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勇敢一点》 第一章-邂逅(一) 关西机场车站大厅内,人潮熙攘。一名身穿米色洋装的年轻女子微眯着眼睛,望向电子看板确认电车班次。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她迅速从口袋中掏出手机。 「芷晴,是我啦,你现在到哪里了?」宋恩琦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我刚下飞机,现在正准备去搭电车。」 「机场到车站的路线应该不算太复杂,有找到正确的方向吗?」 「刚刚稍微迷路了一下,不过还是有顺利抵达车站。对了,你那边如何?」 「嗯,还可以,主要是因为这位病患的状况本身就比较特殊,再加上昨天半夜突然大出血,我评估后决定立刻动刀,幸好最后妈妈和小孩都平安无事。」 「这么说来你忙碌了一整夜吗?」 「对啊,直到刚刚手术才结束,真是累到不行。」说到这里,宋恩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疲倦。 「辛苦了,赶快去休息吧。」 「真的很抱歉,难得说好要一起去京都的……」 「没关係啦,医生本来就是以救人为优先,我绝对不会怪你的。」 「谢谢你,我超级感动的。」 「那你预计什么时候过来呀?」 「嗯,我刚上网查过了,最早能订到的机票好像是后天中午。我晚点确认订到机票后再跟你说一声。」 「嗯嗯,那在你来之前,我就自己先去跑行程囉。」 「关于这件事,芷晴,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原本预定第二天要去的宇治,能等我到了再一起去吗?几年前我来京都旅游时,还没机会去过那里。」 「噢,没问题呀,那就等你到了再一起去宇治。」 「芷晴,谢谢你,就知道你人最好了。」 「对了,我记得这几天的行程有贵船神社还有清水寺,对吧?」 「是没错,不过怎么忽然提起这个?」吴芷晴有些疑惑。 「听说这几间神社求姻缘特别灵验……我就在想,后天我飞去日本的时候,会不会突然发现你已经交到男朋友了?」 「你会不会想太多啦。」 「可是我的前男友就是在去过京都这几间神社之后才认识的耶。」 「你是说之前在联谊会上认识的那位高中老师吗?」 「那我可得虔诚地拜一下了,希望能让我遇到一个好男人。」她笑着,语气里带着半开玩笑的认真感。 吴芷晴低头看了一眼手錶,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先走去月台等车囉。」 「好啦,那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我们晚点再聊。」 「嗯,我会的,掰掰。」 掛上手机后,吴芷晴拉着行李箱沿着车站走廊前行,不久后便找到正确的月台,顺利搭上haruka列车,这是直达京都的电车,从关西机场出发只需约一个半小时即可抵达。 吴芷晴在接近中午时抵达京都车站。步出车站后,下榻的饭店就在正对面,相当地便利。 由于入住时间是下午四点后,因此她先将行李箱寄放在饭店,接着来到车站的美食街,随意地挑了一间餐厅用餐。餐毕,她便开始了这趟期待已久的京都之旅。 她的第一个行程是位于北方山林间的贵船神社。这座古老的神社以供奉水神而闻名,环境幽静,绿意盎然。最具特色的莫过于水占卜,若是将籤纸浸入神社的泉水中,片刻之后便会慢慢浮现占卜字跡。 当列车抵达贵船口站,吴芷晴一踏出车厢便感受到清新的空气中带着微微的寒意。 她沿着蜿蜒的山间小径徒步而上,两旁的枫树火红盛开,落叶如地毯般铺满小径。溪水在不远处缓缓流淌,清澈的水面倒映着满山的秋色,偶尔有几片金红的枫叶随波轻轻漂浮。 接近贵船神社时,一排石阶逐级向上延伸,红色的春日灯笼沿着参道矗立两侧,与周围的枫树交相辉映。 贵船神社一共有三处,地势由下而上依序为本宫、结社、奥宫,但正式的参拜顺序其实是本宫、奥宫、结社。 吴芷晴参拜完本宫并体验水占卜后,一边散步一边欣赏沿途的景色,步行约十多分鐘后来到最远的奥宫。 和游客眾多的本宫比起来,奥宫稍微冷清一些,但周遭都是高大的树木环绕着,身处其中能感受到一股寧静与庄严感。 她简单地参拜之后便回到位于中间的结社,这里占地虽然比本宫小了一些,但不变的是那两排醒目的红色春日灯笼。 此时,她注意到神社内的木桌上放着数叠印有「结ひ文」以及「贵船神社」字样的浅绿底纸条,旁边的木柜上贴着一句标语「在结文纸上写下你的愿望」。 这正是结社特有的祈愿纸条,用来向神明祈求良缘。 吴芷晴虽然仍是单身,但对寻找伴侣并不急迫,因此没有特别想求姻缘。 她犹豫了片刻,心想不妨入境随俗,无论灵验与否,能体验日本神社文化也挺不错的。于是她将两枚百元硬币投入奉纳箱,接着拿起一张结文纸。 花了一些时间写下愿望后,她走向神社旁的一处围栅,上面已经系满其他旅客的祈愿纸条。 正当她准备将手中的结文纸绑上围栅时,馀光瞥见一名高瘦的年轻男子也走到围栅前。令人微微心跳加速的是,他与她几乎同时将纸条绑了上去。 这个偶然的巧合让吴芷晴忍不住转头望去,恰巧男子也抬眼看向她,于是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对上。 男子看上去大约二十出头,外表乾净整洁,圆框眼镜下的双眼透着温和的神色,黑色捲发则带着些许随性的慵懒感。他身穿丈青色羽绒大衣,胸前掛着一台灰黑色单眼相机,显然也是来此参拜并观光的旅客。 男子没有开口,只是露出一抹靦腆的笑容并微微点头。吴芷晴见状也轻轻点头回应。 她忽然想起闺蜜曾说过贵船神社相当灵验。心底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个念头,难道此刻这个如同偶像剧般的邂逅情节,代表着自己的姻缘降临了? 想到这里,她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连忙害羞地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开。 离开神社后,吴芷晴沿着山间小径下行返回贵船口车站,准备搭车前往下一个景点。 在月台上等候的空档,她从包包中拿出小镜子,伸手整理微微凌乱的发丝。心中忍不住再次浮现方才那名男子的身影,脸上竟不自觉浮现一抹微红。 「刚刚我的瀏海应该没有被风吹乱吧?看起来应该不会太狼狈……」吴芷晴心里小声嘀咕着。 「不行,吴芷晴,你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她在心中跟自己说着,「那只是一次单纯的巧合而已,而且之后也不会再遇到他。」 她轻轻甩了甩头,试图将刚才的悸动压回心底。 吴芷晴随后搭车前往离贵船神社不远的琉璃光院参观,欣赏完美丽的庭院与光影交错的景色后便返回了京都车站。 她接着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休息,喜欢用绘画记录旅途所见所闻的她,一边享用甜点,一边拿出绘画本开始描绘。眨眼之间,她便将今天造访的景点画了下来。 然而画得正投入的她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竟在描绘一名男子伸手将结文纸绑在围栅上的侧面视角画。 「咦?我怎么……」她感到有些害臊,随即伸手想撕掉那一页。 「反正就只是一幅画嘛,当作纪念这次邂逅的瞬间,应该没关係吧?」她在心里自我说服,接着再次提笔继续完成画。 第一章-邂逅(二) 清晨七点左右,吴芷晴早早起床,梳洗完毕后来到饭店餐厅,悠间地享用早餐。用过早点后,她便展开京都的第二天行程,首先搭乘地铁前往了东寺。 东寺是京都相当知名且歷史悠久的建筑佛寺,该寺创建于794年,其中寺内的五重塔也是日本最高的五重塔,为京都的代表性地标之一。 参观完寺内后,吴芷晴找了一处光线柔和、视野良好的角落,将携带型画架立起并摆上画板,随即开始描绘眼前的景色。一整个早上,她都沉浸在画作中,笔尖随着观察到的细节游走,将东寺的建筑轮廓、庭院景致以及阳光洒落的光影一一捕捉在纸上。 用过午餐后,她再次搭上地铁前往了京都郊外的嵐山。这里是着名的赏枫胜地,每逢秋季,枫叶如火红灿烂,往往吸引眾多游客前往观赏。 下车后,她首先步行来到嵐山闻名遐邇的竹林小径。小径两侧密密麻麻地矗立着笔直高耸的竹子,直衝云霄,形成一条天然的绿色隧道。 竹叶随风轻轻摇曳,发出清脆而柔和的沙沙声,阳光从缝隙间洒下,投射出斑驳的光影。漫步其间就彷彿踏入另一个世界,能让人忘却日常的喧嚣,身心都随之沉静与放松。 她拿出随身画册,将竹林的美景仔细描绘后才离开小径。 接下来,她前往被列为世界文化遗產的天龙寺,准备欣赏这里以禪宗庭园与深厚歷史文化闻名的景致。 天龙寺建于西元1339年,为追悼后醍醐天皇而兴建。虽然数百年间曾歷经多次火灾与重建,但寺内依旧保留着古朴的禪宗风格,木构建筑与庭园巧妙融合,散发着岁月沉淀的寧静与庄严。 进入天龙寺后,她首先参观的是由前任天龙寺寺主-平田精耕大师所绘的达摩图。大师强烈的作画风格与大胆的笔触,使达摩的神情栩栩如生,彷彿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注视着观者。 而位于法堂天花板上的云龙图,则是天龙寺另一幅着名画作,由日本画家加山又造创作。云龙睥睨八方,气势磅礴,笔触流畅有力,彷彿随时都会从天花板上飞出来,令人不禁屏息凝视。 此外,寺内着名的「曹源池庭园」是一座典型的日本池泉回游式庭园。 庭园经过巧妙构筑,细白的碎石沙地、嶙峋岩石以及远边的山林和日式建筑相互映衬,呈现出一种平衡而和谐的美感。庭园与远山交融,将禪意之美与嵐山自然景致完美结合。 当吴芷晴走出天龙寺院区时,已接近下午四点。她沿着南边的道路步行约五分鐘,来到渡月桥-嵐山另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景点。 渡月桥的命名起源于日本第九十代天皇-龟山天皇,据说其来到嵐山乘船赏月时,看见月亮从桥的一边慢慢移向桥的另一边,便咏叹出「似满月过桥般」的诗句,从此这座桥有了渡月桥的美名。 渡月桥横跨桂川,漫步桥上便能欣赏河畔的枫叶与碧绿的湖水相互映衬,形成如诗如画的景致。 鬱鬱葱葱的枫林衬托着澄清的溪水,形成一幅仙境般的景色,深深吸引了她的目光。于是她沿着岸边寻到一处空地,再次立起画架,试图将眼前的绝景画下来。 张晋宇沿着桂川岸边徒步,一边欣赏眼前的美景,一边用手中的单眼相机捕捉风光。不久后,他的目光落在岸边,一名留着长发的年轻女子正全神贯注地作画。 他不禁轻声呼了一口气,因为昨日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他们几乎同时将祈愿的结文纸绑在围栅上。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女子身上散发出一种迷人气质,令他不自觉地被吸引。 女子专注绘画的身影与嵐山的美景融为一体,宛如一幅极美的画面。他反射性地举起相机拍下这一刻,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冒昧。 他望着相片犹豫片刻后,打算鼓起勇气上前搭话。就在此时,一隻小狗拉着牵绳奔向女子所在的位置。 正当吴芷晴专心作画时,忽然感觉到脚边有股异样的碰触感。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隻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马尔济斯,正好奇地闻着她的鞋子。她微微一笑,随即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牠柔软的头毛。 此时,一对年迈的日本夫妇快步跑来,慌张地用日文说:「真的很抱歉!牠挣脱了牵绳!」 「没事的。」吴芷晴微笑着,而且以相当标准的日文回应,语气轻松而亲切,让年迈夫妇的紧张稍稍缓和下来。 老先生将牵绳重新掛好后,微笑着说道:「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他接着注意到吴芷晴的画,不由自主地讚叹道:「这幅画画得真好!请问你是职业画家吗?」 「谢谢你的称讚,不过我只是一名美术老师而已。」吴芷晴笑着回应。 「请问你是在哪所学校任教呢?」 吴芷晴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对方误以为她是日本人,便连忙解释道:「不好意思让您误会了,我是台湾人,在台湾的学校任教。」 「啊,是这样啊。」老先生显得有些诧异,「实在非常抱歉,因为你的日文讲得太流畅了,所以我才会误会。」 「我也完全没有听出来呢,你的日文学得真好。」一旁的老太太也附和着。 「真的吗,很高兴听到你们这样说。」 原本打算与吴芷晴交谈的张晋宇,听见三人以流利的日文交谈,于是内心下意识地以为她也是日本人。 「啊,原来她是日本人……」他的内心忽然间產生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对此他自己本身也感到相当不可思议,这是他生平以来首次有这种感受。 这不禁让他思索:如果对方是台湾人的话,自己会採取什么样的行动?也许会试着上前与她交谈,也许两人能成为朋友。 然而这一切终究只是他的臆测罢了,因为对方是一名日本人。 虽然他的日语程度还算不错,有通过n2日语检定,但顶多只能应付一些日常对话,并没有好到能流畅地与日本人聊天,更何况是交友? 望着相机里女孩专注作画的身影,他心中已感到一丝满足,能捕捉到这一刻便足够了。于是他露出浅浅的微笑后,便迈开步伐继续沿着桂川岸边向前行去。 日本夫妇与吴芷晴相谈甚欢,聊了片刻后才与她道别,两人在离去前微微鞠躬再次道谢。 吴芷晴礼貌地回应后,眼角的馀光突然瞥见前方不远处,一名年轻男子正举着相机拍摄远边风景。她的心微微一震,因为她已经认出这人正是昨日在贵船神社偶遇的那位男子。 她从未想过竟然会再次遇见他,脑海不禁浮现昨日两人几乎同时将结缘纸条掛上围栅的情景,一股羞涩悄然窜上心头。但转念一想,毕竟嵐山与贵船神社都是京都极具知名度的观光景点,两人再度相遇其实也不足为奇。 于是她轻轻甩了甩头,努力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画作上。 晚间,吴芷晴躺在下榻饭店的床上与宋恩琦进行视讯。 「我的班机是明天下午三点抵达关西国际机场,搭新干线到京都大概是五点左右。」 「那你就先来饭店办理入住手续,然后我们再一起出吃晚餐?」 「饭店就在京都车站前站的对面,应该蛮好找的。」 「你晚点再传一下饭店的位置给我。」 「嗯,对了,晚餐你有特别想吃哪一间店吗?」 「到日本的第一餐当然要吃拉麵囉!」 「哦,我知道京都车站内有一家主打豚骨口味的拉麵店,我昨天吃过一次,挺不错的。」 「那就决定是这家了。」 宋恩琦接着问:「京都好玩吗?你这两天去了哪些景点?」 「第一天去了贵船神社还有瑠璃光院,今天则参观东寺,还去了嵐山的天龙寺跟渡月桥。」 「这个时节去的话应该能看到很漂亮的枫叶吧?」 「嗯,渡月桥那边真的很美,我在那里待了一个下午,画出挺不错的枫叶景致呢。」 「哇,到时候一定要让我看看你画的,一定很好看!」 吴芷晴笑着说:「好啊,等你来。」 宋恩琦顿了顿,接着问:「那……有遇到艳遇吗?」 吴芷晴没好气地说:「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此刻吴芷晴忽然想起了那名连续两天相遇的男子,脸颊不自禁地红了起来,而眼尖的宋恩琦立刻捕捉到了她微妙的表情变化。 「嗯?我怎么觉得你看起来有些脸红?难不成……真的有遇到艳遇?」 「当然没有!」吴芷晴的脸变得更加通红。 「真的吗?」宋恩琦瞇着眼睛再次问道。 「那我换一个说法好了,你有没有遇到在意的人?」 「这……」吴芷晴一时之间竟然无法马上回答。 宋恩琦随即露出姨母笑,继续追问:「他的身高多高?是什么样的类型呀?」 「没有啊,我什么人都没遇见啊。」吴芷晴别过脸试图蒙混过去。 「少来,装傻也没用喔!快点跟我说!我想听听是怎样的男生竟然可以掳获我们家芷晴的芳心。」 「什么芳心,听起来怪噁心的。」 「哈哈,所以你承认这两天有遇到在意的人囉?」 吴芷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才没有这回事呢!」 「与其等到见面时被我缠着不放,你乾脆现在开诚佈公,跟我聊聊这个男生吧!应该长得蛮帅的吧?」 「哼,不跟你聊了,我要去洗澡!」 「欸,不能这样啦,我还没听到任何东西耶。」 「没什么好说的,就这样,掰掰!」 「等等,你逃得了一时,但逃不了……」 吴芷晴还没等宋恩琦说完便果断地关上手机。她接着闭上双眼,脑海里不停思索着刚才为何会突然语塞,难道自己真的在意那个男生吗? 她起身从包包里拿出随身画册,翻到前一日画下的男子画像,目光停留片刻,试图回想起他的真实容貌。 「嗯,他确实长得挺顺眼,外表看起来乾乾净净的,穿着打扮也绝对在及格分以上。」她喃喃自语着。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确定他是哪一国人,搞不好对方是日本人或韩国人,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连之后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都很难说。」 儘管如此,她却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感觉,总觉得自己还会再度与他邂逅,这让她感到些许迷茫,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期待着什么。 第一章-邂逅(三) 隔日上午,吴芷晴在饭店用过早点后便开始一天的行程,在前两日的旅途中,她都搭乘地铁前往景点,但是今日则主要以搭乘巴士为主。 在京都车站顺利搭上正确的巴士后,她一面欣赏着沿途的街景,片刻过后便抵达目的地-安井金比罗宫。 这里主要祭祀日本第75代天皇「崇德天皇」,而寺内放着一块高约1.5公尺、宽约3公尺被叫做「缘切缘结石碑」的巨石,据称能斩恶缘、结良缘,因此吸引了大批民眾前往参拜。 缘切缘结石碑放在相当显眼的地方,踏进庭院内便能看见,并且由于表面已经被写上各种祈愿文字的形代符纸所覆盖,所以几乎看不到石碑本体。 正确的参拜方式依序为先至本殿参拜,再将内心的愿望写在被称作「形代」的替身纸人上,拿着形代在心中默念祈求的事情并来回鑽过缘切缘结石碑的洞口,最后将形代贴在碑石上便算是正式完成参拜。 参拜完本殿后,吴芷晴买了一些御守,期间不时有游客爬过缘切缘结石碑,由于石碑的圆洞有些狭窄,因此当上半身穿过石洞后必须伸直双腿才不至于卡住,接着还得以匍匐前进的姿势往前爬行才能够成功穿越洞口,整体来说并不好爬。 吴芷晴心中暗自佩服着这些付诸实际行动的人,而她并没有打算要体验爬缘切缘结石碑,只是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后拿出随身画册以及色铅笔开始绘画。 不久之后,她完成了一幅简短的插画。当她收拾好画具准备离开时,一阵强风突然吹过,翻动了画册的页面。风停下后,画册停留在画有一名男子侧脸的页面。 「咦……?」吴芷晴当下微微一愣。 「画册明明有这么多页,为什么偏偏就被风吹到这面呢?」她心里想着。 她再度回想起两人一同掛上结文纸的那瞬间,脸庞便不自禁地红了起来。 「不,这就只是一次巧合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吴芷晴静下心后随即将画册收进包包内准备离开神社,然而走了几步后便停下来。 她回想起昨日,宋恩琦曾问过这两天是否遇见让自己在意的人,其实当时她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一股莫名的害羞感涌上心头,她不自觉地将微微发烫的脸埋进双手中。她明白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自己肯定无法好好享受接下来的旅程。 她抬头望向眼前的缘切缘结石碑,石碑周围始终聚集着围观的人潮。犹豫片刻后,她下定了决心。 吴芷晴先在形代上写下愿望接着来到缘切缘结石碑前,心中虔诚地默念道:「神明啊,请祢告诉我,他……是不是我人生中的姻缘?」 她深吸一口气后将祈愿纸握在手心并缓缓低下身体爬行,幸好她的柔软度还不错,因此相当顺利地鑽过石洞。 就在完成来回穿越石洞并站起身后,她忽然注意到人群之中有一台相当眼熟的单眼相机。 抬头一望,身前掛着单眼相机的人果然就是在贵船神社所遇见的那名男子。两人的视线再次交集,她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再次遇见他。 难道……他真的是我命中注定的姻缘? 一想到此处,她便感到万般娇羞,整张脸迅速地涨红,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开并且迅速地逃离。 从安井金比罗宫离开后,吴芷晴不免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刚刚跑得太快,也许若上前打个招呼,两人有可能成为朋友。然而,她很快又自我提醒:自己这辈子从未主动搭訕过男生,突然要去认识一名陌生人,确实令人难为情。 最终,她秉持着「若有缘分,总会再相遇」的想法,努力让自己不再去多想,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旅程。 吴芷晴徒步来到附近的法观寺,寺内的五重塔(八坂之塔)是京都代表性的地标之一。 法观寺具有相当悠久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飞鸟时代,然而寺院多次因火灾或战乱被毁,而现存的五重塔是在1440年由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教重建。 站在八坂通上,雄伟庄严的法观寺搭配别具韵味的日式建筑以及石板路,呈现出京都特有的文化意象。 她当然不会错过此这个京都最具代表性的景色,很快地拿出画册用极短的时间绘画出一幅风景画。 画完之后向上走来到清水坂,这里可谓京都聚集最多观光客的街区,沿途有着各式各样的店铺,像是贩卖伴手礼、特色小物、服饰……等等的。 她一边逛街一边抵达清水寺,这是京都最着名的古寺,建于西元778年。 相传高僧延镇上人在作梦时得到神諭因此由奈良向北徒步寻觅灵泉,来到音羽山后发现一处水质清澈的瀑布,便在此地建立清水寺来供奉千手观音。 清水寺最具特色的建筑是「清水舞台」,由139根高达13公尺的櫸木搭建而成,採用日本古老的传统建筑工法,完全没有使用一钉一铁而是以精巧的榫卯技术来固定。 从清水舞台可以眺望京都市景,而且秋季时还能欣赏到壮阔的红枫景色,是许多游客朝圣的景点。 在清水寺院区当中,有一间以祈求恋爱运而广为人知的神社-地主神社。 神社内有两颗恋爱石,相传只要闭着眼睛从其中一端直直走到另一端,有伴侣的人可以幸福美满,单身的人则可以早日获得良缘;反之若是没有顺利从起点走到终点则代表缘分会晚一点到来。 吴芷晴在安排行程时便有注意到这个传闻,本来并没有特别想尝试的,但是回想起那名男子,胸口便有一股燥热感。 第一次在贵船神社与他同时掛上祈愿纸,第二次在安井金比罗宫则是爬完石碑便与他视线相对,如果硬要将前两次当成单纯的巧合,那么这次若是她能完成这项挑战,是否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真的有缘分呢? 犹豫片刻后,吴芷晴站到其中一颗恋爱石前,闭上眼睛并在心中默想着那名男子的样貌,接着跟随自己的直觉向前迈开步伐。 然而走了几步后,她逐渐偏离原本的路线,不自觉地偏向一旁的围栏,浑然不觉的她随后一头撞上了正拿着相机拍摄风景的男子。 「对不起!」吴芷晴脱口道歉。 睁开双眼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年轻男性宽阔的肩膀及厚实的背部。 「没关……咦?」该名男子转过身后露出诧异的表情。 「欸?」吴芷晴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惊讶地望着眼前的这名男子,因为两人并非第一次见面,他赫然便是先前曾在贵船神社以及安井金比罗宫相遇的年轻男子。 此刻她就像电脑过热当机一般,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对……对不起!」数秒之后她才慌乱地再次道歉并且立刻转身想要逃走。 「等等!」男子及时拉住了她,略带紧张地说:「那个……我们之前是不是曾见过几次面?」 吴芷晴再次回头,故作镇定地回答:「嗯,好像有几次。」 「太好了,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人呢。」 原来他也记得我,吴芷晴如此想着。随即便害羞地低下头,整张脸通红了起来。 「真是吓我一跳呀,我原本以为你是日本人,没想到竟然也是台湾人。」 「咦?是因为我的妆容比较偏日系吗?」 见吴芷晴露出有些疑惑的样子,张晋宇随即解释:「不是这样的,其实是因为前几日我碰巧在嵐山遇见你,那时你正用流利的日文和一对日本夫妇交谈,所以才会以为你也是日本人。」 「噢,原来是这样啊。」 「你的日文真的很好耶,该不会是日文系毕业的吧?」 「不是耶,不过因为我蛮喜欢日本文化的,所以多修了日文课。」 「喔?我也和你一样有额外修日文课,但是就只会说一些很基础的日常会话。」 「我刚好有亲戚在日本定居,偶尔会与她视讯练习说日文,刚开始和她对话也是蛮吃力的,久了之后才变得比较流畅。」 短暂的沉默后,张晋宇询问:「对了,你预计在日本待到什么时候?」 「下周二就回台湾了。」 张晋宇接着鼓起勇气问:「这样啊……如果你愿意的话,待会要一起吃顿饭吗?」 吴芷晴微愣在原地,在那一瞬间她想过要答应邀约,但是想起自己已经和宋恩琦约好,于是开口说道:「抱歉,但是晚上我已经跟朋友有约了。」 虽然吴芷晴说得相当诚恳,但是这句话在张晋宇听起来是一种委婉的拒绝,毕竟这几天巧遇时,她都是独自一人。 儘管内心有些失落,他依旧没有表露出来,脸上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没关係的,如果之后有机会再约吧!」 「嗯嗯,真的很不好意思。」 「很高兴认识你,那我就先走了,掰掰!」张晋宇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去。 「我刚刚是不是应该更主动一点,跟他交换联络方式?」望着张晋宇渐行渐远的背影,吴芷晴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后悔。 第一章-邂逅(四) 之后,吴芷晴与宋恩琦在餐厅会合,而两人也愉快地享受剩下的京都之旅。 准备返回台湾的当日下午二时许,吴芷晴与宋恩琦一同搭上飞往台湾的班机。机舱内人声鼎沸,空服员忙着安顿陆续登机的乘客们。 两人将手提行李都放入置物柜后便间聊着此次旅程所发生的种种趣事。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好意思,谢谢你。」 吴芷晴不经意地抬头接着与一道深邃的目光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孔赫然再次出现,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眼前的人便是与她相遇数次的男子。 吴芷晴内心不禁泛起阵阵波澜,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与男子巧遇了。 「难不成我们真的有缘分?」这样的想法再次浮现在心中。 男子拎着背包走近,笑着说:「真巧,你也坐这班飞机。」 「嗯。」吴芷晴回想起先前的,不禁有些尷尬。 「这次旅途还愉快吗?」 「嗯。」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似乎相当紧张。 「不好意思,请继续往前走唷。」空服员的声音传来。 后面陆续有其他乘客进入机舱,因此男子很快地说:「嗯,那不打扰你了。」 男子走远后,宋恩琦便伸手用力地捏了吴芷晴的手臂。 「啊?」吴芷晴回过神来,一脸茫然的样子。 「他就是你之前提到在日本巧遇数次的男生对吧?」 「对。」吴芷晴红着脸点头。 「你知道你刚刚除了『嗯』以外什么都没有说吗?」 「千真万确,你一直句点人家,看起来就是一个冷漠的女人。」 「我只是一时之间没有做好准备,有些惊慌而已。」 「别担心,事情还有挽回的馀地,你现在立刻过去跟他要联络方式。」 宋恩琦翻了个大白眼,反问:「难不成是我去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 「听好了,你们在这几天之内接连相遇肯定是老天爷的安排,你若是让这个机缘溜掉,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但是这样很奇怪耶。」吴芷晴噘着嘴说。 「我从来没有主动搭訕过男生的经验,更何况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总之我……我做不到啦!」 宋恩琦摇摇头叹了口气后说道:「好啦不勉强,不过你要想清楚喔,错过这一次恐怕真的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拜此所赐,吴芷晴在座位上整整思考了两个小时,直至飞机降落在桃园机场,她仍然没有鼓起勇气去搭话。 当两人拉着行李箱步出海关,宋恩琦一面碎念着:「我真的不敢相信你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嗯,因为我现在也没有特别想要找男朋友啊,单身的生活很不错呀。」 「说实话,他的长相是你会喜欢的类型吧?」 「是蛮顺眼的没错啦……」 「对吧,而且你不是最爱眼镜男了?」 「蛤?我哪有最爱眼镜男?」 「可是你每一任的男友都是这种斯文眼镜男呀?」 「才没有好不好!顶多也就我前男友算得上一个。」 「咦,难道是我记错吗?算了,反正你也快一年没有男友了吧,难得你和这个眼镜男这么有缘,为什么不……」 「如果真的有缘份的话会再相遇啦!」吴芷晴抢先打断她。 「唉,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宋恩琦再次无奈地叹气。 「哈哈,你说话的语气很像我老妈耶!」 「那个……嗨。」突然间,有人出声叫住了她们,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站在面前的赫然便是被宋恩琦称为「斯文眼镜男」的男子。 「虽然有些冒昧,但是我觉得我们蛮有缘的,请问能跟你要个ig吗?」 男子说话有些侷促,似乎有些紧张。 「咦?」突如其然的要求让吴芷晴当场愣住,一旁的宋恩琦见状连忙偷偷捏了她的手臂。 于是她连忙道:「当……当然好啊!」 男子接着自我介绍道:「我叫做张晋宇,住在台北。」 「呃,我叫吴芷晴,住在板桥。」 两人接着不约而同地望向宋恩琦,后者则一脸疑惑地说:「干嘛看我?」接着又说:「我可没有和谁同时绑结缘纸或是在恋爱神社撞个正着。」 她仅仅一句话便成功地让两人瞬间脸红,看着宛如处于曖昧期的两人,宋恩琦的嘴角几乎要失守,差点就噗哧一声地笑了出来。 她赶紧转过头想要掩藏脸上的笑意,接着她灵机一动,突然弯腰抱住肚子,脸上露出难受的神情。 「咦,你怎么了?」吴芷晴上前关心她。 「嗯,我好像吃坏肚子了,有些不舒服。」 「还行。」说着,宋恩琦偷偷地对吴芷晴眨了一下眼,后者随即明白原来她是要找藉口让自己和对方独处。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先去厕所一趟好了,你们两个慢慢聊吧。」宋恩琦接着留下有些尷尬的两人逕自离去。 「你朋友还好吗?」张晋宇关心地询问。 「呃,我想她应该没事。」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张晋宇再次开口说:「那我们来交换一下ig吗?」 「啊,好!」吴芷晴有些惊慌失措地摸向口袋将手机拿出。 接下来两人顺利地互相追踪彼此的ig。 「没想到我们连航班都可以订到同个时段,真的很有缘。」 「在清水寺那次过后就没有再遇到你了,你们接着去哪里玩呀?」 「喔?近江那边吗?我记得有名的景点应该是彦根城还有近江八幡堀。」 「没错,后来我们这几天都在大阪逛街。」 「应该买了不少东西吧。」张晋宇打趣地说。 「是呀,那你呢?去了哪里?」 「哇,我原本有考虑要去那里的,但是距离实在有一点点远。」 「嗯,我本来也是有些犹豫,因为的确是蛮远的,不过去了之后我觉得很值得,姬路城天守阁保存得相当完整,真的很壮观。」 「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参观看看,绝对不会失望的!」 「啊,真是不好意思,不小心就有些忘我了,耽误你好多时间。」 「没关係的,跟你聊天很愉快。」 「说实话,我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现在能够和你站在这里讲话感觉……很不真实。」 吴芷晴低下头,精緻的脸蛋微微泛起红晕:「其实我也有和你一样的心情。」 「如果之后有空的话,可以约你出来吃个饭吗?」张晋宇小心翼翼地询问。 吴芷晴微微愣了一下,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张晋宇,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真诚的期待。 「真是太好了。」张晋宇的脸上随即浮现灿烂的笑容。 「那么先这样吧,我们再联络!」 张晋宇离开没多久后,宋恩琦随即出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笑意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互追ig了没?」 「嗯。」吴芷晴羞涩地点了头。 「唉唷,会害羞哦!」宋恩琦露出姨母笑。 吴芷晴立刻否认:「才没有咧!」 「欸,说真的,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你有这种羞涩的表情了。」 吴芷晴一听,本来便有些红润的脸颊变得更加通红。 「我哪有什么羞涩的表情,绝对是你看错了!」 「还想装傻啊,你现在明明就很开心,再装就不像囉!」 「我……我哪有!」吴芷晴仍旧顽强地否认。 然而脑海中此刻却浮现出「之后还能再见到他」的念头,而她对此感到期待,这让她感到无比害羞。 「你知道吗,有一句成语非常适合形容你现在的状态。」 「想听听看是哪一句成语吗?」 「什么东西啦!」吴芷晴举起手奋力地往捶向她。 「喂,别心虚就乱打人啊!」宋恩琦继续亏道:「还是你觉得『天赐良缘』或『命中注定』听起来比较好?我个人还是觉得受宠若惊很贴切耶!」 「你还给我继续在那边胡说!」 「我说的都是事实吧!」 「你完蛋了。」吴芷晴一个箭步扑过去伸手搔她的腰。 「喂!你怎么可以瞄……哈哈哈……瞄准人家的弱点,哈哈哈!」 宋恩琦什么都不怕,最怕的就是搔痒。 「谁叫你管不住你的嘴!」 「哈哈哈……好啦,对不起,我不会再说了!哈哈哈……」 吴芷晴一番蹂躪之后便转身拖着行李箱快步离去,然而她并没有真的生气。 「等等我嘛!」宋恩琦见状便赶紧追上去陪罪。 「对不起啦,改天我请你吃甜点。」 吴芷晴回头瞪了她一眼:「草莓千层,再加一杯珍珠奶茶!」 宋恩琦听了立刻举手郑重地发誓:「你想吃多少都没有问题!」 吴芷晴终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她们并肩前行,身影很快地消失在人来人往的机场中。 第二章-告白 在这之后,吴芷晴与张晋宇相谈甚欢且彼此都互有好感,私下约过数次晚餐,可谓密切来往。 大部分热恋中的情侣都会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到电影院观赏爱情电影,于是他们相约来到位于大直的美丽华影城。 对于处于曖昧期的两人,爱情片无疑是最好的催化剂。 两人进入影厅后找到座位并肩坐下,空气中不仅充满爆米花的香味,还有一点点,说不出的期待。 影厅的大灯在播完预告片后熄灭,代表着电影即将正式放映。 跨越八年的新娘,这是一部来自日本真人真事改编的电影,讲述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剧中的女主角在结婚前突发重病并陷入昏迷,男主角日復一日地在病床前等待着不知何年何月才会甦醒的爱人,儘管亲友劝他离开,但他依旧不离不弃守候在她身旁。 而电影的结尾正如其名,女主角醒来并穿上白纱完成这场迟到八年的婚礼。 观看的过程中,不时能听见零星的啜泣声。而吴芷晴看到这最后一幕时,她轻轻颤了一下,接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一旁的张晋宇则默默地伸手握住她的手。 当两人走出电影院时,一阵清爽的微风从基隆河的方向吹来,能闻到空气中带有些许湿气,身后的摩天轮缓慢地转动并闪烁着繽纷的色彩。 「你觉得这部电影如何?」 「嗯……很令人感动。」吴芷晴的声音有些沙哑。「明明不知道女主角何时才会醒来,但男主角仍然默默地在守护在她的身边。」 「虽然我知道这是真实故事改编的电影,但是我还是很难想像这真的曾发生在现实当中,他们的爱情故事简直就像一个奇蹟。」 「我特别佩服男主角,他真的很有毅力,痴心地等候着爱人甦醒,而且就算女主角已经忘记他,仍旧不离不弃继续陪伴在她的身旁,是难得一见的好男人。」 「我看到女主角坦承自己忘记他的时候就觉得好难过,眼泪掉个不停。」 「这部电影真的很催泪,连我也差一点克制不住。」 「我很久没有哭这么惨了,前前后后大概哭了五次吧。」 「那你觉得哪一个片段最感动呢?」 吴芷晴思索片刻后,说:「后半段他们重逢时,女主角大喊着会去他身边,要他待在原地等待。就算没有恢復记忆,她仍然鼓起勇气走向他,这个情节很浪漫。」 张晋宇接着说:「而且后面男主角搀扶着她一步一步的走并且说『以后我们也要这样一直走下去』,实在很感人。」 「他们最后能获得幸福实在太好了。」 两人走了几步后,吴芷晴忽然问:「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嗯?」张晋宇转过头对上她的双眼。 「对你而言,一段感情中不可或缺的是什么?」 张晋宇眨了眨眼,挑起眉头笑道:「噢?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很有哲学意味的问题呢……我是不是该理解成某种通关测验?」 「是啊,而且这题相当重要喔,你可千万要好好回答。」吴芷晴瞇着眼,脸上的笑意很深。 「这一题占总比分多少呢?」 「嗯……五十分。」她故意拉长语调,像是在增加气氛的张力。 「哇,一题就五十分?如果答错的话不就不及格了吗?」他惊讶地瞪大眼睛,表情相当浮夸。 吴芷晴吐了吐舌头,身体微微前倾,笑着说:「对啊,就跟机车的路考一样,要是错了基本题,就直接出局了!」 「这么严格啊……」他微微皱眉。 「所以我才要你想清楚再回答呀。」她语气认真,嘴角却带着一抹调皮的笑意。 「在你回答我之前……」她望向缓缓转动的摩天轮,轻声问道:「要一起搭摩天轮吗?」 吴芷晴微微歪着头,脸上绽放甜美的笑容,眼底闪着柔和光芒。 虽然是周末晚间,但排队的人潮并不算太多,因此很快便轮到两人。 张晋宇其实有惧高症,自小只要身处四层楼以上的高度便会感到紧张与害怕。 一想到摩天轮的高度,他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然而望向身旁充满期待的吴芷晴,他深吸一口气后硬着头皮踏进车厢。 在跨入舱门的瞬间,他的身体微微僵硬,动作小心得彷彿正踏在悬崖边缘一般。 车厢缓缓升空,夜风轻拂而过,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逐渐缩小,彷彿整个世界都被柔和的光点包裹。 张晋宇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摩天轮每升高一分,他的心跳就加快一分,他努力地保持镇定,不敢流露出丝毫紧张。 「哇,我好久没看到这么漂亮的夜景了!」吴芷晴望向窗外,忍不住发住讚叹,彷彿夜晚的灯火也在她眼中闪烁着。 张晋宇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眼前的城市灯火果然璀璨耀眼,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金色碎片。 然而他无暇欣赏眼前的景色,手依旧紧紧抓着扶桿。因恐惧而紧握的拳头让使指尖微微泛白,显露出内心的不安。 「咦,你怎么了?」吴芷晴很快地发现张晋宇的不对劲。 「没……没有啊。」他明显僵了一下。 「真的吗?可是你看起来蛮紧张的耶?」 「因……因为我一想到你的考题就有点坐不住。」他随口找了个理由。 「怎么都不看外面的夜景呢?」 「因……因为你比较漂亮。」他的模样像极了一隻慌张的小鹿。 「喔?我没想到你会说出这么老派的话。」 望着他坐立难安的样子,吴芷晴心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 「你该不会……有惧高症吧?」 「没……没有啊!」张晋宇心虚地否认。 「真的吗?」吴芷晴直直地盯着他,一脸怀疑的样子。 「好啦,其实我有一点点怕高。」受不了对方的凝视,张晋宇终于承认。 「所以真的是惧高症吗?」 「那你怎么会提议要搭摩天轮呢?」 「难得都来这里了,不搭的话很可惜。」 「这么说也对……那你现在感觉还好吗?」吴芷晴关心地询问。 「还可以,不要看外面就好。」 「你以前都没有搭过摩天轮吗?」 「有啊,上次应该是高中毕业旅行的时候了。」 「嗯,我本来以为现在应该比较不怕坐摩天轮,不过……」 他苦笑一声后说:「嗯,比想像中的还要恐怖。」 「但是刚才看完那部电影,我在想……如果我连这种事情都无法克服的话,要怎么说出『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呢?」 吴芷晴愣了一下,随即打趣地说:「咦,我好像听到有人偷偷告白喔!」 张晋宇一听,整张脸立刻红了起来。 吴芷晴觉得他的反应很好笑,故意接着说:「我刚刚没有听得很清楚,你能再说一遍吗?」 「别再逗我啦。」张晋宇羞的连耳根都变得通红。 她微微吐舌道:「抱歉,因为你害羞的样子实在很可爱,所以我一时忍不住闹你。」她的表情柔和下来,望着他的双眼轻声说:「不过我很开心听见你这样说。」 「那就好,我原本还怕你会觉得有惧高症的我很胆小。」 「怎么会呢,我反倒要称讚你很勇敢,明明有惧高症还是愿意陪我坐摩天轮。」 「虽然感觉你真的很煎熬,哈哈。」 这句话让张晋宇终于放松地笑了出来。 吴芷晴接着轻声说:「其实你不需要证明什么,我知道你会在。」 「你要不要坐我旁边?如果你真的很害怕的话就可以抓我的手。」 「这样感觉我变成小鸟依人的那隻鸟了。」张晋宇自我吐槽道。 「那有什么关係,这样也很可爱啊。」 张晋宇犹豫片刻后就起身坐到她身边。 「你要不要坐我旁边?如果你真的很害怕的话,就可以抓着我的手。」吴芷晴侧过身,眼神里透着一点调皮的关心。 「这样感觉我就变成小鸟依人的那隻鸟了。」张晋宇苦笑着自我吐槽。 望着她甜美的笑容,张晋宇愣了愣,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彷彿要压下胸口那股莫名的悸动。 犹豫片刻后,他最终还是起身坐到她的身边,肩膀微微碰触到她的那一刻,彷彿一阵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原本紧绷的恐惧与不安也随之悄悄转化,变成一种说不上的暖意。 「感觉好一点了吗?」她侧过头,眼神里带着关切。 「嗯……好一点了。」张晋宇脸上依旧有些僵硬。 吴芷晴忍不住噗嗤一笑:「骗人,你这张脸明明就好像在说『我快要昏倒了』。」接着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这样好了,偷偷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她微微低下头,语气轻柔又带着一丝娇羞:「其实啊,我小时候一直幻想过……如果坐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身边的人刚好喜欢我,他就会在那一刻偷偷亲我一下。」说完后故意望向张晋宇,眼神里藏着一丝顽皮的试探。 没想到张晋宇听完后愣了一下,他一时语塞,竟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半句话来。 吴芷晴原本只是半开玩笑地说出口,没想到他会露出这么笨拙的反应,自己心里也跟着一紧,脸颊迅速地通红起来。 她下意识抿了抿嘴唇,低下头不敢再直视他,只能用指尖反覆捻着衣角,声音也变得细若蚊鸣:「你干嘛一副那么害羞的样子……」 「我……我才没有!」张晋宇急忙否认,可语气却完全不够有力。 于是两人都红着脸,谁也不敢先抬起头看对方,车里的空气瞬间瀰漫着一股曖昧的氛围。 吴芷晴为了掩饰心跳的慌乱,转过头望向车窗外的夜景。她盯着一幢幢被灯火点亮的高楼:「感觉……整个台北都变小了。」 坐在座舱内放眼望去,能将整个台北地区尽收眼底,不远处的国道一号车流如川,或红或白的灯光交替闪烁着,在暗夜中拉出一道星河。 再将视野往远方带去,数不清有多少高楼大厦耸立着,灯火像一串串闪耀的珍珠洒落,将城市妆点得流光溢彩,向着南方远眺甚至能瞥见台北101大楼。 随着摩天轮慢慢攀升,视野也越来越远,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欣赏如此独特的夜景。 当摩天轮缓缓升到大约三分之二的高度时,张晋宇虽然已经不再像刚上来时那样紧张与不安,但仍然喃喃道:「从这个高度往下看还是有点可怕……」 「但也很漂亮吧?」她微笑着问。 「漂亮。」他回头望向她,说道:「不过让我心跳加速的,是在我身旁的你。」 吴芷晴愣了一下,随即打趣地说:「咦,你怎么突然油腔滑调起来?难道刚刚那个朴实、憨直的你都是装出来的吗?嘖嘖,这样不行喔!要扣分!」 「呃……没有啦。」张晋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脸上泛起一抹红意。 「哈哈,我是开玩笑啦。」她轻轻笑出声,眼角闪着俏皮的光。 「对了,我问你的那道题目,你有答案了吗?」 张晋宇随即点头:「嗯,我想好了。」 张晋宇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平静却有力:「我的答案是……勇敢。」 「对。」他深吸一口气,视线坚定,「勇敢去爱,勇敢去承担所有可能的伤痛。」 吴芷晴微微歪头,语气带着好奇:「听起来好像背后有什么故事?」 张晋宇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上一段的感情大约是四、五年前的事。就在我们交往三週年的前夕,当时的女友突然单方面提出了分手。」 「……」吴芷晴轻轻愣住。 「一切发生得又快又急,毫无任何徵兆。前一秒她还依偎在我怀里,下一秒却从我的世界消失。那时的我伤得很深,连开口挽回她的勇气都没有,这段关係就这样仓促地画下句点。」张晋宇低头看着双手,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在这之后,我就陷入不敢再去爱的困境,因为我害怕再次被伤害。」 吴芷晴眼中闪过一丝柔光,感受到他话里的诚恳与坦率,心底不自觉地被触动。 「那你想听听看我的答案吗?」 张晋宇望着她,微微点头:「想。」 她的神情相当认真:「我觉得一段感情里最重要、不可或缺的就是诚实,若是双方不能诚实以对,那么感情根本无法走得长久。」 吴芷晴接着沉默了片刻,努力挤出一抹带着坚强的微笑后轻声道:「因为我曾经被不诚实的人伤害过。」 「我的前男友劈腿……」她的语气虽然平静却隐隐透着压抑的苦涩,彷彿每说一次,心底的痛楚就被拉扯了一分。 「我被蒙在鼓里将近一年,他最后还随便找了个『要专心追逐梦想,不想被感情束缚』的理由跟我分手。直到分开之后,我才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得知……他早就有了新欢。」 「……」张晋宇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往事,一时间竟不晓得该如何回应。 「没事啦,我已经想通了,这种傢伙不值得我再多流一滴泪。」吴芷晴笑着说。 座舱里一度安静下来,只剩下摩天轮缓慢转动的机械声。 摩天轮座舱缓缓攀升至最高点,整个大台北的灯火宛如星河铺展在脚下,静謐而壮丽。张晋宇的心跳随着摩天轮的旋转而加速,他明白这一刻正是最适合表达心意的时机。 自从认识吴芷晴以来,他心中始终反覆挣扎着是否该向她告白。过去留下的伤痕仍隐隐作痛,使他迟迟不敢轻易踏出那一步,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鼓起足够的勇气。 张晋宇凝视着吴芷晴的侧脸,决定把心底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倾诉。 他努力稳住呼吸,从皮夹中抽出一张照片,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递到吴芷晴面前。 「这是……?」吴芷晴带着疑惑接过,视线落在照片上,却发现照片中的人赫然是自己,而背后的场景既陌生又似曾相识,她凝神回想,驀地恍然,那里是京都的嵐山。 张晋宇的眼神专注而带着温柔:「我不晓得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确定此时此刻的我,是认真想要待在你的身边。我不希望我们的回忆只停留在这一圈摩天轮,而是能走过无数个年岁。」 他声音低沉却清晰:「芷晴,我喜欢你……你愿意给我机会,让我陪你走过接下来的时光吗?」 吴芷晴呆愣地望着他,眼角微微泛起泪光。她抬头直视张晋宇的眼睛,那份专注、温柔与真诚,像暖流悄悄融化了她的心。 「还记得我刚刚说那个题目占了五十分,对吧?」 「那你刚刚所回答的『勇敢』,已经拿到五十分了。」 张晋宇声音微微沙哑,带着一丝期待问:「那剩下的五十分呢?」 她微微凑近他的耳边,低声轻语道:「你早就已经……拿到了。」 张晋宇只觉得心跳像漏掉一拍,随即猛然加快,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我也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吴芷晴说着,从包包里翻出随身携带的画册。 她小心翼翼地翻到一页,那是她在京都贵船神社随手画下的人像插画。画中的男子,眉眼间的神韵竟与眼前的张晋宇一模一样,而他正伸手将结文纸绑在围栅上。 「这是……」张晋宇愣住,目光落在画上,「……我吗?」 「嗯,是你哦。」她露出甜美又带点羞涩的笑容。 抬头望向他时,眼神在夜色里柔得像水。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低下头,在这个没有旁人的高空里,轻轻吻上她的唇。 吴芷晴也倾身靠近,双手轻搭在他的胸口,同时感受着温暖的心跳。 摩天轮缓缓旋转,整个大台北地区的灯火闪烁着,如同铺展的星海,而他们的世界此刻只剩下对方,恋爱的悸动在静謐的夜色里悄悄流淌。 他们没有用誓言或承诺来包装这份爱,对他们而言,那些都是多馀的。此刻的他们只想静静地靠在一起。 此后,张晋宇与吴芷晴正式开始交往,两人的关係稳定而甜蜜,最终也顺利地步入礼堂。 第三章-谈心 这天,吴芷晴与张晋宇盛装出席亲戚的婚礼。当他们踏入会场时,头顶的水晶吊灯散发出耀眼光芒,细碎的金色光晕洒落而下,映照在每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庞上。四周的桌席铺着洁白桌布,晶莹的酒杯与花卉相映成趣,映衬出一片华丽而喜庆的氛围。 入口处,身着礼服的新郎与新娘并肩而立。新娘的笑容灿若星辰,眉眼间满是幸福的光芒,两人的眼底都掩不住那份对未来的憧憬与喜悦。 新娘正是张晋宇的堂妹,两人因年龄相近,自幼便情谊深厚。见到晋宇与芷晴,她立刻笑着迎上前来,语气中带着熟悉的亲暱。他们简单寒暄几句,送上诚挚的祝福,随即便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向席间。 走在铺着红毯的长廊时,芷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眼角馀光扫过场内热闹的景象。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间谈,笑声此起彼落。 入座后,桌边已有几位熟悉的亲友,两人随即融入谈话,气氛热络而愉快。 正当他们与几位久未谋面的堂弟妹间聊着彼此近况时,张晋宇的姑姑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 「姑姑,好久不见了。」张晋宇率先开口。 她语气亲切地说:「晋宇呀,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 张晋宇笑着点头:「还不错啦。」 「地检署的工作会不会很忙啊?」 「最近因为诈欺案件蛮多的,所以稍微忙录一点。」 姑姑忽然神秘地凑近一步,笑着问:「那……你们有好消息了吗?」 张晋宇一头雾水地反问:「咦?什么好消息?」 于是她看向旁边的吴芷晴,低声道:「我的意思是有怀孕了吗?」 意会过来的张晋宇连忙笑着说:「噢,还没有啦。」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生小孩呀?」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张晋宇和吴芷晴同时一愣,气氛瞬间有些尷尬。 「哈哈,没那么快啦,我们还想多享受一下两人世界。」 「你们不是去年结婚的吗,也差不多了啦!还是要趁年轻赶快生,否则将来会很辛苦的!」 「嗯,我知道了。」张晋宇心里觉得有些无奈,但也只能陪笑着。 「好啦,赶快努力一下,你爸妈一定也很期待抱孙子。」说着,姑姑拍了几下他的肩膀,接着又转过头询问另一名堂弟的感情状况。 随后,婚宴在热闹的掌声中正式展开。服务生穿梭其间,为宾客们端上色香味俱全的佳餚,每上一道新菜,桌边总会伴随着惊呼与讚叹。 第一次进场时,新人挽着彼此的手,在温柔浪漫的音乐声中缓缓走进会场,神情既羞涩,也有藏不住的喜悦。当他们在眾人的见证下为彼此戴上戒指时,全场的掌声如浪潮般响起,闪光灯此起彼落,将这一刻定格。 逐桌敬酒时,新人向亲友们一一举杯,许多长辈诚挚地送上祝福,而年轻人则热情地起鬨,笑声与碰杯声此起彼落,气氛愈加甜蜜而喜悦。 宴会结束后,宾客陆续离席,会场的热闹逐渐散去。 吴芷晴挽着张晋宇的手,两人一边间聊刚才的趣事,一边走向停车场,暖黄色的灯光静静洒下,将两人的影子并肩拉长。 车子行驶在道路上,窗外掠过一栋又一栋高楼大厦,霓虹灯与路灯交织成一道道光影,映照在车窗玻璃上,不时闪烁而过。 五月的台北正值梅雨季,天空终日阴沉,空气既闷热又潮湿,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湿气味。 吴芷晴将头轻轻靠在车窗上,她的视线随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游移。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你有想过……结婚的意义吗?」 张晋宇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僵,下意识飞快地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浮现一抹诧异。 「真的吗?我刚刚瞬间在脑中思考我做错了什么事呢。」他松了口气。 「没有啦,你别误会。只是觉得这几年内,包含我在内,身边的朋友好像陆续都结了婚。」 吴芷晴见他神情紧绷,连忙摆手解释:「哦,别在意啦,我只是突然有感而发,随口问问而已,没有其他特别的意思。」 张晋宇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一抹苦笑:「真的吗?我刚刚瞬间还在脑中思考,想说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没有啦,你别误会。」吴芷晴摇头,语气放柔,「只是觉得这几年内,身边的朋友好像都一个接一个结婚了,我自己也包含在其中……不免就会去想,婚姻对每个人来说,究竟代表着什么。」 「嗯,不过我想主要还是因为大家到了差不多该结婚的年纪吧?」 「但是我发现也不是每一个人都选择结婚。」 「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两位大学时期认识的朋友,他们是班对,从大一就开始交往,直到现在都还在一起,甚至已经同居好几年。在最近一次的聚会上,有人询问他们何时要结婚,而他们很明确地表示将来不会登记,也不会办婚礼。」 「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有些人虽然相爱却没有选择结婚,他们依然忠诚、彼此信任,也没有谁比较不爱谁的问题。所以我才不禁思考着为什么多数人都会选择结婚?为什么结婚又会是一个必要的仪式?」 「嗯……根据我那对朋友的说法是,他们不需要一张结婚证书来证明什么,觉得那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如果有人变心了,难道一张薄薄的纸就能挽留住一个人吗?」 「我好像能理解他们的价值观,虽然就我个人而言还是会希望结婚,可能比较像是一个爱情的里程碑吗?」 张晋宇微笑地说:「我的想法跟你一样,也是觉得结婚这件事具有特别的意义。」 「不过跟以前相比,有愈来愈多人只选择登记不办婚宴。」 「说到这个,我就想到我们真的是仪式做好做满,不仅结婚,甚至还办了订婚宴呢。」 「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订结分开真的是蛮累人的。」 「但是没办法,毕竟是你父母要求的,也只能配合他们了。」 吴芷晴顿了顿后,接着说:「不是常有这样一句话吗,『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张晋宇下意识地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语调里带着几分迟疑:「呃,我想这应该不是绝对的?」 「也许不是对每个人来说都是这样,但是难道你不觉得吗?当一段感情进入婚姻后,它就变了。原本只是两个人相爱、想见面的那种纯粹,会被很多现实的东西取代,柴米油盐,房贷、车贷、小孩,还有责任跟期待。原先那种无拘无束的、单纯地只为彼此而心动的感觉,就逐渐地被消磨掉了。」 「嗯,我理解你的意思。以前的我们,不用担心房贷,不用顾虑双方父母,也没有未来的压力,只要专注在彼此身上就好。现在我们已经不是大学生,也不再是刚出社会的新鲜人了,不可能一直沉浸在那种天真单纯的爱情里。」 「我觉得婚姻的确是爱情的坟墓,埋葬了曾经天真灿烂的我们,但同时也是新的开始。爱情不再只是心跳乍现的悸动,更多的是日常中彼此的扶持。婚姻让我们学习一起面对生活的风雨,也让幸福在平凡中悄悄累积。」 「你说得真好。」张晋宇望着她,发出由衷的讚叹。 「谢谢。」吴芷晴露出淡淡的笑容,接着说:「我前几天在听一个 podcast 时,主持人分享了自己的一段恋爱经歷,我觉得很有道理,他说:「无论是在交往还是步入婚姻后,都该学会不要硬把对方塞进自己的期待里,而是保留一些空间给彼此,这样感情才能走得长远。」 张晋宇思考了片刻,说:「嗯……听起来却是蛮有道理的,但是实际上却很难做到吧。」 「所以才需要不断地沟通,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吗?」 「那……还有什么事情是你想沟通的吗?」 她歪着头思考了一下,接着说:「嗯……好像不算是什么需要沟通的事,但我有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想跟我结婚?」 「为什么会想跟你结婚?」张晋宇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嗯,为什么是那个当下?为什么是这个人?」她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却又期待一个认真回答。 「这个嘛……与你相遇时,我就有一种感觉,像是我们命中注定要在一起,你不这样觉得吗?」 「虽然我们认识的过程,真的有点玄。」她回想起两人最初几次相遇的场景,似乎都与日本的恋爱神社有关。 「我们确实蛮有缘份的,哈哈。」他微微勾起嘴角,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不过如果只是靠这样的缘份,我想我们也不会交往这么多年,最终走入婚姻吧。」 「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此的价值观与个性都很相近,所以我们才会如此契合。」他的语气平静而真挚,「对我来说,和你在一起生活是一种自在的感觉。」 「嗯……和你在一起总有种安心感,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依靠你。」 「刚刚提到生小孩这件事,我觉得我们各自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虽然每个月得按时缴房贷,但至少每年还能安排一趟出国旅行。即便将来有了孩子,我想应该也不至于让生活变得艰困吧?」 然而话说完,吴芷晴却只是低低叹了口气,神情依旧没有舒展。 车内的空气沉默了片刻,张晋宇这才终于明白吴芷晴之所以突然有些反常的原因。 他随即打了方向灯,缓缓将车靠边停下后转向吴芷晴,紧紧握住她的双手,问道:「芷晴,是因为我姑姑在喜宴上说得那番话让你產感到不自在,对吗?」 「并不完全是,不过我也对要不要生小孩感到有些迷茫,无论是对你对我,或着我们这个家庭而言,这都是一件大事。」 「并不完全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只是……我也在想,要不要生小孩这件事。对你、对我,甚至对我们这个家来说,这都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徬徨,像是把心底压抑已久的念头吐露出口。 张晋宇试探性地询问:「你是在担心经济的部分吗?」 「不只是钱的部分……把一个小孩从小养到大要花掉好几百万没错,可是那只是其中之一。我更担心的是,我们能不能有足够的耐心和心力去陪伴他长大。教育、健康、人际关係……甚至他未来的人生方向,这些都是一项又一项的考验。」 「芷晴,这些我都明白,但我想告诉你,我们不是一个人面对。我相信只要我们一起努力,就能做得到。」他的语气沉稳却坚定,「而且我爸妈和你爸妈都已经退休,如果我们带小孩累了、想出去放松一下,他们肯定乐意帮忙照看一下孩子的。」 「嗯……我只是有点迷茫而已,对于要不要生小孩这件事,我心里有些不确定。再加上我今年就要三十三岁了,再拖下去恐怕真的会成为高龄產妇。」 张晋宇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安抚而坚定:「别太焦虑啦。现在社会普遍晚婚,初次生育的年龄也自然拉高。我记得你同事不是在四十岁左右生下了一对健康的双胞胎吗?现在医疗科技那么进步,肯定没问题的。」 「她是做试管婴儿才成功怀孕的,过程没有你想像得那么容易,需要经歷一连串繁琐且艰辛的疗程。每天都要挨上好几针,即便如此也不保证一定能成功。」 「嗯,我有听说做试管婴儿很艰辛,不过我想我们的身体状况应该都还不错,可以先尝试自然怀孕看看?」 「不过我必须跟你坦承,虽然我当老师这么多年,但对于小孩其实没有特别的喜欢,不过也谈不上讨厌就是了……」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对我而言,生不生小孩似乎都可以,所以心里才会有些犹豫。」 「老实说……我的想法跟你一样,没有一定要生小孩的念头不可。」 「可是你毕竟是独生子,你爸妈那边应该会很希望能抱到孙子吧……」 「是这样没有错,但那是他们的期待,不代表着我们就一定要生小孩。如果只是为了满足他们而生的话,我会觉得这样是错误的。」 「嗯,他们可能确实想抱孙子,但那毕竟是他们的期待,并不代表我们就必须照着走。如果只是为了满足他们的心愿而生小孩,我觉得这样是错误的。」 「嗯,你说得很对。就像我刚刚提到的,生小孩这件事是人生的大事,我们必须要有共识才行。如果只是因为外在的压力而做决定,那么就失去了真正的意义,不是吗?」 「没错。」张晋宇点头表示赞同。 吴芷晴接着沉默了一阵子,像是在心里斟酌着该如何开口,终于抬起眼神看向张晋宇,眼中隐隐透出一丝伤感,轻声道: 「不过……我还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说吧,我们是夫妻,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吴芷晴鼓起勇气问道:「生不生小孩……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係吗?」 这句话让张晋宇的喉咙不自觉地发紧,此次轮到他沉默了片刻。 终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后,目光转向吴芷晴,语气温和而坚定:「小孩的确可能带来新的幸福,但没有小孩,我们依然能拥有完整的人生。芷晴,对我来说,这一点不会有任何改变。」他伸手覆上她的手。 「从我们相识到现在,我爱的一直是你,想要共度馀生的人也只有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动摇。所以有没有小孩完全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係。」 听到如此真诚的话语,吴芷晴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同时嘴角也勾起一抹温暖的微笑。原本的犹豫与不安,似乎在此刻悄然消散。 她轻轻握住张晋宇的手,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听你这么说,我放心多了。」 他接着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低声道:「我们一切顺其自然,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好吗?」 「嗯。」她轻轻歪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夜色深沉,窗外的街灯洒下点点橘黄光影,不仅拉长了影子也拉近了两人的心。 车内静得只剩两人均匀的呼吸声,这一刻的静謐,比任何言语都更能传递温暖。 第四章-惊喜 浴室静得出奇,只有水龙头偶尔滴落的声音。 吴芷晴的月经週期向来很规律,但这次却已经迟来整整一週,于是她在下班时顺道走进超商买了一支验孕棒打算验孕。 她撕开验孕棒的包装后依照说明书的指示完成检测后便将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 第一条c线很快地浮现出来,代表此次测试有效;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检测窗上,呼吸不自觉屏住。几秒鐘后,第二条 t 线的影子逐渐显现,淡淡地、却清晰无误。 她双手紧紧握着验孕棒,指尖止不住地颤抖,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底涌上来,瞬间填满胸口。 「真的吗……」她捧起验孕棒,轻轻贴在胸口,彷彿这样就能感受在自己体内小小的新生命。 「我怀孕了……真的怀孕了……」 这一刻,她明白自己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那第二条线不只是结果,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她笑着,泪水却不自觉滑落,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温暖而真切。 张晋宇的笑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忍不住开始想像,如果他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会像她一样,惊喜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像个孩子般高兴得抱着她转圈?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经过短暂的思考后,她决定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的丈夫。 清晨的阳光穿透窗帘,斑驳地洒在房间的地板上。 窗外不时传来鸟鸣声,吴芷晴坐在画架前,目光凝视着画布,一边愉悦地哼着歌一边挥舞着手中的画笔。 画笔轻轻地落下,细緻的笔触将画布上的景象一点一滴地勾勒出来。 这是她心中美好的愿景,画中她和他共同牵着一个小孩,三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她细心地描绘每个部份,每一笔都蕴含着她的期盼。 绘画的这一周以来对她来说既是喜悦又充满不确定,当画作完成的同时,她的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觉得心底似乎终于踏实了一些。 儘管她迫不及待地想让丈夫看,但是她还是耐住性子,等待着适当的时机再给他一个出奇不意的惊喜。 当天虽然适逢周末,但是恰好轮到张晋宇值班,因此当他结束工作返家时已经是晚间八点左右。 「我回来了。」张晋宇踏入玄关并换下外套。 吴芷晴从走廊探出头来,笑着说:「你回来得真是时候,晚餐也煮好了,洗个手就可以吃了。」 「我没有很饿,想说等你回来一起吃。」 「嗯。」张晋宇点点头,洗完手后便坐到餐桌旁。 「今天工作还顺利吗?」吴芷晴问道。 「嗯,还好,不是什么重要的案子,蛮快就结束的。」 望着一桌丰盛的菜餚,饿了许久的张晋宇胃口大开,随即拿起筷子开始享用。 吴芷晴并没有刻意提起有关怀孕的话题,只是像往常一样间聊着。 很快地,两人便将桌上的菜餚一扫而空。 洗刷碗盘时,吴芷晴问道:「煮得份量够吗?要不要再切一些水果?」 「不用了,我吃得超撑的,谢谢你。」 「很好吃啊,尤其是你燉的南瓜浓汤,真的是棒极了。」 吴芷晴淡淡一笑:「你喜欢就好。」 张晋宇接着起身帮忙整理餐桌。 此时吴芷晴不经意地说:「对了,你待会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最近在画一幅风景画,但是总觉得构图哪里怪怪的,可以帮我看一下吗?」 「好啊,但是我不见得能给出什么专业的意见喔!」 「放心啦,你给的意见一向都很有帮助。」 「嗯,那我现在就去看,是放在小房间对吧?」 张晋宇没有起疑心,将洗好的碗盘收到沥水槽后便逕直地走向小房间,吴芷晴则连忙擦乾双手,悄悄地跟在他身后,心中既紧张又期待。 张晋宇来到小房间后打开了灯光,一眼望向那幅画,仔细端详着。 片刻后,吴芷晴试探性地询问:「怎么样?」 「嗯,我觉得很棒啊,整体的构图应该没什么问题,我特别喜欢背景的部分,樱花盛开、花瓣随风飘落的细节都处理得很完美。」 「等等,他们的服装跟发型怎么有点熟悉?」 吴芷晴暗自窃喜,一切都按造她的计画进行。她早就料想到丈夫无法立刻看出这幅画的用意,所以刻意画上彼此平日最常穿的衣物,算是一点小提示。 「这是……我们吗?」他的语气有些迟疑,显然还不太肯定。 吴芷晴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于是走到他的身旁并轻轻牵起他的手。 「这是我们的未来。」她的声音柔和却坚定。 「你的意思是……?」张晋宇愣愣望着她,眼神里带着惊讶。 她拿出事先藏好的小盒子,「打开来看看。」 张晋宇有些颤抖地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根验孕棒,上面有着清晰的两条线。 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他张开了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吴芷晴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柔声地说:「我……我怀孕了。」 张晋宇先是呆住,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由疑惑转为惊讶,接着眼睛一亮,像个孩子似的睁大双眼,脸上浮现出无法掩饰的惊喜与喜悦。 「你怀孕了?这是真的吗?」 吴芷晴再次坚定地说:「嗯,我怀孕了,我们要有宝宝了。」 「所以我要当爸爸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甚至兴奋地有些颤抖。 吴芷晴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肯定地回答:「嗯,你要当爸爸了。」 「哇,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这实在是太好了!」 「当然开心!而且这幅画真的是很让人惊喜。」 「画出这幅画可是花费我不少精力和时间呢。」 「谢谢你,这是一份很特别的礼物。」 张晋宇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并轻吻她的额头。 「你这么喜欢真是太好了。」 「我们应该裱框掛起来。」 「我记得市中心有一家裱框店,我明天就去问问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怀孕的呀?」 「我的月经一直都没有来,所以上周五去买了验孕棒验,没想到就中了。」 「所以你也还没看妇產科吗?」 「还没,恩琦这周都满诊了,我预约看看下一周的时间。」 「嗯,不然我看明天能不能请个半天假,我们先到诊所去掛一下号。」 「不用这么着急吧,我现在没有什么特别的状况,不需要特地请假吧?」 「先让医师看过比较安心嘛。」 吴芷晴耸肩道:「好吧,如果这样能让你心安的话,明天就先去一趟诊所。」 「那你知道自己要当爸爸后有什么感想吗?」 张晋宇思考片刻后慎重地说:「嗯……我觉得责任变重了。」 「喔?」这个答案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毕竟以前只有我们两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拘束,但是未来凡事都要考虑到小孩,另外像是他的健康还有教育都相当重要,必须从长计议。」 「哇,你这么快就想到这么远啊?」 「当然,为了他的将来,必须从小就开始栽培他。说到这个,学区是一个大问题,尤其国中是升学最重要的阶段,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能去念台北的明星学校,这可能要提早迁户籍卡位,或着就近读有口碑的私立学校的话也不错,不过开销可能就会贵了一些。我明天再去研究一下学区的问题……」 吴芷晴笑着打断他:「听起来你明天要做的事情很多。」 「哈哈,要烦恼的东西真的太多了。」 「一步一步慢慢来,我也会一起和你思考该怎么做对我们的小孩才是最好的,别太担心了,肯定没问题的。」 「嗯,而且你是老师,在教育这方面肯定有些心得。」 「我只是一个美术老师,可能只能教他画画。」 「至少你肯定比我还有耐心,哈哈哈。」接着又说:「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所以还真不确定自己与小孩到底处不处得来。」 「咦,你现在是在偷打预防针吗?」 「哈哈,被你发现了。」张晋宇露出顽皮的笑容。 「你可不能当猪队友喔,如果你到时候顾小孩到一半就跑去给我打电动,我可是会生气的。」 「哈哈,我不会这样啦。」 「真的吗?」吴芷晴一脸狐疑地盯着他。 「好噢,那我就等着看你的表现。」 「放心,我绝对是你的神队友。」 「怎么感觉有点不可靠啊。」 「哈哈哈,是你的错觉啦。」 张晋宇傻笑数声后连忙转移话题,问道:「对了,为什么这幅画的背景是樱花啊?」 「哦!因为我算了一下预產期应该是在明年的三月左右,想说也许等他满一岁后可以来一趟日本之旅。」 「嗯,听起来很不错,我们说过好几次要去日本赏樱,但是都还没真的去成过。」 「不过才一岁就带他去日本,是要将他培养成和我们一样喜欢日本吗?」 「有什么不好,日本风景美又很方便,而且有好多地方我们还没去过呢!」 「嗯,确实是这样没错。」 「所以你觉得ok吗?」 「ok啊,等后年的三月我们就去日本看樱花。」 「你有想过要给小孩取什么名字吗?」 「还没耶,而且我们还不知道是男生还女生?」 「说得也是,不过应该可以先取个小名?」 「那你有想到什么好的名字吗?」 「让我想想看……呃,阿宝?大福?瑞瑞?」 「哇,你取名的品味也太……」吴芷晴欲言又止。 「嗯,有点太传统了。」 「不然换个方向,来个可爱一点的,像是泡泡?或着天天?小豆?」 「嗯……我不予置评。」吴芷晴摇摇头,似乎有些无奈。 「那换你说几个来听听看?」 「噢?听起来有点文青风的感觉耶,你真厉害!」 「对吧!你刚刚想的那些,我都没有很喜欢。」 「哈哈,不过再让我想一下还有没有适合的名字。」 张晋宇思索一阵子后,终于开口道:「有了,他出生时是蛇年,乾脆就叫他『蛇蛇』好了?」 「嗯,简单好记,而且无论是男孩或女孩都蛮适合的。」 「我觉得『蛇蛇』听起来挺不错,给人一种很可爱的感觉。」 「那就决定先叫他『蛇蛇』了?」 张晋宇蹲下身,轻声说道:「『蛇蛇』,你要快点长大喔!爸爸和妈妈都会等你的!以后请多多指教囉!」 吴芷晴不禁露出浅浅的微笑。 「啊,是不是可以这样做。」他接着将耳朵放在吴芷晴的肚子上。 「蛇蛇现在才刚成为,呃,受精卵吗?总之根本还不会发出声音吧!」 张晋宇用手指比出嘘的姿势,一副专心聆听的样子。 片刻后抬起头望着吴芷晴,说「嗯,你肠子很健康喔,一直在蠕动然后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你很欠揍耶!」接着伸手轻捏了一下他的耳朵。 「这很重要耶!攸关到蛇蛇以后的居住品质!你想想看如果我们家旁边一直有大楼在施工,一定会吵得受不了吧!」 「张,晋,宇,我看你是皮在痒喔!」 注意到吴芷晴面露凶光,他赶紧打哈哈地解释:「别生气,开个小玩笑啦。」 「要是他的个性像到你的话,我可就一个头两个大了。」 「欸?像我有什么不好?」张晋宇随即摆出一副哭哭脸的表情。 「就像你现在这样,你最会装无辜了。」 「人家是真的很可怜嘛,呜呜。」 张晋宇瞪大了眼,不时还假装吸着鼻涕,尽力地表现出可怜兮兮的模样。 「真是的,都几岁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爱装可怜。」 吴芷晴确实无法否认这一点,平常的张晋宇话不算多,看似冷漠,但其实私底下却是一个爱撒娇的大男孩,这样的反差萌确实让人难以抵挡。 「哼,同一招不见得永远都能见效。」 「是这样吗?」吴芷晴刻意撇过头不看他。 「呜呜,都这样冷淡人家,我好可怜哦,呜呜……」张晋宇开始用头来回磨蹭。 此举果然成功让吴芷晴破防,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看到囉,你在偷笑。」 吴芷晴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张晋宇见状乘胜追击,再度用哀怨的语气说:「呜呜,我好可怜,都被老婆冷落。」 「哦,好啦,乖乖。」芷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抚。 「都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呢?」 张晋宇吐了舌头,露出调皮的模样。 「看来以后你必须顾两个小孩囉!」 「好啊,那我明天可能就要去团购爱心小手,也许要多买个几支,不然可能很快就用完了。」 「话先说在前头喔,我可是相当严厉地喔!要是谁不听话,我就这样啪啪啪地打手掌心。」她作势在空中用力地挥了几下。 张晋宇瞬间垮下脸并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我错了。」 「那你就要乖一点,否则爱心小手可是不长眼的喔!」 接着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笑得片刻后,张晋宇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并深深地凝视着。 「芷晴,我会陪着你和孩子,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吴芷晴的眼眶微微湿润,有些哽咽地点点头。此时一股温暖的感觉从心底涌出,她知道这不仅是来自对将来的期盼,也是来自于彼此深深的信任与爱。 两人紧紧地拥抱彼此,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彷彿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与即将到来的小生命。 第五章-性别派对(一) 第五章-性别派对(一) 吴芷晴刚推开诊间的门就听到一声带着笑意的呼唤。 她抬头看过去,宋恩琦就坐在那边。 「对啊,这一个月我们都没约出来。」 「抱歉啊,最近比较忙,行程排得满满的。」宋恩琦放下手中的病例夹,「你最近状况如何?」 「嗯,其实孕吐的情况愈来愈严重,有时候一整天都吃不下东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每个人的体质都不太一样,难免会有这种情况,就尽量吃清淡一点的食物囉。」 「嗯,现在几乎只敢吃水煮的蔬菜,再淋上一点橄欖油跟酱油调味。」 「听起来很健康啊,不过换成是我,大概吃个一两餐就投降了!」她笑着说,「来吧,进来躺下,我帮你照个超音波,看看宝宝最近状况怎么样。」 「好。」吴芷晴顺从地躺上诊疗床。 宋恩琦一边准备仪器,一边回想着她的孕期进度:「我记得你现在应该是怀孕十二週了,对吧?」 「那幸运的话,也许今天就能知道蛇蛇的性别呢。」 「喔?现在就能看出性别了吗?」夫妻俩人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喜。 「这就要看你们家的蛇蛇给不给面子囉,如果他乖乖把小脚丫打开的话就有机会看到生殖器官。」 说着,宋恩琦便拿起了超音波探头。 「喔?这个角度不错,看起来有机会……嗯……」 她转头笑着问:「你们想要现在揭晓答案吗?我已经知道蛇蛇的性别了。」 一旁的张晋宇连忙喊道:「等等,我还没做好准备。」 宋恩琦挑眉打趣地问:「你希望是前世情人吗?」 「女生的话感觉很可爱,但是男生也不错……我可以两个都要吗?」 「哈哈哈,你太贪心啦,这次只能要一个,之后跟芷晴再努力一下拚第二胎。」 他摸着下巴,一边喃喃自语着:「嗯……第一胎生男孩的话好像不错,这样作哥哥的可以照顾弟弟或妹妹。咦……但是我哥好像也没有特别照顾我或我妹,反而还会欺负我们。女宝宝的话感觉会比较好带而且很可爱,只是从小就要担心有没有可恶的小兔崽子靠近她,这样果然还是先生男孩好。但是我哥实在很坏,常常偷吃我的布丁……」张晋宇陷入选择困难的回圈当中,时而皱眉、时而点头,竟然完全忘记另外两人的存在。 宋恩琦与吴芷晴两人见状忍不住噗哧笑出声。 「怎么办?要不要打断他?」 「就让他去烦恼吧,他可是即将要当爸爸的人。」 「芷晴,你呢?」宋恩琦转向她,语气变得温柔些。 「希望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 「我的话……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好,只希望他能健健康康的。」吴芷晴低头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相当柔和。 「喔?我还以为你会希望有个可爱的小女生,这样就可以每天精心地为她装扮了。」 她摇了摇头,说:「刚开始可能会觉得很新奇,但是我连自己都懒得绑什么发型了,一定没多久就会觉得厌世。」 「说起来,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好像只看过你绑最简单的马尾而已。」 「对吧,我现在光用想的就觉得累了。」 「你可以训练他帮忙绑头发啊。」宋恩琦用下巴示意一旁的张晋宇。 吴芷晴无奈地瞥了丈夫一眼:「我叫他一个月固定去理发店修剪头发,他都嫌麻烦了,我哪敢对他有什么太高的期待?」 宋恩琦看着张晋宇那头微乱又蓬松的头发,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吧,当我没说过。」 「不过能将小女生装扮成各种穿搭风格一定很有趣吧,现在小孩的衣服都可爱得不得了。」 「嗯,这点确实无法否认呢。」吴芷晴点点头,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心动。 「对吧!而且这样我们就有理由可以常常约出来逛街了!」 「我怕我的衣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童装。」芷晴无奈地笑了笑。 「有什么关係?婴幼儿时期才是妈妈能尽情发挥的黄金时段,等他们大了就开始有意见了,这不好看、那不喜欢的。而且啊,衣着品味是要从小培养的!」 「嗯,这个说法听起来好像蛮有道理的。」 「让我举几个例子给你听。」宋恩琦接着滔滔不绝地讲解各种穿搭。 「日系甜美风的话就是荷叶边连身裙加上蕾丝边白袜跟玛丽珍鞋;遇到正式场合时就一定要走小公主礼服风,白色蓬裙洋装以及蝴蝶结发箍是最经典的;如果是休间的话可以穿浅褐色吊带裤和条纹内搭上衣,最好戴上一顶草编帽……」 吴芷晴不禁脱口道:「你讲得还真详细啊,是不是有特地研究过?」 宋恩琦笑着说:「其实我自己很想生一个女孩,这样就能跟她一起穿母女装。」 「你们……有好消息了吗?」试探性地询问。 「还没有啦,我们最近都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抽不出时间『办事』。」 「有好消息的话可要第一时间通知我唷!」 她将手举到额头边,故作俏皮地敬礼:「没问题!我会尽快做出成绩的。」 「正经一点啦!」吴芷晴笑着拍了她一下。 此时原本在苦恼中的张晋宇突然叫道:「我想好了!」 「我觉得……无论是男生或女生都很好!不过我希望孩子能遗传到芷晴的长相跟气质。」 「喔?你不希望小孩长得像自己吗?」 「还好耶,我这张脸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况且每天看自己看了快三十年,早就感到厌倦了,要是小孩再长得像我,我可受不了。」接着又说:「还是长得像芷晴好,男的是个小帅哥,女的则是小美人,我永远也不会看腻的。」 「你的嘴巴可真甜啊,这样我如果不帮你生个一男一女岂不是就说不过去了?」 宋恩琦举起手遮在眼前,一边打趣地喊道:「那个护理师,帮我准备一下墨镜,这边有点刺眼,我快被闪瞎了。」 「真的吗?那我们现在来努力……」张晋宇随即假装扑向吴芷晴。 宋恩琦见状立刻伸出手臂作势要隔开他们两人,一边夸张地喊着:「喂!你们未免太心急了吧!等这胎生完,明年再努力好吗?我这里是妇產科,可不是什么爱情旅馆啊!」 这句话顿时让诊疗室内充满着欢笑声。 接着宋恩琦双眼忽然亮了起来,彷彿想起甚么重要的事情。 「对了!也许我们可以举办一个性别派对?」 「性别派对?」吴芷晴微怔了一下。 「没错!我们是不是该让这个小生命感受到他的到来是一场被全世界热烈欢迎的呢?」 吴芷晴想像着亲人及好友们齐聚一堂庆祝的画面,随即笑着说:「听起来好像蛮有趣的。」 「对吧!而且现在知道性别的只有我,由我来担任派对的主持人最适合不过了。」 「你觉得呢?」吴芷晴转头望向身旁的丈夫。 「不错啊,大家聚在一块儿,应该会很热闹吧?而且感觉还挺有仪式感的。」」 得到丈夫的支持后,吴芷晴也不再迟疑。 「好,那我们就来办一场性别派对吧!要让蛇蛇知道我们真的很期待他来到这个世界。」 「耶,那就这么说定了!」宋恩琦开心地拍手。 「性别派对的主持人由你担任没问题吗?我怕你平时工作就很忙碌了。」 「你是不是忘记我以前高中时是话剧社的社员了?我的台风可是很稳的,派对的主持对我来说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就交给你囉。」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宋恩琦拍了拍胸脯,笑容满面,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那派对具体的内容,我们就开个line的群组再慢慢讨论吧。」 「好啊,我等等就拉你们进来。」宋恩琦点点头。 「谢谢你帮我们这么多。」吴芷晴由衷地说。 「唉呀,我们都老交情了还在客套,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啦。」 吴芷晴与张晋宇手指紧扣走出诊疗间,温煦的阳光从大片窗户洒落进来,照亮走廊洁白的墙面,也洒落在他们脸上。 这一刻,他们心中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有了更具体、更鲜明的期待与想像。 第五章-性别派对(二) 第五章-性别派对(二) 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像轻柔的金线般洒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映出一片暖洋洋的光晕。 吴芷晴静静站在全身镜前,仔细打量着自己。镜中的她略带紧张却又藏不住期待。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他们即将举办揭晓蛇蛇性别的派对。 为了这天,她早在一週前就开始准备,翻遍衣柜与商场,想找一件既优雅又带着甜美气息的服装,好让自己在朋友与家人面前留下美好的一刻。 最终,她选定了一袭柔和水蓝色的连身洋装,裙摆轻盈地垂落至膝上,腰间用一条淡粉色的丝带束起,为整体添上几分气质与浪漫。 耳际的粉色系耳环与丝带相互呼应,像是悄悄暗示着今日的主题。她轻抚着小腹,感受着蛇蛇轻微而规律的胎动,嘴角不自觉地微笑着。 她深吸一口气,彷彿要将这份紧张与幸福一併吸入心底,毕竟今天将会是人生中珍贵的回忆。 「芷晴,你准备好了吗?」熟悉而温暖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张晋宇走近,从背后温柔地搂住她的腰,两人相视一眼,随即给了彼此一个甜蜜轻吻。 「嗯,差不多了。」她轻声回应,眼中闪烁着既紧张又期待的光芒。 他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用有些可爱的娃娃音问道:「那我们的蛇蛇准备好了吗?」 吴芷晴被他的语气逗得忍不住笑了,嘴角漾起一抹笑意:「他今天特别有活力呢,我一早醒来就感觉到他一直在踢我。」 「哇,蛇蛇也知道今天是大日子吗?」张晋宇眼神亮了起来,语调里带着几分孩子般的兴奋。 「你可以把耳朵靠近听听看呀。」 张晋宇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突然间,他微微一震,像是捕捉到什么讯号似的,脸上瞬间泛起惊喜的笑容。 「哇!他真的在动耶!动了好大一下。」 「对吧?今天早上胎动就特别频繁。」 「蛇蛇,你是不是很兴奋呀?」张晋宇再次凑近,用那略显调皮的可爱语调对着肚皮说话,「毕竟今天可是你第一次跟这么多人见面呢。」 吴芷晴笑着问:「客厅都佈置好了吗?」 「顺利完成了,多亏我哥提前来帮忙。」 「你现在感觉如何,会紧张吗?」 「嗯,有一点。」她倚靠在他的身上,就像一隻亲人的小猫咪。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健康就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有点心跳加速的感觉。」 「我也是。」他笑了,手心放在她的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 「不过我已经准备好,无论孩子的性别是男是女,都要好好地保护他。」 她忍不住问道:「你觉得是男孩还女孩?」 张晋宇笑着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待会在派对上再来公佈我们心中的预测。」 「也是,如果我们现在就先说出来,到时候就会少了一点惊喜感。」 「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我们都会毫无保留地爱他,对吧?」 吴芷晴点点头:「当然了,他是我们的孩子。」 此时,一阵敲门声响起,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 宋恩琦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意完全藏不住。 「我没有打扰到两位恩爱吧?」她一边说,一边走了进来。 「恩琦,你来了!」吴芷晴脸上绽放出笑容。 「哈囉~我到啦!」宋恩琦挥了手,接着目光落在吴芷晴的身上,不禁惊呼道:「哇!你今天的穿搭也太完美了吧!很符合性别派对这个主题耶!」 「谢啦,不枉费我昨天花了一整个下午,冒着寒风走遍中山商圈,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件洋装的。」 「辛苦了,但是我觉得完全值得!你看起来超美的啦,等下大家看到你肯定都会惊呼连连的。」 吴芷晴被夸得红了脸,笑着说:「哪有这么夸张啦。你今天也很漂亮啊!一看就知道是有精心打扮过的。」 「对了,主持稿准备得如何?昨天晚上该不会紧张到失眠吧?」 「哎唷,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吧!我之前可是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的,怎么可能漏气呢?」宋恩琦得意地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自信与兴奋。 她们相视一笑,彷彿回到学生时代那段无话不谈的岁月,空气里瀰漫着派对前的欢愉气息与浓浓的姐妹情谊。 接近中午时分,亲友们陆续抵达,包括了两家的亲属以及各自的同事、好友们,最后一共来了将近二十人左右。 一踏进门内,就能看见走廊上摆放着一块写字板,上头用彩色粉笔写着宝宝的暱称、预產期并且放上宝宝的超音波照。 而客厅摇身一变成了充满欢乐、繽纷的派对场地,沙发被移开腾出一块中央空间,餐桌上摆满了披萨、烤鸡、甜甜圈、各式炸物,可谓相当丰盛。而最显眼的莫过于一个巨大的三层蛋糕,顶层绘有「boy or girl?」的字样,点出了此次派对的主题。另外桌上还摆着一本空白的留言册让每位来宾都能写下给蛇蛇的祝福留言。 天花板上飘满了系着缎带的气球,就像轻盈的云朵微微摇曳着。气球以粉蓝与粉红为主色,象徵着性别的两种可能性,彼此交错悬浮,营造出一种柔和、温馨的氛围。有的气球尾端绑着亮片纸流苏,随着冷气微风轻轻晃动,闪烁出细碎的光芒;也有些气球底部垂吊着星星、动物、奶瓶等等充满童趣的小吊饰,则增添了一丝梦幻感。 客厅的墙上掛着她亲手绘製的一幅水彩画,一对男女手牵手走在繽纷花海中的背影,远方天空中悬着一颗大大的问号气球,象徵着即将揭开的祕密。 宋恩琦手中拿着一支麦克风,迈步走到场地中央。 她穿着米白色衬衫以及灰色百褶裙,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但是神情难得地严肃了些,不再是平常与芷晴在一起打哈哈的样子。 作为一名妇產科医师,她见证过无数新生命的降临,但是能够亲手为挚友接下来的生命旅程留下一笔,这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喂,测试测试。」一旁的行动音响运作正常,而他的老公也比出了ok的手势。 她开口致意,眾人也纷纷转头看向她。 「跟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做宋恩琦,是芷晴的好闺蜜,同时也是她的妇產主治医师。」她微笑着,语气中带着骄傲与亲切。 「当我得知芷晴怀孕时真的非常兴奋,也打从心底替她感到开心。这次的性别派对,我毛遂自荐要来当主持人,今天就请大家多多指教囉!」 话一说完,宾客们立即报以一阵热烈的掌声。 「谢谢大家的捧场!今天芷晴和晋宇的父母还有亲朋好友们都齐聚在这里,我真的很感动。」她顿了顿,语气转为轻快:「首先要先邀请今天的男、女主角登场跟大家打个招呼!让我们欢迎芷晴跟晋宇!」 在眾人的欢呼声之下,两人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 「两位有没有什么话想跟大家说的呢?」 张晋宇接过麦克风,他略显靦腆地笑了笑,开口说道:「呃,谢谢大家特地抽空来参加蛇蛇的性别派对,其实一开始知道要办这个活动时,我还有点紧张,想说会不会太隆重了,但看到大家聚在一起、笑声这么多,我就觉得一切都很值得,真的……非常感谢!」 「趁这个机会,我也想跟芷晴说一声『辛苦了』。这段时间她真的很辛苦,不只身体要适应,情绪上也有很多起伏,但是她一直都很坚强。我很幸运能娶到她,也很期待我们即将成为爸爸妈妈的日子。」 吴芷晴伸手接过麦克风,用轻柔而带点感性的语气说:「谢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陪我们一起度过这个特别的时刻。」她抿唇一笑,眼角有些湿润。 「其实在得知自己怀孕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有不安也有期待。这段期间身体确实经歷了不少变化,像最近的孕吐就比较严重。」 她的眼神轻轻扫过眾人,语调也变得更温柔。 「虽然起初觉得有些不真实,但是随着肚子一天天变大,还有最近开始感受到胎动,这一切的变化让我深刻体会到这个小生命确实在我体内慢慢地长大,而这是一件多么值得期待的事情。」 她接着望向在场的亲友们。 「谢谢爸妈、谢谢公婆,还有每一位到场祝福的朋友,我真的很感谢,你们的到来对我和晋宇来说就是最好的支持与鼓励。」 话落,全场再次响起一阵温暖的掌声,气氛在温馨与喜悦之中慢慢酝酿开。 等到掌声稍歇后,宋恩琦重新接过麦克风:「谢谢两位带来如此感性又真实的内心话,听了很令人感动。」 接着她眼神一亮,兴奋地说道:「那么我们接下来便要进入今天的重头戏,但是在正式揭晓宝宝的性别之前,为了让大家也有参与感,我们特别准备了一个小游戏,请各位现在将目光移到这边。」她指向了餐桌,随后接着说了下去:「桌上分别摆放贴着『team boy』和『team girl』字样的纸杯,请大家依据自己内心的直觉来猜测,待会我们会和芷晴、晋宇一起来揭晓宝宝的性别。」 她环顾眾人后接着说:「那么现在就请各位移动一下脚步吧,选择完纸杯后就可以去装饮料,有红茶、可乐、柳橙汁、冰咖啡。」 于是宾客们纷纷动身走到餐桌旁。 「觉得宝宝是小男生的话就选贴有蓝色贴纸的纸杯,觉得是小女生的话就选粉红色的!下好离手喔~」宋恩琦细心地再次叮嚀。 片刻后,所有人都拿着纸杯。 接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气球被推了出来,上头贴着银色字母:「he or she?」 「好的,这个气球里藏着宝宝性别的答案,在揭晓之前,我先来看一下现场亲友们的猜测……哦,看起来蓝色跟粉色的数量差不多,两边似乎势均力敌喔。」 「接下来的环节是请这两位准爸妈来预测一下宝宝的性别!」宋恩琦语气轻快地说道,「芷晴、晋宇,请站到气球的两侧。」 两人依言走到指定的位置,双手分别拿起贴有蓝色与粉色贴纸的纸杯。 「你们经过这几个月与宝宝的相处,或许已经培养出某种神秘的心电感应,现在就请凭着直觉来做出选择。如果觉得是男宝宝就举起蓝色纸杯;觉得是女宝宝就举起粉色的。」 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两人深吸了一口气,几乎在同一时间举起手中的蓝色纸杯,四周顿时爆出惊喜的叫声。 他们相视之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感到又惊又喜,没想到彼此的直觉完全相同。 作为目前唯一知道答案的宋恩琦立刻大声地「哦~」了一声。 「天啊!夫妻俩竟然都觉得宝宝是男生耶!」她半开玩笑地说,「这难道是默契?还是命中注定?那么他们的直觉到底准不准呢,现在就要来揭晓答案囉!」 「大家准备好了吗?」她望向眾人。 「好了!」宾客们异口同声地回应,气氛相当热烈。 「两位主角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张晋宇看上去有些紧张。 「好了!」儘管吴芷晴声音微微颤抖着,依然用力地点头。 「那么我们倒数三秒,两位就一起戳下去喔。」 于是宋恩琦举起手,一边倒数一边比出数字。 吴芷晴和张晋宇同时将手上的针戳向气球。 气球在「啵」地一声清脆中炸开,无数条蓝色与白色的纸片如雪花般洒落,在空气中交错飞舞。 现场爆出一阵惊呼声,有的人兴奋地高举双手,有的人相互乾杯并一饮而尽,也有人举起手机拍下这珍贵的一刻。 张晋宇整个人愣住,彷彿还未从惊喜中回过神。他看着漫天飞舞的蓝色纸片,再转头看向芷晴,眼中溢满了惊喜与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紧紧握住她微微颤抖着的手,轻声道:「蛇蛇是一个小男生呢。」 她点了点头,眼眶泛着泪水。 「再次恭喜两位即将迎接一个帅气的小男生!」 两人在掌声与祝福中拥抱彼此。 「在公佈蛇蛇的性别后,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完成。」宋恩琦很快地再次掌控全场,「大家都知道芷晴是一名美术老师,非常擅长画画,于是我事先请她绘製两幅分别代表男孩和女孩的画,对孩子的期许。现在就请她来为我们介绍这幅画吧!」 很快地,一个画架被抬了出来,上面摆放着一幅水彩画。 画布上,一道银白色的曙光从天际微微透出,轻柔地洒落在晨雾笼罩的原野上。 一位身穿银蓝色迷你盔甲的小男孩站立在山丘之巔,脚下展开的是一片尚未被踏足的世界,蜿蜒的河流、幽暗的森林、静默的原野,一切都笼罩在未解的神秘之中。 儘管他的脸庞略显稚嫩,但是眼神却流露出一股自信。他坚定地凝视着前方,彷彿正准备属于自己人生的第一步。 在他身后,是一座静默的城堡,高耸的塔楼、飘扬的旗帜、微亮的灯火,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默默守护着他即将展开的旅程。 整幅画以浅蓝与温灰色为主调,色彩柔和中蕴藏着力量,如即将到来的黎明。 吴芷晴接过麦克风,另一手则轻轻落在画框边缘。 她以充满温柔的语气说:「嗯,这幅画叫做《勇敢的小骑士》。这是我心中对儿子的想像,他虽然还没出生,模样也只是大概的轮廓而已。但是我期许他会是一个勇敢且正直的孩子,拥有一颗温柔而坚定的心,像一名守护梦想的小小骑士,在世界里寻找属于他的光。」 她顿了顿,眼神望向画中朦胧的远方,继续说道: 「画中的原野瀰漫着雾气,因为我知道,他的未来注定会有许多未知与挑战。正因如此,我才没有用太多鲜明的顏色。我想给他一个宽阔又自由的空间,让他自己去定义那些色彩。至于那座城堡,它象徵着我和晋宇一起筑起的家,一座他可以永远回来的堡垒。」 她的声音更加轻柔,彷彿对画中那位小小骑士低语:「我不希望将他和谁作比较,只希望他能学会诚实、学会善良、学会忠于自己。最后的最后,我希望他永远记得,无论他走得多远,只要回过头就能看见这盏永远为他点亮的灯火。」 当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后,现场一片静默,紧接着便是温暖而真挚的掌声,有人感动得眼眶泛红,有人不自觉点头微笑。 宋恩琦接过麦克风,带着微笑说:「谢谢芷晴带来这段深情的分享,相信蛇蛇一定会将妈妈的话记在心里。」 她轻轻頷首后将话筒收起:「那么,接下来的时间就交还给大家,请尽情享用餐点,谢谢大家!」 笑声此起彼落,整个空间洋溢着温暖与欢愉。气球在天花板上闪耀着柔光,彩带轻轻飘动,彷彿替这场性别派对增添一抹梦幻。 亲友们纷纷围上前向张晋宇与吴芷晴道贺,笑语交织着祝福,围绕着这对即将迎接新生命到来的父母。 就在这样的时刻里,温柔与勇气悄然交织,而那关于孩子、关于家庭、关于未来的想像,也正从这片如晨雾般柔和的光景中,悄悄展开,静静绽放。 第六章-坏消息(一) 在怀孕的过程中,吴芷晴陆续进行一系列的检查,包括了第一孕期唐氏症筛检(初唐)、第二孕期唐氏症筛检(中唐)、x染色体脆折症(fxs)、脊髓性肌肉萎缩症(sma)、子癲前症等等。 而夫妻二人在选择进行非侵入性胎儿染色体检测(nipt)或着羊膜穿刺之中一度陷入难题,前者是一种非侵入性的血液筛检,通过分析孕妇血液中的微量胎盘dna来评估胎儿是否具有染色体异常的风险,虽然准确性可达99%,但实际上仍然属于风险评估。 而羊膜穿刺则是一种侵入性检测,医生会在超音波的引导下,用一根细长的针穿入孕妇腹部抽取羊水,也因此具有极低机率的流產风险。 两人最终选择进行羊膜穿刺并且加做羊水晶片,这是一种利用电脑来判读染色体在「微小片段」是否缺损的技术,可以检查多种基因异常。 在宋恩琦的推荐下,他们来到了善导寺附近一间颇具盛名的妇產科诊所。这家诊所的医师不仅医术精湛,更以执行羊膜穿刺术闻名于业界,因此天天都有孕妇慕名前来等待看诊。 吴芷晴已怀孕十七週,肚子明显隆起,走起路来略显缓慢,张晋宇陪伴在其身旁,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 两人于掛号柜台完成报到后便坐在等候区的其中一角。 诊所内的空气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让人不禁屏住呼吸,心跳也稍微加速。 大厅的沙发上坐满了等待產检的准爸妈,有些人低头翻阅手中的卫教单张,有些人则小声讨论着未来宝宝的名字,轻声细语中,交织着紧张与期待的情绪。 墙上的壁掛式萤幕播放着卫教影片,画面是一位年迈的医师耐心地解说着:「羊膜穿刺适用于高龄產妇,过抽取孕妇腹部的羊水来检测胎儿的染色体异常和遗传疾病」 吴芷晴将包包放在腿上,双手交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神情格外凝重。 察觉到她的不安,张晋宇主动握紧了她的手,低声询问:「你是不是有些害怕?」 她点点头,声音带着些微颤抖:「有一点,毕竟想到会有一根针戳进肚皮里,就觉得……有点可怕。」 「不会有事的,我们要相信医师,他的技术是全国首屈一指的。」 「我知道……只是心里还是有一些不安。」 「乖,我会陪在你身边的。」他轻声说。 「嗯……」吴芷晴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伸手轻轻抚摸肚子,温柔地说:「蛇蛇等一下要乖乖的,不要乱动喔,我们只是要做个小小的检查,确定你健健康康的。」 张晋宇也将手轻轻覆上:「蛇蛇别怕喔,医师很厉害的,而且爸爸妈妈都在。」 两人等待一阵子后,走廊另一端传来护理师温和的声音: 「吴芷晴,我们可以进来准备囉!」 张晋宇立刻站起身,接着伸手去搀扶她。 起身前,吴芷晴先深深吸了口气,在心中告诉自己要加油。 诊疗室的灯光比外头略显昏黄,一旁超音波仪器的萤幕闪烁着黑白画面。 吴芷晴躺上诊疗台,护士贴心地为她拉起衣服并露出微凸的腹部,再将冰凉的凝胶涂抹上去。 随后,一位头发花白、神情沉稳的医师推门而入。 「我们会用超音波定位后再进行羊膜穿刺,请放心,宝宝的安全是我们最优先考量的。」医师语气平稳,边说边仔细调整超音波探头的位置。 儘管戴着口罩,但是从他沉稳的动作中,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歷经岁月淬鍊的从容与老练。 张晋宇静静地坐在一旁的陪同椅上,紧紧握住她的手陪伴着。 「现在要开始囉。」医师的声音低沉,「过程中请尽量放松,待会会有些微刺痛感,有点像抽血那样。」 吴芷晴依言吸了一大口气。 医师手中动作俐落,银色细长的穿刺针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随即快速地穿入她的腹部。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眉头紧蹙。虽然不是剧烈的疼痛,但是却异常清晰,那是一种从体内深处传来的陌生感觉。 她努力调整呼吸节奏,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与此同时手却不自觉地收紧。 张晋宇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彷彿在无声地告诉她:「我就在这里。」 医师的目光紧盯着萤幕,确认针的位置准确无误后便开始抽取羊水,动作稳健熟练。 整个手术的过程不到十分鐘,对吴芷晴而言却像拉长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每一秒都煎熬难耐。 医师轻轻收起针管,护理师立刻拿纱布压住穿刺处,再以医用胶布贴上。 「已经顺利抽出足够的羊水囉,宝宝目前的状况也很稳定。」医师的声音此刻彷彿一道救赎的光,而她也终于松了口气。 护理师接着将两管清澈透明、略带淡黄色的羊水仔细封存后,走向张晋宇,请他确认标籤上的姓名与身份资料是否正确。 「我们会将羊水送去检验,大约两週后会寄出纸本的报告,届时再留意一下信箱。」 护士温柔地帮她擦去凝胶后再协助她慢慢地坐起来,接着叮嚀道:「待会需要留在诊所内休息至少半小时,没有异状像是腹痛或出血的话就可以离开了。接下来几天请多休息,避免提重物,有任何状况立刻来电」 两人向医师及护理师道谢后,张晋宇便搀扶着吴芷晴慢慢地离开了诊疗室。 来到外面的休息区坐下后,张晋宇帮她盖上薄外套。 「嗯,还可以……」吴芷晴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此刻的她感到既轻松又疲惫。 「我以为自己可以更冷静一点的……但针戳下去的一剎那,我还是很害怕。」 「嗯,我能理解,你真的很勇敢。」他抬手轻轻抚过她额前的发丝并为她擦去汗水。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向他肩膀。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彷彿时间都静止了。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洒进来,落在两人紧牵着的手背上,映出一层细细的光。 晚间七点,虽然已经是下班时间,但地检署内依旧灯火通明。 今晚轮到张晋宇值班,他坐在办公桌前埋首整理着桌上堆成厚厚两叠、将近四十起刑案的文件,包含了警局送来的人犯移送报告书以及相关卷宗资料。 他拉了拉衬衫领口并活络筋骨后继续专注于手边的文件,但是在整理的过程中不时又有新的卷宗送进来,就像永无止尽一般。 由于必须在检察官开庭审理前完成资料核对,他只能强打精神勉力支撑下去。 忙碌了好一阵子,总算处理完大部分案件,他疲惫地靠向椅背,决定稍作休息,让视线暂时从人犯资料与笔录中抽离。 他从皮夹当中取出一张超音波照片,那是几週前產检时所拍摄的。照片上的蛇蛇已经有了明确的轮廓,头颅、脊椎、小手小脚,甚至看得出他正在打着呵欠。 他看着看着,不禁露出笑容,疲惫的身心像是被轻轻抚过,内心的一隅悄然疗癒。 就在此时,手机忽然间震动起来。他低头一看,萤幕显示来电的是芷晴。 那端的她沉默了几秒,却始终没有开口。 直觉反应不对劲的张晋宇立刻询问:「怎么了吗?」 「刚刚……」她的声音很轻,似乎还带着些许颤抖。 「诊所打电话给我……」 他的心跳突然慢了一拍,「怎么了?是羊穿的结果出来了吗?」 「嗯……报告出来了,他们发现蛇蛇……的染色体有异常。」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压抑着才勉强维持平静,「请我们尽快回诊,医师要亲自说明细节。」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话。握着手机的手,顿时失去了力气。 时间像是突然凝住,办公室里人声喧嚣的背景声逐渐模糊、变得遥远。仿佛他此刻身处玻璃罩里,听见的只有自己胸腔里低沉而紊乱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道:「染色体异常……怎么会……」 「我……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与无助。 张晋宇听出她语气中的难过,立刻柔声安慰道:「明天上午的勤务已经排好了,但是我可以请半天的假,下午我们一起去诊所,好吗?」 「嗯,那我等一下也跟学校请个假,应该不会有问题。」 她沉默了一下,又问:「你今晚会回来吗?」 这句话让张晋宇的心瞬间揪紧,他多么希望能立刻回到她的身边,紧紧地抱住她。 「应该没办法,今天的案件有点多,可能会忙到半夜三点。」 「芷晴,你……还好吗?」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自己惊动她,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嗯……我没事,只是刚刚哭了一下。」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块石头堵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先不要胡思乱想,明天听听看医生怎么说,也许没有想像中那么严重。」 听着她充满无助的语气,张晋宇的心像被撕裂般,碎成好几块。 「你早点休息,好吗?」 电话掛断之后,张晋宇将脸埋进双掌当中。 蛇蛇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从得知怀孕那刻起,每一次的產检都是独一无二的经歷;每一张超音波照片,对他们来说都是无价的宝藏。 他试着理清脑中那团纷乱纠结的思绪,却越想越乱,彷彿整颗脑袋都被不安和恐惧塞满。 染色体异常?是哪一种?对孩子会有什么影响?严重到什么程度?他会活不下去吗? 一个又一个令人窒息的问题在他脑海里不断打转,像无数尖锐的针刺,让他无法冷静下来。 这是骗人的吧?会不会是诊所那边搞错了报告?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也许只是数值参考上的异常? 他接近疯狂地在心中寻找可能的转圜馀地,就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任何东西,他试图说服着自己,也许……不是真的…… 但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染色体异常」这几个字依然像一块沉重无比的巨石,死死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算努力想深呼吸,也只觉得胸腔紧缩,似乎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说不定还有希望,说不定只是过度解读。但这样的念头转瞬即破,内心却如浪潮翻涌,恐惧止不住地蔓延开来,而他的世界也逐渐崩塌。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等待明天的诊断,等命运给他们的答案。 脑海中浮现出芷晴的模样。她会不会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她是否一边落泪,一边低声对肚中的宝宝说话,试图安慰那个还未见面的孩子,也安慰自己摇摇欲坠的内心? 他接着想起了蛇蛇,此刻的他,是否仍然静静地窝在妈妈温暖的怀抱之下,在那片柔软的呵护中继续悄悄地长大? 他的喉头一阵哽咽,情绪如决堤的水坝汹涌而出。 从得知怀孕的那一刻起,他和芷晴便对这个孩子怀抱着无数的期待。 每一次產检的照片,他都收藏得好好的,手机相簿里甚至还有一个特别命名的资料夹。 他们为他取了这样可爱的小名,讨论着他出生后会像谁、会不会爱笑、是内向还是外向。 这是一个实实在在存在于他们世界里的生命,而现在却可能要面对「无法延续」的残酷现实。 当他回过神来,两行泪早已无声滑落,他甚至没察觉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办公室的灯光明亮却冰冷,整个空间静得出奇,只有墙上的时鐘滴答作响,提醒着他这无比漫长的夜仍在继续。 第六章-坏消息(二) isca细胞基因体晶片分析报告,报告日期113/10/14 分析方法:使用达六万之基因探针来分析细胞基因体是否发生基因缺失或基因体重复的已知异常。 基因探针于第2号染色体全区域发现约26%的讯号增加,羊水含低比例镶嵌型第2号三染色体。此情况常见于侷限于胎盘的镶嵌型,胎儿可能是正常的。建议22週之后抽取脐带血,进一步釐清。 染色体分析报告,报告日期113/10/14 细胞分析显示为47,xy,+2/46,xy镶嵌行染色体组群,于二片不同玻片上总共分析不同55群细胞,其中39群细胞为正常的46,xy。另外有16群细胞出现47,xy,+2。此种镶嵌型和染色体晶片所得到的结果(编号cm995153085)吻合。为釐清这些异常细胞是否真正的染色体镶嵌型,强烈建议重作一次羊膜穿刺,或抽取脐带血检查。(如染色体正常,则应排除第2号是否为同源染色体) 望着手中的纸本报告,张晋宇仍旧处于茫然的状态。 「羊水晶片跟羊膜穿刺的报告都显示了胎儿的2号染色体有异常,是三体镶嵌型。」 医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在他的心中掀起一圈又一圈冰冷的涟漪。 「正常人的细胞内有23对染色体,包括了22对体染色体和1对性染色体。每对染色体会有两条,分别遗传自爸爸和妈妈。」 「人类最常见的染色体疾病是唐氏症,唐氏症的成因就是第21对染色体多出了1条染色体。同样情况的另外还有第13对的巴陶氏症候群以及第18对的爱德华氏症候群。」 「但是你们的情况有些不同,是第2对染色体镶嵌型。」 「镶嵌型的意思是在同一个个体中,存在一部分细胞的染色体是正常的两条,而一部分细胞的染色体则出现有三条的异常情况。」 「第2对染色体是人体第二大的染色体,一般来说,第2对染色体出现三体性的机率很低,因为它带有的基因非常多,所以出现异常的话,胚胎很可能会自然地被淘汰,就算成功受孕也会在怀孕初期就发生流產。」 「为什么会出现镶嵌型?」 「胚胎在进行减数分裂的过程中,需要将染色体正确地分离到不同的子细胞中。 如果这个过程发生错误,就可能导致出现镶嵌型的染色体。这种错误可能由多种因素引起,包括染色体分离机制的缺陷、环境因素以及遗传因素的影响等,无法给出一个定论。」 「这对宝宝会有什么影响?」张晋宇总算说出最关切、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事情,觉得喉咙和嘴唇异常地乾燥。 「关于第2对染色体镶嵌型,目前没有研究表明出具有典型的疾病,但是相当大的机率会產生一些后遗症,就算成功活產,预后也不是很好……」 「……」医师的话就像晴天霹靂一般,张晋宇以及吴芷晴一时之间难以承受。 「由于羊水中包含胎儿身上脱落的细胞、胎儿的尿液以及来自胎盘的游离dna。所以我们无法确认这些有异常的细胞是来自胎盘还是胎儿。我的建议是等到22週后抽一次脐带血,确认胎儿本身的状况。」 「意思是胎儿有可能正常的?」 「有一种情况叫做『侷限型胎盘』,异常的细胞是出自于胎盘组织,而胎儿的染色体是正常的。」 医师沉默了片刻接着说:「但是老实说,有异常的比例将近33%,这有点太高了,从这个比例来看的话,胎儿身上多少还是会有某部分的细胞是异常的。」 「抽脐带血简单来说就是抽胎儿的血液,那是完全出自于胎儿的基因,所以结果一翻两瞪眼。」 「如果宝宝身上真的检测出异常细胞的话,他……会有什么症状?」 医师摇摇头,说:「依照目前的医疗技术,我们无法确认会哪一个器官会出现异常,有可能是心脏、甚至是大脑,但也有可能只是表皮细胞。」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总之,目前就只能先这样。」 「关于染色体镶嵌型,你们或许可以参考这篇研究论文。」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慎重,「这是国内一位医师所发表的,其中提及了一些第二对染色体镶嵌型胎儿可能出现的症状。」 话完后,他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英文论文,轻轻递到两人面前。 回家的路上,车内异常安静。 回程的车内瀰漫着一股异样的静默。 张晋宇紧握方向盘,神情专注却显得凝重;而吴芷晴则侧过身子,任由目光追随窗外飞逝的街景。 没有人提起刚刚诊间里的对话,也没有人率先打破那沉甸甸的沉默。 引擎的低鸣声、偶尔从窗外划过的车声,彷彿都成了这段沉默的一部分。 直到等红灯时,张晋宇才缓缓开口:「芷晴,你觉得呢?」 她抬起头,眼神微微发愣,像是从某个深处回过神来。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我觉得医师的说法……听起来有点像是在暗示我们。」 「可是他也说了,要抽脐带血才能确认胎儿的状况,对吧?」晋宇试图从那句话中抓住一点希望,儘管听起来只是像在说服自己。 「嗯……」她轻轻点头,「但他也说胎儿身上有异常细胞的可能性很高,不是很乐观。」 张晋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刚刚给我们那份论文资料,我刚才趁空档的时候研究了一下,发现写这篇文章的医师,好像就是专门在研究镶嵌型染色体这块领域的。」 「嗯,我上网查询过,他在过去十年发表了很多篇相关的研究论文,还有几篇是追踪案例的情况。或许我们可以直接去找他諮询看看,听听他的意见。」 「嗯,那约什么时候比较好?」 「他週三跟週四都有看诊。」 「我后天刚好没课,就约那天吧。」 张晋宇轻轻应了一声:「好,我待会就上网掛号。」 夜色静謐,路灯洒落一地淡黄光影。 停好车后,他主动牵起吴芷晴的手,她的手心冰冷甚至还有些颤抖。 「芷晴,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他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吴芷晴望着他,眼眶悄悄泛红。 「医师说,还要抽脐带血才能确定……可我害怕那个答案会是我们无法承受的。」 「我也跟你一样害怕。」他伸手将其拥入怀中。 「我们是不是……哪里做错了?」她哽咽地问,「是不是怀孕时太过忙碌搞坏了身体,还是我的饮食太不健康?」 「如果当初有先做功课,吃一些营养补品来备孕;如果我早一点怀孕,蛇蛇是不是就会健康。」 「不要这样想,你没有做错什么,医师也说了,这就是机率的问题。」 「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们的身上。」眼泪在她的眼眶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这……」张晋宇哑口无言,毕竟这个问题他也很想知道。 「是不是老天从一开始就不想让我们有这个孩子?」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我甚至连下一步该怎么走,都不知道。」 「难道他的存在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吴芷晴终于忍不住,泪水一颗一颗地落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等听过医师的意见再作决定,好吗?」 他将她拥入怀中,这一刻,儘管未来仍旧笼罩在重重未知之中,但他们心里都明白,无论前方多么艰难,彼此都不会独自面对。 第六章-坏消息(三) 几天后,夫妻俩如约来到医院,静静地坐在诊间外等候叫号。 这是一间大型医院,妇產科门诊多达十间,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的夫妻怀里抱着孩子,脸上洋溢着喜悦的光;有的夫妻交头接耳,低声谈笑。 唯独他们两人静默无言,彷彿与周遭的欢笑世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不久后,护理师唤了他们的名字。张晋宇立刻站起身,牵着吴芷晴的手走进诊疗室。 由于是教学门诊,因此当他们走进走进诊疗室内,桌边除了主治医师外,还坐着几位年轻的医师。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神情沉稳的老医师。 他抬起头来,目光温和却锐利,张晋宇一眼就认出他正是那位全台唯一专研染色体镶嵌型的权威:陈医师。 陈医师微微頷首,示意他们入座,诊间的空气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笔记本翻动与敲击键盘的声音。 等到张晋宇和吴芷晴坐下后,陈医师开口问道:「两位,今天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样的,我们做了羊膜穿刺和羊水晶片检查,结果发现胎儿有染色体异常。」 陈医师眉毛微抬,说道:「哦?有带纸本报告吗?让我看看。」 他接过报告后低头仔细研读,接着以平稳的语气说:「嗯,是比较少见的二号染色体异常。」 夫妻俩对视一眼,神情中透着紧张与不安。 「请问医师……您这里诊治过多少二号染色体镶嵌型的案例?」张晋宇终于开口,声音微微颤抖,像是害怕听见无法承受的答案。 陈医师微微一顿,慎重地回答:「其实,染色体镶嵌型的案例放眼全世界都非常罕见。国内的话,大概只有我在专门研究这一块。而我手上关于二号染色体镶嵌型的病例,从过去累积到现在也不过四、五例而已。」 「这么少啊……」张晋宇眉头微蹙,似乎有些错愕。 「嗯,就算把所有二十三对染色体的镶嵌型加起来,总数也只有数十例。」陈医师接着说:「不过,你们的情况并不算糟。」 「不算糟?」吴芷晴忍不住反问。 「对,镶嵌比例并不高。」 「三十三趴不算高吗?」张晋宇语气中多了几分期待。 「嗯,我认为胎儿还是有机会自行修復。」 见两人眼中依然有疑虑,陈医师耐心解释:「有一个医学名词叫『三体救援』。意思是,当受精卵同时拥有三条染色体时,会自行『踢掉』其中一条,藉此恢復为正常的二体性染色体。这是胎儿为了生存而啟动的一种自然机制。随着宝宝的成长,镶嵌比例往往会逐渐降低,到了出生时,甚至可能趋近于零。」 「所以……他有可能是个完全健康的孩子吗?」张晋宇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溢出。 「我没办法确切地给你一个数字,这其中有太多不确定性了。」医师顿了一下,接着说:「通常,一旦发现胎儿是染色体镶嵌型,许多人会选择终止妊娠。但是我发现有些镶嵌比例偏低的宝宝,出生后其实与正常孩子没有任何差别。我之所以会投入这个冷门的研究领域,就是为了尽量将这些还有机会的孩子救回来。这些年来,好几个在其他医师那里被建议拿掉的孩子,最后都在我这里证实是健康的。」 这番话宛如一道缕光,从层层乌云间悄然渗透,轻轻划开压抑的阴霾,在张晋宇心底点燃了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希望。 医师沉稳地说:「宝宝其实很努力地在修復自己,所以你们也不要轻易放弃他。」 「嗯……」夫妻俩对望,眼神中混杂着迟疑与渴望,像是心底仍有无法放下的顾虑。 「那差不多可以去做高层次超音波了,先看看胎儿的器官结构有没有异常。」 再度拿起那份羊膜穿刺的报告端详了片刻,接着问:「之前诊所的医师怎么建议你们?」 「他是建议等到22週时再回去抽脐带血,确认胎儿本身到底有没有异常的三体细胞。」 陈医师听了直接摇摇手,「抽脐带血没有意义啦。」 「呃,不抽脐带血吗?」张晋宇有些错愕。 「不用。」陈医师再次肯定地说。 「首先,脐带血採样是一项高风险的手术,能对胎儿造成极大伤害。羊水膜就好比是一个装满水的气球,医师必须将针刺入并且准确无误地插入漂浮不定的脐带上,这非常考验医师的技术。再来,依照我多年的经验,若是经由羊膜穿刺以及羊水晶片检测出染色体镶嵌型,那么胎儿本身一定会有异常的三体细胞,所以我个人认为完全没有必要冒着风险进行脐带血採样。」 面对两位医师截然不同的意见,张晋宇以及吴芷晴有些不知所措。 「依照我的建议,现在除了刚刚提到的高层次超音波以外,也必须检测有没有upd的可能。」 「我稍微解释一下,假设胎儿第三个多出来的染色体是来自妈妈,虽然他可以藉由剔除其中一条染色体来恢復成正常的细胞,但由于是随机性剔除的,所以最后可能发生两种情况。其中一种是变成正常的受精卵,也就是一个来自爸爸,一个来自妈妈;另一种则是他将来自爸爸的染色体剔除掉,最后变成两个染色体都来自于妈妈,这样的状况我们就称为upd(单亲二倍体)。」 陈医师的讲解相当浅显易懂,因此两人很快地理解。 「如果患有upd,可能会导致哪些疾病?」 「部分患有upd的患者也有可能是健康的。」 「要看两件事。第一,是不是那条染色体上有『铭记基因』。有些基因需要一份来自父亲,一份来自母亲,才会正常工作。如果两份都来自同一边,就可能出现像小胖威利症或着天使症候群这样的疾病。不过目前这一点可以先排除,因为2号染色体目前尚未发现具有铭记基因。」 「第二,假设胎儿遗传到父亲的同一条染色体,如果那条染色体上带有隐性致病基因,那么他便可能拿到两份相同的突变基因进而导致发病。」 吴芷晴微微屏住呼吸,急切追问:「如果染色体上真的具有突变基因,那有办法知道是哪种疾病吗?」 「透过基因检测可以精准定位到是哪个基因发生突变,并查询它已知可能造成的疾病。有些突变会导致严重的先天疾病,但也有不少突变属于良性变异,不会影响健康。」 张晋宇紧握着妻子的手,低声道:「所以……我们可能会知道一个很糟的结果,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医师接着说:「不过我想现在谈到基因还有些为时过早,毕竟连是否真的存在 upd 都还没有确定。」他顿了顿,转而说道:「我们先做个超音波,先看看宝宝的情况吧。」 随后吴芷晴进入内部的诊间并躺上检查床。 当冰凉的探头接触到腹部时,她微微一颤。萤幕上浮现出灰白交错的影像,宝宝的轮廓若隐若现。 陈医师目光专注地来回扫视,偶尔调整探头角度。 「心跳有,节律规则。」他的语气沉稳,却在下一秒稍稍皱起眉头。 一旁的张晋宇注意到那抹细微变化,紧张地问:「怎么了?」 「羊水量偏少,低于正常范围。」陈医师如实说道:「虽然目前还不到非常危险的程度,但必须密切观察。造成羊水过少的原因有几种,像是胎儿泌尿系统异常或是胎盘功能不佳。考虑到已经确诊为染色体镶嵌型,我倾向认为是后者的关係。」 「羊水过少会怎么样吗?」 「羊水过少可能会对胎儿的发育造成多种影响,像是肺部发育不全、骨骼发育异常、生长迟滞等等……而且检测upd也是透过抽取羊水再来分析,这样可能会造成一点问题。」 吴芷晴的手下意识地攥紧,望着萤幕上的小小身影,声音有些颤抖:「那……该怎么办?」 「我们会安排更频繁的超音波检查来观察羊水变化,你回去后也试着多喝点水,这可能有助于增加羊水量。」医师接着补充:「最好分成多次喝,避免一次灌太多。」 「这样就能解决羊水不足的问题吗?」 「如果妈妈体内的水分不够,那么能供应给胎儿的水量也会减少,但是就如同我刚才所说的,你的羊水不足很可能是因为胎盘功能不好的关係。所以先回去试试看,如果真的还是没办法增加的话,我们再来评估是否将生理食盐水注入羊膜腔内来增加羊水量。」 「了解,我会多补充水分的。」 「另外,从超音波来看,你可能也有『前置胎盘』的问题。」 「一般正常怀孕时,胎盘是附着在子宫腔前壁或顶部位置,但是你的是挡在子宫颈口的位置。这种情况若是採取自然產会有相当大的风险,因为当子宫颈开啟时,胎盘先剥离会引起大量出血。」陈医师接着又说:「通常前置胎盘在妊娠二十八週后才会诊断,虽然随着怀孕的週数变大,胎盘可能会向上移行,不过我认为你有前置胎盘的可能性还是很大。」 「听起来有点严重,该怎么办?」 「届时只能选择以剖腹產的方式生下胎儿,不过现在的医术进步,前置胎盘不像以前这么危险,所以我想不用过于担心。」 陈医师停顿片刻后才继续说:「前置胎盘是早產的高风险因素之一,到了怀孕晚期很可能引发大量出血。若是出血量过多而且无法及时控制的话,就必须立刻进行剖腹產,以终止妊娠。」 他目光凝重,补充道:「再加上染色体镶嵌型导致胎盘功能异常,所以早產是必然会发生的。」 「早產……」夫妻俩听到这里,不约而同深吸了一口气。 「嗯,怀孕未满三十七週就算是早產,所以到时候能撑多久就尽力多争取一点时间,让胎儿能长得更好。」 张晋宇默默伸手覆在妻子的手上,眼中既有担忧,也有那么一丝不愿放弃的坚定。 陈医师对着吴芷晴叮嚀道:「这段时间你会比较辛苦,最重要的是保持心情稳定,避免过度劳累,多补充营养,并且随时密切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 「还有什么问题想问的吗?」 医师接着结尾:「那么就先安排一个礼拜后回来复诊,届时会再次评估羊水量。另外,你们也找个时间去做一下高层次超音波,确认一下胎儿的状况。」 第六章-坏消息(四) 走出医院大门时,午后的阳光从云缝间洒落,柔和地映在他们的身影上。 吴芷晴率先开口低声道:「没想到两位医师的意见差这么多……」 张晋宇皱着眉回应:「嗯,一个建议要抽脐带血,另一个却说完全没必要。」 「而且对镶嵌比例的判断也不一样,一个说很低,一个却觉得偏高。」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其实刚刚听完陈医师的意见后,我觉得……或许没有想像中那么糟。他说即使孩子是染色体镶嵌型,也有可能生下来是正常的。」 吴芷晴语气微沉:「他的说法是『有一部分的小孩是健康的』,这代表其实还是有很多染色体镶嵌型的胎儿会出现问题。」 「但还是有一点希望,对吧?」 吴芷晴沉默片刻后接着说:「我还是觉得没有很乐观……」 「咦,为什么?」张晋宇有些诧异。 「因为医师也没办法保证孩子一定健康啊……继续怀孕感觉就像是在赌一把,而且我还有前置胎盘跟羊水过少的情况。」 张晋宇轻轻牵起她纤细瘦弱的手:「这些问题确实……很艰难。」 「我上网查过了,其他地方也有专门研究染色体的权威医师。你觉得要不要去諮询,听听看他们的意见,再来决定下一步?」 接下来的一週,他们辗转前往彰化与台南,諮询了几位不同的染色体遗传学医师。 然而,与陈医师给予相对乐观的看法不同,其他医师在听完他们的情况后,态度多半保留甚至带着忧虑。 每一次踏进诊间,他们心头的沉重便加深了几分。 甚至有医师直言不讳:「染色体镶嵌型的状况变化极大,虽然确实存在表现正常的案例,但相关资料有限,临床经验也不足,因此难以做出明确的判断。若选择留下胎儿必须先有心理准备,因为未来的发展仍可能出现问题。」 有时候,曖昧不明的答案反而更容易引发不安。 即便已经諮询过数名专业医师,眼前的道路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彷彿一步步被迫走向那无法逃避的残酷现实。 傍晚的淡水河畔,河面泛着金橘色的馀暉,微风轻拂带来一丝寒意。 吴芷晴和张晋宇沿着河岸慢慢散步,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中格外清晰。 吴芷晴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做决定了?」 张晋宇望向她,没有说话。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挣扎。 「大部分医师似乎都不认为蛇蛇生下来会是完全健康的孩子。」 「但是……」张晋宇欲言又止。 「如果我们真的决定继续怀孕下去,感觉就像是在走钢索,充满了不确定性。」 「我想相信陈医师,毕竟他是唯一专门研究染色体镶嵌型这块领域的专家,他的研究也在国际上备受肯定。」张晋宇握紧她的手,试图给她力量。 「但是其他医师的说法让我难以安心,如果蛇蛇出生后真的有什么异常,像是唐氏症或是其他之类的疾病的话,我们能照顾他一辈子吗?」 「不过还是有一线希望,不是吗?如果情况反过来,大部分医师都很有信心,只有陈医师认为不可行,那么我也会觉得可能该……放手。」 「虽然可能机会渺茫,但是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就想……去相信蛇蛇,他现在依然很努力地长大,我不想这么快就放弃。」 「我们……再坚持一下,好吗?」 吴芷晴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眼中那抹光被阳光映得更亮。她接着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给他、也在给自己一个承诺。 这天,吴芷晴与宋恩琦约好要做高层次超音波检查。 先前吴芷晴便将最近四处向医师諮询的意见告诉了她,因此她也明白最新的情况。 宋恩琦一身简洁的白袍,绑了一个俐落的马尾。 「芷晴。」她快步上前,给了朋友一个温暖的拥抱,「我知道你这阵子一定很煎熬,真的是辛苦你了。」 「恩琦……」吴芷晴的声音有些颤抖。 宋恩琦轻轻握住她的手,「今天我们一步步来,帮你做高层次超音波,好好看看宝宝的状况。」 「不怕,之前的超音波看起来外形以及结构都没发现异常,这次只是更仔细地检查而已,我相信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嗯。」吴芷晴勉强露出一丝微笑。 诊室里的光线柔和而稳定,医疗仪器发出的嗶嗶声平缓,似乎在为她营造一种安全感。 吴芷晴躺上诊疗床后,宋恩琦熟练地拿起探头并在上头抹了一层透明的凝胶,接着轻柔地在吴芷晴的腹部来回移动。 探头轻轻滑过腹部,萤幕上逐渐浮现黑白相间的影像,那是小小生命的轮廓。 「你的羊水量从一开始就一直偏低,不过我认为没有到影响胎儿发育的程度,但如果要透过羊水检测确认有无upd的话,可能确实不太足够。」 「陈医师说到时候会再评估最适合的方式。」 宋恩琦接着依序检查胎儿的身体结构,包括脑部、顏面、脊椎、心脏、胸腔、腹部、四肢、生殖器、胎盘位置、羊水量等,并会进行彩色都卜勒超音波检查脐动脉和子宫动脉的血流检查。 每个项目测量结束后,她都会用细心地释数值落在哪个范围。 「虽然两顶骨距略低于标准,头围则接近下限。」她语气平稳地说,「这代表蛇蛇的头稍微小一点,不过头围与腹围的比例仍在正常范围内,整体比例算是协调,而且脑部结构也没有任何异常。」 整个过程中,吴芷晴时不时盯着萤幕,想从那些黑白影像中分辨出属于孩子的轮廓。 「那是他的手吗?」她指着萤幕上一个快速移动的影子问。 「对,那是右手,他现在正在握拳。」宋恩琦笑着回答,「他一直都蛮活泼好动作的。」 「肾脏看起来也很正常,这样的话羊水量少可能真的跟胎盘功能不好有关係。另外子宫动脉血流阻力也稍微高了一点,可能会导致胎儿生长受限,需要密切追踪。」 「再来就是前置胎盘,通常会等到28週之后才诊断,我之前没有跟你提起是因为你听了肯定会觉得紧张。」 「前置胎盘没办法改善吗?」吴芷晴喃喃地问。 「目前来看的话,胎盘仍然完全覆盖在子宫颈口,后续自然上移的机会不大,所以你必须格外注意自身状况,避免提重物和剧烈运动,性行为也暂时先停止。一旦出现任何出血,务必要立即就医。」 「所有检查都结束囉!」将近一小时后,宋恩琦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超音波探头,轻轻地吐了口气。 「整体来看,其实没有什么大问题。蛇蛇的发育还算稳定,没有需要过度担心的地方。」 「但是他的头低于标准……」张晋宇有些担忧地说。 「嗯……每个胎儿的生长曲线都不太一样。虽然目前蛇蛇的几项数值偏低,但只要他能持续维持自己的生长速度,没有忽然往下掉的话,情况其实就不算太糟。」 宋恩琦看了看他们,语气温和地补充:「坦白说,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有染色体镶嵌型的情况,我会觉得他就是一个很正常的孩子。」 这句话就像一道温暖的光,莫名地触动了张晋宇的内心深处。 多日以来压抑着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差点决堤,他甚至感到眼眶发热,几乎忍不住让眼泪落下。 「真的吗?」张晋宇的声音微微颤抖,眼里透着忐忑与不安。 「嗯,是真的。」宋恩琦的眼神坚定而温和。「作为一名医师,我能做的就是尽量釐清胎儿的身体状况,让你们有足够的资讯去做出决定。」 一旁的吴芷晴也微微松开紧握的双手,唇角泛起一抹轻微的弧度。 宋恩琦轻轻地将她抱住,轻声说道:「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们一定很焦虑,也很辛苦。现在的检查结果,其实可以稍微放心一些。接下来好好照顾自己,保持平稳的心情,蛇蛇能感受到你们的力量。」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温暖地说:「有任何疑问或不安,随时都可以找我。我不只是你们的医师,也同时是朋友,我会陪着你们一起走下去。」 「恩琦,谢谢你……」吴芷晴低声说,语气中满是感激。 第六章-坏消息(五) 几天之后,两人再次来到陈医师的门诊。 陈医师首先问道:「你们有去检查高层次超音波了吗?」 「器官结构上都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头颅稍微小了一点。」 「这是一个好消息。很多染色体镶嵌型的胎儿,一开始就会检查出结构异常,这种情况我通常也不会建议继续怀孕。」 听到这话,张晋宇和吴芷晴对视一眼,两人都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那么这礼拜回去有多补充水分吗?」 「嗯,那我们来照个超音波看看吧。」 经过检查后,陈医师神情严肃地说:「羊水量还是太少了,这样没办法抽羊水来检查upd,必须进行羊水灌注。」 「灌羊水会有风险吗?」张晋宇有些担忧。 「这跟羊膜穿刺手术差不多,流產风险很低。」陈医师语气平稳地说,「理论上只要不要一次灌入过多水量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待会的流程是先抽出一些羊水送检,用来检测是否有 upd,同时也会再次确认染色体镶嵌的比例有没有下降。抽完之后会再慢慢注入生理食盐水,这样可以帮助增加羊水量。」 虽然吴芷晴仍旧有些紧张,手心不自觉渗出汗,但在陈医师仔细的动作与护理师耐心的陪伴下,整个抽取羊水及灌注的过程进行得十分顺利。 「upd的报告大概要等几个礼拜才会出来。」陈医师语气平稳地说,「如果提早有结果,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现在就先暂时预约三週后回诊。」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报告却始终没有消息。吴芷晴的心情愈发沉重,连晚上的睡眠也变得断断续续。每次翻身,她总会下意识把手放在肚子上,似乎这样才能确定孩子还在安稳地存在。 张晋宇同样焦躁不安,每天下班回家,他们便一起坐在书桌前,上网查询医学论文、研究 upd以及2号染色体镶嵌型的相关资料。电脑萤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专业名词让人眼花撩乱,但他们仍耐心蒐集更多的病例概况,只为寻找一丝安心的线索。 「upd的报告怎么还没出来……都二十三週了,再拖下去的话……」吴芷晴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是不是……结果不好?」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对自己说的。 张晋宇走上前轻轻抱住她,安慰道:「没事的,别想太多了。」 「就算先不讨论upd……」吴芷晴的语气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我们最近看过的那些论文也让我好焦虑。其实大部分2号染色体镶嵌型的胎儿在发现结构有问题后都引產了。少数活產下来的,也往往会有畸形或者生长迟缓的情形。完全正常的案例,真的只剩下寥寥几个。」 「不过上次做高层次超音波时,蛇蛇的外观和器官结构都是正常的。」张晋宇轻声说,试图让语气稳定下来,「我们要相信蛇蛇,他是健康的。」 「但我还是很害怕……如果最后的结果是坏消息的话……」吴芷晴转头望向他,「我们是不是应该早点做出决定比较好?」 张晋宇安慰道:「至少等到报告出来再决定,好吗?」 「可是我真的很担心……第二次羊水检测,镶嵌比例才下降一些而已,不像之前那些正常的案例下降得那么快。」 「但比例还是有下降,也许蛇蛇只是修復的速度比较慢而已。」 「我其实在想是不是应该听其他医师的意见比较好……」 「但是陈医师是国内唯一一位专门研究染色体镶嵌型的人,我们不是看过很多篇他的论文吗?」 「我知道……但是出生后完全正常的案例真的只有那么几个而已……希望真的很渺茫。」 「恩琦也说过,蛇蛇的外观结构其实都很正常,只是长得比较小一点。」 张晋宇轻轻搂住她,手掌温柔地在她背上来回安抚,只希望能让她的心情稍微安定下来。 吴芷晴微微抬起头:「可是……真的有可能完全正常吗?我怕……我怕结果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张晋宇的语气柔了下来:「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是蛇蛇现在看起来一切都还好。他是我们的孩子,如果连我们都对他失去信心,那么还有谁能成为他的依靠呢?」 吴芷晴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靠在他的胸口,然而那股不安仍在心底翻涌,如同暗潮般挥之不去。 几週后,张晋宇与吴芷晴再次走进陈医师的诊间,两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检查报告出来了吗?」吴芷晴坐下后忍不住开口询问。 陈医师沉默了一瞬才缓缓点头,神情严肃地说:「经过比对确认,胎儿的确存在 upd……他的第二对染色体都是来自母亲。」 空气瞬间凝住,吴芷晴的手指紧紧扣住包包带,眼眶渐渐泛红。张晋宇伸手握住她的手,却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这代表……会很严重吗?」张晋宇努力压住声音中的颤抖。 陈医师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解释:「先前说过第二条染色体上没有发现过『铭记基因』,所以不会发生类似小胖威利症或着天使症候群这样的疾病。因此我们要确认是否牵涉到单基因疾病或隐性的遗传问题。」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给两人一些消化的时间。 「一对正常的染色体会有一条来自父亲,一条来自母亲,基本上除非两边的基因同时在某处发生突变,否则的话通常不会有影响。但是目前的状况是两条染色体完全一样,所以只要上面的基因发生致病性突变就会表现出来。」 他望向吴芷晴,问道:「你的家族有什么遗传疾病吗?」 吴芷晴愣了一下,微微皱眉思索:「我印象中……没有特别听过家里有人有什么重大遗传病,顶多就是有些慢性病,像高血压、糖尿病。」 「嗯,如果家族本身没有相关遗传疾病,风险会相对少一点。不过我还是建议做更进一步的基因检测,也就是wes(全外显子定序基因检测),但是整个时程恐怕需要花费三个月。」 「三……三个月?那也太久了!这样要等到三十几週,我们没有办法等这么久……」张晋宇惊愕地喊道。 陈医师闔上报告,目光转向他们:「我知道週数已经不小了,所以我特别和台大的林医师联系,请他们同时进行基因检测。那边有完整的遗传医学团队,可以优先针对第二对染色体,速度会比我们这边快上许多。」 「这样最快多久能知道结果?」 「至少要两周的时间,最迟应该也能在一个月内出来。」 「这样大概是年底前或着一月初吗。」 这下子连张晋宇也明显出现动摇,眉宇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犹豫,似乎难以立刻做出决定。 他原先以为只要确认蛇蛇没有 upd的话就能稍稍放下心里的担忧,然而现在反倒揭开新的不确定性,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推向更深的深渊。 吴芷晴听着,眼泪已经忍不住滑落。她怔怔地望着医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样,想开口却发不出声,只觉得胸口的焦虑与恐惧层层叠叠,将她整个人压得透不过气。 在两人起身离去前,陈医师补充了一句:「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孩子在结构上没有明显异常,这点算是好消息。而致病性的基因突变其实相当罕见,所以我认为不必太过悲观。」 陈医师的话在空气里轻轻回荡,却没能真正驱散他们心里的阴影。 两人沉默地点了点头,却谁也没说话,就这样默默推门走出诊间。 走廊的灯光冷白而刺眼,候诊区里坐着其他夫妻,有的人手轻轻托着小腹,脸上掛着满溢的笑容,洋溢着对未来的期待与喜悦。 这些笑容在他们眼里反倒像一种刺眼的对比,提醒着他们现实的沉重。 吴芷晴紧紧攥住张晋宇的手,他感受到她的颤抖便回握得更紧。手掌的温度像无声的支撑,让他们在恐惧与不安中仍能彼此依靠,不至于崩塌。 当晚就寝时,两人躺在床上。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墙上时鐘规律的滴答声。 吴芷晴再次开口:「晋宇……你还是觉得有希望吗?」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尤其在今天听到upd的报告后。」张晋宇低声回答,语气显得有些徬徨无助。 「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该……放弃了?」 「我……」张晋宇欲言又止,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说:「我不晓得,也许基因检测的结果会是好的?医师也说有致病性突变基因的机会不高。」 吴芷晴低声说:「但是我觉得自己的运气很糟,先是有染色体镶嵌型、羊水量过少,现在又有 upd,而且还有前置胎盘……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好像所有坏事都一股脑砸到我身上一样。」 「是不是我天生就不适合当妈妈……所以才会这样?」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眼眶泛着泪。 张晋宇心头一紧,立刻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你不要这样想,这完全不是你的错。这些事情谁都控制不了,医师们也都说了这就是机率而已。」 吴芷晴眼眶泛红,声音微颤:「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我们?我看着诊间里那些准妈妈,她们都可以安安心心地等着宝宝出生,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要遇到这么多问题……」 她咬着唇,几乎要哭出声:「是不是老天爷就是在暗示我,叫我不要再期待了?我们撑得这么辛苦,如果最后却还是要失去的话……那我们又何必走到这一步?」 张晋宇的喉咙紧绷却还是用尽力气挤出安抚的话:「芷晴,我知道你心里觉得很不公平……其实我也会忍不住去想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可是我们已经一路坚持到现在了,也许上天还会留下一点希望。等两週后的报告出来后,我们再一起做决定,好吗?」 「嗯……」她的声音微颤,眼泪不自觉滑落。 「辛苦你了。」张晋宇将她搂进怀里,「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吴芷晴的眼眶还微微泛红,但是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绝望。 黑暗中,她靠在他的胸口,听着心跳、呼吸声,以及小小的胎动带来的悸动,感觉至少她不是孤单一个人。 张晋宇轻轻亲吻她的额头,低声说:「已经很晚了,我们先休息,好吗?」 「蛇蛇也晚安。」他轻轻抚摸着她微微鼓起的肚子,忽然间,手掌感受到一股细微的震动。 「喔,他动了耶。」张晋宇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嗯,我也有感觉,看来蛇蛇也想说晚安呢。」吴芷晴的眼神柔和而充满爱意。 「这样呀,蛇蛇真棒。」张晋宇低头亲吻了吴芷晴的肚子,两人互相依偎着睡去。 第七章-无尽的痛苦(一) 第七章-无尽的痛苦(一) 就这样过去一个多礼拜,某日半夜,感到尿意的吴芷晴迷迷糊糊地走向浴室想要上厕所。刚脱下裤子,她便发现护垫上沾满大片的红色血跡。 她愣住了几秒,心头猛地一紧,随即尖声喊道:「我……我流血了!」 原本熟睡中的张晋宇随即惊醒,蹣跚地跑向浴室。 「芷晴!怎么了?」大片鲜红的血跡映入眼帘,让他瞬间僵住。 「我想上厕所,结果发现流了好多血。」吴芷晴声音颤抖,双腿微微发软,几乎站不稳。 「不要慌张,我现在立刻载你去医院。」 「你有哪里痛吗?」张晋宇焦急地问。 「都没有任何感觉吗?」他再次确认,语气里带着焦虑。 「没有,但流这么多血让我有点害怕。」她紧抓着他的手,眼里闪烁着不安。 「别怕,我们马上就去医院。」张晋宇轻轻抱住她,低声安抚:「放心,会没事的。」 「嗯……」她依偎在他怀里,呼吸仍略带颤抖。 随后两人匆匆换上外出衣物并驱车前往医院。 此时已是半夜三点,大街上车辆稀少,因此不到十分鐘便抵达医院。张晋宇将车直接驶到急诊室前,而医护人员也迅速将吴芷晴送往產房。 经过初步检查后,护理师随即将吴芷晴的情况回报给医师。不久后,接到消息的宋恩琦快步走进诊疗间。 「芷晴,我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嗯……没有什么特别的痛感,就是半夜起床上厕所时,突然发现下面有出血。」「出血量大概有多少?」 「跟月经来的量差不多。」 「好,那你裤子先脱下来,我检查一下。」 宋恩琦戴上塑胶手套,仔细检查后说:「嗯……这个是前置胎盘所引起的出血,随着週数越大,子宫下段也会逐渐变薄并牵扯到胎盘附着的位置,不过目前羊水没有破裂的跡象。」 「我会先想办法替你止血,但如果还是无法控制的话就只能紧急手术,以剖腹產把小孩生出来。」 「咦……可是他现在才二十八週啊。」吴芷晴声音发颤,紧张地追问。 宋恩琦神情凝重地说:「一旦大出血的话就必须立即手术把孩子接生出来,否则你和胎儿都有危险。」 「那……在这个週数生下来,他的状况会怎么样?」她咬紧下唇,眼里满是惶恐。 宋恩琦沉声解释:「嗯,上次照超音波时,胎儿的预估体重大约在一千克左右,属于低体重的早產儿。一旦提早出生,确实可能面临长期的健康或学习发展问题,而且一出生就得进入新生儿加护病房(nicu)观察与治疗。」 她稍作停顿,语气放缓了一些:「一般来说,週数越小、体重越轻,存活率就越低,后遗症的风险也会比较高。不过若是现在生下来,以目前医疗的进步程度来看,孩子是有机会存活的。」 宋恩琦补充道:「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尽量撑到三十二週再生下来。因为三十二週对胎儿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这时候肺部会比较成熟,其他器官也更有能力去适应外在环境。如果能撑到那个时候,宝宝出生后的存活率和健康状况都会大幅提升。」 她随即转身吩咐护理师准备所有用具,随后专心致志地进行止血。 经过半个小时的努力后,出血终于被顺利止住。 她脱下手套,轻轻舒了口气,望向吴芷晴说:「血现在已经止住了,所以暂时不用紧急剖腹產。」听到这话,吴芷晴总算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你得住院安胎观察一周,这段期间会持续透过静脉注射给予安胎药物来稳定情况。」 「如果之后还是一直出血怎么办?」 「出血量过大的话对你本身也相当危险,届时就需要终止妊娠让胎儿提早出生。」 「因为你目前还是属于早產高风险,所以会打肺泡成熟针先促进胎儿肺泡发育。万一真的早產的话可以减少胎儿出现呼吸窘迫的机率。」 「好,大致就是这样,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所以必须先住院一週,后续再看看情况如何吗?」 吴芷晴无奈地低声道:「除了早產的不确定因素以外,还要再加上本来的镶嵌型染色体以及upd,问题真的好多……」 宋恩琦听了,眼神中浮现出真切的怜惜:「我必须承认情况的确相当复杂,你一定很煎熬。」说着,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抱了抱吴芷晴,给她一个短暂却温暖的依靠。 「这段时间真的辛苦你了,加油。」 被抱住的那一刻,吴芷晴的身体微微颤抖,心里既脆弱又感到一丝安慰。 「谢谢你,这么晚了还跑过来。」 「说什么傻话,这是我应该做的。」宋恩琦接着又说:「好啦,那我请护理师把你推到病房让你好好地休息一下。」 宋恩琦再次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起身离开。 随后,两名护理师合力推动病床往内移动,床轮在走廊上发出低沉的滑动声,片刻过后来到一间待產房。 「这个是胎心监视器,用来侦测宝宝的心音、胎动以及子宫收缩。」护理师一边说明,一边将一个圆形仪器用绑带固定在吴芷晴的肚皮上。 「有时候会因为宝宝移动导致仪器侦测不到心音,不过不用太担心,我们会马上来检查调整。」 「嗯。」吴芷晴轻声应了一句。 「那我现在帮你打点滴,这可能会有一点痛,稍微忍耐一下喔。」 她默默地点头,随即一阵刺痛从左手背传来,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护理师小心翼翼地将针头插入静脉,接着再调整点滴瓶。 「点滴里有安胎药物,可能会让你有心悸以及噁心想吐的副作用,如果很不舒服的话随时都可以跟我说。」 「另外,这段期间都必须卧床休息喔。」护理师接着叮嚀。 「咦,但是上厕所怎么办?」 「要使用便盆。」护理师接着从床底下拿出一个马桶盖形状的塑胶便盆, 「上厕所的话请先生或是家人协助,另外还需要纪录你的喝水量以及尿量。」 「呃,我不能自己下床去厕所吗?」 「可能没有办法喔,你必须卧床休息。」 「住院期间医院会准备餐点,同样必须记录每餐吃下去的份量,柜台有磅秤,吃完后请先生拿去秤就可以了。」 此时,张晋宇在另一名护理师的带领下走进病房内。 他走到吴芷晴身旁,握起她的手关切地询问:「还好吗?」 「嗯,还好,就是要住院一个礼拜。」 「我知道,刚刚外面的护理师有请先我去办理住院手续。我也已经传讯息跟长官请假了,这一个礼拜都会在这边照顾你。」 「太好了,护理师说我不能自己下床去上厕所,只能用便盆。我还在担心如果是我爸妈来陪我的话,可能会很尷尬。」 「我懂,如果换成是我的话也会不好意思。」张晋宇也笑了笑,「对了,医生有说为什么会出血吗?」 「是前置胎盘的关係,虽然目前已经没有再出血,但还是要打点滴安胎。」 张晋宇接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肚皮,开玩笑地说:「难道是蛇蛇不想当蛇,想提前出来当龙龙吗?」 吴芷晴微笑回应:「有可能喔。」 「是这样吗,蛇蛇?」他靠近肚皮轻声说道,手掌温柔地抚摸着,感受着微弱而有节奏的胎动。 吴芷晴轻轻靠在床背上,心中那份焦虑也随着肚子里偶尔传来的胎动而慢慢沉淀下来。 张晋宇接着低声说:「折腾一个晚上了,你赶快休息一下吧。」 「嗯,你也要好好睡。」她回应,声音中带着一丝安心。 他俯身再次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拉开旁边的折叠床,躺了下去。 昏暗的病房里格外寂静,只有胎心监视器发出的规律嗶声偶尔打破沉默。 吴芷晴住院的这段时间里,张晋宇几乎寸步不离,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 直到第三天状况稳定,她才转往一般妇產病房,并且被允许下床走动。 然而即使能短暂离开病床,她的手上依旧插着点滴,洗澡、行动都变得极为不便。她有时静静望着自己手臂上纵横的输液管与固定胶布,神情不免带着一丝无力。 原本纤细洁白的手,此时却佈满扎针留下的青紫痕跡。张晋宇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口隐隐一紧,难掩心疼。 第七章-无尽的痛苦(二) 第七章-无尽的痛苦(二) 清晨的病房里,窗帘缝隙透进些许阳光。这天是吴芷晴住院的第六天。 由于住院期间被检测出出奇的妊娠糖尿病,因此吴芷晴的饮食全都由医院严格控制。 清晨,护理师推来早餐托盘,里头是一碗温热的清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味道谈不上可口,却是她唯一能吃的选择。她拿着汤匙,慢慢舀了一口,心里还在怀念着以前能随心所欲吃甜食的日子。 正当早点用到一半时,病房的门便被轻轻敲响。 宋恩琦神色匆匆地推门而入,脚步急促,手中紧紧握着一份纸本文件。 吴芷晴与张晋宇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紧,他们都明白这显然不只是例行的巡房。 张晋宇曾打电话告知陈医师吴芷晴住院安胎的情况,经过讨论后,陈医师决定当基因检测报告出来时,将会转交给宋恩琦,由她代为转达报告的主要内容。 果不其然,宋恩琦开口道:「芷晴、晋宇,wes 的检测报告出来了。」 吴芷晴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本来就平淡的粥霎时更是难以下嚥。 张晋宇立刻快步走到她身边,将手覆上那双微颤的手掌。温度交叠的同时,他感受到的不只是她的慌乱,还有自己心底暗涌的惶惶不安。 宋恩琦望向两人,嘴角带着安抚的笑意:「在胎儿的第二对染色体上检测到一个意义尚不明确的变异,但值得放心的是并没有发现任何具有致病性的基因突变。」 「没有致病性……的基因突变?」张晋宇喃喃地重复,「意思是蛇蛇不会有什么疾病吗?」他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没错,虽然他的2号染色体是同一条,但是上面没有致病性的基因突变,所以不会显现出疾病,这是好消息!」 「这是真的吗?」张晋宇再次确认,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是真的。」宋恩琦坚定地说。 张晋宇心底涌起一丝暖意,「蛇蛇能够活下来了」的想法一闪而过,他的眼眶也随之泛起泪光。 「恩琦,你刚刚提到有一个意义尚不明确的变异,那是什么意思?」吴芷晴问道。 「嗯,我解释一下,基因变异可以分为五个等级,包括良性、可能良性、致病性、可能致病性以及不确定意义。」 「良性和致病性是经过很多临床证据与研究支持才确立的,如果基因突变属于良性,就不需要担心;若检测结果为致病性,那么与罹患相关病症就具有重大且直接的关联性。」 「至于可能良性与可能致病性,代表证据与研究相对不足。可能良性通常没有有害影响,因此不必过于担心;而可能致病性则表示虽然缺乏明确证据,但具有较高的致病可能性。」 「最后一种分级是不确定意义的变异,又简称为vus。当目前的医学知识没有足够证据来判断某个基因突变是否会影响健康或引发特定疾病时,就会被归类为这一类。简单来说,就是目前无法确定它到底是有害还是无害。」 「这样讲解,你们听得懂吗?」 「嗯,大致明白了。」张晋宇点头。 「所以这个基因突变还是有发病的可能吗?」吴芷晴眉头微皱,声音中带着不安。 沉默片刻后,她又开口追问:「那能不能知道这个基因突变会导致什么样的疾病吗?」 宋恩琦摇了摇头:「无法确定,陈医师那边有搜寻过全世界最大的基因突变资料库,但是这个突变的基因点位从来没有被登录过,因此不是良性变异但也不是致病性变异,就是一种不确定意义的变异。」 「依目前的资料来看,只有一篇研究提到那个基因点位存在的片段可能和粒线体疾病有关,而同一个片段的其他点位则被明确报告出可能导致早发性失智症。」 「所以如果发病的话,可能是早发性失智症或着粒线体相关的疾病?」吴芷晴紧张地问。 「粒线体相关的疾病有办法治疗吗?」 宋恩琦望着两人,缓缓地说:「目前还没有能根治粒线体相关疾病的药物,因此主要採取支持性治疗,尽量减缓疾病引起的症状。」 「所以连控制病情都做不到吗?」吴芷晴声音带着颤抖,眉头紧锁。 儘管注意到吴芷晴眼神中闪过的犹豫和恐惧,宋恩琦还是选择诚实以对。 「没办法,」她的语气平稳而沉重,「粒线体是细胞產生能量的主要来源,几乎存在于全身所有细胞中。器官和肌肉都依赖它运作,因此目前无法完全控制这类疾病的进展。」 宋恩琦接着说道:「台大那边使用电脑软体进行解析,结果显示在13个系统中,有9个预测这个基因位点的突变会造成蛋白质结构跟功能上的改变,但是这些改变会带来什么影响,以及影响的严重程度,依照目前的医疗技术还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 听完后,吴芷晴与张晋宇陷入一阵沉默。 「芷晴,我明白你很担心,但是其实不确定变异在基因检测中非常普遍,目前已知的基因突变中,被判别为vus的比例远高于其馀四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累积更多数据后,这些vus可能会重新归类到其他类别,而且有比较高的机率会是良性或可能良性。」 吴芷晴问道:「但还是有变成致病性或可能致病性的可能性,对吗?」 「这样啊……」吴芷晴低下视线,整个人似乎垮了下来。 「其实台大、北荣以及马偕有针对这个案例进行三方会谈,由于这个点位并非致病性,所以我们几位医师认为情况比较乐观一点。」宋恩琦顿了一下,「而且其实每个人身上多少都带着vus,像我自己也有做过基因检测,说出来其实蛮吓人的,结果显示我身上居然有好几百个 vus。」 「但是蛇蛇的情况不同,因为他的第二对染色体都是同一条,如果那个基因突变后来真的被判定为致病性,就一定会对他產生影响。」 「你这样说是没有错……」 「所以真的没有办法确定到底会不会表现出症状吗?」张晋宇绝望地再次确认。 「嗯,因为世界上还没有任何相同的案例被登录在资料库当中。」 宋恩琦接着沉吟道:「必须承认,这个vus确实有一点……尷尬,再加上还有二号染色体镶嵌的问题。」 吴芷晴问道:「upd跟2号染色体镶嵌型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对吧?」 「嗯,前者是与基因遗传疾病有关,后者则是不同细胞的染色体组成不同,可能会导致智力障碍或身体结构异常。」 吴芷晴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好难……」 「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一定很煎熬,现在这种情况真的很两难。」 宋恩琦看着两人,心中微微一紧,接着继续说:「你们肯定都很捨不得蛇蛇,要不要留下他这件事,没有绝对的答案,无论最后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们。」 「你们还有什么想要询问的吗?」 「我明天下午的门诊结束后会过来一趟,到时候我们再做一次高层次超音波检查。」 「那……我就先把时间留给你们,有问题的话随时都可以再找我。」 宋恩琦接着走到吴芷晴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说:「至少不用再悬着一颗心,等报告结果出来了。」 吴芷晴勉强地笑了笑,声音仍带着一丝颤抖:「嗯……不然无止尽地等下去,真的很恐怖。」 宋恩琦捏了捏吴芷晴的手,像是在为她加油打气。点了点头后,她转身离开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只留下两人面对这静謐而仍带着焦虑的空间。 吴芷晴靠在张晋宇的肩膀上,深呼吸一口气,试着将不安压下。 病房再次陷入沉默,气氛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过了好一阵子,吴芷晴才低声开口:「晋宇……你觉得呢?」 吴芷晴咬了咬下唇,低声却坚定地说:「我觉得或许还是……引產比较好。」 张晋宇的手一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声音沙哑地说:「真的要这么做吗?vus有比较高的机率是良性或着可能良性。」 「但是就连医师也没办法保证不会变成致病性,不是吗?」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努力压抑着情绪,「你刚刚也听到了,如果那个vus最后真的被证实是致病性的,粒线体相关的疾病根本没有药能治啊。」 「况且不只这样,蛇蛇本来就有染色体镶嵌型的问题,现在我们根本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健康的,一切都只能用赌的。」 他想开口反驳,想把心底那份对蛇蛇的希望说出来,然而脑中那些冷冰冰的医学专有名词与沉重的解释层层缠绕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他牢牢困住。 思绪越是挣扎,脑袋便越发刺痛。 「我们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也不是特别有钱,如果他有疾病的话,我们有办法照顾他一辈子吗?如果我们都不在了呢?又有谁能照顾他?」 最让他害怕的,是心里明明知道她说得都是对的,自己却怎么也无法坦然承认,因为他没有勇气去面对失去蛇蛇的现实。 吴芷晴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恐惧与深深的悲伤,声音颤抖着说:「我知道你很捨不得蛇蛇,我也很爱他,但是我更不忍心看到他以后受苦的样子。」 说着,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泪珠接连坠下,彷彿所有脆弱在此刻悄然倾泻。 张晋宇看着她泣不成声的模样,心口一紧,只能伸出手抱住她,想连同那破碎的心一同紧紧揽在怀里不放。 握着她那双满是针扎过的双手,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袭上他的心头,内心里充满矛盾,既不想失去蛇蛇,也不想再看到她承受这份痛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晋宇终于低声说:「我们……放手吧……」 听到这句话,吴芷晴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毫无支撑地倒进他怀里。 张晋宇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颤抖,也能听见自己的心碎裂的声音。两人的泪水交织,弄湿了彼此的衣服。 「我们已经很努力了……相信蛇蛇能感受到,也会理解我们的。」吴芷晴哽咽低语,声音在颤抖。 「嗯……我们尽力了。」张晋宇轻轻回应着,深沉的绝望在胸口扩散,像无尽黑夜般压迫,然而他们却无处可逃。 他们紧紧相拥,泪水无声滑落,而周遭的一切像是被冻结住一般,只剩下悲伤与无助流淌着。 第七章-无尽的痛苦(三) 第七章-无尽的痛苦(三) 隔日,宋恩琦再次为吴芷晴进行高层次超音波,检查结果与先前大致相同,胎儿体型依旧偏小,但外观与结构并未发现异常。 检查结束后,吴芷晴低声唤道:「恩琦……」 她停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情绪:「我们可能还是不敢冒险生下他……」 宋恩琦看着他们,眼神柔和却带着探询,将目光转向张晋宇:「所以……你们有共识了吗?」 张晋宇胸口猛地一沉,像被什么压住般难以呼吸。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吐出声音:「嗯……差不多了。」 「我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很艰难。但……嗯,如同我先前所说的,我会尊重你们的想法。」 「那你们想再多看宝宝几眼吗?」 「想。」吴芷晴缓缓点头。 宋恩琦再次拿起超音波探头,在她的肚皮上来回滑动。萤幕上透过电脑软体呈现立体彩色的胎儿影像,细节清晰可见。张晋宇则默默拿起手机,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嗯,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比较害羞,喜欢把手放在脸上。我们再多试试看……」宋恩琦稍微增加了探头的角度与力道,小心地调整着位置。 「让爸爸跟妈妈再看看你的样子,好吗?」她轻声说。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真的听见了声音,蛇蛇的小手果然慢慢从脸上移开了一些。 「很棒喔,就是这样,我们再稍微移动一点点就好了。」宋恩琦继续轻声鼓励着。 片刻后,蛇蛇脸部的轮廓终于完整地出现在萤幕上头。 吴芷晴终于抑制不住,泪水滑落,哽咽着靠在张晋宇怀里。张晋宇紧抱着她,心头也涌起难以言喻的悲伤。 「我们再来听听他的心跳声喔。」 很快地,一阵熟悉而有力的心跳声传来,彷彿在努力宣告自己的存在。 吴芷晴紧闭着眼睛,泪水默默滑落。 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重敲击她的心,她能感受到肚子里的小生命还在奋力地跳动,无论她多么想把所有的爱都给他,可每一次伸手却都狠狠地被现实隔开。 过了片刻后,宋恩琦看向两人说道:「超过二十四週的引產手术,需要医院伦理委员会审核才能进行,不过不用太担心,因为胎儿有染色体方面的问题,所以委员会通常都会批准。」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行事历,说道:「审核过程需要几天,再加上手术房也要安排,原则上我先安排下週二回来,那天会先打一剂麻醉让宝宝沉睡,然后在周三的时候进行剖腹產手术。」 「嗯,那就再麻烦你了。」 「不会,手术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宋恩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对了,你们回去后可以挑一件小孩的衣服,到时候护理师会帮忙穿上的。」 她给了吴芷晴一个拥抱,语气柔和却坚定地说:「我知道这段时间很煎熬,但你不是一个人,我们会陪着你到最后的。」 宋恩琦接着轻声说道:「我先出去了。」接着便悄悄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不久后,护理师将吴芷晴送回病房休息。 「你觉得要帮蛇蛇穿哪一件衣服比较好?」张晋宇询问着。 犹豫了一下,吴芷晴回答道:「先前恩琦送我们的那条天水宫的御子守带。」 「那条白色的托腹带吗?」 「对,我之前有穿过,也许蛇蛇还记得我的气味,就不会觉得害怕……」说到这里,吴芷晴便忍不住哽咽起来。 张晋宇连忙抱住她,试图给她一点安慰。 「我们……要不要试着写一封信给蛇蛇,跟他告别?」吴芷晴提议。 张晋宇沉默片刻后低声回答:「嗯,就这么办吧。」 「我也想把之前给蛇蛇准备的玩偶和衣服都放进一个小盒子,好让他带着它们一起走。」 「嗯,那我先回家洗个澡,顺便帮你带点换洗衣物,也把你说的卡片和那些玩具准备好,晚点再过来。」 「嗯,外面雨下得蛮大的,开车要小心。」 两人拥抱后,张晋宇转身走出病房,独自搭电梯来到地下停车场。 他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插入钥匙,发动引擎,将车缓缓驶出医院。 夜幕低垂,滴落的雨水在玻璃上映出斑驳光影。外头的灰濛濛雨景,像是一层薄雾笼罩着整个台北,也映照着张晋宇此刻沉重的心情。 车内的空气安静得令人压抑,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伴随着他。 雨点细细密密地拍打着挡风玻璃,雨刷一遍遍地来回划过,刷掉雨滴却带不走心中的沉重。 张晋宇紧紧地握住方向盘,指节甚至微微泛白,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隐隐作痛。虽然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前方,但思绪却已飘得很远很远。 他脑海里反覆思索着事情是否还存有一丝转圜的馀地,然而心底却清楚得很,这件事任谁都无能为力。 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一路以来都紧紧抓着那一点点希望,就算情况再艰难,他跟芷晴也是咬牙撑了下来……但最后蛇蛇还是没办法生下来。 是不是他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命运如此捉弄人?难道从一开始,老天就没打算把这份幸福留给他吗?到底为什么,他心里反覆追问着,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到最后只剩下一股挥之不去的无力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像雨水顺着车窗滑落的痕跡,眼泪也悄无声息地渗出眼眶。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然而眼泪还是毫无预警地涌了出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蛇蛇偏偏不能留下来。这么广阔的世界却找不到一个容身之处给他?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陌生得可怕,好像自己被彻底隔绝开来,没有一个人能听见他的声音,也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而他的存在意义似乎也这在一瞬间消失。 视线在泪水的浸染下渐渐模糊,街旁的路灯、汽车的尾灯以及红绿灯闪烁的光芒,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 一路上,他始终红着眼眶强撑着,直到驶回自家路边后,他试着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稳下来,然而一股更深的哀伤却袭上心头,心底的空洞像无底深渊般吞噬着他所有的力量与希望。 他将额头重重抵在方向盘上并放肆地痛哭着,让压抑许久的情感彻底爆发出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彷彿整个世界与他的心情一同陷入这无边无际的灰色之中。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芷晴。 他连忙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后接起电话。 电话另一端传来她颤抖的声音 「我又开始出血了……」 他诧异地脱口道:「怎么会这样?」 「安胎点滴原定打到晚上六点,停药后一小时后我注意到又有些微的出血。」 「恩琦说,如果不继续打安胎点滴,很可能出血会持续下去,到时候就得紧急剖腹產把孩子生下来。」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两个选择吗?要么生下来,要么继续打安胎点滴?」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张晋宇紧握着拳头,陷入沉思。 「你觉得……该生下来吗?」 「你……想生吗?」他反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也不知道……」吴芷晴低声说,「现在生下来,除了染色体镶嵌型和upd的问题,也可能面临早產的后遗症。我还是很担心……」 张晋宇听出了她心底的不安,心中百感交集,但是最终他缓缓开口说:「那……就先继续打安胎点滴吧。」 两天后,到了与恩琦约定,为蛇蛇打麻醉,让他安睡的日子。 雨敲打着病房的窗,细密而轻柔,像是与他们的心情共鸣。 张晋宇蹲在病床旁,将脸轻轻覆在吴芷晴隆起的腹部,感受偶而传来的胎动。 他内心明明有千言万语想对蛇蛇说,但是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哽咽着低声说:「蛇蛇,爸爸爱你。」接着轻轻吻了肚皮。 吴芷晴的手覆在腹上,泪水悄然滑落:「蛇蛇,妈妈好爱你……你永远在我们心里。」 她的心里翻涌着无数情绪,对蛇蛇的不捨、对自己无力感的自责,以及对即将面对分别的恐惧。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却无法平復心跳的急促。 张晋宇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手仍轻抚着肚子,彷彿透过这份触感传达最后的拥抱。 不久后,一名护理人员走进病房。吴芷晴躺在病床上,张晋宇握着病床栏,与护理人员一起缓缓推向诊疗室。 走廊的灯光在轮椅与病床的轮子下闪过,脚步声回盪在空旷的空间里,每一步都像敲在他们的心上,带着无法言喻的沉重。 由于宋恩琦还在看诊中,他们只能在妇產科的走廊上稍作等待。 他一直以来都努力在吴芷晴面前保持坚强,从来没有在她的面前流过眼泪,因为不想让她担心,也不想让她跟着难过,但一想到自己真的即将永远失去蛇蛇,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沿着脸颊留下清晰的痕跡,无声的哭声颤抖着整个身体,肩膀不断抽动,双手紧握成拳,整个人像被痛楚淹没般无力。 他从未在大庭广眾之下如此痛哭过,然而此刻,他什么也管不着了。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奔涌,模糊了视线。 候诊区里,其他准爸妈们低声交谈,或是笑着讨论着宝宝的名字,洋溢着幸福的氛围。有人牵着妻子的手,有人轻拍着隆起的肚子,满心期待新生命的到来。 明明周洋溢着幸福与希望,他却孤独地陷在即将失去孩子的痛楚里,形成一种残酷的对比。 张晋宇站在吴芷晴身旁,泣不成声。 他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水,却发现无论怎么擦,泪水仍源源不断地涌出,就像是心破了个洞似的,痛苦再也无法被压抑。 「芷晴,我们把蛇蛇生下来,好吗?」这句话在喉咙里翻滚,好几次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始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口,等于要她承受更多痛苦;也深怕就像她所说的那样,蛇蛇可能会带着病痛与折磨,辛苦地走完一生。他的心像被撕裂般揪紧,无论有多么地渴望留住这份还未到来的生命,最终依然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他只能沉浸在这股撕裂般的痛楚里,任由悲伤像洪水般淹没自己,全然无法挣脱。 宋恩琦注意到他佈满血丝的眼睛,轻声问道:「晋宇,你想在外面等,还是……这里?」 他咬着嘴唇,坚定地说:「我想在这里陪他到最后一刻。」 于是她也没再说甚么,开始进行了手术。 第一针,戳进了吴芷晴的肚皮,彻底地让蛇蛇睡去。 当张晋宇推着吴芷晴进入诊疗室时,空气中瀰漫着一冰冷而压抑的气息。 宋恩琦一眼便注意到他佈满血丝的眼睛,她放缓声音试探性地问道:「晋宇,你要在外面等,还是……留在这里?」 他紧紧咬着嘴唇却没有丝毫犹豫,低声道:「我想在这里……陪他到最后一刻。」宋恩琦看出他的心意已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还是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随即转身开始准备手术。 当尖锐细长的针头刺入吴芷晴腹部时,张晋宇的胸口猛然一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 他的手指紧紧地掐进掌心,那一刻,他心中有股想要衝上去阻止的衝动,可是理智却如同沉重的铁锁,将他牢牢禁錮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液体随针管缓缓注入。每一滴,对他而言都像是在抽走蛇蛇的气息。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喊着:「蛇蛇……对不起……对不起……」 那一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本该是与家人团聚、洋溢着幸福的时刻,然而病房里只有张晋宇和吴芷晴两人。 虽然没有人开口提起有关蛇蛇的事情,但彼此都清楚地明白蛇蛇已经离开了,已经不在他们的身边。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空洞感,再也无法触碰、再也无法拥抱,只剩下无声的思念和深沉的悲伤。 而这一晚,两人也各自写下了给蛇蛇的告别信。 谢谢你来到爸爸、妈妈的世界,你的出现带给我们无数感动与喜悦。每天晚上睡前一起感受你的胎动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刻。 如果上天愿意,如果蛇蛇也愿意再次选择爸爸、妈妈,希望我们能在最好的时刻,无论以何种形式再度相遇。 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等你。蛇蛇,爸爸、妈妈爱你。」 谢谢你选择我们当你的爸爸妈妈。虽然过程中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差错,但爸爸妈妈都知道你很努力,你真的很勇敢也很棒! 在平安夜这一天,我们送你到天堂当小天使,希望你在那里能过得好好的。也祝福你能找到一个温暖而幸福的家庭。如果你喜欢爸爸妈妈的话,下次欢迎你再次选择我们。爸爸、妈妈会努力准备好再次迎接你的到来。」 第七章-无尽的痛苦(四) 第七章-无尽的痛苦(四) 隔日清晨,柔和的晨光照亮了病房。 吴芷晴的剖腹產手术排定为中午开始,在预定的时间,张晋宇与护理人员缓缓推着病床,沿着长长的走廊来到手术室门口。 他停下脚步,凝视着躺在病床上的吴芷晴。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眼神里满是害怕与恐惧。 张晋宇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低声安慰:「芷晴,别怕。恩琦已经说过会请主任医师一同参与手术,他们一定会格外谨慎,肯定不会有问题的。我也会在这里等你,所以不要太紧张,好吗?」 吴芷晴微微点头,却依旧紧咬着唇瓣。 当病床被缓缓推进手术室时,张晋宇心里的焦急与不捨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僵立在门口,目光紧随着那扇逐渐闔上的厚重大门,直到视线被完全阻隔后才走到等候区。 张晋宇坐立难安,不时起身踱步。每当目光落在手术室方向,心跳便急促紊乱,只能在心里一次次祈祷,盼望吴芷晴平安无事。 一个多小时过去后,广播声打破了等待区的寂静:「吴芷晴的家属请到手术室前。」 张晋宇全身一震,随即快步衝向那扇冰冷的大门。 一名护理人员确认身份后便让他进入并引领他来到一个小房间里。 另一名护理师说道:「你的太太平安无事,晚一点我们会带她到恢復室稍作休息。」 听到芷晴平安的消息,张晋宇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放了下来。 「另外,小朋友已经顺利取出来了,你想看看他……」护理师的声音忽然哽住,眼里泛起泪光,片刻后才低声补上一句:「或抱他吗?」 张晋宇紧咬着下唇低声回应:「想……」 于是护理师小心翼翼地将纸箱抱到他面前。 纸箱以洁白为底色并使用蓝色与紫色作为基调,绘着花朵与树枝图案。 盖子左下方标註着:「吴芷晴之男」、「生產日期:2024年12月25日」以及「母亲病歷号:751682」。 看着这些字,张晋宇喉头像被什么堵住般哽咽,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 他伸手抱起纸箱,感受到里面微小而脆弱的重量,心头一紧,泪水悄悄顺着眼角滑落。 护理师接着颤抖地打开纸箱,蛇蛇安静地躺在里面,柔弱瘦小的身体被洁白的御守子带包裹着,双眼紧闭的他彷彿仍在沉睡中。 张晋宇的心就像被无形的利刃狠狠割开,痛得他几乎无法喘过气。 他低声喃喃道:「蛇蛇……爸爸来了。」 泪水不停地顺着脸颊滑落,他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整个人被悲伤给淹没。 他颤抖着双手将蛇蛇从纸箱中抱了出来,那小小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接着伸出手掌,轻轻抚上蛇蛇的头颅-那只比他的拳头略大一点,柔软而带着微微的馀温。 「蛇蛇……我是爸爸哦……」他轻声呼唤着,像是怀着最后的渴求。 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块几近疯狂地吶喊着,期盼着蛇蛇能在这声呼唤下轻轻动一动,哪怕只是张开眼或者露出笑容,哪怕只有一瞬,他也愿意用馀生去交换。 他注视着怀中那安静无声的小小身影,眼神里满是哀求与期待。 可回应他的,只有静默,这静默比任何声响都来得刺耳。 张晋宇的唇抖动着,他再度喃喃重复:「蛇蛇……我是爸爸啊……」 斗大的泪水止不住地滚落,一滴又一滴,不仅模糊了他的视线,也落在蛇蛇娇小的脸蛋上。他忍着悲痛不断地拭去泪水,只为了将蛇蛇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 将蛇蛇小心地放回纸箱后,他默默跟随着护理人员,走向位于地下一层的殮房。 除了冰柜之外,那里还设有两、三间简易的弥留室,拨放着佛经来为往生者祈福。 张晋宇又一次小心地将蛇蛇从纸箱抱了出来。 看着怀中的小小身躯,他的心像被撕成数块。 「蛇蛇……爸爸对不起你……」他低声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渗透着自责与痛楚。 啜泣声与佛经的低沉诵音交错回盪,沉重而哀伤。 即便几乎要被悲伤给吞没,他仍然想牢牢抓住这段短暂的相处时光。 他就这样静静地抱着蛇蛇,任由时间缓慢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晋宇将蛇蛇轻轻放回纸箱内。 「蛇蛇,爸爸先去看看妈妈的情况,晚点就回来陪你。」张晋宇轻声说着,「不要害怕,好吗?」 起身离去前,他依依不捨地凝视着那个纸箱,心头满是酸楚。 手术后的当天晚上,张晋宇的父母前来探望吴芷晴。 他的母亲找了个机会,单独向张晋宇低声询问:「孩子的后事,你打算怎么办?我有稍微询问过几家礼仪社……」话还没说完,张晋宇便打断了她。 「我想亲自送蛇蛇最后一程。」 「火化那天你可以开车跟在礼仪社的车后面,但到火葬场就不要进去了。」 他摇摇头,语气坚定地说:「不,我跟芷晴讨论过了,我们不希望最后一段路是陌生的人带他走。」 张晋宇的母亲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问:「你的意思是不交给礼仪社处理吗?」 「嗯,芷晴这个周末应该就能出院,到时候我们会一起送蛇蛇过去。」 「但是……习俗是白发人不能送黑发人……」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以及心疼。 张晋宇紧握着拳头,再次坚定地说:「我们想要……陪他到最后一刻。」 「父母替子女办理丧事在习俗上不太妥当啦。晋宇,听我的,孩子的后事还是让礼仪社的人去处理就好。」 然而张晋宇不再回话,只是摇了摇头。 见他如此坚决,他的母亲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地说:「如果你和芷晴都希望这样,那就照你们的意思做吧。」接着又说:「但是这件事不要拖太久比较好。」 「我明天就会去殯仪馆申请火化许可证并先预约火化的日期。」 「记得看一下农历,挑个合适的日子。」 「嗯,我看过了,下周一、二都可以。」 「好啦,你决定怎么样再告诉我们。」 「晋宇,你跟芷晴已经很努力、也很坚强了,只能说是跟这个孩子缘分比较浅,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孩子总有一天会再回来的。现在,芷晴最需要的就是你在身边,她才刚经歷失去骨肉的痛苦,一定比谁都难受,你要好好陪着她,知道吗?」 张晋宇低着头回应:「嗯,我会的。」他似乎听见了母亲的话,却又像什么都没听进去一般。 母亲看着他一脸失神的模样,不免感到心疼。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只好把话吞回去。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隔日一早,张晋宇便走进理发店将头发全部剃光。 四天后的周日清晨,吴芷晴收拾好随身物品,很快地办理完出院手续。 这两週以来,她连一步都无法离开病房,那份窒息的压抑感几乎将她压垮。 当她跨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心头涌起一股矛盾的情绪,既有久违回家的轻松感,同时也夹杂着失去蛇蛇的失落与哀痛。 週一的上午,寒冬的风带来一丝刺骨的凉意。两人先来到医院,从冰柜中接出蛇蛇后便前往位于三峡区的火化场。一路上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有彼此的存在和这段静默,陪伴着他们度过与蛇蛇最后共处的时光。 抵达火化场后,他们很快地办理好相关的手续,只剩下最后的告别。 两人轮流将蛇蛇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他冰冷的小手小脚,低声呢喃着告别的话语。他们的心中充满无限的不捨与疼惜,言语虽少,却承载着深厚的爱意与哀伤。 他们另外准备了一个黑色、简朴的方形礼物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先前精心挑选的婴儿服和几个柔软可爱的玩偶。而在最上层放着两封由张晋宇和吴芷晴亲手书写的信件,每一字、每一句都承载着他们最深切的情感。 在准备盖上纸箱前,张晋宇强忍着悲痛,伸手在蛇蛇的额头上轻轻地碰了三下,不带责骂,只有无尽的歉疚与祈愿,希望这个无辜的孩子能够走得平顺。 将纸箱交给工作人员时,吴芷晴终于无法抑制内心的难过,泪水像决堤般沿着脸颊滚落,颤抖的身躯显得无比脆弱。 张晋宇紧紧将她抱入怀中,轻声安抚着她。每当感受到她的啜泣,听见她压抑的哽咽,他的心也像被重锤击中般,疼得难以呼吸。 两人静静望着纸箱被放上铁架,那灼痛如同火焰吞噬自己,悄然在心底蔓延,烧过每一寸。 由于蛇蛇仅有二十九週大,骨骼尚未完全发育,因此火化后没有留下骨灰。 从初次得知怀孕的喜悦,到今日送走蛇蛇的悲痛,夫妻俩一共走过了两百多个日子。纵然什么都未曾留下,那份深刻的思念却存在于心底,重得无法衡量。 几天后的2024年12月31日,淡水河畔的夜空被璀璨的烟火点亮,而张晋宇与吴芷晴孤独地迎接新的一年。 第七章-无尽的痛苦(五) 第七章-无尽的痛苦(五) 甫生產完的吴芷晴不仅身体虚弱,情绪也相当低落。她偶尔露出的神情,总让张晋宇心头一紧,满是心疼与不捨。 为了无微不至地陪伴她,张晋宇向地检署继续请假,直到一月中旬才重回工作岗位。 法警室内坐着数十名法警,他们穿着整齐的警察制服,有的低头看着手上的文件,有的盯着公用电脑,每个人都神情专注地处理手头的工作。 张晋宇拿着几份警局送来的移送报告书,走到角落一名正低头滑手机的学长面前。 他淡淡地说:「学长,有两件酒驾和一件申告,我已经通知检察官,他说十分鐘后就会下来。」 「喔,我知道了。」老学长依旧低头滑着手机,身体没有任何移动的意思,语气里透着一丝敷衍。 「学长,我们必须带人犯去侦查庭。」 学长的视线仍紧盯着手机,手指在萤幕上滑动着。 「不是才几个酒驾而已吗?」他的语气带着隐隐的不耐,「你自己应该能处理得了吧?就交给你囉。」 「依规定要两名法警带人犯。」张晋宇不慍不火地说。 学长终于抬起头看向张晋宇,挑了挑眉:「晚上值班的时候不都只有一名法警带人吗?就只是酒驾,你自己带一下不就好了?」 张晋宇冷冷地说:「现在还是白天,要是长官发现的话,我不会帮你说话的。」 学长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有种再说一次看看?」 张晋宇丝毫没有畏惧,眼神直视着对方,语气平淡地重复道:「我说,要是长官发现的话,我可不会帮你说话。」 此话让学长勃然大怒,他猛地站起身,整个人像要爆发般,对着朝张晋宇吼道:「你小子是吃错什么药?」 张晋宇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跨前一步,目光冷冽地直视他,大声吼道:「我说得不够明白吗?你想偷懒、打混、摸鱼是你的事,我不会帮你解释的!」 对方气得说不出话来,两人僵持在原地互相对视着。 其馀法警见状都屏息凝神,连一句话都不敢出声,整个法警室瀰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片刻后,学长冷哼一声,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随即转身离开。 张晋宇则默默地去提带人犯,步伐沉稳而坚定,完全不受刚才对峙的影响。 该日上午的勤务结束后,张晋宇被法警长叫了过去。 室内灯光明亮,桌上整齐摆放着文件和笔记本,空气中仍带着淡淡的紧张气息。 「晋宇,听说你和其他同仁起了一点争执?」 张晋宇轻轻点头,没有否认。 警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我没有要惩罚谁,只是想知道事情发生的经过而已。」 警长语气平和地说:「你在这里当法警也好几年了,我了解你的个性一向温和,与同事也相处得不错,所以我希望能听听你的想法。」 张晋宇也明白,自己不可能永远保持沉默,于是终于开口:「嗯……就是勤务上有些意见不合,所以才发生口角罢了。」 警长沉默了几秒,最后终于说:「好吧,我等等也会找他过来问问看的。」 接着又说:「如果在勤务上遇到什么困难,也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讨论。」 「嗯,我明白了,谢谢警长。」 张晋宇道谢后便起身准备离去,此时警长再次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眼神静静地落在警长身上。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难以看出情绪起伏,只是淡淡地答道:「嗯,我很好。」 警长看着他,似乎还想多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吧,没事就好。」 于是张晋宇轻轻点头后便离开了。 深夜一点十九分,他孤身躺在床上,眼底没有一丝倦意。 他十一点便上床就寝,然而直到此刻依旧辗转难眠。 窗外的月光静静渗进来,在地板上留下斑驳的银白格影。 掛在墙上的时鐘指针缓慢地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似每一秒都在耳边旋绕,好比一隻烦人蚊子。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失眠的,只晓得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或许更久。 他很清楚自己失眠的原因,每当闭上眼,记忆便无情地将他拉回那一天。 在手术室外,他终于见到了蛇蛇。那小小的身躯静静躺在纸盒中,安静得像是陷入无梦的沉睡。他颤抖着将蛇蛇抱在怀里,思绪全然停摆,只剩下无尽的哀戚。 在殮房内,眼泪如无声的雨般倾泻而下。 在火化场,看着纸箱进入火化炉内,他的心像是被千刀万剐。 深夜两点四十五分,他眼睛睁着,脑子像泡在水里,浮浮沉沉的,全是断片的记忆。 每个夜晚,一闭上眼,悲伤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他的全身。一次又一次,无尽的折磨在黑暗里重演,毫无喘息的空隙。 即便如此,他仍努力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只要能睡着,也许就能再次梦见他,也许能与他说话,也许能再抱他一次……也许能…… 然而,他从未梦见过蛇蛇。 或许,那孩子不愿再见到自己,张晋宇这样想着。 凌晨三点,他望着身旁熟睡的妻子,心中稍微感到一丝安慰。 他悄悄地起身走出卧房,轻手轻脚地来到隔壁的书房,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打扰了熟睡的妻子。 坐在书桌前,他点亮了檯灯,淡黄色的光慢慢蔓延,把房间映得像旧照片里的色调,带着一丝温暖,也带着淡淡的怀旧气息。 平日里,他总压抑着自己,不让哀伤浮上脸庞,怕妻子看见也会跟着思念起蛇蛇。 而书房是他唯一能够独自喘息的避风港。在这里,他可以暂时放下所有的偽装,任由那些悲伤、思念和无力感在夜色中悄悄溢出。 他打开手机的 youtube,音乐随即流淌出来,是日本知名乐团uverworld于 2010 年发表 的《qualia》,他从那时起就非常喜欢这首歌歌词与旋律。 近来,他只要有空就不停地重复播放这首歌,一遍又一遍,至少好几十次。原因无他,他觉得心中的每一份情绪都能在歌词中找到寄託与归属,彷彿透过音乐的旋律能抚平心中那些无法言说的孤寂与痛楚。 书桌的抽屉里有一本摄影日志,从得知太太怀孕后,他便用相机记录了每一个瞬间。 他缓缓地翻开第一页,首张照片是太太亲手绘製的画,他们一家三口手牵手,站在盛开的樱花树下,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地灿烂而温暖。 第二页,是他们第一次到妇產科拍摄的超音波照片,那时是怀孕三週,当时恩琦说蛇蛇仅有零点几公分大而已,然而从那一刻起,蛇蛇便已在他们心里留下深深的印记。 接下来的页面几乎被将近数百张超音波照片佔满,从四週起一直记录到二十九週,每一张照片都像是在提醒他,孩子曾真实地存在过。 第八週时,蛇蛇的四肢已经清晰可见,尤其是那双小脚丫,让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温暖的悸动。 第十四週,他们举办了性别派对。当天,眾多亲友齐聚一堂,满怀喜悦地揭晓蛇蛇的性别。 翻到下一页后,他的心不禁往下沉,一切的痛苦似乎就是从这个时刻开始的。 那是第十七週。照片中,吴芷晴躺在诊疗台上,神情略显不安,因为她正准备接受羊膜穿刺。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这次检测的结果会带来剧烈的变化。 第二十週,他们做了高层次超音波,结果显示蛇蛇的器官结构正常,这让他们心中稍微放下了一些担忧。 第二十九週,那是一张印着蛇蛇小脚丫的卡片,同时也是他曾经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 张晋宇合上摄影日志,目光却显得涣散,就像心被掏空一般。 书桌上的相机摆得好好的,镜头盖还盖着,上面覆着一层薄灰。 以前,他常在週末的凌晨拿着这台相机出门。当城市尚在沉睡,天色微微泛亮,空气中带着初醒的寧静,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光。 相机里面储存的,仍然是几个月前举办性别派对时的照片,如今的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举起它。 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这无边的悲伤,找不到任何出口。 步出书房后,他走到走廊尽头,停在那扇小房间的门前。这扇门已整整数个月没有被打开,里面的每一样物品似乎都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主人。 他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却迟迟没有转动,因为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去面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后推开了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粉尘与塑胶、油漆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走进房间,脚步刻意放得很慢、很轻,他也不晓得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明明这里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 室内唯一的光源是从窗帘缝隙间渗入的一道微光。 婴儿床靠在左侧墙边,是一张原木色的小床,圆角打磨得十分细緻。 婴儿床的栏杆上悬掛着一座音乐旋转床头摇铃,上面垂着一隻可爱的灰色小熊以及几颗星星、云朵和一弯小月亮。这是他在一家儿童玩具专卖的大型卖场里发现的,除了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之外还能播放摇篮曲,当时的他一眼就想像着,这些玩偶与音乐能陪伴着孩子入睡。 他默默伸手转动发条,星星与云朵随即围绕着灰色小熊缓缓旋转。随着机芯运转,一阵柔和的旋律响起-是舒伯特的摇篮曲。 婴儿床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布偶:三花小猫、棕色小狗、企鹅、羊驼、水獭、海豚……彷彿是一座小小的动物园。芷晴平日只要看到可爱的玩偶,总会毫不犹豫地买回家,丝毫不手软。这些布偶热闹地挤在床上,却再也没有那个最重要的小主人来拥抱它们。 他接着轻轻地打开旁边的衣柜,里面整齐摆放着各式婴儿衣服,尺寸从初生婴儿到一岁不等都有,而且种类繁多,像是纱布衣、开襟式包屁衣、蝴蝶衣、兔装、包巾,他曾经很认真地试图去理解这些衣服的差别,然而却从来没有真正的搞懂过。对他而言,不清楚的事情有太多太多。 他用双手捧起一件衣服,布料软得不可思议,像是一碰就会融进指尖,衣服上还掛着崭新的洗衣标籤,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撕下;他再轻轻捻起一顶小毛帽,明明预產期是三月七号,但他的母亲觉得那时还很冷,于是坚持亲手织了这顶帽子要给蛇蛇戴上。 这些东西本该承载着美好的生活,然而现在却不再具有任何的意义。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感觉像是从体内深处翻滚而出的痛。 他跪在地上,把脸埋进那堆毛巾与衣物里。上面残留着淡淡的味道,是那种新布料混合婴儿用品特有的香甜气息,除此之外,他也隐约感受到某种假想的温度。 他终于无法控制住情绪,眼泪静静地滑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不停地渗进棉布里,一滴一滴,毫无保留地被接住。 「对不起……蛇蛇……对不起……」他对着空房低声诉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对蛇蛇?对芷晴?还是对自己?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房间不仅仅是为一个孩子准备的,更是他们夫妻二人未竟的希望。然而那希望如今只剩静默的玩偶,还有他怀里那小得几乎握不住的帽子。 第八章-深渊(一) 张晋宇扣好警备腰带,逐一确认配备无误后,走向候讯室的大门。 从胸前口袋取出门禁卡靠近感应器,「嗶」的一声,厚实的铁门便应声开啟。 候讯室,顾名思义就是等候讯问的地方。当地方警局抓到涉嫌刑事案件的犯嫌或着通缉犯时,都会送至地检署等候检察官开刑事侦查庭。而候讯室便是暂时留置这些人犯的空间。 候讯室的灯光一如既往地冷白,墙角的监视器红点一闪一闪,牢笼里上坐着几名嫌犯,有人低头沉睡,有人无精打采地盯着地板,气氛沉闷压抑。 张晋宇走进来,对着正坐在值班桌后的学长说:「学长,我来换班了。」 「哦?来得这么早?不是还有十分鐘吗?」学长抬起眼皮,手上还握着半杯凉掉的咖啡。 「因为前面的勤务都处理完了,所以提早过来。有什么要交接的吗?」 「今天案件量不算多,不过有一件比较棘手的社会瞩目案件,就是闹上社会头条那件虐童案。」 张晋宇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学长疑惑地问:「咦?大厅里没有记者吗?」 张晋宇回想片刻才缓缓答道:「听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有看到地检署大门外停了几辆新闻採访车,不过大厅好像没看到记者在拍。」 学长耸了耸肩,「晚点应该就会架满摄影机,毕竟已经闹上新闻版面了。」 「那人犯本身的状况怎么样?」 「精神应该没什么异状,按指纹的时候挺配合的,不过保险起见我们先将他单独关押在保护室那间牢房,你再多注意一下。」 「嗯,我知道了。」张晋宇点头。 学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道::「对了,检座说第一件先开嘉义那件视讯的,这件晚点再开。」 「那就交给你啦。」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后便离开了候讯室。 片刻后,张晋宇拿出手机输入关键字搜寻,很快便看到了相关的新闻报导:昨夜凌晨,一名男童被遗弃在医院急诊室门口。不仅呼吸与心跳都停止,身上还有多处明显瘀青,儘管医护人员紧急进行抢救,仍旧宣告不治。 由于男童全身多处伤势异常,包括左手严重骨折变形、右膝伤口深可见骨,以及大腿与生殖器遭受烧烫伤,因此医院立即通报警方介入调查。在警方漏夜追查下,发现儿童的生父涉有重大嫌疑,目前已被移送地检署接受审理。 张晋宇接着翻阅警方厚重的移送报告书,里面附有案件事发经过、嫌犯个人资料以及其于警局所做的笔录。 里面提及嫌疑人庄凌仁以多种不人道的方式来凌虐男童,其中包括使用绳索綑绑四肢、口罩蒙眼并将其身体对折塞进水桶之中;裸体罚站;冷水冲淋;以热熔胶条或手掌等方式殴打;餵食爬满蟑螂的厨馀以及长期大声喝斥及辱骂。 种种惨绝人寰的施虐手段不仅造成男童身心受创,最终也导致休克死亡的结果。 张晋宇翻看完资料后,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他完全无法想像男童生前究竟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同时也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对自己的亲生子女做出如此残酷的行径,而那个无辜的孩子甚至都还不到三岁。 为什么不懂得珍惜、疼爱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连为人父母最基本的责任都没有做到? 为什么这种人可以拥有孩子?而我却必须承受失去蛇蛇的痛苦? 他的脑海中浮现这样的想法。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为甚么我非得失去蛇蛇不可? 一股怒火在心底肆无忌惮地蔓延,灼烧着理智,使他头痛欲裂,几乎无法思考。 张晋宇走到牢笼前,目光直直盯向角落里那名穿着条纹衬衫的男子,他正是闹得沸沸扬扬的虐童案嫌犯。 庄凌仁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冷冷地对上他的视线。 「轮到你开庭了,过来。」 庄凌仁依言走到铁栏边。 迅速地扫视过照片,确认身份无误后,张晋宇拿出手銬将他双手銬上,随即打开牢门。 他跟在庄凌仁身后,指示他沿着长廊直行。长廊尽头是一间侦查庭,专门供值班检察官审问人犯。 「坐这边。」张晋宇顺利将庄凌仁押至侦查庭内,指示他坐下后便站在身后戒护。 台上一共坐着两人,位于左侧的是书记官,而坐在正中央、身穿黑袍镶紫边的则是检察官。 检察官年约四十出头,眉间虽悄悄刻下些许细纹,却丝毫不减风采,反而增添了几分阅歷的深度。他的眼神如剃刀般锐利,神情冷峻,连一丝笑意都不苟带。 片刻后,检察官望向庄凌仁,开口问道:「庄凌仁先生,对吗?」 庄凌仁抬头看向检察官,回答:「对。」 「f1xxxxxxx」 「庄凌仁,你因涉嫌违反家庭暴力防治法、儿童及少年福利与权益保障法以及伤害致死、杀人等罪嫌而接受讯问,你有权……」 检察官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庄凌仁打断:「警察说什么我家暴,伤害自己的小孩,根本没有这一回事。」 检察官冷冷地直盯着他,数秒后才重新开口说道:「我们先就程序方面进行讯问。」 「但是我没有家暴啊,这只是……」 「你先听完检察官讲话。」站在一旁的张晋宇见状便制止他继续讲下去。 检察官顿了一下之后接着说:「有关犯罪的事实层面待会会讯问你,也会给你回答的机会,现在我会先说明你所拥有的权利,懂吗?」 庄凌仁点点头,回答:「嗯,我知道了。」 于是检察官重新叙述:「好,你因涉嫌违反家庭暴力防治法、儿童及少年福利与权益保障法以及伤害致死、杀人等罪嫌而接受讯问。你有权保持缄默,无须作出违背自己意思之陈述,可以选任辩护人,可以请求调查对你有利之证据,如果有原住民或是低收、中低收的身份可以请求法律扶助,以上为你的权利,是否了解?」 「你是原住民或着有低收、中低收的身份吗?」 「对警方逮捕你的过程有无意见?需不需要向法院申请提审?」 「好,所以你是不用向法院提审的意思,那你有委任辩护律师吗?」 「好,那我先询问你,你认不认识庄育豪?和他是什么关係?」 「那你是否知道庄育豪全身上下有多处伤势?」 「检察官啊,首先我想要先声明,我不是家暴啦,只是管教自己的孩子而已。」 「你不用着急,我们会慢慢釐清有没有家暴的情形。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庄育豪有受伤?」 「就你所知,他哪里有受伤?」 「可能就是手或脚有一些瘀青吧。」 「呃,平常照顾他的是他妈妈,所以我知道的只有这样。」 检察官看了一下手中的资料,确认道:「庄育豪的母亲是刘若萱,对吗?」 检察官点头后接着朗声道:「提示,庄育豪的身躯及四肢照片,图证五至十的部分。」 张晋宇随即走向检察官,从其手中接过卷宗。接着翻至图证五的页数摆到桌上让庄凌仁看。 「依图证五所示,庄育豪全身有多处明显的瘀青。你是否知道这些伤势是怎么来的?」 「他这个年纪嘛,就是比较顽皮一些,那我们大人也没办法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紧盯着他……他有时候跑一跑就会不小心摔跤然后去撞到,所以常常会有瘀伤。」 「就你所知,他什么时候、在哪里跌倒过?」 「呃,最近一次的话大概是在一个月前,我老婆帮他洗完澡后,因为浴室地板太湿,他没站稳就滑倒去撞到手臂。」 「有几次他从床上跟椅子上摔下来也是哇哇大哭。」 「有其他和你们一起同住的人吗?」 「平时谁是主要照顾庄育豪的人?」 「嗯,那现在来看看图证六的部分,庄育豪有多颗牙齿断裂的情况,你能说明一下吗?」 「我不太清楚,不过这应该是因为他常常跌倒的关係。」 「只是摔倒就会摔断牙,而且还是这么多次吗?」检察官语气中带着一丝质疑。 「家里比较杂乱,有时候一不小心就会撞到比较坚硬的东西,像是桌脚或是柜子之类的。」 「喔,这样啊。」检察官不置可否。 「接着看图证七的line讯息,你曾传讯息给line暱称阿吴的人,说:『没想到他活力很强,从水桶爬出来了,我把他塞回去水桶??』」 「这??这只是跟朋友说说笑的而已。」 「所以你有传这段讯息给阿吴,对吗?」 「有是有啦,不过我没有真的这样做,只是开玩笑而已。」 「所以你没有将庄育豪放在水桶里?」检察官再次质问。 「那你传这个讯息的目的是什么?」 「我??我也忘了。」庄凌仁吞了吞口水,眼神闪过一丝犹豫。 检察官不由得提高声音,重复道:「忘了?」 「我当时应该只是开玩笑而已,没有真的这么做。」 检察官没好气地说:「什么叫『应该』?你连自己传这句话是不是开玩笑都不知道喔?」 「因为时间有点久了,所以有点记不得当时的情况。」 检察官微微摇头,显然不相信这套说词,接着道:「好,再看一下图证八的部分,庄育豪的右手变形骨折,有没有意见?」 庄凌仁看了一眼后卷宗后开口说:「这有骨折吗?我不是医生,所以看不出来。」 「右手都严重变形了,你跟我说没有?」 庄凌仁反驳道:「我又没骨折过,所以不清楚真正骨折的状态是怎么样。」 「来,你再仔细看看,正常人的手臂会呈这种角度吗?」 庄凌仁瞥了一眼,继续狡辩道:「我不知道,也许真的有人手臂就是长这样。」 检察官听了显然有些动怒,重重地将文件拍在桌上。 「好吧,那我问你,你知道这个伤势是怎么来的吗?」 「你认为会是你刚刚提到的小孩自摔所造成的吗?」 「嗯,有这个可能啦。」 如此荒唐的说词让检察官不禁叹了一口气并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有这个可能」 庄凌仁继续瞎扯道:「检察官啊,小孩子很好动,到处跑来跑去、撞来撞去的,所以身上总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伤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庄育豪身上的伤势都是他自己造成的囉?」 「也不是这样,该怎么说咧,有些是他自己造成的没错。」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小孩子做错事时就是要管教,总不能纵容他嘛。」 「换句话说,你承认庄育豪身上的部分伤势,是你处罚他时造成的吗?」 「不是处罚,是管教啦!」 检察官只是盯着庄凌仁,冷漠地说:「回答问题。」 「那你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处罚庄育豪?」 「他不乖的时候我会叫他罚站或着打手掌心。」 「用手还是持棍子打他?」 「这我也记不太清楚,应该都有啦。」 「有打双手手掌以外的部分吗?」 「太生气的时候,偶尔会打他的手臂或着大腿外侧这一块。」 检察官翻阅手中的资料,目光锐利地盯着庄凌仁,问:「你看过庄育豪腿上的伤势吗?」 庄凌仁愣了片刻才说:「呃,我不清楚你指得是哪一个部分。」 「提示图证九的部分。」 张晋宇依照指令往后翻了一页。 触目惊心的画面映入眼帘,照片中,孩童的双腿上佈满被菸头烫出的圆形伤疤,甚至连生殖器上都有被烧焦的痕跡。 「你知道庄育豪的大腿及生殖器上怎么会出现这些伤疤吗?」 「根据法医勘验的结果认为这是被菸头烫出来的,你有什么意见?」 「我……呃,没有。」庄凌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意见吗?」检察官再次询问。 「那我们接续下一个问题,你有抽菸吗?」 「你老婆刘若萱有抽菸吗?」 检察官不满地说:「你怎么会不清楚自已的老婆有没有抽菸?」 庄凌仁想了一下后回答道:「她以前有抽过啦,现在有没有戒掉我就不晓得了。」 检察官接着冷冷地盯向他,厉声问道:「你有没有用菸头去烫庄育豪?」 「既然不是你的话,就是你老婆刘若萱做的囉?」 检察官再次大声质问:「难道你认为庄育豪会平白无故就多出这些烫伤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烫伤……」 「我再问一次,你有没有用菸头去烫庄育豪的大腿或生殖器?」 「好,接着提示图证十。」 被菸头烫伤这件事已经相当令人发指,但是接下来的照片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一小截白骨从右膝处穿出,伤口周遭已经有腐烂或着化脓的情况,可谓相当骇人。 「这是庄育豪的右膝处的伤口,你知道这个情况吗?」 庄凌仁看见图片似乎也有点吓到,喏喏地回答:「我……我不知道。」 「我确认一下,所以你是现在、此刻看到照片才知道庄育豪的右膝处有受伤?」 「一个三岁小孩子有这么严重的伤势,为什么你一个当爸爸的会不知情?」 「这……因为主要照顾者是他妈妈。」 「好,姑且先不论这个伤口是怎么造成的。光从伤口已经化脓、甚至感染的情况来看,受伤至少也有一周的时间吧?为什么这段时间内,你都没有察觉?」 「因为我工作比较忙,下班回到家后都很累,而且我就放心地交给老婆去照顾他。」 检察官冷冷地望着他:「你觉得这个说词合理吗?」 「没有什么合不合理,情况就是这个样子。」 「所以这个伤口也不是你造成的?」 「不是。」庄凌仁再次否认,接着又说:「我在想,前一阵子庄育豪有被带回我老婆娘家那边住一阵子,搞不好就是在那时候受伤的也说不定。」 检察官扬起眉毛,问:「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可能要问我老婆。」 检察官嘲讽地说:「喔,所以你现在打算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你老婆啊?」 庄凌仁随即不满地反驳:「我不是在推,我是真的不知道!」 检察官眼神凌厉,声音带着威严:「你若是要继续含糊其辞,东推西推没有关係啦,我告诉你,在我手里的事证都很明确,我绝对会跟法院申请羈押你。」 庄凌仁听了,身体微微后仰,焦急地辩解:「话不是这样说,我没有做的事情我要承认什么。再说了哪有什么证据,有人看到那些伤是我打的吗?」 「好了,既然你不承认的话就这样吧。」检察官着手开始将卷宗堆成一叠。 随后庄凌仁陆续说了些与案情无关紧要的言语,每当问到孩童身上的伤势时却始终避重就轻。 「最后再问你,是否因情绪失控或管教过程不当而造成庄育豪包括瘀伤、烫伤、骨折以及右膝骨头穿出等等伤势?」 庄凌仁答辩道:「我只是在正常地管教小孩而已,绝对没有刻意虐待小孩。」 「是否承认违反家庭暴力防治法、儿童及少年福利与权益保障法以及伤害致死、凌虐等罪?」 「我否认,我根本没有虐待他。」 「好,讯问就到这边为止,笔录印出来之后签名。」 「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面对庄凌仁这副嚣张跋扈的模样,检察官终于忍不住反唇相讥,冷笑着说:「你这样还想出去啊?」 印表机印出笔录之后,张晋宇随即递到他的面前,冷漠地说:「笔录,都是你刚刚陈述的内容,签名。」 庄凌仁却突然暴怒,喝道:「什么笔录,我不会签啦!」 检察官只是冷冷地问:「你要不要签名?」 庄凌仁只是露出不屑的眼神并且「呿」了一声,吼道:「这种乱七八糟的笔录,我不会签啦!」 「没关係。」检察官露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随即转向书记官说:「你记录一下,当事人拒签笔录。」 书记官立即点头照做,将情况记录下来。 「检察官諭知,申请羈押禁见。」 庄凌仁一听,随即错愕地喊道:「什么?你不能这样啊,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就要把人关起来,你这样是司法滥权!」 「一下说小孩是老婆照顾的,一下又辩称是孩子自己学走路摔伤的,一会又推说是在长辈家受伤的,一问三不知,你觉得这样合理吗?」 「本来就是这样啊,你怎么可以硬要逼我认罪。」 「我没有要逼你认罪,你硬要说跟你一点关係都没有、拒绝认罪是你的自由。但是客观事实就是这样,我会依照自己的心证做出判断。」 「好了,我不想再跟你吵啦,你晚点就去法院那边看法官怎么判嘛,看他会不会相信你的说词。」检察官接着望向张晋宇,说:「法警,可以带下去了。」 「喂,怎么可以……」庄凌仁还想继续说下去,但话未说完,张晋宇和其他同事已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走!」两人同时加重了力道。 儘管庄凌仁心中满是不甘,但仍乖乖配合起身。 「学长,这个我带回去就好,你先继续带下一个人犯给检察官。」 另一名法警点头后先行返回候讯室,张晋宇则谨慎地押解庄凌仁离开。 第八章-深渊(二) 刚走出侦查庭,庄凌仁便愤愤不平地大骂道:「干你娘,机掰!」 「喂,注意一点。」张晋宇冷冷地喝止。 庄凌仁怒瞪他一眼,喝道:「我宣洩一下不行喔?犯法了吗?」 张晋宇面无表情地直视他,淡淡地说:「继续往前走。」 庄凌仁冷哼一声,虽然乖乖听从命令继续移动,但嘴里却变本加厉地怒骂:「我操你的狗官!判这什么东西!干!」 他一路大声咒骂,但张晋宇始终面无表情,不去理会他。 一回到候讯室,庄凌仁便不满地抱怨道:「快点解开手銬啦,手痛死了!」 失去蛇蛇的痛苦不断在脑海里翻腾,而方才在侦查庭中见到的照片,更像是一把残忍的刀,无情地划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胸口的怒火和悲伤交缠,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咬着牙,语气中混杂着愤怒与压抑:「做出这种事,你难道没有半点悔意吗?」 张晋宇的眼神沉了下来,语气冰冷:「为什么要那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庄凌仁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操,关你屁事啊?你谁啊?」 一阵刺痛狠狠扎进张晋宇的心口,他几乎要失控吼出声来。为什么这种垃圾有资格成为父亲?而自己却被剥夺了怀抱孩子的权利?他是完全无法理解,同时也觉得上天开的玩笑过于残酷。 「我告诉你,小孩不乖就是要管教啦。」 「你那是哪门子的管教?」张晋宇简直不敢相信耳朵听到了什么,声音因为过于愤怒而颤抖着。 「我自己的小孩,我想怎样就怎样,轮不到你这外人说三道四!」庄凌仁面露凶光,咆哮道着:「再说了,到底关你什么事啊?」 此刻,张晋宇忽然疯癲似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奈与愤怒。他恍然大悟,无论对眼前这名男子说多少话都是徒劳无功。 从事法警多年,他早已见识过无数前科累累的人犯。这些人是警局的常客,无论关在监牢多久,出来后仍会继续犯下罪行,再度被逮捕时也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劣根性早已深植骨髓,无法改变。在他眼里,这种人就是彻头彻尾的「社会垃圾」。 张晋宇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的鄙夷,心底的厌恶几乎化为实体。他一字一字地说:「你这个混蛋。」 庄凌仁一听,随即挑衅地呛道:「不然你想怎样啦?」 下一秒,张晋宇一拳重重砸向他的脸,毫无防备的庄凌仁脑袋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吃痛的他下意识地向后闪退。然而怒火中烧的张晋宇根本不打算罢手,追上前疯狂地挥出一记又一记拳头,同时嘴里也不断咆哮着,像是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怒火全部发洩出来。 庄凌仁完全无力反抗,只能任凭宰割。 巨大的声响很快地引起骚动,数名法警闻声衝进候讯室内,他们见状以为是庄凌仁在闹事,立刻凭藉人数优势将他压制在地。 庄凌仁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喊:「搞……搞屁啊,我是被打……呜!」 下一秒,一拳正中鼻樑,让他痛得闷哼一声。 其他法警愣了片刻,连忙出声制止:「晋宇!住手!」 而张晋宇继续发狠地殴打对方,即便拳头溅满鲜血也依旧不肯停手。 见张晋宇已完全失控,他们立刻从背后架住他的双臂,这才终于将两人隔开。 然而张晋宇像发了疯似地,拼命挣脱束缚并再次扑向庄凌仁,手脚并用地疯狂攻击他,其馀法警费尽全力才终于将他拉开。 他挣扎了一阵后才停止,但视线仍然死死钉在庄凌仁身上,恨不得能再过去揍上几拳。 闹出这样的风波之后,隔日上午,张晋宇再次被警长传唤过去。 张晋宇一开门走进办公室内便能看见警长眉头紧蹙,表情严肃。 「晋宇,昨天发生的事情我从其他同仁那边得知了,现在我想听听看你的说法。」 张晋宇神情平静地说:「是我的错,我一怒之下打了他,就这么简单。」 张晋宇的心脏再度刺痛起来:「那傢伙没有做任何事,是我一时失控了。」 「晋宇,他有挑衅你吗?或是不服从命令,有意图逃跑的行为?」 「呃,好吧,我明白了。」法警长终于不再追问。 「庄凌仁昨晚已被羈押禁见,关进了台北看守所。我询问过北所那边的旧识,虽然后续不确定会怎么样,但到目前为止,他似乎还没有提告的打算。」 「但是发生这种事情,就地检署的立场而言也不能就这样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后续你至少还是会面临行政惩处,这点我先提醒你一下。」 警长接着叹了一口气:「至少你没有在侦查庭上当着检察官的面揍他,否则要是闹上新闻版面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届时高检署肯定会来关切,到时我们就很难善后了。」 「嗯。」张晋宇其实对这些并不在意,只是茫然地应了一声。 法警长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晋宇,你最近还好吗?」 「我……」张晋宇本来想回答自己很好,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扭曲起来。 察觉到他的异状,法警长接着提议:「考虑到目前的状况,在行政惩处下来之前,你要不要先休假一阵子,在家里好好地调适一下自己的心情?」 张晋宇心里清楚,警长这番话虽然是问句,但实际上带有命令的意味,于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你待会出去后到系统上填个假单,我会批准的。」 「我明白了。」张晋宇接着站起身准备离开。 「晋宇,等一下。」张晋宇转头望向法警长,对方稍微停顿后说:「下午我会向长官们报告这件事情,我会稍微提及你最近的状况,请他们纳入考量,所以你不必太过担心,好吗?」 「好,那就没事了,你……好好保重。」 张晋宇微微鞠躬后便离开了会议室。 此时的张晋宇就像个操线木偶,茫然不知所措地过着每一天。 失去蛇蛇之后,他的世界彻底变了样,不仅失去了色彩,也失去了生气。所有事物都不再有意义,而他也找不到前行的力气。 能够休假,暂时抽离工作确实让他的身心得到一丝喘息,但那也仅仅是一点点缓解而已。 他仍然无法从失去蛇蛇的痛苦中走出来,每一步都像踏进泥沼般沉重,无论怎么挣扎,都只会越陷越深。 悲伤像幽灵般如影随形,无论他逃到哪里,都能够找到他,并且吞噬他。 某日的傍晚时分,张晋宇骑车外出採买晚餐的食材。 就算只是停等红灯的短暂片刻,那股失落与痛楚依旧无预警地袭上心头,深深渗入他的骨髓之中。 那些曾经温暖却再也无法触及的瞬间一闪而过,眼前的视线也因泪水再次模糊。 他伸手拭去眼泪并甩了甩头试图散去这股忧愁。 此时,他的目光转向旁边的建筑,那是一栋将近二十层的高楼,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冷峻。 张晋宇怔怔地望着,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念头。 下一秒,他忽然摘下安全帽,径直走向那栋高楼,就这样将机车留在马路中央,甚至连钥匙都没拔。 进入建筑内后,他若无其事地搭上电梯,抵达十九楼,随后又从楼梯间走向最顶层。 他一脚踩上女儿墙的顶端,望着近七十公尺的落差,竟没有感到一丝恐惧,彷彿三十年来的惧高症在此刻忽然不药而癒。 脚底下的大街上车水马龙,汽车一辆接着一辆行驶而过。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橘红色,汽车的鈑金反射着馀光,而车窗上则映出天色与行人来来往往的身影。 上班族骑着机车鑽过车阵、刚下课的学生们有说有笑地聊着天、一名家名主妇提着装满蔬果的袋子站在斑马线前等待着。 然而,这喧嚣的世界与他无关,此刻他的心中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倾泻着滂沱大雨。 「好痛苦……」他的内心深处如此诉说着。 没有什么比失去自己的孩子更令人难以承受,他的心像被无形的巨手紧紧扼住,痛得窒息。 对他而言,活着,似乎不会再发生任何快乐的事情。每个清晨的醒来,只不过是一次又一次被悲痛的回忆拉扯。 活下去变成一件必须咬牙坚持的事,他不禁在心里想:与其这般苟延残喘,或许让一切结束,反而会好过一些吧? 求生是万物与生俱来的本能,但此刻的张晋宇却全然遗忘了。他无法感受到任何除了悲伤之外的情感,就连对死亡的畏惧也在此刻消失殆尽。 脑海中充满极端念头的他,毫不犹豫地跨出了步伐。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将他吞噬,短短几秒后,耳边响起一声巨响。 巨响惊醒了张晋宇,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竟坐在机车上,面前的号志灯已转为绿色。 「刚刚的是?」他还没弄清楚状况,后方的汽车便响起刺耳的喇叭声,于是他连忙催动油门向前驶去。 回到家后,疲惫不堪的张晋宇打算洗个澡,好好放松一下。淋浴时,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的经歷。 自己似乎在停等红绿灯时走神,意识突然变得模糊,就像灵魂出窍般,任由幻觉引导行动,爬上高楼然后坠落。 他甚至隐约能感觉到身体某处还残留着令人窒息的痛楚,这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冲澡片刻后,他的身心得到了一丝放松。对于自己刚才產生的诡异幻觉,他没有打算再深究。直到稍晚入睡也再未回想起这件事。 这一夜依旧相当漫长,辗转难眠的张晋宇轻轻地起身离开床舖。 客厅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中渗入一点点街灯的光,将地板切成几块斑驳的影子。 他没有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而是内心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麻木,不再有剧烈波动,只剩下空洞。终于连「痛」这件事,都变得遥远又抽象。 当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彷彿被无形的悬丝牵引着,脚步轻得近乎无声却也沉重得像每一步都陷入淤泥中。 眼神空洞的他没有携带任何东西,就这样两手空空地走出家门,在半梦半醒间搭乘电梯来到自家大楼顶层。 迎面吹来的劲风带来寒意,就与蛇蛇离开的那天一样。 此时为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却已经可以分辨出淡水河与观音山的轮廓。 天际像是被轻轻抹过一层浅灰蓝的水彩,淡得几乎看不出界线,星辰已褪去锋芒,只剩最后一两点微弱的闪光掛在高空。 观音山静静地横躺在对岸,山的轮廓被晨光轻轻地描摹着,云雾薄薄地覆在山腰,像是披上一层柔软的白纱。 而淡水河则如同一条寂静的绢带,水色混着夜与晨的过渡色调,深蓝中泛着灰白,水面泛着细碎银光,就如同张晋宇此刻的心境,勉强维持着表面平静的模样。 此刻他的内心很安静,就像住在一间与世隔离的房间,听不见来自外界的任何声音。 「很痛苦吧?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对吧?」一个低沉、冷漠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张晋宇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两眼茫然的他默默地走到女儿墙旁。 「他不在了。」那个声音低语着。 「你还留在这世界上做什么?」那个声音像是从身体里某个深处传出来,似温柔又冷漠。 「跳下去吧,你没有必要继续硬撑着。」 张晋宇依旧保持着静默,然而呼吸变得急促,紧抓着石墙的手指微微泛白。 「你已经痛苦得够久了,不是吗?」 那个声音并未就此停歇,继续缠绕着他不肯散去。 「瞧瞧你现在的行尸走肉的样子,苟活在这世界上有比较快乐吗?不如乾脆一点跳下去,这样你就能从无尽的深渊解脱。」 张晋宇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景色。 忽然间,一个有着与张晋宇相同面貌的人影出现在他的身后。 那个人毫无声息地靠近,接着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你扼杀了自己的孩子,不是吗?」 张晋宇的喉咙猛然紧缩,就如同堵住一般,痛苦的记忆随之涌上心头。 「当时你亲手将他推进手术室时在想什么?」 他的话句句如刀,狠狠地、扎实地刺进张晋宇的心中。 「会变成这样都是你自己造成的,认清楚事实吧,你没有资格当一名父亲。」 张晋宇面无表情,仅有两行泪水从脸颊无声滑落。 他全然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幻想,也已经记不得今天是星期几,甚至连自己站在这里多久都相当模糊。 他倚靠在女儿墙上,虽然离地有将近十层楼的高度,但是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害怕,原因很简单,对死亡的渴望轻而易举地战胜了恐惧感。 那声音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语调突然变得柔和起来。 「跳下去虽然会有点痛,但这只是暂时的,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从此之后你不会再辗转难眠、不需要整日以泪洗面。」 张晋宇慢慢闭上眼睛,黑暗之中浮现着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 「蛇蛇……爸爸好想你……」他独自一人站在顶楼的边缘,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似乎能感受到蛇蛇残留的馀温。 此刻的他心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寞,包括蛇蛇以及芷晴,彷彿整个世界都离他而去,陪伴在他身旁的只有那个未知的声音。 「跳下去吧,会变得轻松的。」 声音深深地渗入内心的最深处,来回震盪着。 风吹得更强劲了,就好似有一双手掌轻轻推着他的后背。 这是张晋宇首次如此明确地浮现想要寻死的念头,但是他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每一天都像在无尽的折磨中度过。 身体微微前倾,他明白自己只要再往前跨出一步就能摆脱这股椎心的痛楚,甚至开始想像自己如一个玩偶,从高空坠落并摔成一滩烂泥。 就在此时,原本深蓝如墨的天际逐渐渗入一抹黄与白,那是黎明最初的气息。清晨的初道曙光从东方的天边出现,阳光洒落在他的脸上并带来一股温热,就像一双轻柔的手抚摸着近似破碎边缘的他。而那个如邪魅般的声音亦无声无息地消散。 此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吴芷晴哭泣的侧脸。 芷晴失去蛇蛇已经很难过了,如果我也离开的话,剩下她一个人该怎么办? 接着想起了自己的双亲。 倘若我就这样死去的话,他们肯定会崩溃吧。 在这里自我了断的话,或许一切痛苦都能随风消散,然而终究只是将这份痛楚转移给深爱自己的家人们承受而已。 想到这里,张晋宇终于缩回悬在半空中的右脚。 望着眼前被晨曦照映的淡水河,那股熟悉的椎心感再次侵袭而来。 「蛇蛇……我还是好想你……」 他紧紧揪着左胸口而无法自拔。 第九章-失眠与忧鬱(一) 第九章-失眠与忧鬱(一) 自从那个清晨跑到顶楼后,寻短的念头便不时在我脑海中闪过,甚至有几次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顶楼。 我意识到似乎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负面情绪持续地累积,终究还是会有崩溃的一天。 于是在某个天亮之后,仍旧失眠的我鼓起勇气前往医院,来到精神科门诊掛号。 因为是平日,等了一会儿后,我的名字便被叫到了。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诊疗室内,一名护理师轻声询问:「张先生吗,健保卡借我一下。」 「是。」我随即递出了健保卡。 护理师核对身份后接着说:「门帘后请坐喔。」 拉开门帘,只见一名女医师正盯着电脑萤幕。 我出于礼貌首先打了招呼。 「你好。」女医师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张先生,因为这是第一次看诊,所以我会先询问一些你的基本资讯,像是家庭成员、成长背景之类的,而我们所有对话的内容都是保密的,好吗?」 「那么我们从家庭成员开始吧,家里有哪些人呢?」 「我爸妈都还健在,有一个哥哥跟一个妹妹。」 医师一边问答,一边迅速地敲打键盘。 「不,我结婚了,目前是跟老婆两人一起住。」 「那跟爸妈、兄弟姊妹的关係如何呢?」 「嗯,还不错,他们也住在淡水,我们偶尔会约家庭聚餐。」 「那用一句话形容的话,你觉得家里的氛围是怎么样的?」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蛮和乐的。」 「哥哥跟妹妹结婚了吗?」 「哥哥结婚了,妹妹还没。」 「那跟嫂嫂的关係如何?」 「哥哥以及妹妹的年龄是?」 「一个大我三岁,另外一个则小我两岁。」 「父母亲彼此间的关係怎么样?」 「你家里曾经有什么人有过心理相关的困扰吗?」 「在成长过程中,通常会跟谁聊心事?」 「这……」我思索片刻后,回答:「好像不会特别跟谁聊,之前都是自己哭一哭就过去了。」 「你觉得父母的管教方式比较偏向严格还是自由放任?」 「以前还是学生的时候,他们管得满严厉的,常常会督促我要好好念书。」 「刚刚有提到跟老婆住一起,平时的互动还好吗?」 「吵架的频率大概是多久一次?」 「我们很少吵架,一年应该不会超过两、三次。」 「那上一次争吵的内容是什么?」 「我也忘了,应该就是一些琐事之类的。」 「通常是由谁做决定?或着说谁比较强势,握有主导权?」 「嗯……我们蛮平等的,几乎就是互相讨论后得出共识,如果真的意见比较不一样的话就会继续沟通来确保得到一个彼此都能够接受的结果。」 「嗯,这是一个不错的方法。」医师接着又问:「那你觉得,家人对你人生选择的影响有多大?」 「嗯,遇到重要的事情我还是会询问他们的意见然后再做决定。」 「那家人知道你来諮商吗?他们有什么反应呢?」 我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告诉他们。」 我沉默片刻后点点头:「她不知道。」 「会想试着让家人们知道吗?就目前听起来,我觉得你的家庭是蛮稳定、正向的关係,也许他们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予支持。」 「嗯,有机会的话。」我不置可否。 「了解……那接下来换个话题好了,你现在有在工作吗?」 「在地检署担任法警。」 医师轻轻地「哦」了一声,但我不确定所隐含着的意思。 「法警和警察属于同一个体系吗?」 「虽然我们都穿同一套制服,但是实际上不太一样,法警属于司法行政体系,警察则隶属于警政体系。」 「那法警平常的工作内容大概有哪些呢?」 「最主要就是值庭、戒护、提押人犯到检察官面前开庭;另外也要看管警察抓到的现行犯或着通缉犯。」 「那么你们的上下班时间呢?」 「一般来说就是朝九晚五,不过我们属于值班制,偶尔会需要值班。」 「一个月大概四到五次,每次值班都会到半夜一、两点,少数情况下甚至会到隔日天亮才结束。」 「哇,听起来蛮辛苦的。」 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微笑。 医师接着问:「那么这份工作对你来说会有很大的压力吗?」 「嗯,多少有一点,毕竟我们要看管人犯,要是一个疏失让人犯跑掉的话,肯定会登上新闻的。」 「这样啊……那平常工作量会很重吗?」 「嗯,因为我们单位管辖的地区比较广,所以蛮忙碌的。尤其这几年诈骗猖獗,案件数量暴增了很多,几乎从早到晚都有源源不绝的人犯被送进地检署。」 「那有遇过人犯不配合或着想要逃跑吗?」 「有啊,这很常发生。」 「那你们会怎么处理?」 「基本上都是靠人数优势压制。」 「所以你随时都可能处于一个比较警戒的状态内,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可以这么说,但只要有状况发生,同事们会随时互相支援,所以其实也没有那么压迫。」 「你当法警多久了呢?」 「那应该适应得还不错?」 医师兀自点头,双手在键盘上不停地来回移动。 「好,我想基本的调查暂时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可以跟我说说你最近的状况吗?从你愿意说出来的部分开始就好。」 这一瞬间,我的脑袋忽然一片空白,此时的我竟然不晓得该怎么开口。 从小到大,我很少向他人倾诉心事。遇到悲伤的事情,我总是选择独自承受,任时间慢慢冲淡一切。然而这一次不同,失去蛇蛇对我而言,就像心底被掏空了一个大洞,无论如何修补,都没有办法真正地復原。 沉默片刻后,我终于开了口:「我的老婆去年怀孕,是一个男宝宝,我们两个都很开心也很期待,但是后来羊膜穿刺的检查发现染色体有些异常。」 讲到这里,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着。 「是很少见的二号染色体镶嵌型,在台湾也只有个位数的案例。我们向很多医师諮询过,因为照了好几次宝宝的高层次超音波,他的器官结构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异常,所以医师们其实分为两派,一边认为宝宝有可能是正常的,另外一边则仍然觉得不乐观。」 「我们抱着一丝希望继续怀孕,但是后续又检查出宝宝具有单亲二倍体的问题,在进一步做了基因检测后在二号染色体上发现一个突变的基因点位,医师说目前的医疗没办法确认是良性还是恶性,我们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 讲到这里,我的喉咙像失控般,发出接近哭喊的嗓音:「决定让宝宝去当小天使。」 此刻我终于无法忍住情绪,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医师轻声问道:「宝宝的週数是……?」 她的脸上露出了同情的表情,忍不住轻叹道:「真的是蛮大的週数了……」 「我无法想像当我们在讨论要不要留下他的时候,在肚子里面的他听见爸爸妈妈不要他会有什么样的感受,我真的……很心痛,他明明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但是我们……」 那股熟悉的刺心痛楚再次袭来,我不禁泪如雨下。 「你因此感到罪恶感吗?」 我毫无犹豫地点头,「毕竟是我们擅自做出决定的。」 「对你而言,最艰难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因为有前置胎盘的问题,如果大量出血的话就必须紧急剖腹将宝宝生下来,这种情况医院就必须抢救他。」 「当时决定要送他去当小天使后,因为还需要等需几天才能进行引產手术,为了避免他提前出生,只能在这段期间持续使用安胎药。」 我的内心深处一直不愿意、也拒绝接受这件事,但是无论再怎么逃避,仍然无法否认发生过这件事。 我再次溃不成声:「安胎药物明明应该是用来拯救胎儿的,然而我们却用来将他强留在子宫内……他真的很努力,可是最终却因为我们的自私,被剥夺了活下去的可能。」 我从没想过自己竟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嚎啕大哭,但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我哽咽得无法继续说话,过了片刻后才稍微平息情绪。 医师好心地递过几张卫生纸后接着说:「你现在愿意正视自己的心情来到这边已经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我认为这件事情不是你跟太太,或着任何一个人的错,你们不需要将一切都揽在身上,好吗?」 儘管我表面上点了点头,但是内心却依然将整件事情归咎于自己。 「这段怀孕的过程,你们经歷了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这个过程肯定很难受。这段期间你和太太所感受到的每一种情绪都有它出现的理由,无论是混乱、痛苦、无助或着是难过、愤怒甚至是罪恶感,其实这些都是悲伤的其中一种面貌,都是你们对宝宝爱的延续,所以不用刻意地去否定。」 医师稍微往前倾身,语气依旧温柔。 「我听得出来,你真的很爱你的孩子。想念他,是因为他在你心里佔了重要的位置。而失去孩子的痛苦,没有谁能真正地习惯。虽然这样的情绪起伏可能会持续几个月、数年,甚至是此生,但是悲伤与生活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或着应该说是无法被分离的。」 医师停顿片刻,给我一个可以喘息的时间。 「你可能偶尔会想起离世的宝宝而感到悲伤,但是随着时间久了,悲痛的程度以及频率都会降低,所以你们不需要马上催促自己振作起来、好起来,反而可以慢慢地去学习如何和这份痛共存。」 「共存?」我感到有些疑惑,与这样的伤痛要如何共存? 「没错,悲伤并不需要立刻解决,而是需要耐心陪伴的漫长过程,依照自己的速度逐步地去调适,直到伤口不再被反覆拉扯。」 「你不必感到压力,其实悲伤也是怀念的一种形式。」医师接着又说:「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试着做一些事情来纪念,比如说写一封信,哪怕只有一句也是一种爱的表现;甚至你可以将这段经歷与自身的感受以日志的方式纪录下来。除此之外,像是画一幅画或着种一盆花,这些都是别具意义并且让爱有形状的方式。」 医师接着又补充:「另外也可以在家里的角落设置一块纪念孩子的地方,摆放他的照片或着物品,每当思念他的时后就可以静静地相处。」 此时我回想起了手机里还存留着当初我抱着蛇蛇的照片,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点开来看,因为实在太痛了。 「或许你们可能永远都承受着失去孩子的痛苦,但是它会改变样子的,将来的某天你们会发现它变成了一种力量,让你们能够接受以及付出更多爱。」 我抬起头,眼眶仍然微红,缓缓点了点头,努力将呼吸稳定下来。 「人生的路相当漫长,我们肯定会遭遇一些无可奈何的事情,这时候不要过度苛责自己,现在的你也许会感到愧疚感,但是这便代表了你有多么地在乎孩子。」 我接着说:「但每次经过那间为他准备的房间,我的心都会被深深刺痛。里面的婴儿床、衣服、玩偶、尿布,我们原本已经将一切都打理好了,就等着他的到来……但是现在每样物品都彷彿在提醒着我失去了他。」 说着,我的视线不自觉地垂落。 「我很害怕,害怕只要一踏进去就会彻底崩溃,所以那个房间,我几乎不曾再走进去了。就好像这样做能假装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就如同刚刚所说的,学会慢慢地去正视悲伤很重要,但是其实逃避痛苦也是人的本能,所以不要过于纠结,按造自己的步调就可以了。总有一天,你肯定能鼓起勇气再次开啟那扇门的。」 我安静了片刻,接着说出一直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 「我觉得……是我杀了自己的小孩。」 医师随即用坚定的语气说:「不要这么想,在那样两难的情境之下,你们彼此经过沟通,最后勇敢地做出决定,所以无论是要留下孩子或是送走他都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任何对错。」 我低声反驳道:「但是事实就是如此,都是因为我的无能才会导致这个结果。」 我紧握着双手,继续说:「我做的很多决定都是错误的,如果当初有更认真的备孕,调理好身体再来怀孕;如果检查出染色体异常时就立刻忍痛做出决定;如果我再更勇敢一点说想要留下他……」 医师轻声问道:「这些『如果』一直在你的脑海中打转吗?」 「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不断地思考着这些问题,但是始终想不到答案。有时我甚至催眠自己这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恶梦罢了,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在进行引產手术的前一天,医师准备在宝宝的心脏上注射麻醉药物让他永远的沉睡。那一刻我很想大喊着衝过去阻止他,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针戳进他的胸口,就在心脏的位置上。」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再次发颤。 「打了第一剂麻醉后,他的心跳依然顽强地颤动着,他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知道怎么做,我……我真的不知道……」 讲到这里,我的情绪再次溃堤,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眼泪也又一次地佔据我的视线。 「医师为了确认他真的睡去,所以又注射了第二剂药物,那两根针就好像同时插在我的心脏上,我真的好痛……可是又无法叫出声。看着他的心跳渐渐地变慢,最后再也没有声息,当停止跳动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某个部份的我也真的死去了。」 短暂的沉默后,医师安慰道:「亲眼目睹这件事情发生肯定会不好过。不过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而且做出这个决定,你们肯定是最难受的。」 我轻轻咬着下唇,说:「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当他的爸爸。」 「你是他的父亲,这个身份并不会因为失去他而消失。你仍然可以爱他、记得他,甚至用你自己的方式继续做他的爸爸。」 「即使他已经不在了?」 「你是他的父亲,他是你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你还是可以继续跟他说话、想念他,只要你仍然愿意承担这份失落并深爱着他,这样就足够了。」 医师的语气温和而坚定。 「我真的还可以做他的爸爸吗?」我依然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如果他其实很怨恨我呢?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我没有保护好他,我……无能为力。」 「不是这样的。」医师强硬地打断了我。「虽然你们失去了孩子,但是你和你太太绝对不是失败的父母,我会说你们是很棒、很勇敢的父母。」 我缓缓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可以试着写一封信给他,不是为了请求原谅,而是为了说说当时你心里的纠结与痛苦,让他知道你不是轻易做出那个决定的,同时也让你自己知道,你当时已经非常努力了。」 「可是我依然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为什么每天还是能吃得下、睡得着、活得这么平静,明明他连在这世界上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你还活着并不代表你是一个无情的人,相反的,你所承担着的痛苦以及罪恶感都表现出你爱他、你在乎他。」 听到这里,我的眼眶再次泛泪。 第九章-失眠与忧鬱(二) 第九章-失眠与忧鬱(二) 「你有跟太太讲过自己的心情吗?」医师问道。 「不,我不敢跟她说。因为她肯定比我更难受,我尽量表现得跟平常一样,也不会去提起跟孩子有关的事情,就怕让她难过。」 「她……」我欲言又止。「她这阵子当然也很低落,晚上睡觉时常常在哭。我会轻轻地抱她、安慰她,但是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做不到,哪怕只有一些,我真的很想分担她承受的痛苦。」 「你能够陪在她身旁就是最好的支持,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事情了。」 双眼微微浮肿的我若有似无地点头。 医师接着问:「那你自己呢,会哭吗?」 「嗯,但是我不会在她面前哭,也会尽量避免哭出声音来。」 「她看到我哭的话一定会更难受的,我不能垮,必须要当她的支柱;必须撑起这个家,否则我们该怎么继续走下去?」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们是彼此最亲近的家人,我想也许可以试着在她的面前展现自己软弱的一面,相互扶持比起独自忍耐会来得更好。」 「嗯……」我点着头却有些似懂非懂。 医师接着问道:「太太有諮询过心理医师吗?」 「没有,虽然我之前有向她提议过,但是她似乎不想来。」 「没关係,在别人面前打开心扉并说出内心话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尤其当伤得那么深时,往往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调适,所以不需要急着让她来这里,顺其自然就好。」 「我想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家人的陪伴,你可以多带她出去走走或着一起运动,藉此来释放一些负面的情绪。」 「我现在请假在家陪她,每天傍晚都会一起出去散步。」 「有机会的话,可以考虑规划一趟旅游,让自己暂时远离熟悉的事物能够转换心情。」 「嗯……我会考虑看看的。」 医师敲打键盘纪录刚刚的对话后,抬起头问了一个看似有点奇怪的问题。 「会听见有声音跟你说话吗?」 但是我立刻回想起那一天自己独自跑到顶楼的事情,接着缓缓地点头并回答道:「有过几次而已。」 「其中一次是晚上躺在床上难以入眠的时候,那个声音说:『好吵』」 我愣了一下,要亲口坦承自己有过想自杀的念头还是有些难为情。 在犹豫片刻之后,我还是开了口:「有一次我跑到顶楼,那时候意识有点不清楚,有个声音一直叫我『跳下去』。」 我偷偷观察医师的脸色,她依旧相当镇定,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要问那个声音明确地在耳边响起的次数的话,应该是只有这一次……」 「那你本身有更具体的计划或着准备了什么吗?」 「呃……」我有些踌躇不安,不知何故,某一部分的我感到了羞耻。 医师很快地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于是温柔地说:「我知道要将自己真实的感受说出来非常困难,可是你能来到这里,就已经是某种好转的契机。这一点相当地重要,代表你也许不是真的想寻短。」 她接着说:「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但是我可以和你一起整理这些想法。」 我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我没有特别去计画要如何寻短,但是最近可能会不自觉地去注意哪一栋大楼比较高,然后想像自己跳下来后躺在地上的画面。」 医师沉默地点了点头,接着问:「是什么原因触发……或着说让你產生这个念头?」 「思念孩子的时候,越想越难过,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自己好像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必要。我真的有想过如果就这样结束,是不是就比较轻松。」 我苦笑着说:「產生这样想法的我,是不是很软弱?」 医师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既温和又坚定。 「这样的矛盾很真实也很痛苦,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你是软弱的人,因为你还深深地爱着他,与他的『连结』过于强烈,所以在失去之后一时之间没办法那么快找到新的容身处。」 她接着轻声问:「当内心浮现寻短的念头时,你是怎么应对的?」 我试着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那天因为再度失眠而感到心烦意乱,身心俱疲的我甚至觉得自己无法再继续前进,真的只差那么一点就要放弃活下去。」 医师相当专注地望着我,眼神依旧没有一丝批判,于是我接着说了下去:「但是就在即将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老婆和父母的脸。如果我就这样结束生命,他们一定会非常痛苦。到头来,我不过是将自己的痛苦加倍地转嫁给了他们。想到这里,我才忍住没有往下跳。」 她微微点头,语气柔和地说:「你的想法非常正确,你和你的家人们都是彼此之间最重要的人,无论谁离开都会让对方感受到悲痛。你停下来,是因为你明白有人还爱着你,而你也还有爱着的人。这股紧密的关係让你对这世界有所牵掛,也让你相信活着不是只有痛苦而已。」 她语气坚定地说:「想死和活不下去,这两者不一样,你想结束的是现在的痛苦而已。」 听到这句话,我的喉头一阵哽咽,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抚过。 我低声说:「每天醒来时,总会告诉自己要打起精神,努力地把生活过下去,但是每一晚躺在床上时又会再次回想起失去孩子的经歷,不断地质问自己为什么当初选择了放弃他,于是又再次失眠。每一天都是这样不停地重复,真的很煎熬。」 「我理解,你不必急着逼自己振作,慢慢来就好。」 「嗯……」我深吸一口气,双肩微微放松。 医师接着问道:「你会有整个人像悬在半空中,好像这一切不是自己在经歷的感觉吗?」 虽然听起来有些抽象,不过我似乎能理解医师所描述的情况。 「嗯,当非常难过时就突然感觉整个人被吊起来没办法着地,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比较好……就好像自己不在身体里面。」 「通常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部分都是晚间躺在床上,因为悲伤而胡思乱想的时候。」 「你每天大概多久会出现一次心情不好的状况?」 「嗯,蛮常发生的……几乎可以说是无时无刻吧。」 「那会觉得全身无力或着提不起精神吗?」 「嗯,无论是心态或着身体,都会有一种……嗯,很疲累的感觉。」 「对,什么事情都不想做,就好像突然失去目标一样,感到有点茫然。」我点头附和。 「什么情况下比较容易出现这样的无力感?」 「嗯……任何时候都有可能。」 「那这种时候你心里会浮现什么样的念头,或着就只是单纯地放空?」 我花了几秒鐘思考,然后说:「我会產生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的念头。」 「通常这样的情形会持续多久?」 「不一定,可能要看当下的状况,如果是在工作时还是会勉强打起精神。」 「那你觉得自己的脾气有什么改变吗?会不会变得比较容易动怒?」 一听见这个问题,我的脑海随即浮现之前与同事所发生的争执。 「嗯,前一阵子和同事在执行勤务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本来我其实不太会和别人争执的,但是那个时候理智线忽然间就断掉,所以跟他大吵了一架。」 「处于生气的状态之下,你会做出比较激烈的行为吗?」 我自然而然想起殴打庄凌仁的事情,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说了出来: 「嗯,前一阵子执行勤务时忍不住动手教训了一个虐待儿童的人犯。」 我注意到医师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一点,不过她很快地继续问道:「这样的情形发生过几次了?」 「那个人因为刑事案件已经被羈押,而他似乎没有打算追究的样子。」 「那机关的长官们知道这件事情吗?」 我回想起当天多名同事合力拉开自己的情形,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嗯,毕竟事情闹得有点大,长官有找我谈过,最后给了一支大过当作惩处,另外也建议我暂时休假一阵子。」 「抱歉,我想知道你有没有跟长官说过孩子的事情?」 我点点头解释:「因为怀孕的后期发现有前置胎盘的问题,老婆在半夜时忽然大出血,紧急送急诊后就一直住院观察,所以那一阵子跟长官报备过情况并且请了一阵子的假。」 医师轻轻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说:「嗯,我认为人在持续承受痛苦时,情绪会变得比较敏感。有时候会觉得什么都不对劲,甚至忍不住发脾气。当情绪达到临界点时,身体可能会自动寻找宣洩的方式,所以我不会轻易去否定你的愤怒。」她接着又说:「不过我想,伤害他并不是你内心真正的本意,只是某些情绪在那一刻被触发了。你还记得那时心里最强烈的感觉是什么吗?」 「因为他说的话、做的事都让我……难以忍受。他就是一个人渣,连自己的小孩都能狠下心虐待。那时候我一直想着『为什么这种人可以拥有孩子?而我却只能承受失去的痛楚?』这样的念头整个佔据了我的脑海。」 医师沉默了几秒,语气放得更低了些:「你说的这些,我听到了,也能够理解。」 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接着问道:「你觉得之后还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 「嗯,无论是愤怒还是悲伤,我们都不需要刻意去压抑。有些方式可以让你在不伤害自己或他人的前提下,把情绪释放出来。」 医师语气平稳地说:「像运动就是一种安全又有效的情绪出口,能帮助释放压力、缓解紧张情绪。你先前提到过有打球的习惯,可以增加每週打球的次数或者尝试其他不同种类的运动,比如慢跑、骑脚踏车之类的。如果不想出门,也可以试试一些动态伸展的活动,这些都有助于重建身心的平衡。」 「嗯,我会试试看的。」 医师接着问道:「那你最近的睡眠如何,有办法睡着吗?」 我摇了摇头:「不是很好,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平常的作息大概是怎么样?」 「十一点左右上床,隔天七点起来。但是最近几乎没办法入睡。」 「大概躺多久会睡得着?」 「我也不知道,可能要两、三个小时才勉强睡得着。」 「所以睡眠的品质应该也不是很好?」 「嗯,有时候甚至整晚都睡不着,拖到五点左右才能稍微瞇上眼。」 「这样失眠的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 「已经好几个礼拜了。」 「这样的话,我想你可能需要一些安眠药物来帮助睡眠,以前有服用过吗?」 「我会先开一个褪黑激素,就寝前一小时服用,应该能够调节生理时鐘,解决难以入眠的问题。另外还有一个安眠药,如果失眠的状况还是没有改善的话再吃。」 「吃药后切记不要开车或着从事机械类的工作,也不能搭配酒一起服用。」 「体重最近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吗?」 「嗯,就是吃不太下东西,没什么食慾。」 「了解,你可以试试看少量多餐,这样能稍微减轻进食的心理压力。」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出来的吗?」医师将手从键盘上移开,目光柔和地望着我。 「嗯……应该没有了。」 「那么跟你约一个月后回来复诊,这期间如果有需要的话都可以再掛号进来,好吗?」 医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地说:「那我们今天就到这边。」 我微微点头,说道:「谢谢医师。」 「不会。」她微笑着回应。 我从药师手中接过药物袋,上面清楚地註明着抗忧鬱症、疼痛辅助治疗、调整情绪、镇定安眠剂等等用途。每一个字彷彿都在提醒我的脆弱。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原来自己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坚强。 在踏入医院之前,我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210说出这么多内心话。虽然心中仍然存在悲伤,但我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儘管微小,但是我确实得到能够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第十章-衝突与和解(一) 第十章-衝突与和解(一) 夜深人静,张晋宇独自坐在书房里,音响中播放着一阵低沉的旋律,同样是uverworld 的《qualia》。 张晋宇盯着手掌上的圆形药片,指尖微微颤抖。犹豫了片刻,他终究还是将它放入口中,在咽下去的瞬间,苦味在嘴里迅速扩散。 他接着走向卧房,躺到床上后再轻轻把耳塞推入耳中,被压缩的耳塞在耳边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当声响停止后,周遭的一切也随之隔绝,只馀心跳声在耳中层层回盪。 心跳的节奏既陌生又熟悉,瞬间把他拉回最后一次高层次检查,蛇蛇微弱却清晰的心跳声,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袭来。 他无助地等待着安眠药发挥作用,药效虽然能渗入血液,却对心底的孤寂无能为力。 时间在沉默中悄然流逝,闭上双眼后,蛇蛇的模样如往常般浮现在脑海,过往的片段与悲伤像一匹脱韁的野马,在脑中肆意翻腾。 心底的孤寥和药物昏沉交错,而他的思绪还在挣扎着。 渐渐地,黑暗像一块柔软的布,悄悄覆盖他的感官并吞没他的意识,将现实与痛苦隔离在外。 无论多少次,张晋宇始终无法习惯这种黑暗侵入自身的感觉,就像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既不真实,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抗拒的癮意。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安眠药在很大程度上确实改善了他的失眠,至少让夜晚不再那么难熬。 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张晋宇久违地好好睡上一觉。但醒来时却察觉床旁空空如也。 他悄悄走到小房间门口,探头往里一看,只见吴芷晴正忙着替泰迪熊穿上衣服。 他叹了口气,吴芷晴出现这种行为已经好一阵子。她几乎无时无刻都紧紧抱着那隻泰迪熊,就好像害怕会把它弄丢。 她会小心翼翼地替它穿衣服,低声哄它入睡,甚至轻声和它说话,彷彿那里面真的住着一个需要照顾的婴儿。起初他本以为只是暂时的,没想到却一点也没有好转的跡象。 他接着外出买早餐,当他回到家里时,客厅依然没有开灯,整个屋子昏暗沉寂。 再次来到小房间,吴芷晴手里捧着一本儿童绘本,轻声念着故事给泰迪熊听。 于是他伸手敲了敲房门,温声道:「我买早餐回来了,来吃吧。」 但吴芷晴像没听见似的,依旧低头专注地唸着书。 「芷晴,你有听到吗?」他提高了音量。 「你会吓到蛇蛇的。」吴芷晴转身比出嘘的手势,接着又说:「我还不饿,你先吃吧。」 话虽如此,张晋宇清楚,这一两个礼拜以来,她每餐几乎都没怎么吃。望着日渐消瘦的她,心里不免涌起一丝担忧。 「你这样会搞坏身体的。」 但吴芷晴没有理会他,只是抱着泰迪熊,用着可爱的语调说:「蛇蛇呢?饿了吗?妈妈去泡个牛奶给你喝。」她小心地拿起奶瓶,轻轻往泰迪熊的嘴巴塞去。 望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吴芷晴,他心里一阵酸楚。 他意识到不能再让情况继续下去,深吸一口气后走进小房间,伸手拉了拉她:「芷晴,我们去吃饭。」 然而吴芷晴却甩开他的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我说了我晚点再吃!」 张晋宇见状也有些动怒,大声喝道:「你不要再这样了。」 吴芷晴终于缓缓转过身,冷冷地说:「哪样?」 「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那隻熊。」 吴芷晴并未说话,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便轻轻摇晃着怀里的泰迪熊,低声安抚:「蛇蛇不要哭喔!」整个动作就像真的在哄着一个小婴儿。 张晋宇终于按捺不住,他快步走上前并一把抓过那隻泰迪熊。 吴芷晴则立刻伸手想抢回来,双方都紧紧抓着不放。 两人僵持了片刻,但男女力气有明显差距,最终张晋宇顺利夺过玩偶。 他横下心来,当着她的面将那隻泰迪熊撕烂,只希望能藉此让她恢復正常。 但吴芷晴顿时崩溃,随手捡起奶瓶重重扔向他,接着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张晋宇冷漠地说:「不要再活在自己的世界了,你想这样下去多久?」 未料,吴芷晴反驳道:「那你自己呢?你才是活在自己幻想中的那个人吧?」 她的声音之中带着颤抖。 「你说什么?」这句话让张晋宇感到有些错愕。 「你每天都不断地听同一首歌是因为你将对蛇蛇的思念全都带入歌词的意境当中,不是吗?」 「那……那又怎么样?」虽然张晋宇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不自觉地透出一丝惊慌。 「有一句歌词是『终于再次与你相逢』,对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了,我都知道,你之所以一直重复听这首歌,是因为你觉得这样蛇蛇就会再次回来我们的身边。」 「我承认,我确实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把那隻泰迪熊当作蛇蛇……」她握紧拳头,声音略带颤抖,「但是你呢?你能够像我这样坦白吗?」 「我……」张晋宇顿时语塞,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 吴芷晴接着:「你一直沉浸在蛇蛇能够回来的幻想当中,但是蛇蛇已经……」 「不要再说了!」张晋宇想要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不,我偏要说!」吴芷晴吼了回去,「蛇蛇已经离开了,他不会回来了!」 张晋宇忽然吼道:「我叫你不要再说了!」他猛地用脚踢向地上的奶瓶,瓶子飞出去后,不偏不倚地击中掛在墙上的一幅画,画随即「啪」地一声掉落地面,碎裂成无数片。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吴芷晴吓了一跳,但她很快走向张晋宇,握住他的手说:「谁说我们必须要从失……」她在这里短暂停顿,强忍悲伤继续说了下去。 「谁说我们必须要从失去孩子的阴霾之中走出来?」 「芷晴……」张晋宇凝视着她那双既坚强又柔弱的眼睛,感到相当地心疼。 「虽然其他人都鼓励我们要看开一点,说什么我们还年轻、未来还可以再怀孕、再把蛇蛇……生回来,但是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些话不过是为了安慰我们而已。」 「晋宇,就算我再次怀孕,那也不是蛇蛇了。无论我们有多思念他、多想要他回到这个家,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在去年的平安夜那一晚,蛇蛇就已经永远地离开我们了。」 张晋宇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两行泪水静静地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静默良久后,吴芷晴接着说了下去:「我把泰迪熊当成蛇蛇,帮他穿衣服、对他说话,都只是想满足自己空虚的心,我很清楚这样很傻,但是我还不想往前走,我想留在这里陪着蛇蛇啊……」 这一刻,张晋宇突然明白,原来他和芷晴都是相同的,他们的时间都停留在2024年12月24号这一日,没有办法继续前进。 他们一样都沉陷在失去蛇蛇的悲伤中无法自拔,只是他逼着自己往前,而芷晴却想留在原地陪蛇蛇而已。 张晋宇上前轻轻搂住了她,吴芷晴便倒在他的怀里痛哭。 第一章-衝突与和解(二) 第一章-衝突与和解(二) 良久后,张晋宇才低声开口:「有一件事,我想向你道歉。」 「晚上睡觉时,你偶尔会因为思念蛇蛇而哭泣,对吧?」 「嗯。」她轻声应着,唇微微颤抖。 「一开始的时候,我会抱抱你、说一些话安慰你。」他稍稍垂下目光,「但是不知道从何时起,我开始装作没听见。」 吴芷晴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又咬紧唇,将话吞回心底。 「我反覆地思考很久,但是我始终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是因为思念蛇蛇实在太痛了,我害怕一开口,自己也会跟着崩溃;或许是因为我也很想哭,但是不能让你听见;又或许是因为我畏惧自己会被无能为力的感觉给淹没。」 吴芷晴握住他的手:「不要想太多了,搞不好是因为服用安眠药,所以脑袋有些昏沉,而且你不是还戴耳塞吗?你可能只是没有听到而已。」 「不,正是因为失眠的关係,其实每次你哭的时候我都能够听见,只是我选择沉默。」 「我相信你不再主动安慰我,并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你的情绪已经撑到了极限。」 张晋宇怔怔地望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还是感到很愧疚……」 「你没有任何错,不要太过责怪自己,对我来说,你能够陪伴在我身边已经是最大的慰藉了。」 「但是失去蛇蛇,你肯定比我还要痛苦,我应该成为你的避风港,在伤心的时候支撑着你才对,但是我却连这一点都没有做到。」 吴芷晴将他搂进怀中,轻拍他的后背,她的眼眶早已泛红,声音却尽力保持平稳:「不要说这种话,我们都是蛇蛇的父母,你和我所承受的痛苦没有任何的差别。」 听到这一句话,张晋宇终于忍不住留下眼泪。 她接着说:「我也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我从来没有去关心你的感受。你压抑了这么久,肯定很难受吧?」 张晋宇没有摇头或是点头,只是不自觉地抿起嘴唇勉强地阻止着情绪崩溃。 「你总是把自己的悲伤放在一边,优先顾虑我的感受,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如此……但偶尔也让我为你撑一把伞,好吗?」 「嗯,谢谢你。」他微微颤动的心中,涌起久违的温暖。 吴芷晴温柔地说:「这还是你第一次对我坦白说出自己的心声。」 他苦笑着说:「我一直不太擅长把自己的感受说出口。」 「你啊,真是一个大傻瓜……」她顿了顿,轻轻吸了一口气后,说:「其实……我也有些话想告诉你。」 张晋宇凝视着吴芷晴的双眼,静静地等待她开口。 「前一阵子,你妈问我身体恢復得怎么样……然后她又随口提到,她朋友的小孙子很可爱,看到谁都会亲近地叫人。」 「她讲得很随口,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给我压力……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张晋宇怔了怔,接着轻声说:「芷晴,对不起,我妈她……」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摇了摇头,声音里没有责怪,反倒透着一丝自责与脆弱。「不是她的错,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张晋宇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试图用温度传达自己的在乎与心疼。 吴芷晴苦笑着说:「其实无论是我爸妈或着是朋友,他们都会安慰我说,我还年轻可以慢慢来,要我先调养好身体再来尝试。可是一想到之前努力了这么久,最后却还是一场空……」 张晋宇握紧了她的手:「我也和你有同样的感受,所以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情,因为害怕会再次失去所以感到恐惧。」 吴芷晴低下头,声音微微颤抖:「我真的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没有办法鼓起勇气再次怀孕,也不知道这份恐惧是否会一直纠缠着我,成为心里永远跨不过去的一道高墙。」 张晋宇坚定地说:「你不用急着跨过去。要不要再次怀孕这件事,除了等你的身体调养好之外也必须等你做好心理准备。」 「但我怕等到我准备好的时候就已经太迟了。」 「不用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哽咽着低声询问:「但是……你能够等多久?」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张晋宇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吴芷晴的声音微微一顿,眼神飘向一旁,像是在鼓起勇气才又继续说下去:「如果我无法为你生孩子的话,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吴芷晴低下了头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微微发抖的指尖抓着衣角,也试图抓住一丝仅存的希望。红肿的眼眸里透露出恐惧、自责,还有一种深深的不安。 这样的她让张晋宇感到非常心疼。 他轻轻地伸出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芷晴,看着我,好吗?」 吴芷晴慢慢抬起头,目光与他相对。 张晋宇注视着她,用温柔且坚定的语气说:「芷晴,我在乎的不是你能不能生孩子,也不是我爸妈的期待,更不是别人会怎么看我们的婚姻。我真正在乎的就只有你而已。」 「但是你刚刚也说过想要孩子……」 「我想要的是『我们』的孩子。」 他接着又说:「而且这个家并非一定要有孩子才算完整,只要有你和我,我们就是一个完整的家。就算我们最后没有小孩,我也会牵着你的手走完这一辈子。」 「这是我们的人生,我们不需要为任何人的期待而活,所以千万不要感到有压力,一切顺其自然就好。我父母那边,我会去好好地谈一下,他们会理解的。」 「答应我一件事,将你刚刚的负面想法全部从心里剔除,好吗?」 「但是我怕你有一天会后悔。」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更坚定:「我不会后悔的,这辈子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已经是我最幸运的事。」 她怔怔地望着他,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张晋宇接着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并露出淡淡的笑容,轻声道:「傻瓜,因为我爱你啊。」 此刻,吴芷晴总算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嚎啕大哭了起来。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在他的拥抱中一点一滴地溶解。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哄着一个受伤的孩子,指尖传递着不动摇的安定。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哭,让她把这段时间所有压力倾洩而出。 两人便这样拥抱了许久,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缓,泪水打湿了他的衬衫,心却一点一滴地温暖起来。 张晋宇低头亲吻她的额头。 「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我们这一路都一起走了过来,从今以后也会是这样。」 吴芷晴默默不语,但是作为回应,她的双手抱得更紧了。 两人相拥许久之后,张晋宇再次开口:「芷晴,你记得吗,我们和蛇蛇还有一个约定没完成。」 眼睛红肿的吴芷晴望向他。 张晋宇默默走向墙角,蹲下身拿起那幅碎裂的画,即便手被碎片扎出血,他也没有发出一声痛,因为他的心里早已插着一块碎片。 吴芷晴一看见那幅画,原本勉强平復的情绪瞬间崩溃,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那幅画正是她在发现自己怀孕时亲手绘製的画,画中的他们各自牵着孩童的左右手,欣赏着盛开的樱花。当时她和张晋宇曾约定过要带着蛇蛇一起去看樱花。 张晋宇轻声说道:「让我们一起完成这个和蛇蛇的约定,好吗?」说完,他的眼角也滑下泪水。 泪流不只的吴芷晴没有回答,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她试图挤出一抹笑容,嘴角轻轻上扬,却因颤抖而显得勉强,最终还是无法真正笑出来。 此刻,阳光从窗外悄悄照进屋内,像如同温柔的祝福,静静洒落在他们身上。 婴儿房里笼罩着柔和的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落在木质地板上,斑驳的光影像微小的记忆碎片,覆在屋内那些小巧可爱的物品上。 吴芷晴捧着一叠儿童衣物,衣料上还残留着柔软洗衣精的淡淡香气。她轻轻打开衣柜并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件浅黄色的衣服上,那是她怀孕三个月时挑选的。当时还不知道蛇蛇的性别,她只觉得这个顏色很温柔,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很合适。 「该出发了。」张晋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虽然有些沙哑,但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 吴芷晴随即应了一声并将衣柜轻轻关上。 她接着走到婴儿床旁,拿起靠在枕头上的泰迪熊,犹豫片刻之后才轻轻将它放到床边,与其他玩偶整齐摆放在一起。 她闭上双眼,努力稳住情绪,在深吸一口气后才转身走向张晋宇。 当时节迈入四月初后,寒气已退,春风穿梭于高楼之间,捎来土壤甦醒的气息与若有似无的花香,那香味的源头便是城市角落随处绽放的樱花。 此时正值樱花盛开,无论是热闹繁华的大街,还是藏在住宅区深处的巷弄,樱花树一棵接着一棵,不约而同地展现出最柔美的样貌。 整个东京彷若披上一层粉白薄纱,美得令人屏息,不甚真实。 千鸟渊绿道位于东京市中心,是响富盛名的赏樱圣地,每逢樱花祭便会涌入成千上万名赏樱的游客。樱花开得正盛时,粉如云霞、白若霜雪,铺满整片步道。 樱花树沿着皇居护城河绵延约七百公尺,排列成一道天然的樱花长廊,盛开的枝头从河岸探出身来,花影倒映在河面上将整条河渲染成淡粉色。 游客们不但可以漫步于河堤,也可以悠间地泛舟于水上,从不同的角度欣赏着樱花的美姿。 张晋宇与吴芷晴两人十指紧扣,漫步于樱花林之中,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这段时光。 然后,那个瞬间来得极快极轻,春风不再颯颯作响,鸟儿也安静了下来,枝头的樱花像是也累了,不再漫天飞舞,而是愿意停留片刻。整条千鸟渊绿道变成了一幅无声的画。 两人彷若置身于另一个无声的世界之中,只有彼此的心跳相依相伴。 此时一片粉白色的樱花轻巧地坠落在两人紧扣的手上,就像是一双娇小的手轻轻地握住他们的指尖。 「爸爸、妈妈,你们已经很勇敢了!」 稚嫩的声音宛如樱花飘落时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声音,几不可闻,却深深地回盪在两人心中。 他们闭着双眼,彷彿将一切的喧嚣隔绝在外,只留下那句话在胸口回响。 「蛇蛇就在这里,对吧?」吴芷晴柔声问。 张晋宇轻轻回握她的手:「嗯,蛇蛇在这里,他一直都存在于我们的心中,永远、永远。」 吴芷晴微微一笑,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忽然间,一阵劲风掠过,那片樱花瓣也随之散落,与樱花雨交织在一起。 千鸟渊绿道恢復原来的活力,樱花也再度如白雪似纷飞散落。 春光中,花如梦,梦似花,一切都那么轻盈而遥远,像是被时间轻轻托起,又轻轻放下,只留下一抹温柔的馀韵,在心底长久回响。 无数樱花在空中翻飞着,与绚烂的阳光交相辉映出柔和的光影,而两人的身形缓缓地融于这一片樱花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