的草丛中一样。 不过,也有高级餐点是掉进草丛后还是会想让人无视脏污执意去品尝的。那个声音就是这样的一道。充满着力量穿透过人群和五顏六色的灯光,像是一把枪开出的子弹,直直地射到了他脑中。就算到了高音那种魄力依然不减,透过麦克风也能被这样的声音所感动。 一曲唱完他甚至都忘了要鼓掌,主持人串场时,杨以航穿过人群找到了他。「欸抱歉家里有事迟到了??我看节目表我还看得到你妹上台。」他拍着他的肩膀说。聂予熙并没有回应,因为此时整个盈满着喧哗声的空虚世界中,好像只剩下他和几分鐘前还拿着麦克风的她两人。 聂予熙和焦橙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高中生最沉闷最崩溃的高三夏天来临前。 那是一场午后雷阵雨,雨下得很大,彷彿整个天空都随之振动一般。焦橙稳稳地拿住那把足够撑得下两个人的伞,伞顶的面积承受着如千把刀来势汹汹的雨势。鞋子从脚趾间开始感受到了潮气,她只想早点走回宿舍,换掉衣服之后舒舒服服地窝进被子里。 今天并不是什么好日子。早上醒来的时候李言甄传讯息和她说,我爸得了癌症。面对这个大学才交的新朋友,焦橙完全不想承担她的负面情绪,只是像个chatgpt一般回了些安慰的话,还隔了好几个小时才回,还好李言甄住家里不用每天早晚都见到她。 说实话,她真的不怎么在乎李言甄的父亲到底如何,只是这个坏消息还是成功让她觉得今天不是滋味。连带觉得暑热异常,这场雨也格外沉重。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那段声音。 商学院大楼和宿舍间有块半露天的空间,有草坪、花卉和桌椅,天气好的时候会有人带着食物去那里吃,也适合晚上在那儿喝便利商店的酒。只是如今的倾盆大雨让那里乏人问津,除了那段声音的来源—— 一个人,一个男的,随兴地靠着柱子坐在地上,屋簷的阴影把他整个人保护在里面。音乐很大声地外放,穿透了密集的雨声,传到了经过的焦橙耳中。焦橙不怎么懂音乐,大概知道那许是一首製作中的曲子旋律。焦橙临时改变了路线,决定从草坪中间切过去,换条路回宿舍。 那人没有理会焦橙。只是全心全意专注在他腿上的笔记型电脑上,旁边散落着一个圆形的小包,似乎是拿来装耳罩式耳机的。那人眉头紧锁,按键盘的力气彷彿要把enter键敲下来一般,在这样彷彿把整个世界往下按的大雨中愣是搞出了熊熊燃烧、反其道而行之的感觉。 她注意到那人并不是因为他显得有多烦躁,而是从笔电喇叭里流淌出来的旋律吸引住了她。听一句还未製作完成的旋律就足以让人驻足,钢琴的音色带有力量,那力量中带点哀愁,而哀愁的核心??又是一种尖锐的,无法明说的东西。 刚刚那段全部去掉。焦橙想,实在太矛盾又不合语意,她要更仔细想才能想出符合那段声音的语句。只是雨势并不允许她在那条切过草坪的路上逗留太久,整个脚掌都湿了,她得早点回去才行,站在一个不认识的人前面太久好像很怪。 这时,另一个男生经过她,撑着伞跑到了那个笔电男的旁边。「欸,你妈叫你今天要回家见你阿姨,你再不走会被骂的。」 听上去是很亲密的朋友或是表兄弟,焦橙想着。那个男生染着浅棕色的头发,隔着雨雾有些发灰。正当焦橙以为笔电男会起身,和棕发男一起离开的时候,笔电男带着不耐烦的语气开口了。 「别跟我讲话,我耳机没带很躁好吗。」 棕发男在空中滞了一下,态度软化下来说:「没事,我等等跟你妈说你生病。」 笔电男安静了一下,小小声说了什么。焦橙就听到这里,她已经走离那个小角落。 焦橙和聂予熙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个夏天的尾声,在倒数几场的午后雷阵雨中。 李言甄又一次传来了讯息,谢天谢地,还好不是又在说她爸的事。焦橙躺在乾燥温暖的床上看着手机心想。她实在想不出新的说词来敷衍李言甄了。 这次的讯息是一个ktv聚会的邀约。「很扯,我到前几天才发现我表哥也读我们学校。」 李言甄有一个叫杨以航的表哥,姑姑的儿子,似乎除了很小的时候见过面以外就没有联络了,好像是李言甄的爸爸的兄弟姊妹之间有一点问题所以都没来往吧。焦橙没有很认真听整个故事。反正就是他们再度联络上,决定一起去附近唱歌。 「他也会带他朋友的样子,反正唱歌又不用讲什么话。」李言甄和焦橙当了一年的朋友,知道这个朋友比较内向一些,很努力地说服她参加。 有些敌不过李言甄的盛情,焦橙最后还是答应了。 星期五晚上ktv很多人,他们四人被分到了一个很小的包厢。李言甄好像把这场聚会当成某种联谊,化了非常精緻的妆容后(要让我表哥看到这么多年我改变了很多!李言甄这样,不知道在热血个什么??),兴致勃勃地要帮不常化妆的焦橙。 「焦橙,你闭一下眼睛??」 「快好了吗。」焦橙说。 「真的快好了,焦橙你皮肤很好,双眼皮又很宽,帮你化妆很开心欸。」 「呵呵??」焦橙尝试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那么不感兴趣。 喷完最后的定妆喷雾后,李言甄拍了一下焦橙的背。「好了!」她说。「很好看!」 焦橙虽然不常化妆,但她穿衣服是经过研究的,不喜欢让自己看起来不怎么样。在女孩子里算是高挑的身高和不错的比例让她穿什么都好看,而她总是能把一些别人撑不起来的衣服穿出时尚杂志的质感。加上深邃的轮廓和李言甄的化妆加持下,「你真的看起来超酷的!」李言甄这样说。 「还好啦,谢谢。」焦橙莞尔一笑,看着镜子里得自己,有点浪费时间但并不坏。 到了现场,两个男生已经先进包厢了。李言甄和焦橙一前一后推开门走入,马上有一个把头发染成浅棕色的男子站起来打招呼。「哈囉哈囉!好久不见!我是杨以航,这是我朋友聂予熙。欸!过来打招呼啦!」 哦,棕发男。焦橙心想。 名叫聂予熙的男子带着黑色的耳罩式耳机,等杨以航大力拍他后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 「??嗯。」最后也只是勉强把耳机掛到脖子上,点了一下头。「你好。」 李言甄和杨以航那对表兄妹久别重逢并不怎么生疏,很快凑一起点歌去了。焦橙和聂予熙视线在空中碰触,又像是烫到一样立刻抽回。是真的尷尬啊,两人同时想着。焦橙偷偷打量眼前的人,棕发男旁边??好像就是那个笔电男。 「你好,我是焦橙。」焦橙很认真地介绍了自己。聂予熙不明所以,他那天正在创作状态,完全没有注意到周遭有没有经过什么人,除了那个来找他然后被他兇了的杨以航。 又安静了下来,还好那对表兄妹已经点好歌了。一支麦克风被塞到了焦橙的面前。李言甄在焦橙直觉性地接过后一拍桌子。「欸杨以航我跟你说!我朋友唱歌,超——好——听——」 杨以航很配合,连忙大力拍手。啪啪啪啪啪。拍完又补了一句,「轻松唱,唱得开心就好。」应该是在跟她说不要太有压力吧。 压力完全不是会阻碍焦橙发挥的因素。 李言甄点的是焦橙在高中晚会上唱的那首歌。飞儿乐团的《星火》。焦橙在晚会上唱的时候她们两个还隔了半个台湾远呢,李言甄完全不知道焦橙曾经表演过这首歌,只知道这首是焦橙每次去ktv必点,而且唱得真的非常非常好的一首。她有这样厉害的朋友,当然要让表哥知道。 杨以航几乎每首中文流行歌都会唱,长年浸泡不同的社交活动练出来的本事。他拿着另一支麦克风,跟着唱了几句主歌,然而很快就自觉闭嘴。焦橙的声音很有压迫感,会挤压掉所有和她一起唱的人,而且这首副歌也确实不是一般男key上得去的。 我要我盛放心中快要熄灭的花火。 我要我救活心中快要逝去的英勇。 我要我为你找到更好的那一个我。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杨以航侧过身对聂予熙说。「这很强。」 聂予熙点了点头,盯着眼前用力唱着歌的焦橙的侧脸。这不能怪他没认出来。高中校庆晚会隔着就像是森林一样的人头剪影,只能从舞台强光下勉强看到一点模糊的像是脸的色块,那两个字的单名也在主持人讲完后就立刻忘记了,只记得那极富穿透力的歌声。 他认不出来是情有可原,可他还是有些气愤自己没有在见到她、听到她说自己名字时想起来。 一旦记忆连接上,前后也变得清晰了。晚会时主持人的「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校内独唱比赛的冠军焦橙为我们带来《星火》!」,瞬间就出现在他耳中,焦橙,那个声音的主人,焦橙。 在聂予熙回过神来时已经过去很多了首歌,现在是杨以航和李言甄在合唱一首热闹点的舞曲,焦橙拍着铃鼓,微笑看着蹦蹦跳跳的两人。 聂予熙只得也拿起了铃鼓。只是杨以航和李言甄在唱些什么,他已经没知觉了。 第二章 分组报告。比去澳门或拉斯维加斯更有cp值的,属于大学生的赌博。几个组员就是转几次轮盘,一边赌组员雷不雷,一边赌这堂学分拿不拿得到,分数会不会高。 「嗨。」通识课的老师在讲台上讲完规则后没多久,一个身影自顾自地跑到了焦橙旁边。 「欸––—哈囉。」焦橙笑了一下,装出了一个很热情的声音。坐到她旁边的人是杨以航。「你也有选这堂课啊。」 这句真是废话,焦橙心里想着,我能在这里见到杨以航不就是因为他选了这堂课吗。不过好像大家寒暄都会这样讲,毕竟和这种半熟不熟的傢伙除了废话外是真没话嘛。 还好杨以航很擅长间聊。「对啊,我听说这堂虽然有点硬但作业都有做的话给分很甜。」他揉了揉浅棕色的头发,好像发根能看到一点黑色了。「你英文好吗,听李言甄说好像还不错。」 「还行吧,就,一般。」焦橙回答。杨以航露出了个眼睛闪闪发亮的表情,「不用这么谦虚啦,我还听她说你是你们系上英文最好的。欸可以和我一组吗?没有要抱大腿的意思??你可以把其他工作分配多一点给我,真的啦。」 大学分组不都是问一下就点头吗?要这样讲这么多话?焦橙心想,但还是点了头。被称讚的感觉还不错,虽然听杨以航的语气,他应该是一个很习惯称讚别人的人。 「欸好耶——!」杨以航笑,跑到前面去提交分组名单。焦橙看着他又想起了聂予熙,在上次唱歌四人拉了个群组后就没有再接触了。 聂予熙也正在想着焦橙。 严格来说,是焦橙的声音。 下课后杨以航挤到了聂予熙的租屋处,聂予熙有一台配备很好的电脑,杨以航隔几天就会过去打游戏。作为九年的朋友,聂予熙的家门一直都是对杨以航开啟的。 「欸我等等要用电脑。」聂予熙对着舒服坐在他的电竞椅上的杨以航说。「打完这把就下来,然后滚。」 杨以航没听到。他正在咒骂这把匹配到的队友。 聂予熙本来想把朋友的耳机拿下来,或是去长按主机的电源键,但考量到上次他只是做了前者就让杨以航不理他三个小时之后作罢。只能委屈地趴到床上开笔电,大声地外放音乐,反正杨以航耳朵里只有游戏音效。 歌写一写他停了下来,开始滑手机。过了十几分鐘,杨以航应该快把那一场游戏打完了,要在他进下一把之前把他拦截下来才行。聂予熙想着,点开了之前唱歌加的四人群组,那里只有两条唱完歌回家报平安的讯息,显得很空荡,无法捲动的页面。从成员点进去可以看到焦橙的帐号,头贴是一个笑得有些尷尬的自拍,背景有个ig帐号的连结。聂予熙滑着点了进去。 那里面并不是焦橙的帐号,头贴是天空,用户名是宛如验证码一般无意义的文字。底下的图片都是不同的天空,从清晨到黄昏,多云到晴朗。与这和谐空旷的风格不搭的是,点开图片后底下满满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缺乏排版,除了几个逗号句号以外,密不透风的文字就像是一堵墙 ,附图的广阔天空下的一堵墙,非常难阅读。 但聂予熙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看完了,像是在含着很硬的糖,一点点吸吮着甜份慢慢吃了下去。那篇文字只是一篇日记,教科书和风,影子和墨水,很优美的文字,不像她的歌声惊艳有魄力,却像长流的河川,在读的时候一点一点改变了心中的地貌。 只不过那隻帐号上次更新是两三年以前,聂予熙还是特地创了个小帐按追踪。 砰!杨以航把耳机放到了桌上,带了点情绪。聂予熙吓得抬起头来,杨以航正愤恨不平地把游戏软体关掉,口中讲着狗才玩之类的话。聂予熙看他终于有离开电脑桌的意思,从床上爬了起来。「欸杨以航??」 本来要说「电脑换我用」的他忽然止住了话头,盯着手上焦橙的帐号。杨以航还在那里等待他说话。 「欸杨以航??你和焦橙熟吗?」 「不跟你说那个要英文报告的通识遇到她。」杨以航在关掉游戏之后整个人情绪平復了好些。「熟吗???没很熟。」 「我以为你现在和谁都很熟。」聂予熙说。 「都在社交也不是我愿意的。」 「你知道她有这隻帐号吗?」聂予熙给杨以航展示了手机。 「不知道欸??这看起来她也没很想让别人知道这是她。」 「那她还把连结放在line的封面。」聂予熙说。 「换帐号的时候忘了拿下来吧?国中那个??呃我忘记他叫什么??不也这样?」杨以航回答,扬起了一边眉毛。「你问这个干嘛?」 「没干嘛,想找她写歌。」聂予熙说,语气就像是焦橙已经答应了一样。杨以航点了点头。「好,很好,我非常支持。」回答完之后手又有点痒, 桌面那个游戏软体的捷径正在吸引着他再次点进去?? 「杨以航??」聂予熙看着往游戏软体移动过去的游标,赶忙出声阻止。「我真的要用电脑,走开。」 杨以航身体抖了一下。「好好好,我也不想玩那个烂游戏了,明天就退坑,这次是真的。」 聂予熙没理他,直接打开写歌软体。 另一堂课焦橙遇到了聂予熙。是堂叫新诗创作基础的通识,早八,课如其名。焦橙坐下来没多久聂予熙便把后背包放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拉开坐下。 「嗨。」聂予熙整个人懒懒的,打了个招呼之后就趴在桌上。焦橙说哈囉,他把脸埋在臂弯里点了点头。上课前的空气很安静,于是焦橙也没再硬聊,毕竟他们两人都不是杨以航。 但这个问题可能没有答案了,因为她已经放弃特立独行的人生。读着大家觉得找得到工作的科系,做着普通的工作,她从此也会这样隐身在芸芸眾生之中吧。 「你会想当诗人?」突然,身旁的聂予熙点了点她的肩膀,轻声问道。这个问题实在是太不合时宜,让焦橙愣在了原地好久。「啥???」 聂予熙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讲话让人尷尬了,有点想要趴回去睡觉的衝动,但只能强迫自己继续讲话。「没什么??你为什么想修这堂课?」 这堂课在这所大学是属于分数给不甜,作业量很多的课,而且对于认真想写诗的傢伙来说,通常写诗只会带来痛苦。 焦橙想着自己国小到高中的创作经歷,还有最终让她放弃以创作作为一条道路的「那件事」??心中有些苦涩。 「因为我想写诗吧。」焦橙说。好像也只有这个答案了。我想写诗。「你呢?」焦橙问,被问完问题后把问题丢回去好像是一种礼貌,i am fine, thank you, and you?毕竟有些人问问题只是想要讲自己,就像过年时会问亲戚小孩读哪里在哪高就的亲戚。 只是焦橙想错聂予熙了,聂予熙并不是那种人。他会问问题只是因为他想知道答案,所以聂予熙在被反问之后也愣了一下。「我??想,想来看看。」 二十分鐘前的聂予熙只是看到焦橙走进这间教室就跟着进来了,顺便用手机退掉原本选好的另一堂课。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跟着焦橙走进来而已。想跟她变熟,这是聂予熙活在这个世界上十九年来第二次有这样的想法,第一次是九年前,在国小教室里遇到了杨以航。 焦橙没有细问,继续专注在投影片上聆听这学期的课程大纲。聂予熙也懒懒地听了起来,他会懒纯粹是因为昨天因为写歌熬了个大夜。 讲完课程大纲后很快就下课了。聂予熙到讲桌旁边拿加签单,回头发现焦橙还在座位上。在他走回座位时,焦橙开了口:「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不到九点,是个适合优间吃早餐的时机。焦橙同样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就是想再停留久一点。也许是在那天??在聂予熙还是「笔电男」的时候,焦橙看见了他吧。在雨中因为没戴耳机而烦躁着创作的人。那段旋律带来的震撼力量。 很久很久以后,焦橙在形容和聂予熙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仍会想到这句话,这句话实在是太有往脸上贴金之感,又莫名中二,焦橙绝对不会让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知道她想了这句话拿来形容她和男朋友的初见。 ——感觉像是两个灵魂在荒谷中的共鸣。 第三章 「有件事请你帮忙。」聂予熙租屋处,他坐在床上,很认真地对着坐在电脑桌的杨以航说。 杨以航非常不习惯,说实话,聂予熙是有少爷脾气的,他习惯着顺着他的脾气,不习惯被他这样郑重地对待。怎么,跟这傢伙当朋友当久变成m了吗,杨以航在心理吐槽着自己。「什么事?」他说,滑鼠一点,取消匹配对战队伍。 「我要开始写歌了。」聂予熙说。「写一首,有人唱,能唱出歌词的歌。」 聂予熙的父亲很喜欢讲天命。他说你活到这个世界来,总要完成一件事。有些人终其一生找不到,有些人找到了没做完就死了,而他自己很幸运,也希望儿子能一样幸运。 他要和焦橙一起做这件事情,创作这首歌。 「哦?很好啊,我支持你。」杨以航回答,这时他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你高中不是乐创的?」聂予熙说,「你可以假装你是要写歌的人,帮我问焦橙能不能写词吗。」 杨以航看着聂予熙,怔住了。「不好意思,蛤?」 聂予熙皱眉,似乎是觉得要在讲一次很没必要。 「请问你有什么问题不能亲自去说,觉得你做出来的东西会丢了音乐系的面子?」 「不可能!」聂予熙马上反驳,他对自己的要求一向高得离谱。 「那??」杨以航偏头想了想,「不会是你爸要求你专心拉小提琴不要搞些有的没的吧?」 聂予熙眨了眨眼,两秒后回答:「??对啦。」 「你是不是很习惯我帮你扯谎啊?啦什么啦?装可爱?」 「我??」聂予熙又一次在杨以航前败下阵来。 杨以航呼了口气,「你到底为什么想要我出面啊?我会不会三四十岁要代替你上台领奖啊?」 「国小到高中大家都喜欢你相信你,你出面比较容易成功。」聂予熙音量越来越小。 杨以航看着聂予熙,忽然懂了。变换几个表情之后选择转移话题:「欸,大学大家也都喜欢我相信我。」 「我和你不同系不知道。」 「说得好像高中我们同班……」 从国小认识以来,杨以航都是受人喜欢的那个。善于交际善于聊天,活泼开朗。高中在音乐创作社当社长更多是人缘原因,会参加这个社团其实也是想接近看看聂予熙这个死党,毕业之后就没再继续碰音乐了。 「拜託啦??」聂予熙盯着他,「你之前想要的游戏礼包??」。 「靠!拿礼包贿赂我,我差点要说成交了。」杨以航闭了闭眼。「我就帮你到焦橙答应之后,我会选个适当的时机告诉焦橙实情,你别想永远躲在我背后。」 聂予熙点了点头。「好。」他知道杨以航对他设下的底线约等于没设,只要杨以航点头,聂予熙磨一磨就可以让他答应他得寸进尺的要求。 之后杨以航就直接在英文课上说了这件事。焦橙听到的时候有些不可置信,因为杨以航真的不像会创作的人。这并不是一个带有贬义的印象,只是单纯的,觉得他不像而已。 「我高中是音创的。」杨以航这样说,「真的,姐,你不相信的话我之后传给你demo,你先听听嘛。」 「你怎么会找我?」焦橙问。 「你line封面有你小帐的连结。」杨以航爽快地抖出来了。 焦橙低声骂了句靠,去摸手机把连结撤下。「我大一换帐号没发现。」 「没事啦。」杨以航笑,「至少不像我国中同学那样,她忘了拿掉的连结进去是擦边帐号,直通onlyfans的那种。」 「我弟也想上我们学校的商院。」在吃午餐的时候,李言甄间聊道。「他快学测了,我妈希望他能静下心好好念书。」 焦橙吃着饭,没说话。李言甄父亲重病的消息横在那里,让她在面对李言甄主动提起家里时都有点心惊胆战。「我爸觉得我弟应该要考更好,毕竟给他的补习费比我的贵多了。」 「你们家??」焦橙终于忍不住接了一句,又有些为难。李言甄看着她,自己往下接了下半句。「对,重男轻女,非常严重的那种。」 「补习班才艺班都我弟在上,我放学后的活动就只有帮我妈洗碗,笑死,如果我爸喜欢上网一定是在threads下面引战『女人都去洗碗』的那种人。」 「抱歉,你整天听我讲这些烂事。」李言甄喝了一口咖啡。「你知道吗,其实我也许没那么希望我爸好起来,至少不要出院。」 「??嗯,我懂。」焦橙回答,她是真的明白那种感觉,虽然她拥有这种感觉的动机和李言甄不太一样。「我小时候我妈出车祸时也是,我当时希望她在医院久一点。」 焦橙的母亲从未做过对不起焦橙的事,她对她满好的,除了逼她写数学讲义以外,但那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只是焦橙总觉得自己对亲人无法產生太多的感情。比起担心母亲的伤势,她更喜欢母亲不在家时可以积欠不写的数学作业。 「我是真的,我有时候会希望他死了算了。」李言甄轻轻地说着,「他又不在乎我这个长女,只在乎李承言。他有时候会假装,有时候装都不装,烦死了。」 「可是,他又没有坏到我觉得他死不足惜的地步。」 面对沉默下来的李言甄,焦橙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她。至少在对亲人无法真心实意地祝福这件事上,她第一次和李言甄有了共识。 许是注意到了凝重的气氛,李言甄快速地呼吸了一下,这是她转换话题的习惯。「你有用我送你的那罐粉底液吗?」 「我昨天有用一下,只是我好像很容易长痘痘。」焦橙回答,指了指自己脸上肤况不好的地方。 「我再把我的精华借你用用看,我记得你的肤质跟我满像的。」李言甄说, 「好,谢谢。」焦橙回答。她有点不习惯这样的善意。有点不知道该怎样做才是适当的回应。 「我下次再帮你化妆!」李言甄努力扫掉脸上的阴霾,故做开朗地笑道。焦橙回以微笑,突然灵光一闪。「那个,我早八想画的话可以教我几个快速画好的吗?」 「可以啊。」李言甄爽快回答,「你想要上学也化妆喔,我大一的时候也这样想哈哈。」 星期二早八是新诗创作基础,是会遇到聂予熙的课。想要化妆不是为了吸引他之类的,只是在面对诗,在面对如聂予熙那样的人的时候,焦橙就是想要庄重一点。想要在自己喜欢的事物前面,让自己也变得讨人喜欢,即使是透过化妆这样费工的事情。 焦橙和聂予熙成为了会约饭的关係。理由也很简单——中午的学餐水洩不通,不併桌就准备站着吃饭,而焦橙和聂予熙都不喜欢併桌,于是他们都把对方当成一种佔位子的单位,至少不用和陌生人同一张桌子。当然也是因为他们对对方都有点兴趣。上次吃过早餐之后又约着吃了很多餐。 吃饭吃一吃也会聊一下,主要是在聊新诗通识课的内容。聂予熙以前不会读课本以外的诗,在上课之后就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起了兴致。只是聂予熙发表感想时往往都直白的要死,这首喜欢这首不喜欢,焦橙要适应一下才能习惯这个不委婉的傢伙。 「我小时候看过一本绘本。」焦橙在某次和聂予熙一起吃饭时说着,一边翻手机,翻出了那张照片。那是一张绘本的内页。 「你听妈妈的琴声。她这样一遍又一遍的弹着同一首曲子,有时候会令人產生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那音乐开始有了生命,使你全身震憾。你没有法子解释这种力量,真的,它就是一个祕密。当文字也有这种力量的时候,我们就叫它是诗。」 (迈可.贝达着,潘人木译,《爱蜜莉》,台北:青林出版社,2010。) 「这是我对写诗有兴趣的开端。」焦橙说。聂予熙盯着那张图很久,目光细緻地描绘过那段文字甚至是一旁的注音。 「今天课堂介绍到的那首诗感觉像周杰伦的歌。」聂予熙说,没有任何的转折或是连接词。「第一首。第二首我不喜欢,像那种??呃??洗脑歌。」 「我以为音乐系开口说这种话后面会接个德布希还巴哈之类的名字??」焦橙回应,在和聂予熙聊天的过程中,她也慢慢习惯这个人了,说实话这样讲重点的方式让她满舒服的。 聂予熙笑了,「如果有诗让我感觉像是德布希或巴哈,我会跟你说的。」 这样清间的饭局没有持续多久,有一天聂予熙耳机放租屋处,打给正好没课的杨以航去帮忙拿,而李言甄刚好走过学餐,四人打了个照面。 「欸,你都不揪的。」杨以航推了一下聂予熙,聂予熙有些委屈:「你都跟你系上朋友吃饭。」 「我只为了他们拒绝过你一次你就不揪喔,超会记仇。」杨以航把耳机塞到聂予熙的怀里,对着焦橙说,「这个人,超——会——记——仇——」 聂予熙想说话又没有那么伶牙俐齿,佔了下风,看起来更委屈了。就像淋溼的小狗——这个念头一出现在焦橙的脑中焦橙就奋力把它甩掉。 「他之前因为打游戏时耳机被我碰到就跟我冷战三个小时。」几十秒后,聂予熙终于回击。 「三小时满少了,其实。」李言甄说。「我们家任何人在我弟打游戏时碰到他都会被摆臭脸三天吧。」 「有没有!」杨以航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这样的朋友才有料,记仇都是以小时为单位。」 李言甄笑了出来,「这是真的,我小时候过年很爱欺负杨以航,他都没跟我记仇。」 「小时候你长那么大隻,我也不敢记你的仇??」杨以航做出一个害怕的表情,被李言甄开玩笑地捶了一下。「欸真的,不夸张,李言甄小时候吼??」 话题变成了表兄妹的童年回忆。焦橙也跟着笑了,笑的时候他转动了一点视线的角度,把聂予熙装进去。聂予熙也浅浅地笑着,视线和焦橙对上了。 「你没有法子解释这种力量,它就是一个秘密。」绘本的文字突然跑进脑中。焦橙面对脑海中出现的字句吓了一跳。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的脑内迸发,一边想要继续看着聂予熙的眼睛下去,另一边则是电击般激烈地促使她转开视线,心脏被绞到了一起。 实在是受不了那种感觉,焦橙率先移开了眼。 那也只是短短的一瞬而已,之后焦橙和聂予熙还是该怎么约怎么约。焦橙纯当是不常和别人对视而不太习惯。 这天他们下课后跑比较远,来到隔着学校门口几条巷子的小餐厅吃午餐。 那间餐厅听说是这个区域里最好吃的咖哩饭。 「两位你们没付到钱欸??」 聂予熙回头愣在了原地,他的行动支付介面可还没关掉。很少被不礼貌对待的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呃」 柜台里的店员走出来,焦橙的半隻脚都踏出门外了。「没付钱请不要离开,不好意思。」那个店员大声地这样说,其他用餐的客人都望向他们。 「不好意思,我们再给你刷一次条码好吗,要不然我付现也可以。」焦橙摸出了钱包,站到了聂予熙的前面,聂予熙看着她的背影,也越过她的头看到了皱着眉头面色不善的店员。「四百二十是吧,我付。」她从容地从钱包掏出五百,转身放到了收银檯上的银色方盘内。 聂予熙可是清楚看见了那个店员脸上写着要不是我抓到了你们会这么配合的字。可焦橙不生气,焦橙不生气他就开始担心若是自己生气了会不会给焦橙留下不好的印象,而且他也不太擅长唇枪舌战,于是只能站在焦橙背后,透过她的背影,用阴森森的眼神瞪着店员。 「真的很不好意思。」焦橙再次微笑着道了歉,聂予熙叹了口气,开手机打负评去了。打完负评顺便在杨以航的聊天室抱怨几句,还感叹了一下焦橙是他见过脾气最好的人没有之一。 走出店外后聂予熙偷偷瞄着焦橙的侧脸,焦橙是一个永远牵着嘴角来让自己面无表情的时候也不会显兇的人,可此时焦橙的嘴角掉了下去,看得出来她心情真的很差。 熙:怎么办我要安慰她吗我要怎么说!! 以航voyage_yang:用你的帅脸贴上去。 以航voyage_yang:唉唷。 熙:我努力安慰她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太在乎她? 杨以航回了一堆意义不明的表情符号,聂予熙不太想理他。 反倒是焦橙先打破了沉默,没有提起那个以恶度人的店员。「我们明天中午也是约学餐吗?」 「李言甄是我舅舅的小孩。」英文课上,杨以航和焦橙间聊时说着。「我听她说她有把她爸生病的事告诉你,那我就放心跟你聊囉。」 「嗯。」焦橙回答,一半分心和杨以航聊天,另一半专心上课。 「她爸其实对我满好的,我满喜欢这位舅舅。」杨以航说。 焦橙想了一下杨以航,不会是性别正确吧? 「所以我其实满难过的,真的希望他能快点控制下来。」 杨以航的样子很认真,嗯,他和我和李言甄都不一样,焦橙想着。他是真的为李父担心,至少在这件事情上面,杨以航是一个在所谓的孝道上白璧无瑕的人。这样想来,焦橙瞬间觉得和杨以航多了距离感。 聂予熙会是和杨以航一样的人吗?虽然待人有些笨拙,但聂予熙无疑是一个温暖的人,至少焦橙是这样感觉的,杨以航聊到聂予熙的时候也会说这个朋友虽然呆呆的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音乐狂,国中时的绰号是「王子」、「聂大少爷」,但总归是个好人。就和焦橙每个求学阶段遇到的闪闪发亮的人一样。 杨以航没有注意到焦橙的心理活动,刚好台上的老师讲到了分组报告的要点,就都回去听课了。这堂课的老师是个很严肃的中年人,好像叫许什么的,很常做出会挤出抬头纹的表情。 「被我抓到抄袭啊、剪贴维基百科啊、用chatgpt还是deepseek什么的,我会通通当掉!」 「有严重到要敲桌子吗??」杨以航低声说着,焦橙原本的思绪被硬生生打断,也皱了一下眉头。全班都被吓到了,在滑手机的睡觉的吃东西的也都抬起头来。 抬头纹看到全班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满意地点了点头。「总之,先跟各位同学说老师的底线,去年这堂课我当了很多人。希望各位同学能自重,不要做出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学术的行为。」 下课后,四个人的午餐会上,焦橙难得是第一个开口的,也难得主动抱怨。「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杨以航立刻接过话。「对啊,如果不是为了那点破学分,谁要上他的破课。」 「太扯了吧,大学老师还有在敲桌子喔?」李言甄从两人那边听完事情,觉得不可思议。「我看通识分享网站那边还觉得不会那么跨张吧??结果是真的?」 「我之前听我朋友说那种在网路上推荐课程的不要全信,可能是水鬼。」杨以航有些愤恨不平,像是吃了吃完才发现贵得要死的自助餐。 聂予熙没有说话,他在滑通识分享网站关于那位老师的页面。突然瞥见了昨晚忘记充电而岌岌可危的电量,手一挥,把平时不会关掉的蓝芽关掉。 他突然发现,在认识了焦橙之后,他戴耳机听音乐的时间变少了。听音乐吃饭变成了和焦橙聊天,间暇时间会去读诗或是偷看焦橙那隻堆放文字的社交帐号,对聂予熙来说,诗是另一种音乐。他听音乐读诗会觉得被干扰到,索性不听了。他今天甚至没从包包拿出耳机,会连着蓝芽只是因为早上起来的肌肉记忆罢了。 他不知道要怎样处理这种改变。 第四章 天气慢慢转凉了,正是感冒风行的季节。聂予熙不幸地成为了这群朋友里第一个中标的。他发着高烧,整个人埋在棉被里面。情绪非常烦躁,昨天晚上他拖着病体熬夜写歌几个小时半点东西都写不出来。烦闷感无从发洩。原本想要起来去上早八通识的,但昏昏沉沉的身体直接错过了闹鐘。醒来除了看到接近正午的时间以外就是杨以航关心他的讯息。 焦橙怎么不也关心一下我,问我今天没怎么没去上课,他想。 与此同时,杨以航和焦橙正在超市,李言甄还有课,晚点和他们会合。 「欸我会削兔子型的,等等教你跟李言甄。」杨以航拿起苹果说着。「我一直很想体验帮生病的朋友削苹果,可惜聂予熙之前不怎么生病。」 「他感冒很严重吗?」焦橙问,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被悬了起来。自己在担心他,这感觉很奇怪。 「好像是。」杨以航说,「他真的很久没有发烧欸!」 焦橙轻轻叹了一口气。杨以航看见后赶忙安慰:「没事啦,感冒不都那样,而且诊所也说不是流感??真的严重的话我载他去看急诊。」 「你们真的是很好的朋友。」焦橙说,「欸那个,你的demo什么时候要给我?」 杨以航挑苹果的动作一顿,「快写完了??我快写完了啦,再过两三天就会给你,慢点的话下礼拜吧。」真正的作曲者现在躺在床上这几天都没有生產力呢。 「喔??好吧。」焦橙点头。视线上下扫描着杨以航,没扫出什么东西。毕竟杨以航在帮聂予熙演戏的事情上可是专业的。 提着超市的塑胶袋,在聂予熙的租屋处楼下和下课赶来的李言甄会合,他们就上到了聂予熙住的楼层。 「这里的电梯大楼就算是租给学生的套房也很贵。」李言甄感叹。「不愧是爸爸有维基百科页面的人。」 「对吧!」杨以航一副很骄傲的样子。 「你骄傲什么,这房子又不是你的,你挤宿舍四人房。」李言甄损了一下。杨以航看起来没怎么受影响。「反正聂予熙的租屋处我想进就进。」 打开门,室内的空气有些混浊,令人一走进去就昏昏沉沉的。窗帘紧闭,床上的一团棉被鼓起,门一打开光线一进来就就磨蹭着翻身过去。「嗯??」 「欸我带焦橙跟李言甄来看你了。」杨以航把超市塑胶袋放到桌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他熟稔地翻到聂予熙柜子里的削皮刀,洗好苹果之后开始削兔子。 与此同时,焦橙走到了聂予熙的床边坐下。「你还好吗?」她问。看到床头矮柜上的额温枪,拿起来帮他量体温。 聂予熙乖顺地把瀏海撩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嗶,三十七度点九。还没退下去。「你还好吗。」焦橙看着变成橘色提示异常的额温枪萤幕,又问了一次。「吃过退烧药了?」 「嗯。」聂予熙回答。「吃了。」 据杨以航所说,生病的聂少爷小时候痛恨降温贴,所以也不买了。苹果在小瓷盘上围成一圈,放到了床头柜上。「欸聂予熙,起来吃啦。」 棉被里伸出了一隻手,聂予熙没有要坐起来的意思,直接躺着把小兔子的头咬掉。 两个女生坐在从书桌前拉来的椅子上,实在没有第三把椅子的杨以航只能坐在地上,确定了聂予熙没有在睡之后,三人开始聊天,聂予熙也偶尔会回几句。 聊天的话题很快引到了杨以航和焦橙同一组的那堂英文,「真的,硬到不行,比学餐的肉还硬,还好我们焦橙姐凯瑞全场。」 「杨以航少来,一男高的,会考英文全对,学测??」聂予熙突然讲了一句。 「说得好像你不是一样。」杨以航打断。 「我艺才班。」聂予熙理直,只是生病中气壮不起来。 傍晚,李言甄晚上要打工先离开了,杨以航要回学校宿舍和系上活动的组员开会也先走一步。聂予熙原本以为焦橙会在差不多的时间离开,然而她却留了下来。 十几个小时的昏睡让聂予熙清醒不已,想睡也睡不着了,焦橙似乎以为他还在睡着,坐在那边翻着手中的书。 「你在看什么?」聂予熙眼睛睁开了一条小缝,只看得到焦橙模糊的人影。她坐在桌前,就着桌上的檯灯看书。随着夜晚的到来这个空间静了下来,也暗了下来。盖住窗户的窗帘厚重不透,连带着病房内的气息都沉沉的。 「英文报告要看的。」焦橙闔上了手中的书,走到窗户旁。「我拉窗帘囉?」她说。 随着窗帘被拉开,浅浅的光也洒进了聂予熙的房间。被光害蒙着一层灰的天空和在地面上拔地而起的灯火高楼。焦橙不禁看得久了一点,她宿舍窗外对的是另一栋宿舍往窗子挤来,毫无风景可言。 聂予熙笑了「我也觉得。你要再看一下?因为我想开灯了。」 「真的睡太久了。」聂予熙伸了一个懒腰,去按床边的电灯开关。焦橙眼前瞬间被自己的倒影取代,还有后面床上头发蓬乱的聂予熙。「可以帮我拿吉他吗?」 焦橙顺着聂予熙在房间角落拿起了吉他,在她拿的时候,一张柜子上的照片进入她的视线。照片里是十三四岁的聂予熙,旁边站着的应该是杨以航,黑发的年轻杨以航。 「你跟杨以航认识这么久喔。」焦橙把吉他拿给聂予熙的时候问道。 「对啊,小五认识的,当同学到现在。」 「你和李言甄是大学认识的?」聂予熙问,比起问更多的是推测。他在偷偷观察着焦橙,看得出焦橙和李言甄相处时很谨慎,总是掛着浅浅的微笑应对,刚认识时以为这是焦橙的人格特质,熟了之后——其实也不算很熟,但总之就是觉得焦橙这个人??应该不是那种清清淡淡的性格。 而比起推测更像是直觉,聂予熙想着。 「对,大学才认识的。」焦橙回答,印证了聂予熙所想。 聂予熙暗爽,能够看得懂别人这件事让他很开心,平时他只有被杨以航懂的份。 「欸,我该走了。」焦橙看了看手机,有点晚。「再不走可能没公车了。」 你可以留下来久一点,大不了我付计程车费送你回去。聂予熙想,然而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开始帮手中的吉他调音,装做一副专注的样子。「你刚说什么?」 有点幼稚,以为装作没听到就可以留她留得久一些。就像个任性的小孩无理取闹。而他没想到的事情是,焦橙愿意陪着他闹下去。 焦橙正要重复一次,忽然又不讲了,坐回刚刚的椅子上。「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吗?」 那你呢,你又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吗。聂予熙想着,停下了拨弦的手。 「是那天的上个礼拜,我从商院往女三宿走,看到你在小草坪上作曲。」焦橙说,「那天雨下很大。」 聂予熙偏头慢慢从脑中提取那一天的资料????提取失败,他是记得他唱歌前一週有窝在那边过,因为懒得回租屋处又忘记带耳机不能去图书馆咖啡厅。不过聂予熙只记得那天他进度慢得可以,什么都做不出来。 焦橙微笑了一下,「你不记得就算了。」 「我跟你说,我第一次见到你是更之前。」 聂予熙突然被激起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好胜心,明明是他更早认识焦橙的,如果见到、知道长相就算认识的话,他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焦橙了。 在这件事上,毫无疑问地,他赢了。 「什么时候?」焦橙问。 「你高中办的校庆晚会。」聂予熙说。「女子组独唱首奖。《星火》。」 「真的假的?????」焦橙的背立刻挺起来了。「你有看喔?」 「我妹是吉他社的有上台所以我有去,还有杨以航,他前女友是另一间学校的街舞的,忘记什么学校了,反正也有参加那次晚会。」 「喔????」焦橙一隻手捂着脸,感觉脸颊温度在升高。那次是她高中最重大的表演。不管她高中过得如何,她站上台的那个瞬间很自信。就算没有人举着写着她名字的牌子,只有陌生人会替她欢呼。但她站上舞台,看到顏六色的光柱中飘浮的尘埃,底下鼓譟着的观眾和掌声时,铺天盖地的感觉席捲了她,她握紧了手中的麦克风。 她自认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完美演出,只是在聂予熙这个行家面前,多少还是会觉得有些不足。一种莫名的羞耻感。而且这表示聂予熙看过高中时的焦橙,高中时的焦橙是连焦橙自己也不喜欢的焦橙。除了晚会上那五分鐘以外,剩下的时光她都只想把它们丢进垃圾桶。 「我其实忘记你叫什么,去ktv听到你唱的时候才想起来。」聂予熙说。「你唱得很好听。」 眼角忽然莫名有些湿润。「谢谢。」焦橙说,声音微微发抖。 聂予熙笑了,「真的,没骗你。」 「你说的永远都是真的。」焦橙说。 第五章 杨以航、焦橙和另外两个组员终于完成了让他们头痛的英文期中报告。在关掉ppt的时候焦橙长舒了一口气,杨以航看上去睡眠不足的样子,是真的累到了。后面两个组员也是如释重负,轻松都掛在脸上。 「很轻松是吧?」抬头纹锐利的眼神扫过讲台后的四个人,焦橙站直了,正面迎上了他的目光。 「不祥的预感??」杨以航小声说着。 「各位同学,我稍早说了,抄袭、使用生成式ai,我绝对不会允许。台上这四位同学,不要以为讲稿复製贴上、给ai跑不会被发现。」 「他什么意思啊?」一个脾气比较暴的男组员马上想反驳了,被杨以航拍着肩膀按下来。 「我们没有。」焦橙迎着抬头纹的目光,坚定地说。杨以航看到她放在讲台台面上的手紧握成拳,正在轻轻颤抖。「老师,我们都是经过讨论之后打出来的,也没有用过ai修饰,我们知道您的标准。」 「对啊,而且以航跟焦橙考过雅思,他们英文程度本来就很好,我们都会说他们是人形ai。」另一个组员说着,都是实话,然而抬头纹却不买帐。「你们这种学生老师看多了,越是聪明的就越爱投机取巧??以为自己很厉害??」 「如果老师有疑虑的话,我们可以提出讨论的纪录??」 「那种东西不能当证明啦!」 「不好意思,老师,我实在不知道没做过的事要怎么证明您才接受。」焦橙说。 「对啊,这是我们努力做出来的耶。」那个男组员站到了焦橙旁边。 「老师提醒你们道歉就好,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长辈讲一句你顶十句??」 比起说,更像是发出了这样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不代表同意,不代表收到。 只作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的警鐘。 杨以航手快地抓住了笔电,还好高中打过一点篮球,他想着,不然这台笔电可是他带来的,摔下去肯定坏了。 所有学生愣愣地往前看,抬头纹正要发表的长篇大论被生生掐断,话头停在了半空中。几个坐在前面的学生看上去都被那声巨响吓得不清。甚至教室的窗外有几个学生和老师也来跟着围观。 焦橙把讲桌推倒了,她用了两隻手发好大力才推倒。 「同、同学,你??」抬头纹的教书生涯可能还没遇到过这么一个学生,想生气都忘词了,但不愧是多年老手,受到惊吓之后很快找回了自己的节奏。「被老师讲几句就摔东西???」 讲桌作为「东西」这两个字来说,有点大了。焦橙想到这里甚至还很想笑,老师用词怎么这么不精准呢,不过毕竟不是教中文的还是原谅他吧。 「我们没做的事情就是没有,妈的。」焦橙用力踩了一下倒在地上的讲桌。 「只是因为做得好就要被怀疑是ai?你没听过无罪推定吗?当老师可以这样乱污衊学生喔?」 「他妈的我以后就乱做就好啊,你要搞清楚你的课要求这么多我们是真的很努力在做耶。」 「说不过就拿师生关係施压,抱歉我们不是科举考生没必要拍考官马屁耶。」 「你的脑被你抬头纹夹断了可以说。」 台下的其他学生都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在焦橙连珠炮完了一串之后,教室陷入了完全的静默,在后排打游戏的学生都放下了手机,而原本没拿着手机的人拿起了手机,镜头对准。 焦橙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已经忘记上次抓狂是什么时候,忍得太久都快要相信自己是和善温吞低眉浅笑的人,以为世界终于还是公平的事多一点不需要如此躁狂,以为那个极端的自己已经在这些年间走向鐘形曲线的中间,都忘了自己是这样激烈的一个人,社会化了几次还是无法磨灭掉她所有尖锐的东西。 只能说她没有给抬头纹一巴掌已经是克制了。还好抬头纹不是高中的时候遇到她。 紧握着拳头,焦橙的呼吸慢慢重了下去,几乎是在低哑地嘶吼。她在忍耐,几年下来她一直都在学习忍耐。一直一直一直忍耐,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好不容易平復了还在颤抖着的吐息,无视周围震惊地看着她的组员们,焦橙再次开口。 「没有的事就是没有。」焦橙冷冷地说,狠瞪着抬头纹,视线像是在灼烧一般,然后她逕直走到了自己的座位,拿起包包扬长而去。 静默,全然的静默。抬头纹被气得不行,锐利的眼刀扫向台上。 「刚刚那位同学是哪一个?」 这句话在静默的空间中彷彿有重量,掉到了地上,震得所有学生打起了寒颤。 杨以航抓着笔电的手用力到开始泛白,他回避了抬头纹的视线,紧抿着嘴唇,但在抬头纹的凝视下,把头撇到了一边。「焦橙。」他说,声音的尾端音量消了下去。 焦橙,焦橙是她的名字。 其他两个组员睁大双眼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不理解。 面对组员的视线,杨以航心虚地低下了头。「我不讲他迟早也会知道。」杨以航小小声地说。「我们把讲桌扶起来吧。」 刚才那个脾气比较暴的组员双眼圆睁,吐息都带着愤怒。另一个虽然也看上去很感冒杨以航的行为,但终归还是蹲下抬起了讲桌的一角。「钱书祺,你也来帮一下。」 「你??!连你也要这样吗,廖子庭??!」名为钱书祺的男学生一脸不齿,直接回到了座位上。「谢谢。」杨以航轻轻地对周子庭说,廖子庭答了个嗯。把讲桌扶正后,杨以航抱起放在一旁的笔电,慢慢走回到座位。抬头纹叫了下一组上台报告,下一组报告得挺差的,单字很浅显,稍微深一点的词就切成中文耍赖,抬头纹没有说什么,甚至还表扬了两句。钱书祺就坐在杨以航前面,杨以航能听到他发出不满的咋舌声。 杨以航非常不知所措,焦橙抓狂之后他是有在思考的,只是当下的决定是回答焦橙的名字更好而已。他们一组就四个人,扣掉两个男生要在廖子庭和焦橙之间抓出摔讲台的那个不难,不是他当下三缄几口可以维护的。而且他打从心底不认同焦橙处理这件事情的方式,也许钱书祺那种人会认同吧。 既然觉得是正确的选择,那为什么又要茫然? 杨以航驼着背捏着手机,萤幕上是他和聂予熙的聊天室。最后一则讯息是聂予熙对他早上传的搞笑reels回了三个点。他数次点开打字区叫出键盘之后又把键盘收掉。有点想哭。前面是钱书祺的背影,手机上感觉聂予熙也透过萤幕在看着自己,好像就只有我这么茫然。 他感觉到坐在旁边的廖子庭在看着自己,只是他不真的不想去理会,就这么混到了下课,没和钱书祺廖子庭再说过任何话就离开了教室。 「欸,走了,下一堂要回系馆。」廖子庭整理了一下自己已经很整齐的马尾,走到像是雕像一样不动的钱书祺旁边。钱书祺还在死死盯着门口,也就是杨以航刚刚离开的地方。 「你瞪那里有什么用,走了。」廖子庭揪住钱书祺后面的衣领,没施很大力就把这身高超过一百八十五的傢伙跩了起来。 「你不觉得杨以航有点过分吗!」钱书祺把自己领子整理好,两三步跟上只留下一个背影的廖子庭。「你应该也觉得焦橙讲的话没错吧?」 「是没错。」廖子庭说。「我刚也很不爽,但静下来就会发现他说是对的。老师迟早会知道,你是忘记点名表上面有证件照吗。」 「唉唷不是这个问题!」钱书祺急了。「是杨以航他没打算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 廖子庭叹了一口气。你如果真的和焦橙站在同一阵线,刚才就不会一句话都不说了。 「你再不走快点就要迟到了。」她对钱书祺说。 「欸我才不会迟到。」钱书祺立刻回答,不由分说抓起廖子庭的手,出了通识课的教学大楼,在人行道上飞奔起来。 第六章 焦橙正在经歷后知后觉的羞耻,她藉口推掉了和聂予熙的约,跑到了离学校有一段距离的,市中心的某间咖啡厅。桌上堆着笔电和学习资料却半点都啃不下去。手机的大学生论坛推播了一则通知:「[影片]许勤智课堂 学生摔讲台。」 焦橙直接把论坛软体解除安装了。 这间咖啡厅的书架上放满了诗集,这也是为什么焦橙会常来这里的原因。然而她现在就算不自习,而是去翻书,那些长短句上面的方块字也是无法好好地进到脑海中组合,所以她又闔上了。 学校那边会有处分下来吧,她放任自己的思绪如杂草般四处恣意增生。可能还要写个??自述书?大学还有那种东西吗???然后不知道父母会不会知道??我都20岁了他们还需要知道吗?还有之后分组会不会没人和我一组??还好那堂是通识被当掉也没差?? 她把脸埋到手里面,发出了小小声的呜咽。桌上玻璃杯装的冰拿铁没喝几口冰块就几乎要全化了。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的是下午,她翘了今天的所有课程。 就在思绪还在紊乱着的时候,一杯冰抹茶拿铁出现在了她眼前。焦橙疑惑地沿着抓着透出绿色杯子的指节往上看去,喔??喔!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说,因为太过讶异的关係有点破音。「聂予熙?」 聂予熙看上去很轻便的样子。只有一个小小的胸前包和黑色的折伞。「跟着你过来的。」 「跟着我?」焦橙反射性地反问。聂予熙肉眼可见变得有些慌张。「没、没有、不是那种跟??!」 事情还是起源于几小时前。 聂予熙睡过头了。原因显而易见是杨以航没有叫他起床——他实在是相当依赖这位朋友。杨以航已经没读他的讯息二十六个小时了。这让聂大少爷在终于从租屋处的床上坐起来之后自己生了一会儿的气。然后去上课,上课的时候把杨以航以前传给他而他没看的reels刷了一遍,每一则都回復了几个字的心得(大部分是「??」和「这好白痴」),杨以航还是没有回他,接着就是焦橙传来的「抱歉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可能午餐时间我要休息一下」的讯息,聂予熙迅速回了个好之后把这件事也纳入他的今天待生气名单。 之后就是点开ig,焦橙很久没更新的写诗帐号忽然冒出了一则现动,值得ig亲自发通知给他。他点开之后就是一个咖啡厅的定位。 再之后就是凭着一点衝动搭车过来了。 听完始末的焦橙正在后悔选择为桌上那杯无辜的冰拿铁拍照并放上限动的行为。「杨以航还好吗?」她问。 「为什么你要关心杨以航?」聂予熙不解。 除了不解,还有一点不爽。 「他??呃??你不是说他??很久没回你讯息?」焦橙斟酌着言语,他不知道聂予熙知不知道那堂课上的事,就算杨以航没告诉他,也不保证他不会在论坛上看到。 根据自己有些恍惚的记忆,在他甩脸色给抬头纹看的那天,应该不只一支手机有照到自己的脸,也照到杨以航的。 但聂予熙看上去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对啊,他很少这样,我问他室友又说没生病。」 焦橙看着聂予熙清澈的眼睛,忽然想把事情都告诉他。 「那个。」她说。「昨天的课上发生了一点事,不确定是不是原因??」 「什么事?」聂予熙眼睛闪烁了一下,却又很快黯淡下去。「你们都不跟我讲。」 杨以航是他国小五年级以来最好的朋友,而焦橙??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总之也是很好的朋友。这两人在其他课上发生了什么事都瞒着自己???这让聂予熙更烦躁了。 「昨天才发生而已,不是不跟你讲。」焦橙放软了语气。尽可能不带情绪地把英文课上的事娓娓道来。 「我自己知道那样太过分了。」她说。「很对不起我的组员,包括他,只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去说??」 「说什么?」聂予熙打断了焦橙的话。「你这是在帮他们出气,为什么要道歉?」 糟了,焦橙想着。哭出来了。 让天空阴云了好几天的水气迟来地落下. 聂予熙看到焦橙的眼泪是震惊的,他一向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种状况。「你??」他吓到差点打翻饮料。焦橙瞪着桌子,泪水从她倔强的眼角滑落。 聂予熙从原本的位置上起身,挤到了焦橙旁边。他们的位子刚好在店里一颗巨大的观叶植物后面,没有人会注意到的角落。聂予熙手足无措地递给了她面纸,焦橙擦完眼泪后发现又更想哭了,压抑很久的情绪就这样慢慢流出来。痛苦正在流过我。焦橙想着。「痛苦正在流过我」是最适合詮释她当下状态的句子。 「没、没事??没事了??」聂予熙笨拙地搭上焦橙的肩膀,轻轻拍着她发颤的肩。记忆中几乎没有安慰人过,只能模仿某种遥远记忆中的经验。「没事了??」 焦橙平復好情绪没有过很久。她很快就停止哭泣,语调也变回平时的样子。但她没好,聂予熙想着,他就是知道。 离开咖啡厅时天色快暗下来了。焦橙看着晴朗的天空一言不发。好像刚才聂予熙说要带自己去个地方。 聂予熙带焦橙去的地方是琴房,租借式的那种。聂予熙有会员很快就进去了。狭小的空间只有钢琴和几把椅子。门一关上,聂予熙就朝她张开了双手。 「这里隔音很好。」聂予熙说。「如果你??还需要哭的话。」 焦橙看着他,突然笑了。「你这是说我可以抱你的意思吗?」 在沉默了许久后,「嗯。」聂予熙彆扭地别过头,在空中成拥抱姿势的双手有些无所适从。「对啦,给你抱一下。」 焦橙在女生里算是稍微高了的那群,很早就体会到自己不可能小鸟依人地拥抱男生。聂予熙也没有比她高上多少,但在拥抱的时候,感觉他在这个空间里就像是个巨人一样。就算他回抱的那双手是那样地犹豫,也无法否认此时此刻聂予熙强大得可怕的事实。 几十秒过去,焦橙放开了双手.「谢谢。」她冷静地说,就像是聂予熙偷偷藏在回忆里的每一个焦橙一样,冷静又自持。只是今天这个不一样的焦橙也会被藏进他的记忆里,会记得就是今天。 第七章 「欸你有看那个吗,通识课有人摔桌子。」 「低卡校版也有,扯,会不会哪天上新闻啊?」 「笑死,已经上了,你看这个??」 聂予熙听到这里看了坐在对面的焦橙一眼。焦橙特别选了靠角落的位置坐,看上去没什么异样,注意到他的目光之后也只是无奈地微笑。「没事。」 「??嗯。」本人都说没事了,他也不能再说什么,如果自己再擅长说话一点,现在就能让她更开心一点了吧。想到此处,聂予熙又想起杨以航的讯息窗已经静止不动两天了。 周围在讨论这次事件的学生声音再次传来。「你有看到那个后续吗?那个讨论度比较少。」 「喔就是有那堂课上的同学简述了后续那个吗,那个女生的组员主动跟许勤智说她的名字。」 「太扯了吧,这根本是背刺组员。」 「对啊,希望那个摔桌子的女生能知道这件事,她帮组员出气还要被出卖,超亏。」 焦橙直接推开椅子站起来,但不久后又坐下了。她很想对着那些人生气。 在爆发的那一天,她有收到钱书祺的私讯,大意是钱书祺很不满杨以航主动告诉抬头纹焦橙名字的事。但焦橙看完钱书祺那充满情绪的讯息之后并没有什么感觉,毕竟不管杨以航有说没说,要查出她的名字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焦橙和廖子庭长得又不像,那一组就她们两个女生。 「我觉得如果我是他,一定会再踹讲台一脚,跟许勤智说你不配知道她的名字。」 「太白痴了吧,哈哈。」隔壁桌的讨论还在继续。 聂予熙听到此处,小心翼翼地问:「他们在讲??杨以航?」 焦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椅子,轻轻地点了头,双眼却突然张大——她越过聂予熙的肩膀,看到后面那桌坐的,不就是钱书祺和廖子庭吗? 钱书祺和她对上了眼,廖子庭也跟着转过头来,朝这边招了招手。钱书祺乾脆站起来走到了焦橙这一桌。「嗨。」 「没事啦,大家都是挺你的。」钱书祺很高,站在桌子旁边把灯光都盖掉了大半。「有什么问题我跟你一起扛。」 简单几句之后钱书祺离开了,焦橙缩回自己的位置上。「我真的没事,前几天琴房那次我真的好多了。」她说。 「但是你看起来不太开心。」聂予熙肯定地说。 「是没事了,但也不会开心吧。」焦橙回答,之后两人又安静地各自吃着饭。这次是廖子庭站到了他们的旁边。「不好意思,可以跟你讨论一下吗?」 「钱书祺呢?」焦橙问。 「他中午有事先走了。」廖子庭说。「我可以坐这?」 「啊,可以。」聂予熙把放在椅子上的后背包拿了起来。 「原本打算今天传讯息给你的,刚好看到你就直接来找你了。」廖子庭说,焦橙点了点头。「我大概猜到你会说什么。」 「嗯,你知道,我和钱书祺很需要这堂课的学分,这个领域的通识会和我们系上大部分的必修衝堂,我们这堂被当掉的话??」 聂予熙听到有点烦躁了。「你们要说是她害你们吗?就算没有她,那个老师认定你们抄ai还不是会当掉你们??」 焦橙把一隻手放到了聂予熙前面的桌上,示意他先忍着。「我也不希望被当掉,我想杨以航也是,只是要怎么做?跟许勤智道歉吗?」 廖子庭叹了一口气。「我想他不会听,而且你??」 也许他们鍥而不捨的努力的话,抬头纹会听得下去他们没使用ai的辩解,但在焦橙摔下那块讲桌之后,基本上把这条路堵死了。谁会听一个摔东西还公然呛声的学生的话? 要廖子庭来说的话,焦橙在摔讲桌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到后果或是任何人的死活,可能当下她的内心也有一丝爽快,但很快就降温下来了。 焦橙完全知道廖子庭在想什么。 「对不起。」她说。这是她在那件事以来第一次开口说出的道歉。 聂予熙看上去又要发作,被焦橙拍着肩膀示意。「我会整理资料去跟老师说的,至少会让你们得到该有的分数。」 「嗯,谢谢,我只是想告诉你,钱书祺他不能被影响到。」廖子庭说。「他是真的需要有对得起他的努力的分数。他爱说挺你就让他去说吧。」而那些比较违反他的英雄主义的,就让我来说。 她说完就离开了聂予熙和焦橙的位子。 终于能够畅所欲言的聂予熙长舒了一口气。「她什么意思啊??!这根本比??呃??杨以航还过分吧?」 「其实都不过分,过分的是我。」焦橙说。「你也不用为我生这么大的气。」 但聂予熙生气时焦橙是开心的,很开心。老实说几乎称得上是欣喜若狂。自己也清楚这种开心是从何而来,因为有人为了自己生气了,为了连自己都不在乎的事情生气。 「我只是觉得他们很过分而已。」聂予熙气呼呼地双手抱胸。「那个男的来说挺你之后女朋友又来叫你负责是怎样??」 「女朋友?」焦橙问。「据我所知,他们似乎没有在交往,只是认识很久而已。」这是杨以航间聊得来的情报。 「一样。」聂予熙不在乎。 「没事啦。」听完事情始末的李言甄对焦橙说。她看着焦橙整理好的资料,报告的每个段落都有资料来源与思考方向,还有会议时做的笔记。「这很有料,老师会明白你们没有照搬ai,真的没事。」 「那我就去约时间了。」焦橙说。「谢谢。」 「我有空,我跟你一起。」李言甄说。 焦橙看着她,有点不知所措。「这件事又和你没关係??」 「欸焦橙你不能这样讲,我们是朋友欸,我能一起去就是要一起去。」李言甄的语气十分坚定。「我们明天先一起吃饭再去??还是你约聂予熙了?」 「还没。」焦橙回答。心里总感觉浮浮的。「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 「嗯。我还可以帮你化妆让你看起来超憔悴,许勤智看到一定同情你。」李言甄哈哈笑了起来。焦橙也浅浅地笑了。 「对了,你这两天跟杨以航有联络吗?」 「如你所说聂予熙都联络不到他的话,那就没人可以联络上了。」李言甄回答,她传的讯息都石沉大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整天装做是大家的朋友,结果一有什么事立刻告诉老师,根本是老师的狗嘛。」 「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当抓耙子很爽吗?」 那些不被老师喜欢还沾沾自喜的傢伙才奇怪吧,我才是真的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耶。 杨以航睁开眼睛的时候回到了国小,这是个清醒梦,感觉没有一刻如现在这样清醒过。 穿着校服外套的聂予熙本来趴在桌上,有线耳机的线被他藏在袖子里偷听。他突然起身,木製的椅子被他撞出哐的一声。「现在是午休欸,都闭嘴。」十一岁的聂予熙还没长开,比现在的还要不帅一点,青涩一点,但凌厉感却是没有变过。 真怀念啊,国小的时候。 再次睁开眼睛时面对的是靠自己很近的天花板。放在床上的乳液被踢到床下。刚刚在梦里听到的应该就是这个声音。杨以航迷糊地爬起身来,入秋了没开冷气,房间里闷得要死。还瀰漫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开了窗洗了脸。睡了一天,手机有各种讯息,甚至置顶的聂予熙聊天室也有一堆。正准备要慢慢来想要不要点开时,突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就是聂予熙。 一个紧张就按到接听了。「你在宿舍吗?」聂予熙没有打招呼,没有关心,一个问题就这样直愣愣地丢过来。 杨以航沉默了十秒,恢復了原本的状态。「欸对啊,我今天不小心一直在睡哈哈??」 「是会有什么事啦??我更担心焦橙,她有怎样吗?」 「你记得回我讯息。」聂予熙没理他讲了什么就无情掛断了电话。 果然是被他们讨厌了吗? 倒是李言甄,这位表妹发了一堆东西给他,包含着最重要的讯息——焦橙明天要去找许勤智。 看到这里的杨以航从上铺爬下来,随便套了件衣服就衝出了宿舍的房门。 「焦橙!不好意思、呼、你可以等我一下吗??」 他凭着之前的谈话内容找到了焦橙这个时间上的课的教室,在焦橙走出来时刚好跑到门外。在焦橙旁边的李言甄看了看他们两人。「你们先聊,我先回去。」在她经过杨以航时她拍了拍杨以航的肩。谢谢,杨以航小声说着。 他们走到户外的一个长椅上。「我听说你明天要去见许勤智了。我??我一起去。」杨以航说。 焦橙想了想,「嗯,好啊。」她说。「我们一起去比李言甄陪我去合理多了。」 「我觉得、呃、我觉得钱书祺他们应该也要一起去,我们整组一起向老师解释。」杨以航说。 「我有整理好我们的报告不是抄ai的证据了,感觉他们不去也没差?」焦橙犹豫着说。 廖子庭好像是表明不想让钱书祺有任何机会再在老师面前出头的样子,在不知道许勤智是否会接受她的道歉与解释的前提下,让钱书祺冒的险越少越好。焦橙是这样想的。而且钱书祺目前好像不会很想见到杨以航。 「你相信我,我知道九成九的老师在想什么。」杨以航说。国中时聂予熙被叫王子,而他在更早的国小五六年级时期也有一个称号,叫「老师的狗」。 「整组一起去道歉更有诚意,而且许勤智很喜欢同学们合作、负起责任之类的,真的,我知道钱书祺很不爽我,但这也不是你要担心的事情。」 焦橙想了很久。「好,我去跟钱书祺说。」 「欸廖子庭你看这个。」钱书祺把手机凑到了廖子庭的前面。 焦橙:@钱书祺 @廖子庭 你们好,我和杨以航决定明天去找许勤智老师道歉、解开误会。我约好时间了,也准备好了我们讨论纪录等证据,希望你们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去。不好意思造成麻烦了。 「搞什么啊,结果是要去道歉,抬头纹才该跟我们道歉吧。」钱书祺还有些不平。「一定是杨以航叫她去的。我才不想去??」 廖子庭静静地看着那条讯息。「我会去。」她对钱书祺说。「你不想去可以不去,但我会去。」 钱书祺皱起了眉头,「这、这样喔??那我当然也会去!怎么能让你一个人,不对,让你们三个人自己去呢??」 「好。我们明天必修下课慢慢走过去办公室应该刚好。」 最后李言甄多出了一段时间,因为焦橙的组员都要去找许勤智老师的话,她就没有必要去了。说到底她并没有修那堂课。不过还是有和焦橙一起吃午餐。焦橙离开后李言甄继续喝桌上没喝完的饮料,一边滑手机。一条讯息突然出现在视线里面。 家族群组的讯息。爸爸病危了,快请假来病房。 怎么办,好想假装没看到。李言甄瞪着那条讯息,还有佔了妈妈头贴里三分之一的爸爸。妈妈的头贴是在弟弟出生的时候拍的,里面有他们夫妻与尚是婴儿的弟弟,没有她。只是她点开讯息的手太快了,弟弟李承言读的高中会收手机,妈妈会知道已读讯息的是她。 「好,我叫计程车。」最后她也只能这样回,又去柜檯外带一杯很贵的饮料。准备离开餐厅。 连带着聂予熙也在心神不寧。 他要做的歌已经快出现了雏形,此时他窝在租屋处里面,杨以航和焦橙都说等等就要去见老师,还会带上那两个他也有过一面之缘的组员。而聂予熙只能不断地看着时间,想像着焦橙和好友现在到哪里了,会顺利吗,还是会让焦橙再次觉得委屈呢。 在上次安慰性质地抱过焦橙之后,聂予熙作曲的速度很快,灵感就像源源不绝的泉。整段副歌几乎就是焦橙在他怀里的感觉的音乐版本。只是现在随着担心焦橙和杨以航进度又慢了下来。 聂予熙存完档关掉电脑,再继续等下去他就要疯了。 第八章 「老师、不好意思??」 「我是看在你email很有礼貌才跟你约时间,办公室可没讲台给你摔。」抬头纹面色不善,确实,也不可能善到哪去,焦橙心想着。 「对不起。」焦橙弯下腰去,一个很完美的九十度鞠躬,杨以航也跟着。钱书祺并不想做,廖子庭也没有。「老师非常抱歉,我那天太衝动了,做出了非常不尊重老师的发言和行为很抱歉,愿意接受惩处,只是??」 「只是我们并没有抄袭或是直接照搬ai的内容。」杨以航接着说了下去。他打开平板。「这里我们有整理我们每份资料的出处,还有查单字的歷史纪录,讨论的会议记录等等。希望老师能过目一下。」 「我今天会把这些资料寄给您。」焦橙说。「我们对这次的报告都很用心。很抱歉发生了那样不愉快的事,希望老师可以不要怪罪我的组??」 「我愿意和焦橙一起承担责任!」钱书祺突然出声。站在他旁边的廖子庭脸色出现了一瞬间的不理解,但随即化为了苦笑,她能怎么样呢,钱书祺就是这样的人呀。 「嗯。」抬头纹未置可否。「我今天会先看过你们的资料再决定怎么处置,先离开吧。」 他应该是意识到自己在当天有多不讲理,只是毕竟是老师,还是有不道歉的任性。 走出办公室后这个英文小组没有再说什么话。就这样解散,钱书祺看上去还是不太高兴。焦橙和杨以航一路,他们都要去找聂予熙。星期五的午后,悠间又奢侈的时间。但焦橙和杨以航都各有心事。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都收到了李言甄的讯息。 「你??是不是要去医院了?」焦橙看完讯息之后对脸色铁青的杨以航说。李言甄的父亲发病危通知了。现在杨以航的母亲也赶到了病房。 「我想,对。」杨以航回答。「我??」 焦橙快速过了一遍要说的话,「会没事的」?「不用担心」?这些在那薄薄一张的病危通知前都显得更轻。完全没用,而且基于李言甄之前对父亲的抱怨,焦橙很难代入到杨以航的情绪当中。「嗯,掰掰。」最后她这样说。 「嗨。」她说。「本来是约今天来听杨以航做的demo的,可惜他临时家里有事。」 「嗯。」聂予熙说。「也没差,他有传给我。」反正全部都是我自己做的,杨以航不在现场反而少了被焦橙发现异样的风险。「我们来听吧?边吃边听。喔对,杨以航说他还没来得及录人声,所以先用钢琴音代替了。」 焦橙笑了一下,今天和许勤智的谈话也说不上非常愉快,那老男人阴阳怪气的态度惹得她不太舒服,若不是顾及着其他人她应该会再吵一次??这也是她方才和杨以航同路时心事重重的原因,只是和聂予熙交谈不过寥寥数句,就有种鬱积起来的东西被慢慢化解,融化散开。已经不只一次有这种感觉了,这让焦橙格外喜欢和聂予熙待在一起. 抱着散发奶油香气的麵,聂予熙租屋处有一颗很大的音响,能够让聂予熙满意的音质自然不在话下。随着按下播放键(为了避免露馅聂予熙紧急输出成mp3才播放),乐音在这间套房里流淌了起来。 焦橙甫一听到,第一个念头是这个。降下的雨水在地表逕流,滋润荒芜的土地直至其蔓草丛生.有小花,细碎的小花就像精灵一样出现在各个角落,却又很快消逝,那是抓也抓不住的萤火虫。生机盎然的春天像是很轻很轻的液体随着初春的雨水流走了,流光了。最后只剩一片荒原,春意只是南柯一梦罢了。 进入副歌,焦橙很用心在感受着,副歌的温度又在上升。是冰雪初融的,小心翼翼试探伸展出叶片的绿芽。流走的春天并没有流往世界的尽头,而是沉到土里又润上来,繁荣着吵闹的生命。 聂予熙跟着再听一次这他花了好多时间终于做好的曲子,想像着焦橙富有力量的嗓音加到这音乐里面。想想几乎就要兴奋起来,他和焦橙是天作之合。 「我很喜欢。」播放完毕,焦橙看着聂予熙。「那我就把感想传给杨以航囉???」 「那个!」聂予熙反射性地出声,然后又沉默了下来,开始后悔自己的衝动。更多的后悔是为什么之前要让杨以航担任这个作曲的身份。如果当初是他向焦橙提出要做音乐?? 搞不好也会像之前那个时候一样被拒绝吧。 那个。聂予熙继续回到他的话中。「我们可以先??交流一下?」 「哦,好呀。」焦橙说,她持续盯着聂予熙,有没有人告诉过他他真的很不会说谎? 在这半个学期的相处下来,她已经摸聂予熙的个性摸得差不多了。不如说聂予熙这个人本身就通透,清澈的湖水能一眼望穿。是那个在雨中写歌的笔电男,那个聊天时想说什么就会立刻说什么的傢伙,不擅长言辞争锋也不擅长社交辞令,虽然会对杨以航生气,但被冷落的时候会立刻失落下去的好懂的人。 就像现在,在他们听音乐的时候,聂予熙一直偷偷地往焦橙这边看,表情很像焦橙在拿诗给作家读的时候的样子。然后现在又想听到评价,明明之后让杨以航传给他也可以。 更别提当焦橙说「我很喜欢时」,不存在的尾巴都要飞起来了这件事。 只是为什么聂予熙非要让杨以航假扮成他呢?因为太害羞了?这好像是说得过去,杨以航向她开口的那个时间点聂予熙和焦橙只去过一次李言甄揪的那局ktv而已。可能聂予熙比较内向?? 「这是你做的吧?」焦橙说。 「开头那叫什么??导入?很好听,然后那个叮叮叮的声音很像某种小花,很有春天的感觉,但好像很快又冷下去了,之后又再暖回来。」 可能很像一首诗,焦橙想着,又想到了那段话,当文字也有这种力量的时候?? 必须要像是我要写的下一首诗才行。 「其实不难猜,杨以航满会装的,但你更像。尤其是你找我跟你讲心得的时候。」 「懂了。」聂予熙闷闷地说,他那点小把戏在焦橙面前完全不堪一击。但隐隐约约又是开心的,焦橙能够这样准确地排除杨以航。不然他其实还做过焦橙觉得杨以航是音乐天才而对他有意思的恶梦呢。 「那我继续跟你讲心得???」焦橙没问为什么聂予熙要隐藏身份,只是把原本的讨论继续下去。「开头??」 「我会跟你说为什么我不一开始直接找你而是借助杨以航。」聂予熙叹了一口气。「我迟早会说的,会对你说。」 「没事啦,不想说就不用说。」焦橙说,充分理解每个人都会有点藏在心里的事,虽然她真的很想知道,但更想顾及聂予熙的心情。「但如果你想说也是可以说,不管你什么时候讲、要对谁吐露??」——讲完吐露两个字立刻顿了一下开始后悔,谁会在对话里用吐露两个字——「我都支持你,也愿意听。」 ??好危险。聂予熙心想。 他把脸埋到手里面。实在是太危险了,焦橙这个人,他不知不觉被焦橙牵动太多情绪了,好危险。 第九章 一隻黄色眼睛的黑猫娃娃出现在了焦橙的眼前。 「送你!」李言甄抓着黑猫黏土娃娃,很开心的样子。「还是你要其他动物的?」 「我有看到你挚友限动。」焦橙把玩着李言甄给的小猫。「你上礼拜才开始买黏土?这样很厉害欸。」 这不是客套话。小黑猫眼睛灵动,头和耳朵完整,身体的形状也很有特色,几乎看不出是用捏出来的,说是某个图文作家的周边也不为过。 「我小时候想做什么东西都会被我爸丢掉。」李言甄说,她看上去对她的造物非常满意。「我到国中还会偷偷去百货公司的那种diy专柜欸,现在我终于能有自己的黏土了,只是??可能暂时还不能跟杨以航分享哈哈。」 杨以航都把头贴换成黑色的了。 「他真的那么难过吗??」 「我也不是很懂,毕竟就像我之前说的,我爸那边的亲戚最近几年不常来往嘛,但他们小时候是真的感情很好的样子,我爸像疼我弟一样,很疼杨以航的。」 「笑死,所以我爸生病杨以航比我难过是正常的。被爱的比较多的人会比较难过。」 第一个想法是现在好像得安慰李言甄,话都跑到嘴边了,这个状况下chatgpt给出的最优解是安慰吧。但焦橙就是知道好像不是。 现在随身带着黏土工具的她看起来就像解放了一样。李言甄还拍过家里搞出来的手工艺小角落给焦橙。这都是在李爸爸住院之后才能弄出来的东西。 「恭喜你,现在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不再去思考怎样的回话是最妥当的,仅仅是以朋友的身份讲出当下最想讲的句子。 李言甄看着焦橙,也笑了。「谢谢,啊对,我今天想去手工艺材料行买点东西,其中一间有办体验课,我今天打算去上。」焦橙 「真可惜,我晚点有事要在学校。」焦橙说。她是真的想去看看手工艺材料行长怎样的。「我今天不把报告写完我就完了。」 「虽然你都这样说,但其实离死线还是有两三天的吧。」李言甄知道焦橙总是把事情提前做完的习惯。「没关係,下次再一起去吧!而且早上雨下那么大,等等有可能会再下的。」 「其实我今天也不是不能去??」突然,焦橙有了一种衝动。她在脑中把行程重组了一下?? 「欸真的,不用为了我改变你做事的习惯啦!那个体验课有两小时哈哈,你去了加上来回跟吃晚餐真的不用做事了。」李言甄挥了挥手。 焦橙思考了一会儿。「好像确实。」她说,有点遗憾。 李言甄转过头后,脸上的阴霾又回到了她身上。开心是真的,终于解放了能做想做的事情也是真的,只是她真的可以开心吗?真的会开心吗? 「啊,手机没电了。」李言甄看着黑掉的手机萤幕, 想起了昨天晚上忘记充电的事实。算了,反正材料行的路已经背下来,而且载具条码早就印在钥匙圈上,身上现金足够,就不多跑一趟回家充电囉。 「死老姊手机是扔掉了是不是。」 天气很闷热是一部分的原因,另一部分是他受老妈所託,要和姊姊一起从家里带衣服和生活必需品等等去医院,而他完全不想帮忙跑这个腿。因为爸爸重病的关係,最近真的是烦到不行,连带着打球的时候手感也越来越不好,今天甚至罚球没进,真的是受够了。而且早上还把自己的钥匙锁在了家里,刚刚才发现又不想回医院找老妈要??肯定会被唸一顿的。 更别提刚刚走过骑楼的时候,一间小吃店的老闆决定要刷一下骑楼店门的地板,很豪迈地把水桶里的水往外泼,刚好经过的李承言李同学就这么不幸被波及到了。正当他想骂人的时候该老闆疑似被老婆之类的叫到里面,放着店空着,李承言喊了几声也没人出来。 第五次的语音信箱,而且连嘟嘟声都没有,手机关机?下午五点谁的手机会关机啊?没电吗?到底谁不会睡前插着醒来就是100%?家里电话也没人接,姊姊到底跑去哪了?? 「欸李言甄最近真的??」周围的谈话声传来。 李承言从草坪旁的长椅上跳了起来。是一个高高瘦瘦、穿着很时髦的女生在那里讲电话,他跳起来的动作太大了,那个女生的视线很快扫了过来。干,好尷尬,而且我衣服湿成这样也太丢脸,我要怎么说啊。李承言想着,只能抓了抓头。「那个??你认识李言甄吗?」 穿着高中制服的李承言看起来很急切,焦橙愣愣地看着他,很快做出了反应。「我待会再打给你。」 「太好了你知道她人现在在哪里吗!喔那个??我是她弟。」李承言无视了对方根本没有正面回答问题,直接当作找到了希望的光。 「她弟?李??承言?」焦橙回忆着记忆中李言甄告诉过她的名字,和眼前衣服湿了的高中生对上。「来找你姊吗?」 又一句废话。焦橙心里想着。一个高中生跑到大学里系馆旁不是为了找姊姊还能是为什么。 「对,我家里找她,只是她电话不通。」 「我两小时前才刚跟她分开,她现在应该在手工材料行??我打打看。」焦橙播了李言甄的电话,不出李承言所料也是立刻无人接听。「可能手机没电了?」 唉。李承言叹了口气,又剁了两下脚。「很急吗?」她问。「是不是医院出什么事了?」 「我姊有跟你讲——算了没差,也不是很急啦,就是我妈叫我去家里收东西,但有些东西只有我姊才知道在哪。」李承言满诚实的,一问就全招了。即使他的回答中无意透露了家庭状况。「我姊最近又很不爱去医院,所以我妈想顺便把她抓回去,而且我还忘记带??靠腰喔!」 一台车子从旁边的柏油路开过去,李承言坐着的长椅旁边有一个路面凹凸產生的水坑。早上才下过雨,轮子开过把雨水都溅了起来,刚好是他能全挡住的微妙角度「干!还好没喷到你,我已经湿掉了没差。」 焦橙平视着李承言,他正面外套下的衬衫已经透明了。「你转过来一下。」李承言直觉照做。背后也是一大片被泼到的水,长裤看起来更是惨烈,根据本人的反应来看,那湿黏的感觉一定让他很不好受。(又是一句废话,她想着,谁全身湿会觉得爽?) 今天的进度已经完成了,回宿舍也只是继续下一段进度而已,好像没什么问题,焦橙又在心中把时程模块化,移动来移动去,最后得出了可以在现在稍微照顾一下李言甄的弟弟的结论。「你??呃??跟我来一下,我找衣服给你穿。」 李承言的表情像遇到救星一样。「欸谢啦我没带家里钥匙!」 不过李承言终究不能进女生宿舍,还好系馆离宿舍很近,焦橙迅速取了衣服和毛巾、装湿衣服的塑胶袋回到了现场,还带了冰箱里的饮料。李承言换完衣服出来又是一尾活龙,不自觉地傻笑着,好像解决他的湿衣服就是解决了他的大学一样。吸着铝箔包的声音都听起来愉悦不已。 「学姐真的帮大忙了,我超感谢你,欸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吗?焦橙。烧焦的焦,柳橙汁的橙。」 「哦——焦橙,记住了,我是李承言。」 「我知道。」焦橙说。「所以你是要去找你姊?」 「喔对,我刚打了两次还是没通,超烦,我今天真的要回不了家了??」 焦橙看着烦恼的李承言,又做了一件她平常绝对不会做的事情——「要不要带你去找找看你姊?」 两人坐上机车飞驰过去。 那个手工艺材料行李言甄传给她过,导航很快就到了。 「欸我看到我姊了!!」找到巷口的车位,停车停到一半时,李承言指着一个方向叫,同时拉了拉焦橙的衣角,有点用力,幸好她今天没穿脆弱的衣服。焦橙也看向那个方向,李言甄才刚从手工艺材料行出来。很少人知道焦橙其实有机车,因为她实在太不常骑,长年放在宿舍地下室停车场。 没想到今天是李言甄的弟弟先坐到了后座。 李言甄拿着一大包东西,上完课又逛了很久的她满载而归,在看到两人时惊讶地睁大双眼跑来。「欸焦橙??靠,你们是怎么一起来的?」 「姊你手机干嘛关机?」 「没电了啦。」李言甄从口袋里拿出来给弟弟看黑屏,「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我忘记带家里钥匙了,还有妈说叫我们拿一些她的衣服去医院,还有把脏的拿回去洗。」 「你钥匙不跟妈拿?」李言甄问。 「啊我就不想回去嘛??我讨厌病房。」李承言看上去有些委屈。 李承言讨厌病房的理由很单纯,作为爸爸比较喜欢的那个孩子,他进医院就不得不面对父亲不久于人世的事实,而他讨厌那样。 在与李家姊弟分别前,焦橙被李言甄叫住了。李承言在一旁等待。 「希望没有造成你的麻烦??」李言甄看上去非常歉疚。 已经造成麻烦了,焦橙心想,一如往常地去剖析别人的每个字。但是,却不觉得讨厌。 「没事,我把今天的进度做完了,而且??」 「而且我们是朋友,就像你挺我一样,我也会随时挺你。」焦橙说。 谢谢你在抬头纹事件里说要陪我去办公室。 虽然你可能觉得是小事罢了,但我会记着。 「欸你们讲完了换我!」李承言冒了出来,打开手机。「还好没被水泡到。那个!学姐!我可以加你ig吗?」 焦橙愣了一下。「可以啊。」 「你叫什么学姐啊。」李言甄笑骂。 「我一定考得上这里嘛!所以就先叫学姐了,那叫什么,势在必行!学姐我扫你??」 第十章 同样那间咖啡厅,桌上有杯同样的冰拿铁。笔记本放在桌上,一静止就是半小时。 耳机里不断重复播放着聂予熙写的那段demo,半个字都写不出来。生机盎然的寂寥感。还有在每个字词的声韵上也不能和曲有违和。这对焦橙来说无疑是一个大挑战。而且她放弃做这种认真的创作那么久时间了,突然要正式拿起笔,总觉得心里虚得发慌。如果聂予熙坐在对面会更慌的吧。 一瓶颈就想发疯,焦橙心想,只是最近发过疯了。 说到发疯,抬头纹那件事似乎是稍微有了点后续。今天早上焦橙醒来时,学校信箱躺着一封通知邮件。报告照样给分,只是焦橙平时分数以零分计算,能不能过这堂课只看期末考,分数肯定不会太好看。 另外,除了焦橙之外的其他组员有额外补偿加分。 如果钱书祺看到一定会大发雷霆的吧,焦橙心里想着。是她用力争取(也许太用力了)才让他们这组没被判以使用ai为名的死刑,却是她要承担所有后果。 聂予熙没有给她期限,他说他的音乐也还有要继续完善的部分。只是也不好拖太久,这个学期只剩一半了,再怎么拖也不能拖过年底吧。 烦闷的焦橙开始读起咖啡厅柜子里摆的书,手机忽然收了一则讯息。 熙:你在学校附近的话要不要一起吃饭? 今天是週末,聂予熙没回家,他的音乐家父亲带着母亲出国了,就直接懒在租屋处。杨以航好像参加什么社团有期中后出游的行程??不过就算没有这些条件,他还是会努力把焦橙约出来。 焦橙回了好啊。要不要去远一点的地方吃?「只是可能有点贵。」她回着讯息。 聂予熙,聂大少爷,完全不在乎这点小事。 最后聂予熙坐在了焦橙的机车后座。「原来你有车。」他说。风的声音在耳边呼呼作响,就像是空气不断地在揉碎重组,声音很难传到眼前人耳边。「你说什么?」确实,焦橙没有听到。 他们在市郊沿着一条河流前行,车很少所以骑很快,马路隔壁的脚踏车道上有三五成群的家庭或朋友。虽然因为是阴天河水没有闪闪发亮,但聂予熙还是很享受身旁的风景。 更多的是享受在焦橙的机车后座,很美,焦橙很美。聂予熙无来由地这样想。还想再听焦橙说话,但风破碎的声音已然阻挡。 聂予熙不怎么喜欢过人(倒是姑且确认自己是异性恋),高中是男校,即使是在难得有女生的音乐班里也没喜欢过什么人,倒是有被喜欢过。长得不错又酷还有点才华,确实是容易被同龄人喜欢的条件。国中时甚至还收过情书。那时他真的是不懂为什么这些人非要没事找事,但如今他觉得他慢慢明白了。 我想我是喜欢焦橙的。看着远方的天空他这样想着。 到了那间餐厅,是间被脚踏车道环绕的景观餐厅。外面停车区域焦橙的机车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他们刚好坐到了一个靠窗的位子。窗外就是河景。远方还是有点高楼大厦的影子,但在台北已经是难得的开阔。坐在那里感觉心旷神怡了起来,毕竟原本久居的地方是繁华喧扰的地区。 点完餐之后自然就开始间聊。这个时间最热门话题莫过于你期中过得怎样。焦橙,非常自律,总是喜欢把事情提前做完的她少有忙到脚不沾地的时候。聂予熙,跟自律有点距离,但谁也挡不住他状态好的时候一个小时能有三个小时的进度。 知道彼此期中都还算过得去后,焦橙就说到了李承言,李言甄的弟弟,前几天交换了联络方式的那个高中生。「他那天真的挺惨的,被泼两次水。」 「我好像知道他,杨以航跟他打过游戏。」聂予熙说。「听他说她弟打游戏满厉害的。」 「这样啊。」焦橙说。「只是快要学测了,可能明年才能再跟他打游戏囉。」 「欸。」聂予熙惊讶了一下,随即才意识到现在是秋天,确实是高三生如火如荼地念书的日子。他对这些日程一向很不敏感。「喔好像是??」 「听说你是特殊选材上的?」 「对啊,杨以航讲的?」 「是,杨以航很喜欢跟我讲你的事。」杨以航跟焦橙因故独处的时候都会不知不觉聊到聂予熙,几乎都是称讚,焦橙有时觉得他简直像是以聂予熙为业务内容的推销员。他口中的聂予熙又酷又帅,才气满点,除了个性有点大少爷之外没什么缺点,其实少爷也是个优点,你看他家那么有钱?? 聂予熙脸有点红。「我会叫他下次别讲了。」 「不用啦。」焦橙微笑,「我其实很喜欢听你的事。」 食物被送了上来。两份蛋包饭,因为是景观餐厅拍照热点所以摆得格外讲究。还有两杯精緻的饮料。焦橙拿手机拍了两张。 「你好像很少发那个帐号。」聂予熙说。「是很忙所以很少创作吗?」 焦橙按掉了手机。「算是吧。」她说。「有一天我会跟你讲。」 聂予熙点点头,想起还没和焦橙说过的,「为什么要用杨以航的名义邀她作词」的原因。 这下,他和焦橙都各欠对方一个心里话了。虽然没有约定几月几日要把它们讲开,但焦橙给他的「有一天」的承诺还是让他开心不已。 「你寒假有要出国之类的吗?」聂予熙忽然来了一句。焦橙回答:「应该没有,你们家呢?」 「我想我们那个ktv的群组,要不要,呃,出去玩??」 「出去玩啊??」焦橙看上去面色明朗,但又很快黯淡下来。「言甄家里的事我不觉得寒假前会解决??应该是没办法解决的吧。杨以航也可能为了这个心情不好。」 对了,还有李爸爸的事。聂予熙看上去非常挫折,因为他又知道如果是杨以航的话,那个周到的傢伙绝对不会漏考虑这种事。 就在这时,焦橙的手机响了。 看到李言甄的名字在萤幕上出现后,焦橙皱起了眉,可能是因为才刚聊到她的关係吧,这通电话好像看起来有点??不详。 朝聂予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焦橙滑开通话纽。 李言甄在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喂,焦橙,你在宿舍吗?」 焦橙站了起来,往店的角落走,压低了声音。「我在外面,但这里没什么人。怎么了?」 第十一章 「你没事吧?」焦橙反射性地回应。「你??」 电话对面的李言甄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没事,我想说先告诉你。杨以航也在这。」 「我知道了,节哀。」焦橙回答。 「你晚上有空吗?」李言甄问。 焦橙回头看了一眼聂予熙的方向。「有空,约哪都可以。」 简短的通话结束,焦橙回到了位置上。聂予熙在滑手机。「杨以航有说什么吗?」她问。 「杨以航?怎么会提到他?」聂予熙不解。焦橙暗暗吃了一惊。杨以航没和聂予熙说?可能还没来得及说吧。李爸过世这件事,由她来告知聂予熙好吗?怀着这样的不安定感,焦橙还是决定先告诉他。 「我刚接到李言甄的电话,她爸爸刚走了。」焦橙说。 聂予熙稍微睁大了双眼,双手摸手机就直接打开了黑色头贴的杨以航的聊天室。自从抬头纹那件事之后,他们两个从小到大的好友没再聊什么天,话题就这样停滞在那里。聂予熙拇指匆匆敲了几个字,急急忙忙按下送出。 难得从聂予熙手上打出的关怀之语打进了杨以航的眼中。他叹了一口气,把手机萤幕暗掉之后放回口袋里面。李承言的哭声充斥着整个病房,李言甄面色凝重地站在角落,刚才她开门出去打了通电话,应该是打给焦橙,所以现在聂予熙的讯息才会这么即时赶到。 但这些他都不太想去理会了。小时候两家住得近,父母都不在的时候就会把他丢到舅舅家,当时杨以航眼中的舅舅就像是超人一样,什么新奇的玩具都给他玩。在李承言出生后,杨以航还会和在摇篮里的小婴儿生气,觉得是他分走了舅舅的关爱。 后来妈妈和舅舅之间好像出了一点事情,之后两家就没在来往,刚好爸妈终于存到了一个数,在其他地区买了房子,就这样搬走了。交集一直到李言甄和杨以航大学再次相遇才出现。这次李爸病危,也让上一辈那些闹不合的兄弟姐妹们重新回到了同一间房间,不是为了吃年夜饭,而是在来得及的时候,来见见这位大哥。 「以航你先回去吧。现在学期中,你还要上学。」母亲这样对着他说,杨以航把眼泪擦一擦,点了点头。「好。」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然后他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病房。李言甄受不了这个空间的气氛也在杨以航后面推门出去。本来以为父亲死亡时她能有点感觉的,但是她发现她无法为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真正感到悲伤。 家里小时候总是有刻板印象中男孩的玩具,她并没有被允许去玩,反而是表亲杨以航可以和父亲一起摆弄那些电车和机器人的模型。 「女孩子哪懂那些东西,不要玩坏了,那是给你未来弟弟的。」 父亲不知道几次这样和只有三四岁的李言甄说。 杨以航和父亲的快乐回忆里面并没有她。在和杨以航聊天时她验证了小时候一直以来的感觉。那些玩具是在她出生前买的,她被期待作为一个男孩出生,而杨以航取代了她变成了那些玩具的使用者,一直到李承言出生,自然又多了一堆新的玩具。 连她做手工艺都觉得烦,因为不管是什么兴趣,都会挤压到照顾弟弟的时间。对于受这样的对待成长的李言甄来说,父亲就像是把她绑在家庭里的一根韁绳。 而现在,这跟韁绳已断裂。她是一匹脱韁的野马。最适合她的情绪是快乐。 这样的快乐很难与人分享,任谁看了都是罔顾人伦的感情,但至少还能和焦橙说。 当天晚上,李言甄在焦橙面前,终于可以快乐地畅所欲言。 「我可能在国中用网路之前,都不知道我受到的是不公平的对待。」 「你弟个性没有被宠到太夸张也是满不错的。」焦橙说,搅动着今天第二杯冰拿铁。 「对啊,我听他说,好像是他国中有一位不错的辅导老师。」 手机的讯息声传来,焦橙本来以为是聂予熙,结果打开萤幕之后,通知显示的是李承言。 「焦橙姐,你上次借我的衣服我想约时间还你。」 焦橙把萤幕给了坐在对面的李言甄看,李言甄看上去也很疑惑的样子。「他这个时候约你??你小心不要被他情绪颱风尾扫到,他非常难过。」 「也许就是因为很难过,所以想找人聊聊吧。」焦橙说。 就像你现在来找我一样。焦橙想着,她或多或少看出了李言甄不是像她所说的全然开心,而是包含着解脱、遗憾、失落等多种复杂的感情混在一起,才让她有些不正常地亢奋。如果是以前的焦橙,肯定是会把她观察到的一切讲出来。 李承言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哭出来,明明这几天把悲伤整理得差不多,却又在拿衣服给焦橙的当下哽噎。这样一点都不酷,自己总是在这位姐姐面前出丑。 「辛苦你了。」焦橙说,拍了拍李承言的背。今天是平日,李承言拿着要还给焦橙的衣服假装去上课,一出门就搭上了反方向的公车到了焦橙的大学。身上的高中制服在套了帽t之后没有那么显眼,看上去和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焦橙姐??有空陪我聊一下吗?」李承言用手随便抹了两把眼睛说着。焦橙温和地说:「好,我们去学餐。」 之后李承言曾经追问过为何焦橙对他总是不可思议地好,焦橙回答,那是因为你姐对我也是不可思议地好。作为高中以后第一个真正的朋友,焦橙感激李言甄的程度,比所有人知道的要大很多。 到了学餐一个离店家比较远,没什么人坐的位置。李承言开始袒露那些不能和家人或是朋友说的话,那些只能由焦橙来听的话。 「我之前听到我姐在和你讲电话,我姐说『我好像永远都不能真的为我爸难过』,所以我才想找你谈谈这件事。」 「其实我这几天很难过,不只是??嗯??我爸嘛,还有我对我姐总觉得??在他面前哭很那个??」李承言慢慢地组织语句,压着喉头的酸意,一个字一个字地谨慎地说出来。 「我到国中才发现我姐在我家过的很不开心??好像辅导课上到性别平等什么的,我那个时候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发现好多个指标我家都符合,但我去问我妈去问我爸都被说了『哪有那么夸张』,只是我就是知道,我国小开始就知道我比我姐更受家里欢迎?? 「然后??你应该知道,我跟我姐感情也没有不好。但一部分是我明知故犯??也不是明知故犯啦??就是我知道我姐在家里总是要做比我多的事,就算他成绩比我好也不会受到多少夸奖??但因为我是过得比较爽的那个??」 「因为你是既得利益者,所以你觉得不发声也没关係?」焦橙用精准的语句来重复了一次李承言的描述。 「嗯??可以那样说没错。反正就那样,然后其实我爸过世那天,我冷静下来之后有发现我姐??好像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感觉,好像本来就该这样,因为爸妈都对她不太好,她当然也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就是因为我发现我姐不难过,我和她就感觉有了距离,我突然发现我和我姐可能谁都没办法理解对方的感觉,真的好陌生??」 「本来就不用一定要去理解你姐的感情,就像你说的,你们就算可以达到『站在对方的处境想』,也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有共鸣,这你知道,所以才对现在和她的关係感到陌生。」 焦橙用非常冷静地态度这样说着。 「既然很难理解,那就别理解了。世界上没有任何问题是非要完全共鸣对方的情感才能解决的,不是吗?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共识,那就别讲这件事情了。」焦橙说。 在说之前,焦橙有些害怕会被认为冷血。从记事开始她的处理方式或思考方式好像都是这样,在高中时曾经为此吃了不少苦头。本来下定决心再大学之后要懂得察言观色,讲得体贴人一些,却在李承言面前又变回了以往那样的模式。 还好,李承言似乎很喜欢这套说法。 很难解决的问题,其实根本上不需要解决。 「你说得对,焦橙姐。」李承言看上去轻松了一些。「如果杨以航也能懂就好了。」 「杨以航?」焦橙问。「他怎么了?」 「小时候好像爸很常跟他玩,我听我妈说的,因为我那个时候根本没记忆。反正他是真的很难过。然后他好像有点不谅解为什么我姐可以连病床都不靠近,直接出去跟朋友讲电话。」 「那好像??只能等他自己走出来了。」焦橙说。在抬头纹事件结束后她和杨以航没什么交流。对方状态这样听来也不太好。 聂予熙这几天去哪里都一个人,他没有很喜欢和系上的人一起行动,杨以航开始了神隐模式。早上的课教授要赶行程提早下课了,万般无聊的聂予熙走着走到了学餐外面,想说先佔个位子等焦橙来吧。 然后他隔着窗户看到了焦橙和李承言正在交谈。 他对李承言的认识仅仅是个名字,自然认不出这个帽t下有衬衫领子的傢伙。只是瞥了两眼后不快感很快袭来。我想我是喜欢焦橙的。这句莫名的句子又忽然浮现在了脑中。因为他喜欢焦橙,所以会对焦橙和某个不认识的男生单独吃饭不开心。这是正常的感觉,他被允许这样想。 聂予熙走进了学餐里面,飞快到便利商店买了两杯咖啡,然后走到焦橙那一桌。也不管焦橙和那个男的聊到哪里,直接把冰拿铁敲到焦橙的前面。 焦橙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震了一下。看上去非常??有趣。聂予熙没管对面那个男生的反应。 「不小心买了两杯咖啡,一杯给你。」聂予熙说。没有打招呼,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足以证明他们是不需要寒暄的关係。 李承言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切。 「哦??哦!嗨,聂予熙。」焦橙反应了一下才接过了那杯咖啡。「谢谢。」 聂予熙点点头,视线跑到坐在她对面的李承言。 「这是李言甄的弟弟。」焦橙说,「刚好来还我东西。」 我怎么不知道?聂予熙差点直接把这句话问出来,还好大脑给他煞了个车。这东西除了帮他想曲子之外还是惊人地有用的。 「你等等要去哪?」聂予熙问。 「上??上课啊。」焦橙回答。眼前的聂予熙现在有种莫名的气场,可以直接描述为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她偷偷观察着聂予熙的表情,想着会不会是因为杨以航最近很少上线才让他有些烦躁呢。 聂予熙说:「喔,那下次见。」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张桌子。焦橙还握着那杯掛着水珠的冰美式呢,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指节被冻到有些发冷。 「刚刚那个是杨以航的朋友,音乐系聂予熙。」差点忘了和李承言介绍了,焦橙回过头来简单讲了几句。高中生盯着聂予熙离开的方向,又把视线转回到了焦橙,然后点了点头。「哦——。」 别告诉你姐,我有一个兄弟肯定是暗恋我们朋友圈里面的一个女生。在难得可以停下念书放松打游戏的一个小时里,杨以航的声音从电竞耳机的那端传来。 这句话突然闯进脑海里,但李承言没有去细想,归根究底他也没办法很准确地察觉到刚才和聂予熙见面的一分鐘里聂予熙的态度代表了什么。 同样的,此时的他也没办法分辨,在和焦橙姐谈话之后,现在的这种感觉又是什么。 第十二章 「杨以航最近像死了一样。」 在和焦橙吃午饭时,聂予熙这样抱怨着。焦橙喝着水,「李言甄她爸的事真的对杨以航打击那么大吗?总感觉有点怪。」 本来几天可能还好,但这都要一週了,一个只有在小时候相处过的长辈过世真的会让他那么难受吗?他感觉比李承言更痛苦。 聂予熙皱了皱眉头。「听说之前那件事好像对他有点打击??」 「就??」聂予熙语塞,那件事的当事人就坐在他面前,他有点组织不出语言,好像不管怎么讲都会让焦橙不太开心。 看着聂予熙窘迫的样子,焦橙不确定地猜想:「之前通识课那个?」 焦橙看着聂予熙,忽然直觉不妙,立刻掏出手机把论坛软体下载回来。然后飞速点开校版,滑了一圈没看到预期的文章之后又点开了脸书学校社团,关键字一查果然看到了一篇贴文。是钱书祺发的。因为这是只限学生参加的私密社团,钱书祺讲得比较口没遮拦,大致上就是用比较擦边难听的话大抱怨了一通老师许勤智。 但在抱怨完老师之后,钱书祺把杨以航告诉老师名字的那一段做了夸张化的描写,已经超过了加油添醋。看完那一段文字之后,不明所以的人应该会非常讨厌那位学生,也就是杨以航。发布日期刚好是李爸过世前几天。 焦橙和聂予熙不常看社交软体尤其脸书,李言甄最近家里的事让她无暇顾及这个。但杨以航就不一样了,他肯定会看到这些。 焦橙沉默着把手机递给了聂予熙,聂予熙慢慢地滑了起来,滑没两下之后就睁大眼睛,抬头撞上焦橙的视线。 「他只有跟我提他最近可能又有点因为之前那件事心情不好??没告诉我这些。」聂予熙说。看起来恨不得用小提琴把那些留言区乱讲话的人敲一遍。「而且??有些留言,杨以航看到应该会满难过的。」 ——为什么杨以航那个丑男可以整天跟在聂予熙旁边?他根本不值得! 记忆里,国中时有少数女生会这样讲杨以航的坏话,后来传得全班都知道了。杨以航个性很好,很会聊天,大部分的人都喜欢他,也自然让传出恶言的小团体受到冷眼。 杨以航受过的两次言语伤害,一次是「老师的狗」,一次是「不值得」。聂予熙都知道。 大学这个事件一次串连起这两个关键字。 「那,之前如果有类似的事情,你都是怎么解决的?」焦橙问。 被焦橙的声音拉回注意力之后,聂予熙才发现他无意识间把手上拿着的空宝特瓶捏得面目全非。现在因为在焦橙前面,他才能抑制住所有生气暴走的衝动。杨以航到底为什么要受到这种对待? 十一岁的聂予熙偷听音乐被吵到,把耳机藏好后发现他们起鬨骂的对象是杨以航,是聂小少爷心中「最好的朋友」。所以聂小少爷当场就发火了,可惜聂小少爷不太会吵架,所以发火的实际行动就是一掌用力地推那个带头的同学一下。 之后是如何扭打成一团,学校老师怎么找家长开会,妈妈怎么陪着他一起道歉,那些画面都变成偶尔会闯进脑中几个小节的旋律,不再是一段完整的段落了。可惜这个方法二十岁的聂少爷没办法使用,不然马上会上社会新闻的吧。 后来国中的那次,那群女生好像内部吵架,其中一个就开始大肆宣扬她们小团体里曾经讲过的坏话。杨以航身上的就是那条「不配站在聂予熙旁边的丑男。」 国中时大家都被发禁限制得看起来呆得要死,当时的杨以航听到的时候直接笑了出来。用手肘顶了几下聂予熙。「欸,我不配欸,真假。」 聂予熙用肩膀撞了回去,没有讲话。那时他以为杨以航一点也不在乎。但在教室的人都离开之后,杨以航原本的笑脸一下暗了下来。 当时的聂予熙也和现在一样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只能手足无措地拍了他两下。 回忆结束。聂予熙把这些经歷都原原本本地和焦橙说了。焦橙偏着头,发现自己安慰朋友的经歷也是寥寥无几,主要是过去能被称作为是朋友的人太少了。 她试着用就事论事的态度来解决。「你觉得,我如果跟杨以航说『没关係,我不在意』之类的,会不会有用?」 聂予熙盯着她,他实在很讨厌和杨以航断了联络这么多天,那个方法听起来可行。「好,我们直接去找杨以航」他说。 「你知道杨以航在哪里?」 「他今天下午没课??我们跑去男二宿前面,应该能堵到人。」 聂予熙的预测非常精准。在聂焦两人顺完快速奔跑的气之后,那个染着棕发的身影在男二宿附近一个转角的花圃出现,聂予熙拦住了他。 「杨以航,过来一下。」 杨以航的视线扫过聂予熙和他背后的焦橙。故作轻松地让嘴角上扬:「欸哈囉——你们怎么在这?」 「喔对抱歉这几天我没回你讯息,比较忙啦但我会回的,我哪次没??」 「你不要理网路上那些人说的话。」 焦橙站在旁边,有些犹豫不决地接话:「事情根本没那么严重,都解决了不是吗?我也没有怎样??」 「没有,我真的没事啦,谢谢。」杨以航说。焦橙看着他的表情,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要说你没有!」聂予熙有些急了,声音变得大声。「你遇到这种事都不跟我讲,还把我当你的朋友吗?你打算就这样一直忍?你觉得这样很帅?」 「对啦要像你那样才算帅是不是!」杨以航突然拍开聂予熙的手。聂予熙吓了一跳,双眼睁大,愣愣地看着杨以航。 「就你最帅,大少爷,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反正你一直以来都过得很爽不是吗?靠着那张脸跟那点才华就可以假装自己真的是个优秀的人对嘛?」 「喔对了,不对。你的脸跟才华在高中还不是没什么用,所以大少爷才叫我去假装,平常对我态度差得要死,把我当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杨以航!」聂予熙声音放大,「之前那件事你跟我说好的??」 「怎样?说好我不能再提起?不能再打碎你的玻璃心?」杨以航笑了一下。「我提出来只是要让你知道,你根本没有比我好多少,少自以为是对我说教。」 「最近你脾气是有好一点,但我早就知道你就爱在她面前死装。」杨以航瞥了站在一旁的焦橙一眼。「你那种对亲近的人的少爷脾气迟早会暴露在焦橙前面,想让她喜欢你的话,你最好给我藏到死。」 似乎是觉得讲够了,杨以航拍了一下聂予熙之后,就往宿舍方向走去。留下洩了气的聂予熙和若有所思的焦橙。 来的目的没有到,好像还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了。焦橙也同样心事重重,很想要直接告辞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瞬间,但她还是让自己的脚没有迈出离开的步伐,只是轻轻点了两下聂予熙。 「或许你要跟我聊聊吗?」 第十三章 两人下午都有课,虽然情绪有些躁动,但焦橙还是去课堂上把该跟的进度跟一跟。回过头来晚上了,两人坐在某栋教学楼的顶楼,那里有一个阶梯连接着的平台,抬头就能看见今晚不是非常明亮的月光。平台上放了几瓶酒,刚才去便利商店买来的。 焦橙坐在阶梯上,望着开阔的夜空。聂予熙正组织文字。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讲了出来。 所谓的「之前那件事」发生在高中的时候。 高中生自作曲在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很新鲜的事,无数珠玉在前,自恃有些才华的聂予熙自然也曾经投身在那之中。那时他想做的更是不只出单曲而已,他想组乐团、发专辑,想要和伙伴们开着火箭往上飞,成为流行音乐史的银河中的一颗闪耀星星。 只是就在只差临门一脚就要完成的时候,团内发生了不可收拾的大矛盾。聂予熙对音乐上的独断独行造成其他团员不满。真正成为引爆点的是有个团员挪用公款应急。在处理这件事情时,聂予熙完全无法同理,毕竟他人生中从来不用为了经济苦恼。他发了很大的火,觉得所有人都忘记了组团的初心,忘了为什么爱音乐,只有他一直在撑着。 「这部分你没有错。」焦橙听到这里时说着。「不管他有什么苦衷,那就是客观不对的事,践踏你们的梦想的是他才对。」 聂予熙的乐团分崩离析之后,同时间杨以航在的音乐创作社,推出的毕业歌在全校投票之下高票当选。作为社长的杨以航带领成员一举拿下胜利,那段时间转发了不少朋友的限动。杨以航的许多伙伴都不约而同在庆功宴的火锅背景下提及他,并描述杨以航是一个「在音乐上与音乐以外都不可或缺的人。」 好友的成功让聂予熙更不想面对自己的失败了,加上杨以航也是时不时会跟他说自己社团人际处理或是工作风格上的磨合,所有问题最后都平安解决。要是杨以航在自己当时的位置的话,一定能把事情全都处理好的吧。聂予熙开始这样想,对于自己的失败一个字都没和杨以航讲过。但杨以航朋友很多,消息转几手之后就到他那边了。 杨以航想找聂予熙解开他对于失败的心结,但聂予熙完全不想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那时候,杨以航也是想找我聊聊,但我??我态度很差,我就跟他说,如果你还拿我当朋友的话,一辈子都不要找我谈这件事。 「我觉得杨以航应该也知道,我当时叫他假装是真正的作曲人来邀请你,是因为这件事。」 讲完了,聂予熙只是专注地盯着地面。有点不敢听焦橙的回馈。这件事怎么听都是自己的问题。 「我觉得你可能就是不太会讲话吧,虽然跟你相处之后这点我还是知道啦。」 也许是喝了点的关係,焦橙讲话变得格外直接了起来。 「还有掌握不好态度可能也满伤的,虽然你那时在气头上,但对那些没有做错事的团员跟杨以航来说都有点太过分了。 「但是??毕竟,那时候才高中。我觉得都不是很严重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对你改变看法。」 「虽然是高中,但也才两年前而已??」聂予熙小小声地说着。 「我们高三的时候学的东西是不是比高一的时候多了很多?两年其实够久了,可以学很多东西,可以改变一个人。过去的自己青涩一点,犯过一些错没关係,只是我们要放过自己。」 聂予熙终于笑了。「你太成熟了。」 焦橙报以相同的微笑:「我高中的时候和现在也很不一样。」 从小焦橙都是非常神经质的人,完美主义。国中流行一个组队对战游戏。每场败局焦橙都能有一堆话来检讨其他队友,导致后来班上没有人想和她打游戏了。高中时班上甚至流传着一个词叫「卡焦」,意思是小组作业的时候,只要有哪一个部分不符合焦橙心中高出天际的标准,她就会让作业完全停摆,也不要交出她不想交的版本。 欸你们那组歷史探究做得怎样?我们卡焦了,超惨。 像这样的对话会传到焦橙的耳中。虽然作业最后都有惊无险地通过,也拿到了不错的分数,但这样的极端行为让后来焦橙不得不在分组时选择个人行动。 「上大学之后就改掉了。 」 焦橙说。「而且通识报告这种事,如果维持我高中的习惯我迟早会被气死,那些人也会卡焦卡到死。」 聂予熙笑了一下,把酒举了起来,焦橙捕捉到他的动作,主动把罐子往他手上碰。 「对了,刚刚杨以航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她后知后觉才想起来,刚刚杨以航好像说了些非常不得了的事。聂予熙喝酒喝到一半被呛到,连咳了好几声。 焦橙赶忙拿出卫生纸递给聂予熙。聂予熙在平復了好几下呼吸之后终于恢復。「哪句?」 问哪句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你知道我在说哪句。」 你那种对亲近的人的少爷脾气迟早会暴露在焦橙前面,想让她喜欢你的话,你最好给我藏到死。 「想让她喜欢你的话。」 自己应该没有跟杨以航明确说过喜欢焦橙吧?聂予熙心里混乱地想着,他没想过那个反应放到任何一个人面前,都会被不留情地判定成是喜欢上了的表现。 「你现在说不出来也没关係。」焦橙又说了一次和之前相似的话。「你需要我听的时候,我再听。」 「咳咳咳??好。说好了。」聂予熙说。 「哈啾!」时序已然进入深秋。接近半夜,焦橙被骤然袭击的冷空气弄得瑟缩了一下。聂予熙把外套脱下来递给焦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上次李言甄的弟弟找你还什么?」 焦橙接过了外套,没有立刻穿上。「我的外套和裤子,上次他来找他姐的时候把身上弄湿了。」 所以她那件最大件也最保暖的外套还躺在李承言还她的纸袋里。 聂予熙僵硬地点了个头,也不管焦橙有没有看到。焦橙此时正在专注地把外套穿到身上。聂予熙看着她忙了一下之后终于忍不住扯起一边的袖子,让她可以直接伸手进去。 因为她身高不算娇小的关係,聂予熙的外套在她身上没什么违和感,这让他小失望了一下。 「焦橙,那个??」聂予熙除了要和焦橙说高中的事情以外,还有另一件事迫切地需要焦橙帮忙。此刻终于找到时机开口。「杨以航的那篇文章??」 「我在中午看到那篇文章的时候,就联络管理员把它删掉了。」毕竟她的名字在摔讲台之后还是满有名的,管理员一看是当事人就马上下架文章。「但我觉得还是得找钱书祺谈谈。」 「钱书祺?就是那个??」 「你们有见过面,记得吗?」 聂予熙侧头想了一下。「喔??那个说会挺你的。他挺你的方法就是上网骂杨以航?」他 焦橙叹了口气,又喝了几口酒。「我也一样生气,但这件事必须要我来解决,我不能让情绪左右我的决定。」她说。「中午我就联络管理员请他撤下了,焦橙这名字还是满有用的,有在上网的都知道我是那个摔讲台的当事人。」 「钱书祺我也约了他后天在学校里把事情讲乾净。」 「我??可以一起去吗?」聂予熙犹豫着开口。「我想以杨以航朋友的身份??」 焦橙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聂予熙还是「笔电男」的那次初次见面。杨以航靠近正在烦躁着作曲的聂予熙,而聂予熙似乎是迁怒于他。 后来他小小声说了什么,焦橙这才想起来,那确实是一句道歉。聂予熙也是有在愧疚,想要做出改变的。更别提他有多重视杨以航这个好朋友。 「好。」焦橙说。「这是另一件我跟你说好的事了。那你跟杨以航的事??」 聂予熙做了一个深呼吸。「我会跟他讲清楚的。」 第十四章 和钱书祺约出来谈的日子是明天。焦橙并不紧张,该说的话都知道要怎么说出口。另一方面是现在有一件更紧迫的事盘据在焦橙脑中等着被处理,那就是—— 「欸那样算半个告白了吧!」 接近期末了,她和李言甄约了时间出来念书。结果吃午餐时先提到了杨以航和聂予熙的不合,顺着顺着就讲到了那句杨以航的气话。李言甄不念书了,直接用闪亮亮的双眼盯着焦橙。 李言甄家里的事情稳定进行着,毕竟癌症了那么久,要怎么做早就有了规划。大人们都希望让姐弟俩少点负担,李言甄看上去状态还可以,焦橙这样判断。 「虽然是杨以航讲出来的,但我觉得就超明显,聂予熙对你有那个意思。」李言甄说。「那你呢?你对他有什么想法?」 「我??」焦橙心神不寧地用搅拌棒拨着拿铁里的冰块。「我??我可能还需要再想想。」 「你之前跟聂予熙那么常约,真的没把他当可以发展的对象看?你们的频率已经高到很曖昧了耶!其实我从很之前就觉得聂予熙对你可能,嗯,那样。」 聂予熙对我有那个意思?焦橙心想。好像不是一件让人很惊讶的事,只是她对于这方面的思考能力太低下了,相处时也没有想过那些。 「你跟他相处的时候没想过的话,那我觉得你应该没有很喜欢他??是吗?哈囉?焦橙小姐?」 焦橙把脸埋进了手里面,她一生几乎没做过这样的动作。脸颊有些发热,她想起了琴房那一天,聂予熙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等着那些负面情绪流过的时间。那时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那个拥抱如此让人安心? 「好吧我可能错了。」李言甄观察着她的反应说着。「而且如果你很在意他到底对你有没有意思的话,按照我了解的你的个性,我觉得代表你有在在意他。」 「听起来??满合理的。」焦橙说。「我有和平常不太一样的反应,代表我可能对他有不太一样的感觉,虽然还不知道这个感觉是什么?? 「但我老实说很怕,我怕他对我的感觉不是我对他的感觉。」焦橙说出了心中的忧虑。她很重视聂予熙这段??这段什么呢?先姑且称作这段人际关係吧。「我不常有亲近的朋友,我觉得我在处理这种关係的时候会??」哎呀,烦死了。 焦橙你怎么国高中时那么难搞不多交一点朋友呢。异性朋友更是没有,所以遇到这种状况才会大当机。 「也不用那么纠结啦,说到底,人家还没正式告白不是吗?」李言甄点出关键,焦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哦,那句算是证实了聂予熙喜欢焦橙的句子,不是来自于聂予熙。 而且聂予熙也答应了之后会用他的版本好好说一次。「而且现在更急的应该就是那个骂杨以航的人,还有他们到底要怎么和好。」 焦橙微笑,「是的,但你刚刚全在问我对聂予熙的看法。」 產生奇异的感觉,好像突然有了生命。 你没法子解释这种力量。 廖子庭大学以来很少被气到如此哑口无言。 「钱书淇我真的很难相信你在我弄要投实习的资料的时候搞出这种事。」廖子庭终于在忙碌之馀有空和钱书淇聊一下天,听到他明天要和焦橙见面,追问之下终于知道这位高大的男士在网路上捅了个事出来。「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廖子庭你太兇了??」钱书淇站着,就像是被训话的小孩。廖子庭重重拍了一下笔电。「所以你那时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我以为你国小之后讲话就不会这么那个,恰北北。」钱书淇忍不住又估噥了一句,被廖子庭眼刀震地抖了一下。 钱书淇发那篇文是因为他那天在教室乱逛时,看到了通识教室抬头纹许勤智老师的课堂表格,这位老师忘了关闭登出了。钱书淇看到焦橙平时成绩上一个红色的0,顿时觉得浑身不舒服。 当天他又刚好做了一个梦,又梦到他们所有人站在台上被许勤智以莫须有的罪名责骂的那天。那时他虽然瞪着许勤智,却什么话都讲不出来,就像舌头突然整根硬掉一样。他想伸张正义,想要侃侃而谈,却什么事都做不到。 他醒来之后,回想起自己那天还有在梦里的表现,无能狂怒。 他决定要为焦橙声讨迟来的正义。虽然他给出去的正义,每次都不及时,但毕竟英雄会迟到但不会缺席嘛。 廖子庭听完之后不知道要说什么,不合时宜地,感觉又喜欢上了钱书祺一次。 他们是青梅竹马,廖子庭国小时曾经被莫名其妙地欺负,钱书祺那个时候也很瘦小,但就在几年钱书淇身高一下子抽高后,他去和那些欺负过廖子庭的傢伙打了一架。 他对于不甘心的事情会一直记着,很笨,笨得要死,但又有点讨人喜欢。 「但你把杨以航写得太过分了。」廖子庭盯着钱书祺给他看的文句。「你是在蓄意报復他。」 钱书祺低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不是跟我说,是要跟他说。」廖子庭说。「还有,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要庆幸许勤智学生缘非常差,不然你这样会吃警告的。」 「好啦??」钱书祺知道错了,很真诚地在反省,至少在廖子庭眼中是这样的。 会面地点最后居然是聂予熙的租屋处。 要聊的话题在学校里面或学校附近的咖啡厅餐厅都有点彆扭。最后聂少爷表示他家很大,整理一下之后能有适合交谈的地方。 聂予熙、焦橙、杨以航、钱书祺。四个人坐在桌子前,桌子不是正方形的,不然感觉适合打个麻将。 杨以航会出现是因为聂予熙私讯,虽然那天说了很重的话,但他还是看了讯息,答应了邀约。 「对不起。」一坐下来,聂予熙还没来得及去倒水,钱书祺就立刻低下了头。 聂予熙盯着他,「会觉得抱歉的话一开始就不要做。」 这句话是他前一天准备好,钱书祺一道歉就要说的。在想到这句话时他也想到了自己和杨以航的关係。 钱书祺知道聂予熙是杨以航的朋友,并没有回话,他知道如果朋友受到这种委屈他的态度也一定很差。 「我会发一篇文章澄清跟道歉,在原来那个社团里面。」他接着说了补救方案,那是廖子庭昨天和他讨论出来的最好的解决方法。「伤害了你真的很抱歉。」 杨以航乾笑了几声,就算是这么尷尬的场景,他还是反射性地想调节气氛。「我没事啦,就照你说的做吧。」话音都还没落地,就感觉自己的大腿被戳了一下,聂予熙戳的。 不要说你没事。杨以航听到了聂予熙的潜台词。但杨以航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钱书祺离开了之后,杨以航的脸色还是没有很好。「啪!」焦橙用力拍了一下手。「现在换你们了,好好谈,我先离开一下??」 然后她就这样乾脆地离开了。 看着焦橙关上租屋处的门,聂予熙有些不知所措,但他还是坚定地盯着杨以航。「对不起,杨以航,我跟你当了太久的朋友,有时候我会把你对我的好当作理所当然,让你有那样的感觉我真的很抱歉。」 「我也有问题。」杨以航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面对你的时候会很自卑,聂予熙。」他说。「你又帅又有才华,有自己想做的事,长越大跟你相处就越让我觉得不安。」 他在讲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常驻的笑容完全消失。棕色瀏海下的一双眼睛很寧静。聂予熙和杨以航当了多年的朋友也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有时候过分熟悉的人反而很难说出心里话,现在几乎是空前绝后的大好机会,可以让亲如兄弟的他们好好讲开。 焦橙坐在附近的一间便利商店里面,聂予熙找她讨论很多要如何好好和杨以航修復关係,他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焦橙其实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最后她对他说:用真心就好。 就像创作那样,用百分之百的真心,不带任何虚偽地去面对想要好好珍惜的人。 在焦橙收到讯息说聊完了的时候,过去了一个小时,正准备回到聂予熙租屋处时,手机又收到了一个讯息。 熙:杨以航说要不要去唱歌。 第十五章 不管怎样事情都吿一段落了。除了期末之外没什么要烦恼的。哦,焦橙还有歌词的事要想,那个存着歌词的文件已经被搁置太久了。聂予熙也没有在催。期末的读书计划一直在日程上,焦橙也完成得很好。 现在的问题是,她要回家一趟。 焦橙住宿舍之后就很少回家,很大一部分是和父母——尤其是母亲——相处总觉得彆扭。高中时甚至和她赌气到放弃了写作。自己重新开始写的事情并不打算让她知道,但有个东西自己非取回不可。 那是一本笔记本。有灵感时就写个一两句,不知不觉快把整本填满,很小心地翻也有些破破烂烂。第一页摘抄的句子就是绘本《爱蜜莉》的那句话:「??当文字也有这种力量时,我们就叫它是诗。」 在宿舍抽屉深处挖出了那把很久没用的钥匙,回了手机的聂予熙讯息。她骑车到火车站,刷票进到了月台。 两个小时之后,就必须要和她见面。 「回来啦。」焦橙的母亲在工作,电脑桌放在客厅的角落,在听到开门声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焦橙早上有先通知了家里群组。 「储藏室钥匙在哪?」焦橙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这么久没回来,也不先打个招呼吗。」母亲这样说,焦橙皱了下眉。「??我回来了。」 气氛尷尬到要死了,父亲怎么这时候不在啊,虽然他也没什么用,但三个人谈话总比两个人好一点。焦橙在沙发上坐立难安,等着母亲去取回储藏室的钥匙。这里是她的家,却是她挣扎着一直想离开的地方。 拿到储藏室钥匙后,她打开在走廊最深处的小房间,放置塑胶箱的层架压得这窄小的空间更窒息。焦橙找到了贴着焦橙名字的那个箱子,费尽全力把它从一堆杂物的底下拖出。 那个声音甚至让焦橙想到了她推倒讲台的那天。 层架往她的方向倒过来,她直觉式地往旁边一躲,但层架并没有压下,而是顶到了另一边的墙,卡住了。只是东西都散落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等她回过神来,就看到母亲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看着储藏室内的一片狼籍。「都成年人了,做事小心一点可以吗。」 「让我自己把东西摆好可以吗,不用非要来念两句。」焦橙扶着撞到的肩膀,「撞坏了你的东西我会赔。」 「你拿来赔的钱还不是我们给你的。你自己可以赚钱了?」 她看着被自己拉出来的那个塑胶箱,「我靠自己赚过。」她说。「国二,县市级学生新诗比赛。虽然奖金才几千块,但我赚过。」 「那么厉害,怎么现在不赚了?」 「你忘记了?因为我不写了!」焦橙的眼角突然泛出水光,她自己也同样讶异。「因为我高中时你老是唱衰我,我就跟你打赌,没得奖我就我不写了。现在这样你满意吗?算了,我特地回家不是要跟你吵这个的。」 焦橙的母亲站着,焦橙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到冰冷的声音从上方降下。「你现在还觉得你放弃是我的问题,那我也没什么好讲了。你不是要拿东西?赶快拿一拿,剩下的我收就好。」 白色的贴謢着焦橙名字的塑胶箱,焦橙用力把上盖掀开,那本笔记本就在最上层。封面大大地写着一个字,诗。 感觉在母亲眼皮子底下把这本拿走就跟认输了一样,她想着,满心地不甘,快速把笔记本拿起来之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那个家。 跑到马路上时还是哭了出来。她胡乱擦着眼泪。 但如果我也不能确定我对他是什么感觉的话,一直频繁地找他会不会不太好? 只把他当成回復心情的工具人而已不是吗? 这样的想法慢慢在焦橙心中萌芽。理性和感性在拔河,就算理智的那部分还在权衡利弊得失,感性的部分已经在拼命嘶吼,就像冒险者在山谷里面对着一片峭壁,想要大声喊出他的名字,听到声音在空谷里回盪一样。 最后感性还是佔了上风。焦橙回学校宿舍的路上不知不觉就跑到了聂予熙租屋处的楼下。几封讯息来回就又进到了聂予熙的租屋处。 他开门的时候是显而易见的off状态。穿着皱皱的帽t,床上被子看上去刚窝过,明明是晚上却拉着窗帘,黑色微微有些自然捲的头发乱翘,只是那张脸硬是让这个样子多了几分??性感。 「我刚才在睡觉??」聂予熙说,一边后知后觉地去收拾床上和桌上的凌乱。他是在半梦半醒的状况下看焦橙讯息的,一想到能见到焦橙就直接答应了,等到开门见到穿得一如往常时尚的焦橙后,才发现自己的样子看上去是多么可笑。 看着急急忙忙整理的聂予熙,焦橙笑了,明明是窗帘紧闭的房间,心却突然整个开阔了起来。「你晚餐吃了吗?」 「还没??你要去外面吗?」 「我都可以,去学校旁边的夜市好了。」 就在这时,聂予熙的手机响了,一起响的还有门铃声。穿外套穿到一半的聂予熙看到来电显示后就像被吓到的猫一样弹起来,「靠,我忘记了。」 不明所以的焦橙只能看着聂予熙去开门,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哥,你是不是忘记我有说要来?」 「聂予玲你把该给我的东西给完就走??」 聂予玲机灵地从门和自己哥哥的缝隙往里面看过去。「欸,你带女生回家喔。」 「回去。」聂予熙把门缝挡得更严密了。 「欸带我认识一下啦,我不会告诉爸妈,我们可以一起分巧克力吃。」她举了举手上的纸袋,是聂父国外巡演带回来的伴手礼。「拜託啦!」 焦橙好奇地往门口走了几步,刚才的对话她全听到了。聂予玲视线很快锁定了这位神秘的女生,直接把哥哥推开走进了房间。「哈囉!我是聂予玲!」 「嗨,我好像知道你。高中是吉他社?」焦橙微笑。 「对!我哥有说过我喔,他都怎么说?」 「不怎么说,你很烦。」聂予熙把门关好,阴沉着脸走到了桌子旁边。「抱歉,我妹??」 聂予玲轮流看着两人,「你们在交往吗?」她很直接地问了出来。 聂予熙和焦橙对看了一下,然后又各自觉得脸颊发热移开了视线。「咳咳咳??还没??我是说没有??」聂予熙想喝口水保持冷静,结果被水呛到了拚命咳嗽。 妹妹不死心地又把视线转到了焦橙身上。「没有喔,朋友。」焦橙很温和地回应了。 我哥怎么可能把普通朋友邀回住的地方,这里能进去的就只有我和杨以航而已。聂予玲想着。不过在曖昧的人应该是不会说自己在曖昧,这次先放过他们吧。 「予玲吃过饭了吗?」焦橙问。她对这个女孩子有异常的好感,原因可能是因为聂予熙在她旁边的时候表情更加丰富了,没有兄弟姐妹的焦橙有些羡慕手足之间的感情,他们的互动又和李言甄李承言有些不同。 「附近有一间小火锅很好吃,我跟我哥见面都吃那个。」聂予玲兴高采烈地说。 在等火锅汤沸腾的期间,焦橙和聂予玲聊着天。 「学姐(虽然不曾读过同一所学校,但姑且这么叫着),我很好奇一件事。」在知道了焦橙名字之后,聂予玲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了出口。「你国中的时候是不是投过文学奖?」 ——国中新诗组 特优 焦橙。奖状上的字体字闯入焦橙的脑海,那个她今天下午才看过的字。 「对。」焦橙回答。「我名字这么少见,也不可能是第二个人了。」 聂予玲听到之后明显兴奋了起来,拚命戳着自家哥哥的手臂。「哥哥哥哥你居然认识焦橙怎么不跟我说!」 聂予熙很无奈。「你没跟我说过这个名字??」 在聂予玲国三会考后的那段时间,国文老师印了各式各样的文本给这群放下重担的国中生们吸取养分,虽然几乎没人在认真上课,但前一届的学生文学奖聂予玲还是认真看了。那是一篇叫《苦冬》的诗。 对着夜半烟火许的愿都变成了 没有播种的春天迎来了虚无的苦冬 焦苦,冬橙。苦冬这首诗名对应着焦橙的名字,很像是她生来就要写这样的一首诗一样。即使聂予玲不看诗很多年了,看到这个名字还是会一下想起来。 「学姐没想到可以跟你见到面!真的很有缘欸,我真的很喜欢那个《苦冬》!」 「欸??真的吗?」焦橙受宠若惊。 聂予熙还是第一次看见焦橙那么开心。原来有人笑的时候会感觉好像花朵飞在她周围是真的。 「我跟焦称有一起修写诗的通识。」终于抓到机会插入话题的聂予熙立刻开口,有点得意地看着聂予玲。「我看过很多焦橙写的东西。」厉害吧。 除了课堂练习之外,还有焦橙创作用帐号里的东西,他都慢慢读过。焦橙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现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感觉写不出能超越《苦冬》的了。」 高中挫折之后,几乎没有再碰诗,所以停滞了很久。承认自己不如国中时的自己让焦橙心里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但被肯定的欣喜还是打败了那些感觉。就像一份寄了很久的情书,迟到了,却还是把该有的感动悉数奉上。 吃完饭之后和聂予玲交换了社群。「学姐你等等还要待我哥家喔?」 「我们有事情要讨论啦。」聂予熙说。「你赶快走,你宿舍有门禁。」 「真的很烦,我现在整天祈祷大二我抽不到宿舍,这样就可以让爸妈租房子给我哈哈??」嘴上抱怨着,聂予玲却还是笑得很开心,而且莫名笑得聂予熙心里发寒。妹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在离开之前,她用力推了哥哥一下。「欸哥,加油啦。」 告别了聂予玲,热热闹闹的氛围一下淡了下来。焦橙和聂予熙又回到那间租屋处,一时间两人都没什么话。 聂予熙倒是很敏锐了察觉了焦橙的不对劲。「你怎么了?」他问。 「予玲让我想起了之前的事。」她说。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静静地等着她说。 第十六章 「之前讲过,我是很神经质的人,小组作业甚至会因为我整个停摆,我到大学才努力把这点改掉。」 不只有在同儕关係上,在家庭里,焦橙也不是一个好女儿。她不懂得要怎么和母亲相处。硬要说的话,和父亲也一样尷尬,只是母亲是在家里远端工作的关係所以相处时间多了很多。 「之前李言甄爸爸??那件事,我觉得我和她距离一下子接近是因为我们对家人有相似的感觉,我们都??可能都不希望很频繁地见到家人吧。」 和母亲关係冷清的最根本的原因应该是因为母亲的劝说,在焦橙最完美主义最不近人情的时候,母亲曾经很努力地想要教育她回到正轨,能够圆融一点。在焦橙因为同学的失误而在家里大肆批评的时候,母亲始终会冷冷地说一句:「这件事没有那么严重。」 她的感觉没有被受到重视。 「后来真正大吵应该是高中的时候??我想参加一个专业等级的文学奖??」 还是不想把作品给我看吗? 如果得了奖的作品才敢给我看?? 记忆里母亲的容顏还是那样的清晰。 「如果得了奖的作品才敢给我看,是不是你对你写出来的东西一点信心都没有?」 「你需要有外在权威的认可,才有办法相信自己写的诗是好诗。」 高中的焦橙不会承认这两句就像是箭精准地射中了靶心。「你懂什么!我写出来的东西当然是好的!你以为我会放任自己写出不够完美的东西吗?」 「如果你觉得自己的东西够完美,就不会在得奖前一直藏着它了。」记忆里的母亲冷冷的说。「你发现你自己的矛盾了吗?」 焦橙哑口无言。「这篇一定会得奖的??」 突然一种感觉就像是气球被吹起一样,佔据了焦橙的内心。 「这篇没得奖我以后就不写了,你满意了吧?反正我没得奖的话,就是只写得出垃圾的、最没天份的那种人。」 那种感觉让焦橙说出了自暴自弃的话语。「然后你就会满意了吧?你的逻辑就会是完美无缺的。因为我不给你看作品,代表我根本没有好作品。超完美。」 已经忘记母亲那个时候是什么表情了,那种异样的感觉使焦橙全身发热,她太想狠狠让母亲失算了。她急于证明自己,也急于证明母亲的话是错的,她没有不自信,没有瓶颈,不会写下不完美的诗,她一直都要求完美,她自己更是完美无瑕。 「反正就??最后没得奖。我很多天都没跟她讲话,我那时一直觉得她在嘲笑我吧。」 如果换作别人,可能完全听不懂这个故事,但聂予熙总觉得他听懂了。他完全了解为什么焦橙会那样反应。那是焦橙的尖锐之处,也是他的尖锐之处。 他们恰恰就是像在这样的尖锐之处,虽然创作的载体不一样,但彼此都是热爱创作热爱到痛苦、热爱到折磨自己的程度。 「我懂你。」聂予熙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往焦橙的手靠近。焦橙没有闪躲,很自然地把手放进聂予熙的掌心。 「虽然我后来根本没有像跟她说的那样放弃写东西,我还是整天在写,写在笔记本,写在小帐上。但我对她说我已经完全放弃了,反正她以前就希望我读商管相关的科系,我没放弃要去读纯文的话,又要大吵一架吧。」焦橙说。 「我的心态可能比较像??因为我好像会输给她,所以我主动放弃资格,欺骗自己这不叫输。」 那种在高中的焦橙心中如气球一般膨胀的情感,也曾在高中的聂予熙心中出现过,弄得心脏发痛发胀,让聂予熙丧失了清醒判断的能力。那种情感的名字是—— 「我高中的时候,也是满不成熟的。」 太过勃发的热爱和没有相应的成长之间的落差,造成了这些青涩幼稚的爆炸。 聂予熙觉得现在好像也没有道理去指责高中的自己不成熟,毕竟他大学也不算很成熟地对待他和杨以航之间的关係。「但我觉得,如果能诚实面对失败,应该就可以成长??吧?」 焦橙笑了,她握紧聂予熙的手。「你说得很好。我到现在还是一直没办法面对失败,或是我以为我面对了,我却一直让自己卡在那里。」 「但我觉得你妈也有点??呃??就是满那个的,我家就不太会这样。」 聂予熙的父亲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指挥家,妈妈——在杨以航口中是一个完美的女性——似乎是做教育相关的工作,相当懂怎么安抚高中挫折的聂予熙的情绪,只是关于怎么走出那段阴影,还得要聂予熙自己努力。至少不会像焦橙口中的母亲那样态度冰冷。 「对啊??」焦橙苦笑了一下。「今天跟她又提起了高中那件事,所以我心情才不太好。」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都可以来找我。我没事都待在租屋处。」聂予熙说。他起身拿了吉他。 「还是我现在弹点什么给你听?」 「你之前说你第一次见到我是高中晚会上的『星火』对吧?」 「那就那个吧。」焦橙说。 她笑了,「不可以吗?」 唱完之后,聂予熙还是久久无法平復,那个声音和几年前震撼他心脏的嗓音一模一样。而且因为认识了焦橙,习惯了她平常说话时的声音后,那个歌声更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声音??」 「我们做的那首歌,一定要给你唱。」 「啊,说到这个。」焦橙从背包里翻出下午回家拿的笔记本。「听了你之前的那个demo,我想了很久,真的很久,觉得好像还是这个感觉最适合填进去,想问问你的想法。」 那本笔记本,封面摘抄《爱蜜莉》的句子,里面最后一篇写的诗就是去投文学奖落榜的那首。内容大约是在讲对于青春快要走入下一个阶段的焦虑,混合了春天融雪的意象。诗名叫《春蚕到死》。是焦橙继国中写的《苦冬》之后,下一个以季节为名的作品。 虽然写那首诗的期间燥热得不行,还整天跟母亲吵架。《春蚕到死》却是一如焦橙风格那样安静的诗。 「还有这个。」焦橙拿出了手机,打开文件给聂予熙看。「我有照着你的音乐写一点,但就几句而已。我打算副歌的时候要参考我过去写过的东西,把它改成更适合唱出来的版本。」 聂予熙很认真地检视那些文字,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看,就像每一次他在面对焦橙时一样。 这个人,果然??自己非她不可。 「你觉得这些可以的话??我寒假开始时就可以把完成的词给你。」焦橙试探着开口。 「好。」聂予熙说。「我们寒假开始录音吧。」 「嗯。对了??」心中总是怀抱着不安定的感觉,焦橙鼓起勇气,下定了决心一般对聂予熙开口。「我想说??」 聂予熙安静地看着她,他正在听。 「我想确认一件事。你是??喜欢我的?」 焦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平淡地望尽聂予熙的眼中。然而轻微发抖的手已经暴露了她的想法——那隻手可还在聂予熙的手中啊。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终于把心中一直出现的那句「我想我是喜欢焦橙的」换成了对本人说出口的第二人称。我想我是喜欢你的,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他握紧了焦橙的手,倾身看着她,眼神一如既往沉稳而坚定,他在阅读焦橙,就像在阅读焦橙的文字。「有点不够正式??但算了,我真的喜欢你,焦橙。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而且我想过了,我把这件事讲出来就是??我不只想让你知道,我还要你回应。」 不知道这几句话练习几次才能如此顺畅的说出来。聂予熙讲完之后有点口乾舌燥,忽然有点窘迫。「啊??但不是要你现在回答的意思。」 发现自己抓着焦橙的手有点太炽热了,聂予熙轻轻地放开,让手心靠在自己的膝盖上降温。 热度从脊椎开始往上窜,整个人都好像要烧起来一样,她的心脏跳动到好像要爆裂般的痛苦。聂予熙是真的喜欢我的,而且看他的表情,他是一百二十万分地在喜欢我。 突然想到小时候读过的刺蝟的故事。森林里的刺蝟因为身上长着荆棘般的刺而变得孤僻,也被小动物们避而远之,然而他也渴望和别的小动物拥抱,最后他打开了自己柔软的肚子,终于可以和森林里的朋友面对面拥抱了。 但焦橙可以变成那隻刺蝟吗?她会不会刺到聂予熙? 李言甄那样的距离很刚好,需要的时候出现,彼此状态不好时自动消失,要深聊时都是諮询性质的谈话。焦橙实在没有把握和谁建立起更近一步的关係,她正在害怕。 杨以航发火时,对着聂予熙咆哮:「你那种对亲近的人的少爷脾气迟早会暴露在焦橙前面,想让她喜欢你的话,你最好给我藏到死。」 那句话好像也可以作用在焦橙身上,曾经的她神经质到周围荒芜一片。上了大学之后到底是社会化所以改了,还是自己一直在藏?如果我真的变得成熟的话,还会一直和妈妈讲话讲到不欢而散吗。 「聂予熙,我??我想一下。但我刚刚其实是想说??」 「自从上次杨以航对你说了那些话之后,我就发现了你好像是喜欢我的。我在知道你喜欢我的情况下照常跟你相处,甚至是心情不好把你叫出来陪我??我其实是在利用你来让我心情变好。」 聂予熙看上去完全没预料到焦橙会说这段话。「为什么?」 「我今天跟我妈吵架之后有点不太理智,才直接传讯息给你,只是??我不知道现在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觉,我今天就单纯的想见你来舒缓我的情绪而已。」 如果到最后焦橙评估自己的结果是她不适合走入一段感情的话,她就不会容许自己现在的行为。因为聂予熙无疑会白白高兴一场。 聂予熙的脑正在高速运转处理着焦橙这几句话背后的意义。这是她要拒绝我吗?她是什么意思?混乱的句子在大脑翻涌着,最后还是一条清晰的道路在一片狼籍中指出了此时最适合的回答。现在可是在告白,告白第一要务不是揣测对方在想什么,而是先把内心的话讲得乾乾净净。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而且我满高兴的??如果跟我待在一起,是一件能让你心情变好的事的话。」 「那你要来待多久都可以。」 第十七章 随着圣诞节的音乐越来越近,期末也近在眼前。期末就像是失恋,就算不是第一次面对仍然会煎熬不已。焦橙望着记事本打下的这句话,想着自己明明就没失恋,怎么会写出这种句子呢。 铺天盖地的考试压下来,就算是对时间管理颇有心得的焦橙也有些焦头烂额,系上的必修已经够难熬,抬头纹许勤智的那堂课自己更是在被当边缘。比起必修被当掉要重修,她更不想被当掉许勤智的英文课。 因为那样感觉真的输了,会成为之后「曾经有一个学姐,对老师态度很差所以被当了。」的示例。还好焦橙本身英文不错,只要多念课堂上出现的刁鑽的专有名词就好。 聂予熙邻近期末也越来越忙,很常听他说他在练小提琴,还有那些音乐理论课?? 李言甄和杨以航也是都在忙的样子。自己之前在聂予熙租屋处的那件事还没有和任何人讲过。不过就算和其他人讨论也不能如何,终归还是要焦橙一个人解决的事。 更急需解决的应该是期末考吧。常有人说计划赶不上变化——但就算是完美的计划也有掉鍊子的时候,就像正常使用的脚踏车突然齿轮卡到一样。焦橙此时就是在面对这个。 对普通大学生来说可能习以为常,但焦橙至少在排读书计划上不是普通的大学生,一直有办法贯彻执行计划是她的超能力之一。而她就这样在大二必修前溃败下来,每天得再多花一点时间念书,才能在考试前勉强念完所有的进度。 焦橙设好读书用的闹鐘,坐在学校图书馆里面,周围满是和她一样共同为期末努力的人们。翻开厚厚的书和笔记之后才读几个字又开始分心,聂予熙那天说的话还縈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在聂予熙的告白之后,焦橙把答覆时间推到了期末以后—— 期末以后,就是圣诞节了。虽然二十五号本身还卡在期末週的週间,但至少城市里的圣诞活动或持续到那週的週末,之后便是跨年夜。 如果同意了聂予熙的话。跨年夜应该会跟他一起度过吧。不自觉地开始脑补起和他一起看烟火的样子。 分心了,得回来继续念书才行。 就这样,烦恼着这件事的焦橙,度过了她人生中最缺乏效率的两週。在图书馆坐好几个小时半点书都读不进去,落后的进度像滚雪球,终于滚到了考试前。 拚尽全力,勉强着。今天是圣诞节了,而焦橙的最后一堂期末考试将在明天结束。走出死气沉沉的学校,繁华的都市充满着圣诞气息。街道上随处可见店家摆出圣诞装饰,还能看到街头艺人正在演奏着节日气氛的歌曲。 这里是离学校最近的商店街区。附近其他学校比较早结束期末的学生们聚集在这里,还有下班来逛的上班族,各式各样的年轻人。手作市集摆在骑楼下面,路上孩子的手上拿着雪人形状的氦气球。 提早跟读书请个小假,感受感受节日气氛。焦橙慢慢走过这个虽然不会下雪却仍然很有浪漫氛围的街区。随意地看看市集摆出来的耳环饰品和圣诞饼乾,然后又走回主要道路上。 突然一个声音把她从独自逛街的小世界拉了出来。 走在路上的焦橙回头。在回头之前就已经知道是谁了,毕竟会叫她焦橙姐的也只有一个人。 叫住她的是李承言。少年匆匆地跑到了她的前面。没怎么喘气。「我刚跟朋友在这边逛,反正念学测也不差今天这几个小时……本来想问你在不在附近的,可是我姐说你们系期末很硬。」 为什么和朋友来逛街会想知道我在哪里呢,焦橙心想,没有问出口。只是环顾了一下四周。「你朋友呢?」 「我刚看到你就先过来了。」李承言回答。指了指附近一个卖食物的摊子前围着的一群高中生。「我朋友在那边,刚好他们要买东西。」 初冬微冷的天气,他还穿着短袖,整个人好像在夜晚里发热一般。 「焦橙姐,你有赶时间要去哪吗?」 「没有。」焦橙疑惑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好。」李承言带着她走到了路边一颗圣诞树下。那是某间服装店摆出来的圣诞树,是白色的。「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焦橙点了点头。内心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毫无准备。如果这里再冷一点的话,应该在他说话时会有白烟冒出的吧。焦橙的思绪还在 「焦橙姐,我跟你说,我会努力考上你的大学。然后……我想了很久,之前你借我衣服的时候,还有后来我去找你,你跟我聊了很多的那次,我觉得,我觉得焦橙姐有一些我认识的女生都没有的那种??那种感觉,跟我姐也很不一样。」 一阵风迎着焦橙的脸吹来,让她轻轻瞇上了眼,没有看清楚李承言的表情。只确定李承言好像一直正视着她,就算声音听起来有些窘迫也没有低头。 「我想成为像焦橙姐这样的大学生??而且我真要上你的大学,如果我跟焦橙姐能在大学变得很熟很熟的话,我一定会很开心的。」 「总之,我想说我会为了你努力。」讲完之后他脸颊发红,转身几步跑进人群中。 焦橙还站在原地,理着到底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另一个身影从背后走了出来。黑色的外套,脖子上掛着耳机,轻飘飘地走到焦橙后面。「焦橙。」 她吓了一跳,感觉全身寒毛直竖。焦橙认出了那个声音。「聂、聂予熙?」 聂予熙就站在那里,眼下有熬夜造成的轻微乌青。「圣诞节快乐。」他说。 「圣诞节快乐??你怎么会在这里?」 「练不下去了,出来走走,好像大家都来这边。」聂予熙简明扼要地回答。声音有点发冷。 「喔??你期末怎样?还好吗?」 「剩明天和后天,有一堂下週才结束。」聂予熙回答。「但都满顺利的,我觉得应该也能拿到不错的成绩。」 只是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不错的样子。 「你顺利就好。」焦橙应了一句,同时在脑中搜索着下一句。「那个??」 和平时的风格并无二致,他有想问的问题是就是会不加铺垫直接询问。只是聂予熙在讲这句时的口气??有些让人不寒而慄。 「李言甄的弟弟啊,你应该见过吧。」焦橙回答,偷偷观察聂予熙的表情。 「那算告白吗??」焦橙回想着李承言刚刚说的话,好像只说了「想和焦橙姐变熟」之类的话吧? 聂予熙也沉默了,他发现他好像没有资格去质问李承言和焦橙之间刚才到底有了怎样的对话,毕竟他只是焦橙的朋友,或是朋友以上的关係而已。应该要等焦橙说的,而且刚才讲话的态度差成那样,要被焦橙讨厌了怎么办?? 与此同时,终于思考完结论的焦橙讲出了自己的结果。「应该不是告白吧,我之前帮过他两次,可能是想谢谢我,然后大学想跟我当朋友之类的??」 「当朋友的话应该不会说『你和我认识的女生不太一样』之类的话。」聂予熙说,他的反应又比思考快了一步。 高中杨以航在和女朋友曖昧的时候整天传一堆聊天记录给聂予熙,并在告白成功后拉着聂予熙听了他的告白全记录。聂予熙还记得,杨以航准备的台词里,其中一句就是「你和我认识的其他女生都不太一样。」 谁交朋友会说这种话啊,「你和我认识的其他男生都不太一样??」如果杨以航对他讲这句话,聂予熙会觉得有必要重新思考一下他们纯洁的友情。 「是吗?」焦橙看着彷彿有一朵乌云在头上的聂予熙。「李承言会有那个意思???」 因为你太好了,有多少人对你有那个意思都不奇怪。聂予熙心想。虽然我希望你的好是仅我可见。 突然一大群年轻人一边说笑一边走过,把焦橙往街道边缘推了一下,就是聂予熙的方向。焦橙踏了一步没有稳住,直接往前扑了过去。 聂予熙就在那边。发现焦橙重心不稳时,他连忙张开双手?? 「没事,我接到你了。」聂予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焦橙视线被聂予熙的肩膀佔据,还能看到越过肩膀之后,后面骑楼里有个戴毛帽的小女孩一手牵着爸爸,另一首牵着小狗的绳子。 小女孩好像看到了他们彷彿互相拥抱的知识,咧开那张缺了牙的嘴笑了起来。 「我站好了??」焦橙说,想让聂予熙放开自己,但突然发现好像又不想离开。从之前在聂予熙面前情绪溃堤的那次以来,她发现她一直在想念这个温暖的怀抱。 「我站好了,但也许,我还再在这里待一下。」她轻轻地说,声音传到聂予熙的耳中,痒痒的。 聂予熙把她再往路边拉了一点。「等你觉得你站好了,再跟我说,我把你放走。」 第十八章 期末结束了。系上的同学都各个像歷劫归来一样,有些人直接订了当天的机票要直接飞离这座小岛,往东北边的另一个岛国出发。 焦橙回味着那张自觉写得不怎么样的考卷,算了,反正都结束了。个人造业个人担。现在横在眼前的另一个问题是:她今天要给聂予熙答覆。 李承言那天突如其来的宣言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他是个很活泼的男孩子,但焦橙和他也没见过几次面,顶多社群媒体上不定时一两句互动,这样就足以让他发出那个宣言吗? 烦恼着这些事的同时,她往通识教室的方向走,距离期末还差一堂许勤智的课,应该会有很多人翘掉吧,但焦橙期中做出那件事情以后就不敢不上抬头纹的课了,被当掉真的会欲哭无泪。 还好抬头纹只是点名而已,「祝大家寒假过年愉快。」就这样十分鐘内结束了课堂。总之先回宿舍吧,焦橙想着,背着包包起身。 在走回宿舍的路上,不知不觉和一个人并肩了。「嗨。」那人说。 「哈囉。」那个英文小组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称不上是多愉快,但既然走到了一起就打个招呼吧。「今天钱书淇没来?」焦橙问。 「翘掉了,劝不来。」廖子庭苦笑了一下。 焦橙看着她,想起了一个自己好奇的问题。「钱书淇??是你男朋友?」 之前焦橙对这种事情不太感兴趣,杨以航兴致勃勃地和她分享时也只是听一听,现在突然有了聂予熙和李承言的问题,让她后知后觉地想要了解一下其他人的情况。 「看起来是那样吗?可能吧,但还不是。」廖子庭对着天空笑了一下,很爽朗地说。「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和他在一起吧。」 「喔??」焦橙不是很懂,回应了一个漂浮在空中的音节。 「我们很小就认识了。小时候对他根本没什么感觉,但他是那种,会突然去揍好几年前欺负我的同学的那种人。」 「啊,上次那件事,钱书淇真的做错了,真的对不起。」廖子庭突然停下脚步,对焦橙微微欠身。「听说他和你们道歉了,希望他表现还可以。」 「我觉得杨以航应该很难和他没有芥蒂的相处。」焦橙诚实地说。「不过也不用相处就是了。」 廖子庭笑了一下,「其实我满喜欢你偶尔会突然很直接的部分,但摔桌子真的先不要。」 焦橙也笑了。「我喜欢你一直都很直接的部分。」 两人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这时焦橙才发现她们住在同一栋女宿。「对了,我想知道??大家都是怎么喜欢上人的啊?」焦橙开口。廖子庭盯着她几秒之后笑了出来。「你说杨以航的朋友吗?音乐系那个?」 「我的话??我觉得喜欢这件事,很看一个决定性的瞬间。我和钱书淇国小就同班,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意识到他的存在,小时候我算是有点??被欺负吧,那时钱书淇超小隻。后来他长高之后就仗着身高去把那些人揍了一顿。 「然后他就被学务处主任抓走,中午站在那里罚站回来之后他跑来跟我说,欸廖子庭我帮你报仇了帅不帅,以前我太矮了不敢惹他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类的。 「那一次聊天是真正意义上改变了我们关係的聊天,虽然才小六而已吧哈哈,但我就觉得在和他说话时很开心??然后国中高中我们都同校,慢慢意识到我好像从那次之后就一直喜欢他。虽然他很常做出一堆脑残的事,但这就是钱书淇嘛。」 焦橙听着故事点了点头,刚好走到了女宿的门口。 「总之,我觉得应该会有某个喜欢上的瞬间,那瞬间的反应不会骗人。虽然我不知道你跟音乐系男是怎样,但希望有帮到你。喔对现在也可以算是我跟你关係转变的瞬间吧,焦橙和廖子庭。」 她们两人都笑了出来。「掰掰!」廖子庭住一楼,拐弯和要上电梯的焦橙告别。 脑中马上浮现琴房里面那一天。虽然聂予熙有些不善言辞,但他总是在焦橙最需要他的时候给了她无可替代的陪伴。他们是很相似的两人,投身在自己创造出的縹緲梦境里,在灵魂的空荡幽谷等待另一端传来的回响。 也许,焦橙是喜欢聂予熙的。 圣诞市集还没结束。从期末的监狱里被解放出来的大学生们大量涌入,比前几天更拥挤了一些。焦橙和聂予熙并肩走着。「等等好像会放烟火。」她看着手机上圣诞活动的时程表。「你还想逛吗?还是我们去那边草坪等烟火。」 「好。」聂予熙穿着一件稍长了点的风衣,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会冷到发抖的十二月底了。 他们走到人潮稍微空旷一些的草坪,装饰着一些雪人的led灯。离烟火开始还有十分鐘。「聂予熙。」焦橙在冷风中微微抬头看着他。「我现在想给你我的回答。」 「我也喜欢你。」她说,没有回避对方的眼神。坦承、直率地,说出了自己思考后的结论。 明明烟火还没开始放,聂予熙却感觉自己像是被爆炸波及了一样,强烈的感觉从胸口爆开,有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放射状散开,流到了末梢的肢体,整个人都温暖起来。 他面对焦橙,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冰。 但握一会儿之后就能变热了吧。 幸福感甚让聂予熙有些脚软,他半靠在焦橙身上,下巴抵着她的肩膀。「谢谢??谢谢你??」 「我才要谢谢你。」焦橙说,双手还住了聂予熙的腰。「我之前从来没想过会被喜欢,很开心喜欢我的人是你。」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彼此。就像在拥抱这个特别的夜晚。 灯光逐渐全部暗了下来,聂予熙依依不捨地放开焦橙,一隻手还掛在她的肩膀上,他们一起往天空的彼端看去。 好几颗金色的烟火,在空中盛大地绽放。好像在庆祝新的爱人的诞生一样。 交往之后第一次约会是跨年,毕竟圣诞节后就要迈向新的一年了。 「又是烟火。」聂予熙说,语气不带抱怨,只是觉得很好笑而已。 他们跑到了聂予熙租屋处的顶楼,坐在露天的阶梯上面,这里勉强可以看见远处最盛大的烟火秀。聂予熙想把外套借给焦橙穿,可惜焦橙自己已经穿得很暖了。他只能笨拙地把外套脱下来之后又穿回去。 焦橙注意到了聂予熙的动作,「你怎么把外套脱下来又穿回去?」 「喔,喔??我刚刚想说你会冷的话可以给你穿??」 她看着自己比聂予熙更厚的保暖外套,思考了一下。「你脱下来之后会冷吗?」 「不会,我里面有穿毛衣。」他展示了一下里面那件海军蓝厚毛衣。 「那你外套还是借我穿吧。」焦橙把自己身上原本的外套脱掉,盖在脚上,然后看着聂予熙急急忙忙把刚穿上去的衣物又脱下来。 终于把外套的事情解决完之后,焦橙看着繁华的都市夜景。「我可以靠着你一下吗?」她问。 不问还好,问出来感觉更??聂予熙心里想着,用手遮了一下表情管理失败武官扭成一团的半张脸。「好??」 然后她的重量一部分慢慢转移到了聂予熙身上。虽然有时候杨以航会没骨头乱靠一通,但焦橙靠上来的感觉和那完全不一样。被靠的那边肩膀的手一瞬间无处安放,最后还是遵从自己的内心,圈着焦橙的腰。 「如果是电影或是小说的话,是不是要在倒数完的时候接吻啊。」 聂予熙差点整个人弹起来。他只能尽力维持着镇定:「呃??」 维持镇定一点用都没有,他还是很想直接从这里逃跑,但是逃跑就没办法贴着焦橙了,巨大的两难直接让他停止了思考。「呃??」 「你同意这个方案吗?」 焦橙也在问完之后开始自我反省,这个方案,这个方案是什么词汇啦??现在又不是在做报告,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个词呢。 然而对方没有意识到她用了多么荒谬的词语。被热流糊成一团的脑袋没办法很好运作。聂予熙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发现焦橙根本没在看自己这边。 脑袋无法思考的话,那就跟着自己的心吧。 聂予熙扶着焦橙的肩膀,让她的脸在自己的视线里佔据越来越多位置。 近到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得到,可以在对方的眼中看见自己的样子。 原来我们都一样紧张,都一样期待着啊。 远方的天空非常热闹。聂予熙莫名想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焦橙在台上唱歌,他在拥挤的人群里面,看着一段距离外的她,那个富有力量的歌声直直唱进了他的心中。 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他们两人一样。 小心翼翼地,聂予熙把嘴唇贴了上去,闭上了双眼。 第十九章 讲到寒假,旅行的安排是必须的。 杨以航恢復了大半,李言甄毕竟至亲过世,还不太能进行娱乐。最后就变成焦橙、聂予熙、杨以航的三人局。 跨年夜的前一天,杨以航久违跑到聂予熙家打游戏。正当他匹配上对手兴致勃勃地准备大杀特杀的时候,聂予熙忽然讲了一句,欸我和焦橙在一起了。 那时的杨以航正准备把耳机戴到头上,听到这话他手一抖,直接把耳机掛脖子上就进入对战地图。然后就是他手忙脚乱地一边拚命打键盘用滑鼠,一边抽空更新这位老朋友的感情状况。 「靠这个技能还没冷却??什么?你跟她昨天在一起的?你之前就告白了?你怎么说的?喔干等等我打完这一波——嘿!」 聂予熙滑着手机和焦橙聊天,很习惯杨以航打游戏的时候就是这么吵。 二十分鐘后杨以航终于把游戏打完,爽快地退出了介面,三两步爬到了聂予熙旁边。「欸,所以怎样啦,你从头说。」 「前面的部分我不都有跟你讲,你都知道啊。」 「不管啦,我要从头再听一次。」 杨以航抱着枕头,很兴奋地盯着他。聂予熙只能又从头讲一次,讲到圣诞市集告白的部分时,杨以航整个人开始扭动。 「哎,超浪漫的,是怎样,我们聂大少爷终于要跟焦家小姐成亲了。」 「成三小亲。」聂予熙用手肘重击杨以航。「啊你怎么都没什么东西,高中那个之后就就没交过女朋友。」 「就缘分还没到嘛。」杨以航伸直双手,打了个哈欠,已经是半夜了。「聂大少爷,可以收留你忠心的杨小弟在这里睡吗?还是聂少爷尊贵的住处只能给女主人睡——」 被枕头砸了,但聂予熙心情很好。 他们趁着高中以下还没开始放假的三四天坐火车到了东部。落地后租了车。 在上到驾驶座之前,杨以航爽朗一笑。「老爷夫人,这两天就由我为你们服务。」 「他很常帮他们系上的活动开车,应该还算安全,吧。」聂予熙说,不过这其实也是他第一次坐杨以航开的车。 「欸焦橙,这男的很难搞对吧。」开车的途中,杨以航指了指副驾上的聂予熙。「但我家聂予熙就要交给你了??怎么有种老父亲的感觉??总之你要对他好一点。」 「然后聂予熙你也要对女朋友好一点,你第一次谈恋爱,要好好珍惜。」 「你谈过的恋爱没有比我多。」聂予熙回答,杨以航只有过一段恋情而已。 「欸对了,李言甄最近怎样啊?」 聂予熙和焦橙对看了一眼。 「他弟要考试,所以好像家里的事情几乎都是她要做。」焦橙说。「应该满辛苦的,期末完后我只和她吃过一次饭。」 「你??我以为你跟李言甄有点??」聂予熙说。 李承言之前对焦橙说过:「杨以航好像有点不谅解为什么我姐可以连病床都不靠近,直接出去跟朋友讲电话。」,导致聂予熙一段时间不太敢提李言甄。 「没事啦。」杨以航没有问聂予熙是怎么知道的,反正人家都交往了情报一定互相流通囉。他一边转方向盘一边说:「只不过是心情不太一样,能有什么心结,我想开就好了。」 没事了,所有事都没事了。学期结束,只需要好好玩就好。 「还好是三张单人床,一双一单的话我才不想看你们一起睡。」杨以航跟聂予熙说悄悄话,还顺便眨了眨眼,结果当然是又被聂予熙无声地肘击。「好啦别打我——我先去洗澡。」 莲蓬头的水声隔着浴室的门传来。焦橙倒在了她的那张床上,聂予熙坐到同一张床的床边。「很累吗?」 「还好,昨天没怎么睡。」他们的手自然又牵到了一起,最近总是这样,好像掌心有相反两极的磁铁,稍微靠近就想要贴在一起似的。「我把词写完了。」 「真的?」聂予熙说,也往床上躺了下去。单人床要容纳两个人有点挤,导致两人的两条手臂都贴在一起。「那我等等去借录音室。」 「好啊,你再告诉我时间。」 经过了一整天的玩乐,焦橙开始睏了,声音有点懒洋洋的,聂予熙从来没听过这样的焦橙,不知何时她开始闭上眼睛,胸腹部随着呼吸规律起伏,只是就算是睡着了,她的手还是紧紧握着聂予熙的手,没有放开。 聂予熙尽量轻声从床上坐起,不吵到睡着的焦橙,因为被子被焦橙压到了身下,所以聂予熙只能去搆房间沙发上自己丢在那里的外套,盖在焦橙身上。 杨以航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就是看到这样的画面,睡着的焦橙身上有件黑色外套,外套的主人坐在床边一脸幸福地看着她。 「我要吐了。」杨以航小小声地讲出感想,用毛巾擦了擦头。「我就不吹头发了,感觉我开吹风机你会杀了我。」 聂予熙本来想瞥一眼杨以航的,只是眼神里的糖分还没收好,一眼望过去让杨以航起鸡皮疙瘩。 「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我去交谊厅找人聊天,掰掰。房卡我拿一张走喔。」 焦橙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完全暗下来了,她第一直觉是要开手机看时间,却发现自己的左手被温暖地包覆着,动不了。她一转头,聂予熙放大的脸就在视线前面。 这位少爷真的长得很帅。焦橙又再次意识到了这点,随着相处慢慢习惯了这张脸,又在这个时候给了她一记爆击。立体的五官和纤长的睫毛,睡着的样子又有种少年的青涩感,少了些凌厉。焦橙伸出手偷偷顺了一下聂予熙靠近耳后的头发,可以的话真想沿着他的面度轮廓描摹一遍。 只是聂予熙在焦橙碰到他的时候就醒了。惺忪的睡眼慢慢睁开。「几点了?」他的声音还戴着黏糊的尾音。 「你让我看一下手机??啊!」 想要起身看手机的焦橙又被聂予熙压回了原位。「再躺一下。」 「不要管他。」聂予熙就像个黏主人的大狗一样抱着焦橙躺着不放手。那件外套不知何时落到了地上,聂予熙看都不看。「跟我再待一下。」 「我知道,好,但我可能要拿一下手机??」 聂予熙这才不甘愿地把床头柜上焦橙的手机塞到她手中。 虽然是聂予熙第一次谈恋爱,但他身体接触学得很快,从一开始的害羞已经进步到会随时想黏在焦橙旁边了,只要是两个人约会的时候聂予熙就一定会整个人凑上来。赶也赶不走——虽然焦橙不曾想赶。 「走啦,吃晚餐。」焦橙又说了一次,聂予熙才不甘愿地起身。只是等他们走出民宿到往夜市的路上时,手又吸到了一起。 夜空很晴朗,能见到的星星比平常更多,焦橙觉得,这隻手她或许可以一直牵下去。 第二十章 从东部玩回来之后,焦橙回家整理东西,虽然她有申请寒住,但有些夏衣之类的还是需要先拿回家里。焦橙很快就把东西弄完,出门前,坐在餐桌前看杂志的母亲问了一句:「要去哪?」 新的一年,焦橙觉得现在好像得处理一下和母亲这样尷尬的关係,于是她怀抱着鼓动的心跳。「我重新开始写诗了。」她说。 本来以为会换来母亲尖刺般的话语,然而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那很好。」 这样子反而让焦橙有些不知所措。「我??我要去写诗了欸?」 「所以呢?」母亲依然没有抬头,「你不会觉得我会在乎那些幼稚的赌局吧?」 才不幼稚,那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是以前的焦橙应该会这样回答,因为她真的曾经很在乎很在乎那个赌约。但她也是经过了许多事,上大学磨平了她对同儕的稜角,那些稜角转而刺向了家人——总不能这样一直下去。 「说的也是。」她回答。 「你最近还发生了什么事吗?」母亲翻着杂志的页,看上去毫不关心地说。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选择说了出来。「我??我交了男朋友。」 「那也很好,记得该注意的事情要注意。」 依旧是那样平淡的反应。 「我和男朋友一起写了一首歌,他是音乐系的。我写词。」她说。「我现在就是要去录音室,那里离学校比较近,我今天会住宿舍。」 「记得过年前要回来。」 「好。」焦橙回答,打开门准备往门外走—— 「如果你对作品有信心的话,记得录完给妈妈听。你从小就很会唱歌,我知道的。」 见到聂予熙之后他又像往常一样贴了过来——但可能是因为在录音室的关係,他瞬间又变回了专业模式。「我们开始吧。」 焦橙在录音之前练习很久,她真的很喜欢那段音乐,也觉得自己写出来的词和曲子一样强烈。但在她站在麦克风前面唱出第一句之后,很快发现事情并不会像自己想得那样顺利。 「没事,我们再唱一次。」聂予熙隔着玻璃和她说,果然自己不在状态是绝对瞒不了他的。 那天到底是没录到一个满意的结果。唱是唱完了,但焦橙和聂予熙都知道,这距离完美的样子还很远。本来以为一切都会顺利,突如起来的挫折让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你做得很好了。」聂予熙说,他想去牵焦橙的手,但焦橙身上忽然有种氛围让他不太敢靠近,他偷偷在心理揣摩着,那个过去的焦橙是不是又回来了,那个尖锐、完美主义、锋利如刀的焦橙。 「我觉得今天这样还不错,我回去再修一下就好,这么长的时间,辛苦你了??」 「聂予熙。」焦橙转过身来看着他。录音室的表现让她信心全失,加上对聂予熙这个人的了解,她充分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现在是她最不乐见的那种状况。 「你不是得过且过的人,你也对今天的结果很不满意不是吗。」 聂予熙看上去非常为难,他又想起了因为自己生气而让乐团成员鸟兽散的高中时光,他绝对不希望和焦橙走到那个地步。 「没有!我觉得那样已经够好了!」回想起高中的回忆,聂予熙稍微有些激动,声音也大了一些。 「我不容许我的那种声音被录下来!」焦橙见聂予熙拔高音量,也跟着大声,练唱了好几天的关係有些微沙哑。「我不希望你因为我改变你的标准。」 「我??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不要那么辛苦!」 是的,聂予熙妥协了,他觉得跟焦橙能够一起的话,这个作品不到他心中的水准也没关係。 只是这样的意图太明显,焦橙生气了。 但为什么焦橙要生气?自己也是怕她辛苦啊。焦橙不是说她现在没那么完美主义了吗,这样两人各退一步,能够平平顺顺地把作品產出来,不就没事了吗? 明明开始录音之前两人感情还好到不行,怎么一开始推动进度就吵架。她看起来也完全没办法领略聂予熙的用心。聂予熙越想越委屈,竭力控制着情绪,「我先回去了,抱歉没跟你一起吃晚餐。」 焦橙回应了四个字后,也沉默着离开了现场。 搭宿舍电梯的时候刚好和清洁人员同一台,那位阿姨推着扫具,「听说寒流要来了,同学也要注意保暖,不要感冒了嘿。」 「好,谢谢阿姨。」焦橙说。 推开房门,焦橙直接爬上了床,把自己埋进棉被里面。风从某位室友没关的窗户呼呼灌进来,但她现在完全没有下床关窗的馀裕。 焦橙感觉到,她的苦冬,到来了。 杨以航又被聂予熙打电话叫来,一进门就看到窝在棉被里萎靡不振的大少爷。 听完事情原委之后杨以航甚至觉得有点好笑,焦橙先算了,为什么聂予熙可以对自己的改变那么没有自觉? 「聂予熙,你没发现你谈恋爱之后就像变成不同人啦?」 棉被里的聂予熙摇了摇头,很像一团雪球在抖动。 「我觉得没什么不同??」 「错!」杨以航锤了一下聂予熙雪球。把暖气移开坐到了他前面。「你记得你这学期初是什么样子吗?」 聂予熙安静地等着杨以航接下去。 「不要给我装乖,反正你这学期初——不如说,从你高中到现在,我认识的你都一直是一个他妈的音乐疯子,每天只想着要怎么在音乐上做到最好,整天熬夜写歌泡琴房,音乐系的事和你个人的创作都要做到最好,而且有人打扰你你就像吉娃娃一样兇别人。」 聂予熙觉得杨以航好像没说错。 「但现在?哎唷,你最近幸福感瀰漫得到处都是,忽然变成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宝宝,从吉娃娃变成很黏人的黄金猎犬,虽然都在黏焦小姐??」 「黏她又不会怎样。」聂予熙说。 杨以航真的觉得快被他打败了。 「黏谁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因为开始谈恋爱,对音乐的要求有点松下来了。」 「没有!」聂予熙直觉式地想反驳,他从来都不喜欢听别人说他对音乐的要求不高。 「我没记错的话,你刚才才说你觉得焦橙录的歌虽然不到最好但可以了,希望直接就用那个??」 他本来在口舌之争上对杨以航就是弱势,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聂予熙更加哑口无言。「焦橙不一样嘛??」 看着老朋友如此执迷不悟,杨以航双手抱胸,盯着他的脸问:「不一样是哪里不一样?」 「我觉得她今天录得就够好了,虽然可能不到她的上限,但我觉得够了。」 「停停停停。」杨以航举起手。「你觉得你自己拉小提琴的水准怎样?」 「全国前几名。」这是拿过奖状的客观事实。 「那你如果拉得稍微差一点,是不是也在普通人之上?」 「好假如你拉得差一点的时候是七分,拉到最好的时候是十分,你会因为七分就够用而不拉到十分吗?」 杨以航拍手,「那就对了,所以你根本没道理觉得焦橙的表现『不到最好但可以了』。」 其他室友都不在,焦橙躺在床上和李言甄打电话。 「丧事办完了,之后还有很多东西要处理,超麻烦的,不过我弟主动来帮忙欸,我以为他学测完之后会想要疯一下,喔对??」 李言甄忽然压低了声音。 「我弟是不是喜欢你?」 「算不上吧。」焦橙回答,「他就跟我说什么,上大学之后想跟我变熟之类的。」 「他一定喜欢你,我保证,我跟他分享你跟聂予熙终于交往了之后,他脸超臭哈哈。」 「是吗。」焦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和聂予熙快一週没有说话了。 两人都不是常常传讯息聊天的人,交集几乎都在见面后才发生,没有约出来的话不会有任何进展。而寒假又给了双方充分的不见面理由。焦橙其实还有点生气,聂予熙似乎也是,他们突然无法理解彼此了。 察觉到焦橙的反应不对,李言甄立刻问了出口:「你和聂予熙??最近还好吗。」 焦橙长舒一口气,「不太好,我跟他这一週都没什么联络。」 「为什么?你们不是要一起录歌吗?怎么了?」李言甄问,「是你们出去玩那次发生什么吗?」 「你说去东部那次吗?那次没事。」焦橙回答。 「那就是,你们约录歌的时候。」 「对。」焦橙肯定了李言甄的猜想。 因为她当天录音时状态很差,聂予熙也和平常不太一样,好像有点??在看她脸色,那种样子让焦橙看了很烦躁,还有后面聂予熙委屈也是,搞得好像她在欺负人一样。 但与此同时,也有一些后悔。 和聂予熙交往时间并不久,但交往之后几乎天天腻在一起的日子让焦橙感觉轻飘飘的,好似在过不是人间的生活。但随着录音的矛盾爆发,从云端上骤然落地,焦橙才慢慢感觉到以往习惯的孤独曾几何时变得如此难以忍受。 简单和李言甄讲了吵架内容。「你们要讲开啦!不要为了一点困难就冷战。」 「不只是一点困难,是他完全没有想要解决的意思。」焦橙说。「我觉得我的想法是对的,我不想让步,难过的不只有他。」 意识到自己濒临边缘的焦橙突然手刀按了掛断通话键,把自己的脸埋到枕头里。 冷气团的笼罩下,寒流还没结束。 第二十一章 聂予熙最近相当沉溺于那些无所谓的享乐。 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了两个很久没用的游戏手柄,和杨以航一起打起了游戏。「欸,我觉得真的不对??干你不要用那个道具。」聂予熙放了香蕉皮在杨以航的赛车前面。 惨遭翻车的杨以航振作起来重新回跑到之后继续讲:「你这几天打太多游戏了,给我去做音乐。」 「你以前不是因为寒假就会停下来的人好不好,你到底什么时候要跟焦橙讲开?」 聂予熙又不回答了,专心于把杨以航的赛车之路弄得一塌糊涂。 许久,都换到第三个游戏时,聂予熙才闷闷地开口。「我有点不想先去找她。」 杨以航差点把手柄丢掉。「为什么?」这是之前那个黏女朋友黏到爆炸的聂予熙吗? 「我明明那个时候是体贴她——」 「是,对,啊她不是就说她不要那种体贴?」 「旁观者清啊兄弟!」杨以航把怒气发洩在了按钮上。「我打完这局之后去楼下买个饮料,气死了。」 「我要仙草奶茶。」聂予熙说。 杨以航不是为了买饮料出门的。一踏出聂予熙租屋处的大门,他就拨通了李言甄的电话。 「喂,你那边怎样?」杨以航问。 「焦橙好像很难过,快讲到哭了的感觉。她说是录音的时候意见分歧產生不合,只是我没有听到很详细的部分。」 「她应该有讲一些关键字吧?」杨以航问。 李言甄努力回想着被掛断的那一通电话(事后焦橙解释是因为手机突然没电),「焦橙好像说聂予熙不想解决困难之类的??但焦橙那边态度也很硬的感觉,她说她觉得她的想法是对的。」 「你刚说的她都是说焦橙自己吗?」 「对,聂予熙那边怎样?」 「干跟你说他超烦的,明明心情差得要死还在装没事,聂予熙觉得他在体贴焦橙啊。」 「好烦喔??」李言甄大概理清楚了来龙去脉。「焦橙没有唱到完美,聂予熙可能因为是男女朋友的关係就说现在这样就好,但焦橙完美主义发作,觉得聂予熙想要敷衍了事,聂予熙觉得自己在体贴焦橙,所以现在两个人都不想各退一步——哇这是超级小的事欸?」 其实聂予熙可能还有过去的阴影没有驱散完毕,杨以航想着,不过别人的创伤也不好随便和李言甄说,于是他先附和了李言甄的猜想,九成都是对的。「对啊,我觉得他们讲开就好了。」 「聂予熙有想讲开吗?」李言甄问。 「哎,我真的干,大少爷就说他体贴人没错希望焦橙来找他啊。」 「我以为焦橙有跟他说完美主义那部分耶??」李言甄某次和焦橙聊天时,焦橙和她稍微讲到自己因为吹毛求疵而不受待见的过去。「她都跟我讲了,一定会跟聂予熙聊过这个吧?」 「欸,这部分我没跟到,我等等上去问聂予熙之后再下来回你。」杨以航说。提着买好的饮料准备上楼。「欸我要进电梯了,可以的话你也劝劝看焦橙,虽然我觉得她可能没那么容易软化??」 「我再找机会说说看,我们保持联络。」李言甄说着,掛掉了电话。 聂予熙盯着萤幕,好像又换了一个游戏。「慢死了。」 「饮料店人很多。」杨以航的谎顺口就来。「我们继续来讲你和焦橙的感情问题。」 「讲完了。饮料给我。」 「不行——你要先回答我的三个问题。」杨以航说。 「第一个问题,你喜欢焦橙吗?」 「第二个问题,你知道焦橙做事有点完美主义吗?」 「知道,她有说啊,但她也有说上大学之后好得差不多了。」 「第三个问题。」杨以航清了清喉咙,他实在不想再提起这个话题,上次讲这个的时候真的是沉重到不能再沉重了。「你觉得你会放过焦橙,是不是因为你怕她和高中那些人一样离开你?」 聂予熙想去搆饮料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杨以航,我们??」不是说好不再提了吗? 在聂予熙和杨以航把所有事情全部都讲开的那一天,聂予熙很认真地对杨以航说,我没有要你把这件事当作完全不存在,我知道总有一天还是得提起,只是我觉得时间还没有久到我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他。 「我们说好不再提,对,是有那件事,但我现在修改一下我们的约定内容:在不必要的时候不要提。」杨以航说,「现在就是必要的时候。」 「不可以这样??」聂予熙抗议。 「我以为你跟焦橙聊那么多之后已经走出来了,结果现在反应还是这样。」杨以航把饮料递给他,但聂予熙似乎失去了喝它的慾望。「聂予熙,人生要面对很多失败的,除了面对还要跨过去啊,你面对完之后不让它留在过去有什么用。」 聂予熙觉得,如果这个时候强烈表达「我根本不在乎那次的失败」应该能让自己看起来帅一点。 可惜,他没办法,因为他还没有做好赤裸地面对他的准备。他在脑中努力组织出其他的话语:「焦橙跟我说未来的我们一定比过去的自己更好,我知道我高中那次太急躁了,所以我成长之后体贴其他人??为什么这样不行?」 杨以航双唇开了开又闭起来,「你知道焦橙为什么会生气吗?你真的觉得是因为她觉得你不够体贴吗?」 聂予熙看上去又有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了。 「啊——受不了!」杨以航打开手机,在和李言甄的聊天室里大力输入几个字。 以航voyage_yang:想办法把焦橙绑来这里,我再和少爷讲话要疯掉了。 李言甄:她刚还在跟我讲话,你现在私讯她。 最后焦橙还是从宿舍出来和杨以航见了个面。 「焦橙,你听我说,我现在代表男方家属,跟你说聂予熙就是个个性怪怪的傢伙,你不跟他把话讲清楚他是不会知道的,目前的进度是他觉得他在体贴你,我觉得可能需要你自己去把话讲开。」 焦橙拿着杨以航请的拿铁,继续听他讲话。 「你再不找他讲开说清楚的话他就要把我的游戏片全都蹂躪过一次了。」他找着藉口恳求着焦橙,这似乎奏效了,焦橙大学之后很不喜欢造成别人的困扰,杨以航成功让她有了心理压力。 「好吧,我晚上去聂予熙那里讲清楚。」她妥协。 「等等就可以去,我要回家了。」 「我这几天都坐很久的公车来回聂予熙那边??我没申请寒住啊。」 「喔,那??辛苦你了。」焦橙说。 杨以航约她的地方离聂予熙的租屋处并不远,毕竟学校附近好约的咖啡厅也就那么几间。 时间是傍晚,冬天的太阳落得很快,天空已然黑了一大片,只剩远处西边还能看到一点夕阳离开的足跡。焦橙想了想后还是拨通了聂予熙的电话。响的时间比平常还要久一点,不过终究是被接了起来。 「喂?」许久未闻的熟悉嗓音从另一端传来,还有什么东西落到地上的声音,和登登咚咚的游戏音效。 「你吃过晚餐了吗?」焦橙问。 或许是她问的太过理所当然,聂予熙直觉回答了:「还没??」 「你要吃什么?我买过去。」 「买过去是??我这边?」 还能是哪。焦橙等着聂予熙的回应,见对方还在苦恼的样子,她忍不住开口:「还是我等等过去我们看外送有什么?」 「??好。」聂予熙同意后掛了电话。等等焦橙要来?等等焦橙要来? 租屋处里面有点惨不忍睹,杨以航来就算了,焦橙要来的话可不能让这间房子这样示人。 第二十二章 聂予熙把乱糟糟的房间整理了一下,具体是把他这几天沉迷游戏导致乱丢的各种物品塞到柜子里假装不存在,就算他尽全力了,在焦橙按门铃的时候还是显得很狼狈。 砰!聂予熙超大力撞到柱子了。 一手捂着额头,衣服不太整齐就来开门,焦橙踏进聂予熙租屋处就是看见了这样的景象。 「你还好吗?」焦橙问,聂予熙看上去很痛的样子。「没、没事??」 时隔一週的会面就羞耻的要死,聂予熙想。 一阵混乱后两人都坐下,焦橙还拿着杨以航请的拿铁(特大杯外带!)。「那个??」 「你先说。」聂予熙也想开口,但他立刻安静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明白我在气什么。」焦橙说。「怎么说呢??我觉得在创作上坚持是你很重要的特质之一,算是一种魅力吧。」 时间回到焦橙和聂予熙的第一次见面。是上一个夏天的尾声。聂予熙在雨中敲电脑创作。 「我觉得那个样子,很??很帅。」 可以坦然面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全力投身在自己喜欢的事情。拚命去创作、拚命去得到完美,为了有更加美好的產出而稍稍不择手段,即使是请朋友来代替自己的名义,也想要让想產出的作品成功。 那样的疯劲,是焦橙喜欢的「聂予熙」的一部分。 「但我不是说现在的你我不喜欢的意思,如果你哪天真的因为什么原因改了这部分的特质,我想我也可以接受??不过这种假设性问题充满着不确定,我无法给出承诺,只是我想跟你讨论的是『现在』的部分。」 焦橙拿出手机,播了两段她在家里试唱时的录音,表现和那天在录音室里时差不多。 「你真的觉得这样的歌声可以吗?」 聂予熙从来没觉得焦橙的眼神这么灼热过,黑色的眼珠好像变成了烧红的铁块,在电影里偶尔会看到,审判犯人时好像会有一个檯灯放在桌上??她的眼神就好像那束檯灯的光。 那样的歌声真的可以吗? 聂予熙还记得高中时令他为之震撼的焦橙的歌声。充满着力量,坚定而强大。而现在焦橙的歌声,虽然音色上没有太大变化,但就好像失去了那种就算与全世界为敌也不怕的感觉。 他在写歌时,是把对焦橙声音的悸动也当成材料写进去的,若是焦橙没办法回到那时候的唱法,那这件作品就不会完整。 只是,他也一直在逃避知道。 如果焦橙就是没办法再唱出他期望的声音怎么办?如果自己又不小心变得不耐烦了怎么办?他绝对没办法承受焦橙离他而去,无数个悲观的妄想在脑中翻搅着,变成黑灰色混浊的乌云。所以为了让他和焦橙的未来能够晴朗起来,他决定要按下所有的想法一阵子,反正焦橙声音条件摆在那边,加上他的后製,怎样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聂予熙发现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以为这是体贴焦橙」的一相情愿。 「我觉得??那样的声音对这首歌来说,是不行的。」聂予熙吐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我对自己和你都说了谎。」 我不觉得得过且过能做出好的作品。 我甚至不是为了体贴你。 我对自己不诚实,因为?? 「因为我在害怕??」聂予熙说。「我真的很怕、很怕,你有一天会离我而去。」 感觉手心和怀中都一阵空虚,他太久没有抱抱焦橙了。孤独感刺痛着他。如果一个人一直生活在寒冷的地方,那他一定很擅长面对寒冷。只是他如果体验了一次春天的温暖?? 那么,他馀生将在回忆那份温暖中度过。 「可以抱抱吗。」聂予熙忽然冒出了这一句。焦橙对他这样跳跃的思考没多说什么,只是和聂予熙一起站了起来到桌子旁边。 才两步的距离,好像是有几十公尺一样,焦橙想像自己是电视剧里的那个镜头——女主角在下雪的韩国拚尽全力,投奔到男主角怀中的,那样的场景。 聂予熙差点被焦橙扑倒,他奋力稳住了脚步,紧紧把焦橙锁进怀中。「我很害怕??我很害怕你会因为我而离开我??」他说,声音很小声,几乎成了囁嚅。 焦橙摇了摇头,紧紧地抱着他。「你怕我会离开的话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这几天都不理我?」 「??你不是也一样。」聂予熙这几天都很难入眠,会反覆确认好几次的手机通知,他一直在等着焦橙传来的讯息。 「好,扯平了。」焦橙说,她和他这週都在赌气。 重新黏合起来的两人很难分开,就这样坐到了聂予熙的床边,但聂予熙在跌跌撞撞往后退的时候踩到棉被,那片白色的布团就这样被他的脚拉下来。 床单底下散落着一堆游戏片。 聂予熙僵住了。好像确实刚刚他急忙收拾东西的时候是把地上的游戏片都堆到了床上再用棉被盖住?? 焦橙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原来杨以航说你霸佔他的游戏是真的啊。」 「哈哈哈??」焦橙继续笑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聂予熙把游戏们聚集到一起,放到旁边的桌子。 「我们再约一个去录音室的时间吧。」焦橙说,「你也可以现在告诉我你的想法,怎样才能变得更好。」 「好。」聂予熙说。「那个??对不起。」 杨以航听说了这件事后一直反覆跟他讲,但直到焦橙正面问他满不满意歌声时他才真正意识到的事情。 「我以为我走出之前那件事了,但其实没有。所以我??可能到现在,还是很害怕在跟别人别人一起做音乐的时候有不愉快。」 「你那么见外我才要不愉快,你跟我认识到现在,还觉得我是那种被讲两句就会想跑的人吗?」焦橙半」认真地说。「我希望跟你一起做出来的东西,是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里面,最完美的。」 「好。」聂予熙点头,「我们以这个为目标前进,至于那个唱法??我找一下??」 他翻着手机,找到了高中晚会时,焦橙在台上唱的那首《星火》,还好自己在被歌声震慑之馀还记得要把手机拿出来录音。 幸福像星火,一点就足够,燎原今后?? 「那个时候的你,唱歌很有力量。」聂予熙说,「我第一次跟你正式见面的ktv那场也是,有种,呃??好像可以以一挡百的感觉??」 也许高中时候的焦橙是这样的。她一个人站在被她心中的完美精緻打造的城池里面,挑衅庞大的敌军,因为她很孤独,所以她的声音很有力量。 ktv那时候也没有差太多,虽然焦橙上大学后尽力让自己活得普通一些,和群一些,然而还没有和李言甄真心相交,没有能被称为朋友或是伙伴的人,她那时候也很孤独。 直到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再到现在和聂予熙走到了一起,她不再孤独,她身边有许多珍贵的关係。那个孤单唱着歌的焦橙已经不存在。 「我想再尝试看看,你愿意听吗?」思索了许久,焦橙怀抱着充满不确定而跳动的心脏,对聂予熙说。 播放键按下,音乐从手机的扬声器流淌出来。 主歌是一个虚幻空灵的段落,沙漠上海市蜃楼的春天幻影。 焦橙把她写的歌词都熟记在心,春天幻影??她前几天才经歷过。和聂予熙交往不久后陷入冷战的苦冬,如果有什么感觉最接近那种孤独的力量,这就是了。 那是她心中最深处的感情。 要怎样才能变得幸福呢?之前的她常常会想这件事。 因为自己比赛上不了,没有朋友,和家人关係也不好。 大一时想着换了个环境,想要重新开始看看,开始压着自己的情绪,在别人眼中当那个「情绪稳定的人」,即使换了全新的偽装,也有了可以结伴行动的点头之交,仍然感觉心中乾涸着。 一直到大二上的这学期,一下子好多事件像是彩色的泡泡糖一样在灰阶的生活里吹起,爆破,糖浆弄得到处都是,好像变成了一团糟——好像在说她所有的压抑和努力都是徒劳,要是那些有用的话,怎么还会气到把讲台翻了? 不过就是那样一次又一次的事件,让她和聂予之间的牵绊越来越深,到决定交往的时候,焦橙内心还是不太安定。 她可以有这样的幸福吗?她突然得到了那么多可以吗? 但那些不安定也只是小小的一点,不再孤独的她到录音室里面才发现,她唱不出高中那种孤寂的感觉了,没办法再从自己的胸腹部,从口中发出足以撼动荒谷的歌声。 和聂予熙冷战后,那点不安感被放到无比巨大。折磨着她的残酷冬天,感觉呼出的空气都结上了霜,即使他们根本是处在一个热带边缘的小岛国家。 一瞬间,她害怕所有和聂予熙相处的瞬间只是稍纵即逝的幻影而已。 回想着那样的恐惧,焦橙把歌唱了出来。 就在那边,聂予熙和焦橙之间没有任何阻隔,没有麦克风和音响,只有空气作为传递声音的介质在两人之间。 那个如梦似幻,轻轻触碰一下好像就要化为飞走的白沙一样的春天,从焦橙的声带和喉间出现。 聂予熙盯着她,视线完全移不开,如果耳朵也能像眼睛那样瞪视的话,他的双耳应该此时正在狠狠瞪着那段声音。 没有任何文字可以形容聂予熙现在的感觉。 他在第一次听见焦橙声音时,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人。周围的灯光和人群全都不存在,他们在那样巨大的空间里对话。 只是现在再听到她的声音,是完全不一样的悸动。 她的声音带着这半年的时光,有朋友、有挫折、有希望、有义气,有深怕一切成空的孤独。 那就是这首歌主歌的创作想法。 把话全都讲开之后,聂予熙惊喜地再一次发现,他和焦橙是那么的契合。 流走的春天并没有流往世界的尽头,而是沉到土里又润上来,繁荣着吵闹的生命。 当初聂予熙作曲时想像的就是焦橙有力量感的音色。那些谱好曲编好伴奏的音乐就像土壤,焦橙的声音一下使之滋润开花结果起来。不知不觉,那种害怕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恣意勃发的生命,充斥到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他彷彿看到了光芒以焦橙为圆心,往外散开来,也许很像那一天的烟火,但是更为柔和,也更为坚不可摧。 「我们早点约时间去录音室吧。」 第二十三章 一个半月的寒假晃着晃着就过了。 焦橙和爸妈一起回了老家,老家那边许多亲戚都夸说焦橙长大变成熟,但焦橙自己知道,她是更精通怎么偽装自己而已。在老家的时候,一有办法自己独处,她就会打给聂予熙。 聂予熙把打麻将玩牌,听叔叔伯伯丰功伟业等等事情都推给了聂予玲,聂予玲为此抗议过,但看哥哥一副幸福到不知东南西北的样子也就算了,打麻将还是得要知道大字才能打。 小时候和一堆亲戚在一起就不会太自在,国高中时会顶撞他们,大学——好像还是不免会有点尷尬。但焦橙和母亲的关係缓和了一些。 那首歌放到了音乐平台上。 焦橙想了很多个名字,聂予熙也跟着想了一些,然而却没找到两人都满意的,最后又回到了焦橙笔记本封面那段话—— 「你听妈妈的琴声。她这样一遍又一遍的弹着同一首曲子,有时候会令人產生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那音乐开始有了生命,使你全身震憾。你没有法子解释这种力量,真的,它就是一个祕密。当文字也有这种力量的时候,我们就叫它是诗。」 「我们称他是诗。」在附颂这段绘本中的台词时,焦橙不小心讲错了一个字。 「我们称他是诗?」聂予熙问。「歌名。」 「再改一下好了。」焦橙扶着下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吐出:「我会称之为诗?」 「好。」聂予熙说,抱了焦橙一下。「喜欢你。」 「这和那没有关係吧??」虽然嘴上这样说着,焦橙还是把头靠在了聂予熙身上。「我会称之为诗,其实这六个字和我作的词根本没什么关係??我本来想说用一个跟春天有关的当歌名。」 「我觉得这样很好。」聂予熙说。 「那刚好,我也是。」焦橙终究还是笑着附和了。 一下就来到了开学日,大二下的学生们各个老神在在。「欸你可以前两週翘课,然后第三週说你是加退选上的。」 「你遇到那种第一週就上进度的就惨了。」 各式各样的声音从学餐传来,四个人又久违在一起吃饭。 网路上的那件事平息之后,杨以航几乎没有受到后续影响,他的人缘还是一样好。吃饭吃到一半时他离开了一下去接电话。 「到底什么电话重要到值得离开我们啊??」李言甄抱怨着。「欸欸,你们吃之前我先帮你们拍照!」 「最普通的学餐有什么好拍的??」焦橙苦笑,却还是挪动椅子拉近了与聂予熙的距离,一起对镜头迎上有些羞涩的微笑。 杨以航刚好打完电话回来了。「欸你们知道我刚在跟谁打电话吗?」 「你有曖昧对象了?」聂予熙问。 「还没啦。」杨以航说,「我也很希望有好不好——你们听过大二圣诞节的传说吗?」 「就是如果大二的圣诞节没有交到男女朋友的话,接下来四年都会是单身的诅咒。」李言甄接着把话说完了。 「严格来说,圣诞节当天,我们还没在一起。」焦橙故意认真回答。「我们是十二月二十七号交往的。」 杨以航作势要拉着李言甄离开座位。「焦橙我之前都不知道你这么欠揍??」 「不能揍她。」聂予熙说。 「你们真的烦死了!——我是要说,我刚刚在跟学生会的人讲电话啦。我认识满多里面的人的,根本是地下会员。」 聂予熙没听出什么东西:「所以?」 「重要的来了,学生会说下学期招生想搞一个我们学校的主题曲。你看现在很多高中大学生都到毕业才弄毕业歌嘛,啊学生会说想要来点不一样的,仗着我们学校是刚好有音乐系的综合大学,想要活用这方面的特色——反正就是想找人弄一首可以给现在的高三生听的『始业歌』??始业歌是他们取的名字。」 焦橙和聂予熙对看了一眼。 「然后就来找我说『欸杨以航听说你和音乐系系草是青梅竹马喔』??」 「学生会的人有听过那首歌吗?《我会称之为诗》?」李言甄打岔。 「不然怎么会来问我,当然是看中了我们聂予熙身上家财万贯也掩盖不了的才华??」 聂予熙朝焦橙点了点头,焦橙也是,他们知道对方和自己想的是同一件事。 「我就知道你们会答应,我晚上传给你们详细??」 李承言考完学测,终于可以解禁去碰那些令人上癮的游戏软体。「欸很久没跟你打,希望你不要退步太多,我告诉你我骂雷队友不会因为是认识的人就手下留情。」 杨以航理所当然地又窝在聂予熙租屋处的电脑前,只是那个一直陪伴他打游戏的耳麦坏了,但麦克风还能用,于是在徵求屋主同意后,杨以航把游戏音效和语音通话外放出来。 「杨以航你才是,不要小看刚出狱的高三生的爆发力。」 「我跟你姐同一届你怎么就不叫我以航哥啊?」 「如果是焦橙姐的话我会叫姐的。」李承言说。 聂予熙捕捉到关键字,咻一下就来到了杨以航位子旁边。「这谁?」 「李言甄的弟弟。欸,跟焦橙男朋友打招呼??你在这放招干嘛啦!」 听到是焦橙姐的男朋友,李承言直接按错了一个键,一个极为绚烂的特效就这样往游戏地图上空无一人的树林击去。 「呃??嗨,哈囉。」李承言乾乾地讲。 「你是跟焦橙告白的那个?」聂予熙不多话直接问。 这下换杨以航要操作失误了,这什么超大的瓜,他现在就要三两下杀光所有敌方对手然后听这件事。但多年游戏玩家的素养还是把他的操作控制了回来,要给高中生看看什么叫成年人的可怕?? 「嗯对,我有见过你吧?」把心神稳定好的李承言很快回到了打游戏的状态。「我还焦橙姐东西的那一天,如果我没认错这个声音的话。」 「你觉得他长得帅吗?」爆砍野怪的同时杨以航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来了一句。 「帅啊。」李承言很诚实地回答。「但我其实感觉焦橙姐不会谁帅就跟谁在一起,所以我觉得他帅不帅没差。」 「聂予熙,你觉得这是他在夸你个性好,还是在呛你长得帅没用啊。」杨以航听对话听得很开心。 「有用,焦橙也会说我很帅。」聂予熙说。 「欸欸大哥你先不要搞我队友心态,等我们赢了这一把再来放闪??还是李承言我们等等来单挑,然后聂予熙你就可以说一堆干扰他的话了。」 「很幼稚欸!」李承言说。「但不会被干扰啦,其实那天见到聂予熙之后,我就有点那种感觉。」 杨以航继续说废话:「李承言叫李言甄姊姊,叫焦橙焦橙姐,就我们两个是本名三个字,哈哈哈,兄弟是这样做的。」 「反正我已经没在喜欢了,但我还是想上你们那间大学,给我等着。」 「怎么可以没在喜欢?」聂予熙问。「焦橙欸。」 「喔你是要怎样!」杨以航差点听不下去。「你等等开笔电给我加入战局,我跟李承言要痛扁你。」 李承言笑了一会儿,「就??我自己想一想,结合我姊告诉我的东西之后,我觉得焦橙姐和真正懂她的人在一起会比较开心,我会喜欢她是因为她之前跟我聊天的时候我感觉她很懂我??但我发现我要懂她好像有点难度,所以才说大学想跟她变熟之类的??」 「但怎么可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聂予熙很坚持。 「就??反正自己没希望哈哈,先作为学姐喜欢吧,虽然还没发学测成绩我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当她学弟。」 聂予熙想了一下之后,很认真地说道:「作为学姐喜欢也不行。」 「欸欸焦橙我第一次接到单欸!」李言甄很兴奋地把手机拿给她看。「是看了我主页的作品之后,来问能不能把他家宠物做成黏土娃娃。」 「恭喜你,好厉害。」焦橙说。「我也好想体验看看。」 「随时都可以!欸我今天刚好把东西带在身上,想说空堂的时候做一下??你要试试吗?」 焦橙在几种基础顏色的黏土中拿了黑色的。「我想做狗狗。」 「我之前有做过,我把我做的图片拿给你看??」 看着连狗毛都做得七分像的图片,焦橙尝试发动了一下完美主义,但发动失败,捏出来的狗更像是无脸男驼背。 李言甄专注地塑黏土的型,她现在看起来自信得要死。焦橙觉得她是他们四个里面最先长大的人。 「好了!还可以帮你做一个狗牌,你要长方形的还是圆形的。」 「嗯??小提琴?吉他也可以,反正就那个形状。」 「受够了喔。」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李言甄还是拿出了小块的咖啡色黏土,用工具切成小提琴的形状。掛到黏土狗狗的脖子上。 「欸你转过去一下。」李言甄说,「快点!30秒就好。」 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推着转身了。「那可以给我我的饮料吗?」那杯拿铁焦橙还没开始喝呢。 「不用,再十五秒??」 焦橙回过头时,那隻狗狗的头上顶了一颗球。 虽然乍看之下是球,但仔细看,能看到橘色球体表面的纹理,还有画龙点睛点缀的一点绿。 「我拿回去再修一下细节,过几天可以送给你,焦橙,交往快乐。」 焦橙隔着桌子抱住了李言甄,差点把咖啡打翻。 半夜,焦橙在不合季节的暑意中醒来。这块土地的春天还是那么难以预测。聂予熙不会吝嗇去开他租屋处的冷气,只是定时功能按到了,凌晨两点的房间闷到不行。 但现在更大的热源想必是紧贴着她的聂予熙。 聂予熙算是清瘦型的,结果实际上比穿衣服时还要更壮一点点,是因为黑色外套显瘦吗,总之,那一层肌肉还是让焦橙惊讶了一下。 交往几个月了,聂予熙的热恋期还没结束,焦橙在想他这个单独相处时就黏人的习惯能不能在夏天到来前改掉呢,毕竟在炎热的太阳下牵手拥抱感觉太湿黏了。 现在这个情况也很湿黏就是。焦橙想要去搆到墙壁上掛着的遥控器,但身旁的人却明确表示:得先过他这一关。 他睡得很熟,一隻手臂压在焦橙的身上。焦橙想办法把那隻手移开,睡梦中的男朋友却反射性地越抱越紧。 最后焦橙受不了把旁边的人叫起来,去重新把冷气打开。回到床上之后聂予熙又啪一声黏上来,很像是那种小孩子的玩具手环,拍一下后就变成一个圈绕住手腕。 焦橙转了个身,面对聂予熙。「抱歉把你吵醒了。」 「不会,我很喜欢被你吵醒。」 「不要。」聂予熙说,「我再多看你一下。」 「这么黑有什么好看的。」 然后他吻了吻焦橙。接吻自然而然会闭上眼睛,那他到底是在看什么? 彷彿要回应焦橙的问题似的。聂予熙亲完之后又开始盯着焦橙看了。 被视线这样关注着有点害羞,焦橙决定找点话题:「我之前在李言甄那边捏了一隻东西??」 「你有拍给我。」聂予熙说。「那是什么?驼背的无脸男?」 焦橙不是很想说话。「那是狗??后来李言甄帮我修外型了。」 聂予熙轻轻笑了起来,这男人偶尔还满欠揍的。 「她说明天可以把完成体交给我,我想要把那个黏土娃娃放在这里,就在桌上那个仙人掌旁边,直接放到仙人掌盆栽里面也可以。」 「好。」聂予熙说。「那我也可以去找李言甄,捏一个烧焦的橘子。」 「哪来烧焦的橘子??」 「烤橘子,你没吃过?」聂予熙说。「今年冬天烤给你吃。」 「好。」焦橙笑了,今年的冬天不会再是苦冬了。「但橘子已经做好了,李言甄做的,而且她知道要做柳橙而不是橘子。」 聂予熙不存在的尾巴好像有点降下去,他手放到了焦橙脸颊上,开始捏起焦橙的脸。「我也要捏你。」 「那你下次再跟她说吧,我要睡了。」 尾声 两年后的故事 「你们拍学士服又不是在拍婚纱照。」 聂予熙和焦橙站在学校的广场上,对着手拿摄影机的杨以航微笑。 「不过也可以啦??那你们再站近一点。欸你们乾脆弄婚纱照的够图算了!聂予熙你面对焦橙,焦橙靠他进一点,对,再进一点,就跟你们要亲上去一样??」 对某些人来说,人生最后一段学生时光,即将在这里结束。聂予熙要去国外继续升学,焦橙则是在毕业前就找好工作了,她还是那么会规划。未来的路,虽然可见一斑,但还是充满着未知,焦橙当然还是会紧张。但她知道她现在强大到可以接受告各种挑战。 即使要暂时和聂予熙分开一段时间,也可以做到。 「学长,你也入镜啦,我来拍就好。」李承言冒了出来,他姊李言甄则是衝刺过去抱住了焦橙。「焦橙橙橙橙橙橙!毕业还是要常联络!!」 「你讲这句话讲不知道多少次了??」焦橙无奈地说,微笑却总是没办法停止。 喀擦。喀擦。又有好多个瞬间被保留下来。 「聂予熙什么时候要去国外啊?」李言甄问。 「还没啦,还有几个月。」杨以航回答。「想到这男人要脱离我跟焦橙的照顾就觉得很可怕,他真的能自己生活吗?」 「吵死了。」虽然嘴上这样说,聂予熙却扬起了少有的灿烂微笑。 「焦橙姐——毕业歌你真的唱得超好的。」李承言拍完照之后凑上来聊天。「都上排行榜了,跟我入学那一届那个开学歌一样好听,都在我的歌单里。」 焦橙笑了出声,「那是聂予熙曲子做得好。」聂予熙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我被夸了」的开心神色。 要毕业了呀??焦橙想着,她人生的求学路要在此划下句点。因为这样那样的关係,她在学生时期并没有留下多好美好的回忆,好不容易在大学有着还算平稳的生活,结交了无可取代的朋友,遇见了聂予熙??这样的日子,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她偷偷去碰了一下聂予熙的手,聂予熙回头看他。 「我毕业之后会很想念很想念这里。」她说。「还有你,你出国之后我应该没办法习惯吧。」 曾经的焦橙会害怕失去,害怕得到的幸福只是南柯一梦。 聂予熙握住了她的手。「我会想办法常常见你,我们每天打电话,每天拍照。」他是比焦橙更不想要分开的那一方。 「我也会。如果努力工作可以见到你的话,应该是很大的动力吧。」焦橙笑着说。 怎么办,还没分离前就开始想念了,聂予熙想着,如果不是周围还有朋友们,他现在就会把焦橙拥入怀中。 李言甄的黏土做得很不错,大三开始会去市集摆摊,经营的社群媒体也有一定的粉丝数量,逐渐变成接单和摆摊可以有可观的收入的程度。「我??应该过一会儿再去工作吧。」她说,「先赶下次市集要卖的东西,等我哪天真的不想捏黏土了,再去找工作吧。我现在也有在带手工艺班嘛。」 但焦橙觉得自己这位朋友,应该会捏黏土捏一辈子。 至于杨以航,他大学存了一笔钱,似乎是想要先全世界到处跑的样子。「我会代替你去偷袭聂予熙他们大学,看他有没有好好过生活!」他这样和焦橙说。 「滚,没有要收留你。」在旁边的聂予熙说,「都是留给焦橙的。」 杨以航不理他,反正他知道如果他真的坐飞机过去,聂予熙还是会摆着那张脸把他放进自己住处。 「在离开学校之前,再在这里唱一次比较好吧?把我们这两年做的歌都唱一次。」焦橙提议。 「欸我赞成。」杨以航举手,「毕业演唱会!欸聂予熙,你等等就去借教室。」 聂予熙看着情绪高涨的两人,不得不承认,他自己也爱死了这个提案。 最后聂予熙和焦橙在后来创办的音乐帐号上统计了一下想来参加的人数,发现不知不觉已经是学校教室容纳不下的量了。于是他们找了校外的空间,杨以航帮了不少的忙。 一转眼,已经到农民历上的夏天尾声,只是等这波酷暑过去还要再一个多月。焦橙踏上了舞台。 「大家好,我是焦橙,这是予熙。」 底下聊天的人们瞬间安静,大部分都是大学生,也有一些高中生和社会人士掺杂在内。 焦橙的父母、聂予熙的父母、聂予玲都到了现场。 「我想很多人会认识我不是因为我唱得多好,而是因为我大二的时候摔了通识教室的讲台。」 「每个人每天都有很多情绪,我再把范围浓缩一点,我们每天都为了大大小小的事情生气。两年前我生气的时候会直接在课堂上和老师呛声,然后把他的讲桌整个踹倒。」 「两年后我生气时,可能只能微笑擦汗说请、谢谢、对不起吧。」 「但现在的我,生气的时候,会创作,会唱歌。」 「这个转变,有一个很俗的名字,叫成长。」 「那我们今晚的第一首就由今年毕业歌开场,予熙有什么话要说吗?」 聂予熙还在调吉他,突然被cue,而且递麦克风的杨以航一脸幸灾乐祸。 「哦?喔??谢谢大家今天来这里,主唱文笔很好很会写词,也很会唱歌,她是我女朋友。」 「哥到底在讲什么啦??」台下的聂予玲一脸不忍卒睹的样子。 虽然开场白有些浮躁,但焦橙一开始唱歌时, 空气都沉寂了下来。 就像记得高中晚会那场一样,现在这个瞬间,一定也会记得很久很久。 第二十四章 上一首诗之间 第二十四章 上一首诗之间 心情非常鬱闷。这是我停止碰音乐的第三天,这一切都糟糕透顶。桌上散着的笔记、电脑桌面的档案都在提醒着我我过得有多失败。说着要一起组乐团的群组从聊天室主页慢慢地沉下去,被一堆商业广告帐号叠过。我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点开各种软体,最后花了点时间,把那些商业帐号全都封锁。 差点手一滑把置顶的杨以航帐号也封掉了,说实话,我还真的想和这傢伙断连个一个星期之类的。他社群媒体太常发乐创社的东西了,我只觉得刺眼得要死,而且杨以航有点过于体贴我了,有时候会露出那种看我脸色聊天的感觉,并回避关于那件事的一切话题,这份体贴反而更加令我不爽。 因为我是失败者,他是成功者啊。 可能到现在这一秒,我都不觉得自己有犯什么重大的错误,团员要用钱怎么不跟我讲呢?我又不是在在乎那些钱,而是大家好像都没有要认真搞音乐的意思,到头来根本是我自己一头热,本来以为到高中遇见那群人能生活得有意思一点,结果到头来没有改变,也不可能改变。 明天要去学校吗?不去的话又会通知家人吧。就连聂予玲最近也动不动跑来劝我好好上学,一切都烦死了。 对了,吉他调音器好像坏了,毕竟都用十年了吧。乐器行不远,趁现在去一下好了。 手伸出去最近的一件外套是学校运动服外套,我直接穿上坐电梯下了楼。走进乐器行时,柜檯居然坐着一个我没有见过的女生。这一间我满常来的,应该所有店员我都认识。 柜檯的女生迟疑着开口,我一边挑着调音器一边看向她,那是一张我不认得的脸孔,看起来比我大几岁吧,穿得满好看的,长得有点像模特儿。虽然我确定我十七年的人生里都没有认识过她,但她的样子却让我感觉??我好像必须要认识她才行。 她就这样看着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应对,只能继续把玩着我拿着的调音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读讯息。 是杨以航传的搞笑贴文,不太重要。但随着瀏览聊天室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乐团的群组成员只剩下了我。其他人全部都退出群组。 我从未知道有一天我会对着两个括号里的数字1掉眼泪。 不久后,她再次打破了沉默。「你是聂予熙对吧?」 「嗯。」我用力眨了眨眼,困惑地看向她。应该是其他店员告诉她关于我的事吧,毕竟我爸的名字摆在那边,接触音乐的人知道我好像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我把手上那个调音器放到了柜檯桌上,从钱包拿出卡来刷。 「你心情不好吗?」她好像注意到了我现在正在哭出来的边缘。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好像可以跟这个人把所有话都讲出来。我的眼泪突然就又掉下来了。我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我要刷载具??」 刷个载具也能哽噎,聂予熙你真的没用透了。 我再次回过神来时我和她到了附近的公园,在海豚造型的长椅上并肩坐着,很晚了,公园里游乐设施上空无一人。我好像断断续续地把乐团发生的事情都和她说了,她只是耐心地倾听着,等我慢慢地哭完。我真的不敢相信在爸妈、我妹、杨以航面前都这么难吐露的情绪,可以在她面前缓慢地发洩出来。 到最后,她的手慢慢覆上我的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没事了——并不能这样说对吧,事情发生就是发生,是无法忘记的。」 「但你可以想看看,现在的你,和两年前的你差了多少?」 两年前的我——说起来,好像前阵子我妈把我国中在毕业典礼上表演的影片翻出来看,我羞耻得要死,那个时候拉成那样还有胆子上台。而且杨以航还在我上台的时候大喊:「聂予熙你帅死了!」之类的,导致我第一个音拉下去的时候没有和伴奏的拍子对到,超级丢脸,难得把事情排开来参加典礼的我爸是怎样才能一脸和善地笑着拍手的,如果他的乐团出这种错他肯定会事后大骂那个乐手一顿。 毕竟音乐是每天都要练习才能维持手感的东西,两年前的我和现在当然不能比。 「我两年前小提琴拉得烂死了。」我说。 她好像轻笑了一下。「果然你心里只会想到音乐,这样也不错。」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胡乱抹掉眼泪之后看着她。 她说:「所以现在你的失败,在两年之后回来看也会变成一件没那么大的事,你一直在成长,成长的过程中当然不可能毫无波折,成长就是——你被允许犯错,没关係的,也不用拚命检讨自己要怎样才能避免这一次的失败,随着时间向前推进,你自然会变成更好的人,总有一天可以成熟处理这些事情的人。」 「而且这件事最根本不是你的错。」 她说的那些话,我总感觉我很久以前听过,不会是在梦里听的吧? 同时我也觉得,我好像在等这些话很久很久了。 「很晚了,送你回家。」她说。 我们沿着路灯照出来的光慢慢走。我要走进家里的大门时,我转过身来盯着她,「我下次也要去找你!」我说。 「是吗?」她笑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到面的。」 我发现自己站在街头上,视线前面有谱架和打赏箱。好像很久没做清醒梦了,我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都是我最喜欢的样式。自己讲有点奇怪,但我现在应该是满帅的。 我看着前面的谱架,这个梦还挺残忍,谱架上是高中那首和乐团成员的曲子,我们一起练习过,最后却无缘把它搬上舞台。中后段有我写的吉他solo,我到现在还是非常喜欢那一段。 几乎不用怎么看谱,我抱着吉他就这样弹了起来。梦里的音响怎么音质这么好,我想偷看是什么型号的,却只能在本该要写着厂牌的位置看到聂予熙三个字。 我弹着吉他,这条街都没有人,我也不知道我在弹给谁听,就觉得好像我现在必须在这里演奏才行,偶尔我的视角还会被切换到第三人称,我看着我坐在那里,对着麦克风。也是第三人称我才能看到我旁边还有一架立式麦克风,像是在等着人去唱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高中生走进了这个场景,我也被换回第一人称。那个高中生穿着学校的运动服短裤,我认出了上面的字,那是焦橙的高中。 不过就算没有那件短裤,我也在她出现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是焦橙。 我离开了椅子,把吉他放好。慢慢往她的方向走过去。 「你怎么了?」我说,该死,我的语气怎么在梦里还是那么不自然。 想不起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工作,我对音乐真的不太了解,只有从聂予熙那里听说而已。而且这间乐器行的摆设跟之前陪聂予熙去换弦的那间一模一样。 店里完全没有客人,我盯着自动门外的街景,突然一个男生走了进来,穿着一男高的运动服外套。他们学校有一个全国知名的深蓝色设计,一眼就能看出来。 高中生走进来后往调音器的方向走,我看到了他的脸——他不就是聂予熙吗? 这件事太让人惊讶了,以至于我不小心一直盯着他看。 「聂予熙?」我问了出口。 我跑到附近速食店的洗手间洗了很多次脸,却还是看起来像刚哭过。 我完全不想面对没有得奖的事实,我从早上就开始疯狂重新整理奖项的页面,终于公告出来时,我在上面完全找不到我的名字。焦橙、焦橙、焦橙??《春蚕到死》、《春蚕到死》、《春蚕到死》??上下来回滑动了好几次之后都没有。 今天我妈在家里,要是她知道了之后一定又会来对我冷嘲热讽,而且之前和她打赌时我的态度狂妄得要死,现在回想起来,那还真是不要脸。 于是我就衝出了家门,一边走一边掉眼泪。真难看、真难看!如果有路人敢关心我的话我一定会骂他。我从速食店洗手间擦完脸之后走到路上,又开始想掉眼泪了。 为了不要那么引人注目,我开始奔跑,奔跑的同时很想大叫。我跑着跑着,感觉眼泪跟着惯性往后流,变成两条浮空的溪,我的悲伤从空气中溯源而上——都决定没得奖就要放弃写诗了,那些充满修辞的意象还是在我脑中一个又一个的浮现。 讨厌死了,一切都讨厌死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街道,有一个弹吉他的男生坐在那边。对着立式麦克风演奏。他没有唱歌,只是单纯地在拨弄那些弦,创造出叮叮咚咚的音乐。我以前没看过这种表演,不禁停下了脚步。 那个男生旁边有一个立式麦克风架,是坐着的他绝对碰不到的高度,是等等会有谁来站在那边唱个吗?我这样想,看着被泪水折射出五光十色的世界,忽然,那个男生停下了演奏,从椅子上下去了。 发现他好像正在朝我的方向过来时,我真的想逃跑,因为我的眼泪还掛在脸上。 他没有比我高多少,应该年纪也不是很大,看上去却比我成熟多了。他走到我面前,我才发现他好像是个长得非常帅的男生,身上的衣服和饰品也看上去很精緻的样子。「你怎么了?」他说。 他的语气不太像很常关心人的样子,有一点僵硬,但听得出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温暖了。 我想开口,但泪意又阻断了我的喉咙,让我只能发出不成音节的呜噎。我又开始哭了,真的是, 焦橙你怎么可以这么难看。 那位男青年感觉有点慌张,手悬空了一阵子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怎么了??」 「我??我比赛没上??」我不觉得我发出了足以辨认讯息的音节,但他好像懂了,他拉着我蹲下,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里。我不曾和别人有过这样的身体接触,但却默许了他的行动,因为在看到他的时候,我的内心一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好像我和他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两年之后的你会是什么样子?」他问。 两年后对我来说好遥远。好像要上大学了,大学会比高中好吗?会交到朋友吗?能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吗? 其实我真的好像要有人可以支持我,有人可以陪伴我的梦想,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在那样的世界里面。 「会??会变好吗?两年后的我。」我还在流眼泪。青年轻轻地微笑了一下。「一定是比现在的你更好的样子,我知道。所以,也请你相信我。」 很莫名其妙的回答,更莫名其妙的是,我好像就这么相信了他说的话。两年后的自己,吸收了那七百三十天的光阴,如果这些日子全都虚度的话,那还不如去死一死算了。但回头看过去经过的时光,国中得奖后到现在,我好像也没有什么成长。 「但我觉得??我和两年前的自己比??好像退步了??」我讲一讲又开始想哭。「两年前的我??呜??还拿得到奖??」 青年沉默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着字句。不久后开口:「停下来也没关係,犯错也没关係,因为你很年轻嘛——我也很年轻。」他用一种也在对他自己说话一般的语气说。「只是你现在没发现而已,但之后你再回来看,你真的有一年比一年更好。你可能觉得很像那种??陈腔滥调的鼓励,但对我来说这是已经发生的事。」 我迎上他的视线,还想再继续问,但他拉着我起身,指了指旁边那隻麦克风。「你会唱歌吗?」 唱歌??唱歌是我的避风港。在唱歌的时候,我总会觉得很自由,唱歌很少带给我痛苦过。阿对了,之前有参加一个校内的唱歌比赛,赢的人可以在晚会上唱??那个评审结果还没出来,不过那个我没有到像文学奖那么在乎。 只是就像鬼使神差一般,我还是走到了克风旁边,它的高度好像是专为我而设的。 吉他声落下,一首我熟悉的音乐突然浮现在脑海,然而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什么状况下听到的。它的歌词好像一个字一个字鐫刻在心中一样,我突然想起来,那些语句好像是我写的.而且前奏进入主歌的那一瞬间,我非常、非常想哭,却是和发现自己没得奖时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和以前的我相比,我现在已经这么强大了。 我看向旁边的聂予熙,对他点了点头。 我写下来的文字,聂予熙创作的音乐,还有我唱出来的歌、他演奏的旋律,朋友们和我们的成长,依然在转动着继续向前流淌的时间,某一刻好像有某种魔力,好像一切的一切都生机盎然。 也许就是现在、也许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