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签》 第1章 《上上签》作者:藏青盐薄荷奶绿/ 花卷/ 盐咸奶绿【完结】 简介: 你是我的上上签 - 心狠手辣富二代攻x大型诈骗犯受 美人攻风流受 攻恋爱脑 沈元章x付明光 民国年下,四五岁年龄差,有追夫。 本质甜文 内容标签: 年下民国 主角:付明光 沈元章 一句话简介:你是我的上上签 立意:恶人自有恶人磨,天生一对 第1章 沪城报纸业发达,撇开《申报》《沪城社会》这些大报不算,小的报刊不计其数,每日见报的有国家大事,诸如锡价持续上涨这样不起眼的小事,还有豪门望族,电影明星的逸闻。若论起近两个月来最受报刊青睐,最为沪城人茶余饭后谈资的就是沈家了。 沪城沈家——沪城为人瞩目的新贵。 沈家将将富了两代,再往上,不过是个开了一家杂货铺的小商人,家中只能算是有些余财,如果没有沈山的话。沈山是沈家的上一任话事人,沈家能发家,全靠此人。他年少时就颇有些江湖野心,不甘守着杂货铺过日子,沈父拿这个独子没办法,只能拿出家底托关系,将他送进了英商的船运公司。沈山头脑灵活,又自学了英文,在洋人的船运公司里竟也混得如鱼得水,后来买下了洋人淘汰的两艘商船,本想闯一把走海运,也该他发迹,正碰上战事,沈山命硬,又搭上洋人,硬是靠着那两艘货船直接发了一笔战争财。 兴许是吃足了海上的苦头,他靠着手中的钞票,在沪城买地,开办工厂,不过二十年,沈家就成了沪城新贵。 沈山一生传奇,化为谈资也足以供说书人好好讲上几日,可世人最热衷的往往是风月事,沈山一生风流,风月逸闻也如他的传奇一般为人乐道。沈山喜好美色,家中有六房姨太太,外头有名号的红颜知己也不知多少。沈山后宅热闹,子嗣却不多,长子夭折后,沈山的发妻也不久也悲痛离世。剩下的三个儿子俱是庶出,沈山渐老,沈家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兄弟阋墙之事,结果便是三子离家远走,生死不知。二子和年幼的四子留在身边,此后多年,任沈山如何,沈家都不曾再添丁。所幸沈二也争气,沈山只能熄了别的心思,尽心培养沈二,可谁能想,沈山此番携沈二离沪外出谈生意时,却遭遇不测,一并都折了进去。 骤生此变故,时年不过十九的沈家老四仓促自圣约翰休学继承家业。 沈家老四名唤沈元章。 沪城都在猜测,沈元章这个沈家隐形人一般,毫无经商经验的沈四少当真能守住沈家偌大的家业吗? 沪城今年的秋来得迟而仓促,一夜秋雨过后,寒意也至,空气里便蔓开了凛冽的秋意。这是纪家在自家公馆办的酒宴,外头秋雨连绵,里头丝竹声不断,西装革履,衣香鬓影不绝,交错着,谈笑着,颇有些热融融的暖意。 沈元章第一次见付明光就是在纪公馆。 付明光生了一副好皮囊,天生含笑的桃花眼,肤白,剪裁得宜的西装勾勒出了男人修长瘦削的身段,衬得腰窄腿长,蕴藉风雅,在宴会上分外鹤立鸡群。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女人的眼波也在他身上流转,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很吸引人眼球的男人。兴许是沈元章多看了几眼,一旁跟着他以便随时提点的沈家大管家沈安道:“四少,那是个南洋回来的侨商,听说在南洋做航运生意,这个月才来沪城。” 沈安想了想,道:“好像姓付,叫付明光。这个侨商手里握了大把钱,又做的航运,最近在沪城很吃得开。” 沈元章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付明光。在他爸和哥哥去之前,轮不上他出席这样的场合,沈元章见过最长袖善舞的人就是他二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就连他爸都赞不绝口,今日见了付明光,沈元章将他二哥的名字拿下,将付明光三字推了上去。 其实这样的宴会,沈元章参不参加都无关紧要,即便他此时已经是沈家的主事人。他太年轻,资历太浅,大半个沪城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剩下一小半,便想着在沈家这块丰腴的血肉上狠狠撕咬下一口。没人会把沈元章当回事,只不过纪家与沈家是姻亲,两家相交匪浅,纪家主事人纪丰便有意提点沈元章这个小辈。 突然,沈元章抬起眼,目光就和正望过来的付明光对了个正着,四目相对间,付明光朝沈元章微微一笑。 沈元章面上没什么表情,不过片刻,他就见正同付明光交谈的纪丰朝他招了招手,沈安当即往沈元章杯中添了酒就退开,沈元章抬腿走了过去。 “世伯,”沈元章轻声招呼。 纪丰笑着对沈元章道:“元章,来见见人,这位是付明光付老板。付老板年轻有为,是难得的贤才俊彦,你啊,得多和付老板请教请教。” 付明光笑道:“您说这话可太折煞我了,不过是蒙父辈之荫,勉强糊口罢了。” 纪丰摆摆手,说:“付老板谦虚了。” 沈元章目光落在付明光脸上,颔首道:“付老板。” 纪丰说:“付老板初来沪城,人生地不熟,元章年纪虽轻,却从小生在沪城,长在沪城,不妨让他给你做个向导。” 付明光笑说:“这怎么好,太麻烦沈少爷了。” “不麻烦,”纪丰说:“元章这孩子从小性子闷,前些日子家里又发生了一些事,也该散散心,你们年轻人在一起才有话聊。” 付明光一把嗓音如金石相撞,字正腔圆,微笑道:“如此就却之不恭了。”他又对沈元章说,“叨扰沈少爷了。” 沈元章脸上没什么表情,朝付明光举了举手中的酒杯,二人虚虚一杯,各自小抿半口。不多时,付明光告了辞,纪丰按了按眉心,低声对沈元章说:“这小子是侨商,路子广,你多和他接触一二,探探底,对鸿兴有好处。” 沈氏主要经营的便是鸿兴织造厂。 沈元章说:“世伯,我明白,劳您费心了。” 纪丰拍拍他的肩膀,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说我和你爹的交情,咱们两家又是姻亲,你打小就喊我一声世伯,我当然要对得住你这声世伯。” 沈元章抿着嘴唇,垂下了眼睛,脸上露出几分哀戚之色,“世伯……” 纪丰看着他此番模样,心中叹了一声。沈元章还是年纪小了些,才十九岁,又没有商场经验——沈家兄弟相争时,沈元章还小,沈山兴许是怕老戏重唱,兼之觉得这个年幼丧母的幼子性情孤僻木讷,果断聪敏不足,便也弃了培养的心思,只一心调教沈二。纪丰口中说两家是姻亲,便是纪丰的女儿嫁给了沈二,育有一子一女,奈何本该承袭家族的沈二死了。 纪丰道:“元章,逝者已逝,如今沈家只能靠你了,你要振作起来。” 沈元章低声道:“我晓得的,世伯。“ 说是给付明光做向导,沈元章嘴上应下,却并未放在心上。沈家是彻头彻尾的暴发户,发家不到二十载,相较于沪城真正的大族就有些不够看了,可沈氏鸿兴织造手中的几家工厂,鸿利百货却是实实在在的金疙瘩,家大业大,而今一应事情都压在了沈元章头上,足以让他忙得脚不沾地。 短短两个月,沈元章就瘦了一大圈。 他再一次见付明光,是在南京路上,付明光正和一个洋人道别,他一回头,就见沈元章正看着他,二人目光对上,付明光那双桃花眼就绽开了笑意,盈盈道:“原来是小沈老板,真巧。” 沈元章道:“的确是巧,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付老板。” 付明光笑道:“哦,正好碰见一个朋友。” 沈元章客客气气道:“上次纪世伯让我给付老板做向导,偏偏琐事缠身,耽搁了,多有怠慢,还请付老板海涵。” 付明光:“小沈老板言重了。” 沈元章牵了牵嘴角,他并不是一个喜欢笑的人,兴许是近来疲累,脸色有些苍白,显得瞳仁分外漆黑,笑也带了几分流于皮相的冷淡,话说出口却不冷淡,“不知道付老板今晚有时间吗?想请付老板一起吃个饭,聊表心中歉意。” 付明光目光落在他面上,笑了,道:“好啊。” 第2章 付明光长于察言观色,他自然能看出沈元章无意和他热络,之所以请他吃饭,无非是了纪丰当日的牵线搭桥一事。 付明光也不以为意,只是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面前这个被整个沪城冠之以气运极佳的沈四少——这话倒也没说错,如果不是运气,沈家这偌大的家业哪里轮得到他来继承? 运气简直好得让人眼红。 沈元章却表现得不似被这泼天富贵砸晕头的,稚嫩冲动的学生仔。酒会那天,沈元章在看他,付明光也在看沈元章,报纸上给沈元章的评价是沈家隐形人,无其父之手段,亦不似其兄能独当一面,便是在圣约翰的功课都平平无奇,不好不坏。 第2章 自沈元章有可能承继家业之后,报刊记者就将他的过往都扒了出来。沈元章,沈家行四,七岁丧母,他母亲是沈山的五姨太,听闻五姨太是粤西渔女,沈山赴粤行商时与之相识,就将她带回沪城纳了姨娘。 可惜命薄早逝。 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沈元章比沈三小了足足九岁,比他二哥沈元朗小了十二岁,不知为什么,他这个老来子却并未得到沈山多少疼宠关注。 付明光见过许多出身富贵的人,却从未见过沈元章这般的。他年少青涩,却又不显跳脱,好似冷眼旁观,又在不动声色地细查模仿,绘皮,套在自己面上,好让自己显得合群。莫名让付明光想到一些光怪陆离的聊斋传奇,山精妖怪爬出洞窟初为人,撑开僵硬冰冷的骨,埋起冷酷的心脏血肉——付明光被自己这荒唐的念头惊得愣了一下,再定睛一看,哪有山精妖怪,不过是一个四面楚歌的少年人。 真真是怪。 要绘皮也该是他,怎么会是面前这个学生仔? 兴许是顾及付明光的口味,沈元章请付明光去了麦瑞饭店用晚餐,西餐厅内环境清幽,悠扬舒缓的曲调让人觉得放松舒心。 付明光是一个不会让人觉得尴尬的男人,他总能接住别人的话,引出话,即便沈元章性子疏冷,话不多,付明光也好似没有半分不悦。平心而论,和付明光打过交道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沈元章虽谈不上喜欢,却也不讨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付明光闲聊,道:“听纪世伯说,付老板在南洋是做的航运生意?” 付明光笑道:“什么航运生意,不过是有几艘船往来香港广州,小打小闹,登不得大雅之堂。” “付老板过谦了,小打小闹可走不了海运航线,”沈元章状似不经意道,“付老板是侨商,中文学得倒是很好。” “我虽自小就随父亲离开宝安前往马来亚,不过父亲常说故土难离,背井离乡是为谋生,不得已而为之,祖宗根基却不可忘,”付明光徐徐道,“何况如今马来亚华工极多,往来打交道的也多是同乡——” 沈元章突然道:“付老板是宝安县人?” 付明光笑了下,开腔便是一口颇为地道的广府方言,道:“係啊,我係宝安人。” 颇有几分俏皮。 沈元章愣了一下,付明光说:“怎么了?” 沈元章:“我母亲出身广州湾,年幼时也曾听她这般说话,自她去后就不曾听过了。” 付明光低声道:“对不起……” 沈元章摇摇头,道:“听着有些亲切。” 付明光笑了笑,说:“小沈老板喜欢,我可以教你啊,学起来很容易的。” 沈元章并未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转了话题,道:“付老板既举家在南洋,怎么选择来沪城做生意?“ “我是生意人,商人逐利,只要能挣钱,就是远渡重洋,去往异国他乡也不是不可以。” 沈元章道:“不知付老板来沪城想做什么生意?” 付明光反问道:“小沈老板有什么建议?” 沈元章微怔,道:“付老板也知道,两个月前,我还在圣约翰读书,对行商并不擅长。” “哈哈,”付明光笑了声,说,“虎父无犬子,令尊是沪城赫赫有名的商界翘楚,小沈老板又岂会逊色?” 沈元章抬起漆黑的眼瞳看着付明光,道:“是吗?” 付明光对上沈元章的眼睛,微微一笑,道:“是,”他说,“我在接父亲班的时候,我的弟弟妹妹们虎视眈眈,马来亚的各大报纸也一片唱衰声,可到最后,付家的话事人是我。航船远扬出海一定会遭遇暴风雨,但是风雨再大再猖獗,也只会是一时。” 二人出麦瑞饭店时,已是华灯初上,沈元章说:“付老板住哪里,我送你。” 付明光笑道:“不用了,我就住在汇中饭店。” 沈元章点了点头,看了眼候在几步开外的高壮精干男人,约莫是付明光的保镖,他点了点头,道:“付老板,下次见。” 付明光说:“下次见。” 眼看着沈元章上了沈家司机开来的轿车,付明光松了松领带,那男人走到他身边,道:“付先生,我们回饭店吗?” 付明光也没有留在饭店门口,二人一道沿着街道走入半明半暗处,有黄包车夫想上前来揽客都被那男人打发走了,左右无外人,付明光点了支烟深深吸了口,说:“五哥,我们去吃宵夜吧。” 他唤五哥的男人笑了起来,道:“不是刚从饭店出来?” 付明光咧嘴一笑,他这一笑就将身上的儒雅风流抖落得一干二净,和在酒宴与沈元章面前浑然不同,透着股子野劲儿,或者说是自西装革履的绅士,摇身一变成了街头无拘的野蛮无赖,道:“五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吃洋人做的那些玩意儿,还吃不饱,又得应付那小子的旁敲侧击,没劲。” 黎震笑着点了点他,道:“难怪二叔说你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不像吗?” 黎震不假思索道:“ 像。” 付明光说:“像就行了,你看纪丰那样的老狐狸还不是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信了我是侨商。” 黎震道:“阿闻,你觉得这个沈四少怎么样?” “愣头青,”付明光说,“沈元章也就占了个年纪长,他侄子要是再长几岁,哪儿轮得到他当家做主?” 付明光嘿然笑道:“也亏得他没几个兄弟,还都是短命鬼,不过就那位沈家的二太太,面善心慈的纪老板,还有那些盯着沈家的生意人,也够他吃一壶的。” 黎震说:“这小子还是有些手段的,他爹和他哥出事刚见报的时候,鸿兴几乎瘫痪,沈家股票下跌,是他站出来连消带打稳住了人心,让鸿兴能够继续运行。” 付明光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家根基在,沈山父子尸骨未凉,那些盯着沈家的人多少也要顾忌一点脸面,不然传出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还要不要在上海滩混了?就看谁先沉不住气,第一个跳出来了。” 黎震似懂非懂,说:“要我说趁他病要他命才是正经,这些生意人也真虚伪,满肚肥肠算计,一个个都恶,还要管什么脸面。” 付明光笑起来,路灯映在他白皙的面容上,显得分外温情,话说出口却又十足刻薄,道:“五哥,古代逼宫还要打清君侧的名号呢。” “越是上流人士越要脸面,就算是想把人家剥皮拆骨,明面上也要做出一副不得已,百般为难的样子,最好还要落上几滴眼泪,比戏台上的戏子演技还精湛,”付明光说,“这也正好,给了咱们机会。” 黎震笑笑没有说话。 付明光揉揉肚子,道:“算啦,五哥,我饿坏了,想吃烧鹅。” 黎震道:“走吧,吃烧鹅。” 第3章 沈元章回了沈公馆。偌大的花园洋房建筑极尽奢侈,白事的影子却还未褪净,中不中,洋不洋,在这初秋的凉夜里显出几分阴森。自沈山和沈元朗死后,沈家就被一种冰冷而沉闷的氛围笼罩了,连公馆里的佣人都不敢再大声说话。 这样的气氛并不会让人觉得舒适,沈元章却浑不在意,他迈入公馆内,佣人迎上来接过他的西装外套。正逢着冯晟和管家沈安送大夫下楼,大夫和沈安见了沈元章,都开口称道:“四少爷。” 沈元章面色平淡,问起了二太太的病情。 沈家二太太病了。 她是沈山的第二任妻子,沈元朗的生母,自沈家大太太去后,沈山不曾再续弦,后宅一应事都交给了二夫人冯氏。自沈山和沈元朗的噩耗传来,冯氏受不住打击,直接病倒了,一连两个月都不曾缓过来。 大夫叹了一口气,道:“二太太是一时急火攻心才昏厥了过去,老朽已经给二太太施了针,开了药。当务之急,还是需得让二太太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行了,和他说干什么,”冯晟突然打断他的话,冷笑一声,说,“沈四少贵人多忙,哪儿还管的上我姑姑是死是活?” 他这话一出,老大夫不敢吭声了,沈元章也不恼,道:“安伯,你送张大夫出去。” 管家沈安当即引了张大夫往外走。 沈元章没搭理冯晟,抬腿就朝楼上走去,冯晟脸色一沉,拦住他道:“沈四,你去干什么?” 沈元章道:“看看二娘。” 冯晟冷笑道:“如今孝顺,早干嘛去了?” 沈元章:“让开。” 冯晟听见这两个字,面色阴沉如水,死死地盯着沈元章。他长了沈元章三岁,自小时候来沈家拜访冯氏,无意间见沈元章的第一眼就不喜欢他。二人这几年没少争锋相对,说是争锋相对,其实不过是冯晟单方面压沈元章一头,幼时也没少动手,多是冯晟欺负沈元章。沈元章是个哑巴性子,不会告状,沈山也不常在家,又有冯氏给冯晟撑腰,冯晟自是想如何就如何。后来被沈元朗撞见过一回,沈元朗只不轻不重地责怪了冯晟几句,那一回是以沈元章险些咬断冯晟的手腕收场。 第3章 如今他表哥死了,他一直看不上的沈元章成了沈公馆的主人。 冯晟不屑地想,沈元章也配? 不过是投了个好胎! 冯晟右手的旧疤又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沈元章,别以为你现在是沈家掌门人就了不起,沈家还有我姑姑,还有小泽……” 小泽是沈元朗的儿子沈钧泽。 沈元章目光落在冯晟脸上,问道:“不让?” 冯晟盯着沈元章那张过分昳丽,瘦削苍白的脸,冷笑了一声。 沈元章点点头,道:“好好照顾二娘,”他微微顿了一下,“冯经理。” 那几个字好似额外加重,更似在提醒冯晟,他姓冯,往前走二十年,冯晟不过是沈家家奴,靠沈家赏一口饭吃而已。冯晟的脸色一瞬间难看至极,沈元章欣赏了片刻他额角青筋乱蹦,却不敢发作的模样,抬腿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 “芳姨,怎么回事?”沈元章问家中的女佣。 芳姨是沈家的老人了,操着一口沪腔小声道:“四少爷,今天下午家里都上演全武行啦。” “三太太下午拿留声机放唱片,侬也晓得,二太太心里还为老爷和二少爷伤心,哪里受得了,就和三太太吵起来了,说要把留声机砸了。要不是方经理和安伯在一旁劝和……”芳姨拍拍胸口,满脸的心有余悸,“三太太讲话直,二太太都要气得昏过去了。” 沈元章平静地听着,“讲话直”实在是客气了,沈家三太太性子泼辣,早些年也颇得沈山的心。可惜七年前沈元朗和沈元敏相争,沈元敏一气之下离家远走,一去再无音讯。三太太心中将一切归咎于二太太,恨不得食她肉寝她皮,如今沈元朗死了,三太太心中畅快,少不得落井下石,奚落一番。自沈家出事后,这样的场面不时发生,沈元章已经习以为常,他点了点头,正想说话,就听见旋转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就看见沈家的三太太顾氏肩上搭着白色披肩,她已年近五十,看着约莫三四十岁,眉梢眼角间自有一番冷艳的风韵。 “元章,你回来了。” 沈元章微微倾身,说:“三娘。” 顾氏今日似乎心情极好,打量着沈元章,说:“清减了,这些时日忙吧。” 沈元章道:“是,不过幸好有诸位叔伯帮衬提点,不至于太手忙脚乱出岔子。” 顾氏笑了一下,又有几分怅然,她说:“要是你三哥在……”她对芳姨说,“芳姨,让厨房每天做些四少爷喜欢吃的,给他补补身体,本来就忙,身体不好怎么行的?” 芳姨忙应道:“是,三太太。” “三娘,我去给你泡一杯蜂蜜水,”沈元章说,“时间不早了,喝了蜂蜜水好早睡。” 顾氏微微一笑,道:“好。” 顾氏睡前喜欢喝一杯蜂蜜水,自沈元章丧母之后,顾氏兴许是见他可怜,平日里也多照拂一二,尤其是沈元敏离开之后,顾氏很是疯癫了一阵,那时是沈元章衣不解带,忙前忙后地照顾她。顾氏病愈后,就将沈元章当作了半个儿子。 沈元章能去圣约翰读书,便是顾氏的主意,原本依二太太的意思,想让沈元章去公司做事。可在公司做事,有沈元朗和冯氏在,沈元章一辈子也出不了头。去圣约翰就不一样了,且不论开眼界长学识,能入圣约翰读书的非富即贵,从长远来看,于沈元章有莫大好处。 且不论沈家的后宅阴私,付明光与沈元章在去麦瑞饭店共进过一回晚餐之后,二人倒是又约过几回,有时是电话联系,有时是让各自的秘书去约人。 付明光这些时日可是沪城的风云人物,他住的是汇中饭店,相交的有政商名流,华洋兼俱,出入的是上流酒宴舞会,很是春风得意。时日一长,倒是传出一点消息,道是付明光在吡叻州得到了一条锡矿矿脉,品质上佳,储量极丰,想要在沪城拉人合作开发。有冲动的直接问付明光,却被付明光言辞含糊地揭了过去,可见付明光在英租界不声不响地注册了一个叫做锡兰矿业的公司,又有洋人地质勘探专家出任顾问,更频频出入外资机器工厂,那公司主营的正是开发矿脉的一应器械,就先信了五分。 锡矿价高,尤其是近些时日,报纸上也登出了国际锡矿需求大大提高,拉高了锡价——若付明光手中的锡矿是真的,那可真是一座实实在在的金山! 财帛动人心,巨利迷人眼。 付明光这个侨商一下子压下了沈家的豪门佚事。可无论外界传得如何厉害,付明光一如既往地吃喝玩乐,悠哉悠哉,自有一番气定神闲的气度。 沈元章与付明光在一起鲜少谈生意,偶尔吃个饭,喝喝咖啡,听听戏。其实付明光都不知道沈元章这小子约他做什么,要不是自己是个男人,沈元章对他也不热络,他几乎都要以为沈元章是要追求他了。 不过沈元章是沪城人,跟着这么一个本地通,付明光对沪城倒是了解了许多。 汇中饭店的白俄侍应生来告诉付明光说沈先生打来电话时,付明光正在看报纸,他有点儿不耐,面上却不露分毫,弯起那双桃花眼道过谢,又给过小费,转头就对给他收拾西装的黎震说:“五哥,不是说这小子最近挺忙的吗?” 黎震也不知。 付明光靠在门上,吊儿郎当道:“五哥,说真的,我最近是不是魅力大增,已经男女通杀?” “看电影,喝咖啡,吃饭,”他掰着手指头,“五哥,你会和男人看电影吗?” 黎震笑道:“和你看行,和别人不行。” 付明光瞥他一眼,说:“得闲你去找蔓姐陪你看。” 黎震说:“小蔓最近晚晚加班,话主编让她去采访一个姓阮的女星,正头痛。” 付明光哈哈大笑,道:“那你还不去给蔓姐解解愁?” 黎震摇头说:“现在你风头正劲,盯着你的人太多。” 付明光道:“盯着我的人越多才越好,放心,二叔也安排了人跟着我,再说,现在我可是送财童子,金疙瘩,谁会在这时候想杀我?” 黎震道:“小心一点总不会坏事。” 付明光叹了口气,道:“走,去听听这位少爷要约我做什么。” 第4章 其实沈元章邀请付明光,倒也不是真想做什么,也并非闲得发霉,沈元章已经忙得夜里只睡几个小时,毕竟沈家而今大大小小的事都压在他身上。 里里外外的人都在等着看热闹,沈元章心知肚明。 偏说来也怪,沈元章挺喜欢和付明光坐在一起,不拘吃饭闲谈,好似坐过那么一两个钟,便像补了个踏实的好觉,重又精神起来。付明光这个人——沈元章能在沈家安安生生活到今天,察言观色几乎融入他的骨肉血脉,头一回见付明光,他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觉。好似团团浓雾包裹着付明光,一层有一层,眸光自雾中投出,如光影过水变得扭曲失真,声音递出来都不再是本来模样,像冬季糖葫芦里挂了糖霜的木签,巧克力融化过后覆着的银碟。 总归不是本来模样。 付明光动,那团雾也动,他看不清付明光的样子。沈元章突然想起沪城年关的庙会,一张张涂抹得厚重缤纷的,辨不清喜怒的脸,倏然——付明光目光看向他,便似浓雾散去,铅华洗净,笑盈盈的桃花眼,处处恰到好处。 还是一张画。只是这张画分外光鲜,画中人分外从容,有种嬉笑怒骂的活劲儿,沈元章看着他,像在看一出精彩的电影。这和身边往来的人不一样,那些恶意藏不住,也可能是瞧他毛头小子,不屑藏,伪善都伪善得不尽心,活脱脱贪婪鬣狗,只想一口咬断他的喉咙,涎水直淌,吃相丑陋恶心。真难看。他却不必担心付明光暴起,掏出枪或者刀把自己杀死,付明光将自己藏得太深太漂亮,反倒让沈元章有种莫名的惬意和安定。 沈元章是来约付明光吃晚饭的,二人这一回去的是四马路上的粤菜馆老字号杏花楼。杏花楼宾客如云,堂内请了瞽姬与女伶抱了琵琶月琴弹唱地水南音,夹杂着侍应生的吆喝应和和宾客带着口音的谈笑声,空气里弥漫着热腾腾的菜食味道,显得别有一种热闹的烟火气。 粤菜地道味佳,南音婉转悦耳。 付明光玩笑道:“小沈先生这些日子隔三差五拨冗关照我,还好我不是姑娘,不然要对小沈先生芳心暗许了。” 沈元章今日依旧是西装革履,眉眼沉静,道:“是打扰到付老板了吗?” 付明光撑着下巴道:“没有啊,我是闲人,有人约我玩,开心还来不及。” “小沈老板在学校是不是很讨女孩儿欢心?” 沈元章目光落在付明光脸上,那双笑眼隔着热汤氤氲的水汽显得朦胧而多情,他摇了摇头,道:“没有。” 付明光:“嗯?” 沈元章不紧不慢地说:“我性子闷,不招人喜欢。” 付明光笑了,道:“能说会道的的确更贪便宜,甜言蜜语动人心嘛,年纪再长些,就知道内秀才长久真诚。” 第4章 沈元章:“如付老板这样的?” “什么?”付明光反应过来,笑盈盈道,“我就当是小沈老板在赞我了。”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问道:“付老板远赴沪城,家里人会很惦念吧。” 付明光眨了眨眼睛,道:“家里人?” 他说:“我父母都已经过身,又还未来得及娶妻生子,孑然一身。” 沈元章说:“对不住——” 付明光哼笑一声,瞧着沈元章说:“小沈老板问这个,该不会是也想做月老吧,”他说也,倒不是假话,如今都知他是富商,手里还握了一条矿脉,引得人心浮动,不乏有要与他结亲的。 沈元章说:“只是随口一问。” 付明光叹口气道:“我还以为小沈老板要同我结亲,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元章那张脸上,微笑道,“我这人最中意好颜色,要是能有小沈老板五分靓……” 沈元章瞥他一眼,道:“我没有姐姐妹妹能嫁给你。” 付明光面露惋惜。 沈元章说:“不过付老板可以说予我听,若有与你登对的,我替你留意一二。” 付明光摆摆手,笑道:“我就算啦,我是要回去的,马来亚离沪城太远,怎么好让人家跟我背井离乡?” 沈元章说:“生意哪里都能做的,如今国内局势渐稳,付老板没有考虑过回国发展吗?” 付明光看了眼沈元章,笑道:“小沈老板,你年纪小,不明白,这可不是移花栽树,哪里是这么容易的?”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没有再多说什么。二人用过餐,离开时,堂上的歌伶在唱,“……思往事,起惺忪。蓦地相逢,真似在梦中。今日成虚,痴情都无用,只惜幽欢情景,太过匆匆。怀人不言,又恨难成梦……” 二人走出杏花楼,楼外揽客的黄包车夫和衣冠楚楚的食客交织着,路灯昏暗,不时传来叮铃的有轨电车声。秋天已经来了,晚风带着几分透骨的凉和黄浦江的湿意,刮得一旁高楼上偌大的烫发女星海报猎猎作响。 付明光臂弯里挂着西装外套,衬衫挺括,露出修长的脖颈,他转头看向沈元章,说:“小沈老板,改日约你喝茶。” 沈元章说:“好。” 付明光微微一笑,看着沈元章,低声道:“小沈老板,你这么好说话可不好,我们,外面的人,可不是你学校的同学。”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那双浅淡的,似笼了层薄纱的温柔的眼睛:“嗯?” 付明光索性挨近了他两分,靠得近,晚风拂去了二人身上沾染的杏花楼中茶香饭食的厚重味道,显得清冽,又萦绕着不知名的香水味道,清清淡淡的,却让人想深吸一口。 付明光说:“你对谁都这么热络亲近要吃亏的。” 沈元章不假思索道:“不是对谁都这样。” 付明光眉毛一挑,“嗯?” 沈元章看着他白皙的面容,嘴唇红润,眼尾细长微微上翘,不笑也似笑,他开口淡淡道:“付老板是明白人,应当知道我的处境,我可亲近的朋友不多。” 付明光不置可否。 沈元章说:“付老板算是一个。” 付明光没料到他如此直白,饶是他也不自觉愣了一下,笑道:“为什么?”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竟笑了一下,只笑得实在浅,好似昙花一现,却又让付明光无暇欣赏此刻的美丽,反倒在一瞬间生出被野兽窥视的寒意。 沈元章慢悠悠的,又认真地说:“兴许是一见如故吧。” 第5章 直到沈元章走后,付明光都还没回过神,他问黎震,“五哥,刚沈元章是在……和我调情?” 黎震看着远去的汽车影子,迟疑道:“他说和你一见如故,可能,只是看你长得亲切吧,你是男人,他也是男人,他和你调什么情?” 付明光:“是吗?“ 黎震用粤语道:“是吧,你长得就面善,又有意接近他,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学生仔,怎么逃的过?” 付明光道:“学生……”他哼笑了声,对黎震道,“讲真,五哥,你知道沈家上演的这出换到别的地方,报纸上会怎么写?” 黎震:“嗯?” 付明光说:“豪门惊雷,父兄一夜血洒江州,孤弱庶子承继家业成最大赢家,五哥,你会怎么想?” 黎震一怔,道:“你是说沈家父子的死有鬼?不能吧,沪市,江州几方人马联合督办调查,最后都只查出是水匪劫船。而且自沈元章成为沈家继承人之后,他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被爆了出来,他哪儿来的那么大本事设计自己老子和哥哥?” 付明光道:“我也不知道,看起来他完全不可能也做不了这样的事,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他就有这样的好运气,躺着都有偌大的家产等他继承。” 他好嫉妒。 黎震失笑,道:“这种运气谁想要?” “我啊,”付明光笑嘻嘻地说,“要是能拿我的大烟鬼老爸换,我们就发财了,咱们金盆洗手,再也不搏命了。” 黎震忍不住伸手揉了下付明光的脑袋,付明光抽出了一支烟,对黎震道:“五哥,小安那边准备好了吗?” 黎震说:“准备好了,昨天已经去诚安银行上工了。” 付明光点了点头,沉吟道:“沈家那个冯晟真是废柴,沈山和沈元朗都死了,还怕前怕后磨磨唧唧,活该他只能给人当小卒。” “五哥,推他一把。” 黎震应道:“好。” 付明光做惯了戏,又得益于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那副祖师爷赏饭吃的好皮囊,是虚情假意里的高手,常能哄得人晕头转向。在过去的局里,遑论男女,不乏他脱身遁走,被算计的人肝肠寸断,还陷在局里看不明白。 就连二叔都赞他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汇中酒店客房内,付明光在洗澡时,却突然想起了沈元章那句“一见如故”,花洒里喷薄出的热水温度适宜,潮气弥漫了整间浴室。付明光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脸颊被蒸得泛红,他眼前又浮现沈元章说那句话时的神态——算算年纪,沈元章今年还不满二十,还小了他四五岁,眉眼间有几分青涩,轮廓分明,鼻梁高铁,瞳仁漆黑,细细看去竟是一张有几分攻击性的脸。那样一张脸,也不知怎么,竟丝毫不引人注意,好像深山雨林中的食人花,安安静静地立在路边,丝毫不惹眼,可真有人靠近时,却会被活生生绞杀。 那一刻却很乖,笑时眼角下垂,好似有多认真诚挚似的,道,“兴许是一见如故吧。” 付明光回过味儿来,不由冷笑一声,什么一见如故,如今他已确信,那小子就是故意的,他在对自己示好——还是欢场上的那种,带着暧昧意味的。 此刻付明光想起了沈元章,却不知沈元章也在想他。 今晚沈家三太太顾氏的外甥方天耀也在,当年沈家两位太太斗得凶,二太太挪进来一个冯晟,三太太便要插一个方耀文。如今二人都在鸿兴织造做经理,沈元章说是承继家业,可在鸿兴上,却还是要受这两人掣肘。方耀文不似冯晟跋扈,性子也更内敛,即便是沈山还在时,他见了沈元章也会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四少”。 方耀文:“四少。” 沈元章说:“文哥,三娘睡了?” “刚睡下,”佣人候在一旁,是要离开的模样。 沈元章看着方耀文,道:“文哥,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方耀文是三太太的外甥,冯晟为沈二太太冲锋陷阵,二人又都在一个公司,偏方耀文还会英文,主管公司里的一应业务。方耀文性子较为板正,也见不惯他的懒散,彼此之间可谓针尖对麦芒。沈元章接手之后,他不清楚鸿兴的运营,便放权给方耀文,因着这事儿,冯晟更是处处针对方耀文,没少给他找麻烦。 方耀文笑了一下,道:“四少客气了,我这些都是小事。” 沈元章说:“文哥,听三娘说小智这些时日又胸闷发痛,好些了吗?” 方耀文摇摇头,道:“半年前去北平做了半个月的针灸,好了一段时间又发作了。过两日我父亲打算带他去苏州看看,说那里有个老大夫,出身御医世家,医术了得。” 小智是方耀文的儿子,早产,一直以来身体也不好,方耀文夫妻感情好,也很是疼爱这个孩子,为他处处求医问诊,这些年没少花心思。 沈元章想了想,说:“文哥,我听说广慈医院上个月从德国引进了一台说是最新的x光机,你不如带小智去看看?” 方耀文听得眼睛亮了一下,旋即叹了声,为难道:“广慈专家医生的号一向难挂,尤其是还要用他们的新仪器,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有个圣约翰的同学,他母亲是广慈的医生,或许我可以请他代为引荐,”沈元章道。 方耀文望向沈元章,有些难为情,又有点儿激动,搓了搓自己的手,道:“这会不会太麻烦四少了……” 第5章 “都是自家人,”沈元章说,“我和以前的同学也很久没有见面了,正好叙叙旧。” 方耀文认真道:“谢谢四少。” 他想起什么,对沈元章说:“对了,四少,三太太今日和我提起了江家二小姐。” 沈元章:“嗯?” “三太太可能是想撮合你和江家二小姐。”方耀文有点儿尴尬地笑了一下,说。 沈元章不期然地想起付明光,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他才问起付明光婚姻,回来就有人问他——其实这话在他父亲去世一个月之后,沈三太太就和他说过,言外之意便是让他热孝结婚。如此,在外有岳家可结盟,对内有人能帮他定后宅,也可稳定人心。联姻于沈家这样的人家并不稀奇,甚至说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可沈元章那时以守孝加父兄死因不明,内外不安,无心此事便揭了过去。 江家二小姐。 沈元章在顾氏身边见过。他脑子里却浮现付明光笑盈盈地坐在他面前的样子,砂锅炖开了,咕嘟咕嘟地泛起了热气,茶香氤氲,似在二人间划开了一道袅袅的雾,看不分明,付明光的眉眼好似也变得湿润。 沈元章垂下眼睛,低声道:“文哥,父亲才走不久,我实在没有心思去办喜事……” 饶是方耀文,此刻也不由得心软了一下,道:“晴姨也是为你好。我一个外人本不该说你家的事,只是——”他顿了下,道,“你自己也清楚,二太太一直不太喜欢你,哪里肯见你顺顺利利掌家,外面更有大把的人盯着沈家,沈家如今内忧外患,你一个人孤木难支,如果有人能帮你,会轻松很多。江家在政界极有声望,江二小姐我听说过,她在大夏大学读书,知书达理,和你也很般配。” 沈元章道:“我知道三娘是为我着想,是我不想在此时结婚,而且带着目的和人家姑娘定亲,是误人终生,也对她不起。” 方耀文听见他这样天真,学生气十足的话,愣了一下,无可奈何,也有点气笑了的意思,他想,到底还年轻稚气,拿时下文人鼓吹的爱情看得这样重。方耀文道:“算了,你好好想想吧。” 沈元章说:“我晓得的,谢谢文哥。” 方耀文说:“不打扰四少休息,我先走了。” 沈元章吩咐佣人送方耀文,径自上了楼。 当天晚上,沈元章办公到了深夜,公馆内的洋钟又再次敲响过后,他才上了床睡觉。沈元章的睡眠一向不好,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许久才隐约有了几分睡意。莫名的,沈元章梦见了付明光,梦中的付明光笑着看向他,嫣红的嘴唇一开一合,好像在说着什么,沈元章听不真切,只是直直地盯着付明光看了许久,突然,他伸手捂住了付明光的脸,拿冷硬的手掌封住那些真假不知的话。付明光愣了一下,有几分无措,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好像在问他干什么,沈元章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收紧了足以盖住付明光半张脸的手。 那只手掌手指修长,指骨分明,匀称有力,一发力就显出了青筋。 付明光挣扎起来。沈元章越收越紧,付明光喘不过气,桃花眼晕开一段胭脂色,呼吸也变得急促,滚烫的气息洇得他掌心微微发湿,那点湿润沿着掌心,流过血管,抵达胸腔内平稳跳动的心脏。刹那间,心脏仿佛也变得潮湿,好似隆冬里被雨打湿的大衣,笨重而迟缓。 砰,砰,砰。 太沉,太慢。 沈元章突然想起他的舅舅荣禄海,一个普普通通的渔夫,面色黧黑,年轻时跟人跑江湖胡闹,后来才踏实下来。他略通相面相手的江湖术,小时候他和表哥荣天佐一起摊开手放在他舅舅面前,他舅舅见了他的手掌,男人粗糙的指头沿着他掌心的纹路,说这叫断掌,又略带惋惜地说了一些什么,沈元章已记不大清楚,只隐约记得他舅舅玩笑似的和他说,坏了小外甥,你这姻缘坎坷,将来所遇非良人。若你开阔也罢,偏是偏执相,将来不大好,不大好。 仿佛谶言一般,字字回响在沈元章耳边,他黑漆漆的瞳仁里现出付明光几乎要窒息的模样,抓着他手的指头慢慢松开,跌落时,仿佛晴天霹雳,他听见了付明光的声音。 “沈元章!” 惊雷炸响,震得迟缓的心脏停滞须臾,冰封碎裂,春潮汹涌,心脏一阵快过一阵,猛地急促跳动了起来。 沈元章霍然睁开眼——原来是梦。 第6章 一个稀奇古怪又莫名其妙的梦惊得沈元章都愣了好半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只握了满捧清冽的空气,残留了一点似梦似幻的濡湿温软顽固地跗在掌心,无声地昭示着那个暧昧荒唐梦境的真实。 沈元章性情于外人而言,说好听是老成庸常,说难听了,便是孤僻古怪。往日读书时因着他那副好皮囊,又是沈家公子,也有人被他迷惑过片刻上前示好,可沈元章俨然不开窍的木头,彬彬有礼得近乎冷淡,故而除了相交得深的几个校友,身边竟没有一个走得近的女同学。 沈元章从未想过,他会做这样一个不可对外人言的梦,梦中人还是付明光,一个身份不明,别有居心的,男人,即便沈元章承认他对付明光的确略有几分不同。 可这不同,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沈元章只当之是他贫瘠无趣生活里,用以解乏,解闷的小玩具,如同幼时他舅舅不知从哪里给他淘来的小东西一般。可此刻,沈元章却觉得二者似乎不一样,他并不恐惧,只是有些困惑不解,在心底最深处,还隐隐滋生出了一种隐秘而陌生的兴奋,尽管他本能地觉察出了付明光很危险,和他相交,会带来无尽的麻烦。 可这种危险与麻烦,本身就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诱惑。 蛇愈斑斓愈毒,花越美越多刺。 偏巧得很,沈元章对痛最麻木,是忍痛翘楚。 他不惧付明光毒。 “啪”一份报纸展开,报纸上刊登的是一个俊俏青年和沪城市政的一个高官相片,镁光灯淡化了青年那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西装笔挺,显得很是意气风发,俨然有为青年——是付明光。付明光的锡兰矿业这些时日很是为人瞩目,据知情人士透露,付明光手中那条矿脉是真的,业已获得了马来联邦的开发批准,手中矿产地契,勘探报告齐全。付明光以那条矿脉为抵押,在一个英资银行贷了一大笔钱用以订购开发机器,引得观望者更多。 这几年局势不平,国内实业诸如纺织都很是难做,到处都在打仗,还要被外资工厂挤压,如今见了一条有钱可挣的路子都似嗅着了血腥味的蚊虫,蠢蠢欲动,想从中分一杯羹。 付明光自是也忙了起来,沈元章约了两回都没约着,他想,是自己那句“一见如故”太莽撞了?不像,付明光不像这样的人。可旋即他也没时间想了,鸿兴织造工厂里有天晚上着了火,连着机器带仓库里的货物都毁了,当晚上夜工的工人有五个受重伤送进了医院,所幸的就是没出人命。沈元章嗅到了一点终于亮出的刀锋上的森冷铁锈意味。 这是冲着他来的。 工厂着火可不是小事,机器受损,货物也烧了,原本签下的订单不能如约出货,违约赔钱事小,只怕客户要被有心人截胡。再有,机器受损,要维修购买,还要面临工部局、警察局的审查,加之不知哪家报纸爆出鸿兴织造苛待工人,便是工人协会都来插上一脚,实在是“热闹”至极。 沈元章忙坏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再无暇兼顾。那些时日二人的际遇称得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付明光是春风得意,受人吹捧,沈元章是左支右绌,颇有几分狼狈。沈元章夜里回了沈家,沈家二太太骂他贱种就是贱种,不中用,厂子才交到他手中多久就生出这样的事,沈家迟早败在他手里。沈山这人极传统老派,笃定女人就只能在家相夫教子,故而沈家几位太太从未有干涉沈家经营的权力。便是此时沈山死后,沈家的生意上也还是由沈元章说了算,便是沈元章死了,底下还有一个沈钧泽。 可沈钧泽不过八九岁的孩子,哪里能掌家?沈二太太想做的便是安插人架空沈元章的权力,偏和她打了半辈子擂台的沈三太太处处和她过不去,要保那小贱种。 沈元章面无表情地看着沈二太太冷嘲热讽的模样,供桌上,沈山和沈元朗的画像还在供着——沈家并未用拍的照片,而是用的画师画出来的肖像,栩栩如生人,神情含笑,却显得越发诡异森冷。沈元章看了眼供桌上的父兄,朝沈三太太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这一走,便接连数日都不曾再回过沈公馆,好似是被逼走似的。 沈元章这人性情虽冷,却是个听劝的性子,对公司的老人也客气,忙活了十天,好歹是将事情解决了大半——只一点,工厂里的机器短时间内无法补充,此时已是十月下旬,想补充烧毁的原料也不是一件易事。 这一日,沈元章在大世界约见了一个德国机器商,前脚刚吩咐人好好招呼那商人,想出来透透气时鬼使神差地扭头,便在一个卡座上看见了付明光。付明光捏着细细的高脚杯,靠在沙发背上,和一旁的人在说着什么。沈元章已经不是昔日只管读书的学生,扫了眼,只认出几个都是沪城排得上号的富家子弟,还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是在家中生意真正说得上话的,也有几个是钱庄银行的。 第6章 冯晟竟也在其中。 沈元章没有说话,一手搭在护栏上,一边垂下眼,看着笑吟吟的付明光。台下有当红的歌女正在唱歌,声音低低柔柔,男男女女在舞厅上搭着肩踩着节拍跳舞,一派醉生梦死的绮靡。付明光身边也靠了一个艳妆的女郎,替他点烟倒酒,付明光偶尔凑那女郎耳边说了几句话,那女郎嗔怒地拍付明光的手,碰上,又暧昧地贴上自己白皙纤嫩的手臂。 不多时,他们便三三两两地转入舞厅,女郎想拉了付明光往舞厅去。付明光却没筋骨似地抓着人家姑娘的手指不肯动,带了几分酒意一笑,变戏法似的,手中多出了一个镶宝石的戒指套在了女郎细长的手指上。女郎脸颊微红,却没有再纠缠,袅袅地离开了。沈元章看着付明光仰着脖颈靠在深色沙发上似在休息,露出的一截脖颈白而修长,喉结突出,衣襟开了两颗扣子,俨然醉眠花丛的浪荡子。 倒没有辜负他那双招蜂引蝶的眼睛。 过了片刻,沈元章抬腿下了楼,朝付明光走了过去,“付先生。” 付明光迟缓了两秒才睁开眼,沈元章个头高,肩宽,站在他面前,微微倾身,竟挡住了大半光,他眯起眼睛认了又认,才道:“小沈老板。” “你怎么在这儿?” 沈元章言简意赅道:“约了一个朋友。” 付明光也没有深究,只是看着沈元章,微微笑了一下,道:“那真是巧,我们在这儿也能见着。” “是巧,”沈元章说,“付先生还要留下吗?” 付明光朝他眨了眨眼睛,道:“我也该走了,不然就走不了了,”他那话说得暧昧,说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可刚站直就歪了一下,好似要跌回沙发,沈元章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二人挨得一下子就近了,近得沈元章闻着了付明光身上的酒气,香水味道,也看见了他衣领和脖子上的一个淡淡的口红印。 沈元章:“付先生?” “没事,一下子起太猛了,”付明光笑了笑,说,“小沈老板也回去了吗?” 沈元章并未松开付明光,付明光也没有抽出手,他道:“嗯,付先生身边怎么没人跟着?” 付明光道:“啊,我让他去做别的事了。” 沈元章道:“我送你回去吧。” 付明光抬起脸,俊俏的面上被酒水晕染得微红,眼睛显得分外柔软多情,他朝沈元章笑了,说:“那会不会太麻烦小沈老板了呀?”不知是不是在沪城待得太久,付明光那话出口竟带了几分沪城的腔调,哑着嗓子,低低的。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的脸,慢慢道:“不麻烦,送沈先生是我的荣幸。” 第7章 二人此前虽约过几回,却都是客气疏离有余,如此亲近,还是头一回。 沈元章送付明光回了汇中饭店,付明光这一个多月都是住在这里,饭店的白俄侍应生早已经认识他,见付明光尚且清醒,沈元章给的小费又大方,便也没有多管。 沈元章将付明光扶回床边,转身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回来时却是一怔,握着玻璃杯的手捏得紧了紧。偌大的欧式大床,付明光躺在深色的床单上,身体瘦削却不单薄纤弱,他个子高,腿垂落在床沿,越发显得修长,酒醉,热,他一只手旁若无人地在解衬衫扣子,曲起的手臂,线条分明的下颌,落在沈元章眼中都带上了几分不可言说的诱惑意味。 是的,诱惑。 沈元章近乎刻薄冒犯地觉得,付明光在勾引他,在欢场上招蜂引蝶撩拨女人不够,现在又在他面前勾引他。过了几息,沈元章平静地走近了付明光,他坐在床边,一手揽过付明光的肩膀半抱着他,一手端着水,开口却是有礼,道:“付先生,喝点水。” 付明光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也确实口干,便就着沈元章的手小口小口地啜着杯中的温水。沈元章目不转睛地盯着付明光,看着他将嘴唇贴在杯沿上,玻璃杯透明,有那么一瞬间,沈元章竟有种付明光嘴唇碰的不是杯子,而是他的手掌。那夜荒唐的梦又复苏,钻入他的脑海,沈元章想,这一刻——抽开水杯,将掌心贴上去捂住付明光的嘴,将梦中种种都付诸真实,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今晚也给了他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酒后乱性,男人都喜欢拿这套做说辞,殊不知不过是早就心怀叵测,寻个机会逞欲罢了。 沈元章虽不谙风月,却到底出身富贵,业已跻身名利场数月,对这种把戏自然见过。 沈元章掌心好似泛起了酥酥麻麻的湿热,指尖也有些触电似的麻痹,他恍了一下神,却听付明光含糊地“嗯”了声,沈元章这才发觉杯中水空了。付明光没喝够,睁开眼睛不满地看着他,醉红的一张脸,唇色湿润,鼻梁秀气英挺,那双眼睛挨得这样近看更显优越——撇开他的家业本事,付明光光靠这张脸就能在沪城吃饱饭。沈元章盯着他唇边的水色看了一秒,拇指已经抚了上去,软而润,如他梦见的那般—— “小沈老板?”付明光叫他。 一杯温水入喉过肚,付明光清醒了几分,看着沈元章,沈元章自若地屈了指头,问:”付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付明光想说话,脸色却突然变了,推开沈元章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卫生间,里头传来哇哇的呕吐声,足见没少喝。沈元章跟了过去,止步在门边,“付先生?” 付明光一手撑着马桶沿,伸手摆了摆手,示意他没事,也让沈元章不要过来。沈元章又去倒了一杯清水,拿了毛巾,给付明光漱口擦拭,等他收拾好,二人无形之中亲近了几分。付明光用冷水洗了把脸,吐完之后,他清醒了许多,手中也多了一杯蜂蜜水,沈元章让他靠坐在沙发上,握着他手腕替他按揉穴位,说:“按内关穴会舒服一些。” 付明光此时有了精神,歪头看着年轻人,玩笑道:“小沈老板好细致贴心,打哪里学的,这样会照顾人?“ 沈元章没隐瞒,说:“我三哥离家那几年,三娘心中难过,只能借酒消愁,都是我在照顾她。” 付明光对沈家兄弟阋墙的事也有所耳闻,对个中内情却知之不详,沈元章说得平静,他却不知沈三太太醉酒后远不是付明光这般好说话。那几年的沈三太太拿下人的话来说,就是疯了,喝了酒撒起酒疯来,沈元章彼时不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哪里按得住喝醉的沈三太太,他身上,脸颊都是常带伤的。所幸脸上的伤口不深,没有毁容。 付明光说:“你三哥这些年一直没有音讯吗?” 沈元章抬起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付明光,用力按在了他的虎口合谷穴,付明光嘶了声,手指下意识地收拢,像是主动握住了沈元章的手,沈元章面色未变,淡淡道:“没有。”他又补充道,“按合谷穴,能缓解头痛。” 付明光哼唧了声,说:“沈家不曾找过他吗?” 沈元章道:“找过的,后来辗转才知道我三哥坐上了去美国旧金山的轮渡,我父亲托人去横滨,纽约,旧金山找过,都没有找到他。” 付明光点了点头,道:“不好找的,世道混乱,美国又那么远,想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也许哪天他自己就回来了。“付明光假惺惺地安慰着,他没有说另外一个可能,那就是沈家三少沈元敏已经死了。这个世道毫无公平可言,可有时又很公平,穷人命如蝼蚁,富人抛去重重加持,也不过赤条条的一条命——这个世道,人命实在脆弱。离开沪城,谁管他是不是沈三少,海上有水匪,海外华人地位畸下,更是不足道,说不得已经横死他乡了。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点点头,轻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三娘一直在等三哥回来,他要是不回来,她会很伤心的。” 付明光看了沈元章一眼,心道真想要沈元敏回来?沈元敏回来,沈元章这个沈家话事人的位子就更坐不踏实了。可沈元章目光没有闪躲,分明是精致到近乎凌厉冶艳的脸,看起来却分外乖顺真诚,付明光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梨园行里的戏子一颦一笑都是台下苦练过的,到了台上,嬉笑怒骂才动人,干他这行的,有些方面和戏子有点儿相同。就像二叔就曾拿着竹条抽他,笑要怎么笑才亲人,言谈怎样才矜贵,他曾扮作佣人混入南洋的富贵人家,学着他们的气度做派,一点一点磨去“猪仔”的粗野鄙陋,雕琢出今日光鲜体面的付明光。 沈元章呢? 付明光总觉得沈元章违和,这样一张脸,不说张扬凌厉,也该是引人注目的,偏他低调乖顺。他好似看见了沈元章坐在镜子前,牵扯着自己的脸颊五官,好让自己显得更无害安静。 付明光直勾勾地盯着沈元章看了太久,沈元章不能忽略,他自下而上抬起眼,看向付明光,二人目光撞在一起。付明光顿了一下,靠近了,道:“小沈老板,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实在很漂亮?” 沈元章微怔,唇角竟露出了一点笑意,点头,又摇摇头。 第7章 付明光:“嗯?” 沈元章说:“我这样的长相,通常会被人骂作——狐狸精,”那三个字是用沪城话说的,“一双眼睛长得妖里妖气,一看就不正经,长在男人身上就更要不得了,哪有男人生得这幅样子的?” 显然是有人拿这些话骂过沈元章,他学得惟妙惟肖,将付明光逗笑了,他竟伸手掐了掐沈元章的脸颊,学着他的沪城话说,“狐狸精?” 这猝不及防的肢体接触让沈元章愣了愣,直直地看着笑盈盈的付明光,他嘴唇张合,仿佛在吐着蜜糖裹住的毒汁利剑,要将沈元章融化,付明光说:“狐狸精就狐狸精吧,这不正是夸赞小沈老板容貌惊为天人吗?虽说世人大都只对女人皮囊要求苛刻,男人只要略微平头正脸就能昧着良心夸一句仪表堂堂,可谁不喜欢,不想要漂亮的东西?” “长相这东西,是天赐,爹妈生就,是人来到这世上的第一份资本,”付明光润红的嘴唇还在动,“谁不喜欢自己都不能不喜欢。” “你喜欢吗?”沈元章没头没脑地问。 付明光愣,“嗯?” 沈元章直勾勾地盯住付明光,黑沉沉的眼珠一错不错,眼窝深邃,很有压迫感,“付先生喜欢吗?” 得不到回答不罢休。 他越界了! 第8章 这话问得逾越了,哪有人问一个男人,你喜欢我的脸吗?男女可当做调情,两个男人呢? 付明光为他的大胆震慑了一瞬,二人对峙,暧昧涌动,他盯着沈元章,吊儿郎当似的一笑,凑近了,说:“喜欢啊。” “我这样肤浅的人当然不能免俗,不止不能免俗,还喜欢得紧呢。”有意无意的,他话尾那几个字说得好粘稠暧昧,也不知在说喜欢他这样的长相,还是说喜欢他沈元章。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突然笑了,说:“真的啊?” 这一笑让人颇有万木同春的华彩,偏又带了几分独属于年轻人的青涩腼腆,让付明光想起其实沈元章今岁还不满二十,比自己还足足小了四五岁。即便是见了不少好颜色,自己也生就一副好皮囊的付明光也恍了一下。对上沈元章的目光,付明光却倏然回过神,懒洋洋地笑说:“可惜小沈老板不是姑娘,不然倾尽家财,说不得我也要冒昧请人登门说亲的。” 沈元章唇角的笑意微顿,他眼睫毛浓密纤长,落下阴影显得眼窝分外深邃,瞳仁黑漆漆如宝石,说:“是吗?” 付明光点了点头,瞧着沈元章还很是惋惜的模样,他心里突然滋生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一时也沉默下来。付明光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盒烟,点了一支,对沈元章说:“小沈老板,时候不早了……” 沈元章知道,这是逐客令,天不早了,他该走了。可此刻沈元章并不想离开,兴许是记着付明光那句“可惜小沈老板不是姑娘”,他也想可惜付明光不是女人——在遇见付明光之前,沈元章也不知他会对一个男人起意。偏又觉得付明光是一个男人是得恰到好处,若是女人——一切又不一样了。 相较之下,沈元章更喜欢这样的付明光,可能他天性就喜欢男人,从前不觉,碰见付明光,便觉醒了。 沈元章说:“付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付明光今晚也赏够了沈元章的那张脸,美色迷人,过犹不及,乍听他那话,心想既然都是不情之请了,那干脆就别说了,开口却还是和气,说:“什么?” 沈元章抬起眼睛,他大概精通对人示弱,如何看人才最可怜,话说出口才带了那样大的杀伤力,付明光就听沈元章说:“付先生能收留我一晚吗?” 付明光愣了下,几乎觉得自己今晚是真喝醉了,“嗯?” 沈元章道:“就看在我今晚送付先生回来的份上,收留我一晚吧。” 付明光哭笑不得,好整以暇地问沈元章,说:”小沈老板这是挟恩望报呢?“ 沈元章承认得坦坦荡荡,说:“是啊。原本是不应该,可惜近来家中吵闹,借付先生的地方躲躲。“ 骗谁呢,偌大的沪城,沈元章好歹是沈家当家人,哪里就可怜到要同他挤一间酒店了,再不济还不能就在汇中开一间房吗?付明光经过今晚种种,已确信这小子对他的确居心不良,他抽了口烟,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瞧着沈元章,说:”小沈老板都挟恩求报了,我若不应,也太不近人情。可我这人向来不喜欢和别人睡一张床,“他又坏心的一顿,微微笑道,”除了枕边人。“ 付明光夹着烟,衬衫衣襟敞着,头发有几分凌乱,那么一笑,浑身都写满了浪荡风流。 沈元章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落在他脖颈上还未拭去的口红印,手指捻了捻,开口慢慢道:“不碍事。” “我可以睡沙发。”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沈元章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半晌,付明光将烟头摁灭,道:“好。” 他应了好,当天晚上二人竟就这么待在了一间酒店。付明光洗完澡出来,就见沈元章站在玻璃窗前眺望远处的外滩景致,沪城被称之为十里洋场,即便夜已经深了,外头还是能望见夜色里醉酒的寻欢客,谋生的黄包车夫,游魂似的大烟鬼,真真是沪城众生相。 沈元章手里也夹了支烟,烟雾缭绕里,显得年轻人如一尊洋人追捧的华贵精美雕塑,衬得方才死皮赖脸要留下来的沈元章愈发不真切。他转过脸,看着付明光,“付先生。” 实在荒谬,付明光想,他竟然真留下了沈元章。 这分明本该是纨绔浪子带人回来春风一度的戏码。现下可好,他们俩谁是纨绔浪子?谁又是女郎伶人? 都不是,又有点儿像——都是逢场作戏。 付明光不置可否,道:“去将就洗洗,早点歇息吧。” 沈元章点点头,见付明光转身就走,他叫住付明光,道:“付先生,谢谢。” 付明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哼笑了声,自顾自地往床上去了,今日应酬了大半天,又陪着这小子玩儿,是真的困了。 沈元章晚上是睡在沙发上的,沙发在卧室外,二人间隔了薄薄的一扇门。沈元章长手长脚的,显得沙发都逼仄了,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抬头看着昏暗的酒店天花板。沈元章觉得自己分明已经很疲惫了,可精神却依旧亢奋,尤其是想到卧室里的付明光——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沈元章控制不住脑子里的种种疯狂的念头。 他如果是个低劣的暴徒,就该一枪崩坏锁孔,破门而入,为所欲为。 付明光。 安睡着的付明光会被他惊醒,愣愣地看着他——不,付明光睡得着吗?在某种程度上,沈元章觉得他与付明光其实是一类人,卧室外就睡着一个陌生人,付明光能安心入睡吗? 想到此刻付明光与他一般,陷入这种焦灼难耐的煎熬里,沈元章突然生出一种畸形的愉悦来。 一夜无话。 翌日,付明光迷迷糊糊地在沙发上看见睡着的沈元章时还吓了一跳,差点就反身回卧室拿枕边的枪了。 脚步后退的瞬间,昨夜种种浮现在脑海中。付明光咬了咬牙,有生人和他同在一个屋檐下,即便他笃定沈元章不会害他性命,他也辗转了许久才睡着。 现在倒好,害他没睡好的罪魁祸首还好好地睡着。 付明光阴沉沉的。 沈元章也在此时醒了,一睁眼就看见付明光,他也愣了下,旋即道:“付先生,早上好。” 付明光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个“好”,拖着步子去了浴室。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的背影,他昨晚适应了一个小时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 虽然醒来后有些腰酸背痛,可醒来后看见付明光,还是让沈元章觉得今日的天气很是不错,拉开了窗帘的沈元章如是想。 且不论二人昨晚如何,当他们都衣冠楚楚地坐在餐厅里享用今日的早餐时,彼此又都言笑晏晏,好似都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 沈元章的神情今日都格外真诚了两分。 突然,付明光说:“昨晚喝多了,忘记问你,听说鸿兴走水,如今怎样了?” 沈元章一怔,却也没有隐瞒,道:“是,烧毁烧坏了一些机器和纺纱锭,还有就近的两间货仓。” 付明光“嘶”了声,道:“那可有些麻烦。” 沈元章道:“嗯,有几个大订单不能如期交货,好在都是鸿兴的老客户,已经商定了延期交付。” 他说得轻松,可从来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多,锦上添花者少,付明光自然清楚。他放下鎏金的勺子,道:“原料和纺纱锭都能勉强匀一匀,机器不好弄吧。” 沈元章沉默须臾,点了头。这年头纺织业不好做,外资挤兑得凶,尤其是日资厂子这几年多了起来,扩展快,光拿纺纱锭的数额来说,都快占了沪城大大小小的厂子的一半。若非如此,沈山也不会想办法开起了一个百货公司。鸿兴织造是业内翘楚,如今它落难,不说虎视眈眈的外资厂子,就是自己本土的都有盯着的,被扼住咽喉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8章 时下的纺织机器大都是舶来品,洋人沆瀣一气,拖着不给供机器不说,就是机器维修上都卡上一手,摆明了是有意拖延。 沈元章也不是蠢货,听出付明光的言外之意,问道:“付先生有办法?” 付明光笑看着沈元章没说话。 沈元章:“付先生,别卖关子了。” 付明光说:“小沈老板,如今可是你求人,不如这样,你叫我一声付哥哥,明光哥哥,我就帮你,怎么样?” 沈元章哑然,他道:“我竟不知何时我的身价如此高昂,一字也值千金了。” 付明光道:“我说值千金便值。” 说实话,沈元章还真是有些难以启齿,他连家中三个哥哥都是叫大哥二哥三哥,这么称呼付明光——付明光分明就是在逗他玩。 沈元章看着兴致勃勃等着看好戏的付明光,干脆利落地说:“明光哥哥,付哥哥,好哥哥,知道你神通广大,给指条明路吧。” 付明光愣了愣,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道:“小沈老板,看不出来,你还真是能屈能伸。” 沈元章心想,这才哪儿到哪儿,算什么能屈能伸,在他看来,和调情也无异了。付明光这人——嘴里说喜欢姑娘,偏又若有若无地吊着他。他看着那双绽开的桃花眼,语气平淡,道:“付先生年长我几岁,称一声哥哥也是理所应当。” 付明光笑够了,道:“好,这个忙,哥哥帮了。” 第9章 沈元章说付明光神通广大,只是顺口一句,却不想付明光是当真神通广大,竟真从洋人手里给他弄来了机器。 按道理付明光就算真是过江龙,也不会比沈元章一个当地人,正儿八经的沈家少爷面子还大。付明光胜就胜在他如今正炙手可热,洋人买他的账也不足为奇。而沈元章初接家业,又声名不显,兼之四面楚歌,外人看热闹伺机使绊子牟利还来不及,又岂会伸出援手。换了他父亲沈山,谁敢如此?就是再给沈元章多一点时间,如果他能稳坐沈家当家人这个位置,不过三年,不,不用三五年,只要一年,甚至半年,也会是另一番光景。 付明光是亲自带着沈元章去和洋人机器商谈的,他这阵子和外资机器厂往来频繁,虽然他要购置的是开矿器械,可沪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彼此之间总有往来。付明光是机器厂的大客户,说一口流利的英文,言谈之间又能投他们所好,拉扯一番,洋人真松了口,答应给鸿兴调拨纺织机器——其实原也不是没有机器,不过是弯弯绕绕的,有人打过招呼,想卡住沈元章罢了。 谁也没想到,会凭空杀出一个付明光。 机器的事情办妥,沈元章顺势说要请付明光吃饭,二人便去了一家餐厅,吃的是浓油赤酱的本帮菜。杯盏交错间,付明光没藏私,耐心地教沈元章如何和洋人打交道。自前清英国人拿坚枪利炮轰开国门始,越来越多的洋人涌入这片土地,往来生意,尤其是在沪城,想做大就免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沈元章到底是一个学生,此前又不曾被沈山培养过,即便聪慧,实事上还是欠缺了许多。沈元章一眼不错地看着付明光,突然问他:“付先生为什么要帮我?” 付明光眨了眨眼睛,道:“小沈老板都称我一声哥哥了,做人哥哥的,总要看顾一下弟弟。” 他咬重了“弟弟”两个字,沈元章说:“付老板在这沪城里哥哥姐姐弟弟可不少,一一都要看顾?” 付明光顺口就道:“小沈老板这就冤枉我了,我的好弟弟,可只有你一个。” 沈元章漆黑的眼睛盯着付明光。二人来得迟,雅间里安静,只隐约能听见一点悠扬的琵琶声,是餐厅里的乐人在弹琵琶。沈元章道:“那便是哥哥姐姐妹妹不少了?” 付明光刚想开口,又是一笑,瞅瞅沈元章,说:“小沈老板,得亏你不是姑娘,不然我都要觉着你是在呷醋了。” 沈元章静了须臾,道:“只有姑娘才能吃醋?” 付明光却不知是没有听明白,还是听懂了故意不接他的话,哼笑说:“食乜醋啊,食醋不如搵钱。” “话说回来,鸿兴走水的起因查明白了吗?能烧那么多机器和货的可不是小火。” 沈元章道:“嗯,是有几个值夜班的工人躲货仓打牌抽烟,走的时候不小心留了烟头,把货点着了。” 付明光:“那可真是不小心。” 沈元章道:“我知道那几个员工有问题。” 付明光没有多问,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啦。” “对了,听说冯晟是你表哥?” 沈元章纠正道:“是我二哥的表弟。” “怎么突然提起他?”沈元章说,“前几日在大世界,我好像见他和你一起喝酒?你们很熟悉?” 付明光扑哧一声笑了,道:“冇啊。” “朋友带来的,我和他不熟,就只在牌桌上玩了几把,”付明光说,“不过这位冯少爷好大的手笔,不但在赌桌上玩得大,还和我打听我的锡兰。” 沈元章看过报纸,并且一直在关注付明光,自然也知道付明光到时将通过万和洋行对外发售三十万股股票,这是已经见了报的事,就连纪丰都参与其中,冯晟闻着腥味儿去并不奇怪。沈元章说:“约莫是听闻锡矿赚钱,也想分一杯羹吧。” 付明光点到即止,只说:“那他这人不讨人喜欢,眼光倒是很不错,买入锡兰的股票一定不会让他吃亏的。” 二人又聊了片刻,付明光就走了,临走前他对沈元章说:“小沈老板,回见。”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道:“回见。” “阿闻,你对沈元章这么好做什么?还帮他去搞机器。”接上付明光的黎震有些不解,他并不喜欢沈元章看付明光的眼神,无关情爱,只是他本能地觉察出了一点危险。 付明光道:“将沈元章拉上我们的船啊。” 黎震道:“不是已经有了一个纪丰吗?” 付明光笑了一声,道:”船上人多才驶得稳嘛,这里毕竟是沪城,不是南洋,咱们还在沪城的这段时间,多个朋友,就多个倚仗。沈元章和咱们走得越近,到时候咱们离开,就越安全。” 黎震没听懂,却也没有再多问,他听付明光道:“五哥,那天晚上跟踪我们的人查出来了吗?” 付明光带沈元章回汇中饭店的那天晚上,他说黎震离开了,让沈元章送他回去,实则黎震一直藏在暗处保护付明光。所谓的酒醉,不过是一个幌子,那天即便是沈元章不出现,黎震也会来将付明光带回汇中。后来他们一道回去,黎震却发觉有人在不远不近地跟踪付沈二人,还在饭店外盘桓,黎震找机会在暗处与之过了几招,偏那人身手了得,出手也狠,两柄双刀让人防不胜防,后来钻入巷子遁走,再没有回来。 黎震想到此处有点儿恼怒,道:“没有,从那天晚上之后就没有再见那个人了。” 付明光若有所思,说:“是冲着我来的,还是沈元章来的?” 黎震道:“不过有一点我很确信,对方不是来杀人的,身上没有杀气,”他又补充道,“他一定杀过不少人。” 黎震是混江湖的,知道江湖中人有没有杀过人全然不同。 付明光道:“先不管他,我已经和他们商定,由三个人做代表去吡叻州看看咱们的锡矿脉,让人传讯给二叔准备好,好好招待我们的贵客。” 黎震笑了起来,道:“一定让他们终生难忘。” 付明光眯起了眼睛,淡淡道:“五哥,这段时间,请蔓姐多让人发些吸睛的新闻造势,等他们回来,网就可以撒下去了。” 第10章 沈元章知道当天晚上上工的工人有鬼,更凑巧的是,那天晚上是方耀文值班,工厂失火,无论和方耀文有没有关系,他都洗不清干系,冯晟也不会给他机会脱身。鸿兴是由沈元章父亲沈山创立的家族工厂,里头管事的要么和沈家沾亲带故,要么是沈山一手提拔的心腹。人心隔肚皮,财帛动人心,鸿兴发展至今,早已不复最初齐心一致的模样。沈元章外无有力外家助阵,对内尚未攒起威望,除了姓沈,是沈山的亲儿子,鸿兴里的老人不乏心思浮动的。工厂失火之后,沈元章曾召开会议,对方耀文做出降职的惩罚,冯晟自是不肯,言辞激烈间还拍起了桌子,直言沈元章有意维护方耀文,做事不公正。 会议上的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打圆场的,有站在冯晟一方的,有按兵不动的,还有维护方耀文的,乱成了一锅粥。 沈元章安静地坐在主位,十指交握,肩背挺直,平淡地看着这场闹剧。 会议结束,方耀文跟在沈元章身边,工厂里已经如常开工,机器声嗒嗒不休。方耀文有些愧疚,低声对沈元章说:“四少,对不起,这次是我大意了。” 沈元章摇头道:“不怪你。” “那几个工人是被人收买了,专挑你值班的时候生事,既想让沈家生意陷入困境,又想对付你,”沈元章道,“防不过来的。” 第9章 方耀文气得咬了咬牙,道:“那几个工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我让人去审讯他们。” 沈元章说:“好,做得隐蔽些,不要让他们捅到工会去。” 方耀文说:“我明白。” “可公司的货单怎么办?”方耀文说,“咱们生产出来的货都被烧了,就算延期了一个月,原料够,弄不来新的机器还是很难如期履约。” 沈元章递了支烟给方耀文,自己抽出一支,慢慢道:“文哥,这是我要找你说的。” 方耀文忙给沈元章点了烟,说:“四少,您吩咐。” 沈元章朝他笑了一下,说:“文哥,整个鸿兴,我能信任的只有你。” “这次失火是怎么回事你我都清楚,说是针对你,其实还是冲我来的,”沈元章道,“文哥你一直都是帮我的,他们想折断我一条臂膀,让我孤立无援。” 方耀文咬紧了烟,沉默不语。 沈元章说:“纪家也想趁这次机会插手鸿兴,我没有点头,请神容易送神难。大娘老糊涂了,她想除了我让钧泽继承家业,可钧泽那么小,就算纪丰是钧泽外公,利益面前无血亲,更不要说外家。等钧泽长大,沈家早就改姓了。” 方耀文被他说得越发愧疚,如果他再仔细一点,就不会被他们抓着机会,如此咄咄逼人,不但自己遭罪,沈三太太和沈元章也陷入被动。 方耀文低声说道:“四少,都是我的错,我再去和洋人机器商商谈,一定……” “文哥,我请一个朋友做中间人,从港城弄来了一批机器,”沈元章吐出一口烟,道,“会运到十六铺码头,到时候还要请你去接一下。” 方耀文惊喜道:“那太好了!” 沈元章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笑了一下,道:“此事事关重大,一定要保密。” 方耀文道:“我明白!四少!您放心交给我。” 沈元章说:“文哥办事,我放心,具体的时间等我通知。” 方耀文:“好。” 沈元章:“最近事情多,文哥,你多替我回去看看三娘。对了,她喜欢吃凯司令的栗子蛋糕,我让人去排队买了,就放在我办公室,你晚上替我捎过去。” “代我问三娘好。” 方耀文眼神柔和了几分,他也知道,自他表弟离家出走之后,一直是沈元章照看顾氏。顾氏是他小姨,如今沈元敏杳无音信,他自然也乐见得沈元章孝顺顾氏,“是,四少,晴姨还叮嘱我提醒你忙公事也要照看好身体。” 沈元章道:“我会的。” 十六铺码头,舢板,帆船,游轮密密麻麻地遍布整片黄埔江滩,十月下旬了,江畔已经有了几分凉意,苦力们却打着赤膊,忙碌着上上下下地卸货。 付明光一行人就站在码头边送人。他们这一行人有纪丰这样的工厂主,也不乏万和洋行的买办,钱庄东家,总归都是沪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俱都是对付明光那条矿脉感兴趣的人。 尽管付明光手中各类手续,合同齐全,到底眼见为实,付明光这人也不遮掩,商量一番,最终决定选出三人为代表下南洋亲自去确认,如此大家都放心,他态度磊落,别人更是相信了几分,最终就有了今日之行。 前往南洋的三人中为首的姓钟,开面粉厂发家,约摸四十岁,付明光笑道:“钟老板,这艘船会带着几位直抵林茂的港口,到达林茂,就会有人接你们。” 钟老板等人自然不是单独去的,除了他们的保镖打手,还有万和洋行的买办,付明光的一个姓齐的秘书,一行三四十人。 钟老板笑道:“一切有劳付先生了,我们也可趁此机会领略一番南洋风光。” 另一人也道:“没想到活了大半辈子,还能漂洋过海下南洋,也算是赶时髦了。” 几人都笑,付明光意味深长道:“一定不会让诸位失望的。” 停泊的轮渡传来鸣笛声,付明光看了看齐秘书和万和洋行的买办,微笑说:“那就先祝诸位,一路顺利。” 待钟老板等人和纪丰告辞,登船离去,付明光和纪丰一干人看着白烟滚滚的轮渡,他道:“纪老板放心,我已经先传信给了我二叔,请他照顾几位老板,不要多久,他们就会回来了。” 纪丰笑说:“付老板做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听说元章这孩子最近给付老板找了不少麻烦?” 付明光看了眼纪丰,纪丰在沪城名声很不错,道是面慈心善,他所说的麻烦,无非就是自己帮沈元章弄来了机器——大抵打乱了他的打算。付明光念头转得快,旋即就猜出沈元章购置机器处处受挫,期间未必没有纪丰的手笔,他就等着沈元章朝他低头,偏偏被自己截胡了。付明光故作不知,说:“纪老板指的是……” 纪丰叹口气,道:“元朗走了,元章也同我生疏了,鸿兴碰上难关,这孩子竟还瞒着我。” 付明光故作恍然,他笑道:“沈四少这是拿您当亲长辈呢,您也知道,年轻人心气高,总想靠自己来证明,不到万不得已,不肯轻易低头,也不愿让您为他担心。” 纪丰摇摇头,说:“纪家与沈家是姻亲,我照看他,是理所应当,不然来日九泉之下怎么去见元章他爹和他二哥?” 付明光微微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秋风吹皱了黄埔江滩,日头升起又落,不知不觉间,夜色就来了。今日的十六铺码头一如既往地热闹,即便是入夜,仍然有船只靠岸。 方耀文今晚早早地就到了码头边的仓库,鸿兴的原料,货物运输一应往来都要走水运,故而在码头边租赁了几个大仓库用以周转货物。远远的,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哗啦声,夹杂着偶尔的轮船鸣笛声。 “方经理,您去休息一下吧,等到时间了,我叫您,”管事对方耀文说。 方耀文道:“不用,我睡不着,等等吧。” 这一等就是三个钟头,距离沈元章通知他的三点还有半个小时,方耀文看了看怀表,吩咐管事,“让兄弟们做好准备。” 管事:“是,方经理。” 方耀文知道这批机器事关重大,为了避免走漏消息,有人捣鬼,他特意找的都是自己的心腹,只要这一批机器到位就能投入生产,不会耽搁鸿兴的货单。方耀文十四岁的时候就来到了沈家跟着沈山做事,一步一步从毫不起眼的小工,做到今天鸿兴的经理,顾家人都说他有出息,要他好好听他晴姨的话。 这一听,就是十三年。 方耀文忍不住点了一根烟,他看着自己怀表里嵌入的照片,是他与妻子,儿子的照片。沈元章果然替他约到了医生,他儿子天生心脏有问题,医生建议开刀。方耀文听得脸都白了,怎么能把他儿子的胸口剖开? 方耀文想,知道病因,不如保守治疗,总有法子的,小志还这么小—— 一支烟抽完,方耀文灭了烟头,带着人朝码头走去。他在码头等了好一会儿,远远的,果然有一艘轮船靠近,他刚想让人做好卸货准备,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却是六七个苦力打扮的年轻人朝他们走来,喝问道:“你们什么人!” 十六铺码头帮派盘踞,乱得紧,几乎所有在码头工作的苦力都入了帮派,方耀文不是头一回来,也不奇怪,熟练地迎上去,说:“我是鸿兴的方耀文,与贵帮的罗胜——胜哥打过招呼。今晚鸿兴有一船货要到,到得急,就不麻烦兄弟们了。” 小鬼难缠,方耀文不似冯晟跋扈傲慢于外,说着话,手中已经递过去一袋银元,道:“请几位兄弟吃宵夜。” 为首的是个左边脸有刀疤的青年,他道:“原来是鸿兴的方老板,您也太客气了,”他笑嘻嘻地伸手去接方耀文手中的钱袋,一只手却攥了把匕首,直接要往方耀文胸膛插去。刹那间,方耀文寒毛直立,仓促之下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又惊又怒,“你们……是什么人?!” 刀尖插入他的西装,鲜血涌了出来,方耀文也通些拳脚,一拳就朝那人砸了过去。 那人避开方耀文的拳头,抽出刀,血滴淅沥沥地溅在了灰扑扑的石头铺就的粗粝地面,他喝了声,道:“杀了他们!” 方耀文呼吸急促,反应极快地就自怀中掏出枪,可还不等拔保险栓,对方一刀又刺了过来,两方人马顿时杀成了一团。惨白的月光洒在粼粼江面上,有人中刀跌入黄浦江中,方耀文到底力有不及,刀扎入他心脏的时候,他眼睛大睁,喘息如破败的风箱,那一刻,他想到了许多,有靠岸的机器,有沈家的沈三太太顾晴,最后是他在家中的妻儿……恍惚里,他听见远处传来尖利的吹哨声,是码头边巡逻的印度巡捕,呼喊着朝江边跑了过来…… 一片混乱。 不远处一栋四层的小楼中,沈元章静静地看着月光下摔倒在地的身影,月色映在他白皙冶艳的面容中,透出玉石也似的冰冷。 “天哥,我先回去了,”沈元章对身边的年轻男人说,男人约莫二十六七岁,肤色黑,浓眉,右颧骨一道旧伤疤划入下颚,一身冷硬肃杀气。闻言,荣天佐点了点头,道:“我送你。” 第10章 沈元章说:“不用,今晚冯晟只会盯着码头,不会注意我。” 荣天佐想了想,应道:“好,你自己多小心。” 临到门边,沈元章提醒荣天佐,说:“天哥,别忘了七点去收货。” 荣天佐言简意赅,“放心。” 第11章 凌晨四点,沈三太太顾晴突然惊醒了,她按着自己的胸口,莫名的心悸让她心脏都似紊乱了,头晕目眩的,让顾晴想起几年前她的儿子沈元敏离家出走时的那段日子。沈元敏只留下一封说要去纽约的信就登上了远扬的游轮,自此杳无音信。顾晴夜夜辗转,在那之后的许多个夜里,她总会梦见沈元敏,梦见他浑身血,湿漉漉的,惨白着一张脸望着她,叫她,“娘。” “娘,我冷。” 顾晴尖声喊着沈元敏的名字,冷汗涔涔地自床上醒来,卧室内空荡荡的,哪有沈元敏的影子。 争强好胜了大半辈子的沈三太太几乎疯癫,连带着看沈山也憎恶起来。她恨沈山,更恨沈元朗和二太太冯氏,恨他们逼迫得她的儿子远走他乡。顾晴的动静惊醒了佣人,佣人替她倒了一杯温水饮下,胸腔内的阵痛才缓和了几分。她坐在床头,翻看着一本相册,相册内都是沈元敏自小到大的照片,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起来。 天亮时,顾晴去前厅用餐,正撞上沈家二太太冯氏。二人一贯不和,见面总免不了冷嘲热讽几句。管家要来给沈二太太禀报家中事,顾晴嘲道:“二姐脸色这么差,也是上了年纪的人,还是收收心,别事事都想揽着,免得留孤儿寡母的——” 冯氏嘴唇抿得紧,她冷冷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就是再怎么样,也会比你活得长。” 顾晴微笑道:“世事无常啊,就像谁能想元朗这孩子会有这一遭,留二姐你在这世上伤怀……” 冯氏被她诛心的话气得哆嗦,她几乎就想朝顾晴挥巴掌,想到什么,冷笑了一声,道:“你以为如今那小贱种当家就有人给你撑腰了?不说那小贱种有没有本事坐稳这个位置,”她压低声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荣秀秀是怎么死的,你说要是那小贱种知道他娘——” “二姐,说话要有证据,”顾晴看着冯氏,道,“当初老爷宠爱五妹,属你最嫉妒憎恨。” 冯氏冷笑一声。 顾晴轻声道:“你们母子逼得我的元敏远走美国,今日就是你们的报应,老天有眼!” 冯氏刀子似的眼神在顾晴那张秀丽的面容上转了一圈,扯了下嘴角,道:“报应?元朗没了,沈元敏这么多年杳无音信,说不定早就死了——” “啪——”一巴掌直接抽在了冯氏脸上,顾晴被触了忌讳,尖声道:“你闭嘴!” 冯氏睁大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新仇旧怨,丧子之痛再压不住,就要上去和顾晴撕扯,“我说错了吗?沈元敏说不定早就做了水鬼,淹死了!” “啊!你闭嘴,闭嘴!不许诅咒我的儿子!” 佣人吓坏了,忙安慰两个歇斯底里,状若癫狂的女主人,管家便是此时来的,他吓了一跳,忙提高了几分声量,“三太太!” 顾晴恶狠狠地瞪着管家,管家犹豫一番,凑近了,低声道:“三太太,方经理……出事了。” 顾晴脸色一白,险些昏厥过去。 沈元章赶到巡捕房时,顾晴也将到,二人在大厅内撞了个正着,“三娘。” 顾晴全没了主意,哆哆嗦嗦地抓着沈元章的手臂,说:“元章,元章,他们和我说耀文……耀文他——”她无法言出口,沈元章看着悲痛得失了往日精致风姿的女人,垂下眼睛,道:“我也是刚收到消息,文哥在里面。” 来了总要面对,巡捕房的巡长是个姓李的三十出头的油滑男人,见状迎了上来,殷勤道:“沈先生,三太太,二位跟我来,方经理在里面,实在对不住……” 一个单独的房间,简陋的铁架子床,白布盖满床头,却能看清是个人的轮廓,地上还有大滩血迹,白布也零散地洇出了血色。 顾晴踉跄了一下,沈元章扶住她,二人走近,沈元章揭开白布,就看见了方耀文失血过多的青白面容。他紧闭着眼睛,身上穿的西装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已经是没了气息。 方耀文死了。 李巡长道:“沈先生,三太太,节哀。” 沈元章深吸了一口气,才将白布盖上,转头问他,面无表情道:“怎么回事?” 李巡长道:“是这样的,今天凌晨三点,我们巡捕房的兄弟巡视十六铺码头时,突然撞见方经理和七八个江湖人在码头打斗,我们到时,方经理已经中了数刀,不等我们送医抢救,人已经……”他面露沉痛,说,“他们原本还想放火烧毁贵公司的一艘货船,所幸火势小,扑灭及时,只损失了两箱棉花。” 沈元章冷声道:“这是当街杀人!凶手杀人的时候你们巡捕房的人在干什么?!” 李巡长赔笑道:“沈先生您息怒,我们已经在调查了,您放心,杀人的凶手我们已经抓捕归案,一定审查清楚,给沈先生和三太太一个交代!” “查清楚文哥就能活过来吗?” “这……哎……” “是谁杀了文哥?” 李巡长道:“据我们查,那几个人都是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大烟鬼,说是烟瘾犯了,想抢钱买大烟——”他的话消失在沈元章嘲讽的眼神中,沈元章淡淡道:“李巡长,大烟鬼敢杀鸿兴的经理?” 顾晴已经哭红眼,厉声道:“一定是有人指使!什么大烟鬼谋财!我不信!”她死死抓着沈元章的手,指甲尖利,直接嵌入他的皮肉,“查,查清楚,给耀文报仇!” 沈元章看着那只颤抖的手,说:“我明白。” 李巡长也在一旁应和,“三太太,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沈元章将顾晴送上沈家的小轿车,他抬手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掐痕,掐得重,已经渗出了血珠,他没什么表情地拿帕子擦干净。荣天佐已经在巡捕房外等他,在顾晴走后,方轻步走到沈元章身后,道:“都已经办好了。” 沈元章说:“天哥,辛苦你了。” 荣天佐冷硬的面容浮现了一抹淡淡的笑,说:“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沈元章点了下头,荣天佐道:“冯晟这回翻不了身了,他这次怎么这么心急?” 沈元章道:“他前阵子在大世界输了十万大洋,这阵子我和方耀文盯他盯得紧,不弄死方耀文,他怎么继续在账上做手脚?” 荣天佐恍然,道:“这真是天也帮我们了。” “天?”沈元章不置可否,脑海中却浮现了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他合拢手指,道,“他要杀方耀文,毁船是顺手,”可谁能想,船上的根本就不是付明光替他周旋来的机器,机器到码头的时间是早上七点,方耀文去接的,是走江州水运,腾挪过来的原料。沈元章说:“巡捕房的口供落不到冯晟身上,他不会亲自出面买凶杀人,要让冯家翻不了身的,是鸿兴的火灾和公款挪用。” 荣天佐道:“等冯晟一死,元章,沈家就真是你的了。” 沈元章静了须臾,道:“对,我的。” “天哥,舅舅和我妈的仇,是时候血债血偿了。” 沈元章和荣天佐在谈论沈家的家仇,付明光也和黎震在谈沈家,不过说的是沈家实在是衰,沈山和沈元朗尸骨未寒,鸿兴走水,现在鸿兴的方耀文又在码头被人杀了,真真是流年不利。 付明光玩笑道:“五哥,我觉得沈元章该去找个寺庙拜拜,要不请法师来做法事,去去晦气。” 黎震赞同道:“被人斩死在码头,应该是被人谋杀的吧?听说有一艘货船差点被烧了?” “这叫什么,命犯荧惑——”付明光突然一顿,道,“五哥,洋人答应给他的机器什么时候到?” 黎震道:“你帮忙的那批吗?这两天吧。” 付明光说:“他们差点烧的那艘货船上装的是什么?” 黎震道:“听说是原料,还好灭的及时,不然满船棉花,真烧起来可不好灭。怎么了?” 付明光脸色几变,说:“沈元章利用我!” 黎震愣了一下,“乜?” 付明光面无表情道:“什么原料值得方耀文凌晨三四点去接?只有机器!” 自付明光长大后,只有他骗人的份儿,头一遭被人这么不声不响地利用了,实在是常年打鹰却被鹰啄眼。付明光想了半天,眼前浮现沈元章那张瓷器也似精致漂亮的面容,还是心气难平,忍不住骂了句,“扑街!” 第12章 付明光已经笃定沈元章是在扮猪吃老虎。方耀文的死和沈元章一定有关系。装载机器的轮渡抵达码头的时间,只有沈元章和卖机器的洋人知道,而方耀文去的时间不对,偏他和当晚一起去的工人都被人杀死在码头,不是有人想栽赃陷害,就是借刀杀人。 第11章 付明光更偏向于后者。方耀文是鸿兴的经理,沈家三太太的亲外甥,论资排辈,也算是沈元章的表哥,这些东西,付明光费些心思一打听就知道。沈元章母亲是渔女出身,又走的早,这么多年里,他同沈家三太太走得近,他承继家业后,方耀文算是他的左膀右臂。可沈元章又岂会轻而易举自断臂膀,除非——有更大的好处,而且远远超过方耀文对他的价值。 沈元章一定有后手。而且付明光敢断定,沈元章一定有所倚仗,而且是旁人所没有察觉的,否则方耀文一死,鸿兴本就人心浮动,万一被人趁虚而入,沈元章连棋盘都保不住。 想到自己看走了眼,付明光就牙痒痒。尽管他并未完全信任沈元章,却也没有多将他放在眼里。一个男人,能对另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产生好感,甚至发起攻势示好,不是满脑子情情爱爱的无知学生仔,就是癫,有病。付明光在察觉沈元章对自己有好感,就下意识地先将他归为了前类。 相较于千辛万苦求来的,人总是不会看重唾手可得,送上门的东西。 爱情同样如此。 尤其是像付明光这样并不缺人追捧讨好的人。他想钓的人都太容易得手,喜欢他的人又太多,就显得轻易陷进去的人,愚蠢低廉。 也许沈元章的好感是假的,自己在做戏,沈元章也在做戏,他是故意摆出没头脑的,一勾就咬钩的小可怜假象,好让他放松警惕,自以为掌控全局——他轻敌了! 沈元章个扑街!付明光恼怒不已。 他让人在大世界给冯晟作局,逼他负债累累,又钓出他的贪婪搅乱沈家算计沈元章是一回事,沈元章顺势而为,一次拔出方耀文和冯晟两派又是另一回事。付明光刻薄又恶劣地想,想一箭三雕坐稳沈家掌门人的位置,一口气把步子迈这么大,也不怕扯着裆! 可付明光很清楚,沈元章能如此借势,还果断地让方耀文死在码头,沈元章一定筹谋已久,他胜算很大。其实沈元章赢,对付明光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甚至还要欠他一份人情,可他心里还是憋了一口气。 付明光这人打小聪明,又自负,已经多年没吃过亏,哪里能容忍自己当傻子的人反把他当傻子? 可恶至极。 诚如付明光所想,方耀文的死如同一颗砸入沈家的巨石,掀起了滔天浪。 谁杀的方耀文?瘾君子深夜谋财害命,恰恰就谋到了方耀文头上,还在他有六七个工人同行的时候?就是昏了头都知道他们不是好欺负的对象。谁能和方耀文有如此深仇大恨?一向与方耀文不睦的冯晟首当其冲。至少沈三太太顾晴就认定,一定是冯晟指使人杀了方耀文。 她无法接受方耀文的死。方耀文是她外甥,十几岁就来她身边帮忙了,说是外甥,其实也算半个儿子了。如今她一个儿子杳无音信,一个惨死码头,新仇旧恨,她焉肯和冯氏罢休。尤其是沈元章将方耀文调查夜班工人失职,以致工厂着火的结果和冯晟在大世界输了十万大洋的事摆在了顾晴的面前——这几乎是钉死了冯晟就是谋害方耀文的主谋。 证据确凿,沈元章报了警。 冯晟是在怡和码头被带走的。怡和码头是英资码头,停泊的多是远扬客货轮,冯晟想离开沪城前往香港避避风头。冯晟并不是一个多有本事的人,他是靠着他姑姑是沈家二太太才有今日,被人一口一个少爷叫着,早已在这名利场上忘了自己的样子。沈山和沈元朗的死固然让他伤心,可沈元章又让他生出更大的野心,凭什么是沈元章?他也不过是命好,姓沈,自己好歹为沈家干了那么多年,怎么就能便宜那么一个浑身腥臭的低贱渔女的儿子?冯晟从来都看不上沈元章,他也没将沈元章放在眼里,可没想到,他会败在沈元章手里。 依冯晟的想法,方耀文一死,再也没有人同他作对,沈元章又算什么?可随着方耀文的死,似乎一切就脱离掌控,冯晟觉察出危险之后破天荒地变得果断,将家中的珠宝小黄鱼搜刮了个干净,打算登上前往香港的游轮。可没等他登上船,一群巡捕一拥而上,将他捉住,带回了巡捕房——一切都完了! 冯晟脸色惨白,几乎与当日方耀文横尸码头的模样一般。 方耀文和冯晟一死一被逮捕,鸿兴却并未引起多大的动荡,沈元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在沈氏名下的工厂和百货商店大清洗,手腕之强硬,与前几个月的隐而不发判若两人,让人为之心惊。此刻才让人明白,沈元章不是没手段,他一直在寻找最合适的机会,一击毙命! 豪门争夺家业的戏码血腥而残酷,却又精彩至极,付明光看戏看得尽兴,即便是他心中依旧不虞,却不得不为沈元章赞一声好。二叔曾教他,“将先取之,必先予之,”就如他要让人投资他的锡兰,总要让人先尝了甜头,看见实打实的钱。可沈元章和他不一样,付明光只从报纸上窥见那么一星半点,就知沈元章处境不会好过,偏他能隐忍示弱,甚至借力打力,顺势而为清理沈家,成为名副其实的沈家掌门人。这份谋算,城府,再想想沈元章今年还不满二十,就有些心惊肉跳,后背发凉。这哪里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的无知学生仔?分明是蛰伏在暗处的食肉野兽,毒蛇。 招惹沈元章真的是明智之举吗?付明光脑子里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旋即又按下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准备多时,怎么会因为一个沈元章就收手? 不过一个沈元章。 他与沈元章,谁是最终赢家,一切都未可知。 没想到,第二天沈元章就打来电话,邀付明光去喝咖啡,付明光说了句没空就撂下电话。 沈公馆内,沈元章看着手中的电话听筒,想起付明光那句阴阳怪气,带着粤语腔调地叫他沈老板,说自己这几日都事忙,不得闲,就差没将他生气的字条穿过电话线顶在他眼前。沈元章感觉有些微妙,倒不是不好,沈元章就是觉得很有意思,他见多了付明光八面玲珑的模样,第一次这样发脾气,倒是——新鲜。沈元章并不讨厌,甚至还有点心痒,手也痒痒的,想将付明光抱在怀中,抚摸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嘴唇,脖颈。 沈元章这几日心情很是不错,他去巡捕房里见过冯晟,冯晟像条歇斯底里的疯狗骂他,说他算计他。沈元章想,这怎么是算计?是冯晟贪心。以往亏空的账簿沈元章不与他清算,自他接管沈家之后,冯晟越发胆大,作假账,挪用公款,烧机器栽赃方耀文,想以此生事把他逼退。冯晟在大世界赌输了大笔钱,鸿兴里沈元章和方耀文盯他盯得紧,他有所掣肘,后来便对方耀文动了杀心。沈元章只是给了他这个机会而已。冯家陷入人命官司,又要赔偿他挪用的公款,本就是背靠沈家,如今多年经营一朝崩塌,名下的纺织工厂也被归给了沈元章,直接弥补了鸿兴火灾中的损失。 冯晟在沈元章抬腿离开监牢时,突然崩溃,发疯喊:“是你!是你害死了元朗表弟和姑父!沈元章,一定是你!” 沈元章没有回头。 一个马上要死的人的话,没有人会放在心上。 冯家败落,沈家二太太冯氏自是无法接受,她鬓边头发白了大半,可她无暇再给沈元章找麻烦,因为袭击方耀文的一人中,供认出了另一桩杀人案。七年前,冯晟曾指使他,杀了沈家三少沈元敏,沉石江中。这桩罪名冯晟自是不认的,可他认与不认已经无人在意,他已经身在狱中,死罪难免。 而那份带血的口供,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沈家三太太顾晴面前。 不过两日,顾晴毒杀了沈家二太太冯氏,沈元章对外宣称沈家二太太无法承受丧夫丧子之痛,因病去世。 生活中的戏跌宕精彩,电影中精心编就的反而显得枯燥起来。 付明光没想到沈家几天前才办了白事,沈元章竟会突然登门,道是邀请付明光去看电影。付明光瞧了他半晌,风暴中心的沈元章看着更清减了,显得冶艳精致的面容多了几分锋利,凛冽不可亵玩。他看着付明光一笑,阴郁冰冷又好似化冰一般消失得无声无息,放低了声音,他是沪城人,软和下来就多了撒娇的意味,“付先生,赏个脸好伐啦。” 付明光不冷不热道:“沈老板都来堵门了,那就走吧。” 于是二人就坐在了中央大戏院里,看一出五年前上映的电影,叫《醉乡遗恨》。电影没什么新意,酗酒的丈夫误杀了妻子,血腥唤醒了良知,从此重新做人,养大了一双儿女,而后又被目睹他杀人的无赖歹人缠上,勒索金钱,后来更是觊觎他日渐出挑的女儿。父亲积郁成疾,含恨而去,已经长大的儿子报警惩戒了无赖,救出了妹妹,从此远走他乡,圆满收场。大抵算是老电影,看的人只有零星几人。 突然,沈元章说:“付先生,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付明光冷笑一声,道:“不敢,沈老板手段了得,谁敢和你生气啊。” 第12章 沈元章顿时就笑了,声音轻,却是再真实不过的笑,然后付明光就听见这扑街仔凑他耳边低声道:“对不起,别生我气了。” “明光哥哥。” 第13章 “沈老板姓沈,我姓付,两家姓,担不起沈老板一声哥哥,”付明光说,“做你沈老板的哥哥也不是什么好事。” 可不是?至少沈元章的哥哥都短命。 付明光话说得不好听,沈元章也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了,却并不着恼。除了早夭的沈家大少爷,沈家兄弟有一个算一个,自知事起就在内斗,兄杀弟,子弑父,整个沈公馆就似一个养蛊的器皿,谁能活着爬出来谁就是最大赢家。沈元章和付明光在一起时总是格外平静,此刻他甚至有闲心反省,他爹沈山是暴发户,他满脑子都是挣钱和女人,不对——还有早逝的原配和原配生的儿子。 沈元朗和沈元敏年纪差了两岁,二人都是年少时就跟着沈山做生意,沈山一贯秉持有出息的才配做他儿子,才能继承沈家,哥俩争破了头,磨砺下来倒是都出息,任哪一个放出去都是为人赞誉的。可二人到底不是一母同胞,沈家家宅内也不平和,多年相争磨尽了骨肉亲情,生出恨,直到他们真正你死我活,沈山才幡然醒悟,可惜为时已晚。沈元章是沈山的老来子,兴许是年纪大了,心灰意冷,也或许是不想再出现兄弟相争的事,沈山送沈元章去读书,想在这铜臭黄白堆里养出一点宽和仁爱的书生气。可他忘了,沈元章已经十一二岁,耳濡目染之下,他早已学会藏好獠牙,磨利自己的刀尖。 想到陈年旧事,沈元章也意兴阑珊,他觉得可能沈家血脉就是脏的,歹竹出歹笋,一窝坏种。 沈元章道:“付先生,不是一家姓才好。” 沈元章连姓沈的自己都不喜欢,想想付明光若与他是兄弟,他要恶心坏了,如今就很好。 付明光哪里他都喜欢。 沈元章又道:“付先生待我以诚,我本不该瞒着,只是付先生也知道,沈家这些时日外忧内患,我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并非不信任付先生。” 付明光在心中嗤笑一声,话说得好听,他们之间有什么信任可言?其实也没什么可生气的,他帮沈元章斡旋机器,本就是为了接近他。至于沈元章借着那批机器做什么,与他无关。想是这么想,付明光却顺着他的话,开口好似仍有不虞,淡淡道:“沈老板年少有为,运筹帷幄,是我多事,即便没有那批机器,沈老板想必也早有打算。” 沈元章沉默片刻,偏头看着付明光,道:“不一样的,付先生。” “这世上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的事多,雪中送炭者却寥寥,”沈元章道,“连吃着沈家饭的冯晟都要置我于死地,付先生与我非亲非故,却愿意帮我,我很感激。” 沈元章这话说得真诚,饶是付明光也不由得怔愣了一瞬,他转头看向沈元章,却正对上沈元章的目光。四目相对,放映厅内昏暗,幕布上醉酒的男人在杀了妻子之后,正痛苦懊悔,要重新做人。沈元章今日穿得休闲,没有抹发蜡,更显青涩年轻,多了几分学生气。 沈元章朝着付明光笑了一下,他那张脸实在得天独厚,昏暗的放映厅都似亮了一瞬,沈元章轻声说:“若是可以,我也不希望有人脏了你我之间的交情。” 付明光皮笑肉不笑,说:“交情?我和沈老板不过有几面之缘,吃过几顿饭,能有什么交情?” 沈元章说:“付先生看不出来吗?” 付明光明知故问,“看出来什么?”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道:“我想追求付先生。” 即便付明光早有所料,沈元章当真如此坦率直接地陈明心意,说出要追求他时,付明光心中感觉还是十分微妙,以至于付明光竟笑了。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目光又转回电影幕布,道:“小沈老板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元章也如他一般,二人视线没有缠绕,浑然不似在说那些暧昧话,他道:“冒犯付先生了吗?”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沈元章道,“自在纪家见付先生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付先生。” 付明光道:“那真是令人遗憾,小沈老板,你不知道我喜欢女孩儿吗?” 沈元章静了片刻,道:“知道。” 付明光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悠悠道:“我中意漂亮的姑娘,小沈老板虽然很靓,但是我对男人没有兴趣。” 沈元章慢慢道:“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是不是,付先生?就像你和我说的,风雨不过一时,终会有云销雨霁的一天。” 付明光道:“有希望是好事,盲目抱有希望只会跌个大跟头。” 沈元章:“真巧,我从小学会的就是跌倒就自己爬起来。” 付明光被他的厚脸皮震惊,实在忍不住转头看向沈元章,上手碰了下他的脸颊,沈元章毫无防备,愣了下,下意识地抓住付明光的手,“付先生?” 付明光似笑非笑道:“我只是有些吃惊,想起了一些奇怪的志异故事。” 沈元章:“嗯?” “看是不是有人假扮成小沈老板来约我看电影,”付明光瞅了瞅他还抓着自己不放的手,道,“别误会。” 沈元章道:“付先生,你口中说着别误会,做的却都是一些让我误会的事。”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心里其实也是有些喜欢我的?” 付明光脸上挂着歉意的笑,语气却轻佻散漫,道:“哎呀,让小沈老板误会了,那真是对不住。” “我也不知纯情少年这样容易想多,”付明光就差明说他自作多情,还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劝他,“没关系,小沈老板太年轻,以后多谈几段恋爱就懂了。” 那一刻,沈元章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笑容,他想攥着付明光狠狠吻上去,咬破他的嘴唇舌头,撕毁那让人又爱又恨的笑容,让他再笑不出来,呜咽着不住退缩颤抖。二人坐在暗处,彼此面上的神情看不清晰,电影不知走到哪一节,光影落在沈元章脸上,半明半暗间,竟让付明光无端有些毛骨悚然。 付明光吃了疼,皱眉道:“松手。” 沈元章这才回过神,他目光落在自己攥着的那截瘦削有力的手腕上,他略略松开手指,替付明光揉了揉手腕,道:“付先生,对不起。” 付明光再看沈元章,他面上一如既往的平淡,看不出半点阴郁冷漠,方才的那一瞬间的感觉仿佛只是付明光的错觉。 许久,付明光说:“没什么。” 说罢,又转头去看电影了,沈元章目不转睛地盯着幕布,心里却有一丝惋惜,他想,再做点什么吧,付明光,再做点什么——付明光如果再说那些话,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脑子里恶劣的遐想付诸实际。可付明光没有。他挑动起沈元章的情绪就施施然撤退,让之无法释放,也无法落地,只能盘踞在心口胡乱冲撞,像一头被激怒的,喘着粗气的野兽,徒然地用爪子在地上刨动,每一笔,一划,都是付明光三字。 付明光。 第14章 世人多崇尚圆满美好的故事,《醉乡遗恨》里一直作恶的无赖得了恶报,兄妹无恙,便似是最好的结局。 一场电影结束,沈元章和付明光一前一后地往外走,沈元章说:“报上说,这是一部‘有益于世道人心的电影’,赞誉之声颇隆,今日一看也不过尔尔。” 付明光:“嗯?” “自古以来都有杀人偿命一说,现实中杀人不偿命的事比比皆是,电影里也欺人,”沈元章似乎很是奇怪,道,“刘子明酒后杀妻,即便是受人挑拨,是误杀,可杀妻是事实,为什么从头到尾无人问罪?府衙不管,那一对兄妹也能忘记弑母之恨?” 付明光哑然,他慢慢道:“沈先生以为应当如何?” 沈元章看了付明光一眼,道:“付先生呢?” 付明光心道他母亲命薄,去得早,也是幸事,不必遭他大烟鬼父亲的祸害,可这是付闻的,不是付明光的人生。他沉思片刻,摇头道:“小沈老板这话问得太刁钻,我不知如何回答,”他顿了顿,说,“不过我信一句话,天道轮回,总有报应。” 沈元章:“是吗?” 付明光说:“从古至今夫杀妻屡见不鲜,世人大多为这个男人作诸多辩解,转头指责女人不温顺,发疯,逼迫男人,不论如何,总要为男人找个杀人的理由;妻杀夫就是天理不容,十恶不赦,可试想一下,女人力弱,若非逼到绝境,何必杀人?” “但是不会有人会为一个女人去追根究底的,”付明光道,“就如电影中的儿子,不说他年幼要父亲养育,他如果要追究父亲弑母之罪,这世上的伦理纲常,流言蜚语就足以将他碾碎。何况这电影是要放出来给人看的,演子为母报仇,大义灭亲,弑父?这样的戏不说拿给人看,露个苗头先要被人声讨,谁肯冒天下之大不韪?戏总要圆满才让人拍手称好,至于牺牲了一个女人?没人会在意的。” 第13章 “这电影还是男人拍的吧,”付明光道,“男人更不会屈尊俯首去在意女人的生死。” 沈元章没有说话,付明光看着沈元章道:“小沈老板,如果是你,你会为枉死的母亲复仇吗?” 沈元章抬起眼,他瞳仁极黑,眼窝深邃,目不转睛地看着人时,总有让人被盯住的感觉,沈元章淡淡道:“也许会吧。” 付明光:“嗯?” 沈元章说:“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先寄生于母亲的身体,出生后方知谁是父亲,血缘亲情,血缘天生,亲情却不是天生。” 付明光若有所思,无端的,他又想起了死在江州的沈山,沈元章的母亲似乎也是早逝,付明光无意探究沈家的家事,他玩笑道:“小沈老板,这话可别叫外面的文人书生听见了,不然明日你就要被各大报纸以大逆不道罪名口诛笔伐了。”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道:“那到时候付先生可要帮帮我。” 付明光哼笑道:“怎么,小沈老板还赖上我了?” 沈元章说:“是啊,付先生心善,我只好抓着不放了。” 付明光道:“那可不行。” 沈元章:“为什么不行?” 付明光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是生意人——” “好啊,”沈元章说,“明码标价反而让人安心。” 付明光瞧着沈元章,露出一个笑来,说:“就不怕我狮子大开口?” 沈元章看着他面上的笑容,道:“物有所值。” 付明光唇角的笑容微滞,他看着沈元章的面容,年轻人神情平静却认真,似乎说的话再真挚不过。付明光有点儿想抽烟,他叹了口气,道:“傻仔,不要这么快亮底牌,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的。” 沈元章道:“付先生是在关心我吗?” “是啊,关心后辈嘛,谁让我心善?”付明光这话是拿粤语说的,他瞥沈元章一眼,道,“我是慈善家嘛,关心笨蛋后生仔也应该的。” 沈元章笑了起来 二人出了中央大戏院,又一起去吃了晚饭,消过食,沈元章说送付明光回去,付明光没有推辞。其实他们这样,倒是和时下年轻男女约会颇为相似,可谁都没有提,沈元章并未做逾界之举,付明光也不点破,二人就这么暧昧着。在车上时,付明光抬头看了看坐在前车的年轻男人,那并不是沈元章以前惯用的司机。 这年轻人比付明光长几岁,只给沈元章开车门的几步路,就让付明光察觉到眼前这人是个练家子,身手不俗。就是不知和黎震相比,谁输谁赢了。付明光打小就在三教九流中长大,眼前的这人似乎极擅隐藏自己,若非他敏锐,几乎不会注意到他——分明这是一个让人看了,就不会忽略的男人。倒不是说他长得好,这人长相刚正冷峻,右面颊一道旧疤痕狰狞可怖,身材高大结实,仿佛蕴藏着极强的爆发力。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沈元章突然开口道:“天哥,这是付明光,付先生。” 付明光愣了一下,荣天佐已经开了口,叫了声,“付先生。” “付先生,这是荣天佐,”沈元章说,“天哥是我极信任亲近的人。” 付明光看了看前座,客客气气地道:“荣先生。” 尽管荣天佐看似是沈元章的保镖,可付明光知道,能让沈元章说出“极信任亲近”这几个字,足见他在沈元章身边的地位,也足见此人不一般。为什么他先前没有将荣天佐带在身边?分明此前他的处境同样危险,付明光还在想着荣天佐的身份,也在想,沈元章为什么要这么郑重其事地介绍荣天佐。 荣天佐再厉害,现在也只是沈元章身边的保镖,下属而已。 直到路走到一半,付明光就知道沈元章为什么要换司机了——有人半路劫道,要杀沈元章。 黑暗中出现的子弹直接击碎了玻璃,刺耳声响起的一瞬间,沈元章已经一把将付明光扑倒,玻璃碴胡乱溅在二人身上。这一番变故来得突然,付明光被沈元章按倒时脑袋磕着了车门,疼得晕头转向,耳边听着激烈的枪声和轮胎在地上摩擦的尖锐声,他眼前过了几息才恢复视觉,看见沈元章的衬衫领子。二人四目相对,沈元章说:“没事吧?” 付明光嘶了声,想揉揉自己的脑袋,也庆幸此刻是秋冬之交,碎玻璃不至将二人扎成刺猬,他骂了声,“扑街,明知有人要杀你还约我看电影,安得什么心?” 沈元章知道自己不该笑的,他应该说声对不起,他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可此刻莫名其妙的,沈元章竟笑了声,胸腔震动,他道:“对不住,付先生,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挑今晚。” 付明光瞪着沈元章。 沈元章觉得他疯了,竟想低头吻付明光的眼睛。 恰在此时,被子弹击破的车胎再无力前行,荣天佐在车翻之前,已熟练地一个急刹车,将车横在一个巷子口,他对沈元章说:“元章,下车,你带付先生先走。” 一个急刹险些将二人都颠飞,也将旖旎心思撞了个一干二净,沈元章自车后座中摸出两把枪,抓了子弹,又将一把枪塞给付明光,道:“走。” 他打开车门,付明光没有多说,攥紧手中的枪跟着沈元章下了车。 沈元章对荣天佐道:“天哥,你小心。” 荣天佐没说什么,付明光见他腰上的枪,又见他从车副驾上抽出两柄刀,刀光森寒,一看就饮过血,也不再开口。沈元章并未松开付明光的手,二人穿过巷子急速地奔跑着,已是秋冬之交,深夜里弥漫着冷冽湿冷的凉意,沈元章不知何时抓住了付明光的手,攥得紧紧的,没有松开。对方来势汹汹,摆明是冲着要沈元章命来的,一个荣天佐拦不住所有要追杀他们的人。 付明光是第一次看沈元章开枪,也是第一次知道,沈元章枪法如此精准果断。 付明光笃定,沈元章不是第一次开枪杀人。 尾巴咬得凶,人多,不杀二人誓不罢休,沈元章和付明光被追得逃入了一片货仓间。付明光当机立断,开枪打烂了一把锁,拉着沈元章藏了进去。货仓内没有灯光,一片昏暗,一个个麻布袋装满了面粉堆积满大半个仓库,这是一个面粉货仓。二人藏入货仓深处,靠上装得满满的麻布袋,付明光方发觉二人已经疾逃出了一身汗,掌心已经被汗水打湿——付明光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眼二人的手,沈元章还攥着他的手指。 付明光抽出手,跑得太累,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在黑暗中,沈元章看不清付明光的样子,索性也挨着他坐了下去,“付先生。” 付明光没好气道:“你闭嘴。” 沈元章闭上嘴,过了片刻,又道:“付先生,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你要是有意的,不等别人杀你,我先送你一程,”付明光骂骂咧咧,“要追男人也先把麻烦解决了再追,怎么,追不到我就因爱生恨?” 沈元章说:“有我在,不会让人杀你的。” 付明光气笑了,道:“我应该感动?” “你死了呢?”付明光声音冷漠。 沈元章想了想,道:“没想过。” 付明光无言。 黑暗中沈元章看不见付明光的样子,却忍不住伸手去摸付明光,付明光拍开他的手,他反抓住付明光的手腕。付明光还未回过神,沈元章已经凑过来抵在了他的嘴唇上,再简单粗浅不过的嘴唇相碰,“我把冯家逼的太紧,他们想杀我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付先生,我今天约你,是我很想见你。” “我想你,很想。” 第15章 黑暗中空气都窒息了一瞬,仓库里弥漫着面粉独有的干燥味道,二人气息还未喘匀,付明光能感受到年轻人短促的呼吸声,嘴唇的柔软,带着几分试探。他呆了呆,骤然间竟不知做出什么反应,付明光不是没有交往,姑且称那些别有用心的撩拨为交往吧——无不是付明光占据主动,他习惯于你来我往的对招拆招,而不是沈元章这样的横冲直撞。 这简直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还是一个男人。 过去不是没有男人对付明光示好过,可那些人自诩绅士,在他面前总要装腔作势,哪里会像沈元章,二话不说就亲上来?付明光过去的吻,多是点到即止的吻手背,指尖,至多不过脸颊,男人亲他,那是头一遭。 下一瞬,沈元章就闷哼了声,却是回过神来的付明光一拳挥在他胸腹,“沈元章!” 沈元章嘴唇上还残留着付明光唇间的触感,彼此相触的那一刻,过电似的酥麻飞快地蹿过颅脑,刺激得沈元章忍不住贴着他的嘴唇厮磨,如同得到垂涎已久的宝物,需要把在手中一再赏玩。 即便吃了付明光一拳,沈元章脑子里还粘连着那个吻。 比他梦中种种不可言说的遐想还要美好。 沈元章很喜欢。 付明光揍了沈元章一拳,直接攥着他的衣领将他撞在背后堆满的面粉袋上,力气大,袋子都微微凹陷,冰冷森寒的枪口也抵在沈元章下颌。 第14章 二人挨得近,付明光是居高临下的,他面无表情,道:“沈元章,你真以为我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好脾性?” 沈元章看不清付明光的脸,可他能感受到付明光的恼怒,如那支随时可能会射出子弹的枪一般,这支枪还是自己给他的。这种愤怒并未能熄灭沈元章心头的旖旎,反而刺激得他更加激动,他稍稍挪了下自己的腿,开口语气却很真诚,他低声道:“对不起,付先生,我只是听你误会我对你的心意,一下子太着急了,所以冒犯了付先生。” 付明光盯着沈元章,枪口沿着他漂亮流畅的下颌线缓缓滑动,付明光语气平静,道:“你对我什么心意?” 随着那点冰冷的触感的游移,沈元章并不恐惧,只是本能的脊背紧绷,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更显柔和,“我对付先生陈明过心意,很多回了。” 还有点儿委屈。 付明光用枪挑起沈元章的下巴,微微低下头,道:“我似乎也拒绝过很多回,沈老板听不明白吗?” 沈元章道:“明白。” “但是能自我控制的就不是爱情了,付先生。” 付明光气笑了,说:“爱情?哼,你对我知道多少,你了解我吗?你一无所知,爱情——痴线。” 沈元章也不恼,道:“那些东西,重要吗?” 付明光说:“你只是见色起意。” 沈元章道:“付先生,绝大多数爱情都始于见色起意。” 付明光无法理解沈元章开口闭口都是爱情,于他而言,所谓爱情,不过是拿来取信于人,虚与委蛇的工具罢了,真有情爱,反倒误事,说不得就会落个满盘皆输。 输了事小,他们的命全都要搭进去。 付明光不否认沈元章的脸的确很吸引他,可这个世界上吸引他的东西太多了,钱,权,漂亮稀罕的东西,不独一个沈元章。沈元章和他们不一样,他是正儿八经的富贵出身,沈家的根基就在沪城。付明光不会也不可能在沪城久留,捞完这一笔,他们都会回南洋。 他们是亡命之徒。 黑暗中,谁都看不清谁的脸,也看不清彼此的神情,付明光不耐沈元章的纠缠,其实也不是不耐烦,是焦躁,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付明光想抽烟,也想将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沈元章狠狠揍一顿,打到他乖顺听话,付明光的枪还抵在沈元章脖颈上没有动,突然,他笑了声,轻声道:“小沈老板,你这么聪明,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吗?色是刮骨钢刀,多少人都死在一个色字头上,尸骨无存啊。” 他好似在与沈元章说情话,靠得太近,沈元章闻着了他身上的香水味道,这个味道他曾念念不忘,还去百货公司香水柜台边找过,一无所获。枪口冰冷的触感危险地顶着他的喉咙,付明光一扣动扳机,子弹就会洞穿脖颈炸得血肉模糊,可沈元章却丝毫生不出恐惧,只觉压抑不住的愉悦和兴奋,让他心脏都跳动得激烈,有些喘不过气。自他认识付明光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他们是同一类人,付明光敷粉着墨,游走在这沪城的名利场,油滑从容,衣冠楚楚,今日他剥下付明光的伪装,露出尖锐的血肉,好似裸裎相对,枪口都变成了冰冷的舌尖舔舐着他。 沈元章舒服得头皮发麻,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咽,黑漆漆的枪口就捉住了他凸起的喉结。 实在精准。 付明光还在逼他,“说话。” 沈元章短促地喘息了声,抓住了付明光的手腕,哑声道:“付先生,你要我说什么?” 付明光被他炙热汗湿的手烫得攥紧了枪,旋即,他就发觉了沈元章的不对劲。沈元章被他抵在货上已经退无可退,坐姿别扭,呼吸也重得不正常,他以脸颊贴了贴沈元章的脸,果然,面颊潮热,他一碰,沈元章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饶是以付明光的心性也瞠目结舌,一时无言,沈元章抓着他的手腕没有松手,平心而论,他更想抓着付明光的手做点儿别的。 沈元章拿那把沙哑的嗓音叫他,“付先生。” 付明光拿枪拍了拍沈元章的脸颊,说:“你怎么回事,嗯?” 沈元章并不觉得羞愧,他道:“我喜欢你。” 付明光玩味着他的“喜欢”,他说:“沈元章,你知道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人明白什么是自控,不会随便发情。” 沈元章道:“人和动物的区别很小的,付先生。” “而且如果我是动物,此刻我应该把你压在身下,”沈元章说,“不是让你还有力气拿枪指着我。” 付明光几乎是被他气笑了,他全然没想到,沈元章居然想上他——荒谬得让付明光连恼怒都生不出来,他听着沈元章的呼吸声,想起那张颜色殊丽的面容,莫名的有点儿遗憾,也不知那张脸若是遍布情欲会何等惊艳。他在沈元章耳边说:“想玩我?” “你得唔得啊?”付明光曲膝压在他身上,以一种压迫者的姿态。 沈元章低哼了声。 沈元章摸着他的脸颊,脖颈,呼吸越来越沉,按捺不住压下付明光的脸用力咬住了他的嘴唇胡乱啃咬,“付明光,付明光……” 付明光又赏了沈元章一枪托。 他的西装裤裤腿湿了,黏黏腻腻的,并不舒服,付明光更加烦躁,沈元章说:“付先生,想开枪还是换个地方,这里是面粉仓库,开枪容易发生爆炸。” 付明光冷笑道:“干脆炸死你个扑街!” 沈元章得了便宜没有再撩拨付明光的火气,突然,他听付明光问道:“你说面粉仓库容易爆炸?真的会爆炸?” 沈元章一顿,当即明白了付明光的意思。追踪过来的人还在仓库外搜寻他们的踪迹,听动静,人还不少,打定主意今晚要将他们沉尸海滩。沈元章想,冯家还拿得出这么多钱买命,是自己太仁慈。 沈元章说:“你想怎么做?” 付明光道:“他们迟早搜过来,在这里交火,万一仓库爆炸我们都得死。” 他开枪击碎的仓库锁就留了痕迹,他们贸然冲出去,未必能突围,不如将他们引过来,利用这个面粉仓库制造一场爆炸。既杀敌,又能把事情闹大,斩草除根。在和人厮杀械斗上,付明光的经验显然比沈元章丰富,沈元章道:“付先生不是侨商吗,做生意也懂杀人?” 付明光道:“小沈老板,你不会以为南洋是和平安乐的天堂吧?南洋比沪城更混乱,不但要和本地人斗,还要同一起下南洋的华人斗,同英国人斗。不想死在别人手上,只有比别人更凶恶。” 沈元章哑然。 沈家在码头也是租赁仓库的,沈元章知道码头仓库的构造大同小异,二人摸黑在仓库里探索一番,所幸这个仓库大,设了后门。 付明光问沈元章:“你枪法怎么样?” 沈元章谦虚道:“还不错。” 付明光掏出一个东西,却是支纯银镌刻有精巧浮雕的登喜路打火机,啪嗒一声,幽幽的火焰照亮了二人的脸,他道:“我抛出去能打中?”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灼灼的眼瞳,道:“可以。” 付明光微微笑了笑,对沈元章道:“这个仓库不炸,我就新仇旧恨一起算,把你沉江喂鱼。” 追杀沈元章和付明光的人对这一片极其熟悉,他们四下搜寻,逐渐逼近沈付二人藏身的面粉仓,先发觉他们踪迹的是两个小弟。他们没有冒进,而是先通知了人,再小心地推开门摸进去,月光透过半开的门,也照亮了他们手中提着的刀和斧头。 付明光枪法不如沈元章,近身杀人却是利落,好在有黑暗掩饰,沈元章并未看清他是如何割破对方喉管,悄无声息地将人放倒。如此一击毙命的狠辣手段,说破天去,也不会是一个寻常商人该有的。二人在仓库里杀了几人,眼见跑来的人愈多,付明光喝道:“走!” 沈元章和付明光都没有恋战,直接踹烂后门,将退出去,付明光将夺来的刀投掷出去,扎穿一人的胸膛。二人往早已商定的掩体处奔逃,付明光和沈元章对视一眼,手中价值不菲的打火机已经投掷出去,接连几声枪响也随之而起,刹那间,子弹的冲劲将打火机击碎,火花四溅,残留的银质打火机裹挟着火苗被子弹的冲劲送入仓库内。 空气都仿佛窒息了一瞬。 霹雳一声惊天巨响,热浪倏然如岩浆席卷而出,沈元章和付明光脸色骤变,千钧一发间,沈元章竟想也不想直接扑在付明光身上,火光也在二人身后冲天而起! 轰——爆炸声撕裂了静谧的长夜和码头的宁静,水浪也荡了荡, 第16章 付明光被这场超乎预料的爆炸震得耳朵失聪,眼前发黑,短暂地陷入昏迷片刻后才恢复知觉。耳边隐隐传来呼喊惊叫声,所有的声音传入耳中都变得失真,心脏紊乱,浑身发疼。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上压了一个人,对方沉甸甸的,千斤巨石也似,无端让付明光想到过去被尸体埋藏的窒息沉重感。 第15章 付明光猛的睁开眼,才看清了压在他身上的人,是沈元章。 沈元章双眼紧闭,头发凌乱,已经人事不省。爆炸前的种种在付明光脑海中复苏,付明光心头跳了跳,拍了拍沈元章的脸颊,“沈元章,沈元章……” 付明光抬手想将沈元章推开,可手刚碰上对方的后背就觉察不对,一看,指掌间竟尽都是污浊猩红的血。刹那间,付明光脑子空白了一瞬,恍惚里有人在询问他的身份,是码头做工的苦力和匆匆赶来的巡捕,嘈杂吵闹,付明光顿时回过神,抓住一个巡捕的手臂,嘶声说:“医院!快!找辆车送他去医院!” 那巡捕皱着眉,还想多问两句,付明光却自怀中抽出一把带血的法币塞他手中,巡捕见了钱,也不再多说什么,当即招呼人去让人来帮忙。付明光脑仁仍在作痛,可他不知沈元章的伤情,不敢轻易搬动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了几分,才一边伸手在沈元章摸索查看他的伤势。突然,他见沈元章眼皮颤动,竟醒了过来,当即松了口气,“沈元章,你怎么样?” 沈元章唇齿间都是血腥气,头疼得厉害,五脏六腑都像被重重抛起又狠狠坠落,他开口,声音虚弱恍惚,说:“仓库……炸了。” 付明光生生被他气笑了,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骂道:“扑街!唔炸我哋点会咁惨?!真系差点被你害死!”顿了顿,他想起此前说仓库不爆炸,就要丢沈元章下水去喂鱼,心头莫名一软,“算了,沈元章,你坚持一下,我马上就送你去医院。” 沈元章艰难地吐出一口气,说:“我会死吗?” 付明光攥了攥手掌间的黏腻,语气却没有迟疑,说:“不会,祸害遗千年,你不会是短命鬼。” 沈元章无端地笑了下,被烟火燎得灰头土脸的一张脸不复半点艳色,道:“我也觉得不会……”他想,他才将该死的人都送得七七八八,付明光也还不是他的,他怎么能死?可实在疼得厉害,手指都在发颤,意识又模糊起来,含含糊糊地叫起了疼。付明光骂了声脏话,再顾不得其他,抱起沈元章跌跌撞撞朝路边跑去,所幸巡捕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辆福特,身边还跟着急匆匆跑过来的荣天佐。荣天佐一见沈付二人的狼狈凄惨模样,脸色难看,忙帮着付明光将沈元章扶进后座,三人上了车,一脚油门直接朝最近的医院冲去。 面粉仓爆炸的威力远超付明光所料,幸运的是他们跑得快,躲得及时,可惜面粉仓爆炸牵连周遭仓库,一时间炸飞的木头一应杂物四射。二人被爆炸余波掀飞,沈元章护着付明光,后背被炸开的仓库碎片击中,一片血肉模糊。到了医院,付明光看着沈元章被人推去急救,长松了口气,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他抓着一旁的椅子,值班的护士见他形容凄惨,身上血还未干,脸颊也刮伤了,便让他去做个检查。付明光自然没有推辞,他朝年轻的护士笑着道了声谢,小护士面颊微红,连忙去准备了。付明光看了眼守在急救室门口的荣天佐,荣天佐身上也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只是他穿的都是深色衣裤,一时也看不出来深浅。 付明光对他说:“荣先生,沈元章在里面治伤,你守在这里也没用,先把身上的伤处理一下吧。” 荣天佐看了他一眼,道:“不用了。” 付明光不置可否,也没有再多说。 祸害遗千年不是虚言。 那场爆炸中,付沈二人都不在爆炸中心,付明光除了身上的皮肉伤,还有轻微脑震荡,观察了一天就出了院。沈元章比他凄惨得多,好在没有伤及肺腑,又送医及时,到底是有惊无险。想到这场让人心惊的面粉仓爆炸,付明光简直想将沈元章痛骂一顿,他拎了果篮去探病,沈元章就趴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倒是削弱了逼人的艳丽,多了几分可怜的意味。 付明光不为美色动摇,毫不留情地说他,“该!” “我要知道面粉爆炸这么惊险,还不如直接和他们搏命,”付明光说,“差一点儿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沈元章眨了眨眼睛,说:“我也不知爆炸会如此剧烈——” 付明光面无表情道:“你不知道你让我炸?” 沈元章:“我只是在报纸上看过一个面粉工厂爆炸的新闻,没有亲眼见过。” 付明光冷笑:“现在见着了?刺激吧,差点把你我都变成焦尸。” 沈元章乖乖认错:“是我考虑不周,让付先生涉险,对不起。” 付明光半点儿都不信沈元章的“对不起”,这小子认错认得比谁都乖顺,胆子却大得要命。沈元章伸手想牵付明光的手,付明光抬臂让过,他就握了个空,沈元章脸上也没有一丝尴尬,抬起脸,自下而上地望着付明光,轻声说:“我会给付先生一个满意的交代。” 付明光对上沈元章的眼睛。沈元章这几日虽然人还在医院,可动作一点都不慢,直接以此次谋杀为契机,对冯家斩尽杀绝,在沈家内恩威并施,又好好地拢了一波人心。原本沈元章碍于已故的父亲和沈元朗,即便有冯晟一事,又逢沈二太太“病逝”,沈元章就是想吃下整个冯家也不能太明目张胆,可这闹大的爆炸案直接给了沈元章一个绝好的机会。 斩草除根。 要不是二人逃入码头的面粉仓是意外,付明光几乎要觉得,这是沈元章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了。 沈元章伸手将病床旁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付明光,付明光挑了挑眉,接过翻看了第一页就看向沈元章,沈元章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付明光。 付明光道:“小沈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沈元章说:“冯家靠沈家提携才有今天,没想到喂出了白眼狼。这是冯家名下的一家翡翠行,他们走运,搭上了一个来自曼德勒的玉器商,开起了这家翡翠行。” “这家翡翠行就当是给付先生的赔礼。”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将文件丢在了一旁,道:“沈老板好大的手笔。” “虽然你连累我遇险,但是说到底你救了我,”付明光道,“赔礼就不用了。” 沈元章道:“我不擅长经营玉器生意,也不打算做玉器生意,这家翡翠行对我来说,用处不大。” 付明光道:“我是挖锡矿,不是挖玉石卖玉石的。” 沈元章朝付明光眨了眨眼睛,轻声说:“付先生,这就当作是冯家赔偿给付先生的医药费了,还请不要推辞。”他这话说的,竟让付明光嗅出了一点坐地分赃的熟悉感,仿佛是二人合谋才有了这出,颇有些无言。付明光从桌上拿了个苹果,用水果刀慢慢削了皮,道:“马来亚传回来的消息,钟老板他们差不多要返航了。” 这话题跳得太远,沈元章反应了几秒,才想起他说的钟老板是谁。算算日子,沪城前往马来亚,一路顺风顺水,十天半个月将将好,不耽搁的话,的确也差不多该准备返航了。 付明光手稳,能眼也不眨割断人喉咙的手,握着小巧的水果刀,削出的果皮厚薄一致,别有一种美感。沈元章盯着他的瘦削分明的手指看了两秒,道:“嗯,然后呢?” 付明光微微一笑,果皮坠入小篓,刀刃随之滑入果肉,他挑了块苹果喂给沈元章,说:“等赵老板他们折回沪城,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回马来亚了。” 沈元章齿尖刚咬上苹果就顿了顿,他叼了果肉嚼了嚼,咽下去,方慢慢道:“我知道。” 付明光也给自己喂了块苹果,酸唧唧的果肉并不合他的口味,他皱了皱脸,切了苹果喂沈元章。二人都没有再说话,一个喂,一个吃,吃完了一个苹果,付明光慢慢擦干净手,对沈元章道:“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沈元章问:“改天是什么时候?” 付明光看了他一眼,沈元章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他,身上穿着病号服,道:“晚上来看我吗?” “明光,晚上来看我吧,”沈元章道,“我晚上疼得睡不着,你陪陪我,好不好?” 走出医院,冷冽的寒意扑面而来,即便是晴天,阳光的暖意也显得单薄。付明光并不习惯沪城的冬天,他将冰冷的手插在羊绒大衣兜里,黎震就在楼梯处等他。 黎震也被那场爆炸吓了一大跳。 没想到只是离开一天,付明光就险些出事。说来也是自钟老板一行人南下之后,沪城各方都在等待观望,不会有人在状态不明的情况下要付明光的命。 黎震心有余悸,不管付明光和他说这次是意外,决意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连带着对连累付明光的沈元章更是不喜。 二人离开时,和荣天佐打了个照面,黎震看着荣天佐,荣天佐看着黎震,双方都只是略略点头,没有说话。 “阿闻,这就是那天晚上在汇中门口和我动手的人,”黎震笃定道。 付明光并不意外,自昨晚见到荣天佐拔出双刀时就有所猜测,他说:“荣天佐是沈元章的人,不用管他,”过片刻,又道,“五哥,你和他,谁能赢?” 第16章 黎震脸色严肃,想了想,道:“五五开。” 付明光眉梢一挑,这可难得,没人比他更清楚黎震的身手,没想到这个荣天佐比他想的更了不得,难怪那天晚上荣天佐替他们断后,还能活着追上他们。 付明光说:“没事,暂时沈元章不是我们的对手,”他啧了声,对黎震道,“这扑街仔趁这次机会大赚一笔,他倒大方,还要送我一间翡翠行——” 话说到此处,他突然顿住,猛的反应过来,沈元章这间翡翠行送的并非无的放矢,他曾有意将英租界工部局内一个董事拉入棋局,可惜收效不佳,后来付明光方得知,这位英国董事的母亲极其喜好翡翠! 这小子。 第17章 念头浮现的那一刹那,付明光心中生出的不是对沈元章体贴的动容,而是戒备,他飞快地反省了近来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定没有疏漏泄了底才稍觉安定——沈元章果然一直在盯着他。如果付明光当真是来沪投资的侨商,或许会为沈元章的讨好而有那么些许感动。 可他不是。 回去后,付明光当即就让黎震去调查那家翡翠行。 黎震动作很快,目标又明确,日落之前就将那家翡翠行的底细挖了出来。翡翠行的规模比付明光所想的要大,已经开了有五年之久了,挂在了冯家的远亲名下,多年来鲜有人知道这家翡翠行属于冯家。付明光抽着烟,听着黎震调查出来的消息走了神,在黎震将消息送来前,他做了许多种设想,诸如这家翡翠行底子不干净,明面上卖翡翠,暗中走私鸦片云云,付明光反倒不奇怪。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有其价码,今日不给,来日也要给,他很小就明白了。可没想到沈元章送给他的,真是一家干干净净的店,好似当真是一掷千金来为他解忧的。 黎震道:“阿蔓说这家翡翠行在沪城开了五年,口碑还算不错,做的都是一些名媛富太太的生意。” “阿闻,沈元章怎么突然送一家店给你?” 付明光随口道:“他说连累我受伤,送给我压惊的。” 黎震皱了皱眉,说:“压惊用得着给这么多?他想做什么?” 付明光抬起脸看着黎震,玩笑道:“五哥,你看不出来吗?他把我当女仔追啊。” 黎震刷的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道:“扑街,我弄死他!”他知道付明光和沈元章走得近,没想到,沈元章竟敢当真对付明光起别的心思。他视付明光为自己的弟弟,又怎么能容忍一个男人肖想付明光,拉他做断袖。 付明光见他脸色铁青,顿时就笑了起来,屈指弹了弹烟,道:“别啊,五哥,你弄死他,我的心思不就白费了?沈元章虽然年纪轻,可沈家在沪城也是排得上号的,他和我往来亲密,不就更坐实了我侨商的身份?我们造了这么久的势,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出乱子。” 黎震神情依旧不好看,道:“你明知道他对你有那样的心思,还要和他虚与委蛇,阿闻,这太委屈你了。” 付明光笑道:“五哥,别让二叔听见这话,不然他要罚你了。” 黎震不言。 “想这些没有用,还是想想等事情办成,我们能分到多少钱,”付明光摁灭烟头,朝黎震笑,道,“到时候你也可以开始筹备你和蔓姐的婚事了,蔓姐一直不想留在马来亚,不如你们去香港结婚啊,还可以买个房子。” 提及秦玉蔓,黎震神情稍缓,还是忍不住叮嘱付明光道:“阿闻,你以后还是不要和那个扑街仔单独相处。” 付明光扑哧一声笑了,道:“五哥,我又不是女仔,难道还怕丢了清白?”他莫名地想起在黑暗的面粉仓库内,沈元章在他耳边低低的喘息声,膝盖好似隐隐发烫,嘴唇也传来被含吮的炙热疼痛。沈元章热情又迷乱地贴着他的脖颈脸颊,声音喑哑,每一声付明光都充斥着不可言说的渴求。 付明光舌尖抵了抵齿关,恍惚间听黎震叫了他一声,他回过神,“五哥,你刚刚说什么?” 黎震犹豫了一下,道:“阿闻,你不会受他哄骗,真的对他动心吧?” 付明光微怔,失笑,“开什么玩笑,他是男人。” 黎震认真道:“可是我看你也没有很憎恶他,甚至看起来……还有点儿喜欢他。” 付明光说:“我为什么要憎恶他?如果我心里憎恶他,怎么可能让他相信我是真心和他相交?五哥,最高明的骗术,是连自己都笃信不疑。你放心,我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们来沪城是做什么的。” 黎震叹了口气,道:“我是怕你吃亏。” 付明光道:“五哥,我有分寸。” 黎震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道:“那家翡翠行怎么办?” 付明光沉吟片刻,道:“先放着吧。” 他想,沈元章实在不谨慎,即便这家翡翠行鲜有人知晓是冯家的,可只要查,还是能够顺藤摸瓜,查出它已经属于沈家。沈元章现在把它送给付明光,付明光当真用它做了敲门砖,来日付明光掀棋盘抽身离开沪城,沈元章就算跳进黄浦江,也洗不干净了。 且不论那家翡翠行,当天晚上,付明光倒是真去了医院看望沈元章。他去的晚,没想到沈元章竟也未睡,正坐在病床上,搭了一张小桌处理公事。 也是,沈元章清查了沈氏,即便提拔了一些人手,可到底余震未平,少不得亲力亲为。 沈元章见了付明光还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付明光道:“笑什么?”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轻声道:“我没想到付先生真的会来陪我。” 付明光:“谁说我是来陪你的,我是来看笑话的。” 沈元章:“嗯?” 付明光道:“看小沈老板夜里痛得睡不着觉,躲在被子里偷偷哭啊,啧,这可难得一见,怎么能错过?” 沈元章笑道:“那怕是要让付先生失望了,付先生在,我只会笑,哭不出来的。” 付明光瞅了他一眼,道:“那我走?” “别,”沈元章捉住他的手,“是真的很疼的。” 付明光抖开他抓着自己的手指,屈指叩了叩桌板,道:“疼还加夜班?” 沈元章说:“分散一下注意力好受些。”他合上钢笔,付明光帮他将小桌子一并收拾了,问他,“换药了吗?医生怎么说?” 沈元章点头道:“医生说,小心不能碰水,只要不发炎,伤口愈合了就好了。” 付明光了然。沈元章不遵守游戏规则,直接撕破了笼在二人之间的那层薄纱,又经过仓库那天晚上的暧昧,反倒让付明光不能再与沈元章打太极。付明光起初有些不适,毕竟沈元章打乱了他的步调,如此直白,带了强烈的入侵性,昭示着沈元章和过去他遇见的人不同,让付明光没有办法忽略沈元章。 诚如他对黎震所说,他其实并不讨厌沈元章,他也不认为在与沈元章的往来里自己会处于下风,会因为情爱就昏头昏脑,付明光自负又笃定。 更何况,他与沈元章是不可能善终的,他们只会反目成仇死生不见。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露水情缘。 付明光看着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少爷,照顾起人来却很是熟练仔细,他随口道:“这种东西有什么难的?看也看会了。” 沈元章不置可否。他知道付明光有许多秘密,他不急,总有一天,他会将付明光的秘密一个一个剥开。 沈元章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付明光来时就颇晚了,临到要睡觉,沈元章突然说要去浴室擦洗,让付明光帮忙,付明光无言,看傻子似的,道:“小沈老板,使美人计不急在一时,你伤成这样,就算我们真的擦枪走火,想做点什么也做不了。” 沈元章抬起眼睛看着付明光笑,道:“我们做什么?” 付明光道:“别耍流氓啊,你是大学生,斯文人。” 沈元章温吞道:“大学肄业,也算不得大学生了。” “不过我真的不是想勾引付先生,”沈元章道,“就算要勾引,也该精心打扮一番,不是选在如此狼狈的时候。” 付明光:“嗯哼。” 沈元章道:“不擦洗,我睡不着。” 付明光说他:“富贵病,给你丢码头苦力堆里呆几日什么都治好了。”说是这么说,见沈元章下床朝病房里的浴室走去,还是跟了过去,道,“前几日怎么过的?” 沈元章顿了下,道:“天哥帮忙的。” 付明光慢吞吞的“哦”了声,道:“那我帮你叫他进来。” 沈元章就笑了,拉住他,道:“我不喜欢别人碰我,自己擦洗的。” 付明光瞥他一眼抓着自己不放的手,道:“不喜欢别人碰你?” 沈元章捏了捏他的指头,说:“付先生不一样。” 付明光:“有什么不一样?” 沈元章:“我喜欢付先生。” 付明光哑然。 第18章 第17章 付明光想起他第一次见着沈元章本人就是在纪家的酒宴上,这小子大抵是初入商场,简直是酒宴上的一个另类,安静冷淡,自有一番清冷沉静之态。哪儿能想到会有今日对他一口一个喜欢,老实说,付明光心里对此并不厌恶,甚至有几分矜持和自得,付明光说:“小沈老板,你听过一句话没有?” 沈元章正想解病号服的扣子,“嗯?” 付明光靠在门边,道:“愈是深沉的东西愈该藏在心里,能随口说出的话多半都不珍重。” 沈元章思索道:“依付先生的意思,是我该藏起来?” 付明光故作认真,道:“是该藏起来,藏入心底,轻易不叫人窥见。” 沈元章摇了摇头,说:“付先生别骗我,我若遮掩着,只怕再等个十年八年,你也只会视而不见。” “话说的,好像我成了无情无义的薄情郎,”付明光脸不红气不喘,还要作出一副失落伤心状,道,“小沈老板就是这么看我的?” 沈元章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付明光就笑了,道:“你既将我视为薄情郎,还喜欢我作甚,不是自讨苦吃?” “《罗密欧与朱丽叶》里说,哪怕爱神蒙着眼睛,也会直闯入人们的心灵,”沈元章不急不慢地说,“爱情本身是盲目不讲道理的,如果由人挑拣,又怎么能称之为真情?” 付明光不以为意,道:“沈先生,那是因为你输得起,你是男人,又有不菲的身家,就算你我不成,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可对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来说,一场盲目的爱情,就足以决定他的生死了。” 沈元章有些奇怪地看着付明光,付明光当即醒悟过来,自若地补充道:“小沈老板也知道,1860年签订的《北京条约》当中有一条允许外国商人招聘华人劳工出洋工作之后,前往南洋的‘契约华工’多达数百万之多,其实说是‘契约华工’,也不过就是论斤称两卖的是廉价猪仔而已。被蒙骗掳掠下南洋的不只有男人,还有女人,其中不乏被骗身骗心的年轻女仔。她们以为是为爱情私奔,殊不知是被人骗至异国他乡,榨干每一滴血。” 沈元章沉默须臾,笑了一下,道:“是我失敬了,我原以为付先生是个……” 付明光:“嗯?” 沈元章慢慢道:“眠花醉柳的——爱情骗子,人心真情,于你来说不值一提。” 付明光拊掌道:“小沈老板目光犀利,一针见血,不过怜惜人心与爱情骗子并不相悖,就像我认可小沈老板所说的爱情盲目而伟大,也敬叹小沈老板的勇气,却并没有以身试道的打算。”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说:“付先生是怕被我骗吗?” “小沈老板不必激我,”付明光哼笑,“我不是十七八岁一激就昏头的学生仔。” 沈元章面露惋惜,说:“那真可惜。” 付明光:“不洗了?” 沈元章:“洗。” “付先生不走吗” “我走了谁照顾你?万一摔倒了也忒可怜,”付明光挑了挑眉,笑得蔫儿坏又透着一股子风流劲儿,道,“呦,害羞啊?” 沈元章盯着他看了几秒,轻轻“嗯”了声,语气却很平缓,说:“第一次在喜欢的人面前袒胸露体,自然难为情。” 付明光微微倾身盯着他的脸,又瞅瞅浴室内的灯光,道:“小沈老板这气定神闲的样子可不像娇羞。” “哦?那应该是怎么样?”沈元章一边解着衣服的扣子,一边搭他的话。 付明光想了想,笑声道:“不说面若桃李,红袖半遮,也该是‘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小沈老板该再含蓄些。” “要让付先生失望了,我此刻无暇顾及含蓄,只有满心懊恼。” 付明光:“懊恼什么?”说完他就闭上嘴,深觉自己问得实在不明智,果然,就见这小子偏头看着他,神情平静,眼里却有一丝狡黠的笑意,道:“为悦己者容的道理不拘男女,无论如何这也是付先生与我第一次坦诚相见,遗憾我此刻受了伤,没能给付先生带来好的体验。” 刹那间,付明光舌头都似被猫偷了。他抄起一条毛巾团了团丢沈元章脸上,面无表情道:“怎么不疼死你呢?” 沈元章知道分寸,拽下毛巾,朝付明光乖乖巧巧地笑笑,没有再说话撩拨他。沈元章身上的伤大多在背处,冲是不能冲的,要擦洗只能慢慢擦拭。付明光亲眼看过一回他的伤,知道伤情,沈元章肤色白,显得那些还未痊愈的大大小小的伤疤更加狰狞可怖,如同清贵华美的瓷器却被人硬生生胡乱留下了痕迹。付明光的目光自沈元章那张冶艳精致的脸,滑落脖颈,胸腹,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审视一个男人的躯体。他之前并不是没有看过男人的身体,赤条条的都见过,他看着没有一丝遐想,可此刻感觉却全然不同。沈元章瘦削高挑,却丝毫不单薄纤弱,二人那晚奔逃时付明光就察觉了沈元章并不是斯文瘦弱的富家少爷,而今一看,对方薄而紧韧的肌肉覆盖着的腰腹印证了他的猜想。付明光看着那截腰,竟觉得有种无法言喻的性感,他脑海中浮现仓库中沈元章压在他身上,青涩胡乱地啃他的嘴,往他身上又蹭又撞的模样,陡然间嗓子眼发干,有些面热。 付明光说:“我出去抽支烟,你有事就叫。”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意外的,付明光居然看懂了他的眼神,小狗儿似的,好笑道:“说了今晚陪你,不会走。” 沈元章点点头,道:“好。” 不多时,付明光掐着点回来,沈元章也沐浴完了。病房内多添了一张床,原本是给荣天佐准备的,如今给了付明光。夜里的西医院住院部格外寂静,病房内,只留了一盏壁灯,沈元章侧躺着,看着被黑暗笼罩的付明光,突然没头没脑道:“付先生,你那句话说的是对的。” 付明光说:“哪句话?” 沈元章说:“盲目的爱情足以决定绝大多数的人的生死。” 付明光不知在想些什么,声音缥缈,淡淡道:“你不会是那绝大多数。” “是啊,我可能不是,”沈元章道,“我只是想到了我阿妈,付先生也许听说过,我阿妈是一个渔女,她遇见我父亲时,我父亲已经事业有成,功成名就。其实小时候我一直不明白,阿妈为什么会和我父亲在一起,她不会说沪城话,连普通话都说得不太好,不识字,不会讨好人,不懂长袖善舞,她就像是被冲上岸的一条鱼,处处都与沈公馆相违和。” “唯一不违和的,就是她的美貌了吧。” “我舅舅和我说,是他和我阿妈将父亲从水中救起来的,可他引诱了我阿妈,还将她从广州湾骗到了沪城,”沈元章说,“来到沪城才知道,我父亲家中已经有四房太太,我阿妈成了他的五姨太。直到她去世,那一年,阿妈还不到三十岁。” 付明光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低声道:“世事不由人。” 沈元章沉默不言。 月色如霜,透过百叶窗踅摸入病房内,分外静谧宁和,沈元章说:“没有听付先生提起过令堂——” 付明光怔了下,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顶上的天花板,思绪却好似沿着沪城江滩边的滚滚浪涛声,回到了于他而言实在遥远的过去。许久之后,沈元章以为付明光不会回答,才听他道:“我阿妈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女人,嗓门大,是干活的一把好手,长得粗壮,手很粗糙,拧起耳朵来痛的要命。” 沈元章稀奇道:“拧耳朵?” 付明光笑了一下,说:“是啊,拧耳朵,我要是闯祸了,她就揍我,还拧耳朵。小时候我就想,天上的大力士也没有她的力气大,每次挨了揍,我都要摸摸发烫的耳朵,生怕它掉下来我要成为聋子。”他顿了顿,道,“我没想到,一个这样厉害的大力士,会被一场风寒击倒。” 付明光闭了闭眼,耳朵隐隐发起热,好似又浮现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呕出血,颤颤地蜷在木板上,朝他挥手,手腕伶仃就剩一截骨头,说,出去,闻仔,出去! 喊得好凶,怎么生病了也能这么凶? 付明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沈元章沉默了下来,道:“付先生有困意吗?” “嗯?” 沈元章说:“我给你唱支歌吧。” 付明光定了定心神,看向沈元章,玩笑道:“原来小沈老板还会唱歌?” 沈元章说:“唱得不好,是小时候阿妈哄我睡觉时给我唱的。” 付明光静了须臾,道:“小沈老板这是打算给我唱摇篮曲哄我入睡?” “嗯,付先生今晚是为了陪我才来的医院,”沈元章说,“不过我唱得不好,付先生不要笑,”他轻声哼唱了两声,似乎在回溯着久远的记忆找调子,沈元章有一把好嗓音,模糊不清的声音也悦耳,“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听朝阿妈要赶插秧罗,阿爷睇牛要上山冈……” 第18章 沈元章并不会讲粤语,大抵这歌也只是在幼时听他母亲唱过,如今依葫芦画瓢唱得很是生涩,实在不算好听。付明光却没有笑话他,也并未打断,只是听着他低低的哼唱声,耳边渐渐交织着他母亲的声音。 付明光的母亲并不是一个温柔婉转的女人,她面有苦相,眉心刻着几道刚硬的纹,说话嗓门大,和人吵起架来更是半点不让,十里八乡是响当当的泼,她还敢提着缺口的菜刀要斩死他的大烟鬼父亲,把他追得抱头鼠窜。付明光很多时候都是很怕她的,后来有一回他顽皮跌入水塘,所幸被人救起,当晚付明光就发烧了,这一烧就是反反复复,折腾了两三天。 有天晚上兴许是烧糊涂了,付明光只觉自己依偎入一个极暖和温软的怀抱,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粗粝如声音也温柔,“阿闻,乖仔,阿妈的乖仔。” 她哼唱着童谣,哄着面色烫红,睡得不安稳的儿子,”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虾仔你快高长大啰,帮手阿爷去睇牛羊,听朝阿爸要捕鱼虾啰,阿嬷织网要织到天光……” “虾仔你快高长大啰,耕田撒网就更在行……” 两重声音远远近近地渐渐交叠,一颗眼泪自付明光眼角滑落入枕,恍恍惚惚的,他也不知何时睡着了。 一夜好梦。 第19章 付明光并不是一个执着于过去的人,他也没有时间缅怀过去,自母亲变成一抔黄土,他踏上拥挤肮脏的货船开始,他就与过去一刀两断了。 在医院的那个晚上,也许是月色太好,也许是沈元章那支走调的哄睡歌谣,却让又回到了那个临水的破旧村子,梦中浮现的不再是饥饿穷困,而是夏日里枝头清甜的荔枝,是木屋里擦拭不净的潮湿,是他母亲粗粝却温暖的手掌。 母亲在梦中唤他,阿闻,闻仔,阿妈的乖仔。 醒来后的付明光想起他母亲的声音,想,梦就是梦,如果他阿妈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依她的脾气,只怕要把他的腿都打断。 付明光之后几日都没有再去医院看望沈元章,只在他出院时让人送去了一捧花。那天晚上离儿时的自己太近,亦或者说,离真实的他太近,付明光不喜欢。 注定要登场做戏,非要把那身光鲜示人的皮扒下来,赤条条相对,反倒没意思了。付明光是决计不承认自己是有点恼怒的,既对沈元章,也对自己。 有心人发觉报上有板块刊登了诸如英美等国近一两年来锡矿的进口值不断上涨,一旁附了一篇文章,言辞笃定,直切锡矿马来亚的锡矿出口供不应求,其未来走势定然上涨,前景一片大好,挠得人心痒痒。 这样的小道消息在报上并不少见,所说也不单只有锡矿,它所吸引的大都是蠢蠢欲动的投机者。 载着下南洋考察的钟老板等人的双层轮渡就是这时回来的。他们几人下船那几日,也是凑巧,正逢着《沪城时报》与几个初来沪城的洋人记者来采风拍照,展示十里洋场、东方巴黎崭新而繁荣的风貌。不知哪个摄影师眼疾手快,直接将钟老板等人红光满面,意气风发迈步走下游轮时的模样拍了下来,那洋人记者后来还在报纸上慷慨激昂地道西方冒险家们来到了这片古老的土地,让它焕发勃勃生机,成为中外荟萃的焦点云云。第二天,一家小报再度刊登了付明光的锡兰矿业,还附上了那张照片,行文极有煽动力,有心者瞟过板块,署名很陌生,是一个叫“秦慢”的人。 钟老板等人返回沪城,当晚,付明光说不谈生意,只给他们接风洗尘了一番。 再碰面,是在锡兰矿业办公室内,来者颇多,都是在听钟老板等人去吡叻州的见闻的,最重要的,便是付明光那处锡矿的虚实。显然,钟老板等人对南洋之行很是满意,大为看好锡矿的前景。 付明光西装革履,姿态从容优雅,他屈指敲了敲桌子,道:“子清,把报纸给几位老板看看。” 秘书齐子清正是陪着钟老板等人下南洋的人,齐子清是个戴金色边框眼镜的男人,约莫三十岁,他应了声,将一沓报纸递给与会的人。报纸不尽都是沪城的报纸,竟还有香港的,缅甸的报纸,付明光道:“缅甸历来都是淘金者的天堂,除了宝石翡翠,缅甸也是重要的锡矿生产国,出口份额不亚于马来亚。可自缅甸沦为英殖民地之后,欧洲人、印度人大量涌入缅甸,缅族土著饱受盘剥的情况日趋严峻,尤其是缅甸崇尚佛教,而英国人信奉基督——” “诸位也很清楚,殖民者的姿态从来都是傲慢的,他们将缅甸的信仰踩在脚下,压榨着缅族人的骨血,甚至不再允许缅族人进入军队,”付明光说,“前些时日,有僧侣主导了一场对殖民者的反抗,可惜,他被施以绞刑,公开除死。” 钟老板迟疑道:“付老板,这和锡矿有什么关系?” 付明光微微一笑,道:“当然有关系,这把火会烧遍缅甸的每一片土地,我敢笃定数年内这把火只会愈烧愈烈,层出不穷的起义战争之下,缅甸的锡矿出口势必会受影响。而且半个月前,缅甸遭遇了一场地震,那时几位想必已经登岸……” 一人想起什么,道:“我想起来了,就是我们到吡叻州的那天晚上,当时茶杯也晃了晃,后来才知道发生了地震。” 付明光点头道:“正是,缅甸处于地震中心,此次地震影响不小,矿区塌方,设施损毁,短期内势必会影响锡矿的供给。” 有人道:“供给减少,锡价也会随之攀升?” 付明光笑了下,道:“正是。”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付明光说,“诸位,时不我待,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一应俱备,只消东风起,就能扶摇直上。在几位去南洋的这段时间里,锡兰已经和万和洋行,诚安银行,纪老板达成合作,不日就将着手锡兰发行股票一事。” 钟老板和一道去过南洋的人对视一眼,恍然,难怪付明光说什么接风洗尘不谈生意,他们看着付明光,不满道:“付老板,说好了等我们先考察之后再商定,为何如此仓促……” 付明光笑道:“做生意讲究时机,否则,再大的财运,再好的机会也只会白白错失。” 钟老板道:“可做生意更重一个信字,无信不立,锡兰现在是想撇下我们?”他们想着在吡叻州亲自看到的那个矿藏丰富的矿脉,热火朝天的开矿工地,以及明明白白的海外订单,不由得生出一丝懊恼。可他们也明白,此时已经不再是付明光需要拉人投资开发锡矿的局面。主动权已经调转,攥在了付明光手中,钟老板咬了咬牙,道:“关于原定的投资计划我们几人商量了一下,既然要干,干脆将盘拉得再大一 些,付老板,这件事不如我们再谈一谈。” 付明光看着盯着他的几人,许久,才点了点头,道:“好吧。” 这一谈就是大半天,付明光让齐子清送钟老板一行人出去,已经走出办公室,钟老板还未发难,齐子清先低声道:“对不住,钟老板,我们老板已经和万和,诚安达成合作的事我也是才知道。” 离沪远扬这些时日,钟老板他们为了探查付明光的底细,自是明里暗里想拉拢他的这位秘书,齐子清给他们泄了不少底。有一回他们寻乐子时上了牌桌,原也是赢的,后来不知怎么手气直转,一输再输,要不是齐子清出面斡旋,他们连财带人都要折在里面。后来才知道,那本就是针对下南洋的生面孔布下的赌局。 钟老板等人心有余悸,对齐子清倒是信赖了几分。 钟老板和善道:“毕竟这段时间你一直跟在我们身边,不知道也是理所应当,”他回头看了眼,道,“不过付老板怎么连你都瞒着……” 这就是挑拨离间了,齐子清垂下了眼睛。 钟老板笑道:“不管怎么样,我们与付老板接下来还有合作,来日方长,齐先生。” 齐子清谦逊地笑了笑。 齐子清将钟老板一行人送出去,折回楼上,就见付明光坐在椅子上翻看着那一份份文件,见他回来,随手就丢垃圾也似的扔在一旁,笑吟吟道:“齐哥,怎么样?” 齐子清笑道:“姓钟的想通过我来打听锡兰的内幕消息。” 付明光说:“他要打听就说给他听,反正等他们的钱进了诚安银行,就是一颗废棋了。”他想起什么,道,“我听说蒋七给他们摆天仙局想截胡?” “这些沪城人都心高气傲,到了马来亚,还作高姿态,把别人都当成乡巴佬,处处嫌恶挑剔,”齐子清说,“蒋七盯上他们,也不奇怪,不过倒是省了咱们做局,还能卖他们一个好,钟老板这些人也更相信我了。” 蒋七是吡叻州的地头蛇,双方彼此间多少都认识,只不过毕竟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付明光说:“蒋七盯上他们不足为奇,可想从咱们手里截胡就不该了。” 齐子清笑着点了点他,道:“难怪二叔最喜欢你,他也和你说同样的话,原本二叔要和我们一起来,就因为蒋七,他得再过几天才到。” 第19章 “我说二叔怎么没和你一起来,”付明光了然。 齐子清说:“我听阿震说你前些日子受了伤?” “五哥大嘴巴,这有什么好说的——” “阿震也是担心你。” 付明光:“只是一点小意外,没事。” 齐子清抬了抬眼镜,道:“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小心一点,毕竟这里是沪城。” “我明白,”付明光道。 荣天佐每天都会将当天重要的报纸送到沈元章面前,沈元章身上的伤渐渐好转,就已经出了院,他没有回沈公馆,而是住在了自己的公寓里。自那夜之后,付明光没有再来看他,偶尔电话过去,他话里却没有什么异常,让沈元章一颗心飘飘荡荡落不着实处。沈元章是一个极其敏锐的人,尤其是对他人的喜恶,有种近乎野兽的敏锐,可他却发觉这种敏锐在付明光身上失效了。他有时觉得付明光对他并非无意,可有时又觉得无比冷漠疏远,可这种忽远忽近的不确定感,让沈元章不可控地变得焦躁。 他原以为他与付明光之间,是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的,至少那个晚上,即便二人睡在各自的床上,可沈元章觉得付明光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种感觉微妙极了,让他贪恋又着迷,不亚于仓库里那个意乱情迷的时刻。但是转眼间,付明光就又离他而去,一句话也没有,好似那个月色皎皎的晚上,只是他的一个梦。沈元章困惑不已。 怎么会是梦?那么真实,真实到他仿佛能将付明光拥入怀中耳鬓厮磨。 可如今,他只能在报纸上看到付明光的点滴。 锡兰一连几日都见报,这两日势头正猛,诸如锡兰发行了三十万股股票,锡兰股票每日都在逐渐上涨,走势良好……沈元章看着锡兰二字,他沉吟了片刻,道:“天哥,你让周经理来一趟。” 荣天佐看了眼刊登的锡兰股价,说:“元章,你想买锡兰的股票?” 沈元章并未隐瞒,点了点头,“嗯。” “以鸿兴的名义?”荣天佐斟酌道,“元章,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不过你用鸿兴的名义购入锡兰股票,就是给付老板站台了吧。” 沈元章道:“天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我不是以鸿兴的名义,是以我个人,我看好锡兰的股票,短期内一定会再上涨的。” 荣天佐:“真的?” “嗯,付明光不会打没把握的仗,他来沪城本来就是为了集资开发吡叻州的锡矿,”沈元章说,“即便我不抬锡兰的股价,他自己也会这么做的,不拉高股价,怎么吸引更多人入场?” 荣天佐道:“你很看好他的锡矿开发?” 沈元章抬头看着荣天佐,却并未直接说看好还是不看好,道:“纪丰,万和和钟老板都相继入场,尤其是钟老板,他去实地考察过,如果不是确定有利可图,不会有这么大的投入。” “元章,你这是出于私心,还是……” “都有,”沈元章不假思索。 荣天佐叹了口气,道:“虽然你和我说你看上了付明光,但是我还是更希望你能找个女孩儿,他是南洋商人,还是一个男人,怎么会因为你留在沪城?” 沈元章道:“我知道,不过我更相信一句话——” “事在人为,”沈元章说,“天哥,你信不信,付明光一定会是我的,只是我的。” 荣天佐看着年轻人漆黑的眼瞳,他神色平和沉静,□□天佐却仿佛看到了他平静之下的执拗,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 第20章 诚如沈元章所想,付明光的确打算自导自演购入锡兰的股票来提高交易额,营造股价不断攀升的假象,其实这些东西不消他亲自动手,万和洋行和诚安银行也会出手,他们是锡兰的合作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操纵股价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尽管去年国民政府颁布了《交易所法》提出诸多规定,可《交易所法》这个东西压根儿就是形同虚设,对华商证券交易所尚能辖制一二,对外资交易所便只能干瞪眼,更不要说内外中饱私囊,浑水摸鱼者不计其数。付明光冷眼旁观,静静看着这把自己点燃的火苗,在贪婪的浇灌下愈长愈旺。 付明光很是忙碌了一阵,说是忙,也不过是扎进沪城的纸醉金迷里。比起和沈元章二人在医院的那个夜晚,这样的场合更让付明光感觉自在安全,分明身边俱是因利而聚,各怀鬼胎的人,可他不是吗?他也是。付明光转头就将沈元章抛到了脑后,可抛却没抛干净。这一日,付明光和几个朋友约在了舞厅消遣,有的带了舞伴,有的是为了捧舞厅的舞女,当中一人却带了一个男伴,眉眼生得秀气,冲人乖乖巧巧地笑,瞧着有几分面善。有人给付明光介绍,道那是沪城的红角名旦,说这话时语气暧昧浮浪,吃吃地笑。 付明光恍然,原是报纸上见过。 捧戏子不是什么稀罕事,可男人和男人到底少,乍一凑眼前,付明光不知怎的竟又想起沈元章。他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见过最肮脏丑陋的情欲,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即便后来出入风月场所,也不过是点到即止。他知道自己是谁,就如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他要保持足够的冷静,才能保证不会出差错。二叔满意他的冷静,偶尔也对他说,不用对自己太苛刻啦,碰上入眼的快活一场是一场,又不是要他当和尚。 付明光不打算当和尚,可也没想过和男人发生什么。 酒过三巡,该玩开的都玩开了,有拉着身边的舞伴亲热的,还有搂搂抱抱往舞池里去的。满目声色犬马,情,欲,都变得赤裸露骨,招手即可得。付明光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干脆随意找个由头就离了座。他想,难道自己真的是寂寞太久了?偏见鬼的,他现在对女仔没什么兴趣,真想睡觉,倒想试试男人。 付明光抽出一支烟咬着,一只手在摸打火机,一簇小火苗探了过来,沿着那点火,他看见了白皙修长的手指,再往上,就是沈元章那张绝不会让人错认半分的脸。 付明光愣了一下。 沈元章已经给他点着了烟,神色如常,道:“付先生,晚上好。” 付明光眉梢一挑,道:“这么巧?” 沈元章道:“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付先生。” 付明光不置可否,说:“你伤怎么样?” “好些了,”沈元章说,“付先生和朋友来玩?” 付明光笑道:“不玩来舞厅干什么?” 沈元章点点头。鬼使神差的,付明光问:“小沈老板一个人?” 沈元章正想说话,就见有两人从里头的洗手间走了出来,“元章,你怎么过来了?” 付明光看了眼,巧得很,都是打过交道的人,有过几面之缘,彼此之间又是一通寒暄,当中一人和沈元章曾是同窗,装模作样地和付明光抱怨,说:“付先生,你不知道元章都多难约,我们这些老同学想见他一面都难得很。” 付明光笑道:“这你们可冤枉小沈老板了,他前些日子碰上一桩险事,进了医院,才出院没多久。” 那人道:“这事儿我们也听说了,冯家真是白眼狼,没沈家提拔,他们能有今天?转头就敢弑主,死一万遍都不为过!” “好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另一人道,“我们今日就是为元章庆贺的。” 那青年朝付明光眨眨眼,递一个暧昧的眼神,笑道:“我们今日可还特意请了白岚小姐,付先生你不知,白岚小姐可是对元章青眼有加——” 沈元章道:“别胡说。” 青年哼笑道:“我胡说什么啦,你当我们今天怎么请动得她?就是因为你来,她才肯给我们一个面子。” 付明光此刻就在舞厅,当然知道白岚小姐是谁,那是舞厅里当红歌女,很是受沪城这些小开的追捧。付明光瞧了瞧沈元章,沈元章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道:“我与白岚小姐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哇,一面之缘,”那青年语气夸张,酸溜溜的,“一面之缘就让人家这么惦记。” 付明光道:“既然白岚小姐在,你们还是快回去吧,免得冷落了佳人。” 那二人回过神,要拉着沈元章走,沈元章看了眼付明光,对朋友道:“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过去吧。” 二人看看沈元章,又看看付明光,没有多纠缠就走了。此刻长道上便只剩了二人,付明光瞧着沈元章,慢慢笑道:“小沈老板也太不解风情,白岚小姐为你而来,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也该放一放。” 沈元章道:“付先生,你这话是在吃醋吗?” 付明光一怔,旋即笑出声,说:“小沈老板,我记得你伤在背上,不在脑袋。”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道:“我以为付先生已经忘记我受伤住院的事了。”他这话生生让付明光听出了一点幽怨,好似怨他冷落,不去探望沈元章。仔细一算,那天晚上之后付明光确实不曾再见过沈元章,就是他出院,都不过一捧花,后来零零碎碎打过两三个电话。付明光看着沈元章,沈元章低声道:“我不是因为别人来的。” 第20章 “因为你在这儿,我才来的这里,”沈元章说。 付明光被他直勾勾又可怜的眼神抓住了,那股子莫名的焦躁猛的涌了上来,他的目光落在沈元章嘴唇上,脑子里浮现卡座上所见的,横陈的,赤裸裸的欲望。付明光舔了舔齿尖,突然伸手按住沈元章的肩膀,欺近一步将他抵入阴影里。二人身量相仿,能清晰地闻到彼此身上漂浮着的酒气,浸染而来的淡淡香水味道,不算好闻,却让人脑子发热。付明光拇指揉着沈元章的嘴唇,指腹粗砺,揉得粗暴而用力,沈元章吃了痛,神经却似被挑拨得骤然兴奋起来。 “沈元章,”付明光揉玩他柔软的嘴唇,像醉了,有些熏熏然,拇指却恶劣地顶开他的齿关,摩挲着他上回咬疼自己的齿尖,“这么喜欢我啊?” 沈元章微微喘着气,盯着付明光没有说话。 付明光羞辱他,“我拒绝过你那么多回,你还巴巴地黏上来,沈四少,你说你这是不是犯贱?” 沈元章报复性地咬住他的手指,下一瞬,就变成了一声低喘,咬合的齿也松了开去。 付明光咄咄逼人,在他耳边说,“说话啊。” 沈元章攥住他的腰扣入怀中,将他拖入阴暗处,藏得更深,撞得身后金锁的门板都砰的响了声。 沈元章说:“你拒绝我?” “付先生,你没有拒绝我,”沈元章道,“你如果是真的拒绝,就该再冷酷一些,言辞直白犀利,不给我一丝希望,而不是嘴里说拒绝,却又靠近我。” “你一直都在勾引我——” 付明光掐着沈元章的下颌,眼神凶恶,他端详他那张脸,突然微微一笑,轻柔地揉了揉他的脸,说:“沈元章,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刚想说话,付明光已经吻了上来。 一个粗暴凶狠的吻。 第21章 付明光在沪城口碑极好,沈元章听过许多称赞付明光,赞他俊逸出挑的皮囊,进退得宜,优雅从容的气度,便是风月场上也是风流得恰到好处。这些赞誉加诸于付明光身上,沈元章反倒觉得像电影里堆砌出的人物,付明光是演戏的人,真实的付明光是什么样子的?沈元章并不是一个好奇心和探索欲旺盛的人,可他却无法将视线自付明光身上拨开。沈元章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走近付明光,好似自己也上了戏,这种危险又失控的感觉令他无比着迷,让沈元章想起他母亲病重那两年,他一边要照顾病重的母亲,还要应对沈家内宅的勾心斗角。 他父亲沈山太忙了。忙着做生意,忙着宠爱新纳进门的年轻的六姨太,分给他们母子的实在少之又少。 沈家二太太冯氏憎恨沈山过去对他母亲荣秀秀的疼宠,厌恶她的出身,也厌恶沈元章,很长一段时间里,沈元章身上总藏着大大小小的伤。伤口是疼的,可将好时疼痛又好似变得不再令人难以忍受,沈元章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个怪癖,就是抠弄按压伤口,轻微的疼痛混杂着伤口将要愈合的痒莫名地让沈元章上瘾。和付明光相处就是如此——他的理智和直觉都在向沈元章发出警报,可沈元章就是忍不住注意着付明光,付明光身上的香水味道,付明光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付明光不知真假的调弄……所有的所有,都像无数个辗转难眠的长夜里,他忍不住抠弄的伤口。 付明光只站在那里,就对沈元章有着无法言说的吸引力,更不要说此刻他抛开那副人前的绅士皮囊,攥着沈元章的衣领凶恶地咬他的唇,如同黑漆漆的仓库里那个让他无比回味沉醉的触碰。沈元章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着,他恍惚间听见付明光说,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后悔?不,不会的。沈元章一口咬上付明光的嘴唇,仿佛衔住猎物的恶犬,咬着就不会轻易松口。 二人这个吻接得磕磕绊绊,又凶,齿尖相碰,咬着舌,痛里生出几分快,谁也不肯相让。付明光没有半点人前的游刃有余和优雅温和,蛮横凶恶,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子强势和戾气,要咬疼沈元章,好让他记着教训,让他知难而退。沈元章会退吗?当然不会,这个青涩毫无温情的吻刺激得沈元章亢奋难言,呼吸也变得急促,他按捺不住地揉掐付明光的腰背,难耐地挑开衣角想触碰藏在底下的皮肉。隐约听见有脚步声靠近,沈元章伸手压着付明光的后颈,耳朵,不让人窥视半分。他这么一动,付明光却当他吃疼要躲,自是不允,舌尖灵巧,挑弄得沈元章脊背发麻。 短暂地交换呼吸的档口,沈元章哑声问付明光,“付先生,换个地方?”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他眉梢眼角的冷肃都融化了,顶上一盏灯色昏黄,映照在沈元章脸上,堪称活色生香。付明光并没有被那个吻满足,反而勾得越发心痒难耐,真起了念,动了欲,他拨了拨沈元章的耳朵,道:“好啊。” 沈元章今日竟是自己开车来的,付明光就坐在副驾上,点了支烟,车窗降下,沪城冷冽的晚风吹着脸颊,也让被情欲和酒意烧得发热的脑子冷静了下来。 付明光有点儿后悔应下那个“好”了。 他想让沈元章停车,可又不知怎么开口,目光往对方身上转了一圈,从黑色方向盘上白皙修长的手,再看到线条分明的脸颊,嘴唇分外嫣红,是被他咬红的,脖颈也留了一处暧昧的吻痕,衣领扯得半开,都是方才意乱情迷的杰作。付明光有点儿诧异,可看着沈元章的脖子和锁骨,勉强熄下去的火又腾的复燃,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烟。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指头,勾了下,道:“一会儿就到了。” 付明光回过神,拍开他的手,说:“好好开车。” 沈元章朝付明光笑了一下,莫名的,付明光又恶向胆边生,抬手搭在车窗上,烟头在夜色里闪烁着,说:“小沈老板,不是乖乖学生仔吗,这么快就学坏了,别人带女人,你把男人往家里带。” 沈元章倒没恼,面色平淡,道:“那真遗憾,付先生不是姑娘。” 付明光嘲他:“不是姑娘你不是照样哄骗回家?” 沈元章道:“谁让我喜欢付先生?” 付明光看了他一眼,说:“一口一个喜欢,沈元章,你喜欢我什么?”付明光有点儿纳闷,他知道自己招人喜欢,男人,女人,中意他的都有,可沈元章这么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来,还是教付明光有那么一丝无措。 沈元章沉默须臾,将话题又抛回给他,道:“付先生拥趸者众多,多我一个,有什么奇怪的。” 付明光哼笑一声,心想要是沈元章真是不谙世事的学生仔,那倒是不奇怪,可沈元章不是,“奇怪啊,怎么不奇怪?小沈老板,你该不会是蓄谋已久,与我交好接近我,趁我落单,想把我骗回去骗身骗财,再杀人毁尸吧?” 他佯装惊恐,语气夸张,沈元章听得差点一脚踩了刹车,他瞅瞅付明光,说:“是啊,怎么办?付先生,你已经上贼船了。” 付明光痛心疾首,道:“当然是劝你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沈元章说:“这可不管用。” 付明光:“那怎么管用?” 沈元章沉思了两秒,道:“你求我吧,求求我,说不定我就放过你了。” 付明光顺着他的话:“小沈老板,你发发善心,放了我吧,我一定封嘴保密。” 沈元章停住车,偏头看着付明光,黑漆漆的瞳仁里映出付明光的身影,似真似假道:“晚了。” “这是哪儿?”付明光这才发觉二人这去的既不是汇中饭店,也不像是沈公馆,竟是法租界内的一处公寓楼。二人沈元章说这是他住的地方,付明光心下了然,大抵是沈公馆住的糟心,便在外又寻了一个地方栖身。 二人上了三楼,沈元章拿钥匙开门,灯亮起,里头就一览无余,四居室,一应设施陈列俱全,只这么粗粗看去,竟有不少生活的痕迹。付明光心里有点微妙,若是二人随意在外寻个酒店,他也不奇怪,左右不回头一遭就和他回沈公馆,可去的是沈元章平日的安居之所,就有种闯入他私人领地的亲昵了。 沈元章却浑然不觉,抬手将付明光的大衣挂在一旁,道:“付先生随便坐,喝点什么?红酒可以吗?” “行,”付明光随口应了声,他四下打量着,说,“你住在这儿?” 沈元章道:“嗯,平时除了佣人打扫,偶尔天哥会过来。” 付明光想起荣天佐,说:“这位荣先生倒是很得小沈老板信赖。”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突然说:“付先生,天哥是我表哥。” 付明光愣了一下,他只知道沈元章的母亲是渔女,去世得早,别的却也不清楚了,没想到二人间竟还有这等关系。难怪沈元章这么信任他。不过这是沈元章的私事,付明光没有多问,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当下,不知道是欲望还是寂寞作祟,他竟真的跟着沈元章回了他的“家”。付明光不是不谙事的愣头青,心里清楚他答应跟沈元章走,今晚会发生什么。 第21章 他和沈元章说色是刮骨钢刀,这可好,刀回转刮自个儿身上了。 倒也新鲜。付明光苦中作乐地想。不过既然已经走出这一步,付明光没有想过不战而逃。 二人就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突然目光对上,也不知怎么就又吻到了一起。这可比舞厅里的那个吻更像个吻。鼻尖抵着鼻尖,嘴唇相贴,湿漉漉的潮热呼吸交换着,沈元章情难自控地吻付明光的嘴唇,又亲他的脖颈,喉结在眼前滑动,他按捺不住,咬住了,暧昧地咬在齿尖厮磨。付明光短促地喘了声,抓着沈元章的头发,在他耳边道:“去浴室。” 火一下子就蹿进了沈元章心尖儿上。 第22章 浴室里潮湿的水雾将玻璃绘得雾蒙蒙的,热气氤氲,哗啦啦的水声不住流淌,掩盖了不可对外人言的暧昧情事。 沈元章的确是个不谙风月的雏儿。可雏儿有雏儿的乐趣,虽生涩,却热衷于服务付明光,探索他的每一面,富贵少爷那些讲究的毛病都没了,一双上挑的眼睛自下往上地看着付明光,他瞳仁黑,罩满了生动的欲望渴求,眼尾烧上一段红,衬着那张潮红的脸,看得付明光脑子一根弦绷得死紧,几乎克制不住地骂了声脏话。 他无端想起沈元章曾说过,沈家人嫌他那张脸生得不像男人,太漂亮,有股子妖气,被人骂狐狸精。 这一刻付明光恶劣刻薄地想,沈元章也没白挨这骂,还真像狐狸精。沈元章不是文弱秀气的长相,而是一眼能攫住人视线的秾丽,多一分则艳俗落下乘,少一分又略显单薄纤弱,偏又气质冷淡阴郁,很有几分疏离禁欲感。这么一个人,撇开他的身份,对付明光百般取悦,全然的臣服姿态,直击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 没有人能拒绝这种含蓄又露骨的诱惑。 付明光摩挲他湿淋淋的头发,脸颊,发红的嘴唇,微微仰起头短促地喘息着。 沈元章并不觉得让付明光快活有什么羞耻,他喜欢付明光因他情动,有种亲自研墨,提笔作画的快意。绘画是沈元章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不是西洋油画,而是国画。 身体为宣纸,情欲为墨,唇舌手指,甚至每一次身体的触碰都是上好的毫锥。 深浅浓淡,曲直明暗都由他定。 意外的,付明光的身体并不是一张光滑的白纸,他身上的旧疤多的超乎沈元章想象,长短浅深,肩膀,胸膛,他吻上去时问付明光,“这是怎么来的?” 那是一道刀疤。 付明光思绪迟缓,眯着眼睛想了许久,说:“不记得了。”不耐沈元章问,也不想他多问,付明光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唇。 他知道,即便自己言谈举止扮得再像,他的身体也不像是富贵养出来的模样,与其说像侨商,不如说像个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付明光不是不能拿话骗沈元章,毕竟他说过的谎话甚至他本身就是一个谎言。也许是因为这时气氛太好,他并不想胡乱骗沈元章。二人从浴室里胡闹到了宽敞的主卧,地上铺了厚实绵软的深色地毯,公寓里配备了热水汀,赤条条的也不觉得冷。 浴袍不知被谁丢在了地上。 意乱情迷里,付明光渐渐发现了沈元章的臭毛病,这小子喜欢咬他,不是调情的咬,是真想他疼。付明光又不是变态,哪儿能忍,自是“以牙还牙”,还狠狠抽了他一下,哪成想,他不是变态,沈元章是啊,他越疼越亢奋,眼睛红红的,浑身潮湿,几乎要黏在付明光身上。 付明光盯着沈元章那张发/情的,艳丽的脸,慢慢露出了一个笑,他掐着沈元章的脸颊,说:“小变态。” 沈元章喘息着,直勾勾地盯着付明光,看着付明光那带了几分嗤笑的,居高临下的,玩味的神情,脑子发麻,下一瞬就将付明光翻身压在身下,“付明光……” 沈元章半点都不在意付明光知道他痴迷痛感的怪癖,无所谓,他知道付明光会给他的,给得多多的。 即便未做到最后一步,二人也闹腾到了大半夜,洗过澡要睡觉的时候,付明光和沈元章都有些饿了,沈元章索性就起身去弄点儿吃的。付明光在床上躺了会儿,又睡不着,干脆胡乱裹了睡袍也溜溜达达地走去厨房。 睡袍是沈元章的,二人身量相仿,穿着正合适。 沈元章正站在厨房煮馄饨,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说:“还没好呢。” 付明光随意应了声,靠在门边,看着沈元章拿筷子拨弄锅里下下去的小馄饨,沈元章说:“我平时不在这边吃饭,冰箱里只有佣人包的小馄饨,你凑合吃两口。” 他还没回身,付明光挨了过来,从身后搂住他的腰,笑吟吟道:“小沈老板亲自给我洗手做羹汤怎么算凑合?” 他手不老实地往沈元章睡袍里钻,摸他大腿上新鲜的咬痕,沈元章身躯绷了绷,旋即又放松下来,低声道:“别摸了,馄饨还吃不吃了?” 付明光道:“吃啊。” “光吃馄饨单调了点儿,”付明光说,“正好有小沈老板佐宵夜,这叫什么?” “秀色可餐。” 沈元章拿他没办法,转身把付明光按在流理台边就亲了上去,话说出口语气平稳,道:“付先生这话也不知道拿来哄过多少人了,还是消停点。” 付明光哼笑,道:“叫我消停还亲我?” 沈元章看着他,点头道:“亲你。” 冬夜里分外宁静,只有一旁锅里烧开的水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二人挨得近,手搭着腰,才吻过,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好似成了勾勾缠缠的舌尖,顿时都没了话,胸腔里一起一伏的心脏好像也下入沸水里沉浮无序。 恍惚间好像他们真成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有情人,没有裹着蜜糖的别有用心,没有毒汁似的谎言利益。 眼见着又要擦枪走火,付明光回过神,低笑道:“小沈老板,怎么这么不禁逗?” “这样可不行,”付明光说,“没人喜欢床伴这么,嗯?” 他尾音那个字上扬,桃花眼带笑,透着股子坏劲儿,沈元章看得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也不见羞臊,道:“熟能生巧,巧能生精,还请付先生多担待,不吝指点。” 付明光“嘶”了声,揪沈元章脸皮,道:“乖仔,你这脸皮真的厚过城墙,有这心态,谁能赢过你啊?” 沈元章也不恼,不紧不慢道:“付先生,你再撩拨我玩下去,我们就不是吃馄饨,而是吃面汤了。” 付明光看着他四平八稳的神情,又往下瞅了瞅,沈元章这张脸真是会骗人,脱了衣服又骚又浪,像贪吃的鬣狗,一副要把他一口一口吃下去的样子,被欺负得满头大汗,忍得青筋直跳也不恼,还甘之如饴的模样,简直是勾人玩他。穿上衣服又是另一副面孔,已经想要得发疯,也能端出云淡风轻的仪态。 付明光心痒痒的,他亲了亲沈元章的下颌,道:“没关系,小沈老板做的,不要说面汤,就算喂我饮毒汤,我也会一口一口吃下去的。” 沈元章瞥他一眼,心想,骗子,他只要敢露一点儿要下毒的苗头,付明光一定会抄起旁边的刀捅死他。 沈元章:“去外面坐着,我给你盛馄饨。” 付明光很流氓地拍了他屁股一下,笑嘻嘻道:“honey,快点,我等你哦。” 第23章 当晚,二人是睡在一张床上的。睡前付明光从色欲当中抽离,仅剩不多的良心让他想起了沈元章背上的伤,其实之前不是没发现,只是彼时二人都精虫上脑,顾不上。 他让沈元章给他看看,沈元章说:“结疤了,不好看。” 付明光道:“怕我嫌吗?” 沈元章瞥了他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他能觉察到付明光有多喜欢他的脸,他背上的伤虽然已经结疤,可正当明显的时候,最是丑陋。付明光叫冤,说:“我见了心疼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它不好看?” 付明光摸了摸他的脸,道:“你这伤可是为了护着我才受的。” 沈元章便给他看了。面粉仓库爆炸时,付明光也没有想到沈元章会不顾自己安危将他护在身下,也许是二人才欢好过,肉/愉满足,耳鬓厮磨,心便软了,他想,那场爆炸的威力远超他们想象,可沈元章竟然不假思索地以命相护。 沈元章真有那么喜欢他?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的后背,爆炸后造成的挫伤,盲管伤混合着烫伤,大大小小的深色伤疤交错,沈元章皮肤冷白,衬得分外狰狞。他伸手抚摸了上去,脊背上紧实的肌肉一下子就绷紧了,沈元章察觉付明光吻了吻他的肩胛骨,低声问他,“痛不痛?” 沈元章偏头看着付明光,他又印了一个吻,却像直吻在他心上,真稀奇,这世上除了荣家人,竟又多了一个问他痛不痛的人。沈元章知道,付明光也许并不爱他,可此刻竟有种他也是喜欢他的感觉。 沈元章说:“付先生是心疼我?” “是啊,心疼坏了,”不怪有人说男人大都受下半身支配,付明光也不例外,他那时想起沈元章的伤,虽也有他到底救了自己这个念头,转念却想,若不是沈元章,他根本不会遇险!可这会儿倒是柔肠百转,想起沈元章不顾自身,拿血肉之躯去替他挡爆炸余波,真切地多了几分心疼。付明光说,“一定疼得厉害吧。” 第22章 沈元章多敏锐的人,自他的呢喃里察觉到了一点儿真切的关怀,不是客套,不是假装,他看着付明光,又凑过去亲他,道:“已经不疼了,你不是知道我比常人更能忍痛?” 付明光说:“能忍痛,喜欢痛,并不意味着不痛。” 思维一发散,付明光忍不住想,沈元章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癖?人这种东西,脆弱是真,坚忍也是真。付明光是吃过苦头的,也见过许许多多在泥沼里艰难求生的人,吊着一口气,又拿残忍的生活没办法,便自顾自地想出诸多办法给自己一点希望,像什么以苦为乐,总归不能抹脖子去死。可苦就是苦,怎么能为乐?这样悖逆人性的想法,偏又是人求生的本能。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不知想到什么,心疼之外,脸上竟露出同情,他很稀奇地端详着付明光的神色,仿佛要拆分一点一滴研究得透彻。他知道二人看着像是亲近,沪城的报纸也说他二人相交匪浅,沈元章心里却清楚,付明光未必真有将他放在心上。他对着自己最真情流露的时刻,只怕是病房里那沉默的瞬间。 沈元章突然有种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口烈酒的感觉,呛人,酒劲猛然发酵,烧得一颗心滚烫,四肢百骸也软软的。他想,如果此刻还是假,做戏能做到这样逼真,就是输了他也认。 沈元章轻声说:“明光哥哥,你拿这样的眼神看我,好像我比街头上的流浪儿还可怜。” 嘴里说自己不可怜,还要乖乖巧巧喊一句明光哥哥,实在狡猾,付明光哼笑一声,说:“哪儿能啊,小沈老板可是沈家四少,如今沈家的话事人,谁敢说你可怜?” 沈元章道:“若是扮可怜能教明光哥哥多心疼心疼我,那也是值得的。” 付明光没好气道:“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快睡吧你。” 沈元章看着近在咫尺的付明光,凑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道:“好,晚安。” 付明光顿了顿,看着沈元章,他躺在自己身边,目光温驯,嘴角还抿着笑,白生生干干净净的小白花儿也似,他啧了声,低头也给了他一个晚安吻,道:“晚安。” 付明光其实并不习惯和人一起睡觉,尤其是同睡一张床,可耳鬓厮磨后就说要去客房睡,未免太矫情。身边沈元章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付明光想,不知是沈元章心太大,还是真的对他毫无防备,竟就这么睡去。那天晚上跟他回汇中饭店也是这样,要是他谋的是沈元章的命,沈元章的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付明光却没办法,不说枕边睡了人,就是他一个人在睡觉,黎震守在外面,他枕边都藏了枪。沈元章侧着睡的,身体热烘烘地贴着他,一只手还搂在他腰上,脑袋也挨着,头发细软乌黑,像一只毛茸茸的大只动物。付明光被这个想法逗笑了,他想,沈元章哪里是什么无害的猫猫狗狗,他的爪子利着呢,獠牙也尖,能咬断敌人的喉咙——就如那次电影院外的追杀。沈元章不惜以自身作诱饵,引得冯家人对他出手,趁机斩草除根,他毫不怀疑,他父兄在江州被水匪劫杀,说不定也有他的手笔。 弑父弑兄,付明光自认不是善茬,也有些悚然,如此歹毒的一个人,真的会对他如此轻而易举地交心?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人心真奇怪,他和沈元章注定只有一个结局,沈元章喜欢他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不重要,偏又要去想,他是不是也在做戏。 衰仔,真是半点都不天真可爱。可付明光心里又很清楚,如果沈元章真的天真单纯,自己还真看不上他。付明光牙痒痒的,伸手捏了捏沈元章的腮帮子,他迷迷糊糊地醒来,看着付明光,付明光索性低头咬了口他的鼻尖。沈元章伸手环住他的背,睡意惺忪地问,“怎么还没睡,认床?” 付明光随口道:“就睡了。” 沈元章提了提神,说:“不然我唱摇篮曲哄付先生睡觉?” 付明光笑出声,道:“算了,你唱得太难听,我怕我发笑更睡不着。” 沈元章还有些遗憾,“真的这么难听?” “真的,”付明光说,“小沈老板这辈子是做不成歌星了。” 沈元章轻轻拍着付明光的后背,声音含含糊糊的,说:“那还好,我不靠唱歌吃饭。” 他哄小孩儿似的轻拍让付明光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新奇,自小到大,只有他阿妈会这样哄他睡觉。现在又多了一个沈元章。 付明光没有再说话,夜慢慢静了下来,他闻着沈元章身上洗发膏和香皂的味道,绵软的被子压着他,竟有种意外地安心感。 付明光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 翌日。 付明光醒来时看着陌生的寝卧,还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在沈元章的公寓。付明光走出去时,正逢着沈元章从外头回来,他站在玄关处换鞋,边上是一大兜买回来的早点。 沈元章:“醒了,洗漱了吗?” “还没,”付明光眨了眨眼睛,说,“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笑了一下,道:“半个小时之前。” “不知道你早上喜欢吃什么,”沈元章说,“我就随便买了一些,赶紧去洗洗然后吃早餐,一会儿要冷了。” 他想起什么,又说,“你昨天换下的衣服先放着,回头再让人洗,我给你备了新衣裳,你试试合不合身。” 付明光瞧着沈元章不说话,见了他脸上奇怪的神情,才笑了声,说:“我都不知原来小沈老板对床伴这么贴心。” “就是还差了一点。” 沈元章没理会他的夸张言语,“嗯?” 付明光:“你过来。” 沈元章依言走近了,付明光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道:“少个早安吻。” 沈元章忍俊不禁,想伸手摸他的脸颊,又想起刚从外面回来,手还是冷的,便只吻了吻他的唇,道:“早上好。” 付明光快活地眯起眼睛笑,老神在在道:“恩,很好,不能更好了。” “今天会是美妙的一天。” 第24章 时间迈过十一月,就像疾奔的骏马奔着十二月去了,撇开沪城潮湿寒冷的天气,付明光觉得沪城真是一座很讨人喜欢的城市。 自上世纪英美法相继在沪城设立租界之后,渐成“一市三治”的局面,沪城内华洋杂处,盲目的新潮和陈旧的腐朽互相冲击,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这简直是投机者的天堂。 难怪西方杂志称沪城为“冒险家的乐园”。 付明光这些时日过得很是快活,可谓是情场生意双丰收。暗箱操作之下,锡兰股票成交数额呈上涨趋势,已是公所中一支前景颇佳的股票,渐受投资者青睐。相较于以公债为主的华商证券交易所,发行华外资股票以及南洋如橡胶,糖,矿业等股票的西商众业公所是付明光的不二选。它是外资证券公司,又有外商入场,于时下人而言,便多了几分可信度。锡兰发行的股票是以银两建制,初上市时股票面额为2两,短短半个月,三十万股股票便为付明光募集了近百万两白银。 一切都朝着预期的方向发展,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沈元章是唯一的意外。可对于这个意外,付明光暂时没有斩断的打算。大抵是沪城的冬日太冷,沈元章的出现就如同恰当好处的厚实柔软绒毯,实在温暖,让付明光一时间有点儿舍不得丢开了。二人相处很是契合,只除了一个,这小子老惦记他屁股。男人和男人那档子事,付明光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可到底没亲身经历过,也不曾这么想过要和一个男人真刀真枪地干点什么,胆大妄为如付明光,也罕见地生出一点别扭忐忑。要说沈元章还是狡猾,二人正当上头,在一起缠绵的时候多,那当真是体贴细致地“伺候”付明光,毫无一点芥蒂,甚至隐隐有几分着迷的意味。 有时搞得付明光都面红耳赤。 付明光莫名觉得自己在沈元章面前,好似成了一块刚出炉的,香甜诱人的法式蛋糕,沈元章是嗜好甜食的饕餮,细细舔舐,一口一口将湿润柔软,挂着奶油的蛋糕咬入口中,细嚼慢咽——好像要将付明光享用殆尽。倒不是说沈元章风月手段有多了得娴熟,付明光能觉察出他的青涩,他的娴熟,是在付明光身上得来的,尽都迎合付明光的身体喜好。一个纯情干净的,愿意折腰取悦他的小恋人,付明光简直无法抗拒,心里甚至还生出了一点柔情,想,沈元章是真的喜欢他。 沈元章的那层公寓楼成了二人胡乱厮混的场所。 付明光和沈元章的事瞒不过贴身保护他的黎震,黎震起初自是反对。他拿付明光当弟弟,二人一起来的沪城,结果好端端的弟弟转头就和男人谈情说爱,他岂能接受?在他朴素传统的观念里,和女人相好才是正道,和男人算怎么回事?更不要说沈元章还是一个富家子弟,他见多了这样的二世祖,不过玩玩而已。 付明光说:“五哥,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玩玩?” 第23章 黎震拧着眉毛道:“就算是玩也没必要和一个男人,阿闻,你以前不喜欢男人。” 付明光笑笑,道:“我也没说我不喜欢男人啊,以前可能只是没碰见,还有五哥,你不觉得沈元章长得很靓很带劲吗?” 黎震哑然,一个人男人长成那样有什么好的,他就不喜欢,现在是讨厌了,一个勾引他弟弟的臭不要脸的二世祖!他梗着脖子道:“再靓也是男人,阿闻,你和沈元章,我不同意!” 付明光知道黎震是为他好,并不生气,他看着黎震,哭笑不得,道:“五哥,你说什么啊,我和沈元章,同你和蔓姐又不一样。” “你和蔓姐是要结婚过一辈子的,我和沈元章,玩玩嘛,”付明光点了支烟,道,“我看他顺眼,他中意我,那就在一起咯,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要和他在一起吧?” 他叼着烟,烟雾氤氲,笼罩了那张俊美白皙的面容,多情的桃花眼也显得无情凉薄,付明光说:“五哥,我和沈元章,没结果的。” “就算他是女人,我们就能在一起吗?不可能的。我是诈骗犯,是亡命之徒,我们来沪城是捞钱的,”付明光道,“我们不会留在沪城。等他们发现锡兰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炒股的那些人只怕恨不得把我们扒皮拆骨还来不及,沈元章……他也不会例外。” 付明光突然笑了一下,有点邪气恶劣,似愁似遗憾地叹道:“要是沈元章真是无牵无挂的女仔还好办,我们逃命的时候带他私奔,可他不是,他是沈家的话事人,他怎么舍得抛弃好不容易到手的家业?” 黎震听着付明光这么说,心里有些无端的难过,又不满意起来,道:“阿闻你聪明,学东西又快,命不好才走上这条路,不比他们这些二世祖差。” 付明光抬脸看着黎震,道:“五哥,命运天定,人拿它没办法的。” “到时候我们成为半个沪城的公敌,成为特大通缉犯,他和我撇清干系还来不及,”付明光笑道,语气刀子似的,寒光熠熠,好像斩在他与沈元章之间,也像落在自己身上警醒他,道,“说不定他还会后悔和我搅和在一起。” 黎震看着付明光,道:“你都明白,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付明光无所谓道:“人都会死,为什么还要吃喝玩乐,争名夺利?及时行乐嘛。” 半晌,黎震叹了口气,说:“算了,我说不过你,不过你不要太相信沈元章,免得被他骗。” 付明光微微睁大眼,道:“五哥你别说笑了,我骗人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再说了,我有什么能被他骗的,最值钱的锡兰不过是个空头公司——哦,现在不是了。” 黎震一个粗莽武人,也不知怎么说,他道:“你和沈元章的事,我知道就算了,要是被二叔知道……” 付明光微微眯起眼睛,道:“二叔不会在意的,他只会夸我以身入局,戏做得真,做得好,因为沈元章也买进了锡兰的股票。” 黎震愣了愣,付明光缓缓吐出烟圈,咧嘴笑了笑,说:“我这个小男朋友,还真是很大方。” 很大方的沈元章,沈老板小气吧啦在地找付明光告状。 无他,因为沈元章来找付明光时被黎震盯着看了好几眼,二人洗过澡腻歪在一张床上时,沈元章道:“你身边那个保镖是不是对我不满?” 付明光:“嗯?” 沈元章说:“我最近来找你,他看我时我脖颈都凉凉的,今日天哥都劝我不要去找你了。” 付明光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肩膀不住发颤,他伸手去摸沈元章的后脖颈,搓了搓,道:“怕啊?”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乐不可支的脸,道:“不怕。” “嗯?”付明光恐吓他,“我的保镖很厉害的,掐死你跟掐小鸡仔一样简单。” 沈元章波澜不惊道:“我知道,天哥和我说过,不过他要杀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付明光“哇”了声,手指收紧作势掐沈元章的脖子,道:“是不是真的?那沈老板怎么落我手上了?” 沈元章抬起下颚露出脖子,道:“你要杀我吗?” 付明光一本正经地点头:“谋色害命,先奸后杀。” 沈元章思索了一下,道:“死在爱人手里也不失为一种浪漫。” 付明光盯着沈元章,竟当真攥住他的喉咙一下子收紧,脸上没有任何笑意,沈元章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可对上付明光深沉的眼睛,竟放弃了抵抗,空气直接被暴力剥夺,喉咙也痛,沈元章呼吸也越来越沉闷,他听付明光问:“浪漫吗?”沈元章想看清付明光的神色,其实不消看,那双眼睛也会是冷漠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胀红的脸,危及生死时的丑态。他不知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让自己没有出于本能将付明光掀开,下一瞬,如铁似的钳制松开,柔软的嘴唇压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唇。沈元章闷咳了几声,还未自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中回过神来,热烈的吻先逼近,气势汹汹。沈元章神智还未回笼,已经伸出舌尖去回应付明光的吻,甚至按住他的脑袋让他离自己更近。 一个吻结束,二人都气喘吁吁,眉梢眼角染上欲念。 付明光说:“还浪漫吗?” 沈元章直勾勾地盯着付明光,没有说话,付明光摸着沈元章的脸和脖颈,声音柔和了几分,道:“掐疼了?” 付明光道:“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人活着,什么浪漫,什么爱人才属于你。要以生死才能成就的爱情不是浪漫,是悲剧——” 话还没说完,付明光的手就被沈元章抓住,他劈头盖脸地吻了下来,将他压得紧,浴袍也挤开了,开的还有付明光修长的双腿。他吻得好凶,仿佛要将付明光掐碎碾成粉,付明光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却被沈元章以掌抵住了脸颊,沈元章吮着他的嘴唇,含糊不清道:“疼,你刚刚掐太重了,付先生,你是不是真的想杀了我?” 他问得有点儿委屈。 付明光恍了一下神,沈元章又吻他的额头,让他亲自己的脖颈,低声道:“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要死了。” 沈元章肤色冷白,容易留痕,脖颈已经留下了几道指印,看着颇为凄惨。付明光心头软了软,吻了吻他的脖颈,与沈元章耳鬓厮磨,道:“我怎么舍得杀你?我那么喜欢你。” 沈元章:“没有人这么掐过我。” 付明光好声好气,“那我向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突然问他,“我送你的翡翠行为什么不用?” 付明光一怔,玩笑道:“不舍得,那可是我的宝贝送给我的,自然得妥帖收藏。” 沈元章那间翡翠行原是想让他用来应付工商局一位董事的,左右都是冯家的东西,可付明光却并未用它,只去过一回,后来就闲置了,以至于翡翠行管事又找回沈元章,惴惴不安地问他要怎么办。沈元章自是让他依付明光的话办事,如常开业,并让他不必再来找自己,翡翠行已经属于付明光,付明光才是他的老板。 沈元章瞧着付明光调情的话语如此信手拈来,冷不丁的,又想起他当日在舞厅里和陪酒女郎游刃有余地调情,撩拨得人家红着脸,恋恋不舍,顿时生出一点真切的不快。 他对付明光说,死在爱人手里也不失为一种浪漫是真的。在沈元章短暂的二十年里,他并不觉得死亡是一件多可怕的事,他见过他母亲垂危将死时的模样,见过舅舅躯体泡得发白,见过路边被冻死,饿死,甚至横死的尸体,便是他自己,也曾数次游走在死亡边缘。 沈元章总觉得自己能闻到死亡的气息,能摸到死亡的温度,他时常恍惚,其实自己已经死了。可他又不能沉溺于死去的平静冰冷,沈元章需要痛感来提醒自己还活着,他还要为母亲和舅舅报仇,荣天佐还需要他。可当该死的人一个一个死去,沈公馆内变得空阔而沉寂,沈元章又格外怀念那种痛。但已经没有人能够为难今时今日的沈元章了。 付明光走入他的眼里,分明是温和儒雅的,却让沈元章嗅到了刀的森寒。 沈元章想,付明光说得对,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死了,付明光也不会属于他,他也许是付明光哪一日脚下路过的一抔烂泥,什么都得不到。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好似是被他那句话打动了,凑过去小狗儿一般,蹭他的嘴唇,脸颊,道:“付明光,我喜欢你。” 第25章 这并不是沈元章第一次对付明光说这样的话,他是一个不吝于将喜欢说出口的男人,也许年轻人总是分外热情,又出身于富贵之家,谈起情爱,就多了天真和底气。落在付明光眼里,就显得很可爱了。 由此可见,情惑人智,倘若是二人初相识时沈元章这么和付明光说,付明光面上温和从容,心里指不定多腹诽,还要骂几句发痴,居心不良。现在看这个人顺眼了,心里自额外为他生出一套逻辑替他剖白解释。付明白全然不知,要是沈家人知道他将“可爱”二字贴在沈元章身上,只怕要说他眼瞎。 第24章 可床榻间的耳鬓厮磨实在动人,付明光不自觉地加深了那个吻,临到后来,空气也渐渐热起来。沈元章吻过他湿润的唇,又亲那双生得缱绻的桃花眼,鼻尖,后来又亲付明光的耳朵,他这么一碰,付明光果然受不了。这小子太刁钻,早发觉付明光的耳朵不堪碰,最敏感,一亲就发热,好像将筋骨也扯软弄得酥麻了。付明光闭上眼睛喘息了声,额上溢出汗,沈元章的手探入付明光的睡衣里慢慢摩挲着这具细腻却并不光滑的身躯,他痴迷得觉得付明光身上的伤疤都结得恰到好处。 凹凸不平,他想将它破开,也想用唇舌安抚过去的伤痕,两相矛盾之下,只会落下重重的吻。 沈元章问他,“你父亲对你不好吗?” 付明光:“嗯?” 付明光身上的伤疤早就让沈元章数清楚了,连他大腿上长了一小块青色胎记都摸得清清楚楚,沈元章说:“这是鞭痕,刀疤,烟头的烫伤——”付明光身上乱七八糟的旧伤疤太多,他好歹是南洋富家少爷,谁能如此虐待他? 沈元章边说,结了薄茧的指腹自他身上摩擦而过,付明光微微颤抖,抬手抓住了沈元章的手腕,沈元章捉着他的手凑唇边亲了一下,抬起黑沉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付明光。二人目光相对,没有关灯,明亮的灯光之下二人的情态展露无遗,付明光说:“你怎么总爱在床上问一些有的没的?” “白白辜负良宵。” 沈元章说:“我想知道付先生过去的生活。”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突然嗓子发痒,忍不住伸手从床头柜上摸了支烟,点着了,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下,有催促的意味。沈元章闻弦歌而知雅意,没有再冷落付明光,付明光慢慢吐出一口气,要笑不笑地说:“傻小子,过去的事有什么可知道的,人都看将来。” 沈元章轻声道:“过去和将来,我都想知道。” 付明光垂下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烟,情欲和心瘾都在被满足,脚趾也微微蜷缩了起来。付明光微微眯起眼睛,半晌,声音才缥缈地传出来,道:“没什么好不好的吧,中国自古以来如此,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打不成材,想要得到的比别人多,就要比别人多付出十倍,百倍。” 他说这话,好似身上的伤是那凭空捏造出的严父打的,是督促他成才,这在中国不稀奇。 沈元章心想,这不对,即便再是严厉,也不该拿鞭子抽成这样,这倒像是……像是主人家惩罚下人。沈元章虽从不拿鞭子抽人,可他见过严苛的主人家是怎么教训下人的,尤其是签了死契的,打死了都没人追究,律法铁条大不过人情规矩——当真荒谬。 沈山虽不喜欢沈元章,可他自恃身份,也不是一个会对家中人动粗的人,即便是发怒,也自有千百种不见血的体面法子。 沈元章说:“这是教训儿子还是下人?” 付明光瞧了他一眼,笑了,道:“我的沈四少,这就孤陋寡闻了不是,天底下稀奇古怪的事情多了去。” 沈元章静了片刻,道:“后来呢?” 付明光干脆利落地说:“死了,死在□□上了。” 沈元章不言语,付明光啧了声,“说这些也不嫌晦气,”他一顿,又道,“心疼我啊?” 沈元章点了点头,说:“每一处都心疼。” 付明光嗤笑一声,踩着他赤裸坚实的肩膀,道:“真心疼我就好好疼疼我啊,光看着算怎么回事?” 沈元章被他说得笑了一下,暧昧地捏了捏他的脚踝,圈住了,一口咬在他腿肚子上,道:“你不让我疼你。” 付明光说他,“你那是疼我吗?分明是想我疼,”他直起身,看着沈元章,说,“你真喜欢我,就躺下让我来,准让你快活。” 沈元章瞧着他,道:“你骗我。” 付明光心头跳了跳,面色不变,说:“宝贝,我哪儿骗你了?” “当日在舞厅你搂着的是陪酒女郎,往来暧昧的也是女人,和我算是头一遭和男人好,”沈元章说,“付先生,你知道男人和男人要怎么弄吗?” 付明光哑然,小声嘀咕:“你怎么老翻旧账……不过都是那么一回事,有什么不知道的?” 沈元章面色平静,道:“我做过功课,一定不会让付先生受伤。” 付明光盯着沈元章那张和说他出口的狂言浪语半点都没关系的漂亮沉静面孔,生生气笑了,说:“你做过什么功课,嗯?难不成你还去瞧过,试过?” 沈元章脸上露出一点腼腆,说:“我看过一些画册,也去相公堂子里瞧过。” “相……相公堂子?”付明光没来由的有点面热,话说出口就结巴了,隐隐有所猜测。 沈元章瞧了瞧他,道:“付先生没有听说过吗?相公堂子,又叫象姑馆——”他还想给付明光解释一番,付明光面无表情地打断他,道:“我知道了,”他上下打量着沈元章,说,“看不出来啊,沈四少涉猎颇广,什么相公堂子竟也如数家珍,还去瞧,瞧出什么名堂了吗?” 付明光说:“什么时候去的,和谁去的?” 他又好气又好笑,很有几分自家干干净净的白菜苗子被糟蹋了的不虞感,付明光逼近沈元章的脸,说:“瞧着什么好的了吗?” 沈元章察觉出了他的不悦,聪明地在说话之前先亲了下他的嘴唇,道:“没瞧别人。” “我自己去的,坐了半个小时,大抵弄明白便走了。” “什么时候——”沈元章想了想,说,“在我们去杏花楼吃饭那天,晚上回去我做了一个梦,梦醒之后我去的。” 付明光下意识地问:“什么梦?”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沉默片刻,道:“春梦。” 付明光没了话,想,杏花楼吃饭……是了,这小子和他说什么一见如故故意撩拨他,结果反而把自己撩拨出春梦来了。他没想到那么早沈元章就想到那档子事了,如此笃定,付明光扯了下嘴角,慢吞吞道:“春梦啊……什么春梦?” 沈元章掌心顿时泛起了潮湿感,滚烫急促的呼吸声如火似的烧着他的掌心,他忍不住攥了下手指,“付明光……” 付明光评价道:“年纪不大,色心不小。” 沈元章说:“知好色,慕少艾,人之常情。” 付明光忍不住笑,伸手揪了揪他的脸皮,道:“小骗子,说什么性子闷不招人喜欢,你这叫闷吗?才见过男人几回,就想到床上的事情了,这叫下流。” 沈元章有点儿委屈,说:“我这是喜欢你。” 付明光瞅着他,笑得坏极了,在沈元章耳边道:“想坏了吧。” 沈元章顿了顿,忍不住咽了下,付明光还在添油加醋,压低声音道:“后来咱们见过那么多回,怕不是每回见了我面上还斯斯文文,心里已经想把我往床上拽了,沈元章,你定性这么好,嗯?” 沈元章到底是年轻,这样的话冲入耳边,又刺激,又有点害臊,耳根泛起了红,道:“……没有。” 他徒然地掩饰他的色心,他的贪婪,好显得体面一些。 付明光岂能如他愿,欺负沈元章他快意得很,道:“没有?是没有想把我往床上拖,还是没有定性没有这么好?”他的目光暗示性极强地往下扫,兀自笑了一下,道:“果然……” “你哪儿来的好定性?定性好的人能见了几面就想到床上了?啧,得亏我不是姑娘,真要是姑娘,你是不是连孩子叫什么,死后一起埋哪儿都想好了?” 沈元章抬起眼,看了付明光一眼,心想,他没想孩子,付明光又不能生,可埋哪儿不是不能想……他忍不住胡思乱想,也被付明光的话撩拨得浑身血都要沸腾,突然,他听付明光问他,“做春梦算什么,够不够胆,把春梦变成真的?” 沈元章直勾勾地盯着付明光,那一瞬间,眼神里透出的侵略性让付明光心头发紧,可话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也发热,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道:“沈元章,让我检验检验,你的功课做得怎么样?” 沈元章只感受到刹那间汹涌的岩浆喷薄而出的灼烫,他掐着付明光往自己身下按,用力亲他带着烟味的嘴唇,声线喑哑,“付明光。” “我真想……” 真想,后面的字被吞没在二人唇齿间,真想什么,已经无暇顾及,也不再重要了。 【作者有话说】 之后要忙碌几天,更新不定。 第26章 沈元章曾将他与付明光之间的情事比作绘画,付明光便是这世上最好的,最合他意的画纸,今夜,他倒是挥毫泼墨得尽兴,可苦了付明光。恍惚里,他成了一张被揉皱又舒展开,发出刺拉刺拉声响的白纸,被撕裂,被任意搓弄。 付明光险些被这兔崽子弄死。 沈元章嘴上说自己做过功课,姿态摆得低,真实操了完全不是一回事。起初还耐着性子不疾不徐,慢慢探索,到后来就越发放肆,全然不管不顾,将一腔破坏欲都倾斜在了付明光身上。此时付明光方明白,自己真是看走了眼,这小子不但心黑,骨子里就是疯的,他痴迷痛感,也热衷于让别人痛,暴虐和毁灭欲都藏在了那副斯文乖顺的皮囊下。 第25章 付明光痛得要命,红着眼睛骂骂咧咧,粤语普通话混乱不堪,简直想掐死沈元章,可沈元章对于他给予的所有都一并笑纳。 看他痛得要掉眼泪,浑身发抖,沈元章爽得头皮发麻,喘着亲付明光,一边哑声呢喃,还咬他脖子肩膀,旧疤添新痕,薄薄的肌肉紧绷又被迫松弛。 一切都由沈元章掌控。 沈元章从未有过如此满足。这一切远比他所做过的那个梦更越界,他想起梦中的自己压着付明光,伸手捂着付明光的半张脸,他忍不住将这之付诸于实践,是了,是了,这不是梦了。沈元章看着付明光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剥夺他的呼吸,眼睫毛变得湿漉漉,张皇的蝴蝶也似不断扇动羽翼,眼圈通红,睁大又闭上,灼热黏腻的呼吸烫得他的手指头在发抖。人说十指连心,在这一刻都变得具象化,闷重的呼吸透过他指掌间薄薄的皮肉,顺着汩汩流淌的鲜血灌入他的心脏,报复一般掐得死紧,灭顶的愉悦让沈元章几乎不能做出应有的反应。 他汗潮潮的身体压在了付明光身上。也就是这一瞬间,付明光手指动了动,他将沈元章掀在身下,骑上去,二话不说一巴掌掴在他脸上。本该是死里逃生,重重的一巴掌,偏力气还未恢复,不轻不重的,付明光不解恨,抓过枕头劈头盖脸地压在沈元章脸上,骂道:“沈元章,你发什么疯?你他妈的想杀了我吗?” 付明光觉得自己也是鬼迷心窍,怎么还真跟这小子滚上床,滚上床也就算了,还让他上自己——差点死在他手上。 前头粗暴一些也就算了,他自己也不是什么温温柔柔的人,最要紧的是付明光不是没觉出味儿,只是到底陌生,有几分心惊胆战,可到后来沈元章跟着魔似的,那双被欲望染透的眼睛黑沉沉的,让付明光都有些不寒而栗。 他真觉得沈元章是要gan死他。 这算怎么回事? 明儿就沪城报上就写,大好青年付明光付先生因色迷心窍,被男人弄死在床上?自己也算刀口舔血,多少难关都过了,这么死了——付明光觉得自己到了阴曹地府都不能闭眼,这也忒让人耻笑了。 付明光心有余悸,咬牙切齿。 沈元章此时也清醒过来,却被枕头闷得喘不过气,他抓着付明光的手腕,却被他拍开,一副要死也是他死的凶狠模样。被打开两回,沈元章也不挣扎了,手落在床边,深色的乱糟糟的床单,显得浮着情潮红晕,汗水流淌的手臂更有种惊人的色气。付明光见他不挣扎,微微一顿,沈元章摸向他紧绷的大腿,轻轻晃了晃,好似服软。 淦! 付明光沉着脸,半晌,将枕头丢开。他想起自己也掐过他一回,沈元章不作丝毫反抗,任由自己掐他,也不知是心大还是当真如此信任自己。付明光全然未察觉自己就这么替沈元章找好了原谅他的理由,心中怒气也少了几分。他是个亡命之徒,如他这般的人,大多游走于生死边缘,可往往这样的人更加贪生怕死。付明光是一个对“死”极其敏感的人,偏又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如他能作践别人的命,却忌讳沈元章真正威胁到他的生死。 付明光很是珍爱自己这条命。 他好不容易活到今天,怎么舍得死?就如他对沈元章所说,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付明光抬起眼睛看向沈元章,沈元章赤条条地躺在床上,歪着脑袋看着他,好似在端详他,观察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付明光目光往下滑,忍不住骂了声,这小子是真变态,这都能给他来个半起立! 他毫不怀疑,自己刚刚要是再拿枕头捂一会儿,他没准儿能再丢一回! 沈元章似乎也发觉了,脸上竟露出了几分腼腆,难为情,胡乱地拽被子挡了挡。 “……”别以为他没看见,哪儿是半起立了,是一整个来劲儿了。 付明光被气笑了。 付明光道:“沈元章,你过来。” 沈元章慢吞吞地挨了过来,嘴比身体快,乖乖巧巧道:“对不起。” 付明光阴阳怪气地说:“你对不起我什么啊?是不管不顾地弄我还是差点让我窒息死?” 沈元章态度诚恳,小声道:“我只是一时情难自禁……” 付明光盯着沈元章,冷笑道:“情难自禁?” 沈元章说:“和付先生欢好这件事比我想的更刺激更愉悦,很舒服——” “闭嘴吧,”付明光听他张口就是这样的孟浪话,偏脸色如常,自己都有些遭不住,害臊,面无表情地打断沈元章的话。沈元章目光落在付明光脸上,过了须臾,他垂下眼睛,低声道:“付先生,你嫌恶我了吗?” 付明光说:“是,咱俩完了,我可不想枕边睡个神经病,哪天被他掐死了。” 沈元章抬起脸看着付明光,道:“不会的,我不会那么对付先生。” 付明光冷冷道:“我要寄希望于你的仁慈心软吗?” 沈元章说:“我以为付先生也会喜欢的。” 付明光想也不想,道:“我不喜欢。” “是吗?”沈元章说,“可即便是刚才那样险些窒息,付先生的身体在告诉我你很喜欢,你很享受和我做,爱。” 沈元章说话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情欲的喑哑,望着付明光的眼神是柔软的,仿佛一条沿着付明光的双腿盘踞而来的毒蛇,蛊惑他,诱惑他,他说:“付先生是害怕吗?” 付明光眯起眼睛,看着沈元章,冷冷道:“我害怕什么?” 沈元章微微一笑,道:“就像我相信付先生不会要我的命一样,付先生也该相信我,我喜欢你。” “你我之间,你才是那个立于不败之地的人。” 付明光盯着沈元章看了片刻,道:“如果我刚刚没有丢开那个枕头,你已经死了。” 沈元章说:“付先生会吗?” “我怎么不会?”付明光说。 沈元章摇头道:“付先生不会的,你又不是变态杀人狂。” 付明光道:“可如果我是,你已经死了。” 沈元章笑了,道:“如果你是,我们就不会睡在一张床上。” 付明光不得不承认沈元章真真是巧舌如簧,他干脆破罐子破摔,道:“没错,我不是,可我觉得你是。” 沈元章看向付明光,有些委屈,“付先生,你我相识至今,我从未有伤害过你。” 付明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沈元章道:“若是因为这个,付先生要与我分手,也太无情。” “这是床上裤子不认人,沈元章指责他。 沈元章说:“难怪付先生今晚如此盛情相邀,原来是想玩过后就丢弃。” “……” 付明光没想到沈元章竟如此不要脸,倒打一耙也就算,还胡乱给他戴罪名,好像他今晚有多可怜,分明自己才是吃亏的那个。 屁股还痛呢! 付明光有些手痒,觉得自己真是扇轻了,他冷笑道:“是啊,弄到手睡过了,不合拍,腻烦了,怎么,沈四少还要登报谴责我吗?”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半晌,抿抿嘴唇,道:“这次是我过激,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你今晚都对我出手两次,”沈元章说,“还打了我一巴掌。” 付明光顿了下,瞧瞧他那张脸,沈元章伸手过来牵他的手,低声道:“明光哥哥。” “叫哥哥也不顶用,”付明光道,“我不吃你这套。” 他嘴上说不吃这套,却没有甩开沈元章的手,沈元章凑过去吻他的嘴唇,道:“我错了,原谅我这一次。” 他小狗儿似的黏人,付明光捏住他的下巴不让他亲,他盯着沈元章看了片刻,道:“不想同我分手?” 沈元章点头,“不想。” 付明光松开他,起身从丢在一旁的衣服里拿出一个东西,却是一块雕着凶兽的青铜吊坠,接连着两颗玉珠,串在黑色的细绳上。二人好歹脱衣相对这么多回了,沈元章认出了,这是付明光常戴在身上的坠子。 付明光朝他招招手,沈元章便过去了,却不曾想,付明光将这吊坠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沈元章说:“这是……饕餮像?” 付明光眉梢一挑,道:“你认得?” 沈元章点点头,道:“见过,付先生这是……要送给我?” 付明光瞧了他一眼,道:“这是我少时求来的一块平安符。” 沈元章愣了愣,全然没想到付明光竟在恼怒之下还会赠予他自己的随身之物,脑子晕乎乎的,竟也忘了想,饕餮在古籍上象征着凶恶贪食,寻常人哪里会用这个来辟邪求平安。 付明光勾着黑色细绳,用了点儿力,沈元章随着他的力道下意识地低了下头,“嗯?” 付明光笑得恶劣,对沈元章说:“阿元,哥哥对你好不好?你看你对我这么不客气,我不但原谅你,还送你礼物,爱我吗?” 沈元章盯着付明光,说:“这是……” 第26章 “狗链子,”付明光接住他的话,道,“你太凶太不听话了。” 他一用力,那条套在沈元章脖子上的黑色细绳就收紧,他跌向付明光,膝盖也落在床上,付明光道:“记住这种感觉,我拽动它,表示我不喜欢,要停止,不管你多想要,都必须停止。” 那块冰冷的饕餮像就贴着他的喉咙,《左传》里说,贪财为饕,贪食为餮,《山海经》说“饕餮”喜“食人”,是贪得无厌,暴虐凶恶的象征,如今就抵着他的脖子,要他克制“贪欲”,学会“听话”。 这种感觉新奇极了,沈元章沉浸在这种微妙的感觉里,他明白付明光那带着狎昵的羞辱和亲昵,可却半点都不厌恶,甚至想,付明光这是给他机会。这哪里是要他克制贪欲,分明是给他释放一个得寸进尺的信号,仿佛在滋长他的贪婪恶欲。 他听见付明光在叫他,“沈元章,你听明白了吗?” 沈元章还未回过神,就已看见自己温顺地说:“明白了,”旋即又道,“试试吧。” 付明光:“什么?” 沈元章将付明光压在身下,直勾勾的,亢奋不已,声音沙哑,道:“我们试试,用它掌控我,嗯?” 饕餮吊坠垂了下来,晃在付明光眼前。 沈元章恳求迫切,又带着不容他后退的强势,说:“我会听话的,明光哥哥,我一定会听你的话。” 付明光一把抓住吊坠,一拽,沈元章低下头,付明光说:“不听话我就真不要你了。” 嘴唇厮磨,沈元章说:“要我,爱我吧,明光,我爱你。” 第27章 细细一条坠子,好似真成了勾连着二人的线,二人都在试探,你退我进,你进我推,以此试探出当下最合彼此能接受的度。 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至少付明光是这么觉得的。沈元章心甘情愿地将约束自己的牵引绳交给付明光,尽管他有时依旧会失控,这小子血气方刚,正当年轻,开了荤简直对之有无穷的热情与精力,即便是付明光,都有些招架不住。撇开沈元章不可对人言的奇怪癖好,二人实在合拍。其实,就是沈元章的癖好,于付明光而言,也不失为一种情趣。他胆大得要死,虽然沈元章有些时候的所为的确会让付明光觉得不安定,可也不知是不是沈元章太聪明,擅长拿捏人心,总能让付明光心中的天平倒向沈元章,几番你来我往地推拉试探之下,反倒生出驾驭沈元章,控制他的征服欲。 要是就这么和沈元章断了——付明光觉得有些遗憾,还有点舍不得撒手。 也许是笃定二人没有以后,付明光有意放纵自己,也对沈元章分外宽容,床上床下,都有蜜里调油的意味。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下旬,这一日是圣诞节,耶稣华诞,因着受西方文化的影响,中国人,尤其是和洋人做生意的商人也将之视为“时髦”,会在这一日办酒会,多是为生意场上的应酬。沈元章而今是沈公馆的主人,沈家今年的酒会自然是由他主办,觥筹交错之下,很是热闹。沈元章到底是主,要招待的宾客多,又是头一遭,难免有疏漏的,付明光闲闲散散地帮着补上,场上宾主尽欢,管弦声里一派对明朝的美好憧憬。沈元章端着酒杯,回应了几人的交谈,无意间抬起眼,就看见付明光一身西装革履地和人谈笑风生。 他知道付明光今晚在帮他。 这感觉很新奇。沈元章想起许久之前二人初相逢时也是在这样的酒会上,那时二人还是远远相对的陌路客,而今目光对上——沈元章看着付明光,付明光很敏锐,抬眼看了过来,察觉是他,朝他俏皮地眨了下眼睛,还遥遥举了下酒杯。 沈元章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迈开长腿朝付明光走了过去。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付明光说:“小沈老板,这里是沈公馆,今晚你是主角,我过去抢你的风头咩?” 沈元章道:“你在我身边,我很安心。” “哇,虽然知道这是哄人开心的话,”付明光拿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道,“我还是好中意听,讲多点。” 沈元章道:“不是哄你开心,是真的,我看见你在,就不怕自己会出错。” 付明光看了沈元章一眼,相较于二人头一回初见,沈元章身上显而易见的学生气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已然是一副精英模样。他摇摇头,看着沈元章,笑道:“没有,你做得很棒,你看他们不都是在称赞你?” 沈元章还想说什么,管家却来提醒,宾客已经到齐,他该去主持酒会了,沈元章让管家先离开,他看着付明光,说:“跟我一起过去吧。” 付明光哭笑不得,道:“我又不姓沈,跟你一起去做什么?” 沈元章想了想,突然蹦出一句,“你是沈太太啊。” 付明光心头跳了跳,抬起眼睛看着沈元章,二人四目相对,沈元章神色认真沉静,不似作伪。不过须臾,付明光就回过神,瞪着沈元章,说:“少占我便宜,什么沈太太,你不能是付太太?” 沈元章却笑,说:“付太太也行,我等你向别人这么介绍我。” 付明光有些牙疼,道:“快走吧你,也不怕别人说你大好的日子发疯。”且不提他自己,二人那档子事是能见光的?便是叫着自由恋爱,思想解放,两个男人好也不是能搬到人前的。沪城是沈家的根基,真要闹出沈元章和一个男人好,刚坐稳的位置也要被人掀下去。没见过和男人厮混那叫玩小唱,包戏子?谁还真能大张旗鼓地对外表示自己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疯啦? 沈元章说:“你等我。” 付明光轻轻“嗯”了声。 沈元章作为今晚宴会的主人,自然是要说点什么的,无非是过去的一年正值沈家多事之秋,感谢商会叔伯的援手相帮,未来又会怎样云云。付明光看着远处的沈元章,他虽年轻,却自有一份气定神闲的沉静气度,说话不疾不徐,很有大将风范,不得不让人赞一声“虎父无犬子”。细数之下,上至沈山到年纪最小的沈元章,沈家竟没有如许多家族一般养出败家纨绔。若是沈山还在世,只怕要被人拉过去问一问他是如何教子的。付明光一眼不眨地看着沈元章,不无恶意地想,他们也好了这么久,沈山和沈元朗一事,付明光也猜出了其中定然有沈元章的手笔。 沈元章是正儿八经的沈家少爷,里里外外都禁得起推敲,不似付明光,不过空有个皮包公司,深深一挖,尽都是糟污烂泥。 可这个人也不光明,眼睛是瞎的,和他这样的人在爱欲里翻滚,付明光有点儿嫉妒,又有些自得,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悲怆,葡萄酒入喉肠,烧得他整个人都似滚在刀子上,浑身不快。想撕开沈元章的领带,勾出他亲手戴上去的饕餮青铜吊坠,像扯狗一样把他从人前拽下来,让他跪在自己面前讨好他,顶坏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让他涕泪横流。 将他彻底撕毁。 付明光自认自己并不是一个暴虐的,喜欢折磨人的人,即便是对自己的仇人,也喜欢干脆利落地了结对方。可不知道为什么,对上沈元章,便把他深藏在骨子里的所有恶劣都勾了出来。 沈元章。 都怪沈元章。 他的目光太过灼灼凶恶,沈元章根本无法忽略,他一眼望过去,就撞入了一片汹涌的,裹挟着炙热欲望和毁灭欲的泥潭。 付明光的念头毫无保留地传递了出来。 想撕开他得体矜贵的西装。 想拽赠予他的“狗链子”。 想撕毁他的体面光鲜。 …… 想毁了他。 沈元章说话的声音微顿,他勃——起了。 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外人无从得知,沈元章说过话,又和几个颇有分量的长辈应酬完,便来寻付明光。付明光已经看不出方才的失态,他们眼神对上,也是一派平和,仿佛彼此都只是沪城一对很是投缘,交情不错的有为青年。 突然,自大落地玻璃窗外炸开了绚烂的烟花,点亮了漆黑的苍穹,厅内乐声欢快悦耳,灯光也暗了下来,宾客两两相对,和自己的同伴跳起了舞。付明光望着炫目的烟火,手不知何时被沈元章抓住了,二人默契地在跳了几步舞,舞步缓慢,正合喁喁私语。 沈元章说:“付先生,再过几日,就是辛未年了,民国二十年。” 付明光:“嗯?” 沈元章道:“你知道这一年我最喜悦的事情是什么吗?” 付明光臭不要脸地道:“认识我。” 沈元章低低地笑了一声,说:“是啊。” 付明光知他会这么说,可真听他说出口,还是忍不住看向沈元章,灯光晦暗,显得他那双眼分外深情,靠得太近,似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同用一款香水,味道也交融,气愤实在好得让人迷醉沉沦。 付明光声音也轻了几分,道:“不是做沈家话事人?” 沈元章说:“不是。” 第27章 “沈家一定是我的。” 他苦心积虑谋划,静静等待了多年,这件事于他来说,是必定之事,无甚惊喜。但是付明光不一样,付明光是一个意外。 付明光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深深地看着沈元章,他想,真可爱,真招人喜欢。 想吻他,可惜乱七八糟的人太多了——付明光有点焦躁。 这股子焦躁在宴会散场,沈元章送走该送的人,将付明光带到自己卧室时达到极点。付明光一刻不等,将宴会中所有不可对人言的粗暴遐想都变成了现实,撕坏他的领带,拽着青铜坠子,让他踉跄地跪在自己面前,就这么穿着西装,狼狈又色气地跪在自己面前。他按揉着沈元章的头发,让他抬起脸看自己,道:“痛不痛?” 沈元章说:“不痛。” 他的尖头皮鞋踩在沈元章的膝盖上,碾向大腿根,道:“要不要再痛一点?” 沈元章听见自己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没说话,付明光道:“不要?” 沈元章开了口,声音沙哑,道:“要。” 付明光摸他的脸,奖赏一般,“乖,叫哥哥。” 沈元章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哥哥。” “乖仔,”付明光的手指摩挲他的眉毛,眼睛,鼻尖,往下到嘴唇时却不给他,沈元章被他撩拨得气息微急,想抓住付明光的手用力咬一口。付明光道:“怎么办呢,人前风光的沈四少,这么跪在男人面前,让今晚的宾客看见了,宝宝,你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你还怎么在沪城混?” 沈元章仿佛沿着他的话,看见了外人看见这副场面,是如何拿尖锐的眼神评判审视他的,沈元章傲慢又轻蔑地一一回顾,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他们能耐他何? 他已不是昔日无足轻重的沈家四少了。 可他还是被付明光的话刺激着了,低低喘息,他垂下眼睛,小声道:“不要,哥哥。” 付明光嗓子眼发紧,欲望冲得脑子不清醒,说:“沪城待不下去,跟哥哥回南洋吧。” 话一说出口,付明光愣了一下,沈元章也怔了怔,一个低头,一个抬头,目光再无遮掩地对上。付明光被自己那句话震得发懵,他今晚喝多了吗,还是癫了?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如果他真是侨商也就罢了,可他是个亡命之徒,让沈元章跟他走,跟他去干什么? 奔赴下一场骗局? 付明光焦躁不已,偏骑虎难下,只能佯装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道:“哥哥让你住比沈公馆还大还靓的洋房,让你做老板,风风光光,你要不想做老板,想读书,哥哥送你去读书啊。” 从未有演过如此艰难涩口的戏。 付明光迷惑不已,觉出几分痛苦来。 岂料沈元章脑子发昏,居然火上添油,不知他的痛苦,轻飘飘应道:“好啊。” “真要我做付太太吗?” 付明光的一颗心被劈成两半,一半愉悦一半煎熬,本以为已经麻木冰冷至极,此刻不合时宜地复活重生,鲜活地跳动着。付明光听见自己在问:“……你真要跟我去?” “你骗我?” 付明光道:“跟我去南洋,你的一切就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你一无所有,会是个穷光蛋,只能……只能倚靠我。” 沈元章竟笑,道:“你不想吗?不喜欢吗?” 付明光盯着沈元章,是要将他拆吞入腹的眼神,也想撕碎他,半晌,他也单膝跪下去,拽着脖子上那条坠子扯近了,胡乱咬住沈元章的嘴唇,说:“想,喜欢,喜欢死了。” 付明光想,他可能比自己想的还要喜欢这个小变态。 疯了。 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可他真的喜欢。 第28章 这一年的冬天分外冷,将将步入民国二十年,沪市就迎来了第一场冬雪,雪不大,盐粒也似,掺杂在细密冰冷的冬雨里。二人在一起的日子长了,沈元章也知道付明光有多畏寒,天冷时简直恨不得成为一条冬眠的蛇,尤其是每日晨起时都分外艰难。他已经快要穿戴齐整,手里拿了条领带兀自系着,一边去瞧付明光,果然还闭着眼睛在慢吞吞地刷牙。 沈元章朝他走近,一边道:“我要去公司了,今天雨夹雪,你不如在家待着。” 付明光眼睛没睁,反应迟缓,摇摇头,嘴里都是泡沫,吐干净了,用粤语咕哝道:“不成,今日好忙,要去一趟西商众业公所,下午还约了太丰银行的麦伦大班饮咖啡。” 沈元章就着热水拧了条毛巾递给他,又摸了摸付明光的脸,道:“那晚上我去接你一起吃晚饭。” 付明光没接,偏头将脸给沈元章,沈元章笑了一下,他心里其实很喜欢付明光这样的亲昵依赖。他给付明光擦着脸,腰上已经多了一双不老实的手,付明光整个人都赖在了沈元章身上,幽幽叹气,说:“怎么会有雪啊,怎么下雪可以冷成这个样子?” 这可太为难他了。付明光自小到大的生活轨迹便是在广东或南洋一带,还是头一遭忍受这样的冬天,凛冽寒意要钻进骨头缝里去,几乎要将付明光的体面漂亮都冻裂。 沈元章道:“这几日天气不好,是难捱一些。” 付明光夸张道:“这真的只是一些?” 沈元章笑出了声,亲了亲付明光的鼻尖,道:“这是初雪,瑞雪兆丰年。” “这一定是古时文人的谎言,”付明光颇有怨气,说,“穷人都怕熬不过冬天,就算有丰年,丰年也不属于他们。” 二人这么一顿胡言乱语,付明光也清醒了过来,他看着沈元章,伸手将他的领带正了正,也看见了衣领下藏着的黑色细绳,还有一道殷红勒痕,却是二人昨晚欢好时,沈元章压在付明光身上有些失控,付明光混乱之下拽住了他垂落在自己身上的饕餮青铜像。 沈元章动,饕餮也在他掌心里挣动,活了也似,要大逞食欲,攥得太用力,青铜像的棱角险些刮伤他湿漉漉的掌心。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二人在镜子前接了一个温存的吻。 过了一会儿,沈元章说:“周经理前天和我说,锡兰的股票又涨了,在股市里已经是一股难求。” 付明光抬眼看着沈元章,见他神色如常,好似只是随口说来,便也微微一笑,道:“是啊,没有辜负你的信赖吧。” 沈元章当初买入锡兰的股票除了看好付明光,更多的确是出于私心,捧他的场,却也没有想到它会涨到今日地步,无怪能让人疯狂,沈元章笑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这话让付明光顿了顿,拉着他的领带让沈元章靠得更近,吻了吻他的唇角,道:“乖仔。” 沪市冷冽的雨雪将街道扫得行人寥落,西商众业公所内却热火朝天,股票经纪人,股民挤满了公所内偌大的交易大厅,小小一块黑色板子,写着股票证券的买进卖出讯号,引得投机客红眼,此起彼伏的嘶喊声,仿佛迟上一步就要吃苦。付明光站在楼上,静静地看着底下的投机客,却突然想起了沈元章,他知道沈元章之所以会买锡兰的股票,是因为他。沈元章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可他不知道,锡兰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谎言,侨商付明光也不过是信手捏造而成的身份。 诚如沈元章所说,锡兰股票到今日已经翻了数倍,正有烈火烹油之势。若说最早锡兰的棋盘是由他操控,到现在已经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入局的每一个利益相关的人都成了操盘手,将锡兰打造成了“聚宝盆”。 俯视着那块小小的黑色板子上标明的锡兰股价,付明光本该愉悦,不知为何,心中却没有半点高兴,他看着那一双双通红的,兴奋的眼睛,那是赌徒的眼睛。 也许是沪城今日实在太冷,付明光竟有些不寒而栗。 “明光?”黎震察觉了他的失态,低声叫了声,道,“怎么脸色这样难看?身体不舒服?” 付明光回过神,笑道:“没有啊,可能是天气太冷了。” 黎震没有多想,付明光突然没头没脑地道:“五哥,希望今年能回去过年。” 黎震微怔,笑道:“应该可以吧。” 付明光说:“我们走吧。” 冬日里太阳落得早,临将天黑时,雨雪终于停了。沈元章如约来公司接付明光一道去吃晚饭,付明光出去时,却见沈元章和什么人在说话。这倒是稀奇了,沈元章在外人面前是个冷淡疏离的性子,鲜少与人多言,他仔细瞧了瞧,却发觉那人正是纪丰。旋即,他的目光一凝,就落在纪丰身边的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上。他穿着老式棉布长袍,戴着帽子,很有几分学者的斯文儒雅气。 中年男人察觉了他的目光,朝付明光看了过来,二人目光对上,他微微一笑,就转开了脸。 付明光的眼神也飞快地转了过去,脚却似在地上扎了根,冷风灌得他太阳穴都隐隐作痛,连沈元章何时走来也未发觉。 沈元章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外边冷,怎么不等我去接你?” 第28章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又跃过他的肩膀,看着纪丰和那中年男人一道上了车远去,他道:“我方才好像看见纪老板了?” 沈元章点头道:“嗯,碰巧遇见了世伯,他同朋友过来办点事。” 付明光不置可否,他跺了跺脚,催促道:“快走快走,要冻住了。” 沈元章笑了声,道:“晚上吃铜锅涮肉?” 付明光道:“算了吧,晚上还有事呢。” 沈元章:“嗯?” 付明光捏了捏他的手,道:“我已经订了位,改日再陪你吃涮肉。” 沈元章看了看付明光,“你今晚不和我回家?” 付明光已经不再住在汇中饭店,而是在租界内另寻了一个住处,离沈元章的公寓并不远。他被沈元章的语气逗笑了,道:“乖啊,今晚是真有事。” 沈元章:“谁先一步约了你?去舞厅喝酒?” “我们在一起后我都多久没有独身去舞厅了,”付明光叫冤。 沈元章自也知道付明光不必瞒着他去寻乐子,他也不觉得付明光今日还有精力去玩乐,不过是玩笑性地问上一句。付明光自然也知道,他哼笑一声,说,“小沈老板这么爱吃醋,别做纺织业了,转行开发食用醋,一定很有前景。” 沈元章瞥他一眼,道:“好啊,那要先请付先生好好尝尝酸甜是不是合口醇香。” 付明光说:“这两日怎么没有看见荣先生?” “年底事忙,天哥去帮我查账了,”沈元章说,“怎么了?” 付明光摇头道:“随便问问,临近年关,沪城也乱,你出门时身边多带几个人,”他这时才闻到沈元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道,“你去医院了?” 沈元章:“嗯,文哥的儿子快出院了,我去看了看。” 方耀文死在码头后,沈元章并未食言,照旧联络了洋人医生,请人给方耀文的儿子动了手术。付明光知道这事,忍不住看了沈元章一眼,虽说江湖上有祸不及妻儿的话,可如果是他,也许会选择斩草除根——毕竟方耀文尽管不是沈元章动手杀的,可到底与他脱不了干系。偏偏沈元章能当做一切不曾发生过,很是关照方耀文的遗孀稚子,当日因帮助工厂灭火而烧伤的工人也得到了不菲的安置。 千金买骨的手段,赚足好名声也博尽底下人的忠心,分明没有人教过沈元章,可他做得极其周全。 可见相较于他,沈元章才是一个真正的商人。 当晚,二人用过饭,付明光回了自己的公寓,还未开锁,门已经被黎震打开了。 黎震低声道:“二叔来了。” 付明光神色未变,走了进去,就见傍晚见过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壁炉前,笑盈盈地看着付明光。厅内不止他在,竟坐了三四人,有沪城报社的记者秦玉蔓,付明光的秘书齐子清,入职诚安银行的李小安都循声看了过来。 在沪城搅弄风云,编织惊天的锡兰骗局的人竟在此刻齐聚一堂。 付明光脸上露出一个笑,道:“二叔。” 第29章 若是有深度关注并参与锡兰矿务的人在场,见了这几人,只怕都要一一认出,亲近投靠钟老板等人的齐子清暂且不提,秦玉蔓曾数度出现在付明光与沪城名流交际的场合,便是长相平平的李小安亦是诚安银行的员工。参与投资吡叻州锡矿开发的多是中国商人,虽有崇洋之心,可到底事涉大笔金额,更信赖华资银行。诚安银行的创立者便是吴中人,也参与了此次投资,经商榷,他们一致决定将募集得的百万两白银悉数存入诚安银行。 付明光本是提议存入汇丰,见他们如此,思忖一番,便也大大方方地应了下去。 所谓的吡叻州锡矿开发,从头到尾,不过是由他们一行数十人,自导自演的一个骗局。他们这些人先后悄无声息地如暗影一般潜入这个繁华的十里洋场,拿起早就写好的剧本,直到化身为侨商的付明光在沪城大摇大摆粉墨登场的那一刻,这个由谎言组就的机器轰然就转动了起来。 可这些,当下无人得知。 即便心中早有所准备,踏入屋中,见着自己的合作伙伴的那一刻,还是让付明光有种踏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而这个世界才是属于他的,与沈元章发生的种种都不过是一场梦。 “蔓姐,小安,好久不见。”付明光依次叫了人,又对那中年男人说,“二叔,你几时来的沪城?怎么不提前通知我,我好去接你。”沪城剧本的开启人是付明光,由他引入入局,而后由齐子清陪沪城有意投资的商人远下南洋,招待他们的也是他们的伙伴。南洋天高地远,那些沪商再精明,到了他们的地盘,自是他们要他们看见什么,他们就只能看见什么,又岂会生疑? 赵于荣是整个计划的组织者,由他坐镇南洋。 赵于荣看着付明光,笑说:“我要你接什么,还不如置身局外,为你再添砝码。” 他们一行几十人,是由赵于荣拉齐的人马,此刻能在这公寓中出现的,便都是局中的核心人物,亦是相识多年。付明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道:“我说二叔你怎么会和纪老板在一起。” 付明光初来时盯上的便是纪丰,此人贪婪,有野心,他既对锡兰的锡矿开发感兴趣,也看重沈家的家业。可这老头极其谨慎,只将锡兰视为一场投资,若依付明光原本的计划,要是能让纪丰往南洋走一趟,回来时要不了多久,纪丰就会横死。纪丰运道比沈山好,他的几个儿子都活得好好的,且各怀心思,到时候纪家生乱,付明光就能乱中取利,把纪家都砸进锡兰的骗局里也说不定。 赵于荣微微一笑,道:“我与纪老板一见如友,相谈甚欢。” 付明光道:“还是二叔厉害,一来就能让那老头那么信任。” 秦玉蔓笑着给二人添了茶水,道:“阿闻你还有的学。” 付明光道:“我要能学得二叔三分本事,天底下我就能横着走了。” 齐子清闻言道:“要是连阿闻你都说这话,让我们怎么办?” “别拍马屁了,”赵于荣笑着点了点付明光,说,“老话说,大事不过年,阿闻,差不多我们该准备撤出沪城了。” 付明光愣了一下,道:“这么快?” 赵于荣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疾不徐地玩笑道:“怎么,乐不思蜀了?” 付明光对上他的眼神,心头跳了跳,嬉皮笑脸道:“是啊,十里洋场迷人眼嘛。” “等分了这笔钱,还能没有你玩的地方?”赵于荣说。 付明光道:“二叔,为什么这么快?要是等到过完年开市,锡兰的股票一定会再涨的。” “过犹不及,”赵于荣道,“锡兰虽然是在租界内注册,但是这段时间锡兰太引人注目,时日一长,恐怕要生变故,不如及早收网。” 付明光沉吟道:“我明白了,二叔。” 赵于荣伸手拍了拍付明光的手臂,道:“阿闻,你是我亲自教出来的,你办事,我最放心。” “对了,听阿清说你最近同一个姓沈的小开走得很近?” 付明光下意识地看着赵于荣,赵于荣生得斯文,方脸,隐隐还有几分正气,眼睛细长带笑,很是和善,任谁也看不出面前这人是个手上沾过不知多少血的亡命之徒。付明光却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见赵于荣时,看见的那双眼睛。 马来亚锡矿矿产资源丰富,便是海峡殖民地总督都道马来锡矿的挖掘者绝大多数都是华人,那一座座锡矿送出去的是金子,却不知矿下埋了多少尸骨。 矿脉旁就有乱葬岗。 付明光被卖去矿上时年纪尚小,又生得瘦弱,可他聪明,又擅钻营,好歹算是捞得一个稍稍清闲的工作,便是跟着一起将死去的矿工尸体运去乱葬岗。尸体总是晦气的,付明光不嫌晦气,偶尔还可以在尸体上摸得一点值钱的遗物和猪仔币。所谓的“猪仔币”,就是矿场上私人发行的钱币。 那日他去乱葬岗上摸东西,突然,无意间踢中了一只手,他低头一看,却被那只青白的手攥住了。付明光吓得险些大叫出声,手里抓着的棍子就要砸下去时,又听见两声咳嗽声,这才猛地停住,他把一具尸体拖开,这才发现底下竟压着一个人。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狭长幽深,直直地盯着付明光看,付明光霎时间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惊惧感,他抿着嘴唇,在思索着一棍子打下去砸中颅骨或许能送这人一程时,他听见对方开了口,是华语。 “小子,从这些猪仔尸体身上能摸出什么钱,”男人声音嘶哑,他道,“你帮我,我带你挣大钱。” 我带你挣大钱。 付明光倏然回过神,看着赵于荣,他无所谓道:“对啊,玩玩嘛,尝尝男人是什么滋味。” 赵于荣“哈”的笑了声,对黎震一干人等笑说:“这小子,从小到大都不老实,人家要玩都是找女人,他倒好,一开窍就要跟男人厮混。” 第29章 黎震看了付明光一眼,说:“二叔,阿闻只是和沈元章玩玩,没有耽误正事。” “我又没有怪阿闻,阿震,你紧张什么?”赵于荣说,“开窍是好事,阿闻也不小了。干我们这行的,经历得多了,才更像那么回事,风月事也是一样。” 付明光笑了起来,带着几分顽劣,道:“五哥,你看,我就话二叔最疼我了,你别再天天念我了,玩个男人而已啦,又不是犯天条。” “阿震也是怕你走歪路,他一直都拿你当弟弟。”赵于荣对黎震说:“安心,阿闻做事分得清轻重,同那个沈四少走得近是好事,他就是阿闻身份最好的证明。不过阿闻你也要当心,这位沈四少能短短时间内就坐稳沈家话事人的位置,只怕也不简单。有时往往人最不会防备的是枕边人,别忘了我们来沪城的目的,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一旦事情败露,大家都会死。”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付明光。 付明光对上他的视线,笑了一下,点头道:“我明白,二叔。” 当晚,几人都是在付明光的公寓休息的。付明光一人在外间抽烟,却见秦玉蔓立在门边,笑着问他,“阿闻,不冷吗?” 付明光回过神,跺了跺脚,开口说话时白气从口中出,他道:“我抽完这支烟就进去了,蔓姐,你怎么还不睡?” 秦玉蔓留着齐肩短发,眉眼秀气,她道:“阿震在给我铺床,一会儿就睡了。” 他们这些人中,付明光在赵于荣身边待得最久,后来又多了一个黎震,秦玉蔓和他们是三年前认识的。秦家是小富之家,经营书铺,后来秦玉蔓的父亲因抽大烟,家境落败吊了颈。他们与秦玉蔓相识时,秦玉蔓带着羸弱的母亲在三教九流里艰难求生。 这世道,女人活得总比男人还要难上百倍,尤其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秦玉蔓此番跟着他们来到沪城,为的便是做完这一局,分得一笔钱带上母亲离开马来亚。钱是个好东西,能让人活得像人。秦玉蔓年幼时曾跟着他爹读过一些书,可惜人到落魄时,书中讲的气节,傲骨并不能化作杂粮五谷,片瓦暖衣。秦玉蔓管付明光也要了一支烟,点着,抽了一口,没有说话。 付明光说:“蔓姐,二叔说年前收网,现在也不用你继续再在报纸上给我们造势,不如早些离开沪城吧。” 秦玉蔓愣了一下,看着付明光,付明光朝她笑,“伯母还在等你去接她呢。” 秦玉蔓说:“要等二叔安排吧。” “不用,”付明光道,“沪城的事,我做主,我们的人先慢慢撤出去,等我们走的时候才更安全。” 秦玉蔓抿了口烟,付明光还在道:“你可以先想想,要和五哥办一个什么样的婚礼,蔓姐,你中意西式还是中式?上次五哥说要带你去港城,定居港城,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你先离开,到时候我会让五哥后你一步去找你。” 秦玉蔓眼里浮现一抹柔和,她看着付明光,道:“阿闻,谢谢你。” 她知道,付明光让她离开沪城,是想护着她。 秦玉蔓声音缥缈而轻,她说:“阿闻,从前我总觉得好难,要带着我阿娘在马来亚活下来实在是太难了,上天好像把路都堵死了,它以作弄人为乐,故意看着我们被逼入绝境。” 马来亚是殖民地,鱼龙混杂,秦玉蔓一个年轻女人,要谋生自是难上加难。付明光沉默不言,秦玉蔓慢慢道:“可我这次在沪城却发现,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你看我可以在报社找到一份工,拿薪水,虽然不多,但是已经能够养活我了,我第一次觉得能够喘息。” 秦玉蔓也不知自己想说些什么,可若是有谁能与她说说心里话的,便只有黎震与付明光。付明光看着秦玉蔓,他说:“如果你喜欢报社的工作,等你到港城,也可以入职报社工作。” “阿闻,你说我们这次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吗?” 付明光斩钉截铁道:“可以。” “不止从沪城,还有南洋……” 付明光声音温和,道:“可以,蔓姐你这次只是暂时帮手的嘛,二叔不至于为难你。至于五哥,二叔都让五哥保护我,天下能打的不止五哥一个。” 秦玉蔓突然说:“你呢,阿闻?” 付明光一怔,看着秦玉蔓,半晌,他甩了甩手,笑道:“阳台太冷了,我们进去吧。” 第30章 年关将近,沪市多了几分热腾腾的喜意,可北风再烈,也无法将这份喜意递送进沈公馆。自去岁沈家接连办了三场丧事后,偌大的沈公馆就多了几分阴森冰冷,下人平日里开口说话的声音都轻了不少。当家人沈元章不曾结婚,自沈家二太太去后,沈家二少奶奶纪氏以触景伤情为由,带着稚子搬出了沈公馆,沈元章并未阻拦,仔细一算,沈公馆如今住着的主人竟只剩了沈元章和沈家三太太顾氏。 沈元章对此并不在意。 他并不喜欢沈公馆,回去,大都是为了看沈家三太太的。 这几日天寒,顾氏得了风寒,整个人更显消瘦,沈元章立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窗帘拉开了,冬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室内,显得很是温暖。下人来送药,沈元章端过药碗,对顾氏道:“三娘,该吃药了。” 顾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沈元章端着药碗,道:“您放心,这药不苦。” 这话一出,顾晴睁开眼,霍然伸手打翻了药碗,药哗啦就泼在沈元章身上,手上,碗“啪”的一声就砸在了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药是烫的,沈元章肤白,手背上顿时就浮起了一片红,他皱了皱眉,看着顾晴,顾晴冷笑道:“少在这里惺惺作态,你巴不得我现在就死!” 沈元章目光落在顾晴歇斯底里的面容上,拿出帕子慢慢擦干净手背的汤药,烫红的皮肉疼得厉害,他好似恍若未觉,淡淡道:“您说错了。” “我曾经是希望您死的,”沈元章道,“在少时您冲我一次一次地发疯,酒后对我动手的时候,在——” 沈元章顿了下,平静道:“在我阿娘过世那天,您来看望她的时候。” 顾晴瞳孔紧缩,直直地盯着沈元章,说:“你知道……” “我知道,”沈元章打断她的话,黑漆漆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顾晴,道,“那天你在我阿娘屋中时,我就在门外。” 他母亲荣秀秀那阵子身体极差,沈元章在学校里待不住,便偷跑回了沈公馆。那是一个极好的烂漫春日,花圃里的花开得好,荣秀秀喜欢花,沈元章还从花圃里剪了一捧花抱在怀中,想着他娘在病中日日都躺在床上,看了花一定会欢喜,却不曾见着顾晴坐在荣秀秀的病床前,闲谈里都是淬毒的话语。 荣秀秀脸色惨白。 临到她要离去,荣秀秀突然抓着顾晴的衣袖,说:“阿元是无辜的,他还那么小,你放过他,三姐,我求求你……” 荣秀秀来到沪城已经很多年了,却依旧学不会沪城话,说话仍带着几分乡音,平时更是极少说话,开口也是细声细气,从未那般大声,却是可怜地乞求人。顾晴自是不会动容的。荣秀秀生得好,若非如此,也不会引得沈山动心,将一个小小的渔女从广州湾带来沪城,还很是疼宠了好些年。 当天晚上,荣秀秀就过世了,连去时也闭不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元章,好似生怕他孤零零地在这个世上被连骨头带肉都被嚼碎了。 沈元章替她合的眼,嘴唇贴着母亲的额头一遍又一遍,像是要以此来留住她的温度。 顾晴从来没有想过沈元章竟知道此事,脸颊刷的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她怔怔地看着沈元章。荣秀秀临死前怕她对沈元章出手,殊不知顾晴根本不会杀沈元章,到底姓沈,后宅女人的明争暗斗沈山是不会在乎的,可真要涉及沈元章,又是两说。顾晴在沈家多年,早已看得分明,何况不喜沈元章的岂止他一个。沈元章尚在荣秀秀腹中时,有个江湖术士算了一卦,道是这个孩子是地狱中的罗刹转世,生来就会妨碍父母,尅害兄弟,大不吉。沈山虽未说什么,对荣秀秀腹中这个孩子的期待欣喜也少了许多,直到沈元章出生,他生得极好,像荣秀秀。沈元章生来就乖巧安静,可兴许是有那术士话在前,安静乖巧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沈元章自小就对他人喜恶感知敏锐,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人时,仿佛能穿透人心,看透虚伪善恶,便显得格外不讨人喜欢。 没有荣秀秀相护,沈元章日子很是难过了一阵,顾晴冷眼旁观,不知何时,沈元章见了她,总会叫一声三娘。后来沈元敏也撞见过几回沈元章受欺负,便让顾晴多照看他一点,顾晴看在儿子面上,也应了。 沈元章磕磕绊绊长大。直到沈元敏和沈元朗兄弟相斗,落败远走他乡,顾晴心丧若死,几近疯癫,沈元章衣不解带地照顾顾晴,说是视为亲母也不为过。他如此孝顺,让沈山老怀安慰,对沈元章也高看了几分。可顾晴万万没想到,沈元章竟知道荣秀秀之死,与她有关——若是如此,沈元章怎能多年以来一直侍候照顾她?就连她也为之动容,将沈元章视若半子,真心相待。 第30章 一股寒气自心头而起,顾晴嘴唇颤抖,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杀我?” 沈元章说:“三娘,死是很简单的事情。看着您每日都在无望的等待中煎熬,比让您片刻的死去,更让我欢愉。” 他看着顾晴,不知想起什么,竟微微笑了一下,说:“三哥不知道您杀了我娘,临行前,他和我说他要去旧金山了,还叮嘱我,一定要好好照顾您。” “我不会让您死的。” 顾晴如见恶鬼似的,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一瞬间地扭曲,竟爬起身,抓着沈元章的衣领,说:“是你,是你告诉沈元朗,你三哥要去美国,是你告诉他们的!” “否则他们怎么知道元敏什么时候走?”顾晴声音陡然尖锐,“都是你!” 沈元章掰开她的手,看着顾晴跌坐在床边,点点头,道:“是啊,三哥一人前往异国他乡,让人如何放心?” “你个疯子!你是疯子!”顾晴眼神怨毒,恨不能杀死沈元章,“你有什么恨冲我来,你三哥对你不薄!” 沈元章语气平淡,道:“三娘,挥刀总要挥向要害,这第一课,是您给我上的。” 顾晴几乎说不出话,“你是疯子……不对,你爹,沈元朗,好端端的怎么会出事,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怎么这回就碰上水匪了,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 沈元章垂着眼睛看着顾晴,却没有说话,道:“三娘,药洒了,我会让人再煎一副,您好好将药吃了。我最近很忙,不能亲自守着您吃药了。” “哦,对了,”沈元章说,“文哥的儿子手术顺利,已经出院了,等您病好,我让文嫂子来探望您。” 顾晴被沈元章软禁在了沈公馆。 沈元章内心毫无波澜,手背上的烫伤在隐隐作痛,他看着,竟陡然生出一股想要拿刀捅烂它,划得鲜血四溅的暴躁情绪。自和付明光在一起,这种暴戾的情绪已经许久不曾出现了。沈元章倚在车子的靠背上,一只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贴着皮肉的青铜吊坠,又碰了碰那根细绳,身体先一步回想起了付明光抓着那根绳子,脖颈被收紧的感觉。 两厢冲击之下,沈元章奇异地又冷静了下来。报仇,沈家,曾是吊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一根绳,他潜心专注,后来仇报了,沈家也成了他的,沈元章一度陷入无法对外人言的焦躁和迷茫里,这种狂躁感折磨得沈元章夜夜辗转难眠,既想将他爹的灵堂砸个稀巴烂,把目之所见的,沈家的每一个人都杀死,最后连他自己的死法都想过数个。 他舅舅的仇也报了,荣天佐已经自由了,就算他死了,荣天佐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沈元章每一日都这么想,他身上带了枪,子弹摸过无数遍。 直到付明光出现。 沈元章就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所有的暴躁,憎恨,厌恶霎时间都鸣金收兵,让沈元章又做回了沈家少爷,重新回到了戏台,亦或说“斗兽场。” 司机眼尖,见沈元章受了伤,知机地给沈元章买了药膏,沈元章原想用的,不知怎么,就又丢了开去。 果然,临到晚上,手背烫的那一块红依旧未消散。付明光一眼就看见了,拉着他的手,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沈元章等了一整日,等的便是此刻,心中很愉悦,说出口的却是:“不小心烫着了。”还将手往回收,“没事,抹点儿药膏就好了。” 付明光捏着他的手腕,道:“不小心能烫成这样?” “抹药了吗?” 沈元章说:“今天忙,冲了冲水,没顾上。” 付明光气笑了,道:“怎么不疼死你呢?”他抬起眼,就见沈元章垂着眼睛,发觉他的目光,抬头,还对他笑了一下,付明光说他,“衰仔,还笑,你说是不是故意的?” 沈元章说:“不是。” 付明光戳他的伤,沈元章抽了口气,付明光冷哼一声,道:“疼死你。” 沈元章乖乖道:“真的很疼。” 付明光瞥他一眼,道:“家里有烫伤药膏吗?”说着,已经起身轻车熟路地去找药箱,沈元章看着他的背影,道,“应该有吧,没有别的也可以凑合凑合。” 付明光没回头,说:“凑合什么,没有我去买。” 沈元章笑了,假惺惺道:“外面太冷,不用折腾了。” 付明光回头一根手指点了点他,道:“把嘴闭上。” 沈元章嘴唇闭上,无辜地看着付明光,眼里却露出了笑意,那笑看得付明光“啧”了声,不再看他,转头扒拉着药箱,嘴里说,“你就是自找的,疼上一天也不知抹药膏,还有脸叫疼,怎么没拿更烫的水,直接给你烫烂算了……” 话还没说完,沈元章已经自身后抱住了他,往他耳朵上亲了一下。 付明光警告他,“别闹,手不疼了?” 沈元章不管,又亲一下,嘴唇含住耳朵,含含糊糊地说:“付明光。” 那黏糊的嗓音,夹杂着炙热的呼吸,听得付明光半边身体都酥酥麻麻的,沈元章说:“我想你了。” 付明光有点儿心猿意马,道:“昨两天不是见过?” 沈元章:“见过也想。” 付明光被他缠得想笑,心情又极好,拿腔拿调地说:“沈四少,你这么黏人,要没了我你怎么办,嗯?” 第31章 付明光话才出口就自觉自己这话不当说,二人黏黏糊糊地好了这么些日子,床上翻云覆雨,做尽一切亲密事,却鲜少提及将来。除了那回意乱情迷之下,付明光玩笑似地提议让沈元章陪他去南洋,可二人谁都明白,这是不可能之事。沈元章年少,再痴一些,或许还会当真想过一丝以后,可付明光却很清楚,他们之间,是断然没有将来的。 一旦沈元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杀了他的心都有,什么情,爱便都成了晨间霜露,一见光就都消逝得一干二净。 他又何苦拿这些话来撩拨沈元章。 付明光不再说话,可心里又生出几分贪念,想听沈元章剖白心意,最好说,他离自己不得,情真意切,把心都捧给他。沈元章却没有说话,付明光背对着沈元章,嘴角也抿了抿。患得患失,不外如此。 付明光偏过头,道:“怎么不说话?” 沈元章环住付明光的双臂慢慢收紧,他在付明光的脸上蹭了下,声音不高不低,说:“怎么会没有你?” 付明光知道自己其实该适可而止,偏忍不住,他道:“怎么不会没有我?乖仔,这是什么年头啊,人命如微尘,指不定哪天就死了。还有,你是沈家的掌门人,以后是要结婚的,难道还能一辈子和我过?”这句话让他不虞,很煞风景,偏还故意说出来。他嗓子有些发痒,烟瘾漫了上来,付明光自药箱里抽出一支药膏,略略扫了眼,就自沈元章怀中转过身,拿过他的手,说:“我不喜欢沪城的冬天,还是要回南洋的,那里才是我的家。”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温柔细致地给自己上药,心中的喜悦和柔情都被他的话砸了个七零八落,下颌线紧绷,实在无法想象,付明光怎能一边如此温情脉脉,却说出那样要与他分开的话?是了,付明光从来没有想过当真和他长久,于他而言,他们之间不过是玩一玩罢了。沈元章猛地抽出手,冷冷道:“付明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付明光一怔,看着沈元章。 沈元章有些焦躁,他并不在意付明光在床榻间的凌人之态,更不在意那些带着狎昵意味的,高高在上的羞辱轻慢——不可否认,他是喜欢的。可他不喜欢付明光一副能随时自二人这段关系里抽身的姿态,付明光拴住了他的脖子,就没有轻易松开的道理。什么结婚,分开,沈元章根本不曾想过,在遇上付明光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过或许会如绝大多数男人一般,有一桩门当户对的联姻,遇见付明光后,他便知道自己再没有回头路了。沈元章并非多良善大度之人,这一步既已经走出,怎么可能容忍二人就此作罢,由得付明光抽身去成亲抑或再和别的男人勾搭在一起? 除非他死。 不,即便是他死了,他也不会将付明光留给别人。 沈元章眸光幽暗,对付明光说:“你是我的。” 付明光被他话中那斩钉截铁的语气惊得一愣,旋即就听沈元章说:“我不会结婚,你我之间,只有你我。” 这话无疑取悦了付明光,他不满足,还要得寸进尺,说:“真想和我过一辈子吗?” 沈元章:“嗯。” 付明光:“嗯什么?”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道:“我要和你过一辈子。” “一辈子,你知道一辈子多长?人心易变,说不得哪天就互相厌弃了,”付明光玩笑道,“再说,你要和我过一辈子,我就会和你过一辈子吗?” 沈元章盯着付明光,不咸不淡道:“付明光,你不会想知道背弃我的后果。” 第31章 付明光瞧着他,说:“怎么,还不能好聚好散了?” 沈元章说:“你我之间,没有好聚好散。” “啧,和你开个玩笑嘛,还当真了,”付明光给沈元章上过药,又将自己手上残余的药膏擦干净了,才挨着沈元章吻他的嘴唇,道,“真生气了?” 沈元章不回应他的吻,偏过脸,道:“不是想着与我分开吗?不要拿随时准备吻别人的唇吻我。” 付明光被他这明显负气的话逗笑了,竟也冲淡了那句“不能好聚好散”的阴鸷偏执,付明光有恃无恐地说:“怎么办,我还拿随时准备牵别人的手牵你了——”话没说完,就被沈元章堵住了嘴唇,他用力咬了付明光一下,疼得他抽了口气,沈元章:“付明光,你怎么如此可恨?” “我干脆将你关起来,锁在家中,免得你出去招蜂引蝶。” 付明光笑了,眼神带了几分暧昧和挑衅,道:“将我锁着,嗯?用什么锁?想怎么锁?”他的目光如火星子一般,坠在沈元章身上,就灼得一处滚烫,他攥着付明光手腕,没有说话。付明光逼近他,道:“用手铐还是铁链子,手铐拷在床上好不好?那我便只能任你处置了。” “不说话?不好吗宝宝?”付明光道,“你怎么这么难满足,难道想用铁链子?” 沈元章被他几句话刺激得手背青筋直跳,脑海中似乎浮现付明光被自己关在屋子里,再不能离开他一步的模样,“付明光……”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微微发红的脸颊,游刃有余地指责他,道:“你还道你爱我,骗子,谁舍得把自己喜欢的人关起来?” 沈元章再忍耐不住,将付明光推在墙上,抓着他的肩膀就亲了下去,“我舍得。” 他吻得重且凶,付明光舌头都被他吸咬得发麻,些微的痛却激得他气息也急促起来。付明光自那吻中感受到了沈元章对他的灼热和痴迷,他想,沈元章和他说,他们之间没有好聚好散,那话里透着的凶狠并不让付明光厌恶,反而觉得喜欢又惆怅。在他看来,好聚好散不过托词,真喜欢必然是将人放在心尖上,血肉相连,若要生生剥离,怎会不弄个鲜血淋漓?他忍不住想要是沈元章今日和他说要同他一拍两散,他要和别人好,付明光心中冰冷,抚摸着沈元章的脸颊,他只怕要让沈元章和那个敢从他手里抢食的人生不如死。 付明光想,他真是个坏种。 算了,对沈元章好一点儿吧,付明光心里对沈元章生出了几分古怪的怜爱,以至于当晚他一味纵容沈元章,沈元章又心眼小,对那几句刺痛他的话耿耿于怀,自是要在付明光身上找出来的。 一个带了补偿意味的,将之视为最后的欢爱,一个标记地盘似的要倾尽心中占有欲,可谓是酣畅淋漓,最后“两败俱伤”。 鏖战到半夜,付明光浑身都疼,简直悔得肠子发青,他怎么忘了,沈元章这小子惯会得寸进尺!他已非当日随意折腾一番就能丢盔卸甲的青涩小雏儿,付明光无意间露出的一点心软纵容跟春,药似的,沈元章磕昏了头,得意又愉悦,露出了獠牙,将付明光磨了又磨,全身每一块好肉。临了才汗津津地贴着付明光的身体,没有一丝间隔的,肉贴肉,鼻尖抵鼻尖,沈元章拉着付明光的手让他环着自己,头发被汗湿了,喂饱的小狗崽似的,蹭付明光的脸颊,脖颈,耳朵,付明光被他折腾得不耐烦,轻轻一巴掌拂在他脸上,“你有完没完?” 声音已经哑了。 沈元章捉住他的手,笑了一声,到底是老实了,付明光察觉他靠近自己,呼吸吹拂着他的脖颈,意识将沉入黑暗时,他听见沈元章说:“付明光,你是我的。” “我喜欢你。” “你不能丢开我。” 付明光做了一个梦。 他很清醒地知道那是一个梦,梦中没有别人,正是沈元章,沈元章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以往的喜悦和亲近。沈元章性子阴郁孤僻,即便对外尽力作出温和的模样,也不过有礼疏远有余,他那张脸容色太盛,极富攻击力,肤色又白,便多了些不近人情的冷淡。可付明光知道,沈元章看他时是不一样的,那双眼里藏着火,灼灼的,以至付明光一眼就知道沈元章对他别有企图。 但是这个梦里,沈元章看他时与看别人没有分别,神色平淡,恍如陌路人。 付明光自诩胆大,竟在此刻无端瑟缩了一下,他看着沈元章,沈元章也看着他,慢慢的,身边渐渐起了人声,嘈杂混乱,细细一听竟都是怒骂声。 诸如骗子,还他们的钱,害得他们倾家荡产,该死,该千刀万剐云云。 一切暴露了! 付明光浑身一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偏在这时,沈元章朝他走近了一步。付明光直愣愣地盯着沈元章,他想让沈元章别靠近他,此时靠近他,就会跌入万劫不复之地,可他又清晰地知道这是一个梦,梦而已,他见自己艰涩地张了张嘴唇,然后对沈元章说:“沈元章,跟我走吗?” 他当真自私,此刻仍想沈元章能不顾一切跟他走。 这么想着,可付明光眼神却仍带有期待,慢慢的,沈元章脸上露出了憎恶的神情,那张柔软的嘴唇薄而漂亮,说:“付明光,你还想害我?” 梦而已,这只是一个梦,付明光说:“你不是说你爱我,不能离开我吗?” 沈元章淡淡道:“是啊,我喜欢的是付明光,你是谁?” 付明光脸色惨白。 “阿闻,杀了他,”身后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 付明光这才发现自己手中多了一把枪,他哆嗦了一下,用力摇头,身后声音更冷厉,“你不杀他,是想让我们都死吗?!” 付明光回过头,这才发现已是四面楚歌,身后是和他一样陷入险境的黎震,秦余蔓,赵于荣等一干或在明面上,或在暗中的人,他们失望地看着付明光,说:“不杀他,我们都要死!阿闻,你要背叛我们吗?!” 付明光攥紧了冰冷的枪身,几乎开不了口,突然,他听一道冷漠的声音,说:“好,你不杀,我们杀。” 他瞳孔剧颤,一声“沈元章”出口,子弹却更快,已经洞穿了沈元章的胸口,鲜血四溅,付明光目眦欲裂,朝沈元章用力跑了过去,“不要,沈元章……” 付明光猛地自梦中惊醒,冷汗涔涔,他下意识地去寻找沈元章的身影,房间内却空荡荡的,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打开房门,却见沈元章正自厨房内走过来,“怎么了,我刚刚听见你叫我?” 付明光直直地盯着沈元章,沈元章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道:“脸色这么难看,做噩梦了?” 付明光抓住他的手,温热的皮肤稍稍驱散了盘踞在心头的寒意,他看着沈元章的眼睛,那双眼中没有冷漠憎恶,关切是真的,如一汪流动的泉,鲜活而真实。付明光勉强笑了一下,说:“嗯,做了一个梦。”他却不想再提起那个梦,“你去哪儿了?” 沈元章握着他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脸颊蹭了下,又合掌握住,道:“在厨房,做了清汤面。” “做什么噩梦了,把你吓成这样,鞋子也没有穿,”沈元章拉着他回房间,付明光却自身后搂住他的腰,又探向他的胸口,掌心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喷溅而出的鲜血,心脏跳动有力,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没有说话。沈元章唇角浮现几分笑意,低声道:“叫我的名字,和我有关?” 付明光含糊地“嗯”了声,沈元章很愉悦,道:“昨晚不是还说那些你我会分开的话?分明是你也不舍得离开我,付明光,你心中有我。” 沈元章转过身来,面上是少年人的飞扬神采,是窥探了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的自得,他捧着付明光的脸颊,低头贴着额头厮磨,说:“我在呢。” 付明光鼻尖一酸,眼睛发烫,他用力地闭上眼睛,极力压抑自己不让自己失态,沈元章还抱着他,轻轻抚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的,带着安抚的意味。付明光哑声道:“沈元章。” 沈元章:“嗯?” 付明光最是巧舌如簧,此刻竟不知说什么好,半晌,也没有再续下言。 沈元章其实手艺不错,他会做些简单的饭菜,面也煮的不错,一碗清汤面煮得有滋有味的。二人吃过面,沈元章将外头的报纸拿了进来,随手翻了翻,就见报纸上一块版块登载了锡兰的股价。锡兰股价一翻再翻,这些时日正是热门,沪市中好事者闲来无事谈的就是锡兰股票。 沈元章看着,却蹙了蹙眉,道:“锡兰股票——?” 付明光心头一跳,看着沈元章,说:“股票怎么了?” 沈元章看了看付明光,说:“锡兰的股价怎么炒得这么高?”在股市里简直一骑绝尘,连带着其他一些矿产开发的公司股价都上涨了不少。二人虽在一起有段时日了,却鲜少过问各自事业。付明光玩笑道:“给你挣零花钱还不好?” 沈元章早慧稳重,有着同龄人所无法匹及的冷静,兼之自小长在沈家,虽不受宠,却也不曾缺过钱,见锡兰的股价已经上涨得几乎疯狂,第一反应是警惕,而不是如许多人一般头脑发热直接跟风下场。沈元章说:“我只是担心股价过高会影响锡兰的正常运转。前两年刚刚颁布了《交易所法》,为的就是整顿交易所,锡兰虽是在西商众业公所,可万一引起工商部的注意,难免会有诸多麻烦。” 第32章 付明光神色如常,笑道:“你担心的不无道理,放心,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沈元章说:“我能帮什么忙吗?”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摇头道:“不用,我应付得过来。” “你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 第32章 年关于国人而言是个大日子,手中有闲钱的不少,其实时下会关注股市的大都手中有余财,贫民生计尚且艰难,终日愁温饱,大字不识,又岂会关注交易所。于有钱人而言,近来的股市实在一片形式大好,一切皆是由锡兰股票引起,而今的锡兰股票仿佛击鼓传花,一个递一个,将锡兰捧得愈高。此间种种,与背后的西商众业公所有关,也离不开开出一系列低价利息借贷的诚安银行等一干银行钱庄。 谁都想从中捞一笔,小小一个锡兰之下,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至今为止,在无数人推波助澜之下,锡兰已为付明光敛了数百万两白银。 就如沈元章所说,锡兰这些时日属实太过高调,即便它在租界内,背后又有人洋人和沪市商界的名流背书,一旦引起有心人关注,只怕会有不少麻烦。付明光和赵于荣等人商量了一番,到底是决定年前便离开沪城。可要抽身而退,时机却得仔细选择。赵于荣已经来到沪城,付明光不能当真越过他,便问了问,赵于荣看着付明光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说,再等等。 付明光无端有种不好的预感。 过了两日,秦玉蔓坐上了自沪城南下的商船,她离开那日,付明光并没有亲自去给她送行,只让黎震悄悄地去送了她。 “蔓姐上船了?”见黎震回来,付明光问他。 黎震点了点头,道:“阿闻,阿蔓说你让她在广州天字码头就找机会下船,为什么?” 付明光道:“以防万一,蔓姐一个年轻女仔,孤身回去太危险。” 黎震犹豫了一下,看着付明光,说:“阿闻,你是不是……在防备二叔?” 秦玉蔓并非孤身一人,同她一起离开沪城的还有其他几个锡兰天仙局中的小棋子,原本一道离开,能相互照应,偏偏付明光让秦玉蔓不回南洋,而是在广州下船。即便黎震是一个武夫,也不得不多想。付明光看了黎震一眼,知道黎震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也细,便也没有瞒他,道:“我不是防备二叔,是防备所有人。” 付明光点了一支烟,道:“财帛动人心,在巨利面前,人会变成鬼,要是有人拿蔓姐威胁我们,我们会很被动。” 黎震恍然,说:“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有二叔在……” 付明光笑道:“二叔只是攒局人。”不知怎的,他冷不丁地问黎震,说,“五哥,我和二叔,你帮谁?” 黎震愣了一下,道:“什么?” 付明光坐在办公椅后,薄薄一层烟笼罩了他的神色,竟让黎震看不清他的神情,付明光声音却很平静,道:“我说,五哥,如果有一天要在我和二叔之间选择一个,你帮哪个?” 黎震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看向办公室门,见门紧闭着,松了一口气,他拧着眉用粤语说:“阿闻,你说什么胡话?” 付明光道:“不是胡话。” “当反骨仔没有好下场的,”黎震道,“阿闻,那是二叔!你我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只要背叛二叔,哪个不是下场凄惨!你别做傻事!” 付明光没有说话。 黎震看着他的脸色就知道付明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付明光向来极有主意,又倔强,他有些心急,生怕付明光当真做出什么糊涂事,大步走近办公桌,一把抓住付明光的手臂,道:“阿闻——” 付明光抬起脸看着黎震,安抚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道:“五哥,你别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 黎震眉毛紧皱,道:“你别骗我。” 付明光说:“我只是想,我们捞偏门,总不能一辈子捞偏门。” 黎震怔了怔,看着付明光,说:“……捞偏门来钱快,不捞偏门,码头扛大包要扛多少年才能挣够我们干一回的钱,阿闻,这不是你说的吗?” “是,捞偏门是来钱快,然后呢?”付明光说。 “什么然后,阿闻,有钱不就好了,”黎震迷惑地看着付明光,说,“你怎么突然想这些?”他顿了顿,说,“是因为沈元章?” 付明光看了看黎震,摇头道:“不全是,我只是想,等我们干完这票,我们又去下一个地方改头换面,再编织一个新的骗局——” “那我到底是谁?”付明光看着黎震,抿了抿嘴唇,说,“我不想到死的那天,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我是谁了。” 黎震沉默地看着付明光,半晌,道:“你想……离开二叔?” “二叔不会同意的,二叔要是知道你有二心,他一定会杀了你!阿闻,你别犯傻,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这样有什么不好的,揾食啫,想那么多干什么?” “说来说去,你还是因为沈元章,阿闻,不过一个男人,就算你现在退出,你们也没有可能的。他是沈家少爷,要是他知道你的身份……” 付明光苦笑一声,说:“五哥,迟了。” 黎震哑然。 付明光望着黎震,眼睛竟红了,困兽也似,他道:“我想和沈元章长长久久,我知道这不可能……” “五哥,我系真嘅中意佢。” 黎震从未在付明光脸上见过他如此凄惶无助的神情,一时间竟呆了呆,付明光打小就聪明,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坚韧和果敢,他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可此刻的付明光,却满面惶然,仿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过了许久,黎震才伸手揉了揉付明光的脑袋,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解这个困局,只是说:“阿闻,你是我弟弟,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其实付明光也不知他能做什么,他与沈元章之间,已经是死局。可那日的梦,却不断地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只要一闭上眼,不是沈元章冷漠的目光,就是他中枪倒下的样子。 当初付明光与沈元章相交,一来是想借沈家的势,二来,是想将沈元章和他绑在一条船上,来日锡兰局大白于天下,必然会引得偌大沪城震动,牵扯其中者只怕恨不得食他肉寝他皮。愤怒和仇恨是需要宣泄的,就如在丛林中遭遇暴怒的野兽,它会死咬着触怒它的猎物不放,可当有血食抛下,这群疯狂又漫无目的的复仇者就会蜂拥而上。沈家就是最好的血食。届时他们离开沪城杳无踪迹,这群人找不着他们,有沈家作缓冲,就能给他们留有更多逃遁的时间。 可到后来,付明光就舍不得了。 付明光想,他要把沈元章从这局中摘出去。 还未想出妥帖的办法,赵于荣一句话让付明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道:“阿闻,我听说沈家名下有一家翡翠行,现在在你手上?” 付明光袖中的手一紧。 “我查过,这家翡翠行有两艘远洋商船,既然这家商行在你手上,正好用这船来将白银运离沪城。”赵于荣看着付明光,微微一笑,说,“你觉得怎么样?” 付明光对上赵于荣的目光,想了想,道:“二叔,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为了不让沈元章起疑,我并没有过多干涉翡翠行的事情,贸然改变,只怕……” 赵于荣哂笑一声,道:“怕什么,本也就是一锤子的买卖,”他话锋一转,道,“难道阿闻舍不得?” 付明光说:“二叔说笑了,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不过这家翡翠行转到我手中时停业过一阵,后来重新开业,商船出海去缅甸,到现在好像还没回来。” 赵于荣慢慢道:“没事,也不是这几日就要,我算了算日子,应该能赶上。” 付明光看着赵于荣,许久,点了点头,道:“好。” 第33章 沈元章认识付明光时,他背靠英租界内的洋人,已经跻身上流社会。那时沈元章初接手沈家,自己尚且满头包,加之和付明光生意上并无交集,他在自己面前也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所以沈元章当真没有怀疑过付明光的身份。至于善恶——沈元章并不在意,纯善在生意场上才罕见,善人也活不下去。更不要说自家都一团乌糟,沈元章自认不是好人,他也没有在付明光身上嗅到恶意。 沈元章回想起锡兰近来的股价,在这一片烈火烹油的繁华胶着里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危机,便让荣天佐暗中去查一查。沈元章并无意干涉付明光的生意,只是想着付明光再是了得,在这沪城里到底算是初来乍到,担心有人算计付明光。二人如今正当情浓,沈元章又年少,还是头一遭,性情再是早慧阴沉,陷入情爱里,和寻常青年也没什么区别——恨不得围着喜欢的人打转,总想着为他做点什么,好一抒内心澎湃的喜爱。 不成想,这一查,还真让荣天佐查到了一点东西。 事情却不是出在付明光身上,而是最初那自称地质专家的洋人身上。 第33章 荣天佐因着早年和父亲混迹码头,和沪城的帮派有几分交情。沪城帮派众多,且势力不小,城中的赌场妓院背后大都有帮派的影子。就如同中国人在洋人都长得差不多一般,荣天佐看洋人也是共用一张脸,要不是因着沈元章让他留意锡兰,他还真不会关注到这个出入赌场的洋人。荣天佐就问赌场的管事随意问了问,却没想到管事告知他,这个洋人赌瘾大,是赌场上的常客,已经在账上欠了不少钱。管事曾经硬着头皮去催过一回债,那洋人却道他不会欠债,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有一大笔钱。时下洋人大都趾高气昂,不好惹,管事只能暂且按下,毕竟要真闹出什么事,他一个小管事可担当不起。 说到此事,管事骂骂咧咧,说这些洋鬼子赌红眼和烂赌鬼一个样子,还说是什么地质专家,我呸,看是赌桌专家还差不多。 荣天佐留了心,就将这事儿告诉了沈元章,沈元章一怔,其实洋人上赌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过欠了一大笔钱这可不是好的讯号。沈元章让荣天佐盯着那个洋人,后来和付明光在一起时就和他提了起来,说:“明光,我前两天在大世界见着了约翰逊先生。” 付明光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说:“嗯?”说完,脑海中飞速转了两秒,顿时想起所谓的约翰逊先生——他们聘请的地质专家,锡兰的名誉董事。 付明光神色如常,笑道:“约翰逊先生怎么了?” 沈元章斟酌道:“听说约翰逊先生在大世界豪赌数日,背了不少债务,你知道当初冯晟之所以急着夺权,也是在赌场上欠了不少钱。” 沈元章并不知冯晟会在大世界欠下巨债,背后就有付明光的手笔,这时候重提这件事,付明光一下子就明白了沈元章的言外之意,他担心约翰逊输红眼会在公司里动手脚。时下洋人势盛,约翰逊是英国人,一旦他和付明光起了纠葛,付明光怕是要吃亏。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的神情,不似有对自己身份起疑的模样,心下一松,又有几分苦涩。 沈元章竟然这么相信他。 沈元章见付明光只是盯着自己看,疑惑地叫了声,“明光?” “嗯?”付明光笑笑,说,“我知道了,多谢你提醒我,这件事我会找约翰逊先生谈一谈的。” 沈元章道:“你我说什么谢。” 付明光朝他伸手,道:“过来。” 沈元章看着他,便挨他更近,付明光吻了吻沈元章的脸颊,道:“快过年了。” 沈元章捏着付明光的手指,摩挲着他修长的指节,道:“还有半个月,你要回南洋吗?”年味儿愈重,沈元章猛地想起付明光或许要回南洋,可见付明光迟迟不提,便想,他也许会留在沪城。如今听他提起,便道,“如果留下的话,你可以带黎五一起来沈公馆过年,不想去沈公馆,去公寓也可以。” 付明光抬起眼,就望入了沈元章带着笑意和期待的眼睛,他一笑,那双深沉如静渊的眼就多了几分年轻的生动,看着实在很招人喜欢。付明光却有些无法和他这样的眼神对望,伸手遮住了沈元章的眼睛,说:“想我去吗?” 沈元章不明所,却没有拨开付明光的手指,声音和缓,道:“嗯,除夕想与你一起守岁。” 付明光看着他薄而漂亮的嘴唇,说:“迎新岁吗?” 大抵是这几个字寓意实在好,沈元章笑了声,点头道:“嗯,自我阿妈去后,喜庆如除夕也和每一日没有什么不同,今年我想和你在一起过。” “先吃年夜饭,沈公馆的厨子做的扣三丝和八宝饭别有一番风味,你会喜欢的,”沈元章说,“年初一我们可以去城隍庙上香——” 他话没说完,付明光就咬了咬他的嘴唇,沈元章贴着他的唇厮磨须臾,许久都没有听见付明光应好,轻声道:“……你要回南洋?” 付明光抽离手,看着沈元章,道:“我也不知道,”他笑嘻嘻道,“垮着脸作甚,嗯?乖仔,不管哥哥陪不陪你守岁,今年都给你一个厚厚的利是封好不好?” 沈元章盯着付明光,半晌,又道:“你当真要回南洋?” 付明光并不知如何回答他,依他们的计划,除夕,他已经离开了沪城——可以预想到,这大概会是沈元章过的最糟糕的一个年。付明光下意识地摸了一支烟,想抽,却又忍住了,心中有点儿焦躁,他啧了声,道:“这么舍不得我,”他狎昵地摸了摸沈元章的脸,说,“你又不愿跟我回去当付太太。” 沈元章抓住付明光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道:“你让我想想,”他接手沈氏的时日尚短,根基浅,可靠的心腹不多,南洋路遥,当下并不是离开沪城的最好时机,沈元章却还是道,“你先让我想想。” 如果当真要离开,必得先好好计划一番,才能避免出岔子。 付明光没想到沈元章竟当真愿意跟着他离开,愣了愣,道:“你说什么?” 沈元章说:“你家中长辈尚在南洋,你要回去,我也可以随你一道去拜访他们。” 付明光一时没了话,他直勾勾地盯着沈元章,沈元章神情认真,看得他的心脏抽搐了几下,一股子苦意夹杂着疼痛直冲胸腔,说:“和你开玩笑……怎么还当真了,你知道南洋多远吗?你才接管家业多久,下面的管事都盯着你,你一走几个月,回来怕是沈家都改姓——” “你不愿我见你父亲?”沈元章冷不丁地打断他,面上有几分不悦。 付明光哑然。 沈元章一言不发。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他叹了口气,伸手捧着他的脸颊,说:“真不好。” “看着长了一张薄情寡义的脸,怎么偏生是个情种,”付明光摇摇他的脑袋,道,“沈元章,你的聪明呢?你的理智呢?” 沈元章道:“你先回答我。” 付明光说他,“你知道你如今像什么,像个色令智昏的昏君庸主,江山也不顾了……” “付明光!”沈元章提高了声音,伸出两根手指帮他闭上了胡言乱语的嘴,面无表情道,“你不愿我见你爹?” 付明光被他捏着嘴,哪里说得清话,沈元章这才慢慢松开,警告道:“你想清楚再说。” 付明光被他气笑了,伸手拽着他颈子的细绳一把扯近了,道:“造反了你。” “见那老东西作甚,”付明光觉得晦气,他爹都死了,他无端迷信起来,道,“见他不如见我。” 付明光何等胡搅蛮缠的功力,等到二人赤诚相见,滚上床,沈元章也没从他嘴里得到答案,气得将他屁股撞了个红通通。 沈元章不知约翰逊的身份,所谓的地质学家根本是假的。自前清始,踏足这片土地牟利的洋人越来越多,可不是所有洋人都风光的,约翰逊便是混得极差的一个,他还嗜赌,且好色,很是落魄。赵于荣和付明光自南洋辗转在广州停留时,就碰见了这个被要债人套麻袋打的半死的洋人。 赵于荣看着那张西方面孔,救下了他,将他改头换面,包装成了西装革履的地质学家。 事实证明,约翰逊那张西方面孔在英租界内还是很好用的。 现在,约翰逊对他们来说,已经没用了。 沈元章和付明光说的事,他还是放在了心上,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不能出一点纰漏,付明光叮嘱黎震,盯着约翰逊,想了想,说:“必要的时候,直接杀了他。” 黎震道:“他如果死了,只怕会惊动英国领事,不如毁尸灭迹……” “约翰逊在大世界欠下赌债,他死了,巡捕房先找的就是大世界,而大世界背后是青帮,”付明光说,“把水搅浑了,我们才更好脱身。” 黎震点头道:“明白。” 付明光想起什么,道:“等等——五哥,沈元章只怕会让人盯着约翰逊,你小心一点。” 黎震应了声,付明光又道:“五哥,我让你做的事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黎震看着付明光,犹豫道,“阿闻,要是二叔知道你做的事——” “翡翠行的商船停泊的十六铺码头势力鱼龙混杂,对我们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付明光平静道,“我已经和汇丰银行的大班谈好了,到时候我们的货走怡和码头,二叔那里,我会去解释。” 黎震叹了声,没有再说什么。 沈元章还未查清锡兰的麻烦,自己先搅入了麻烦中,因为翡翠行自缅甸回来的远洋商船上被海关查出里头夹带了两箱鸦,片,连船带货直接扣留了。 付明光鲜少在翡翠行露面,翡翠行的管事寻他不着,自是只能去找沈元章,沈元章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在接手翡翠行之前,他就查过这家店的账簿,冯家倒也没有疯到贩卖鸦,片的地步。这要么是翡翠行自己人夹带,要么是有人栽赃。 其实夹带两箱鸦,片并不是什么大事,这等蝇营狗苟的事情实在不少,可船和货被扣留就有些麻烦,更要紧的是,这是沈元章送给付明光的店铺。 第34章 沈元章自是只能去跑动。 没想到,纪家却在借此事对沈元章发难,道是他苛待兄长沈元朗留下的寡嫂和侄儿,与他打起了官司。 第34章 侄子和叔叔打官司这可是稀奇事。 自民国成立至今,沪市地方法院相继建立,律师法庭等相关字眼渐入国人眼中,可这片土地上一向奉行家丑不外扬,清官难断家务事,便是普通小老百姓也不会将这等事搬到大众视野,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不要说沈家这样的人家。 外人看热闹,嗅觉敏锐的,略略一想就知道所谓的叔叔苛待侄儿和寡嫂,只怕事涉沈家的家业之争。毕竟沈家小儿沈钧泽不过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哪里能想到直接将叔叔告上法庭?这简直是将沈元章的脸皮扯下来丢在地上踩。不得不说,此举堪称刁钻毒辣。偏偏在沈家二太太冯氏过世后,沈家二少奶奶纪氏带着沈钧泽离开沈公馆在外独居,即便沈元章并不曾对纪氏和沈钧泽做什么,他也难以辩驳。世人多爱看热闹,霎时间直指沈元章不孝不悌不仁不义的骂声一片。 消息传到付明光耳中时,他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这摆明了是纪家对沈元章出的手。无怪纪家此前一直没有动静,他是和纪丰那老东西打过交道的,自然清楚纪丰面慈心苦,根本不是面上所展露的宽和,原来是等在这里。纪家到底和沈家是姻亲,师出无名,难免落人口舌,有纪氏和沈钧泽在前,道义上就先压了沈元章一头。付明光骂了声,他不是什么好人,独独一条,护短。 付明光抄起外套就要往外走,刚抬两步,却是一顿,电光火石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脸色更是难看。他犹豫须臾,还是往外走,却与赵于荣撞了个正着。 付明光抿抿嘴唇,轻声说:“二叔。” 赵于荣盯着付明光看了片刻,说:“跟我过来。” 付明光只能跟着赵于荣回了办公室,他刚关上门,一个重重的耳光就掴在了付明光脸上,啪的声音响亮,直扇得付明光耳中嗡嗡作响,脚下往后退了两步。 “阿闻,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赵于荣惯来笑盈盈的脸上此刻阴沉得骇人,直直地盯着付明光,付明光白皙的面上浮现几个指印,嘴角也见血,他抬起眼睛看着赵于荣,二人如同荒野中老狼和年轻的后来者彼此对峙,气氛凝滞压抑。 半晌,付明光低了头,他咽下嘴里带了铁锈味的血水,道:“二叔……” 赵于荣冷笑一声,“你如今了不得了,将我教你的都忘了个一干二净,还敢背着我耍手段,阿闻啊,你是不是真的以为二叔老了?” 付明光说:“阿闻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赵于荣说,“我说要用沈家的船,你居然往沈家船上放鸦,片,为了撇清你那个小情人,还真是煞费苦心。” 付明光垂着眼睛盯着地板,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黎震不会背叛他,可他们动用的是随他们一道来沪城的人,是有人禀报给了赵于荣。是他大意了。付明光想,他来沪城之后,沪城这个局都由他做主,底下的人也大都以他马首是瞻,可以赵于荣的谨慎,怎么会不安插暗子? 付明光是绝对不可能承认他是为了将沈元章撇出去的,他膝盖一沉,直接跪在了赵于荣面前,仰起脸,眼睛泛红,说:“二叔,我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沈元章坏了咱们的事?翡翠行的商船走十六铺码头,十六铺码头帮派势力,海关,洋人,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临近年关,都想借着这个时候捞一笔,船上的货查得严,不是我们离开沪城的最好选择,所以我才选择了汇丰码头。汇丰码头是英资码头,只要搞定英国人,不管我们想运什么离开沪城,他们都不会管。” “那艘远洋商船会走港城中转,船上除了销往欧洲的茶叶瓷器,还有大量白银,”付明光说,“运作好了,我们不但可以一路畅通无阻,船上的东西都吃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赵于荣盯着付明光,说:“你真是这么想的?” 付明光神色没有半点变化,道:“二叔,这件事要是败露,死的不止是我一个人,还有五哥,齐哥,小安他们,我们三四十号兄弟姊妹一起来的来沪城,我不可能拿大家的命冒险。” 赵于荣伸手搭在付明光的脖颈上,那只手掌茧子厚,分明是温暖的,却让付明光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喉结滚动了几下,低声叫了句,“二叔……” “你是个聪明孩子,”赵于荣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付明光眨了眨眼睛,面上露出几分动容,道:“如果不是二叔把我带出矿山,我早就死了,没有二叔的悉心栽培,也没有我的今天。” 赵于荣叹了口气,道:“你叫我一声二叔,可这么多年,我早已视你为半子,阿闻,我是怕你将自己折进去。你太年轻了,年轻是最大的本钱,可年轻,也容易犯错。” “有的错,二叔能给你担着,有的错,就是二叔也担不了,你明白吗?” 付明光知道赵于荣的意思,一旦这一局失败,就算赵于荣不罚付明光,牵扯在其中的人,只要不死,只怕都要和付明光不死不休。 赵于荣道:“想想阿震,阿蔓,嗯?” 颈上的那只手在收紧,仿若无形却让人窒息的钳制,付明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哑了几分,道:“我明白了,二叔。” 赵于荣松开他的脖子,抓着他的肩膀,道:“起来吧,时代已经变了,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付明光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赵于荣说:“脸上疼吗?” 付明光点头,又摇头,说:“二叔是为我好。” 赵于荣看着他年轻的面容,听着他乖巧的话,也不由得恍惚了一下,付明光年少时就聪明,从来不会放过一点机会。在矿场,人人都嫌弃埋尸晦气,付明光却敢去做,他甚至敢偷偷救下自己,只为了他说的那个赚钱活命的机会。 赵于荣道:“你这些师兄弟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阿闻,二叔已经老了,将来他们能倚靠的,只有你。” 付明光抿着嘴唇,说:“我还年轻……” 赵于荣笑了一下,说:“只要干完这票回去,谁敢拿你年轻说事?” “所以此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付明光“嗯”了声,道:“我明白,二叔。” 付明光看着赵于荣离去,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原来此次纪家对沈元章出手,背后还有赵于荣手笔。他正是突然想到那日赵于荣和纪丰相谈甚欢的模样,才猜测这件事也有他二叔的推波助澜,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付明光提醒沈元章身边带保镖,是担心赵于荣对沈元章动杀心,没想到,他想借刀杀人。 如果陷入局中的不是沈元章,而是旁人,付明光定会抚掌称好。如此一来,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落在了这桩稀奇的官司上,正便于他们脱身。 可架在火上的,是沈元章。 付明光却不敢再轻举妄动,他太清楚赵于荣有多心狠手辣,一旦他亲自对沈元章出手,才是真的有死无生。 付明光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半晌,冷笑一声,纪家,好个纪家。 纪家骤然发难,的确给沈元章带了不小的麻烦,付明光也正忙碌,二人便只能拨电话。 沈元章的声音自听筒里传来,隐隐有些失真,他说:“不用担心我,纪家告我苛待沈钧泽母子,但是并没有实证。说到底,这是家事,他们把这些事闹给外人看,无非是为了利。可沈钧泽还小,二嫂姓纪,沈氏族老分得清里外。” 他说:“沈家在我手里还姓沈,真要给沈钧泽,以后沈家那些旁支,依靠沈家的管事,哪个能得好?” 付明光听着沈元章平静的声音,听他说,“事情很快就会平息,翡翠行的事也别担心,一切有我。” 付明光忍不住笑了一下,说:“你心态倒好,没看见报上都是怎么骂你的?” “不过几句庸腐文人不痛不痒的斥骂,”沈元章说着顿了一下,道,“我都这般被骂了,你还笑话我?” 付明光声音带笑,夸张道:“没有啊宝宝,我心疼你的。” 沈元章道:“花言巧语。” 付明光哼笑,“你看我说我心疼你又不信我。” 沈元章唇角也浮现了几分笑,开口却指责他,“你不来见我。” 沈元章说:“付明光,我想你。” 付明光笑意一顿,心口微微泛起了几分疼意,他捏着听筒,道:“年底事情多嘛,忙过这两日就好了。” 沈元章道:“忙着也要好好吃饭,别自个儿糊弄,算了,我让饭店给你送饭菜……” “啧,别折腾了,你连这个也代劳了,齐秘书该嫌你抢他活儿了,”付明光笑说。 沈元章说:“等年后再招个秘书吧,齐秘书一个人可能有些忙不过来。”他这是嫌齐子清不够细心,听得付明光发笑,心想齐子清也不是真的秘书啊,可笑过后却又是酸楚怅然,他道,“纪家的事你也不必过分担心,再过几日——” 第35章 沈元章不解:“什么?” 付明光却没有回答,二人要挂电话时,他突然叫了声,“沈元章。” 沈元章说:“嗯?” 付明光道:“你讲你中意我,系唔系真嘅?” 沈元章怔了怔,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说:“真的,我喜欢你,中意你。” 付明光道:“有多中意?” 沈元章声音温柔,低声道:“中意到想和你结婚?” 付明光眼睛微热,说:“我系男人结乜婚,沈元章,把命俾我,得唔得?” 沈元章静了片刻,道:“好啊。” 听筒里许久都没有传来付明光的声音,沈元章叫了声,“明光?” 付明光道:“我送你的坠子戴着吗?” 沈元章按了按心口,道:“戴着。” “一直戴着,只有我能摘下来,”付明光说,“明白吗?” 沈元章应道:“好。” 翌日,付明光就以矿上开矿的效率太低,无法完成外资冶炼公司的大额订单为由,提出要购置最先进的开矿机器,并扩大开矿规模,可惜奈何资金周转不灵,他有意转让10%的锡兰股份。话是说给纪丰长子听的,还当着钟老板等几个小股东的面,纪家大少听得意动不已,便回去寻纪丰商量了此事。 纪丰本有些犹豫,有纪家大少的劝说,兼之颇得他看重的赵先生的建议,便点了头。 赵先生是个江湖术士,精通占卜之术,纪丰请他算过两卦都算中了,最近的一次,正是应在翡翠行的商船上——沈元章虽年轻,行事却谨慎,到底是给他拿住了把柄。便是将沈元章告上法庭也是赵先生的主意,纪丰是老派人,也是家中事家中了的固有想法,岂能想到用律法逼迫沈元章的法子? 种种事情交织之下,弥漫着一片过年喜气的沪城,竟无人发觉,原本涨势上好的锡兰,股价竟慢慢下跌了。只不过跌的幅度极小,便是有人抛出锡兰的股票,转瞬也被游资买入,一时间竟鲜有人发觉个中危机。 更无人得知,沪市的两家银行,包括汇丰银行,都有着两笔大额资金的流动,如溪流汇入汪洋,转瞬消失不见。 忙碌之下,沈元章竟也未在第一时间发觉锡兰的股价已经连续三日下跌了,荣天佐就是这时候来找他的。 “元章,你让我查那个洋鬼子的事情有眉目了,”荣天佐脸色有些奇怪。 沈元章没有听到下文,抬头看着荣天佐,说:“天哥,我在听,你说。” 荣天佐道:“那洋鬼子的身份不对。” “嗯?” “我一路查到租界,后来摸到广州,才知道那洋鬼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地质专家。” 沈元章愣住,“不是地质专家?” 荣天佐说:“青帮里的兄弟传来的消息,说那洋鬼子二十几年前就来了中国,一直游走在港城、广州一带,开过洋行,后来破产倒闭,一直在广州靠着教会混吃混喝。” “元章,他不是地质专家。” 沈元章拧着眉毛说:“他骗了付明光!”他下意识地想要将此事告知付明光,旋即却又停住,他真的……骗了付明光吗?付明光的锡矿便是由此人勘探的,正是因着他的地质专家的身份,还有那张西方面孔,才让众多人深信不疑。沈元章脸色刷的白了。他不是傻子,甚至称得上聪慧至极,由一点蛛丝马迹,足以让他推出许多,可那一刻,沈元章太阳穴隐隐作痛,不知名的寒意笼罩着他的全身。沈元章闭上眼,许久,才深深地吐出口气,说:“天哥,把那个什么约翰逊抓起来。” 荣天佐道:“元章,那个洋鬼子已经死了。” “我安排了两个兄弟盯着那个洋人,昨天晚上,有人掳走了那个洋人,”荣天佐说,“今天早上,有人发现那个洋鬼子被人打死了——” “元章,你知道嫌疑人是谁吗?” 沈元章满脑子都是付明光究竟是不知道洋人是个骗子,还是……和洋人串通,他无法思考,“谁?” 荣天佐道:“纪家三少。” 沈元章怔了下,道:“怎么会是他?” 荣天佐说:“纪三少一贯风流,他最近和大世界一个叫莉莉的歌女打得火热,昨天晚上那洋鬼子仗着自己是洋人,和纪三少发生了一点争执。” “洋鬼子被人打死了,纪三少就成了头号嫌疑人,现在已经被巡捕带走了。” 沈元章脑子里生出一个念头,这一定和付明光有关。 他站起身,道:“天哥,备车,我要去锡兰。” 荣天佐却没有动,他看着沈元章,说:“元章,那洋鬼子是假的,付明光呢?” 沈元章直勾勾地盯着荣天佐。 荣天佐静静地看着他,道:“你知道如果付明光是假的,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元章不言,许久,才道:“天哥,我要亲自问付明光。” 第35章 沈元章并没能见着付明光。 他去寻锡兰,锡兰的人告知沈元章,付明光不在,问及去处,对方含糊其辞,只说不知道。沈元章面无表情,转道又去付明光的公寓,自然也是扑了个空。沈元章顿时就明白,付明光是有意不见他。沪城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付明光要是真不想见沈元章,那还真是找不着人。 原本沈元章查知约翰逊的身份不实之后,只是对付明光隐隐有所起疑,相较于怀疑付明光,他更愿意相信付明光也是受了约翰逊的蒙蔽。可理智又告诉沈元章,这实在说不通,付明光的矿脉是真是假,他难道不知?又怎么会让一个骗子来替他站台?他想起钟老板一行人曾前往南洋查看矿场,便想寻他们问个清楚,可旋即又觉得自己这么问实在多余,钟老板亲自前去看过都看不出问题,他问又能问出什么,万一让他们起疑,对付明光更是不利。如果锡兰的矿脉是假的——沈元章自认他胆大妄为,没想到,付明光更是胆大包天,竟敢在沪城设这么大的局。 沈元章只消一想到牵扯入锡兰局中的沪城商贾,中外名流,还有购入锡兰股票的股民,他太阳穴就突突的。沈元章不敢想,一旦东窗事发,等着付明光的会是什么结局。 付明光要布这么大的局,绝不只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 沈元章想起报纸上一篇篇关于锡矿的报道,这才恍然,那时就已在落子了。 好,真是好得很!二人好了这么久,竟连他也不曾察觉出半点,付明光当真是了不得! “阿闻,你真不见沈元章?”黎震问付明光。 二人隔着窗,看着远处站在车边,脸色难看至极的沈元章,不多时,沈元章上了车,便离去了。付明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自沈元章提醒他约翰逊在大世界豪赌之后,他就有些不安,约翰逊的身份是禁不起查的。寻常人也不会去查一个洋人身份,沈元章为了他着想,未必不会顺藤摸瓜,查出约翰逊的真实过往。 好在要不了几日,他们也该收网了。 没想到,沈元章的动作比他想得要快。 付明光道:“不见了。” 黎震说:“如果他把约翰逊的身份告诉巡捕房……” 付明光说:“约翰逊的身份瞒不了几天,他已经身死,事涉洋人,英国领事馆一定会插手,他地质专家的假身份一定会被拆穿。” 黎震脸色大变,道:“那你还让我杀他……” “约翰逊负债累累,已经找过我要钱,甚至威胁我,要求提前分钱不然就把我们做的事都捅出去,他太贪婪了,留着是个隐患,”付明光看着黎震,波澜不惊道:“五哥,不用太紧张,领事馆要查约翰逊的身份也要一点时间。先通知小安,让他那边准备动手。” 黎震应了声,“好。” 诚如付明光所说,约翰逊的死在租界内引起震荡,洋人口中喊着人人平等,实则在他们眼中,华人生死不足为道,洋人无端横死,势必要查个底朝天。纪三因着与约翰逊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争执,还动了手,纪三放言要对方好看,纵是酒后之言,如今约翰逊死了,他一时间也洗脱不了干系。纪丰得知此事之后,脸色铁青,到底不能不理会这个儿子,他想,是谁要害纪家? 沈元章那个小儿?纪丰杀气腾腾地想。 这一年,兴许是自年初的动乱就预示着,这一年注定是一个多事之年。 腊月二十八,除夕将近。自1928年起,南京国民政府禁止百姓过农历新年,更称之为糟粕,可那是传承了千年的老传统,又岂是说禁能禁的?沪市里还是悄然弥漫着新岁的欢喜,一场冬雪不知何时洒了下来,繁华的十里洋场也好似多了几分静谧,便连一贯喧嚣热闹的码头都多了几分安静。尽管已近年关,可码头上的工人却不得休息,上上下下地往远扬轮渡上装着货。付明光漫不经心地看着劳力将箱笼搬上船,站在他身旁的,是汇丰码头的远扬航运管事。 付明光擅与人交谈,便是初次打交道的洋人管事也觉如沐春风,他笑道:“明日便是我们中国的除夕日,我特意给乔治先生准备了一份年礼,提前祝乔治先生新春快乐,来年生意兴隆,广进财源。” 第36章 他话音落下,黎震便奉上了一个沉甸甸的精巧木匣,洋人管事来沪已久,自然也会说中国话,笑道:“付先生太客气了。” 付明光道:“此行路远,我还有些事想交代我的秘书,不知可否……” 洋人管事客客气气道:“当然,您请。” 付明光看了黎震一眼,黎震点头,便跟着那洋人管事去了一旁。付明光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有乔装过后的赵于荣,李小安等人,还有戴着眼镜,斯斯文文,提着木箱子的齐子清,他道:“这是今年汇丰码头最后离沪的一艘远扬轮渡了。” 赵于荣等人当下扮作锡兰的工人,跟在齐子清身后,齐子清道:“老板,我们一定会将货带回去的。” 付明光点点头,他看着赵于荣,又看向李小安,说:“珍重,年后见。” 齐子清道:“年后见。” 他们正欲再说点什么,却见远处走来几人,为首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一张脸生得过分绮丽,却罩了寒霜也似,他身形颀长瘦削,外罩了一件黑色大衣,显得气度清贵冷冽。付明光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走。” 齐子清回头看了看赵于荣,赵于荣没有说话,盯着付明光,说:“我们在砂拉越等你。” 付明光顿了顿,看着他们转身往船上去,冷风渐至,却是沈元章已经走近,当即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沈元章,你想要我的命么?” 他这话低不可闻,却生生拽住了沈元章的步子,沈元章冷着脸,盯着付明光,咬牙切齿道:“我看你已经是不要命了!” 付明光看着他,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沈元章恶狠狠地盯着他,又心有不甘地看着一行人登上船,他和船上的赵于荣对视了一眼,即便赵于荣此刻乔装打扮过,看着那双眼睛,沈元章还是认出了他——出现在纪丰身边的人,再一一看向那些或见过或陌生的面孔,这些人便是付明光的同谋了。 此刻,只要他开口招来码头海关搜查这艘即将远航的轮渡,这些人就走不了了。 偏偏留在岸上的是付明光。 沈元章一言不发,而付明光心也悬了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沈元章竟能在此时找到码头来。他上前一步,拦在了船和沈元章的身边,道:“你别闹,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去再说。” 沈元章抓住付明光的手臂,脚下不肯挪动一分,付明光已经听见船上响起了鸣笛声,却也怕沈元章当真不管不顾地做出什么来,他攥住了沈元章的手,道:“沈元章。” 语气里有几分恳求的意味,沈元章盯着付明光,半晌,狠狠闭了下眼睛,攥着他的手就往外走。付明光心头一松,回头看了眼船上的人,当即跟着沈元章离开了码头。 空气里簌簌下着雪,盐米一般,渐渐成了小团小团,付明光这才觉出几分寒意和冰冷,他小声道:“沈元章,你不该来。” 沈元章不说话。 应付完管事回来的黎震见了沈付二人,眉头紧皱,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沈元章带来的几人给拦住了。付明光朝他摇摇头,脚下一不留神,被沈元章拽得一个趔趄,撞在他身上,沈元章脚步顿了顿,对他道:“我给你准备了离开沪城的船,你不能再留在沪城,马上走。” 付明光一愣。 沈元章瞳仁漆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道:“约翰逊已经死了,他的身份迟早暴露,你再留在沪城就是一个死。” 付明光道:“你要送我离开沪城?” 沈元章听他还敢这么问,脸上寒霜更甚,既恨付明光不知死活,利欲熏心,也恨自己因着他那几句不知真假的话就昏了头,他冷冷道:“你走得愈早,就查不到我头上。” 付明光哭笑不得,道:“你当着这么多双眼睛把我带走,怎么撇清干系?” 付明光心中软成一片,他摇了摇头,道:“我不能走。” 沈元章气急,“付明光!” “我走了,他们就走不了了。”付明光没有直言他们,可沈元章哪里能不明白,他咬牙道,“他们已经登了船,你不跟我走,我现在就告诉汇丰码头的人,他们一个都别想走!” 付明光抬起眼睛,看着沈元章,微微一笑,说:“担心我啊?” 沈元章:“我没有与你说笑!” 付明光道:“你知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总得有个人扫尾善后,元章,你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沈元章声音微微提高,他忍了又忍,道,“付明光,不是你说的命没了什么都没了吗?没了这条命,他们带走那么多钱你也不可能分得一分一毫!” 付明光道:“嘘,你不说,没人会知道的。” ”你真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吗付明光?!”沈元章死死地盯着付明光,简直想将他活生生掐死,偏付明光一副冷静从容的模样,甚至还朝他露出笑。付明光看着沈元章暴怒的模样,叹了口气,说,“你是怎么找到码头来的?” 沈元章冷笑一声,“天下只你一个聪明人吗?” 二人到底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他想起前阵子付明光和汇丰银行的大班往来频繁,略略思索了一番,就有所猜测,只要着人盯紧汇丰码头,果然就逮住了躲了他几日的付明光。 付明光说:“宝宝,你不该牵扯进来的。” 沈元章听着他似叹似愁的话,竟莫名觉出一股酸楚之意,他想,付明光怎么能到现在,还拿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这人到底有没有心?大抵是没有的。付明光对他,也许只有逢场作戏。沈元章有些心灰意冷,他淡淡道:“你与我相交,等的不就是今天吗?等着看我像个傻子似的被你愚弄,被你牵着走。如今目的已经达成,何必再说这些假惺惺的话?” 付明光哑然。 沈元章盯着付明光,道:“你从头到尾,都在耍着我玩。” 半晌,付明光低声笑了一下,道:“是啊。” “啧,都说学生仔好骗,如今看来,也不见得都是这样,”付明光笑盈盈的,一股子风流浪荡意味,“乖仔,少年人,还是不要太聪明更招人喜欢。” 即便沈元章早知付明光对他别有用心,这一刻,脑子里还是嗡嗡作响,“付明光!” 二人正胶着,却又有一行人踏雪而来,为首的是个穿着巡捕房制服的华捕。沈元章和付明光目光都是一凝,沈元章看着那华捕,道:“李巡长,今日怎么来这汇丰码头?” 当初方耀文横死在码头时,沈元章就与这华捕打过交道。李巡长一见沈元章,客气道:“沈四少,您也在这儿,”他又看向付明光,道,“付老板,我们今日是来请付老板去巡捕房走一趟的。” 沈元章心头发紧,付明光面色未改,笑道:“哦?为何?” 李巡长道:“哦,是因为贵司名誉董事约翰逊先生一事。” 付明光脸上露出几分恍然,沉痛道:“李巡长,害死约翰逊先生的凶手抓到了吗?” 李巡长尴尬地笑了一下,道:“我们正在全力缉查凶手,如今就是来请付老板去巡捕房做个问询,还请付老板配合调查。” 付明光道:“当然,我也希望能早日抓捕凶手。” 李巡长眉开眼笑道:“多谢付老板,这边请。” 付明光要走,却发觉沈元章还抓着他的手臂,他拨开那只自己曾握着把玩的修长手指,道:“沈先生,告辞。” 沈元章抿了抿嘴唇,看着李巡长,道:“既然如此,李巡长,不介意我也跟着一起去吧?” 李巡长愣了愣,道:“这……” 付明光道:“此事与沈先生没有干系,沈先生,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合作之事就此作罢,不要再纠缠了。” 说完,他就对李巡长说:“走吧。” 远处传来几声鸣笛声,却是汇丰的远洋轮渡已经起航了。付明光并没有让黎震随行,而是独坐上了巡捕房的车,隔着玻璃,先看见了远处静静站着的沈元章,风雪沾肩,无端有几分可怜之意,再往后,却是辽阔的海域,轮渡吞吐着浓烟,渐渐远去。 雪落凝睫,沈元章才猛的回过神,他倏然看向沉着脸的黎震,见左右已经没有闲杂人,才道:“付明光究竟有什么打算?” 黎震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沈元章道:“只有我能帮他。” 黎震说:“不必了,沈少爷,我们不是一路人。” 沈元章气笑了,他压低声音道:“付明光已经被带去巡捕房了!这不是第一次问付明光关于约翰逊的消息了吧。” 黎震看着沈元章,就如他所说,这的确不是第一次,在约翰逊的尸体被发现后的第二天,就有巡捕上门做过简单的问询。 黎震想起付明光交代过的,也放低了声音,道:“沈四少,你不必诈我,他们当下只是在查约翰逊的死,如果是真的发现了……来的会只是一个巡长吗?” 沈元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就算如此,现在巡捕房已经盯上了你们,查出约翰逊的身份是迟早的事,整个沪城,只有我会帮付明光!” 第37章 黎震沉默片刻,摇头道:“这是我们的事,和你无关,沈四少,你只要闭上嘴,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说完,黎震就走了。 就如付明光所料,巡捕房来找他,还是因着约翰逊身死一事,就算心中有所猜测,付明光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出巡捕房时,李巡长叮嘱付明光,近期不要离开沪城,付明光自是配合,转身离开时,脸上的笑意收敛得一干二净。 黎震已经等在巡捕房外,付明光将上车时,目光往远处眺望了一下,只见远处街角停着的,正是沈元章的车。 付明光在心中叹了一声,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悔意。早知沈元章是这么个情种,还不如不招惹他,可……他当初盯上沈元章,不就是因为,沈元章或许是个情种吗? 第36章 腊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日。 这一日本该是风平浪静,喜气盈动的日子,沪市人多重视小年夜,所谓的小年夜不是小年,而是除夕前一夜。这一日,沪市百姓已经开始洗洗刷刷筹备大年夜了,可这一日,公共租界的的中央巡捕房内却接到了一起报案,却是诚安银行一个职员失踪了,他还窃取了银行内近几日留在银行内的现金贵重物品,更要紧的是,锡兰存入诚安的巨额款竟被其一道卷走了。诚安银行的负责人大惊失色,一边派人去寻那旷工的职员,一边前去锡兰,却发觉锡兰已经人去楼空,这才直接报到了巡捕房。 中央巡捕房的总巡长一听顿时想起了还未破案的约翰逊被人殴打致死一案,约翰逊正是锡兰的名誉董事,又是锡兰——大腹便便的总巡长敏锐地觉察出了此间不是小事,而后不过一个上午,几个相近的巡捕房又陆续皆到了几其报案,要么是财物失窃,要么是家中佣人无故失踪,还都是一夕之间的事。 这一日,西商众业公所内亦发生了地震,无他,锡兰的股价骤然下跌,引发了诸多人的惶恐,一时间果断的,当即将手头的锡兰的股票都抛了出去。如此一来,几乎是一个恶循环,抛售股票,股价下跌,偏偏锡兰的付明光竟不曾想办法补救,锡兰雇佣的股票经纪人饶是身经百战,也隐隐不安——这种不安不是突然而来,而是自有人大笔抛出股票时就有的,他曾问过付明光,付明光却神色从容地安抚了他,现下更糟,他联系不上付明光了。 股票经纪人和西商众业公所的经理自是只能去寻纪丰,钟老板等一干股东,恐慌情绪如瘟疫一般迅速蔓延,一切都与付明光的失踪离不开干系。 “啪”的一巴掌狠狠扇在了李巡长的面庞上,他哆嗦了一下,躬着腰,却不敢躲。 站在李巡长面前的是巡捕房内的最高长官,一位英国巡官,他骂道:“我让你盯着付明光,你竟然还能把人给跟丢了!” 李巡长心里叫苦不迭,当初他们只是隐约觉察约翰逊的身份有些奇怪,加之他死之前曾数次以不久后就将有大笔收入为由赊欠赌债,可约翰逊在沪市只与锡兰的付明光相交甚近,而后巡捕房查出,他自付明光手中得了两笔钱,便猜测约翰逊的死或许与付明光有关。昨日,李巡长将付明光带回巡捕房后一番问询过后,付明光表现的滴水不漏,只能将他放了回去。付明光离开后回了公寓,李巡长暗中吩咐几个巡捕盯着付明光的寓所,哪里能想到,大活人竟凭空不见了! 付明光消失的时机太过凑巧,谁都没想到锡兰如今爆雷,就是那锡兰储存在诚安银行的大笔款项,若无付明光的印章和那职员的里应外合,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转走那么一大笔钱? 英国巡官指着李巡长骂道:“找不出人,你也别干了!” 李巡长陪着笑,道:“长官放心,我一定把人找出来,”他眼珠子一转,道,“沈家,沈家四少沈元章一定知道!” 巡官盯着李巡长,李巡长道:“昨天我将付明光带来巡捕房时,他就和付明光在一起,二人动手拉扯,沈元章和付明光一向交好,他一定知道付明光的去向!” 巡官冷声道:“那你还不去找!” 李巡长抓着自己的帽子,连连应了声,退出办公室后却啐了口,转头搓了搓脸,吹着小铜哨子召集人往沈公馆去了。 李巡长一行人赶到沈公馆时,却发觉公馆内正热闹,细细看去,纪丰,钟老板,万和洋行大班等一干人俱在,在主位的正是沈公馆而今的主人沈元章。两方人马好似隔了一道楚汉分界线,泾渭分明,沈元章年纪轻,在这沪市里声名远不如其父,甚至还比不上其兄。报上予他的言辞,大都是沈元章运道好,偶有小道猜度沈山父子横遭不测或有内情,可这等事,口说无凭,加之沈元章实在低调,便也没什么人将它放在心上。李巡长从前和沈元章打交道时,对这位沈四少爷的印象是彬彬有礼,斯文客气,可今日见他却是另一番模样。许是身体不佳,沈元章脸色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下泛青,瞳仁乌黑,眼尾上挑勾出几分凌厉的艳色,他眉梢眼角含煞,竟有种凌冽的阴郁森寒。 沈元章目光落在李巡长身上,道:“李巡长也是因为付明光之事来的?” 被沈元章先发制人,李巡长只得应道:“沈先生,我们的确是因付明光来的,他涉嫌多起重大案件,还请沈先生配合。” 沈元章冷笑一声,他后背靠在沙发上,淡淡道:“这还真是奇了怪了,你们一个两个的,来我沈公馆找付明光作甚?这里是沈公馆,不是付公馆。” 钟老板脾气急,道:“谁不知道你和付明光交好,沈元章,你还是赶紧将付明光交出来!” 纪丰也在一旁劝道:“元章,你我两家虽有些误会,可付明光牵扯之事不是小事,你不要意气用事。”他那语气,好似笃定付明光就是沈元章把付明光藏起来似的,沈元章头疼得更厉害。他之前夜里就少觉,睡不安稳,自察觉付明光或许当真是个诈骗惯犯之后,几乎不曾合过眼。惯犯,沈元章确信,不是惯犯,这样大的一个骗局不会弄得如此滴水不漏,如蝗虫一般悄无声息地潜入沪市,掀起滔天风波之后,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这等配合,这等默契,沪市绝非他们犯下的第一起案子。沈元章在心中冷冷道,若真是他把人藏起来就好了,可付明光不但瞒过了巡捕的眼睛,还瞒住了他们,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从公寓里消失了。 付明光仿佛当真将他视为陌路人,他自认无情淡漠,可与付明光一比,自己实在不足道。沈元章不言语,周遭的人都你一言我一语地或威逼或利诱,非要让沈元章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这些人都疯了,他们寻不着人,巡捕房的人也找不着人,索性都将矛头对准了沈元章。 皆因他们交好,时常同进同出,举止亲昵,便是风月小报都曾拍过二人携手的照片。 实在讽刺。 沈元章胸腔里戾气翻涌,既恨付明光,也恼眼前这些人,他刷地站起了身,道:“付明光在何处,与我何干?我与他交好?呵,世伯,莫不是您已经年迈健忘至此,忘了当初是您将付明光引荐给我的!” “钟老板,论起我与付明光的私交,怎抵得上你们生意合作之谊?”沈元章气势凌人,拿起桌上一沓纸,竟都是他当初买入锡兰股票的凭证,道,“如今锡兰出了这档子事,好端端的股票都成了一张废纸,你们锡兰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沈元章啪的将凭证都甩了出去,哗啦啦如雪飘落,钟老板几人脸色一会青,一会儿白。 另一人道:“沈贤侄,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都知道你昨日还和付明光见过面,李巡长也是见证人,若不是李巡长将人带走,只怕你已经将付明光带走了。” “对啊,付明光把锡兰募集的钱都卷走了,足足有百万至多,”有人说,“他一个外地人,怎么可能把事情做得如此滴水不漏,说不得……有谁帮他呢!” 沈元章冷冷道:“怎么?在付明光身上吃了亏,便急着在我身上找补了?” “诸位,吃相未免太难看了,”沈元章言辞尖锐,嗤笑道。 眼见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李巡长急的要命,犹豫再三,还是大声道:“沈先生,冒昧一问,你昨日去汇丰码头作甚?” 此言一出,场中人都看向了沈元章,目光直勾勾的,好似他说错一句话,就要在他身上剐下一块肉。 沈元章道:“我去何处,要与你交代?” “你可是心虚了!”钟老板怒道。 沈元章瞥了他一眼,道:“前阵子,付明光道是有一桩发财的好生意,要带我一起,我便将一家翡翠行抵给了他,算作入股资金,谁知不过走了一趟缅甸,回来时船上就发觉夹带了鸦,片,沈家无端和私自贩卖鸦,片扯上关系,我自是要管他要个说法。” 沈家船上发现鸦,片是确有其事,有人知道,有人不知,两两一对视,旋即将目光投向了纪丰,见纪丰缓缓点头,便都拧起了眉毛。 第38章 果然,沈元章顺势对李巡长说道:“若是有付明光的消息,还请李巡长一定要告知我,此事我绝不与他罢休!” 沈元章那话说得好似一个恼怒的负气年轻人,可这么一来,便又将问题抛了出来——付明光去哪儿了? 不过短短一日,搜寻付明光的人就将沪市翻了个底朝天,偏偏水路两道,都不曾发觉付明光离开的讯息。汇丰那艘远扬航船也进入了所有人的眼睛,可此时远扬航船已经离沪,一时间要追击也来不及了,还是只能搜找付明光,抓住他,便能顺藤摸瓜,牵出整个团伙。 所有人都已明白,付明光出示的吡叻州矿脉的相关文书都是假的,锡兰是假的,就连付明光这个人的身份也是假的。顺着这条线挖下去,有人想起报纸上刊登过的数篇言语极具煽动力,吹嘘锡矿前景的文章,便想去寻,可报社接收的投稿或有用笔名的,或来自各地,便是好不容易找出一个秦慢,业已不在。同时沪城中有几户家中佣人号称辞职返乡的,或行窃后离开的,其主家竟都购入了锡兰股票。 西商众业公所围拢了买入了锡兰股票的人,更有钱庄,银行也牵扯其中。 整个沪城上下都为之一震。 沪城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出现如此胆大包天的诈骗犯了。 锡兰虽是在租界内注册,可受骗者不止有洋人,牵扯范围之广亦是令人瞠目,便是沪市市政,工部局都注意到了这个案子,一时间风云涌动。 外头波涛汹涌,沈元章深居沈公馆内闭门谢客,他本不想让人去找付明光,可到底心怀一丝侥幸,万一呢,万一付明光想给他递个信,万一他先一步找着付明光……沈元章不信命,此刻却报了这么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尽管他心里很明白,他与付明光,相见不如不见。 付明光消失,意味着没有人找到他,便不会被抓捕起来。 沈元章恶狠狠又无可奈何地想,这样的惯犯,总有些自保的手段。 付明光,付明光。 沈元章从未有如此复杂的情绪,他恨付明光胆敢如此戏耍于他,可又恨自己即便如此,心里还是有点担心付明光。他想,付明光才是骗子,一个再成功不过的骗子,身经百战,不知骗过多少人了,才能如此娴熟自如,自己不过是他骗过的人之一。 实在该死。 时间转眼就到了除夕,天色渐暗,外头飘着细雪,管家在和荣天佐说着晚上的年夜饭,沈元章盯着壁炉里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沈元章霍然扭头,盯着远处的电话。 荣天佐看了看沈元章,抬腿便要去接,沈元章叫住他,“天哥,”他说,“别接了。” 沈元章心脏莫名地跳动着,直觉提醒他,不要接,可目光却还是挪不开,清脆的电话铃声在偌大的空间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电话铃声停了。 沈元章松了口气,说不清心中涌动的是失望还是什么,可下一瞬,电话又响了起来,沈元章听着它响了两声,到底是抬腿迈了过去。他拿起电话,“喂?” 那边传来一个失真的,却熟悉的声音,“新年好,沈元章。” 是付明光。 “别挂,你挂了我会再打的,”沈元章没有说话,那边又道,“沈元章?” 沈元章再维持不住冷静,咬牙切齿:“付明光,你他妈的!” “你个混蛋!你才是真扑街” 付明光笑了两声,道:“哎呀,我给你拜年,你怎么还骂人呢?” 沈元章简直被他气得脑仁发紧,付明光真是疯了,现在还敢打电话给他!他敢保证,他的电话一定被监听了。沈元章从未有如此暴跳如雷的时候,兴许是太过愤怒,竟生出了几分不可言说的疲惫,他说:“付明光,你找死别再连累我了。” 付明光道:“最后一次,行不行?” “沈元章,我有话要和你说,”付明光说,“你来见我。” 沈元章干脆利落道:“不去。” 付明光道:“我等你来。” 第37章 若换了以往,付明光邀沈元章,他高高兴兴地就去了,说不得还要仔细收拾一番,可这一回,沈元章却憋屈得要命。他知道在这段关系里,自己处于下风,付明光总是游刃有余,进退得宜。沈元章此前并不在意,甚至有些享受付明光的从容高姿态,那是因为在他心底最深处,他笃定他有足够的时间,让付明光爱上他。 沈元章从来不缺耐心,就如他幼时在母亲死的当日就知道仇敌是谁,却能隐忍不发,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恭恭敬敬地陪侍在杀母仇人面前。沈元章记得以前读过一句话,他很喜欢,“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其始也,种与种争,及其成群成国,则群与群争,国与国争。而弱者当为强肉,愚者当为智役焉。”这个世界与丛林无异,人有时与兽也无二致,要捕猎,要食肉,总要蛰伏静待时机。沈元章看上了付明光,他不在意付明光随时预备抽身而退,只要给他时间——二人相处至今,沈元章能感觉到付明光对他的动心。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们定能修成正果。 他万万没想到,付明光会是一个编织如此弥天骗局的诈骗犯,以至于他在想,付明光表现的动心,或许也是假的。沈元章心底最深处的傲慢被付明光的谎言撞得碎成了齑粉。 从头到尾,他只是付明光的一颗棋子,一个踏板,微不足道,随手可弃。 这种感觉糟糕透顶,折磨得沈元章夙夜难寐,几乎想将付明光抓过来,狠狠地审问一番,剖开他的心,看那张惯会哄人的嘴到底能说出几句真话。可付明光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付明光闯的祸太大,让时年不过弱冠的沈元章有几分无措,他不知要如何替付明光扫尾,保下他的命。付明光主意也大得很,不但潜逃了,逃走也就罢了,偏又何其猖狂,竟在这个要命的时候打电话给他,约他见面,沈元章毫不怀疑付明光那个疯子真的会等他去赴约。 疯子,真的是疯子。 沈元章发誓,等他将付明光逮住,他一定要干死他,咬烂他,看他痛哭求饶,再打断他的手脚,看他如何再兴风作浪! 沈元章面色阴晴不定,俨然炸弹似的,神经质地转来转去,好似一点火星子就能让将方圆百里炸个稀巴烂,一旁的荣天佐见状就知沈元章今晚约莫是不会想吃年夜饭了,当即将管家屏退。早知付明光会让沈元章如此失控,荣天佐一定会在二人一开始就杀了付明光,免得沈元章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果不其然,沈元章的脚步停住了,荣天佐一转头,就对上了他猩红的眼睛,“哥,你帮我。” 荣天佐看着沈元章,无端想起他父亲的尸体被送回沪城时,他手足无措,又悲痛不能自抑。沈元章那时不过七八岁,年纪小,个头只到他胸口,说,哥,我会给舅舅报仇。 他斩钉截铁,荣天佐都震了震,看着眼圈还泛红,脸色却已经沉静的年幼表弟,沈元章说,我一定会给舅舅报仇。二人这些年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不知付出多少心血才走到今天,逐渐熬出头,转向柳暗花明,偏又杀出一个付明光。 荣天佐道:“付明光捅的篓子太大了,元章,他得罪的不只是纪家钟家那些被骗的,还有英租界领事馆,沪市市政也有意拿他做典型,你帮他,你怎么帮?” 沈元章说:“这是死局,我知道。” “付明光死了就可以解了,”沈元章神情平静,道,“我要他死在所有人面前。” 荣天佐一怔。 沈元章抬起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荣天佐,道:“哥,你的枪法好,你帮我。” 荣天佐顿时明白过来,饶是以他之沉稳,也不由得变了脸色,说:“这太冒险了!你要帮他做一个死局,这么多双眼睛,你怎么可能瞒住?” 沈元章说:“那就让局面再乱一点吧。” 荣天佐皱着眉道:“不行,你现在已经是众矢之的,再掺和进去,一旦被人发现,沪市都将再没有你,没有沈家的容身之处。” “你当下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尤其是不要再和付明光扯上关系。” 沈元章道:“天哥,已经晚了。” “你也看到了他们昨日是如何逼迫我的,”沈元章很冷静,道,“在所有人眼里,我和付明光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就算不是,他们也会将我算作付明光同党。付明光让他们损失惨重,他们亟需一个发泄口,有什么比我更合适吗?他们只会像吸血的蚂蟥,牢牢地抓着我不放,这样既能发泄他们心中的愤怒,又能勉强弥补一点损失。” “天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沈元章道。 荣天佐哑然,显然,沈元章说的确实是事实,可这都是因为付明光! 沈元章道:“既然如此,不如借付明光把局势搅得更乱,我们才能从混乱中搏一线生机。” “至于付明光,”沈元章道,“付明光如此算计我,没道理让他轻松揭过去。” 第39章 沈元章说得冷漠,荣天佐看着他冰冷苍白的面孔,心底却有几分怀疑,沈元章如此大费周章要制造一个假死局让付明光自诈骗中脱身,当真只是挟恨想报复他?话到舌尖却也没有问出口,荣天佐很了解沈元章的性子,他决定的事情,是无论如何都会去做的。 他们表兄弟相依为命,荣辱一身,荣天佐自也不可能看着沈元章孤身涉险,半晌,道:“好。” 且不论沈家表兄弟筹谋如何将局势搅得更混,时间转眼便到了除夕当夜,上天赏脸,飘了一个下午的碎雪终于停了,寒意却更见彻骨。这是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位于浦东沿江一带,在这片狭长的泥壤里遍布仓栈与工厂,除了当地的劳工,行商的生意人,小摊贩,鲜少人会踏足这片热火朝天又贫瘠之地。这两年随着南京政府成立沪城特别市,市政有意打造这个东方大港之后,浦东也开始热火朝天地修路,随之而来的,也是沿路而修的工厂屋舍。 今日是除夕夜,即便是洋人的工厂,到了今天,也不得不入乡随俗放了年假。 整个沿河区域就显得越发静谧,被整个沪市通缉的付明光便出现在了这个正在修葺的厂房内,天冷,他登上了二楼,靠着避风处,点起了篝火,和黎震享用他们的年夜饭。 一只打包的烧鹅,一壶酒,一个锅子烧着的羊肉汤,锅里飘着耐煮的萝卜块。 实在是粗糙又简陋。 付明光一边往篝火里添柴火,一边和黎震道:“五哥,你当初应该跟二叔他们一起上船的。” 其实后来付明光也想让黎震离开,所有人都盯着付明光,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保镖的去离。可黎震不肯走,他要留下,与付明光同生共死。 黎震盯着被烤得滴油的烧鹅,道:“跟二叔走,今晚就只能在船上啃馒头。” 付明光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暂时的嘛,等你上了岸,想吃什么都有,不至现在跟我在这吃断头饭。” 黎震用粤语道:“你是我弟弟,做人哥哥的,怎么能抛下弟弟自己走?” 付明光看着黎震,没有说话,黎震道:“阿闻,沈元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他还会来吗?” 付明光道:“会的。” “正是因为沈元章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他才会来,”付明光似叹似笑,道,“他恨,他不甘心。” “沈元章看似冷清纯情,却是个极傲慢自负的人,他自信一切都在掌握。我与沈元章之间,看似他多情我无情,他中意我多过我中意他,于沈元章而言,也不过是我与他之间的情趣,他笃定我有一天一定会喜欢他,会遂他意。可沈元章万万没想到,事情全然脱离了掌控。” “他这样的人,不会就此罢休的。” 黎震似懂非懂,道:“沈元章恨你,那不是对我们更不利?” “不,五哥你不了解沈元章,”付明光嘿然一笑,说:“他怎么会让我落在别人手里由得别人惩治,沈元章只会想亲自收拾我。”他如此说,甚至还有几分自得愉悦,一副乐在其中的意味。纵然付明光此时经历几日躲藏,形狼狈,不再如以往衣冠楚楚,雅致端方,那双顾盼多情的桃花眼却熠熠生辉,分外晶亮。 黎震并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愉悦的,不过这是付明光的计划,黎震也不会质疑,他不知想到什么,轻声道:“二叔实在太绝情,他明明说在砂拉越等我们,转头就送我们去死……” 要是没有自己人暗中推波助澜,巡捕房不会查得这么快,付明光略略一想,就明白了,他对赵于荣来说,已经成了弃子。 火光在付明光眼中跳跃,他面上并没有露出怨怼的情绪,道:“二叔要的是一颗听话的棋子,我一直都不太听话,这回尤其让二叔对我不满,他舍弃我,也是情理之中。” 黎震想到先行一步离开沪市的秦玉蔓,低声道:“阿闻,对不住——” 付明光打断他说:“五哥,这和你没有关系,要说对不住也是我对不住你,又连累你跟我玩命。” “这回情况与以往不一样,要是见机不对,五哥,你就走吧,你身手好,活下去的机会比我更大。”他见黎震要说话,道,“你总要替蔓姐想一想。” 黎震一怔,看着付明光。 付明光说:“蔓姐在广州等你。我往汇理银行存了一笔钱,到时候你去广州与蔓姐汇合,拿着那笔钱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捞偏门了。” 黎震听着他有条不紊地说着这交代后事一般的话,眼睛一红,瓮声瓮气道:“我们兄弟一起来的,不能一起走,就一起死。” 付明光看着黎震,沉默了下来,半晌,他笑了一下,“啧,那就看命了。” 突然,付明光若有所觉,眺望远处,道:“五哥,有人来了,让我们的人藏好。” 黎震精神为之一震,道:“好。” 这条沿河修葺的路还未竣工,车子一路开得磕磕绊绊,除夕,一弯冷月挂树梢,四野寂静黝黑,那幢三层工地上的篝火在这黑夜里简直如指路明灯一般。沈元章远远地看着,嘴唇抿得更紧,蓦地,车子颠簸了几下,司机踩了刹车,道:“先生,开不过去了。” 修建用的沙石堆在路上,拦住了去路。沈元章没有多说什么,下了车,身边有人替他打起了手电筒,一行人就这么在这个冬夜里深入了这个荒凉得不似十里洋场的地方,夜风呼啸,隐隐带来几分湿润腥咸的冷冽。 沈元章在路上一直想,见面了,他要和付明光说点什么,可当真见着人,一时间竟不知要说什么。 他盯着付明光,大抵是见惯了付明光要么西装革履,再不济也是拾掇齐整的贵公子模样,今日的付明光却有些狼狈,脸上有伤,有几分苍白,身上穿的大衣被刮得发皱,脏的,隐隐的,似乎还有乌黑的血迹,足见这几日过得并不好。 付明光瞧见沈元章,也见了他身后的人,笑了,道:“来了,吃了吗?” “估计也没吃,要不要凑合两口,”付明光说,“虽然简陋了些,不过还是能暖暖肠胃的。” 沈元章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他冷笑一声,道:“付明光,还当你有多大的本事,怎么落魄得像个丧家之犬?” 付明光叹口气,道:“揾食好难嘅,乖仔,今日除夕,你就不要奚落我了。” 沈元章听着他那熟稔亲昵的语气,心头顿时冒起了无名火,他憎恶极了付明光这副滚刀肉似的姿态,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如果付明光的身份不是假的,他没有编造这个骗局,他们今晚该在家中,用过晚餐,靠在壁炉边,可以□□,再依偎着等来新岁。偏偏什么都是假的。付明光还怎能毫无歉疚,毫无解释地对他说那些真假不知的话?! 沈元章面无表情道:“你请我来,要和我说什么?”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他那双眼睛生得得天独厚,映着火光,衬得格外温情,“沈元章,我想和你再见一面。” 沈元章和付明光对视着,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见的,也没什么好说。” 付明光沉默须臾,道:“是我对你不住,你恼恨也是应当的。” 沈元章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分,他冷笑道:“你又在说谎,付明光,你但凡真有半分觉得对我不住,今晚都不会再约我出来,你要死也应该死得远远的,而不是又逼我出来跟你见这一面。” 他言语尖锐刻薄,仿佛要将胸膛内的所有怨气都倾泻而出,道:“看我如你意赴约,你心中欢喜得很吧,这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计之内?你又在算计什么?你如果真有一分歉意,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在卷走锡兰所有的钱,送走你的同党时,你就不会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对我连半点提醒都没有。” “如果不是我从约翰逊身上查出了一点蛛丝马迹,是不是要等到你被通缉,等到巡捕房的人来沈公馆将我带走,等到沈家被那些受你欺骗的愤怒的沪商撕碎的时候,才知道?” “可我连去查约翰逊都是因为挂心你!” 付明光在他的声声控诉下,脸色刷的变得苍白,嘴唇微动,想说点什么,可就如沈元章所说,他的确有愧于沈元章。 沈元章盯着付明光,道:“我沈元章虽不是好人,可对你,付明光,我没有半点算计。” 而付明光,处处都是算计,甚至连此时此刻,都还在利用沈元章。 付明光深深地吸了口气,却牵扯得胸腔发痛,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连肩膀脊背都在发颤。 沈元章眼瞳颤了颤,却到底没有说话。 付明光道:“是,我的确对你不住。” 这一句话之后,二人陷入了诡异地沉默,沈元章心中的那团烈火却愈烧愈烈,付明光嘴皮子不是厉害吗,不是巧舌如簧吗,怎么就这么一句话?! 付明光似乎觉察出了他在想什么,抬起脸,朝他笑了一下,道:“沈元章,我说送你一个新年礼物,是真的。” 第40章 沈元章一怔,道:“你又做了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远处接连传来了几声爆炸声,沈元章霍然色变,扭头看去,却是他们来时的路上竟冒起了冲天的火光。付明光点了一支烟,借辛辣的尼古丁缓解着前些时日因躲藏而受的伤,他声音有点儿沙哑,道:“我知道你家的电话一定被监听了,巡捕房的人会跟着你来,可钟老板他们不知道,所以我还约了他们,他们亏了那么多钱,一定会想从我口中得到那笔钱的去向,他们会来的。” 付明光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疯狂和冷漠,沈元章直勾勾地盯着付明光,旋即可悲地发觉付明光这副冷漠的模样竟依旧让他为之心动。 付明光就在此时看向沈元章,朝他笑了笑,道:“纪丰和钟老板几个人死了,剩下的也就不足为道了。” “喜欢吗?”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阴森森的,又带了几分诱惑。 沈元章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他闭了闭眼睛,道:“你走吧。” 付明光愣了愣,沈元章说:“我身后跟着的巡捕房的人我替你扫尾,你走吧。” 付明光万万没想到沈元章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比之沈元章冲他发怒,抑或是将他囚禁更让他困惑,他似乎明白了沈元章的意思,有几分动容,又有些惶惶然,他涩声道:“沈元章……” “你走了,他们的死我会都推到你头上,从此以后随你去哪里,只要不再靠近沪城,”沈元章说。 付明光心想,事情哪有这样简单,且不论后续收尾,依沈元章的计划,只要走脱一个巡捕,沈元章都得死。 不知何处传来了几声鹧鸪似的鸟叫,付明光回过神,他看着沈元章,脸上竟有几分柔情,他说:“沈元章,你这么喜欢我啊?” 沈元章不言语。 付明光道:“我不会走的。” 他这话一出,沈元章骤然色变,暴怒道:“付明光!你为什么总是如此自负!”他愤怒之下,不知不觉地朝付明光走近了两步,简直想抓住他,干脆将他掐死,省得让自己如此为难痛苦。只这一瞬,原本一直闲坐着的付明光竟一个暴起攥住了沈元章的手臂,一把枪抵在了他的脑袋上。 沈元章上楼时就将自己的人屏退在了楼梯口,他们只以目光扫视这边,变故陡生,无不慌了神色,“四少!” “你放开四少!” 付明光喝道:“都退后!” 沈元章也没想到付明光会突然挟持他,怔忡之后,就冷静了下来,还有几分心寒,到底是图穷匕见了。 借着火光,沈元章抬手似是不经意地摆了一下,口中说:“你挟持我也闯不出去的。” 付明光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以手中的勃朗宁手枪抵着沈元章的脑袋,逼退了沈元章的扈从,一步一步朝下走去,沈元章感受着黑漆漆的冰冷的枪口贴着太阳穴的冷硬触感,他说:“这就是你今晚约我出来的目的?” “付明光,你对我果然是没有半点喜欢的。” 付明光顿了顿,说:“谁说我不喜欢你的,我最中意你。” “宝宝,这是最后一次了。” 沈元章嗤笑一声。 他们出了这栋尚未完工的工地,黑暗中多了许多衣着齐整,满脸严肃的巡捕,除了东方面孔的华捕,还有如印度巡捕一般的外籍巡捕,当真是声势好大,三三两两地打着一个手电筒,照亮了这个寂静寒冷的深夜。 当中一人尤为面熟,正是付明光跟着走了一遭的李巡长,他见状喝道:“付明光,你赶紧放了沈先生,放下枪投降!” 沈元章轻声说:“付明光,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非要一意孤行,非要搏命。” 付明光道:“我们这种亡命之徒,只能搏命。” 沈元章说:“可惜你这次算错了,对这些人来说,我的命还不如你的值钱。” 付明光低笑了声,说:“我挟持你,本来也不是为了挟制巡捕的。” 沈元章怔住,有一瞬间的头皮发麻,二人身量相当,付明光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道:“元章,荣先生呢?” 沈元章哪儿还能不明白,付明光早就知道他有备而来,当即又气又恨,恨付明光对自己的洞悉和利用,也恨他狡诈,“付明光!” 付明光抬起脸,看着对面的巡捕,斯斯文文地说:“李巡长,劳你和你的诸位兄弟们除夕夜大老远地来这吃冷风,实在是抱歉。” 李巡长面皮抖了抖,道:“付先生,你还是不要再作无谓的挣扎了,不如放下枪,跟我们回巡捕房,免得遭罪。” 付明光笑道:“那怎么办呢,我并不想进巡捕房。” 李巡长道:“付先生,只要你交代出锡兰那笔钱的去向,我们或可酌情,留你的命。” 付明光说:“李巡长,我要是死了,那笔钱你们就永远都追不回来了。”他语气骤冷,道,“让你的人老实一点,都退两步!” 李巡长悚然一惊,这便是为难之处,上头要活口。那笔钱而今去向不明,参与其中的人留在明面上的只有一个付明光,只能以他为切入口,要是就这么让付明光死了,这事儿就会成为一桩无头公案,那笔钱再也无法追觅。偏偏此事闹得极大,牵扯其中的人太多,群情汹汹,关乎市政和英领事馆的脸面,他们不得不慎重以待。 不得已,只能依付明光的话行事,可他却朝一个心腹使了眼色,付明光只要不死,残了也无人在意。 晚风呼啸,吹得人面皮发紧,手指也僵硬,咔哒的声音极为细微,旋即一声枪响,却是准备朝付明光开冷枪的人被击中,直接仆倒在地。 “荣先生枪法果然不错,你的枪法也好,是他教的吗?”付明光挟持着沈元章一路且退,他身边也出现了十来个持枪的人,一路护着他,付明光问沈元章:“怕吗” 沈元章淡淡道:“我怕什么?” 付明光笑说:“记不记得,我说带你私奔去南洋?” 沈元章心头一动,沉默不言。 付明光叹了口气,道:“我真想带你走,可惜……沈元章,你会记住我吗?” 沈元章咬牙道:“不会,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付明光喃喃道:“是啊,我是什么人,我算什么人,”他有些失神,沈元章这才发觉他们周遭都是货栈,竟已经退至了码头边。沈元章心头一跳,还没说话,就听轰隆一声炸响,却是一个货栈爆炸,直接波及了将将走过的巡捕。 刹那间,火光四起,一片大乱。 沈元章只觉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印在他耳朵上,不过须臾,他就被狠狠地推开,沈元章一个踉跄,仓促回身,提声道:“付明光!” 付明光已经带着人跑出了十余米之外,沈元章下意识地要追,爆炸的火光里,他看见了付明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和他抬臂开枪的动作,顷刻间所有动作都似乎变得迟缓,沈元章看见了子弹朝自己而来,耳边似乎又有爆炸声和枪声,有人扶住他,将他扑倒。 沈元章哇地吐出大口血,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执拗地去追寻付明光的身影,可付明光已经没入黑暗,再也看不见。有反应过来的巡捕恼怒之下追击上去,竟也不顾活口不活口,枪声四起,惨叫声连连。 爆炸的硝烟和不知是什么东西燃烧的气味混杂着皮肉烧焦的味道冲入鼻端,沈元章被胸口的剧痛捕获,好似跌入一个冗长混乱的梦。这个梦里纷乱的脚步声交织着,哀嚎声,怒骂声,黏腻的血腥流转而来,几乎将他包裹,蒙住了他要睁开的,望向付明光的眼睛。 付明光没有回头看一眼。 第38章 这一年的春节来得晚,依阳历来看,已是二月中下旬,这一年的天气也极为反常,隆冬分外漫长,二月里还飘了几日的小雪。 沪市这一年年前年后却都热闹非凡,先是爆出了为人瞩目的锡兰竟只是一个皮包公司,他们所提供的南洋锡矿相关文件悉数都是假的,这个骗局影响之恶劣,直逼二十余年前震惊一时的橡皮胶风潮。谁也不曾想,不过二十载光阴,竟有人敢如此大胆,仿造多年前的橡胶再行骗局,偏偏还让其成功了。一时间各大报纸或报道此案的,或行评议,总归是舆论如潮,即便上头想遏制舆论,却也无可奈何。除夕当晚,沪市公共租界巡捕房大肆出动巡捕前去抓捕首犯付明光,岂料贼子狡猾凶残,竟致巡捕折损二十余人,伤数十人,其还诱骗多位沪商前去,死伤数人,其中就有纪丰纪老板,钟老板等人。 沈元章也在重伤其列。 所幸的是首犯付明光等一干爪牙已死,可被其卷走的银钱却再也不能追捕回来了,因锡兰骗局牵涉范围颇广,不但连累得和付明光合作的诚安等几家钱庄银行亏钱不说,信用直降,日日被抵当财物的百姓堵门,钟老板等一些沪商破产,更有为股市吸引,大肆买入锡兰股票的股民亏得血空,浦东江边多处货栈也受了波及,毁了许多,可谓是损失惨重。 第41章 真真诠释了何谓繁华时烈火烹油,花团锦簇,转眼一切皆成空的大戏,恍如一场黄粱梦。 梦却不是什么好梦,而是噩梦。 于沈元章而言,这也是一场梦,梦中有浦东江边刺耳的爆炸声,有漫天的火光,伴随着惨叫声和朔风鬼哭似的哀嚎声。场景骤然一变,有人笑盈盈地叫他,小沈老板,元章,乖仔,阿元,每一个亲昵的字转过唇齿,都好似那双桃花眼里盈满的温柔,缱绻而流水。沈元章能真切地触摸到付明光的身体,细腻鲜活的皮肤,合掌能攥在掌心里的脖颈,瘦韧有力的腰,脊柱下滑,腰臀相连处是一块浅红的胎记。大抵付明光也不知道,抑或没有在意过这处的胎记,沈元章却细细地摩挲把玩过,情到浓时,胎记由浅转深,浮着一层汗水,就如春日里桃花绽放,细雨氤氲,洒上薄薄的春露。 沈元章有时看得眼热,会忍不住地咬一口,衔珠也似,付明光就会在他怀里颤,要躲不躲,咬疼了,还会蹬他,甚至揪他头发,脖子上挂着的坠子。 可转眼间,怀中人就离他远了,他看见付明光抬起手,掌中是一把枪,那双眼里温存不再,冷酷平静地让人胆寒,没有一丝犹豫。他扣动了扳机,砰——子弹破空而来,刹那间,沈元章竟失去了所有动作,清晰地感受着那颗子弹如何逼近他,胸膛内的剧痛又是如何而起。 沈元章的耳朵都仿佛被炸得失声,可他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喊声,“付明光——” 付明光没有回头。 可旋即,他竟看见付明光胸口也绽开了血花,那张言笑晏晏的脸惨白如金纸,扑通一声,他往后跌入冰冷的滚滚江水中。血水染红了江面,那夜是深夜,沈元章并不曾亲眼见付明光跌入水中,即便他真的摔落江中,可他如何能看见江中的人身影,偏偏梦中他看见付明光的身体不住下沉。他不算纤弱单薄,可在这江水中,竟显得渺小如浮游,孑然可怜。 付明光怎么会可怜呢?他多大的本事,在沪市兴风作浪,把这么多人,连着他一道玩弄于鼓掌。 付明光。 付明光。 沈元章睁开眼,目之所及,却是一盏水晶吊灯,这是他在沈公馆内的卧室。沈元章知道自己又做梦了。自那日之后,他夜里睡得更糟糕了,还会时不时地梦见付明光。沈元章有些厌烦自己,他并不想梦见付明光,付明光说,你会记住我吗?沈元章半点都不想记住他。 当日付明光那颗子弹并没能要他的命。 说来也巧,子弹朝他胸口而来,竟击中了他身上戴着的那块青铜饕餮吊坠。青铜质地坚硬,饕餮大张的嘴雕刻成如剑形状的兽纹坠身,子弹嵌入其中再不能寸进,也因着如此,沈元章那夜呕血不止,看似凄惨,却到底不曾危及性命,比被付明光炸得尸骨无存的钟老板几人,重伤的纪丰,却实在是幸运至极。 沈元章在医院中醒来后,却不觉得这是幸运,他想起付明光曾对他说过不要轻易摘下,就是他挟持自己时手都摸了摸他的胸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付明光只怕早就有此打算。沈元章不是蠢货,知道付明光对自己开那一枪,大概不是为了要他的命,而是一出苦肉计,为了将他置于为他这个恶人蒙蔽的受害者境地,甚至为了替自己撕开被围剿的局面,还将钟老板一干人炸死,让情况变得更乱。 动容吗? 相比于动容,沈元章心中先漫上来的却是愤怒和无力。付明光或许对他并不是没有情的,只是这份情,太轻,太复杂,沈元章要的是浓烈汹涌而纯粹的爱,要的是只有他。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但凡付明光对他吐露一星半点,他都不至如此被动,好似丑角儿,即便是知道付明光对他多有隐瞒欺骗,他都想替他暂且按下,容后只他们两个慢慢算账。付明光却不是这么想。有时沈元章觉得他对付明光来说,好像是手中的傀儡,解闷的小玩意儿,到底有几分喜爱,便自作主张地施舍出那么一两分善意,而后抽身而退。总归不是一个人。 沈元章恨透了这种感觉。 可无论如何,付明光都“死”了。沈元章醒来后,并未主动提起付明光之事,是荣天佐告诉他的,当晚,巡捕房折损严重,付明光的人几乎都死了,付明光身边的黎震也受了枪伤,临了终于退守至他们早已准备好的船,眼看着就要逃离时,船到水中央时竟炸了。 那样的爆炸,又那样彻骨的江水,神人难救。 沈元章听得脸色煞白,神情木然,半晌,他摇头,说,付明光不会死的,这只是他对外营造的假象,是他给“付明光”安排的结局。 荣天佐说,那样的情况,就是我也未必活得了。 沈元章说,天哥,付明光怎么会真给自己留一条死路?他那种人,不会的。 荣天佐道,船炸了,如果船会爆炸,他何必费心登船?就算船只爆炸是他自己动的手脚,数九寒天,江水冷冽彻骨,他活得了吗? 沈元章沉默不言。 荣天佐淡淡道,元章,付明光已经死了。他递给沈元章一沓报纸,道,这是第二天各大报社刊登的新闻,还有他们去拍的照片,船只的残骸。 沈元章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许久后,突兀地用力咳嗽了起来,他咳得厉害,肩膀颤抖,竟从指缝里溢出血来。荣天佐骇得脸色发白,连忙失声喊了医生护士,病房内又是一团混乱。 付明光死了吗? 沈元章是不信付明光会就这么死了的,可种种迹象,都昭示着付明光活着的几率极低,沪市各大报纸除了痛批工部局和西商众业公所之外,便是欢庆贼首伏诛,更有甚者,道付明光死得太过轻易。 沈元章一一看过,看得多了,心中竟生出了几分茫然无措。时间久了,便是对自己都生出了几分恨来,他自诩敏锐,分明能觉察付明光身上迷雾重重,却自负至极,没有追根究底。沈元章不是没有疑虑的,就如锡兰的股票走势分明就是不正常的,可时下股市混乱,人为操纵太过正常,便也只点了点付明光就作罢。 如果他稍稍深究一番,也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想得多了,沈元章仿佛陷入一个冰冷的泥沼里,他不知是想拔腿而出,还是想让自己陷得更深,连带着当初将付明光逼入死地的人都神经质地恨了起来。 锡兰这场“地震”余波一直蔓延过春入夏,沈公馆内花都开尽的时候,沈元章这才发觉已经入了夏。这一日,他坐车过翡翠行,无意间瞥得一眼,鬼使神差的,他叫停了司机,走入了这家正常经营,他这个老板却没有再亲自涉足过的店。 掌柜的见了沈元章很是惊喜,自是殷勤接待,又拿来账簿供沈元章翻阅查看。沈元章并不是来看账簿的,略略坐了一会儿,付明光三个字却不断地晃入脑海,让沈元章有种被细绳勒住脖子的窒息感,明明那个饕餮吊坠已经被他丢了。沈元章起身要走,掌柜的躬身相送,临到门边,不知想到什么,为难地叫住了沈元章,“老板……” 沈元章淡淡地看他一眼,掌柜的说:“是这样……年前,付先生,就是付明光——”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称呼为好,见沈元章停住脚步,脸色莫测,只能硬着头皮道,“付先生当初留下了一个东西,老朽并不知要怎么处理,特意请您示下。” 沈元章说:“什么东西?” 掌柜的道:“您捎待,老朽这就去拿。”说完,快速转回后屋,不过片刻,就捧了一个精巧的梨花木匣子过来,一边说,“这是店里的工匠师父依付先生留下的图二月底就完工了,此物价值不菲,宝石一应都是付先生送来,加工费业已事先结清,可他如今,哎……老朽不知怎么办才好。” 沈元章盯着那个匣子,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打开为好,半晌,他道:“给我吧。” 掌柜的当即双手奉上,沈元章拿上就走了。 回到沈公馆,沈元章将自己关在书房,窗外蝉鸣不休,吵得人心浮气躁,薄衫也被汗水打湿了。他闷头看了许久的文件,抬手要喝水时,这才发现杯中的咖啡已经空了。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个被他丢在桌角的匣子。 过了许久,沈元章还是打开了,里头是一枚蓝宝石戒指,剔透晶莹,镶嵌着细碎的钻石,显得分外精致。 沈元章迈出门前,问掌柜的,付明光是什么时候让他做的,掌柜道,一月初。 阳历一月初,还不到二月,年前的事了。 沈元章盯着看了许久,啪的又合上,抬手就将匣子丢进了抽屉中。 他想,付明光实在可恨,太可恨了!明明已经不见了,还要再出现在他面前撩拨他! 可无论沈元章如何恨,付明光生不见人,死也不见尸体。也许早已沉尸江底,或被飘到了不知何处,尸体泡得发胀,腐烂,死在了他不知道的角落。 也许付明光还活着。 可活着,这么久了,付明光竟然没有再出现在他眼前。 第42章 付明光当真消失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想就这么和自己两清? 休想休想! 沈元章焦躁如困兽,头也疼得厉害,却无人回应。许久之后,沈元章卸力一般靠在了椅背上,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第39章 民国二十三年,港城。 自上世纪英殖民者侵占香港岛,宣布其成为“自由港”之后,这个不过起初只有四千余人的渔村迅速发展,时至今日,大大小小的轮渡船只往来如云,码头苦力挥洒着汗水,在这七月的港城里,营造出一种腾腾的喧嚣热闹之感。金九是蓝烟囱货仓码头的一个工头,江湖中人,底下管着近百号苦力,负责往来岸上和轮船,将货物装卸妥当。这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不过将入七月,气温已经高得让人难捱,不过走上几遭,就已经热得满头大汗,苦力们索性将上衣一脱,赤着膀子吆喝着出卖着低廉的劳力。 金九一手拿着蒲扇,胡乱地扇着,一边操着广东话催促下头的苦力干活。突然,他余光瞥见船上走下几人,走在最前头的是是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高挑,一双上挑的桃花眼顾盼生辉,面上带笑,让人见之就心生亲近之意。他身边跟了一个个头比他还高了半个脑袋的高壮男人,断眉,金九不过看了两眼,对方就看了过来,金九回过神,忙上前赔笑道:“唐先生。” 被称之为唐先生的年轻人见着他,笑了笑,道:“金哥,这次又辛苦你和各位兄弟了。” 金九说:“唐先生太客气了,是我们要谢唐先生赏饭吃。” 金九这话虽是恭维话,却也恭维得真心,毕竟眼前的唐先生出手大方,为人厚道又客气,同样是干苦力,给他干活比给那些颐指气使,还不好打交道的洋人要舒坦得多。 唐先生道:“五哥。” 他身后面相凶恶的高壮男人走上前,递给金九一叠纸钞,是汇丰银行发行的钞票。港英政府1913年颁布的《外国钞票条例》曾命令允许汇丰在内三家银行发行的纸钞允许在港城内流通。唐先生说:“天气太热,请金哥和帮手的兄弟们饮茶。” 金九喜不自胜,道:“多谢唐先生,谢过五哥,我们一定马上把货装舱,让船尽早出海。” 唐先生对金九笑了笑,抬长腿就走了。 金九送走了他们,手中捻着纸钞,一旁凑过来一个肤色黝黑的小苦力,好奇道:“金哥,这就是唐景闻唐先生吗?” 苦力刚来港城不久,靠着他远方叔叔的面子入了字头,后来就被丢给了金九,金九见他眼露羡慕与好奇,哼笑一声,说:“是啊。” 小苦力:“我听说唐先生手里有几十条船!远洋轮渡就有十几艘!每出一趟海,就能赚好多钱。” 金九拍了下他的脑袋,道:“港城赚钱的老板多了去了,还不赶紧去搬货!” 少年笑嘻嘻地咧一口白牙,道:“我什么时候也能买上一艘自己的船,我不要远洋轮渡,能跑跑内陆,运些米面回去返老家就好了。” “你想得倒好!”金九气笑了,说,“你以为做生意这么好做的?前几年多少人亏到跳楼!你看现在船来船往,这也就是这两年才转好,听说是因为洋人的什么金融危机,港城受了影响,船都不出海,就在海水里泡到生锈!” “衰仔,快去开工!” “好嘞!” 唐景闻就住在九龙塘窝打老道,自十几年前,港英政府着手开发九龙塘区,这片区域兴建起了不少楼房。唐景闻是一年前才购置的物业,是自一个葡萄牙人手中买来的一幢花园洋房,不大不小,能撑场面,好在环境清幽,周遭所住的也大都是外籍面孔抑或是华商。 若问起近两年港城哪个年轻华商最受瞩目,那只怕十个人有九个人都会说唐景闻——船运业的后起之秀。 天气实在炎热,唐景闻自码头边回到自己的居所,刚下车,管家就迎了上来,说:“先生,华资厂商联合会的杨董事的秘书今日送了一份请柬,邀您赴宴。” 唐景闻伸手拿过请柬,摆摆手,道:“我知道了。” 他不耐地解了衬衫的扣子,一边对下车的高壮男人说:“杨涟自从做了这个联合会的董事,不是搞什么慈善晚宴,就是召集开会,听说他想搞一个展览会,我们跑船运的,展览什么?我把船泊进会场?” “要不是看当初买船,他真帮了我忙,我都不想再搭理这老头。” 杨涟也是广东人,当初唐景闻初来港城,走的就是他的路子。这人一向急公好义,古道热肠,对同在港城谋生的同胞多有爱护之意,又是粤商商会的会长,德高望重。若非如此,依唐景闻自私凉薄的性子,只怕早已卸磨杀驴,和杨涟维持个面子情便也算了。 五哥笑了声,说:“你是因为他上回想给你做媒才躲着杨老先生吧。” 唐景闻不置可否。 进了客厅,他将请柬搁在桌上,下意识地便去拿一旁的报纸,拿了冰镇过的汽水回来的五哥一眼就见唐景闻正快速地翻着今晨送来的报纸,好似在寻找什么。他顿了顿,将一支开好的汽水递给唐景闻,道:“别喝太急。” 唐景闻随意应了声,几张报纸下来,并未看见任何有关沪城的报道。他面上掠过一丝失望之色,半晌,他对五哥道:“五哥,我打算……” “你想都不要想。”五哥打断他的话。 眼前二人便是当初在沪城锡兰一案中已经成为“死人”的付明光和黎震了。 唐景闻抿了抿微凉的嘴唇,黎震道:“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年,但是,阿闻,也才三年,你现在去沪城——就是一个死。” 唐景闻沉默须臾,说:“我就回去看一眼,只要小心一点,不会有事的。” “阿闻!”黎震扬起声,“我们是死里逃生才保住了一条命,现在我们好不容易过上安稳的生活,是你说的,我们重新开始,忘记过去捞偏门的日子。” 唐景闻道:“我……” 黎震说:“付明光已经死了。” “阿闻,不要再想着过去的事情了。” 唐景闻哑然,半晌,他道:“一身汗不舒服,我去洗个澡。” 花洒里喷薄而出的热水冲刷着唐景闻的面庞,滑过年轻人的肩膀,勾勒着斑驳伤疤的胸膛,他微微闭上眼睛,脑海中是一双怔愣的,失望,夹杂着愤怒的眼睛,他说,“付明光!” 声音好似在耳边炸响,唐景闻颤了一下。 自打从沪城死里逃生之后,付明光,不对,应当是唐景闻,他竭力让自己与过去割席,不再走偏门,在这港城总算是站稳了脚。至于沪城种种,更是过眼云烟,虽是这般想,可目光落在报纸上与大陆相关的版块总忍不住为之驻留。 沈元章。 唐景闻想,沈元章该恨死他了。 当初他那一枪,就算有千种理由也无法辩驳,说到底,沈元章所遭受的都是无妄之灾,是自己带给他的。 二人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没了他,依沈元章的本事,再没人能挡他的路,他能活得很好。也许,沈元章已经结婚了,毕竟得知所有真相的沈元章只会恨他,想与他划清界限,不会再爱他,三年了,只怕沈元章早已将付明光三字抛诸脑后,想起他,约莫只有被背叛和蒙骗的愤恨。可唐景闻心中仍抱了万万分之一的可能,说不定……说不定呢?他知道自己这个幻想有多贪心自私,偏又克制不住。他想回沪城。前几年沪城风声紧,他和黎震彼时俱都受了重伤,一要养伤,而要谋生,便辗转来了港城。 转眼就是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回沪城,见沈元章的这个念想越发强烈,分明理智告诉他,“付明光”已经死了,离沈元章远远的,再不要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才是最好的。 可唐景闻就是控制不住。 他想沈元章,想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想那张冶艳精致的面容褪去冷淡浮现的笑容。沈元章不知,他笑起来实在好看,很有些少年气。沈元章蒙上情欲时最好看,眉梢眼角都透着欲念,好似被引诱,又像在引诱人随他一起沉沦。即便被掌控,乖顺地跪在他眼前,仍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和攻击性。 脑海中的人渐渐变得鲜活,温热的水恍惚间也化成了真实的触感,沈元章撒娇一般,叫他,付明光。 唐景闻眼角红了,热水哗啦啦地流淌,暧昧地滑过开合的指腹。许久之后,红晕淡去,随之而来的却是越发汹涌的空虚和思念,逼得唐景闻无法入眠。 三日后,杨园。 唐景闻西装革履地来杨园赴宴。这是杨涟早年修葺的一处园子,他办的宴会大多在此。唐景闻来的时间不早不晚,宴会中已有许多人了,大都是熟面孔。港城近广东,来港城谋生的以广东人居多,因此,港城除了英文,也多是以说广东话为主。杨涟是广东籍,与会的也大都是粤商,彼此报团取暖,在这片本属于中国却沦为英殖民地的土地上努力求存。 第43章 唐景闻长袖善舞,见人先有三分笑,记性也好,即便是只见过一面的也能叫出名姓,当他走到杨涟面前时,已经交际一圈了。 杨涟见了唐景闻,笑道:“阿闻,上回叫你来下棋不肯来,现在得闲了?” 杨涟热衷于下围棋,唐景闻的围棋还是赵于荣教的,不算精通,能和杨涟下两回,这在崇洋的当下,尤其是年轻一代中也算难得。 “杨先生,我哪里是不肯来,”唐景闻直叹气,道,“您知道我的事,远航如今才刚起步,什么都得自己做,偷得半日闲已经是运气好了。” 杨涟点了点他,道:“你又想蒙我老头子。” 唐景闻叫冤,“我哪儿敢蒙您啊,我心里时刻惦记着您老,这不,刚得了一个好东西就给您送来了。” 杨涟说:“什么好东西?” 唐景闻笑嘻嘻道:“一副正宗的滇西永子。” 杨涟眼睛一亮,说:“真是永子?” 唐景闻道:“应当是真的,要不您亲自瞧瞧?” 杨涟瞪他一眼,道:“你小子,故意的,我现在哪里有时间去看永子?” “永子跑不了,等您忙完了再看。”唐景闻说。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不知怎么又转到国内,杨涟叹道:“如今国内局势日渐严峻,越来越多人来港城避乱了。” 唐景闻微顿,应和道:“是啊。” 杨涟说:“我前几日见了几个沪城来的朋友,有一个年轻人比阿闻你还小几岁,真真是后生可畏。” “正好,今日他们也来了,”杨涟道,“阿闻,你也见见。” 唐景闻自听见沪城二字,就忍不住嗓子眼有些发干,他喝了口酒,抬起眼循着杨涟的目光看去,须臾,眼睛大睁,整个人都呆住了。 宴是晚宴,厅堂内灯火通明,让唐景闻得以再清晰不过的将走近的年轻人看得清清楚楚。他和几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起,一身深色西装,肩宽腿长,气度却不落于人半分。他生了一张精致凌人的脸,面色是有几分病态的白,反倒衬得瞳仁乌黑沉静如深渊,沉静而冷冽。 沈元章。 第40章 沈元章。 唐景闻从未想过会在港城遇见沈元章,刹那间,神魂都似颤了颤,面上的笑容也顿住,一眼不眨地死死盯着眼前人,真真是犹恐相逢是梦中。沈元章也抬起了眼,二人四目相对,不过须臾,沈元章就错开了眼睛,竟好似不认识唐景闻一般。唐景闻愣了一下,心尖儿顿时泛起了针扎似的疼,他想,沈元章不认识他,也对,沈元章当然不识得唐景闻。 他认识的是付明光。 唐景闻全然听不见身旁杨涟在说什么,一时间也忘了想场上来自于沪城的不止一个沈元章,还有与他同行的另外两个中年男人。唐景闻并不认识他们,直到察觉他们的目光屡屡在他身上停留,脸上浮现惊疑之色,顿时反应过来,他们或许不曾与他打过交道,却有可能在报上见过他。他曾是见过报的重犯“付明光”。唐景闻面上不动声色,眼睛却忍不住看向沈元章,沈元章好似恍若未觉,只看着杨涟,长身玉立,神情平淡。 三年了。 唐景闻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沈元章了。他贪婪而仔细地盯着沈元章的那张脸,想,清减了,相较于三年前初初脱去学生身份的沈元章,青年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气定神闲的从容。也许是他的注视太过放肆,沈元章平淡地看向唐景闻,二人目光又对上,唐景闻朝沈元章露出一个笑容,沈元章似有诧异,客客气气地颔首。 唐景闻心头发苦,旋即他就听一个沪商说:“这位先生看着有些面善,不知怎么称呼?” 杨涟偏头看了唐景闻一眼,唐景闻回过神,不见半分闪躲,笑道:“是吗?最近常听人这么说,鄙人姓唐,唐景闻。” 沪商对视了眼,若是贸然指认唐景闻,且不说他们没有证据,到底是在杨园,瞧杨涟对唐景闻颇为亲近的态度,足见他们关系匪浅,他们初来乍到说不得要惹得杨涟不快。最要紧的是,三年前的锡兰一案闹得虽大,可他们不曾牵扯其中,对于付明光也只是有过两面之缘,后来在报上见过他的照片,见唐景闻神态如此从容,也不由得有点儿怀疑自己的判断。不过虽然他们没有和付明光打过交道,有人倒是和他交情匪浅,还是真正的受害者,便都将目光投向了沈元章。 沈元章垂着眼睛,没有丝毫变化。 唐景闻心中想与沈元章说话,可沈元章进退有度,即便是格外寡言,到底在这几个沪商里年纪轻,便也显得谦逊而不突兀。他突然想到二人初次见面时,那时也是一个这样的酒宴,在纪公馆。光阴如白驹过隙,恍惚间竟好似上天将时钟的指针拨回,给了他们一个重新开始的契机,唐景闻心脏跳了跳,如猫爪不轻不重地抓挠一般,有些难耐。好在是酒宴,想搭话,总能寻着机会的,酒过两巡,唐景闻心绪不宁,不知不觉竟多喝了两杯,面上也浮现了红潮。 他终于逮着了落单的沈元章,脸上先挂起笑,开口道:“沈先生——” 沈元章目光落在他面上,淡淡道:“唐先生。” 唐景闻看着他如常的神情,不由得怔忡了一下,竟不知沈元章究竟是故意与自己不相认,还是没有认出自己,不,不会的,他的面容并未有改变,否则也不会迟迟不敢没有去沪城。沈元章是故意不认他的,是了,他在生气,他怨恨他。唐景闻下意识地看着他的胸口,他曾亲自开枪将一颗子弹射向那里,即便他做过许多回实验,当初开枪时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唐景闻没有说话,沈元章皱了皱眉,道:“唐先生有事?” 说着,就要越过他往前走,唐景闻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沈元章顿时如触电一般,猛地甩开了他的手,神情冷淡,“唐先生!” 唐景闻叫他,“沈元章。” 沈元章微顿,他听唐景闻低声道:“我很想你。” 沈元章说:“唐先生,你喝醉了。” 唐景闻直勾勾地盯着沈元章,说:“我没有喝醉,”他语气软了下来,道,“元章,对不起。” 沈元章不咸不淡道:“唐先生,你认错人了,我与你今日不过初相识,头一遭见面,并不知对不起从何而来。” 唐景闻挨近他,小声道:“真的是初相识?” 沈元章抬起眼,看着唐景闻,反问道:“唐先生,我应当与你相识吗?” 唐景闻看着沈元章的眼睛,听着他平静的反问,心中苦涩更甚,轻声道:“你知你恼恨我,我也知道对你不住,但是元章,我喜欢你是真,从未有过一丝作伪。” 沈元章却仿佛不耐听他这些酒话,抬手招过一个酒会中服务宾客的佣人,道:“唐先生喝醉了,送他去醒醒酒。” 唐景闻愣了一下,沈元章已经抬长腿就走了,没有片刻停留,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在沪城二人相好时,总是沈元章追着付明光跑,他将背影留给沈元章,吊着他,等着他追上来。其实沈元章并不是一个热情的人,甚至称得上淡漠冷情,他在乎的只有荣天佐,和一个付明光。唐景闻并未真正见过沈元章冷漠疏离的一面,一时间还有几分无措,心中生出失落,偏他明白,这又再应当不过。 换了是他,只怕当下就甩脸走了。 唐景闻苦中作乐地想,沈元章并未如此绝情,他生气,恼恨,不正是说明心中还记挂着他么? ……恨又何尝不是一种记挂。 唐景闻突然想起杨涟所说,沈元章要迁来港城,这实在是再好不过,如今人就在自己眼前,无论如何也多几分机会,顿时又精神抖擞起来。一旁的佣人说:“唐先生,您要去休息一下吗?” 唐景闻入了杨涟的眼,这两年常来府上探望老先生,故而佣人也都识得他。唐景闻摆摆手,说:“我没事,”他将眼抬起,又去寻沈元章的身影,厅内宾客者众,三三两两,竟是再也看不见沈元章的身影了。 唐景闻怅然若失,可知道沈元章就在港城,心中却定了几分,他想起许久之前陪杨涟去听粤剧,正听得是一出《花亭会》,当中唱道,“乍翻疑是梦,我悲喜两相缠……相思人重见,缘未尽,藕断有丝连……” 离得远了,沈元章依旧能感受到后背似要将他灼穿的目光,付明光,不,他已不是付明光了,换了新身份,新名字,唐景闻。 说来可笑,二人耳鬓厮磨,再亲昵不过的事情都做过了,他竟连枕边人究竟叫什么都不知道。沈元章并未想过会在港城碰见付明光,还是在如此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付明光如今依旧光鲜,一如当日在沪城二人相识时一般,不知付明光又骗了多少人。 不过,这和他没有关系了。 沈元章端着酒杯,港城于他而言,陌生至极,传入耳边的不再是熟悉的吴音,风土人情,俱都与沪城相异。即便踏足这片土地已经有将尽一个月,他依旧无法适应,杨园内多广东籍,操的也都是广东话,沈元章听得一知半解,又想起付明光,头更疼了。 第44章 “沈老板,”有人叫他,声音带着熟悉的腔调,他抬头看去,果不其然,正是一道来港的沪商。这两年国内局势越发混乱,战火虽未真正烧至沪城,可想要远离故土避难的人却不少。沈元章在认识付明光之前从未想过他会离开沪城,即便当初尚在学校读书时,他父亲曾提过让他东渡留学,后来也不了了之。去哪里沈元章并没有想法,可中国人向来安土重迁,沈元章天性淡漠,却也无法免俗。自出了锡兰一事之后,付明光心狠手辣,牵扯至深的几人都或死或伤,也就无暇再寻沈元章的麻烦。巡捕房的人曾来医院问讯过,没有实证,此案为人瞩目,付明光当众对他开枪是真,他中弹入院是真,沈元章暗中操作一番,将自己转成了真正的受害者,巡捕房的人盯了他一年,后来见实在查不出什么,就撤走了所有监视。 一切好像恢复如常,他能够继续正常的生活,可沈元章却始终无法走出去,索性就让自己忙起来。 忙着发展沈家,忙着商场拼杀,沉寂已久的,摇摇欲坠的沈家又站直了,没当真毁在沈元章手里。民国二十一年初,日寇突然入侵沪城,长达两个月的战火让沪城许多商人都吓破了胆,便也有许多人逐渐想要远走避难。 港城二字频频入耳,不知怎的,沈元章后来也动了南下的念头,于是就有了今日,出现在杨涟的宴会上。 来沪城的商人如粤商一般,组建了沪商商会,沈元章也在其列。他这两年性子越发孤僻冷淡,可若当真觉得沈元章年轻可欺,却是当真犯蠢,惹急了,沈元章就是咬人的疯狗,杀人的毒蛇,故而他虽年纪不大,几个沪商对他也挺客气。 一个沪商道:“沈老板,今日那个唐景闻唐先生,我们看着有些面善啊。” 沈元章波澜不惊,道:“是有些面善。” 另一人睁大眼睛,道:“你也这么觉得?他像不像三年前锡兰一案的首犯,付明光!” 听见那三个字,沈元章的胃部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他看着那几双盯着他的眼睛,点头道:“是有几分相像。” “沈老板当初与那付明光——哦,是那付明光哄骗沈先生,我们当中,只有沈老板与之近距离接触过,依你所见,这个唐先生,会不会就是付明光?” 沈元章静了须臾,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一个沪商说,“沈老板怎么会不知道?方才不是还说面善吗?” 沈元章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天下相似之人未必没有,付明光伏诛已是见过报的,人尽皆知,诸位忘了?” “天下哪有如此相像的人?”那人不甘心,“当初巡捕房只打捞了几具焦尸,究竟是不是付明光,我们也无从得知。” 沈元章说:“那不如李老板让中央巡捕房的李巡长过来认认人?” 几人闻言悻悻然。 沈元章道:“付明光已经死了是事实。诸位如果对这个唐景闻有所怀疑,大可不与他行商,没有交集自不虞受骗。” 一人道:“如果他真是那付明光,岂不是让他就这么逍遥法外?甚至他若在此地行骗,不是有更多人受他蒙骗吗?” “李老板正气凛然,令人佩服,”沈元章不阴不阳地说了这么一句,又道,“究竟是不是骗局,你们想管,只管查就是,看今日唐景闻的架势,在港城也不会是无名之辈。” 对方道:“沈老板不想管吗?当初你可是也受了他的蒙骗,损失钱财不说,还险些死在他手中。” 沈元章恹恹道:“若他是,我自不会放过他。” “要是查出什么,劳烦知会我,不过——”沈元章环顾几人,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道,“我们来港城也有近一个月了,诸位心里也有底,我们要在港城做生意,话说得直白些,就是从他人口中抢食。听闻本地商会素来团结对外,我们是沪商,也是外。这里毕竟是港城,不是沪城,还是谨慎小心为上。” 说罢,沈元章客客气气地一颔首,便不再多言,没有再回厅内,而是朝外走去。 他不想在此刻再见付明光。 第41章 沈元章在宴会厅中见着付明光的第一眼还当是看花了眼,直到对上对方直勾勾的眼神,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真的是付明光。旋即他心中就道不好,自沪来港的并不止他一人,付明光在沪掠财又杀人,窟窿捅得太大,在报上挂了大半个月,若非上头自觉丢人,有意弹压,只怕还不知要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其实也差不多了。 沪城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如此猖狂的骗子了。 他那张脸又生得很有辨识性,即便时隔三年,难保不会让人认出来——果不其然。沈元章不知付明光来港做什么,却也不想深究,沪城种种,加之三年杳无音信,付明光着实让他有些心寒,如今又巴巴地凑上来说想他,是见着他还有几分可利用的价值吗?沈元章一想到这个,心里就翻腾起不可遏制的怒气,偏偏到这个地步,他依旧下意识地回护付明光。其实就算他们怀疑唐景闻就是付明光也拿他无可奈何,就如他所说,这里是港城,而不是沪城,他们作为外来者,在这些时日没少碰壁。今日看付明光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也不知在港城经营了多久,以付明光的狡猾,又岂是三言两语能撼动的? 沈元章离席也离得早,他本就不是喜好热闹的性子,三四年前初接手沈家不得已周旋与人应酬,乍出了付明光那档子事,他不耐再与人虚与委蛇,便被人视为自视甚高,目无尊长,极难相与。沈元章只听了听,并没有放在心上。他走得快,让追上来想寻他的唐景闻扑了一个空,唐景闻心中闪过一丝失落,转念又拂了去,沈元章反应越反常,就证明沈元章还是在意他的。 港城就这么大,要找几个沪商,还不容易吗? 唐景闻仔细打听了一番,就知道沈元章一行人是想来港城另起炉灶,做生意的,可惜,同行是冤家,他们这几个外来户即便手里握着大把钞票,想在港城立足却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兜兜转转,找上粤商商会会长杨涟。唐景闻一向胆大,如非如此,也不会敢做冲锋在前的人在沪城搅风搅雨,他没费多大功夫就探听到了沈元章住在梳士巴利道的酒店。原来这大半个月以来,他们都离得这样近,唐景闻恍然,可真要上门去找人,他却有些忐忑,颇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意味。 唐景闻突然记起二人在沪城时,却是沈元章一次又一次地找上门来,也不知是少年无畏,还是他勇气可嘉,他想,那时的沈元章在想什么?约莫是势在必得吧。唐景闻也算了解沈元章,正因为如此,他在沪城可以一步步算计他,可所谓的了解,倚仗的,也不过是沈元章喜欢他。 如今,沈元章不想再喜欢他了。 可无论如何,唐景闻断没有轻易放手的道理。他变态似的将沈元章抵港之后的所有讯息都查了一遍,事无巨细,得知他身边并无女眷,唐景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沈元章来港已有近一月,行程简单枯燥,大抵是有意在港兴办纺织工厂,他还请了买办,提供合适的工厂地址。洋人买办心黑,华人中介欺生,双管齐下,算是花钱省事。毕竟过江龙难压地头蛇,洋人买办和华人中介到底都是正规途径,能省不少心。唐景闻发觉沈元章虽年轻,眼光却是不错。港城虽是自由港,以转口贸易为主,航运与造船业发达,金融业也渐渐兴起,可这几个行业,金融以外资公司为主导,华人极难插手,航运和造船,港城发展至今日早已成熟。便是当初唐景闻选择从事航运,也是时机凑巧,正撞上金融危机,国际进出口锐减,港城航运业深受影响,他才得以分得一小杯羹。 其实当初他也想过兴办工厂,走轻工业,毕竟时下港城如纺织食品,大都是家庭作坊,还不成气候。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唐景闻虽然已经金盆洗手,经年习惯,骨子里就是个不安分的,喜好冒险,贪利拿快钱,稳扎稳打不适合他。 唐景闻却还是很看好沈元章走的这条路,港城购置机器比沪城方便,这几年来港城的人也越来越多,没有劳动力不足之虞,最要紧的是沈家本就是靠纺织业发家,掌有技术,在港城兴办纺织工厂,确实是最适合的选择。 只不过,他选择的华人中介却不是老实的。 沈元章并未相好如何应对付明光,当日二人别后,他在医院养伤的的无数个日夜里,都想他要把付明光抓回来,打断他开枪的那只手,将他关起来一点一点雕琢成乖顺的,仰赖他活着的样子。也许是心中的爱恨交缠太过汹涌,衬得付明光“死”的每一日都变得苍白而乏味,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磨去了心中澎湃翻涌的恨,只剩一点空茫——或许他们当真只有这点缘分。 他们之间,本就是由他强求才开始的,付明光并没有那么在意他。 沈元章在内心深处曾抱有一个奢想,付明光那样狡猾狠毒,绝对不可能那样死去,可能哪天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们会在沪城的哪条街道再度偶遇,再不济,电报,信件,电话,没有,通通都没有。 第45章 这个人彻底地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死了一般。 可现在这个人又毫无预备地出现了,光鲜亮丽,一如他们相遇时,沈元章一瞬间的欣喜过后涌上来的是怨恨,他在心里恶毒地想,付明光还不如过得落魄凄惨如街边流浪汉,这样他至少还能说服自己,付明光是不能联系他,不能来找他。 不管怎样,都不该是今日花蝴蝶似的唐景闻。 之后数日,沈元章在酒店撞见过唐景闻,对方显然是来寻他的,沈元章一副与唐景闻只有一面之缘的生疏模样,便是唐景闻开口要约他去做什么,沈元章只淡淡道他还有事在身就走了。 唐景闻说要和他谈谈,沈元章道,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总归是懒得应付,匆匆去来。二人真正说上话,却还是在几日后沈元章去看华人中介提供的几个工厂地址。给沈元章带路的是几个年轻人,为首的男人面相憨厚,皮肤黝黑,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广东口音的普通话,他说:“老板,我们今天上午已经看了两个地方了,你都不满意,那你看看这里,别看地方小,但是附近乡亲多,你招工方便……” 沈元章环顾一圈,蹙了蹙眉,已经没有往里深入的想法。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短打,露出结实的臂膀,他见沈元章的脸色,也不高兴了,“哇,老板,又不满意,你到底想找什么地方?开工厂而已,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你不是故意拿我们兄弟开涮的吧。” 沈元章看着那几人都眯起了眼睛,面露不善,冷笑一声,难怪今日带着他们兜兜转转,看的都不是合适的工厂选址地,最后还带他们来了一个以水果贩卖居多的地方。临了路狭窄泥泞,车开不进来,他们是一路走进来的。 路上不乏有人打量他们。 沈元章不咸不淡道:“这里太小了,路窄,不合开办工厂。” “你们还有别的地方吗?没有就算了。” 年轻人嗤笑一声,“算了,我们兄弟大夏天陪你转来转去,真当我们吃饱了撑得?”男人眼里泛起凶光,外头也涌入十余人,不是提着铁棍,就是握着刀斧。 啪嗒一声,沈元章身后的荣天佐也拔出枪,说:“你们就是这么和同胞做生意的?” 年轻人一行人看见荣天佐手中的枪也吓了一跳,他们俱都是帮派马仔,搞不来枪支,没想到这两个面嫩的外地人手里竟有枪。 沈元章面色平淡,道:“想黑吃黑?” 年轻人盯着沈元章,说:“丢你老母!佢哋就算有枪也只两个人,惊乜!” 眼看千钧一发至极,却听“砰”的一声,是有人踢开了破旧的木门,沈元章循声看去,就见唐景闻走了进来,他身边是他们见过的黎震,还有一个中年粗壮汉子。 唐景闻笑了笑,闲谈一般,对他身后的人道:“金哥,你的兄弟好威风啊。” “误会,都是误会,”金九赔笑一声,大步上前,那年轻人见了金九也愣了愣,一句金哥没喊出口,就被他重重地抽了一巴掌,骂道,“你个扑街,边个畀你嘅胆子冒犯唐先生朋友?” “还不给唐先生,沈先生道歉?!” 年轻人挨了一巴掌,半张脸都肿了起来,他见金九的脸色,此时也明白过来,连忙向沈元章低头,道:“沈先生,对不住,是我们有眼无珠。” “对不起,唐先生。” 唐景闻看着沈元章,问道:“没事吧?” 沈元章冷眼旁观,目光落在唐景闻脸上,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港城天气热,他额头汗珠滚落,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金九低声道:“唐先生,我们之前不知沈先生是唐先生的朋友,您放心,我们手里有更适合开办工厂的地方,马上就将资料送到您手中。” 唐景闻看向沈元章,说:“你想怎么处理?” 金九道:“沈先生,之前是我们不对,还请您原谅……” 沈元章道:“不必了。” 说罢,抬腿就走,唐景闻见状,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二人身后黎震和荣天佐对视了一眼,黎震竟主动朝荣天佐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荣天佐不为所动,前车之鉴,他不喜欢付明光,更不喜欢他又出现在沈元章身边。 唐景闻伸手想拉沈元章的手,道:“元章。” 沈元章却错开了,他停住,看向唐景闻,淡淡道:“今日的事多谢唐先生。” 唐景闻张了张嘴,轻声道:“你不必对我言谢。” “那些人是港城帮派的,港城商人和帮派之间多有关联,想来是当地商贾排外,想将你们逼退,加上你们来港露了财,让他们盯上了,这才借刀杀人。”唐景闻说,“你想择址开办工厂,我知道有几个合适的地方……” 他话突然顿住,因为沈元章面上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容,生生止住了唐景闻所有的话。 沈元章说:“然后呢?” 唐景闻:“……我只是想帮你——” 沈元章:“故技重施?” 他盯着唐景闻,冷淡道:“付明光,你是觉得我当真如此愚蠢可欺,能让你一次又一次地耍着玩是吗?” 第42章 唐景闻急声解释道:“我没有想耍你,元章,这回是真的……” “红口白牙,真假都由你说尽了。”沈元章淡淡道,“付明光,被你耍一回是我蠢,我认,但我已经没有兴趣再陪你玩第二回。” 唐景闻脸色微白,沈元章嘴唇薄却柔软,二人相识以来,他只自他口中听过陈情的甜言蜜语,如此咄咄逼人的话还是头一遭,不由得有几分无措。片刻失神之后,唐景闻却又极快地转换了策略,道:“元章,是不是骗你,你且慢慢看,港城是个不错的地方,又背靠英军,暂且还算太平之地,你不是因我而来,想必之前已经有过考察。” 他抬起眼睛看着沈元章,微微一笑,说:“总不会因为我在港城,你便想跑吧?” 唐景闻这话说得好似他退出港城,就是因为他在此,他是不战而逃一般,分明是再拙劣不过的激将之法,可见他如此快的就转变话头,以进为退,不由得怔了一下神,果然是付明光。 沈元章不说话,唐景闻也不在意,笑道:“沈先生,我们非要站在这里闲聊吗?天真的好热,要晒化了。” “不管怎么说,我今日都是帮了你,不如我们去茶楼,一边饮茶一边慢慢谈……” “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沈元章打断他的话,“我也无需你多此一举,不过几个小混混,而你付老板,不——是唐老板,你所谓的帮忙,焉知不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唐景闻顿了顿,看着他,苦笑道:“你不必如此防备我——” 沈元章扯了扯嘴角,目光却落在唐景闻面上,看着他面上大颗滚落的汗水,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港城盛夏里日头毒,唐景闻的皮肤比三年前黑了两分,斯文贵气之感稍稍褪去,整个人多了一股子洒脱的张扬劲儿。如今他蔫儿着,望着沈元章,无措又似失落的模样。沈元章垂下眼睛,平静地反问道:“我不该防备你吗?” 唐景闻叹了口气,道:“该,元章,你防备我,是我自作自受,我活该。” “我也知道你已经不再需要我了,”唐景闻抬起眼看着沈元章,认真道,“但是元章,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日头毒辣,远远的,还能听见外头传来水果贩子操着一口广东话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元章心头躁意更甚,不知是该说出更恶毒的话将心头攒积了三年的怨气一气儿掀出来,狠狠地打碎唐景闻这副真假不知却分外深情真挚的面具。沈元章盯着他看了半晌,突兀地笑了一下,说:“付明光,为什么你要机会,我就要给你?就因为你那真假不知的喜欢?” “你又何必故作情深,三年前,你但凡对我有一分真情,都不至全然视我为无物,将事情做得那么绝,”沈元章说,“如今又对我甜言蜜语,说喜欢我,你喜欢我,三年里你消失得彻彻底底,仿佛当真葬身江中。你多了不起,犯下那等重罪,一招金蝉脱壳就能瞒天过海,转头成了港城风光无限的唐老板,唐先生。若不是此番偶遇,连我也被你瞒得滴水不漏,这就是你的喜欢?” “三年前你拿我做幌子,这次呢,又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不如爽快点直接言明。” 唐景闻道:“我要你。” 沈元章一顿,他看着唐景闻,二人四目相对,唐景闻脸色不变,直勾勾地盯着他,重复了一遍,道:“是,我坏事做尽,我罪该万死,这回我也别有用心,我要什么?我要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竟让沈元章一时间没了话。 唐景闻道:“你不是想知道吗?我说给你听,我不求财,只求人。” 半晌,沈元章冷笑一声,道:“痴心妄想。” 唐景闻看着沈元章,吊儿郎当地笑了,说:“阿元,我真的对你痴心一片啊。” 第46章 “好嘛,你不想和我去饮茶,那你先回去好不好?”唐景闻说,“天热,再在外头待着真要中暑了。” 沈元章简直被气笑了,二人也算好过一段时日,他竟不知道唐景闻脸皮如此厚,那话说得好似是自己巴巴地非要跟他在这外头顶着大日头说那些苦大仇深的话。他冷了脸,转身就走了,唐景闻在他身后笑吟吟地说,“工厂的选址明日给你送酒店啊。” 沈元章脚步未停,走过一段路,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忍不住略略偏了偏头,却见是荣天佐,当即又转正了脸。 荣天佐想叹气,在沪城时还恨得咬牙切齿,夜夜做梦都是要将人掐死,真见着了人倒好,三言两语就勾去了半条魂。荣天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说:“元章,付明光是个惯犯,骗子。” 沈元章:“嗯。” 荣天佐:“他在港城说不定也是来骗人的。” 沈元章说:“我知道。” 荣天佐心说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他叹了声,说:“有句话你说得对,这里是港城,不是沪城,元章,在沪城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有自保之力,我不管你。可在港城,咱们什么都没有。” 沈元章道:“天哥,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荣天佐气笑了,“因着他那破锡兰,你赔了多少钱进去!你要真喜欢男人,这天底下又不是没有男人了,比他漂亮的,英俊的多的是,咱们找个乖点儿的不行吗?付明光那样的,就算真和他在一起,还得想着是不是哪天就被他捅了刀子,何苦来哉……” “好啊。” 荣天佐愣了下,“你说什么?” 沈元章道:“天哥,你说得对,这天底下不是只有一个付明光一个男人,我不是非他不可。” 荣天佐拍手道:“这就对了——”旋即他试探道,“要不,找个姑娘……你也没和姑娘好过,试试,说不定就喜欢姑娘了呢。” 沈元章看了他一眼,道:“我喜欢男人。” 荣天佐啧了声,抓了抓头发,转头骂起了沈山,他深觉得如果不是沈山那老东西后宅一团乱,也不至让沈元章对女人半点兴趣也没有,总之不会是自己表弟的错。 沈、荣二人离去,唐景闻靠在墙壁的阴影里点了一支烟,黎震问道:“阿闻,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三年里,你不是没有想过回沪城,是不能回去。当初那场爆炸,你也是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一条命,又养了大半年的伤……” 唐景闻咳嗽了声,说:“没用的,他现在正生我气,我说什么他都只会认为我是狡辩。而且沈元章说得对,三年里杳无音信,是我不对,完全没有为他想过。” 黎震皱了皱眉,拿了他手中的烟,道:“医生交代过,让你少抽烟。” 唐景闻笑了一下,道:“我就解解瘾。” “五哥,沈元章今天能将那些话说出来是好事,”唐景闻语气淡定,道,“原本我还怕三年过去,他对我真的只剩下了恨,最坏的,就是他已经完全不在意我,可听他说那些话,我就知道沈元章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很高兴。” 黎震摇了摇头,道:“我看不懂这些事,不过我只知道你要把荣天佐惹毛了。” 唐景闻哈哈大笑,道:“那我的胜算又多上一筹。” 黎震瞪他,“荣天佐的枪法和身手都不是开玩笑的。” 唐景闻笑道:“五哥,你也不看好我和沈元章,你会去杀沈元章吗?” “不会,”黎震想也不想,“只要他不害你。” 唐景闻摊手道:“荣天佐也不会的,他和沈元章是家人,就像你和我一样,他杀我,只会让我永远留在沈元章心里,荣天佐不会这么做的。” 黎震冷不丁道:“可是你当初给了沈元章一枪。” “……” “我那是不得已,”唐景闻有一丝心虚,说,“我确信他戴了饕餮青铜坠子才开的枪。” 黎震说:“荣天佐不会这么觉得,他只会觉得你想杀沈元章,或者是你拿他的命在开玩笑……” “五哥,”唐景闻叹了口气,道,“沈元章今日已经说了很多让我心痛的话了,你给我留一点自信吧。我知道那次是冒险,可只有那么做,才能将他撇出去,否则就算我杀了那几个沪商,巡捕房,舆论也不会放过能从我手中毫发无伤的沈元章。” 黎震无言,半晌转了话头,道:“对了,阿蔓说让你来家里吃饭。” 唐景闻闻言笑道:“好啊,好久没有尝蔓姐的手艺了。” 黎震说:“让你和我们一起住,你不肯。” “你们已经结婚了,我跟着去算怎么回事,”唐景闻说,“再说,我一个孤家寡人,可不想天天看你们恩恩爱爱。”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唐景闻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辽阔蔚蓝的苍穹,空气里隐约弥漫着纷杂的果香,又夹杂着贫民木屋区混乱脏臭的味道,这并不好闻,日头暴晒之下也让人发晕。唐景闻心情却无端好了起来,好似盘踞在心头的浓重阴霾被人轻轻往一旁拂了拂,露出一点璀璨的光来,心头也微微松快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试探成功,努力追夫~ 第43章 唐景闻心中的灿烂并未能持续多久,因为此后数日,他都没有再见到沈元章,唐景闻哪儿还有不明白的,是沈元章不想见他,他那点自信笃定又微微摇晃起来。人都是这样。当初沈元章巴巴地捧着满腔赤诚的喜欢扑上来时,他还要掂一掂,审视一番,如今他做错事,也当真陷入其中,抓着旧情不放的是他,揣度心意的也成了他,自然就失去了所有主动权。 唐景闻知道自己混账,他能倚仗的,无非就是沈元章对他旧情难忘。 可他是谁啊,他又凭什么在将沈元章狠狠伤害之后还要他对自己念念不忘? 唐景闻在沈元章面前的笃定在得知沈元章后来几日做了什么时,变得如同积木搭就的楼阁,晃得更厉害了。港城这个地方,是英属殖民地,种族歧视严重,但是没有人会歧视钱。沈元章虽是华人面孔,可他有钱,也并非一事无成的二世祖,自有法子辟出一条路。唐景闻虽见不着沈元章,他的动向却瞒不过唐景闻,诸如他知道沈元章和港城工业署一个英籍官员走得近,他在跑马地马场观赏赛马,去粉岭球场打高尔夫,半月后,沈元章的鸿兴已经定在了九龙西。 工厂开办手续,整修,购置机器,招工一应事沈元章做得熟练。 沈元章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会被别人卡住脖子的少年了。 唐景闻恍了恍神。 入了夜,海风一吹,盛夏的燥热也蛰伏了起来,勉强吐出几丝凉意。唐景闻原是和朋友在咖啡店饮咖啡的,没想到透过玻璃窗,就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愣了下,忙对朋友说临时有事,要先告辞,便匆匆出了咖啡厅。路灯明亮,映亮了站在街边抽烟的人,他手指修长,夹着一支烟,侧脸轮廓被灯火笼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更显出线条分明的下颌脖颈轮廓。 正是沈元章。 唐景闻从前不觉得港城大,如今方知,再小的地方,无意相见,也是极难邂逅的。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着沈元章,面上先浮现了笑容,大步就朝沈元章走了过去,道:“元章,好巧。” 沈元章抬起眼睛看了唐景闻一眼,客客气气地点了一下头,就没再说话。 唐景闻也不在意,笑道:“你怎么在这儿?一会儿有空吗——” “没有,”沈元章打断他的话,“我和朋友一起来的。” 唐景闻面上仍带笑,道:“哦?什么朋友?” 沈元章皱了皱眉,道:“和你无关。” 唐景闻转开话题,说:“我听说你的鸿兴已经筹办得差不多,要准备开业了,请人算过吉日了吗?”他似叹似笑,道,“原本还想着能帮上一点儿忙,没想到三年不见,你已经变得这么厉害,行事无可挑剔,杨先生也对你赞誉有加——” 他话渐渐消失在沈元章冷漠的目光里,唐景闻看着沈元章,突然怅然地笑了笑,说:“我想起三年前帮你运作机器时,那时的身份是假的,只能虚张声势,借势而为,还要想着不能教你看出破绽。现在我能够堂堂正正帮你,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沈元章道:“三年时光,若无寸进,早就死在沪城了。” 唐景闻低声道:“对不起,元章。” “不过你有一句说对了,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了,”沈元章说。 唐景闻顿了顿,看着沈元章,笑道:“没关系,以前是我不对。那天我回去想了想你说的话,三年里杳无音信是我的错,阿元,我这些天一直想解释给你听,其实这三年里我很想你,真的,之所以没有想过给你寄来音讯,是因为……” 他话没说完,沈元章开口道:“不重要了。” 唐景闻眼睫毛颤了颤,桃花眼望着沈元章,刚想接着说,就听沈元章接着说:“我的朋友来了。” 第47章 唐景闻一怔,没想到他说的竟是真的,循着沈元章的目光看去,却是一个修长高挑的年轻男人,那男人生得俊秀文雅,身量颀长,手中提着一个袋子,看着很有几分干净斯文的气质。唐景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沈元章已经越过唐景闻,对那年轻男人道:“买好了?” 年轻男人笑道:“嗯,正好有,”他看向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唐景闻,道,“这位是?” 沈元章并未回避,淡淡道:“一个朋友。” 唐景闻听着他轻描淡写的“朋友”二字,牙都要咬碎了,脸上仍露出一个笑,道:“阿元,不介绍一下?” 沈元章与年轻男人并肩而立,对他道:“伯卿,这是唐景闻,唐先生。”他看着唐景闻,二人四目相对,道,“宋伯卿,我的好友。” 唐景闻打量着那叫宋伯卿的年轻男人,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道:“宋先生。” 宋伯卿性情热络,握住了唐景闻的手。 唐景闻道:“不知宋先生是哪里人?” 宋伯卿说:“祖籍广州,不过我长在港城。” 唐景闻露出恍然的神情,道:“阿元才来港城不久,我还以为宋先生是阿元在沪时的同学朋友。” 宋伯卿笑道:“我与元章相识也有一月有余了,算的上是一见如故。” 唐景闻听见那四个字,嫉妒如毒虫啃噬着他的心脏,滋生出种种阴戾的情绪,几乎让他维持不住面上的笑容。他直勾勾地盯着沈元章,说:“是吗,一见如故啊。” 沈元章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里此刻充斥着痛苦,愤怒,嫉妒,刀也似的逼近沈元章,仿佛气势汹汹地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间。 过了片刻,沈元章轻轻点头,说:“是,我与伯卿一见如故。” 他道:“唐先生,我与伯卿还有事,先走了。” 宋伯卿听见这话,道:“不如先回酒店?” 沈元章摇摇头,说:“已经答应过你去看戏剧,走吧。” 宋伯卿迟疑片刻,便点了点头,还对唐景闻说:“唐先生,下次见。” 沈元章没有再看唐景闻,和宋伯卿一道离去。唐景闻直直地看着二人的背影,自重逢一来,头一次寒意遍生,仿佛三年前爆炸之下,淹没他的那场寒冷刺骨的海水再度汹涌而来,分明是夏热,却让唐景闻胸腔内的心脏不住发抖。他想起沈元章,说:“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可怖。唐景闻不怕沈元章怨恨他,就算是真的恨,他都不怕,那说明沈元章心里不管怎么说都是在意他的。可他怕的是沈元章彻底收回所有的爱。 他怕沈元章不爱他,属意他人。 只要一想沈元章把曾属于他的爱意温柔都给别人,就足以让他嫉妒得失去理智,也恐慌不已。沈元章不能不爱他。当初支撑着他重伤之下,拖着几乎冻僵的手脚爬上岸,数日高热,九死一生都要爬回这个人间的,正是沈元章的爱。这几年里,他不再沾偏门,老老实实行商,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出现在沈元章面前,以一个真实的,不再背负着罪恶的身份。 他捡回过去的,早已经千疮百孔,险些连他自己都忘了的真实名姓,缝缝补补,好让自己体面一些,足以与沈元章,沈四少的身份相当。 他不想再活在镜花水月里,随时都可能一脚踏空,脚下碎裂,而后拽着沈元章跌落深渊。 唐景闻这几年的确不曾有过只言片语寄给沈元章,像他们这样的人,一旦东窗事发,只会逃得远远的,断然没有回头再留痕迹的道理。唐景闻自小学的就是这些,潜逃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他全然忘了,这世上还有电报,再不济还有书信。唐景闻从未给人发过电报,写过书信。等他想起来时,已经过去了两年,那时他随船自海上漂泊数月回来,船上有个水手,急冲冲地要去南北行找信。跑远扬航线伴随着暴利而来的是危机,海上风暴暂且不提,神出鬼没的海盗更是要命,不乏有水手出海之前就会往家中写一封家书。 运气好的,回来时也许能接着回信。 唐景闻恍然,写信,写信,古人说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沈元章——一个念头在唐景闻心头浮现,他心跳如雷地铺了纸,提笔却不知说什么,他连沪城都不能回去,写一封信又有什么用?唐景闻又想起他对沈元章的欺骗,还有那一枪,耳边似乎又想起沈元章惊怒凄厉的一声,“付明光”,颤了颤,墨迹啪嗒一声摔在信笺上。 没法写了。 唐景闻想,再等等吧,有些话本就是要当面说的,等到他能堂堂正正站在沈元章面前的那天。 可他没想到,那一天真的到了,沈元章却已经不需要他了。 第44章 中文词汇浩如烟海,往往赋予它们独特意义的是人与人之间独一无二的故事,就如“一见如故”之于唐景闻和沈元章。当初沈元章追着唐景闻跑时,就与他说,“兴许是一见如故”吧。时至今日,唐景闻发觉自己竟连沈元章说这话时的神情都记得分外清晰。那晚二人才出杏花楼,身上沾上楼内食物的烟火气,曲调起伏朦胧里,沈元章对他笑了一下,眼睛亮,眼睫毛浓密纤长,那一瞬间的艳色即便他心中仍对沈元章抱有戒备,都忍不住恍了一下神。 什么一见如故,不过是故意接近他的把戏,唐景闻很清楚,现在沈元章竟与别的男人“一见如故”。宋伯卿或许不知这个词的特殊,但是沈元章定然知道,偏他还认可了。唐景闻只要稍稍一想就嫉妒得要发疯,他无法去想,二人去看戏剧会发生什么。他们会在昏暗的厅内隐秘地牵手吗,就像他们曾在沪城的电影院里一般,会——接吻吗?不能再想下去,唐景闻脑海中一浮现这个念头,已无法忍受,满腔暴戾汹涌而来,恨不得将宋伯卿生生弄死,再掐着沈元章的脖子,让那张柔软的嘴里再吐出本该属于他的甜言蜜语。 唐景闻手指微微发抖,神情凶恶得全无半点斯文之态,活脱脱的亡命之徒模样。一个带了几分风尘气的白俄女人见唐景闻衣冠楚楚,又是孤身一人,原想上前撩拨,对上他的眼神,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嘟囔几声便走了。 夜色一点点地深了下来。 半岛酒店面向港城的维多利亚港,夏夜里格外热闹,俨然不夜城。沈元章和宋伯卿看完戏剧,又去酒吧里喝了两杯,回来时已是凌晨一两点了。侍应生替沈元章拉开车门,他刚下车,正要往酒店去时,一只手自身旁伸了过来,用力攥紧沈元章的手臂。 沈元章皱了皱眉,偏过头,就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焦灼压抑的眼睛,不是唐景闻是谁? 唐景闻对待酒店贵宾的粗鲁让那印度籍侍应生不快,他操着一口英文,让唐景闻松开手,若非他衣着得体,腕子上戴着不菲的手表,只怕要将他视为闯入酒店的歹徒暴力驱逐了。唐景闻没看他,直勾勾地盯着沈元章,哑着嗓子道:“沈元章。” 沈元章静静地看着几乎要发疯的唐景闻,有些稀奇,唐景闻无论是过去是付明光时,还是二人此番重逢,无不表现得游刃有余,几曾失态至此。 唐景闻说:“我们谈谈。” 沈元章道:“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那只攥在他手臂上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唐景闻声音低了下来,道:“阿元,”是哀求的口吻,他们拉扯的模样引得那侍应生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还问沈元章,需不需要帮忙。男人和男人那档子事在时下到底不是能搬到台面上的,沈元章看着唐景闻通红的眼睛,和身上浓郁的烟味,也不知他在这儿等了多久,半晌,道:“我累了。” 唐景闻的脸色有瞬间的扭曲,呼吸也重了几分,尖锐地盯着他的脖子,衣领,好似要剖开他的衣服审视着他的身体,唐景闻简直想像个抓奸的妒夫似的,直白又刻薄地逼问沈元章他们今晚到底去做了什么,不过看一个戏剧,怎么能看这么晚。今夜守在酒店外头的每一分一秒于唐景闻而言都难熬极了,他怕沈元章不回来,即便他不断劝慰自己,沈元章今晚不回酒店,他们之间也未必就有什么。毕竟不是两个男人在一起就是对彼此有意思,朋友也说不定……唐景闻却没能说服自己,他能嗅到宋伯卿身上同类的气息,他也看到了宋伯卿看沈元章的眼神,若非如此,他不会在顷刻间就方寸大乱。 更要紧的是,沈元章说,他与宋伯卿一见如故。 他对宋伯卿不是无意的。 唐景闻不知用了多大的忍耐力才将已在舌尖的利剑又咽了下去,却刮得脏腑都疼了起来,他面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隐忍道:“好,你累了,那你今晚先休息,我去另开间房……” 沈元章道:“不用麻烦了——” 唐景闻的心落了下去,可下一秒,就听沈元章道:“要说就今晚说吧。” 唐景闻愣了下,沈元章已经甩开他的手朝酒店走去,他走了两步,见唐景闻还在原地,他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你还想被人当猴看,然后明天被判为精神病送进监狱吗?” 第48章 唐景闻当即反应过来,却又有些不敢置信,瞬间的起落让他无措,却又生出微弱的期冀,快走几步跟了上去。酒店内是有电梯的,二人久未单独相处,唐景闻一颗心七上八下,想问清他们今晚的行程,又不想破坏此刻的氛围,旋即又觉得自己今晚不该抽太多烟,应该拾掇得更光鲜漂亮些……想来想去,最后却想,沈元章到底还是在意他的。 不然他大可让酒店的侍应生将他驱逐出去,也无需管他明天会不会被送进监狱——港城是自由港,贸易自由,男人和男人的爱情在时下仍是忌讳,被视为罪。 沈元章没有说话,在开口留下唐景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又做错了。唐景闻惯会打蛇随棍上,他又想,其实留不留也没有分别,唐景闻不是轻易就能罢休的人。今晚让他离去,明天他也照样会出现,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沈元章有些厌烦这个认知,厌烦唐景闻的纠缠,也厌烦藕断丝连,丝毫不果断的自己。 为什么要在港城重逢?还不如唐景闻就死在还是付明光的时候,如此只会痛苦,只会怨恨,倒也干脆。他不怕痛苦,人在痛苦里翻滚久了,苦也会麻木,会生出畸形的快。可偏偏付明光又要以唐景闻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巴巴地凑上来讨好他,好像过往恩怨欺骗就能一笔揭过。揭不过,爱不能,尖刺卡在了脖子里,咽下去要划得鲜血淋漓,吐也吐不出去。 可恨,真可恨! 在那一刻,沈元章突然生出一个杀了唐景闻的念头。他死了,一切也就结束了,他又是平静的沈元章,活得虽然不算好,却也不坏,付明光没有出现之前他都是这么活着的。 啪嗒一声,门开了,灯也被按亮,沈元章看向了唐景闻,唐景闻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时,敏锐地嗅出了一点杀意。唐景闻汗毛都立了起来,他毫不怀疑,沈元章是真的要杀了他的。二人无声无息地对峙了片刻,沈元章面无表情地看着唐景闻,看他是要转身仓惶而逃,还是迈进一步。 半晌,唐景闻自如地笑了一下,道:“阿元,天哥呢?” 沈元章自顾自地去倒了杯水,说:“去盯着工厂了。” 唐景闻“噢”了声,实在按捺不住,问:“那个宋伯卿什么人啊?” 沈元章抬头看了唐景闻一眼,唐景闻解释道:“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不过港城这个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真的好乱的,你也知已经有人盯上你们了,我只是担心你受伤害。” “吃一堑长一智,”沈元章说,“我自不会再愚蠢贸然地随意就与人亲近。” 随意的“亲近”二字轻易就让唐景闻心头翻涌了大半夜的火都烧了起来,尽管脑子里已经在疯狂地让自己冷静,可咀嚼着“亲近”二字,几乎不敢想他们已经“亲近”到哪个地步。他冷笑一声,道:“乖仔,知人知面不知心,港城是殖民地,可比沪城更乱更脏,亲近,呵,你与他亲近,你真的知道他是什么人?” 唐景闻越说越恼怒,他盯着沈元章,道:“你来港城多久,又识得他多久,你就与他亲近?!” “你们今晚究竟去哪儿了,他碰你了?!” 沈元章看着唐景闻怒不可遏的模样,神色平静,说:“与你何干?” 唐景闻看着他眼中狰狞的自己,怒火更甚,用力吐出一口气,“沈元章,我想和你好好说。” “我没有和你好好说吗?”沈元章语气依旧平淡,说,“唐先生,我与伯卿去了哪儿,如何亲近,有必要向你交代吗,是你在胡搅蛮缠,而且……”他突然露出一个笑,却冰冷森寒极了,道,“如何亲近,三年前你不是都体会过吗?” 轰——仿佛炮弹在颅脑内轰炸,将唐景闻的理智轰了个稀巴烂,唇舌温软能抚慰人心,也能化作杀人刀,到底好过一回,知道刀往哪儿刺更致命。 唐景闻紧紧抓住沈元章的手臂,声线压抑,嘴唇颤抖,“你们真的……你真喜欢他?” 沈元章不置可否。 唐景闻看着那张脸,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脸,三年以来,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实地触碰,不似梦中虚幻,不如现实疏离,却让唐景闻没有半点欣喜,他只是想,沈元章真的喜欢别人了。喜欢这东西,本就不以时间计,他当初不就在自己全然未察觉的时候,就得到了沈元章的喜欢吗?现在只不过是沈元章给别人了而已。怎么可以?唐景闻恶狠狠地盯着沈元章,突然凑近就咬上了他的嘴唇,沈元章皱眉要躲,冷声道:“唐景闻!” 唐景闻却掐着他的脸颊不让他动,真吻着了那唇,还是如记忆里一般柔软,隐约间还有一点威士忌的味道。喝酒——酒能乱情,唐景闻明知不该如此想,可又控制不住,嫉妒得要疯,他咬沈元章的嘴唇,几个小时的煎熬妒火都成了凶劲儿。可沈元章却不配合,也不抱他,反而想将唐景闻甩开,他委屈又愤怒,眼眶都红了。二人也不知怎么就动起了手,撞在墙上,又摔在了厚实华贵的地毯上,翻滚了几圈,唐景闻失了理智,最后拽了领带把沈元章的双手绑了起来。 唐景闻骑在沈元章腰上,俯视着沈元章,冷冷道:“与我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唐景闻声音透着愤怒和绝望,他拽着沈元章的衣领,说,“当初是你勾引我,是你引诱我!是你让我真的喜欢男人,喜欢你沈元章!” “是你让我脱离既定的人生轨道,给了我虚妄的希望,沈元章,”他眼泪倏然落了下来,“你怎么能不要我?” 第45章 唐景闻眼泪滑落的那一刻,沈元章愣住了。他没想到唐景闻会落泪,泪水滴在胸口,小小密密的水滴子洇入衣服就消失无声,不知是不是夏日里的衣服太薄,眼泪竟似穿透布料,皮肤血肉,滴答砸在他胸腔的心脏内。顷刻间心也好似被打湿了,沉滞压抑,起伏都变得迟缓僵硬。沈元章闭了闭眼,道:“是我不要你吗?” “是你不要我,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我。”沈元章说,“当初我在与你谈年后,说未来,还说什么要与你下南洋的蠢话时,你心里在想什么,觉得可笑?也真难为你,分明早已有抽身而退的准备,还要予我一场梦。” “没错,当日我先对你起意,我追求你,引诱你,所以我自食恶果,可我自认没有半点对你不起。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你在沪城时的一个消遣而已。怎么现在你伸伸手,我就要一切既往不咎,像狗一样在你面前摇尾乞怜,再任由你戏耍?” 沈元章直直地盯着唐景闻,道:“唐景闻,你将我当做什么?” 唐景闻脸色惨白,他摇头,艰涩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戏耍你,阿元,我喜欢你的真的……” 沈元章看着他狼狈凄楚的模样,原以为会很痛快。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当时有多喜欢,后来就都催化成怨,变作恨,每一日都在啃噬着沈元章,钝刀子磨肉,让他夙夜难安,控制不住地反刍二人在一起的点滴。不堪细细掰开揉碎地猜疑咀嚼,往日的甜蜜也笼上一层带血的阴翳。他要让唐景闻也痛他之所痛,可他真的痛了,沈元章又没有半点松快,他甚至想抬头将他的眼泪都舔尽。 沈元章觉得他仿佛割裂成了两半,一个声音在说,抱他吧,一个声音又说,不够,还够——到底恶念不甘占上风,沈元章不想放过他。怨在心头翻涌,他说:“你是喜欢我,可也仅止于喜欢,我稀罕这样的喜欢吗?”沈元章语气平淡却果决,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唐景闻对上沈元章的眼睛,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都是一样的人。正如自己享受沈元章对他毫无底线的退让包庇,沈元章也并非无所求,他要他的心里只有他,再没有别的能越过他去。 说来说去,沈元章怨的还是唐景闻那时没有选择抛弃所有选择他,他怨唐景闻爱得不够深,不够多。 唐景闻看着沈元章,低声道:“阿元,我当时……没有退路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做,不止是他死,和他一起去的人都要死。沪城受骗的人不会放过他,二叔也不会饶了他。 唐景闻没得选择。 唐景闻是打开双腿跪坐在沈元章腰上的,他直接伸手解开自己的衬衫衣扣,一颗一颗,敞露出白皙精瘦的胸膛。沈元章看着他的动作,眉毛紧皱,下意识地想挣,唐景闻直接跪实在他腰腹上,夹紧他的腰不让他乱动,脸上哪有可怜的泪痕,道:“乖……乖,别挣,”唐景闻哄他,想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可又想起他被自己拿领带绑着了,只能摸了摸他的脸,“你已经知道了,付明光的身份是假的,我不姓付,我叫唐景闻,宝安县人,这个没骗你。” 沈元章一言不发地盯着唐景闻,唐景闻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苦笑了一下,道:“这回是真的,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回去看我阿妈的坟。” “我没有下南洋经商有成的父亲,也没有体面的出身,我爹是个大烟鬼,赌鬼,”想起旧事,唐景闻就嗓子发痒,烟瘾犯了,“有一年,我阿妈得了风寒,家里已经穷得老鼠都嫌了,拿不出钱治病,我就把自己卖给了一个船主换了二两银子。可惜阿妈命不好,她走之后,我就跟着船头上船了。” 第49章 “宝安临海,广州湾也一样,海边下南洋的船很多,每年都会有很多人跟船老大下南洋去找活干。最初我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上岸后他们把我们送到了猪仔馆。” 听见“猪仔馆”三个字,沈元章的心脏颤了下,唐景闻道:“猪仔馆,就是专圈养我们这样被骗或被卖到南洋的猪仔的,到了那里,人就不是人了,是畜生。”他语气低了下来,眼神变得悠远缥缈,隐隐的,似还有几分惊惧,他实在忍不住,自裤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了,“畜生是没有说不的权利的,只能听凭安排,不听话,猪仔馆多的是折磨人的办法,后来我就被送去了一座矿山,”他突兀地笑了一下,说,“锡矿,去挖矿,我身上的伤大半都是在矿上留下的。” 果然——沈元章那时就疑惑,付明光一个少爷,身上怎么会有鞭痕,利器伤,烟管烫伤,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伤疤。他沉默地看着唐景闻胸膛上的伤疤,又添了新伤,唐景闻身上的旧伤他不止一次抚摸过,还亲吻过,再清楚不过。 “我在矿山待了两年,当年和我一起被送去矿山的有20个人,两年下来死了一半。阿元,被送进猪仔馆的人是没有出路的,你知道我们挣着的钱叫什么吗,猪仔钱,这种钱是寄不回去的,哪儿挣的哪儿花,兜兜转转,没有明天,没有希望,那种日子真让人绝望。后来我在乱葬岗里遇见了重伤的二叔,侥幸救了他一条命,他就把我带出了矿山,和我一起离开的还有五哥——你见过的。” “二叔,二叔是千门中人,其实就是骗子。” “我们去沪城,是想捞一票大的,”唐景闻道,“最初接近你,的确不怀好意,可是我没想到……没想到会假戏真做,我会真的喜欢上你。” 唐景闻看了看沈元章,面上浮现了一个苦涩的笑,他想,如果早知道……可这世上哪有早知道,何况自他踏上沪城土地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与沈元章无法善始——他是假侨商,真骗子,沈元章是正儿八经的真少爷。 “那时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唐景闻说,“我们筹划了很久,你看到的只有明面上的我,暗中的还有很多,我不可能收手,也收不住了。” 唐景闻垂下眼睛,看着沈元章,道:“我想过要不要和你说点什么,可说什么?阿元,我开不了口。难道我和你说,我是个下九流的骗子,一切都是个骗局——我越喜欢你就越没法说,夜里做梦,我都在想如果我是真的侨商就好了,如果锡兰是真的,我们说不定真能善终呢。” 说到此时,唐景闻的眼眶泛红,是真切的痛意,他拿指头捻灭了烟头,灼烫的疼意似乎都不及心上半分。他有些失神,喃喃道:“你和我说,要随我去南洋拜访我父亲时,我就在想,明明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半点都不起疑呢,怀疑我吧,或者,不要这么喜欢我,你对我坏一点,我就能心安理得,毫不犹豫地继续骗下去。” “可我真的,很高兴,”唐景闻说,“在你说要随我去南洋的时候,还有你已经知道我是骗子,依旧选择不顾一切维护我的时候,我真的好高兴,阿元,这么多年,除了五哥,你是唯一一个这么护着我的人。可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已经把你拖到了这泥潭里,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你干净地抽身。” “我后悔了。” 唐景闻脑海中似乎又浮现了年关前的寒冬,浦东的晚风凛冽彻骨,手枪冰冷,仿佛有千钧重。他记得沈元章当真来赴约时,唐景闻眼睛疼得厉害,他不想死在沈元章面前,留给沈元章那样一个不体面的最后一面,他想活——他还奢想着留住命,说不定博一线未来。 沈元章也一定想不到,自己要送给他一颗子弹。 那一枪,是唐景闻开得最稳,也最抖的一枪。不敢不稳,偏了要的就是沈元章的命,心抖得他浑身发凉。 唐景闻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抬起手压上沈元章的胸口,颤着手解开衣扣,就见沈元章胸口光滑,没有枪伤,他松了口气,哑声问道:“疼不疼?” 沈元章身躯下意识地紧绷,看着唐景闻,一时间竟也不知说什么,半晌,道:“解开我。” 唐景闻没有说话,俯身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他心口,“对不起。”他吻了又吻,仿佛是对着那颗曾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心说的,沈元章手指紧了紧,旋即,他听唐景闻道:“阿元,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沈元章看向唐景闻,唐景闻眼神脆弱,仿佛在乞求一般,沈元章喉结滚动了几下,并未说话。 唐景闻等不来他的承认,也等不来他的否认,他的心脏泛起了几丝凉意,许久,他笑了一下,说:“那时我没有将来,也不能给你将来,如今可以了。” “阿元,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没有欺骗,没有别人,只有你我,我爱你,会倾尽我所有的爱你,再没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好吗?” 沈元章恍了一下神,唐景闻说得实在太有诱惑力,却又不甘心,他不咸不淡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唐景闻沉默片刻,笑了一下,道:“你知,我这人是坏种,虽然金盆洗手了,却依旧没什么道德廉耻。”他俯下身,贴着沈元章的耳朵,轻轻咬了一下,说,“你中意那什么宋伯卿,还同他去喝酒,还做了什么,嗯?” “宝宝,他知道你喜欢什么,他能满足你吗?” 第46章 久违的昵称和调情语调在沈元章耳边响起,恍惚间又回到了三年前,二人正当情浓时,身体对唐景闻的熟悉感也一寸寸地苏醒过来。沈元章的呼吸顿了顿,皮肤仿佛也麻麻痒痒地回忆起了微妙又敲到好处的疼痛与快感,他想起付明光——唐景闻的身体,他是如何打开自己容纳他的,成熟男人挺拔的躯体汗津津又性感,每一道伤疤摩挲在掌心都让人战栗。 唐景闻察觉了什么,低声笑了出来,道:“看来还是更喜欢我。” 沈元章面上闪过几分难堪,他想将唐景闻掀下去,可捆住他手腕的领带不知如何打的扣,竟让他用力也挣不开。唐景闻岂能如他意,他索性低头去吻沈元章,一边压制沈元章的挣扎,二人好过一回,翻云覆雨不知道多少次,唐景闻熟悉他的身体,自然也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动情起欲,他咬他的耳垂,声音喑哑,“嘘,别挣,乖一点,我会让你舒服的。” “阿元,你不想我吗?”唐景闻嗅着他身上的味道,露出一个满意而沉迷的笑容,道,“这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沈元章听见自己高筑的城墙已经出现了咔嚓的皴裂声,就如三年前他根本无法抵抗付明光一般,三年后,他依旧拿唐景闻没有办法,尤其是听着他诉说对自己的想念,唇齿间磕磕碰碰的吻因他不配合,全然没有过去的缱绻。不过唐景闻知道他嗜痛,轻微的痛感更能刺激他,二人正当血气方刚,一番挣扎之下,身体相碰,空气无端变得越发粘稠炙热。 沈元章闭了闭眼,冷冷道:“唐景闻,这就是你的喜欢?” 唐景闻顿了下,微微一笑,道:“我也不想啊宝宝,那不然这样,我们睡一晚,我就滚蛋好不好?” 沈元章气笑了,说:“你当我三岁孩童吗?” 唐景闻面不改色道:“你就当从外面带了个人回来睡觉,我自认比你那什么'好友'知情识趣,长得也不错,又干净,宝宝,你不亏的。” 他咬重了“好友”二字,显然耿耿于怀。 沈元章早知道唐景闻脸皮厚,也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流氓的话,他冷笑一声,“干净?谁知道呢,当初你唐老板在沪城拈花惹草的本事可不小,本性难移。” 沈元章一想到唐景闻这几年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或有可能和别人不清不楚,竟把自己说生气了。 唐景闻贴他的嘴唇厮磨,眷恋沈元章的味道,他闻言笑道:“没有啊,你去问问,他们都知道远航的唐老板在内地有个太太,他对太太好痴心,从来不拈花惹草,还想接太太来港城一起生活呢。” 沈元章自与唐景闻重逢后,对他的事有意不去探听,哪里知道这些,乍听他这么一说,还愣了愣神,漠然道:“不过是你捏造身份,掩人耳目的鬼话罢了。” 唐景闻说:“宝宝,你是不是吃醋了?” 沈元章面无表情道:“我为什么要吃醋?”他微停,瞥了唐景闻一眼,淡淡道,“你我非亲非故,我吃的哪门子醋?” 唐景闻点头道:“是,毕竟我可不是阿元的'好朋友',阿元要吃醋也是为'好友'吃醋,怎么会为我吃醋?” 宋伯卿不过是沈元章扯的一面大旗,哪知道唐景闻这么阴阳怪气,一口一个“好友”,沈元章从未见过唐景闻如此,瞧了瞧他,旋即他就见唐景闻露出一个恶劣至极的笑,还抵着他蹭,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上翘,道:“乖仔,你的‘好友’知道你就这么轻易就对旧情人——” 沈元章没防备,低哼了声,就听唐景闻在他耳边慢慢问他,“旧情人好,还是'好友'好,嗯?” 第50章 “他不能满足你的,我给你,都给你,”耳边低语搔着他的心脏,沈元章仿佛闻到了甜蜜而软烂的糖汁味道,黏腻的汁水顺着他的脚,他的手指,慢慢黏住他,裹着他,冷不丁的,唐景闻重重地咬了他的耳朵,沈元章身体颤了颤,发出一声喘息,“唐景闻!” 他咬牙切齿。沈元章不喜欢他这么拿捏他……亦或者说,他不喜欢这样对唐景闻没有办法的自己。 沈元章说:“你就这么贱吗,自己往男人身上爬,你还要不要脸!”他用恶言羞辱唐景闻,想将唐景闻推开,唐景闻却听得怔了下神,猛地想起当年沈元章对他死缠烂打时,他似乎也是这么回答沈元章的。 因果循环。 唐景闻也不在意,他就骑在沈元章身上,很清楚沈元章的身体比嘴更喜欢他。尽管,沈元章的心或许已经不再完全属于他。 唐景闻摩挲着沈元章肌理分明的腰腹,赞叹地呼出一口气,道:“不喜欢吗?宝宝,总不成你是想给别人守身吧,”他阴森地冷笑了声,低头吻他的下颌,喉结,道,“只是睡一晚而已,你就当……酒后乱性了,你不说,我不说,你的那位'好友'不会知道的。” 就如他所说,他是一个毫无道德廉耻的坏种,想引诱沈元章离经叛道,陪他沉沦。在今晚等沈元章回来的每一分一秒,唐景闻已经想过无数种杀了宋伯卿的法子——从来只有他拿别人的,没有别人拿他的东西的道理。更不要说,这个人是沈元章。他不会允许有人将沈元章抢走。沈元章心里却生出几分背/德又扭曲的不自在感,他那话好似二人今晚是来偷情的,分明他与宋伯卿什么关系都没有。 沈元章能感受到唐景闻灼热的呼吸和唇齿,轻的,重的吻,偶尔还夹杂着让人疼痛的咬仿佛按下不知名的开关,他的头皮发麻,理智在步步溃退。 唐景闻真的很想沈元章。 他说:“沈元章,我真的很想你,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刻不想见你。” “南下逃亡的时候想,在港城的时候想,”唐景闻说,“以前从来不觉得揾钱难,去赌桌上玩两把,想赚多少都得,可是我不想,我想今后赚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不想再做错事。老天既然让我活了下来,就是给了我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 “跟船出海的时候我也想你,海上枯燥寂寞得要让人发疯,”唐景闻说,“我就想你,一遍又一遍。” 沈元章不想听这些话,他知道唐景闻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可又忍不住多听一些,想知道唐景闻这三年是怎么过的。他也想,原来留在过去的,不是只有自己,他并非一厢情愿。这种感觉让沈元章觉得陌生,三年前二人之间总是他追着付明光,咀嚼着深浅不知的喜欢,这种追逐和被掌控的感觉让沈元章上瘾,可热潮过后又生出痛苦不知足,他想要付明光给他能将他烧死溺毙的爱意。 就像付明光给他的快感,他们之间很多时候都不温柔,而是充斥着掌控与被掌控,疼痛,窒息,愈是激烈愈是喜欢。 在这不正常,为人诟病不解的牵引里,沈元章能感受到春天一般的鲜活感,让他觉得自己是真实地活着的。 三年后,此刻的唐景闻真的捧着满腔爱意抛给了他,沈元章除了对三年前的事情耿耿于怀,其实是有些不知所措的。在二人这场关系里,他从追逐者,骤然变成了高高在上的被追逐者,他没尝过这种味道——并不是说沈元章没有人对他示好,而是那些示好他都冷漠以待,根本不曾看过一眼。这回不一样,那一端站着的是唐景闻,他忍不住想看一眼,想揩了送嘴里小心翼翼地尝一口,偏又不知唐景闻捧来的是糖裹着的砒霜,还是不过又是一场镜花水月。 沈元章觉得自己像一个坏了的怀表,指针上上下下地胡乱摇摆。 滴滴嗒嗒,滴嗒嘀嗒,混乱无序。 唐景闻是一个野路子钟表维修匠,当他锈坏了,润滑剂滴滴答答地往上抹,往上拨弄,仿佛要将他摆回正轨。唐景闻身上都是汗水,七八月的暑热从地表钻出来,都逃到了酒店客房里,久违的亲密让二人都有些头晕目眩,唐景闻疼得直抽气,泛红的脸颊又转了白,他低头亲沈元章,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想你吗?” 沈元章额头青筋直跳,衬衫要脱不脱,清冷的面容被渲染成了秾艳的潮红,他犹在和快感对抗,偏头躲开唐景闻蛇一样柔软的舌头。 唐景闻笑了声,惩罚性地咬了下他的嘴唇,道:“出海寂寞,船上的水手凑在一起天南海北地乱侃,你不知道他们说得多脏,越脏越让人亢奋。” “我当时就想你,想对你做那些脏事,把你逼得眼睛通红,”唐景闻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元章,突然笑了,很得意,道,“就像现在这样,然后等你发疯……” 沈元章短促地喘息起来。 唐景闻的手指从他脸颊,耳朵,又滑到手腕,勾着领带猛地将他的手拽下来,他说:“我想坏了,每天夜里都疯了一样地想你,醒来后都要洗裤子。” “宝宝,你想我吗?” 唐景闻的手指不知如何动作,领带跌落在地上,与此同时,被掀在地上的还有一具汗涔涔的身体,涌上来的却是潮湿热烫的欲,紧紧攥住了沈元章的呼吸。 沈元章发誓,他听到了唐景闻的笑声,得逞了,张扬而快意,又带着十足的引诱。 理智砰地一声,被撞得碎成了满天焰火,一如付明光“身死”那天,炸响的冲天焰火。 第47章 欲壑难填。 一旦跨过横亘在心底的那条线,便是抛却所有的天雷勾地火,来势汹涌,仿佛要将二人一起焚烧融化,再不分割。唐景闻情难自抑,想吻沈元章,沈元章心中有气,那双桃花眼也泛着无法忽视的笑意往他眼里撞,晶亮飞扬,嚣张,可恨。沈元章在他又亲过来时抬手捂住唐景闻的嘴,掌心压得死紧,旋即却是哆嗦了下,湿湿软软的触感舔着他在的手心纹路,描摹一般,暧昧不已,沈元章深吸了口气,盯着唐景闻,面无表情地说:“唐景闻,这是你自找的。” 唐景闻眼尾泛红,望着沈元章,笑,又舔了下他的掌心。 火蹭地一下烧得沈元章整个人发燥。 他真想弄死唐景闻。 沈元章和唐景闻骨子里都有股子相似的破坏欲,要将彼此撕碎,和着血肉,嚼碎了骨头生吞下去才算好。分别三年,沈元章与唐景闻的爱恨在时光的煎熬里被夯得沉而坚硬,如漫长隆冬过后的冻土,亟待一场惊蛰,轰隆隆招来雷霆暴雨,劈出道道罅隙以供二人喘息。欲到浓时,恍惚间仿若阵阵春雷在二人耳边炸响,春雨潺潺,将彼此都淋了个透,湿涔涔的,再不分你我。顽固坚硬的冻土变得松软,润透了,泛起了星星点点的绿意,竟让人在这充斥着疼痛窒息与灵魂的飘荡里陡然生出逢春的喜意,让人几欲喜极而泣。 二人厮混到近天明。 沈元章在浴室内冲洗,热水哗啦啦地兜头淋下,他盯着自己手腕上被领带捆出的痕迹,手臂内侧有吻痕,牙印,深的,浅的,他知道这样的痕迹自己身上还有很多。 怎么就发展到和唐景闻滚上了床就是沈元章自己也不明白,意外,又好像不意外,他只是有些不甘心又被唐景闻牵着鼻子走。沈元章并不喜欢不受控的感觉,可又情不自禁地被唐景闻带给他的危险而不受控的感觉所诱惑,三年前的前车之鉴在前,只要一想旧事重演,沈元章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胸口处也隐隐作痛——那是付明光那颗子弹打在他身上的位置。不知为什么,尽管那颗子弹被饕餮坠子阻拦在外,并未对他的身体造成太大的伤害,可沈元章还是会时不时地觉得疼痛。 想起付明光时,痛得尤其厉害。 沈元章已经没有办法如三年前信任付明光一般,相信唐景闻。他还未想好要拿唐景闻怎么办,唐景闻已经将自己往他床上送了。有那一瞬间,沈元章想打断唐景闻的手脚,让他痛哭流涕,再也爬不出这个屋子,如此,他就不用再担心唐景闻会欺骗他,离开他,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原谅他了。 这个念头让沈元章又兴奋了起来,热水哗啦啦的,眼前水汽氤氲,仿佛已见了唐景闻磨尽一身野性,像方才一样,乖乖地躺在床上的样子。沈元章喉结动了动,忍不住短促地喘息了几声。 沈元章并未在浴室待很久,他出来时,第一眼就看向了床的位置。一条腿垂落在床边,修长而白皙,大腿上有一道疤,沈元章握了握手掌,又回味起掐着那双腿的感觉——人还在。 沈元章心头的躁动稍稍平定了几分。他慢慢走向床边,唐景闻脸颊压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他睡着时的模样很乖,眼睫毛长,鼻梁挺秀,半点都没有亡命之徒的乖戾,也没有睁眼时似笑非笑的张扬凌人。三年前时,沈元章很喜欢盯着睡觉的付明光看,好像看着自己的宝贝,看了还不够,要摸一摸,看爽了凑上去咬两口。有时付明光会抱着他的脑袋摸他,有时被咬疼了,付明光眼都没睁就咬他,甚至还会甩手抽他胳膊,屁股,一边骂骂咧咧,广东话普通话混做一通。 第51章 沈元章便笑,压着他要再做一回。 可如今沈元章只是盯着看,没有再凑上去,旋即,他就弯腰捡起地上的枕头,抬手就丢在唐景闻脸上,道:“醒了别再装睡。” 唐景闻没有等来熟悉又想念的亲昵,没有吻,也没有贴上来的身体,他心中有些失落,也不再装睡了,睁开眼看着沈元章,把枕头揣怀里,仰起脸玩笑道:“宝宝,好歹让你玩了个爽,不说早安吻,连句早安都没有,也太无情了。” 沈元章脸色未变,平淡道:“不要再那么叫我。” 唐景闻没有再嘴贱地追问,他敢保证,自己要是说一句你以前很喜欢,沈元章一定会说,他现在不喜欢了。 唐景闻笑盈盈道:“沈老板,沈少爷——” “你该走了,”沈元章打断他的话。 唐景闻愣住了。 沈元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你该走了。” 唐景闻气笑了,从床上坐了起来,道:“乖仔,要不要这么绝情,就算是对床伴也没有这么弄完了就真让人滚的吧。” 沈元章道:“那我该如何?” 唐景闻说:“好好温存一番,再一起吃个早餐,好聚好散……” “唐先生经验丰富。” 唐景闻噎了噎,讪笑道:“阿元,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我腿疼,屁股也还疼呢。” 沈元章不为所动,唐景闻看着那张恢复冷淡的脸,有些牙痒痒的,小兔崽子,挺能装啊,不是跟狗似的要把自己剥皮拆骨吃吞入腹的时候了。唐景闻叹口气,道:“那我走了。” 他抬腿下床时,腿根又酸又疼,险些一软摔着,所幸伸手撑了一下床坐定了。再觑沈元章,他顶着一张讨债鬼似的漂亮脸蛋无动于衷地站在旁边,冷眼旁观,若不是他胸膛上都是二人昨夜留下的痕迹,仿若局外人。 唐景闻痛心疾首,说:“沈少爷,人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不说你我之前多少夜,昨晚才春宵一度,翻云覆雨,今日就翻脸不认人,就当真是露水情缘,也不当如此吧,太不讲究了!” 沈元章看着他耍无赖的样子,淡淡道:“论无情我不及你唐老板半分,一夜夫妻百夜恩,你当胸开枪杀你不知多少夜恩情的夫?” 唐景闻:“……” 唐景闻目光滑向他的胸口,愧疚漫了上来,半晌,他叹了声,低声说:“好吧,你不想看见我,我这就滚蛋。” 沈元章看着唐景闻,他垂下了头,好似有几分受伤的模样,可下一刻,就见他光着身子去捡地上的衣服,那是一具遍布暧昧痕迹的身体,扫一眼,便知经过了何等激烈的云雨。不过须臾,沈元章的目光就是一凝,死死盯着唐景闻的双腿,咬牙切齿道:“……你故意的。” 唐景闻拿着皱巴巴地衣服往自己身上比划,无知无觉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笑道:“我故意什么——啊,”他恍然,有点委屈道,“这能怪我吗?” 沈元章扭过脸,不再看唐景闻,自然,他也没有看见唐景闻脸上的笑。他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没回头,身后一紧,却是唐景闻抱住了沈元章的腰。 沈元章僵了僵,唐景闻吻了吻他的耳朵,脖颈,低声道:“宝宝,谢谢你给我机会。” 不等沈元章推他,唐景闻已经先松开了双手,退开了一步,笑道:“我真走了,”他朝沈元章眨了眨眼睛,说,“毕竟是见不得人的,床伴,让人看见了不好,我明白。” “宝贝想我可以让人知会我,随叫随到。” 说完,竟真就这么走了,只是背影略有几分僵硬,还抽着气。 沈元章一时竟不知生气还是生气,他该反驳自己没有给唐景闻机会,更应道他们之间不是什么床伴,他不会找他——可随着轻轻的关门声,唐景闻已经离开了,屋内空荡荡的,只留下混乱的床榻和暧昧的气息和满身暧昧痕迹的沈元章。 空落落的,无法言喻的寂寞如汹涌海潮席卷而来,几乎将沈元章淹没。沈元章静了静想,他刚刚就该扭断唐景闻的腿的。 一夜未睡,沈元章却没有丝毫睡意,他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半晌,他抬腿走了过去,拉开抽屉,里头是一沓文件。 尽都是唐景闻送来的。 有唐景闻的远航船运相关,有他过往做的,见过报的事,还夹杂着一叠照片,再往下便是唐景闻曾给他送来的织造工厂的选址,港城纺织业的调查等等。前者是唐景闻想向他证明,他如今的身份是真实的,并非捏造。这些资料都是唐景闻想给他,他没接,最终让酒店的侍应生送来的。 沈元章此前一直没有看,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对唐景闻,爱么,恨还未消,偏又恨不到底,陌路人也不甘心。他被困在了一个泥沼里,沈元章觉得他走不出去的话,总有一天,他会杀了唐景闻。 现在,唐景闻自己走向他了。 沈元章将那份文件拿了起来,坐在床边,却没有翻看,只是盯着,不知在想写什么。 突然,门外响起了门铃声,沈元章回过神。 门拉开,露出唐景闻的脸,他朝沈元章笑,手中拎着一个食盒,说:“给你买了早餐,你昨晚喝了酒又一宿没睡,吃点清淡的,一会儿让人收拾好床,就好好睡一觉。” 沈元章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唐景闻看。 唐景闻笑嘻嘻道:“舍不得我了?” 沈元章开口道:“酒店有早餐。” 唐景闻说:“我知啊,担心你不吃嘛,不然我陪你吃点儿?”他眼巴巴地看着沈元章,沈元章和他对视了两秒,伸手拿过了食盒,啪地关上了门。 唐景闻一呆,气得拍了拍门,嘟囔两句,又笑了起来。 第48章 尽管唐景闻没能留下,他却已经很是知足,这是个好迹象——沈元章对他并非只剩了厌恶憎恨。那他们就还有可能。唐景闻觉得沈元章真真是可爱,怎能如此招人喜爱,沪城之事是他有愧于沈元章,可沈元章不止没有想杀他,揍他,还对他有一丝心软,让他怎么可能放手? 易地而处,不活剐了对方都算他命大。 唐景闻想起三年前沈元章即便知道自己是个骗子,欺骗了他,却没有选择揭穿自己,反而偏袒维护他,为他冒天下之大不韪——他爱极了这样昏头的偏爱,只要一想,就心醉神迷,不可自拔。 沈元章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二人的一夜春宵仿佛一个无声的讯号。荣天佐在第三次看见唐景闻笑嘻嘻地往沈元章身边凑时,青筋跳了跳,修长有力的手指捏得嘎吱作响,想掐死这个祸害,偏偏自家弟弟不争气,不言不语,却也没有让唐景闻滚。 头一回是让了的,唐景闻半点都不争气,好似挨骂的不是他一般。 荣天佐无法理解,唐景闻如今在港城好歹也是一个小有声名的老板,脸皮怎能这么厚,还玩起了死缠烂打那一套。 似乎是觉察了荣天佐不善的目光,唐景闻弯着那双桃花眼,笑盈盈地喊了声,“天哥。” 他说:“今天天气又闷又热,我让人煮了一些清凉消暑的凉茶过来。” 荣天佐脸上没什么表情,道:“不用了,我们饮不惯凉茶。” “入乡随俗嘛,”唐景闻不以为意,笑道,“饮凉茶对身体有好处的,”说着,半点都不见外地就让跟着自己来的人把他带来的凉茶连桶带盒往工厂里送,自己溜溜达达地跟在沈元章身后,说:“阿元,我给你带了你中意的点心,休息一下啦。” “晚上去我家里吃饭吧,我弄来了一个会做沪菜的厨子,手艺不错,你离沪城这么久,不如尝尝家乡风味啊。” 他们是在沈元章择定的工厂里,不久后,鸿兴织造就将在这里重新开业。时下港城纺织业多家庭作坊,如沈元章这般开纺织大厂的还是少见,好在沈家经营纺织一行二十年,沈元章花大价钱将沈氏的老师傅也一并请了过来。 沪城的鸿兴自然也还在,毕竟是沈家的根,来港城,算是开疆拓土了。 港城到底不是沪城,沈元章一切都要亲力亲为,唐景闻看在眼里,心疼他辛苦,便跟着跑上跑下。诸如购置机器,招聘工人等一些事,能做的都帮着做了。沈元章不知在想什么,并没有拒绝,唐景闻见状,虽忙,心中却也高兴,更不要说能借着这些事接近沈元章。 至于死缠烂打丢面子?面子和尊严于唐景闻而言,从来都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沈元章这些日子没有白忙,在工厂整修的这些日子,机器也敲定了,随着简单地分区修葺过后,也慢慢将购置的机器搬了进去,港城的鸿兴已初见沪城时的影子。跟着沈元章来港城的大都二三十岁,甚至十七八岁,年轻,想出头,这样的人才舍得离开故土。见着渐渐有模有样的厂子,都摩拳擦掌,心中生起诸多期望来。 沈元章洗干净手上在机器上蹭着的黑色油污,道:“我今晚约了朋友。” 第52章 “嗯?约了谁?”唐景闻看向沈元章,一边给他递毛巾。沈元章并未拒绝,擦了擦手,道:“伯卿。” 唐景闻眉心跳了跳,他这些日子虽都黏着沈元章,却也没忘记他的这个“好友”。沈元章性子冷淡,能被他引以为好友的人可不多,不得不让他多想。 唐景闻就找人查了查这个宋伯卿,他看着沈元章,说:“你身体不舒服吗?阿元,宋伯卿是医生,你怎么会和他相熟?” 沈元章抬眼皮看着唐景闻,语气微冷,“你调查我的朋友?” 唐景闻听他这维护的语气就牙根发紧,面上不显,扯出一个笑,道:“阿元,我只是担心你。” 沈元章哂笑道:“那你查出了什么?” 唐景闻揉了揉鼻尖,宋伯卿的身份并不难调查。宋家以贩卖粮食起家,如今在港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家,宋伯卿是宋家长子,几年前远赴英国学医,两年前学成回国,而后在港城东华东院工作。唐景闻并未查到沈元章如何与宋伯卿相识,可想起宋伯卿至今未婚,就不由得警铃大作。他伸手去牵沈元章,哼哼唧唧道:“查出来了,人家是清贵的真少爷,还是受人尊敬的医生,可了不得。” 语气阴阳怪气,酸得要死。 沈元章抬手避开他,平淡道:“你不要去招惹他。” 唐景闻捉了个空,也不管,干脆就把自己往他身上贴,说:“我又不喜欢他,我招惹他做什么?”他笑嘻嘻地说,“我喜欢你,只想招惹你。” 天气热,办公室里只有两台十六寸的风扇吱呀吱呀用力转动,沈元章看着几乎要挂在自己身上的唐景闻,轻佻亲昵的话如蜜糖,汗涔涔了,也想掐一把。在唐景闻的一再纠缠里,沈元章逐渐看清了自己的心,他知道自己从未放下唐景闻。如果唐景闻不再出现,二人永不相逢,也许漫长的时间会让他逐渐忘记这个人。偏偏因缘际会,他们又重逢了,唐景闻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凑上来勾引他,撩拨他——沈元章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可平心而论,他是受用的,却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在过去的三年里,他想的都是如果有一天遇见付明光,他会打断付明光的手脚,把他栓在家里,要他痛哭流涕,要他温顺地蜷在他怀里,再不能有一丝一毫不受他掌控的可能。如果自己腻了,就把付明光杀了。 付明光放弃了他,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罪有应得。 那一日,付明光以唐景闻的身份出现在他眼前,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所有凶恶的念头都如饥饿的恶狼尖声咆哮起来。如果唐景闻敢与他形同陌路,大概远航的唐老板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港城,沈元章那时是这么想的。可唐景闻没有,他以自己不曾设想过的热情,歉疚出现在他面前,他的笃定自信让沈元章痛恨……又喜欢。 毫无疑问,唐景闻在不知不觉救了他自己。 沈元章却像被束缚住手脚的野兽,能撕碎唐景闻的尖利爪子被摁回去了,藏满毒汁的獠牙也教糖浆裹住了,只剩下色厉内荏的吼叫怒骂。临到头来,好像为难的是他自己。 沈元章简直恨死唐景闻了。 直到那天,沈元章和唐景闻一夜乱情之后,他突然醒悟过来,自打重逢的第一面起,沈元章就没有想过和唐景闻了断,既然如此,他根本没有必要按照唐景闻的游戏规则来走。他们之间,已是攻守易型之势了。 他才是掌有主动权的那个人。 唐景闻劣迹昭著,身上有许许多多他不喜欢的东西,沈元章不喜欢他朝三暮四,不喜欢他离经叛道,不喜欢他不受控……唐景闻曾经将项圈戴在他的脖子上,沈元章觉得,唐景闻才是那个最该戴上项圈,由自己抓住项圈另一端的绳子。 沈元章拿桌上的文件抵住唐景闻凑过来的脸,道:“招惹宋家,对你没好处。” 唐景闻最无法接受他维护宋伯卿的样子,皮笑肉不笑,道:“宝贝,你这是担心我,还是担心宋伯卿?” 沈元章并未回答,只是慢慢说:“伯卿是一个纯粹的医生。” 唐景闻被他气笑了,一双桃花眼里都是嫉妒,直勾勾地盯着沈元章,道:“还真是担心我伤害你的至交好友啊,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就这么护着他?”他心气不平,道,“我哪儿那么大本事啊,对宋家大少爷下手,人家命金贵着呢,宋家多少人护着,我孤家寡人,凭什么和他硬碰硬?” 沈元章看着他愤怒嫉妒的模样,那双眼睛充斥着怒火,亮得他手指有些发痒。他知道唐景闻话虽然这么说,可心里却并未打消对宋伯卿的恶意,唐景闻胆子奇大,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唐景闻双手撑在桌上,看着沈元章,道:“你们今晚去做什么?” 沈元章抬起脸,道:“唐景闻,我和谁交朋友,我们去哪里,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会以为我们睡过一回,我们就算在一起了吧。”他倏然轻轻地笑了一下,看着唐景闻,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 唐景闻一怔,脸色有些难看,“沈元章……” 沈元章笑意还未敛,“嗯?” 他那张脸艳丽漂亮,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实在让人移不开眼,唐景闻被晃得心痒,牙也痒,简直想把这小子按在桌上狠狠咬一口。他也这么做了。他咬住沈元章的嘴唇,恶狠狠道:“小子,你故意的。” 沈元章吃痛,微微皱起眉,他看着唐景闻,道:“唐景闻,不懂游戏规则的是你。” “规则,哼,规则。”唐景闻冷笑一声,他往沈元章锁骨咬了一口,道,“阿元,我跟你打个赌怎么样?” 沈元章并不想在这儿和唐景闻做,捏着他的肩膀,道:“赌什么?” 唐景闻道:“赌你今晚约不成。” 沈元章思索两秒,道:“你输了呢?” “任你处置,”唐景闻道,“那我赢了呢?我要彩头。” 沈元章瞧着唐景闻那双眼睛,道:“你想要什么彩头?” 唐景闻舔了舔齿尖,摩挲着沈元章的嘴唇,道:“也不玩大的。” 沈元章道:“好。” 唐景闻大笑,“宝贝儿,你输定了。” 当天晚上,沈元章果然接到了宋伯卿的电话,宋伯卿道是医院临时来了几个病人,走不开,改日再向他赔罪。沈元章想起他在二楼的窗户上,看见唐景闻对他的人说过几句话,而后那人便离开,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挂断对话,回过头,就见唐景闻瞧着他,嘴里还贱兮兮地说:“阿元,你看这宋伯卿也忒没有契约精神,分明约了你,又爽约,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 “说是有病人,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一看就没将你放心上。 第49章 沈元章半点不信唐景闻那些鬼话,定是唐景闻派人去缠住了宋伯卿,他心中并未无着恼,却一言不发地盯着唐景闻,道:“唐景闻——” “嗳,”唐景闻飞快地应,嬉皮笑脸的,余光却还是瞄沈元章的神情,用粤语道:“和我没关系啊,又不是我让他爽约的。” “你看外面那些野男人面上看着再好,嘴上说得再漂亮,也不如我对你好,老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唐景闻半广东话半普通话,义正辞严说,“阿元,我对你才是最真心的。” 沈元章闻言扯了扯唇角,道:“你的真心?” “上称都没有几两重。” 唐景闻面不改色地说:“没有二两重的是付明光,我唐景闻可是再真不过了,不信你摸一摸。” 沈元章都被他的厚颜无耻气笑了,他看着唐景闻,说:“过来。” 唐景闻:“嗯?”他笑嘻嘻地挨了过去,沈元章说,“不是让我摸一摸吗?” 他嘴里说着这样的话,神情却没有一丝波澜,平淡沉静,正经得让人心头发痒,唐景闻撑着他的办公椅,笑盈盈道:“摸啊,怎么摸都行。” 沈元章拉住他的手腕一拽,唐景闻就跌坐在他腿上,他笑了,刚想贫两句,胸口却是抵上几分凉意,他目光下移,却见沈元章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小巧精致的跳刀,刀刃已经弹出,尖刃就抵在他胸口。夏日里衣服布料薄,尖锐的冷意透过衣服直抵皮肉,刹那间唐景闻汗毛都立了起来,本能地就想去擒沈元章的手腕,可刚一动,就停住了。唐景闻看着沈元章,笑道:“宝宝,这是什么意思?” 沈元章语气平静地说:“不是你说得我想怎么摸都行?” 唐景闻舔了舔嘴唇,笑说:“那你想怎么摸?” “怕了?”沈元章挑起眉。 唐景闻说:“怕啊,我惜命,我还想留着命和你长长久久,怎么能不怕?” 沈元章在他耳边说:“你说谎。” “你不怕,你总是记不住我的话,”沈元章道,“当初我让你走你不听,我现在让你别来烦我你不听,我让你不要招惹宋伯卿,你还是不听。我的话,你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 第53章 唐景闻一听这话,神色就沉了下来,道:“就因为搅了你的约,你就对我拔刀?至于吗?我不过就是找几个人绊住他而已,他就这么金贵,你这么护着他?” 沈元章不咸不淡道:“唐景闻,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既然让人找上门去,说明你已经有打算了。” 唐景闻没有半点被点破的心虚,只有恼怒嫉妒,他盯着沈元章,冷笑一声,说:“那你想怎么样啊?”唐景闻抓着沈元章的手腕,一用力,刀尖就划破了布料,直接刺入皮肉,他却哼都没有哼一声,冷冷道:“要不你今天捅死我,要不我明天弄死宋伯卿。” “他是宋家人又怎么样,谁和我抢东西,谁就死。” 沈元章没想到他疯到拿刀伤自己,一怔,就见胸口布料已经洇出了一点血迹,脸色都变了,他甩开刀子,胡乱剥开唐景闻的衣服,就见他白皙的胸口划出一道红痕,沁着血珠,白的皮肉,嫣红的血,朱砂痣一般,直直刺入沈元章心里。他太阳穴都突突跳了起来,猛地将身上的人一把推在桌上,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骂道:“唐景闻,你他妈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沈元章罕见地暴跳如雷。这样的盛怒,唐景闻只在三年前他身份被识破时见过。沈元章却头疼得厉害,耳边恍惚间又有纷杂的声音在叫嚣,辨不清,喝不止,他暴躁地踢了一脚椅子,指着唐景闻,说:“你想找死,你就去死,你去死啊!” 唐景闻也没想到他会如此生气,一下子有几分无措,低声叫了句,“阿元……” 沈元章:“你闭嘴!” 他冷笑,“叫什么阿元,我和你很熟吗?我是什么啊,不过是你丢了又想捡回来的东西而已。” “你见不得我和别人亲近,无非是占有欲作祟,唐景闻,都是男人,你也别把我当傻子!” 唐景闻说:“我没有把你当傻子,也不止是占有欲作祟,阿元,我是喜欢你。” 沈元章冷冷道:“不,你喜欢的是你自己。” “你最喜欢你自己。” 唐景闻愣住,沈元章道:“你刚刚拿刀对准自己,你也只是吃定了我不会杀你,吃定了我舍不得,你在试探我,你在逼我!” “你又逼我!”沈元章恨恨地说。 唐景闻哑口无言,他没想到沈元章会一语道破。沈元章如此在意他对宋伯卿做了什么,让唐景闻很是嫉妒,尽管他想或许沈元章是为他好,不想他无故树敌,可到底没有从前的底气和自信,加之沈元章的态度,便忍不住顺势而为之,偏要幼稚地一探深浅好安自己的心。他的确试出了沈元章是舍不得他的,可又惹恼了沈元章。 唐景闻低声道:“对不起,阿元,我错了。” 他狼狈地望着沈元章,衣襟敞着,血迹沿着结实白皙的腹部勾出迤逦脆弱的一笔,仿佛在引人替他仔细地拭去那一道血痕。 沈元章闭了闭眼,他想,不会的,认错只是唐景闻下意识的反应,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唐景闻骨子里就是鬣狗,恶狼,独断,利己,即便他喜欢自己,可却也不会真正将他视为一个人。于唐景闻而言,自己可以是他衔在口中的宝石,是他招摇过市的勋章,却不是一个有喜怒哀乐的人。 唐景闻的人生字典里,没有尊重二字。他不尊重沈元章,也从未尊重过自己的性命。 沈元章说:“滚。” 唐景闻脸色更难看,他捡起地上的跳刀,将刀刃按了回去,小声道:“我错了,阿元,你别生气……” 他咬牙,说:“我听你的,不招惹宋伯卿,行不行?” 其实此间关键根本不在宋伯卿,他本就是沈元章扯的一个幌子,说到底,他们当下都在试探。沈元章要打磨唐景闻,唐景闻却要探自己在沈元章心中的分量。 前车之鉴在前,沈元章不想再给唐景闻轻视他,倚仗他的喜欢,肆无忌惮算计他,逃离他的机会。 沈元章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冷淡道:“出去。” 唐景闻小声道:“阿元,我说真的,你别生我气了,看看,脸色都气白了,我心疼着呢——”话说到此处,却见沈元章的确脸色有些发白,额头渗出汗珠,顿时吓了一跳,道,“阿元……怎么了?” 沈元章一见他胸膛上的伤,头疼得更厉害,好似有重锤在凿击一般,一字一字道:“不关你事,滚!” 他声音骤然拔高,唐景闻吓了一跳,也惊动了外头的荣天佐,他闯了进来,看着沈元章,脸色就沉了下来,盯着唐景闻,说:“唐先生,请。” 唐景闻看看荣天佐,又看向留给他一个背影的沈元章,目光在他撑在桌上,青筋凸起的手上辗转片刻,到底是退让了,低声道:“天哥,阿元不想见我不要紧,他不舒服,劳烦你照看他……” “用不着你啰嗦,”荣天佐打断他的话,“元章是我弟弟。” 唐景闻沉默须臾,道:“阿元,我明日再来看你。” 沈元章没有再回头看唐景闻,他失落地垂下眼睛,慢慢转身离开了。他一走,沈元章脚下踉跄,所幸荣天佐扶住了他,一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药瓶,取出两粒药丸递给他,轻声道:“来。” 沈元章就着他的手咽下药丸,喝了大半杯水,这才慢慢坐在了椅子上。荣天佐熟练地替他按着脑袋,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又头疼了?” 荣天佐与沈元章二人虽一个在沈公馆,一个在外,却算得上自幼相依为命,他知道沈元章自幼早慧,心思也重,在他母亲去世之后就不曾睡过一个好觉,夜里几乎都是睁着一只眼的。后来他想,等报了仇之后就好了,报完血仇,将沈家拿在手里,一切就会好了。哪成想,无端冒出一个付明光,险些要了沈元章半条命。 三年前那事过后,沈元章就患上了心悸头疼的毛病,看过许多大夫,却也无计可施。后来还是一个老大夫给沈元章开了药方,勉强能缓解头痛之症。 说来自离开沪城之后,沈元章除了偶尔还会心悸之后,已经许久不曾犯过头痛症了。没想到,今日又犯了病。 沈元章摇了摇头,说:“和唐景闻没关系。” 荣天佐拧紧眉毛,衬着脸上那道疤分外狰狞可怖,他道:“怎么会和他没关系,是不是他……” 他没说完,却见沈元章面上露出了一个笑,他脸色苍白,那一笑,让荣天佐想起很多年前,他自码头血拼回来,就见少年沈元章坐在他那间狭小的屋子里,身上穿着的还是学生服,仰脸冲他笑,有种孩子气的天真和愉悦,道:“天哥,三哥完了。” 荣天佐没有再说话。 沈元章伸手拿过桌上已经回刃的跳刀,一按,刀尖弹出,森寒冰冷的刃尖上还隐隐透着血色。他拇指轻轻捻去沾染的血迹,轻声说:“天哥,这回我不会再输了。” 人心博弈一道,无非是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可有时,一退就昭示着步步退。 诚如沈元章所想,离开后的唐景闻很难受,他既担心沈元章的身体,又懊恼自己惹恼他,转头又嫉恨起宋伯卿,如果不是他,自己和沈元章之间好不容易破冰不会又这么僵化了。全然忘了,他自己也是有错的。慢慢的,他又想起宋伯卿的身份,宋伯卿是医生,莫不是沈元章身体不舒服,去找宋伯卿看诊了? 是当初自己那一枪留下了后遗症? 这么一想,真是抓心挠肺,一刻也坐不住,想杀去沈元章家里看个清楚明白。可他又顾忌沈元章此刻不想看见他,只怕自己去了,还要惹得沈元章不高兴。百般思绪在脑海中翻腾,唐景闻心里苦涩得如生嚼了几斤黄连,纠缠到最后,都变成了对沈元章的担忧。 唐景闻自知自己做错了事,有所掣肘,第二天去登门时,沈元章果然不见他,他只得退而求其次,问问沈元章的身体如何。偏对方嘴严,一句也不肯透露,一宿未睡的唐景闻焦灼不已,他盯着那佣人看了半晌,还是忍了下来。 这一忍,便是几日后在沈家鸿兴开业的剪彩仪式上了,再见着宋伯卿携礼来贺时,沈元章与宋伯卿二人言笑晏晏。一旁拿到沈元章着人送来的请帖,如拨云见月,欢欢喜喜地来参加开业仪式,还自作主张地上蹿下跳地来帮衬招待宾客的唐景闻,一回头就看见沈宋相对而谈的模样,当即就沉了脸,却也没有发作,而是扬起一个笑容,以更加得体的主人姿态地迎了上去。 第50章 鸿兴开业,日子是特意找大师算过的良辰吉日。沈元章不信这些,不过商贾之人都想要个好意头,港城一带尤其如此,索性入乡随俗。沈元章自来港城之后,明里暗里遭到本地商会的不少排挤,他一改在沪城时的低调,手段强硬,折断了不少伸来的手,此番更是将开业仪式办得盛大。酒会上不但有港城华商出面,还邀请了工商署,警察署的洋人,宾客众多,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宋伯卿是沈元章的朋友,自然也是要来的。他长沈元章四五岁,二人相识的时日虽短,加之一些不足以对外人言的原因,当日沈元章对唐景闻说的二人“一见如故”有些夸张,却也算得上投缘。宋伯卿出身商贾之家,性情谦和,又是医生,言谈之间很有几分谦谦君子的温和。他今日不是一人来的,身边还跟了个青年,约莫二十八九,面容冷肃,深色西装裹着颀长健硕的身躯,很有几分冷冽的气度。 第54章 沈元章说道:“伯卿,声哥,多谢你们来捧场。” 宋伯卿笑道:“阿元,恭喜鸿兴开张大吉,未来一定生意兴隆。” “财源广进,沈生,”宋运声客气道。 “谢谢,”沈元章也笑了一下,道:“还要多谢你和声哥帮忙,不然鸿兴不会这么顺利。” 宋伯卿道:“谢什么,互帮共赢,你也帮了宋家和阿声。” 宋伯卿这话却不是客气,他出身宋家,却没有走父辈的路,反而选择了从医。宋家长辈抽断了三条竹鞭也没能改变他的心意,便也只能由他去。他虽不经商,对此道也不陌生,沈家在沪城,南方都有门路,宋伯卿做中间人,两两交换,合作共赢。 唐景闻便是这时来的,他笑吟吟道:“宋先生,欢迎,多谢你来参加鸿兴的开业酒会。” 宋伯卿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青年,笑道:“唐先生,你也来了。” “宋先生这话说的,阿元的公司开业,我当然不会缺席,”唐景闻和沈元章挨得近,胳膊相碰,他笑着问沈元章,“是吧,阿元。” 沈元章没有应答,反而对宋伯卿道:“先里面请吧,今日人多,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伯卿海涵。” 宋伯卿笑着摆了摆手,临进去前,目光在唐景闻身上转了圈,露出几分若有所思。唐景闻没有闪避对方的眼神,反而笑了笑,用粤语慢悠悠道,“今日唔好客氣,食好飲好。” 唐景闻见宋伯卿二人已经不在,低声问沈元章说:“累不累?” 沈元章看了唐景闻一眼,此地是港城,洋人说英文,许多商人却都是粤商,说广东话,多是唐景闻与他们应酬。 要不是唐景闻,说不得今日沈元章也要手忙脚乱。 沈元章没有再冷言冷语,开口道:“谢谢。” 不过两个字,让饱受几日冷遇的唐景闻有些受宠若惊,他面上露出笑,衬着那双熠熠的桃花眼,风流又飞扬,他道:“你我说什么谢,”话又一顿,笑嘻嘻地在他耳边道,“当然,宝贝要是真想谢我,今晚等散场了请我吃宵夜。” 沈元章瞥他一眼,没理会他,唐景闻也不恼,想起什么,对他说:“阿元,别和宋伯卿走得太近。” “不是我吃醋,”唐景闻说,“宋伯卿身边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沈元章点头道:“宋运声。” 唐景闻声音压得低,道:“宋运声虽然姓宋,却不是宋家人,他是宋老爷子是养子,听说是宋家的家生子。宋老爷子老了,按规矩,该是宋伯卿继承家业,可他放着偌大的家业不要,去做了医生。” “你知现在宋家是谁掌家?宋运声,如果是宋伯卿也就算了,偏偏是宋运声一个家生子,其他宋家人哪里肯?”唐景闻说,“宋运声这个人我听过,有手段有能力,可惜身份不正,如今宋家内斗正凶,你不要靠得太近。” 沈元章突然想起自己和宋运声的合作,恍然,难怪宋运声会将目光投向内地。 沈元章摇头道:“晚了。” 唐景闻说:“嗯?” 沈元章道:“我和宋运声有合作。” 唐景闻一怔,却留意到他说是与宋运声,而不是宋伯卿,他道:“你和宋伯卿走得近是因为生意合作,还是因为他是医生?” 沈元章看着唐景闻,道:“重要吗?” 唐景闻想也不想就说:“当然重要,你还未告诉我那天怎么脸色突然那么差,宋伯卿又是医生,阿元,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沈元章道:“我进去了。” 唐景闻“哎”了声,却见沈元章转身朝里走去,他赶忙也跟了上去,“阿元,你还没说呢。” “阿元——” 唐景闻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鸿兴的酒会上,自然也引起了来港城的沪商的注意,毕竟当年付明光之事闹得实在太大。唐景闻自然也发现了来自于沪商的打量的视线,他却浑然不在意,就算他们有所怀疑,不要说没有实证,就算有证据,这里是港城,他们能奈他何? 何况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开罪他,对他们来说没有丝毫裨益,就算当日受那场风暴影响,亏了钱,也只能咽下。 唐景闻没有丝毫心虚。 他心情很好。人逢喜事精神爽,尽管鸿兴开业与他并无多大干系,可这意味着沈元章短期内不会离开港城,甚至在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鸿兴与他的远航都会有合作,一来二去,岂不是重归于好近在眼前? 唐景闻也在琢磨沈元章对他时远时近的态度,他在想,沈元章到底想要什么?要说沈元章不喜欢他——不可能,沈元章种种行迹都表明,他心里还是有他的。可要说喜欢,想与他在一起,唐景闻又不确定。 从来都是唐景闻淡定从容地坐钓鱼台,甩着鱼竿玩,鲜有自己成了鱼,巴巴地跳起来去追鱼饵的——于唐景闻而言,新鲜,竟也觉出了几分心痒难耐,乐在其中。 无怪人家说轻易可得的总是不足贵,越得不到的便越想要。 三年前,唐景闻曾借沈元章的势,坐实自己侨商大少的身份,三年后,唐景闻成了站在沈元章身后的人。不过当年的唐景闻看似繁花著锦,却是空空如也,今日,他终于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沈元章身边,不由得有些恍惚。 应酬过两巡,乐声起了,唐景闻突然对沈元章说:“阿元,这样的日子,我等了三年。” 沈元章微怔,看着唐景闻,唐景闻对他笑了笑,看得沈元章心中软了软,却没有说什么。 宋伯卿远远地看着沈元章与唐景闻,恍然,难怪第一回见,他就觉得这位唐先生对他有着莫名的敌意。 他自认一向与人为善,鲜少树敌。 “阿卿?”宋运声看着发呆的宋伯卿,宋伯卿回过神,“嗯?” “沈生与唐景闻交好?”宋运声问。 宋伯卿道:“应当是,怎么了?” 宋运声说:“前几日来医院的几个马仔可能和唐景闻有关。” 说来那几个马仔并未对宋伯卿做什么,不过是打了架,非要让宋伯卿给他们看外伤。宋伯卿任职的东华东院是新医院,马仔斗殴负伤是常事,兴师动众去医院,还非要宋伯卿看诊的却是罕见。宋伯卿脾性好,又是医者,也并未拒绝,只是纠缠的时间长了,又碰上宋运声来看他。宋运声敏锐,正值宋家多事之秋,就找人查了查。 宋伯卿想起那日原是与沈元章有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忍不住笑了一下,他道:“没事,”他又看向唐景闻与沈元章,叹了口气,说,“没事,声哥,你不要管了。” “不过我们和阿元的合作可能会有变数。” 宋运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以为宋伯卿在看沈元章,抿了抿嘴唇,道:“我明白。” 唐景闻一贯会得寸进尺,他自知自己帮了沈元章的忙,便顺杆子爬,当晚就耍赖要宿在沈家。沈元章已经置下一处物业,前些日子搬了进去,离鸿兴不远,环境也算清幽安静。饮过酒,唐景闻有意缠磨,沈元章半推半就,当晚又是干柴烈火。 二人在这档子事上一向契合,唐景闻有心取悦,自是无边风月。 喘息渐渐变得急重湿黏。 沈元章添了一个鱼缸,鱼里养了几条小鱼,在水中游来游去。唐景闻在沈元章去洗澡时,给鱼喂了食,此刻陷在情潮里,无法言喻的闷热笼罩着他,让人无法呼吸。恍惚里,唐景闻也变成了鱼缸里的鱼,被沈元章无情地按在砧板上,一寸寸片光鱼鳞,捉住鱼鳍,而后连肉带骨一口一口嚼碎。 沈元章好凶。 凶得他浑身发抖,比三年前还狠,唐景闻几乎觉得自己要死了。 二人重逢后也好过几回了,当年沈元章也猛,毕竟才十九二十的年纪,开荤哪知克制,可他爱他,自也不乏温存小意。唐景闻还给他加上了一条链子,受不住便拽他,沈元章再是不想,也会乖乖听话。如今那条链子被唐景闻亲手毁了。沈元章更多几分独断强硬,每一回都像是要把唐景闻往死里弄。 唐景闻再是喜欢,也有些心有余悸,还有点委屈。 今日就是如此。 偏唐景闻不能躲,他躲过一回,沈元章就能翻脸不认人,分明依旧情热,眼神也变得清明,直接就不理唐景闻了。他心里骂骂咧咧,却记住教训。此刻唐景闻满面潮红,眼里都是泪,身体一颤一颤的,腿好似被抽去了骨头,沈元章一松开,他就仰面狼狈地跌在床上,好不可怜。 沈元章声线沙哑,语气却冷淡,道:“哭什么,不喜欢吗?” 唐景闻桃花眼朦胧,哽咽着说:“喜欢……喜欢。” 沈元章没有再说话,俯视着唐景闻,心头的戾气消散了几分,他耳边又浮现唐景闻那句,他等了三年。 三年。 唐景闻不会知道,他也做了三年噩梦,这三年,从未睡过一个安心觉。 青年白皙胸膛处的伤口已经结了新疤,浅浅一道,沈元章拇指揩过,唐景闻就敏感地打了个颤,口中发出模糊的呻吟。沈元章垂眼看着他微张的,湿红的嘴唇,低头轻轻碰了碰,唐景闻没有反应,他咬了一口,唐景闻两条汗津津的胳膊就抱住了他,伸出了舌头,嘶哑地叫他,“阿元。” 第55章 沈元章心里一下子就变得鼓胀。 他应道:“嗯。” 第51章 内要安,外要攘,唐景闻记挂沈元章的身体,又从他口中得不来答案,索性直接找上了宋伯卿。 宋伯卿对唐景闻的到来很诧异。正当午间,宋伯卿和两个同事一边聊着,打算去外头吃饭,前脚才出医院,就看见了外头树荫下,正靠着车抽烟的唐景闻。 二人目光对视,唐景闻就大步走了过来,宋伯卿想了想,让两个同事先行离开。 “宋医生,上一回是我唐突了,不知宋医生肯不肯赏脸一起吃个饭,就当我给宋医生赔罪。”唐景闻笑吟吟的,言辞很是客气。他虽未言明上一回是哪一回,宋伯卿却已经知道,他笑了笑,道:“唐先生相邀,岂敢推辞?” 唐景闻道:“宋医生爽快,请。”他伸手相请,目光掠过宋伯卿身后,却见几步开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高个壮实的汉子,目露凶光,直勾勾地盯着唐景闻。宋伯卿回头看了眼,朝他们摆摆手,笑着对唐景闻说:“见笑了,家中人担心我。” 唐景闻不以为意地笑了下,道:“非常时期,谨慎一些是好事。” 宋伯卿看了他一眼,笑笑没有说话。 二人去的是一家意式餐厅,宋伯卿上午有两台手术,忙碌了一上午,没有和唐景闻客气。他吃饭慢条斯理,是能看得出的好教养,唐景闻也不急,二人倒好似就是来吃饭的,佐以三两句闲谈,气氛竟也算得上融洽。 用过饭,宋伯卿直接开门见山说:“唐先生是因为阿元来的?” 唐景闻听他口中那两个字,就有些牙疼,瞅着宋伯卿,心中十分笃定宋伯卿绝对是故意的,他直接承认道:“是啊。” 宋伯卿双手交叉,露出愿闻其详的模样。 唐景闻道:“阿元是生病了吗?” 宋伯卿微笑道:“不知唐先生是以什么身份来问的?” 唐景闻不假思索道:“伴侣。” 宋伯卿顿了下,目光落在唐景闻面容上,“伴侣?” 唐景闻扬起下巴:“爱侣,我中意阿元,阿元同样中意我,同床共枕,耳鬓厮磨。” 宋伯卿没想到他说得如此直白露骨,一时有些无言,说:“唐先生,你这么说,可曾考虑过阿元?” “这是我们的事,”唐景闻说,“宋医生只要告诉我,阿元是不是生病了?” 宋伯卿看着唐景闻,说:“唐先生,你是男人,阿元也是男人。” 唐景闻嗤笑一声,靠着椅背,说:“宋医生,你也喜欢男人吧。” 宋伯卿愣了下,面色未变,道:“唐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喜欢就是喜欢咯,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过——”唐景闻说,“沈元章是我的。” 宋伯卿被他这幼稚的宣告主权的语气逗笑了,有些复杂地看着唐景闻,摇头道:“唐先生,这世上的事不是这样简单的。你这些话在我面前说也就算了,在外还是收敛一些,对你和阿元都好。” 唐景闻无意与宋伯卿辩驳,于他而言,其他人如何看半点都不重要。 宋伯卿看出了他的敷衍,道:“《圣经》中说,‘如果男人与男人同寝,好像男人与女人同寝一样,他们的行为可憎,必须被处死。他们罪有应得。’昔日我在欧洲留学时,曾亲眼目睹两个男人被当众绞死,只因为他们相恋,是异类。” 唐景闻看着宋伯卿,突兀地笑了声,道:“那宋医生又为什么去看呢?” 宋伯卿哑然。 唐景闻不咸不淡道:“宋医生,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从底层爬上来的粗人,再俗气不过,不读圣经不信西方的上帝,也不信因果报应。我只管眼下,谁能使我快意谁就是我的上帝。至于异类不异类,”他扯起嘴角,“宋医生,这个世道太恶,今日活着,明天可能就死了,哪管得了许多。我只知道吃到嘴里的,攥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宋伯卿怔住,定定地看着唐景闻,不知为什么,他在唐景闻身上看到了与沈元章如出一辙的底色。 宋伯卿的确喜欢男人。 他自幼早慧,打小就安静,没有半点同龄男孩儿的淘气,早时尚不觉得有太多不同,父母姐姐称他懂事沉稳。直到青春懵懂,宋伯卿渐渐发觉,他喜欢男孩儿。可这在宋家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宋家规矩重,尤重香火传承,宋伯卿还是宋家这一支唯一的男丁,肩上背负着整个宋家。 年少时的宋伯卿从未想过男人和男人能有什么,惊惧又惶恐,他甚至觉得自己生了暗疾,不但疏远了一惯亲近的宋运声,还一意孤行转去学医,后来更是远渡重洋,孤身赴外留学。可即便如此,宋伯卿心中的迷惑依旧未解,对自己喜欢男人这回事也讳莫如深。 后来遇见沈元章,他发觉沈元章冷淡平静的外表下,藏着如他冶艳凌厉的皮囊一般的锋利尖刺,沈元章也喜欢男人。 他对此从未掩饰。 宋伯卿不知为什么沈元章能如此不在乎世俗的藩篱规则,他不可控地将目光投注于沈元章身上,有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还藏着几分小心地注视,仿佛想看一条自己从未走过,也不敢想过的路。 而今,这样的人又多了一个,宋伯卿突然有些好奇沈元章和唐景闻的故事了。他看得出,这两个人成长于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宋伯卿慢慢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道:“唐先生,阿元的事,我不能告诉你。” 唐景闻:“为什么?” 宋伯卿看着他,轻轻笑了笑,道:“事关他人隐私,我不能说。” 唐景闻“啧”了声,旋即又反应过来,宋伯卿虽然没直说,却已经说了。沈元章什么隐私会让宋伯卿一个医生知道?想来沈元章和宋伯卿之间,或许除了朋友,还是医患关系。 唐景闻心头一紧,当即浮现了不知多少个纷乱的念头,他实在担心沈元章,喃喃道:“难怪阿元那天脸色那样难看——” 这话一出,宋伯卿眉毛也皱了皱,他这个反应印证了唐景闻心里的猜想,他看着宋伯卿,说:“宋医生,我也不为难你,我只想知道,这会危及阿元的性命吗?” “我真的很担心他,”唐景闻说,“宋医生,我无父无母,哥哥也已经成家,阿元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他是我的命。” “拜托。” 唐景闻语气诚恳,姿态摆得低,看得宋伯卿微微一愣,思索许久,道:“唐先生放心,当前来看,并不会危及阿元的生命。” 唐景闻松了口气,道:“多谢。” 宋伯卿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唐先生真想清楚始末,不如坦诚布公地和阿元谈一谈。” 唐景闻瞅瞅宋伯卿,心想沈元章要是肯告诉他,他哪儿犯得着求“情敌”啊,听宋伯卿这语气,倒好似是沈元章对宋伯卿坦诚了似的。唐景闻心里直冒酸泡,朝宋伯卿笑,“早听人说医者不自医,以前还不信,今天一看,还真是这么回事。” 唐景闻这可是误会了,沈元章岂会将自己的事对旁人和盘托出,宋伯卿能猜出一二,不过是出自医生的诊断和直觉。 宋伯卿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语气,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唐景闻这是说他话说得好听,自己却不坦诚——真是好一个过河拆桥。宋伯卿微微一笑,说:“医者虽不自医,对个中症状却是心中有数,唐先生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比较好。” 他悠悠道:“对了,唐先生,你知不知阿元喜欢什么,我想——” 唐景闻硬邦邦地打断他:“不知道。” 他说:“知道也无可奉告。” 午饭用毕,唐景闻打算送宋伯卿回医院,到底人是他请出来的,刚到门口,就见一辆车停在眼前,一个男人急匆匆地冲了下来,不是宋运声是谁? 宋运声一看见宋伯卿,大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阿卿……” 宋伯卿愣了下,没想到他会来,拍了拍他的手,说:“我没事。” 宋运声上下地打量着他,见人确实无恙,转身盯着唐景闻,唐景闻玩味地瞧着二人,慢吞吞笑道:“宋先生,只是请小宋先生吃个饭而已,还怕我把他吃了吗?” 宋运声沉着脸道:“唐景闻,不要以为你的底细我查不出来。” 唐景闻闻言眸色一冷,嘴角噙笑,淡淡道:“什么底细,宋先生想查我尽管去查。” 眼见二人硝烟味愈浓,宋伯卿开口道:“阿声,你送我回医院吧,”他看着唐景闻,说,“就不麻烦唐先生了,唐先生,我们走先。” 唐景闻看着二人远去,脸上慢慢浮现一个笑,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收获。虽然他尚不清楚沈元章的身体具体如何,至少已经确定不是危及性命的急症,而且还印证了沈元章和宋伯卿之间的关系。宋伯卿或许对沈元章有好感,可二人并未真正走到那一步,而沈元章拿宋伯卿来气他的意图就很分明了——这是故意激他,想让自己醋呢,嗯哼哼! 第56章 还有一个宋运声,唐景闻敏锐,一眼就看出了宋运声看宋伯卿的眼神不对。看来外界说宋运声图谋宋家家业,逼得宋家大少爷宋伯卿转而学医的消息纯属谣传了。 有意思啊。 唐景闻又想起沈元章,愉悦地哼笑了声,狐狸似的,若有尾巴,该是一晃一晃的,藏也藏不住了。 沈元章有意隐瞒,唐景闻没有再逼问,只是平日里更加关注起他的状况,事无巨细地照顾沈元章。唐景闻到底年长了沈元章四五岁,真花心思,百炼钢也能化成绕指柔。 沈元章自是能觉察到,他能感受唐景闻对他细心周到的照顾,简直能称得上宠爱纵容了。沈元章恍了恍神,仿佛又回到三年前的时候,唐景闻其实是个很会照顾人的人,只要他想,他就能给人被深挚地爱着的感觉。 沈元章亲缘淡薄,年少失恃,沈父对这个幼子关注不多,荣天佐虽是他表兄,却没有迈进沈家的机会,更不要说其间还夹杂着荣家舅舅的血仇。沈元章能感受到的,来自长者的爱意并不多,唐景闻一口一个宝宝,阿元,乖乖,甜言蜜语能腻死人。沈元章不动声色,却根本无法抵抗。 所幸鸿兴初开业,沈元章想在港城扎根,而不是依托于唐景闻的庇护,忙得脚不沾地。等一切走上正轨时,夏季已过,秋天也走入了尾声,天气渐凉意,一夜雨过,心弦骤松,沈元章就病倒了。 第52章 沈元章这一病病得突然,唐景闻还是去沈元章公司没有见着人,转道去他家中才知道的。唐景闻和沈元章除了私交之外,二人也有合作,毕竟唐景闻手中有能出海的商船,货物能运回沪市,也能远渡重洋销往海外。其实真切的利益纠缠,反倒比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感更能让人有安全感,唐景闻这是在向沈元章证明,他没有说谎。 进大厅先看见的是荣天佐,唐景闻半点都不见外,见人就先有三分笑,更不要说眼前人还是大舅子,“天哥,我今日去公司找阿元谈事,秘书讲阿元今日没有去公司。” “阿元在吗?” 荣天佐看着油盐不进的唐景闻,其实他心里依旧不认可他,□□天佐也很清楚,沈元章心里是喜欢唐景闻的。 荣天佐平淡道:“阿元生病了。” 唐景闻脸色微变,说:“怎么了,阿元去医院了?”他说着,目光往楼上看,若不是顾忌荣天佐,只怕要大步上楼了。 荣天佐看着他脸上不作伪的担心,神色稍缓,道:“是感冒,有些发烧,已经让医生来看过了。” “元章在楼上休息,”荣天佐说,“我还要公司。” 唐景闻一怔,看着荣天佐,二人目光相对,荣天佐说:“唐先生,说实话我依旧不信任你。” “不过……”荣天佐顿了下,他道,“沪城的事我希望不会再有第二回。” 唐景闻不恼,他心里很明白,荣天佐已经默许了他接近沈元章之事,他如此,未尝不是因为沈元章。他笑了一下,道:“我明白,天哥你放心。” “我这次是真的想和阿元过一辈子。” 荣天佐不置可否,却也没有多说,抬腿就走了。 沈元章的卧室,唐景闻不是头一回来,他轻车熟路地进去时,沈元章果然在床上。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露出一个脑袋,发了烧,脸颊发红,头发散乱,削弱了那张脸的攻击性,显出几分年轻的无害。 唐景闻伸手探了探沈元章的额头,掌心依旧是烫的,沈元章被他的动作惊醒,也睁开了眼睛,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来了?” 唐景闻说:“去公司找你,你不在,怎么突然感冒了?” “吃过药了吗?” 沈元章说:“吃了,”他要坐起身,却被唐景闻按住了肩膀,“好好躺着。” 沈元章烧了半宿,浑身乏力酸胀,想睡却又睡不着,头疼,瞧见唐景闻就更不想睡了。唐景闻看他盯着自己看,忍不住笑了一下,低头要亲他,沈元章却偏头,吻落在了他的脸颊,触感迥异,忍不住拿干燥的嘴唇蹭了下,“躲什么?” 沈元章道:“当心把病气过给你。” 唐景闻心软了下,道:“吃东西了吗?” 沈元章:“没有,不饿。” “怎么能不吃,我给你熬点粥?” “让李嫂做吧。”李嫂是沈元章找的佣人。 唐景闻笑道:“怎么,信不过我啊?” 沈元章瞧了他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当初二人窝在他的公寓时,从来都是沈元章下厨,唐景闻在边上捣乱,只管动嘴。唐景闻也想起了那段时光,忍不住笑了一下,道:“做别的不成,熬个粥还是行的,等着吧。” 说完,替他掖了掖被子,又倒上杯温水搁在床头,叮嘱他,“你先睡会儿,我马上回来。” 唐景闻的确不擅厨艺,却也不是当真一窍不通,幼时他阿妈还在,唐景闻就会在一旁给她打下手。此后多动荡颠沛,也没有下厨的机会,不过,男人,只要想卖乖,当真想用心时,总能想到法子。 唐景闻将李嫂请来厨房教他。 沈元章来到厨房时,就见唐景闻挽着袖子在处理食材,他听见脚步声,一扭头就瞧见了沈元章,说:“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沈元章没动,道:“一会儿。” 唐景闻瞅瞅他,突然想起沈元章其实挺黏人的,当初二人正当情浓时,沈元章恨不得二十四个小时都黏在他身上。自二人重逢之后,沈元章就对他疏离了许多,即便是滚在一张床上,身体亲密无间,也好似隔了什么。莫名的,唐景闻心中有点酸楚,他玩笑道:“坏了,原本还想给你露一手的,这下是露怯出丑了。” 沈元章不说话,只看着唐景闻,看得他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鼻尖,道:“看吧看吧,要不要给你搬张椅子坐着看,嗯?” 沈元章摇头。 唐景闻便也由他,说:“李嫂说,你发着烧,喝鸡丝粥好些。” “我再给你弄点适口的小菜,一会儿吃些,吃了东西才好得快。” 他语气温柔,哄孩子似的,恍惚里,好似二人之间的隔阂都没有存在过。沈元章突然想堵住他的嘴,让他不要再开口,又忍不住想听他说得再多些。 他还不想原谅唐景闻。 原谅得太轻易,唐景闻便会轻易弃他如敝履,沈元章不想在唐景闻面前展露自己狰狞的一面,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歇斯底里。 沈元章不开口,唐景闻也不在意,一个劲地自说自话。粥熬着,他又拉着沈元章回房间让他休息。得益于过往的经历,唐景闻很会照顾人。他一贯会顺杆爬,借着照顾沈元章的由头,直接就宿在了他家中。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沈元章断断续续地烧了两三天,好在都是低烧,可也将唐景闻担心坏了,差点强行将人送去医院了。二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沈元章精神不济,头天晚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醒来时就看见唐景闻就睡在他枕边。他一动,唐景闻就醒了,还没说话,眼都不曾完全睁开,一只手先伸过来摸他的额头,又将自己的额头贴过来,发现他不再烧了,松口气,低声问道:“感觉好些了吗?” 沈元章说:“嗯,好些了。” 唐景闻朝他笑了一下,道:“喝点水再睡?” 沈元章应了,便就着他的手啜饮了一杯水,唐景闻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睡吧。” 床头灯亮着,沈元章能看清唐景闻脸上的神情,温情一览无遗,沈元章突然说:“唐景闻,我难受。” 唐景闻果然心疼,低头亲他的额头,沈元章闭着眼睛,又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道:“这里也不舒服。” 轻轻的吻落在他胸膛上。 沈元章说:“你那一枪把我打坏了。” “三年来我总是心悸,好像有子弹穿过心脏,”沈元章声音沙哑,恹恹的,“心脏疼,头也疼,医生断不出来,说都是我的幻觉。” 唐景闻一震,一股彻骨的凉意弥漫过四肢百骸,他怔怔地看着沈元章,低声道:“对不起……” 沈元章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让唐景闻心疼,他说:“这怎么会是幻觉?明明那么真实的痛感,我头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他们都说我疯了。” “唐景闻,我疯了吗?” 唐景闻嗓子眼好似被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堵住了,鼻子也发酸,涩声道:“当然没有,你怎么会疯,别听那些庸医的。” 沈元章看着唐景闻,看着他面上的无措懊悔,他心里痛快也不痛快,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他说:“这三年来,你想我吗?” 唐景闻眼中的泪水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声音里有几分哽咽,他说:“我想,很想,没有哪一分一秒不想你。” 沈元章:“你说谎,你想我怎么不来找我?你知我找你有多难吗?” 唐景闻道:“是我不好,我不敢去找你。” 第57章 沈元章说:“你还送戒指诛我的心。” 唐景闻摇头道:“戒指……戒指是真想送给你的,原本想亲自给你。” 沈元章道:“你明明没有想过和我过一辈子,还要送我戒指,做戏哄骗我,唐景闻,你怎能如此欺我?” 唐景闻:“对不起,我没有想欺你,我想和你过一辈子,只是那时候的我不能……对不起,阿元。” 沈元章说:“你是骗子。”他沉默片刻,说,“就算这样,我还是很想你。” 唐景闻抬起头,看着沈元章,沈元章垂着眼睛,眉宇间病气未褪,嘴唇没有血色,衬得脸颊苍白,在昏黄灯光的映衬下如珠玉一般剔透易碎。纤长的眼睫毛动了动,沈元章看着唐景闻,四目相对,唐景闻只听他说,“唐景闻,我很想你,也一直在等你。” 那一刻,唐景闻想将命都给他,他眼泪簌簌落下,忍不住抱住沈元章,“阿元……对不起,阿元。” 泪水滚烫潮湿,滴在脖颈肩膀处,好似能透过皮肉,烧灼得沈元章心脏微微发颤,可滋生出的却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无法言喻的酸楚和快意。 沈元章恍了一下神,喃喃道:“唐景闻,你再骗我,我就杀了你。” 第53章 话终于说出了口,阻隔在心中的种种爱恨,怨愤,思念都如碎冰似的无声消解,当天晚上,二人也不知何时睡去的,醒来时就已是天大亮。 唐景闻先醒的,他摸了摸沈元章的脸颊,发觉又有些发热,赶忙爬了起来,让佣人打电话去找医生。 这一折通,便折腾了两三天。 这几天唐景闻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沈家,无微不至地照顾沈元章,便是公司的公事,都让秘书送来沈家。他本就喜欢沈元章,如今爱中有愧疚,弥补,澎湃的情感简直要满溢而出,沈元章自是有所察觉。他这昏头昏脑,任自己驱使,好像命也能给他的模样终于稍稍填补了沈元章不安定的心。当初那个套在他脖子上的项链,而今无形地锁在了唐景闻手中,再轻易解开不得。 二人都乐在其中。 沈元章也不再压抑自己,唐景闻这才发现,这小子压根儿就没变过,还是那副粘人精的模样,也是真能磨人。沈元章原是想着不要将病气过给唐景闻,奈何那天晚上情绪涌上来,也就顾不上,亲过一回是亲,第二回也就顺理成章了。 沈元章以前就喜欢和唐景闻接吻,浅的,深的,身体还要触碰着,若是在床上,更是要没有任何阻碍地皮肉相贴。不同于三年前的是,过去沈元章想要,就会主动凑过来,如今却是要唐景闻察言观色,揣度心意。 吃饭要亲,眼神触碰要亲,肩挨着肩什么事都不做地在一起更是时不时便要吻一下。 唐景闻在和沈元章说起自己是如何自沪城辗转至港城的。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细雨如织,沙沙的声音在这夜里显得分外静谧美好。沈元章喝过药,安静地听着唐景闻说起纠缠了他三年的旧事。 回忆起那段经历,唐景闻还忍不住打了个抖,说:“隆冬天的黄浦江水是真冷啊。” 船只爆炸了,他和黎震跳船求生,二人都负了伤,好在唐景闻水性极好,拉着替他挡了大半余波的黎震游上了岸。 唐景闻说:“我们对附近并不熟悉,在渔船上躲了两天。但是五哥身上的伤太重,必须要看大夫,我就带着五哥回了沪城。” 听到此处,沈元章微微睁大眼睛,说:“你回过沪城?” 唐景闻讪笑一声,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不会想到我还敢回去……”他见沈元章面色不善,忙道,“我不敢去找你,也不知你在哪儿……” 沈元帮扯了扯嘴角,道:“我在医院。” 唐景闻亲亲他的脸颊,道:“我也没有在沪城久留,便趁乱上了前往南京的火车,我们在南京藏了两个月养伤。蔓姐在广州等我们,等伤好得差不多,我和五哥就南下去了广州。” “蔓姐和五哥结婚了,过几天介绍你们认识。” 回忆起那段颠沛艰难的过去,他恍了下神,有点儿想抽烟,可想着沈元章病着,便也忍了,只捉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揉搓。沈元章手指一动,唐景闻的手就捏住他,粗粝的指腹摩挲着他的指头,沈元章喉结动了动,低低地问道:“怎么又去了港城?” 唐景闻笑了一下,道:“挣钱呐,总不能坐吃山空。” “我那时心里还有个不能对人说的妄念。” 沈元章心中一动,看着唐景闻,说:“什么?” “你啊。”唐景闻说得不疾不徐,还带了两分怅然的笑意,一把金玉似的好嗓子,似要笑到人心里去,他说,“我想再见你,不再是以一个不入流的骗子,而是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站在你面前的身份。” 沈元章看着那双唐景闻的眼睛,从前他就觉得他那双眼睛生得好,会骗人,这一刻他自暴自弃地想,算了,就算这话还是骗他的,他也认了。 沈元章说:“真的?” 唐景闻:“还能骗你么唐太太?那是我这几年唯一的念想了。”不管多难,想一想沈元章,便也不觉得难了。唐景闻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和他在一起的都是三教九流,生存和钱才是最重要的,至于是非对错,礼义廉耻,无心去想,也不能去想,想了就活不了了。 可这一次,唐景闻想与过去割席,他想和沈元章在一起。 沈元章看了他片刻,唐景闻说:“不信我?” 沈元章摇摇头,唐景闻又笑,吻他的嘴唇,道:“阿元,我真嘅好中意你。” 他说:“我爱你。” 沈元章忍不住按住他的脖颈,嘴唇厮磨,舌尖温存触碰,鼻息缠绕间情也似成了脉脉流水,在这静谧的夜里缓缓流淌。沈元章低热未褪,皮肤发热,唇舌温度也高了,这种感觉有些新奇,偏偏沈元章好似吻他不够一般,将他亲了又亲,弄得唐景闻呼吸变得急促,好像也热了起来。 唐景闻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嘴唇烫,道:“不能再亲了……” 沈元章盯着唐景闻,哑声道:“我想做。” 唐景闻一怔,道:“你还病着呢。” 沈元章拉着他的手往被子里放,唐景闻瞅瞅他,笑道:“这么喜欢?” 沈元章:“嗯。” 只这一个字,就让唐景闻心火蹿得更高,他咽了咽,游鱼似的钻进了被子里。沈元章低哼了声,修长的手指时轻时重地拨弄着唐景闻的头发,发了两日的烧,失灵的鼻子此刻却好似通了,闻着唐景闻身上和他如出一辙的沐浴露的香味,还有一股微妙而暧昧的湿甜的味道。 身上更热了。 沈元章额头汗津津的,扯开了被子,就见唐景闻仰起脸冲他笑,嘴唇红得艳,眼神长了钩子似的。沈元章喘息一声,闭上了眼睛,泛着青筋的手却滑过光滑的薄被,揉入了唐景闻烫红的耳朵。 那只手揉得慢,一会儿轻一会儿重的,片刻又弄他的头发,脸颊,连他的嘴唇也摸上一摸,撩拨得唐景闻难耐地曲起腿。 折腾半晌,唐景闻以为沈元章好了就能适可而止,他从床上跳起来要去浴室,人还没下床,就被沈元章抓住了手腕。他的手也是湿的,唐景闻看向沈元章,就见青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真真是艳色逼人,问他,“你去哪儿?” 唐景闻抽了口气,说:“祖宗,你说我去哪儿?” 沈元章手中一用力,唐景闻没防备,直接跌入他怀中,沈元章抱住他,嘴唇也黏糊糊地在他耳朵上胡乱地吻,低声道:“我想进去。” 唐景闻哆嗦了一下,道:“不难受了?” 沈元章已经伸手剥他裤子,唐景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他,“色欲熏心,病了也不老实。” 沈元章看他,道:“你不想?” 唐景闻装模作样地说:“你还病着,等你好了——”话没说完,沈元章嘴唇一抿,他话锋一转,道,“想……”他在沈元章耳边耳语了一句,激得沈元章浑身肌肉紧绷,也顾不上和他计较了。 唐景闻嘟嘟囔囔地说:“啧,这么一想,你发了烧我还不放过你,有点变态。” 沈元章堵住他胡说八道的嘴。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宋伯卿得知沈元章病后,也来沈家探望过一回,佣人开的门。沈元章已经好了许多,自然要去招待,唐景闻哼哼唧唧的,转头就去扒沈元章的衣柜,穿着他的衣服就下楼了。二人身量相仿,彼此的衣服穿着也合身,而且这家里还没有添置唐景闻的衣服,他这几日都是穿的沈元章的。他一边往楼下走,一边想,得在沈家添些自己的日用品了。 宋伯卿看见唐景闻也愣了下,瞧着沈唐二人的神情,心下了然,这两人到底还是在一起了。 宋伯卿心中只闪过一丝怅然,就已恢复如常。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陪同的还有宋运声,有为探望,也有因着公事,毕竟彼此之间还有合作。 第58章 宋家兄弟并未在沈家久留,临别前,宋伯卿看着沈元章和唐景闻,突然说了声,“恭喜二位。” 沈元章怔了怔,看着宋伯卿,说:“谢谢。” 沈元章的身体大好,二人的日子也恢复如常,很有蜜里调油的意味。唐景闻说带沈元章去见黎震和秦玉蔓,还当真是带他去一起吃了个饭,便算是见过长辈了。 当天是秦玉蔓和黎震下的厨。这是沈元章第一次见秦玉蔓,他心思敏锐,知道唐景闻心中看重二人,他们是唐景闻为数不多的亲人,自也很是客气。 宾主尽欢。都是年轻人,其乐融融地碰过杯,在这异地他乡里,孤零零的几个青年间又好似多了一层淡淡的羁绊。 唐景闻那天晚上很开心,喝了好些酒,回到家中整个人都赖在沈元章怀里,不住地亲他的下颌,脸颊,胡乱叫他,“宝宝,阿元,我真高兴。” 沈元章看着他被酒意浸得泛红的脸颊,一手环住挂在自己身上的人,二人跌跌撞撞地倒在沙发上。沈元章让佣人去煮醒酒汤,摸了摸他的面颊,道:“这么高兴?” 唐景闻点头:“嗯,高兴。”他朝沈元章笑得灿烂,沈元章捏了捏他的唇角,说,“我也高兴。” 唐景闻嘿嘿笑,醉醺醺的,说:“宝宝,好像在做梦啊。” 沈元章道:“不是做梦。” 唐景闻说:“我知道!”他顿了下,有点儿委屈地说,“梦里你都不理我,你恨我。” 沈元章心中生出几分酸涩,想起他说见自己是他这三年来的唯一念想,其实唐景闻也并非他表现出来的自信从容,他也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他怕自己不要他,恨他。 沈元章亲他的嘴唇,道:“不恨你,爱你。” 唐景闻:“嗯?” 沈元章道:“我爱你。” 唐景闻眨了眨眼睛,捧着沈元章的脸颊就亲了上去。这天喝醉的唐景闻话密,颠三倒四的,不时和他说,黎震能和秦玉蔓结婚他好开心,说他少时和黎震相依为命,二人共分一个包子,一起挨打。一会儿又闹着要让沈元章唱歌哄他,沈元章说:“你不是说我唱歌不好听?” 唐景闻道:“好听,你是除了我阿妈之外,唯一会唱歌哄我的人了。” 沈元章只能轻轻哼唱了几声,怀里的人终于安静了,沈元章摸了摸他的脸颊,却发觉他脸上都是泪水。 喝醉的唐景闻抓着他的手,呜咽着说:“阿元,你别不要我。” 沈元章一颗心都好像被他抓住了,没轻没重地掐了一把,他想,到底是谁不要谁? 过了许久,沈元章低头吻他的眼睛,擦着他面上的眼泪,说:“好,我要你。” “唐景闻,你是我的。” 第54章 十一月。 这一年港城还算太平,天气却有些无常,已经是十一月了,天依旧热。二人生活进入热恋期,工作也走上正轨,沈元章已经算是在港城站住了脚。 一切都让唐景闻觉得满足。 也许是业务上的合作渐多,唐景闻沈元章和宋家两兄弟私交也多了起来。闲暇之余,天气好时四人常约着一道去赛马场看赛马,高尔夫球场打球,偶尔也会来沈家吃饭,喝酒。 唐景闻对此有点不满,除了一点老陈醋,他总觉得宋伯卿看他们带了点观察的意味。宋伯卿没想到唐景闻会如此敏锐,他的确对唐景闻和沈元章很好奇。宋家规矩多,宋老爷子虽对这个独子很是宠爱,却也寄予厚望,事事约束,宋伯卿活了二十余年,做过的最离经叛道的事情就是跑出国去学医。 为着这事,他爹抽断了几条鞭子,差点把他活生生打死。 后来还是宋运声偷偷将他送走的。 宋伯卿在唐沈二人身上看到了自由和一种他不曾想过的男人和男人之间生活的方式。宋伯卿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却从来克己谨慎。在外留学时,不是没有男人向他示好,可他心有畏惧,加之到底身处异国他乡,背负众望,课业重,他想学出个样子再回家,更是不敢,也无暇去思索别的事情。 直到碰见沈元章,他嗅到了属于同类的气息,沈元章长得也合他心意,或许是他知道沈元章并不会喜欢他,他期待又不期待二人之间的感情纠葛,心里因为沈元章的不喜欢,反而多了些安全感,所以他破天荒地向沈元章示好。 结果自然是无疾而终。 可这不妨碍他好奇两个男人如何像寻常的夫妻一般生活。宋伯卿从未见过,也心向往之,却又不敢逾越半步,在沈家,他能短暂地不掩饰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 沈元章是沪城胃,唐景闻将自己请来的大师傅送来了沈家,平日里得闲时,自己也会学着做几道经典简单的菜。沈元章喜欢吃馄饨,唐景闻虽然不明白自己称之为云吞的玩意儿和沈元章口中的馄饨有什么不同,却已经练就了一手精湛的包馄饨技艺。 今日唐景闻本和沈元章打算在家里包馄饨的,没想到,下了班,宋伯卿和宋运声却拎着酒上门了。 唐景闻愿意给沈元章下厨,却见不得别的男人白吃自己做的,就打发他们俩兄弟去剁馅儿。宋运声哪儿会让宋伯卿动手,他弟弟那双手是握手术刀的,就让他一边儿玩去,自己挽着袖子剁当当当剁肉馅。 唐景闻说:“你们一个医生,一个老板,怎么这么闲?” 宋伯卿笑吟吟道:“唐生,医生也是要下班的。” 屋子里弥漫着鸡汤香,沈元章切了块苹果,顺手就喂进了唐景闻的口中,说:“今天的苹果甜。” 唐景闻叼着苹果,嚼巴嚼巴咽下去,心气也平了。 宋伯卿见唐景闻熟练地揉面,擀面皮,问道:“今日是要包云吞?” 唐景闻纠正他,“馄饨。” 宋伯卿说:“包云吞我会。” 唐景闻打量他,道:“你会?” “别瞧不起人啊,”宋伯卿笑道,宋运声也看向他,只听他道,“在外留学的时候吃多了西餐,就想吃一口家里的饭菜,只能自己琢磨着做。” 唐景闻也没多说,宋伯卿看了片刻,就发觉唐景闻包的馄饨和自己常吃的云吞不同,他手底下的馄饨大,裹着肉糜青菜馅儿,个头大,皮不似纸皮薄,显得厚,一个个馄饨搁着如元宝也似,让宋伯卿竖起了大拇指。 用过饭,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近来港城的古怪天气,还有生意往来,下个月的耶稣华诞——大抵是殖民地,才十一月,已隐隐有圣诞的氛围。宋运声见吃完了,便将桌上的餐盘都收拾进厨房,唐景闻正想去洗点儿水果,见着他,突然说:“宋先生,你喜欢宋伯卿吧。” 宋运声眉心一跳,下意识地透过开着的门,往客厅看了眼,淡淡道:“唐先生,你在说什么?” 唐景闻嘿然笑了,道:“我说什么你明白,放心,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出于合作伙伴的担忧,宋家内部不稳,阿元和你们有什么合作我不管,不过我不希望你们宋家的家事牵扯到他身上。” 宋运声不咸不淡道:“唐先生多虑了。” 唐景闻瞧了他两眼,笑了,道:“宋生,如果我是你,还不如另立门户,反正宋伯卿无心家业。现在就算你最后赢了,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还要被骂白眼狼,何必受这个气?” 宋运声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凛冽了几分,说:“唐先生,这是宋家的家事,和你无关。” 唐景闻笑道:“你不愿意,是舍不得宋家,还是舍不得宋伯卿?” 宋运声不言。 唐景闻故作恍然,道,“难道你想通过掌控宋家来拿住宋伯卿?” 宋运声压低声音,冷冷道:“我没你想得那么龌龊。” “这怎么叫龌龊?”唐景闻说,“你都知宋伯卿喜欢男人了还不出手,在等什么?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宋运声沉默片刻,冷硬道:“唐先生,这和你无关,你放心,宋家的事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影响到沈生和你,我们的合作不会变。” 唐景闻啧了声,心想,还真是油盐不进。 当天晚上,唐景闻和沈元章睡觉时,就将这事儿说给他听,沈元章按住他的脖颈,道:“你撺掇声哥做什么?” 唐景闻说:“我心地善良啊。” 沈元章瞅他,唐景闻笑嘻嘻地亲了他一下,说:“这么看我做什么,真的是我心善。” 沈元章说:“我和伯卿没什么。” 唐景闻哼笑道:“我知啊,要是你们真有什么,他们今晚吃的就不是馄饨了。” 沈元章说:“你不用吃他的醋。” 唐景闻道:“我没有吃醋。” 沈元章半点不信,唐景闻叹口气,道:“好吧,我心眼小还记仇嘛,我只要一想到如果我没有出现,你可能会和宋伯卿有什么,我就浑身不自在。” 沈元章看着唐景闻,心里想,不会的,不是谁都是唐景闻,却点头道:“所以你不能离开我,看好我,你自己要乖,不然我就去找别的男人了。” 第59章 唐景闻睁大眼睛,刷的坐起身,还不够,又爬他身上,声音都高了,道:“你讲乜?你想揾边个?!” 沈元章看着他,神情未变,捏捏他的腮帮子,道:“好好说话。” 唐景闻抓住他的手,说:“你想找谁?” 沈元章慢吞吞道:“不知道,如果你不乖,又骗我,我就去找别的男人。” 唐景闻盯着沈元章,低头对着他的嘴巴就咬了一口,又在脖子上吮咬出了两个红色的印记,拍拍他的脸颊,道:“明天就这么去上班。” 沈元章低哼了声,看着唐景闻,慢慢笑了,道:“这么就够了?” 唐景闻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头的火登时就燎了起来,说:“骚死了宝宝。” “当然不够,”唐景闻说,“找别的男人你想都不要想,除非我死了。” “我死了都会带上你!” 反复无常的天气最终以一场大台风的到来划上了句号。 台风要到来的消息是唐景闻告诉沈元章的,远航里有不少老水手,一辈子都在海上漂泊,早早就察觉出了不对,轮船该出海避风的出海避风,无法出海的也要驶向更安全的码头。 那日二人都在家中,呼啸的风雨几乎要将院中的树都拔根而起,斜斜的雨水倾倒而下,昏暗的阴霾笼罩整个天地,不时电闪雷鸣,更添几分恐怖气氛。大自然的威力之下,人力显得越发渺小。 留声机里放着不知名的英文歌,沈元章和唐景闻看着窗外的风雨,唐景闻说:“港城多台风,今年夏天还算顺当,没想到都十一月了,还会刮一场台风。” 沈元章道:“你说你曾一起跟船出海?” 唐景闻点头,沈元章问道:“也碰见过台风吗?” 唐景闻看着他的神情,摇头道:“没有,我运气好。” “出海的时候,我们会去天后庙祭拜,祈求出海平安,”他笑盈盈地亲了亲沈元章的脸颊,说,“以前我不信神佛,觉得若是真有满天神佛,那怎么不见半点慈悲,只见好人难活,恶人得势富贵?” “遇见你,我就觉得上天对我还是仁慈的,”唐景闻说,准确的说,是港城重逢之后,沪城时他也是怨恨的,怨不逢时,指天骂地。 沈元章深深地看着唐景闻,心想,仁慈吗? 风雨如晦里,沈元章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初一,他舅舅带他和天哥去庙里上香。命运虽薄待他舅舅,这个生于海边的渔民却依旧虔诚,沈元章幼时似懂非懂,还在佛前摇了一支签。 签词他已经记不大清了,只隐约记得一句——一片明心清皎月,恰如晧月正当中。 是一支上上签。 如今想来,唐景闻或许就是他的上上签。 第55章 这一场大台风让整个港城都变得潮湿混乱,低洼地区受灾严重,好在唐景闻早做准备,停泊的航船加重吃水,又驶向相对安全的码头,受损不算严重。倒是宋家的运粮船在返航时正撞上这场台风,翻了一艘,加之储粮仓库遭劫,损失不可谓不大,一时间,本就激烈的宋家内斗愈见白热化。 因着这场天灾,粤商商会会长杨涟举办了慈善晚会,号召捐款捐物,共克时艰。唐景闻和沈元章自然也参加了这场慈善晚会,世事艰难,他们是中国人,在这场天灾里,受罪的也都是底层老百姓,唐沈二人都愿意尽一份心力。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唐景闻和沈元章都很是忙碌了一阵,不过心里却宁静而踏实,因为他们一起在为他们的未来而努力。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无比美好的东西,它能重塑血肉,让人生出脊骨。 现在的生活对于唐景闻而言,就像是一场梦,沪城的那几个月也像,可那时唐景闻真切地知道自己在做梦,随时会梦醒,他会坠下悬崖。现在不一样,他知道这是真实的,他不再恐慌焦虑。沈元章会永远接住他。 唐景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十二月上旬。 港城多码头,时间一长,码头的苦力也逐渐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势力。唐景闻做的运输业,和码头帮派打交道到的时候多,他们这样的帮派马仔在港城虽地位不高,却架不住人多,三教九流消息灵通。 那日唐景闻无意间在外头抽烟,却听得几个苦力在说起宋家的家业之争。宋家家族庞大,主支之外还有旁系,可宋老爷只得宋伯卿一个儿子,他年纪也大了,加之宋伯卿去学了医,宋运声一个养子得尽了宋老爷子的栽培,其他人自是不甘心。利字面前向来无亲情。 宋伯卿同辈的有两个堂兄,三个堂弟,表亲更多,盘根错节。几个苦力口中的宋家少爷便是宋伯卿的大堂兄,他们是当成茶余饭后的闲话来说的,说是宋家少爷真是心善,竟为了赈济百姓,发行彩票,承诺所得都将用于赈灾和慈善,阵仗搞得大,许多人为了支持“义赈”都买了彩票。 当中一人不屑道:“说得好听,他把钱都拿去赈灾,自己不要钱,那他图什么?肯定是骗人的。” “我听说这是真的,我有个兄弟,就说有人试着去买了彩票,运气好中了大奖,当场给钱了!” 他们就真假论了起来,唐景闻听得索然,要没人中奖,怎么让更多人去买?倒是宋家,宋家好端端地“义赈”作甚,难道想借机集资弥补此次损失?可这事儿运作麻烦不说,牵涉面广,不像宋运声的性子。 下一秒,他就听一个人玩笑似的说:“这宋少爷也是转性子了,我听说他以前就是个败家子,吃喝玩乐,只会捧歌女,怎么做起慈善家了?” 一人笑嘻嘻道:“没准儿人家是浪子回头了,宋家不是就出了一个医生吗?” “什么浪子回头,我听说他上个月还因为赌马输了好多钱!” 唐景闻并未全信这些流言,不过他们因着宋伯卿兄弟相熟,对宋家人也知道个七七八八,对宋伯卿的这个大堂兄宋正柏也有所耳闻,并非什么大才。不过这些都是宋家家事,和唐景闻无关,只是他对宋正柏弄出的这个义赈彩票莫名的有些在意,索性就叫人来查了查。 夜里,沈元章洗完澡回房间时,就见唐景闻盘腿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翻看一些资料,随口道:“在看什么?” 唐景闻看了看他,笑道:“来。” 沈元章正拿毛巾擦着头发,闻言靠了过去,见他头发还半湿着,就拿自己的毛巾盖在他头上,熟练地擦拭着,目光瞟了眼他手中的东西,“宋正柏的义赈彩票?” 唐景闻仰起脸,道:“你也知道这个东西?” 沈元章神色如常地点点头,道:“听人说过,台风来那几日,就听人说宋正柏寻人合作一起办这个事。” “请你了?”唐景闻问。 沈元章点头又摇头,“我没去掺和,怎么突然看起这个?” “今天听人说起,有些好奇就看看,”唐景闻笑说,“宋正柏弄的这个义赈倒是有点意思啊,以义赈为名,先占住大义博得好名声,又能借彩票筹集大笔款项正可解宋家之急。” 沈元章捏了捏他微凉的耳朵,道:“你很看好?” 唐景闻说:“没有,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太对。” 沈元章:“哪里不对?” “不好说,改日问问宋伯卿,”唐景闻捉住他的手指,揉了揉他空荡荡的指节,道,“我们定做的圣诞节前就能拿到了。” 唐景闻是无意间发现沈元章竟将自己送给他的蓝宝石戒指也一并带来了港城,乍一看见时,心中不是不触动的——他以为沈元章定然在盛怒之下,将东西丢了,没想到竟好好收着,一时间真是不知道怎么喜欢沈元章才好。当初他定做那个戒指,虽也用了心,却多是为的哄他开心,和欢场里赠珠送玉没有二致,只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那个戒指会在那种境地下送至沈元章手中。 旧事已经翻篇,二人耳鬓厮磨一番,决定再去定做一对戒指,权当二人的婚戒。 沈元章低低笑了声,忍不住亲了下他湿润的头发,唐景闻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哼哼唧唧地道:“可惜不能办婚礼。” 自由港并非所有都自由,一旦二人的事情宣扬出去,势必惹来无穷的麻烦,便也只能低调行事。沈元章说:“我们可以邀请你我的亲朋好友来家中办婚礼。” 唐景闻眼睛一亮,道:“好啊,有五哥,蔓姐,天哥——再叫上宋伯卿和宋运声吧,他们也知道我们的事。” 沈元章点头:“好。” 唐景闻恍了一下神,自他阿妈死后,他就成了这世间游荡的孤魂野鬼,只为了活着。没想到,今天竟也过起了最寻常的日子,有至亲,朋友,还有沈元章,幸福得让人不敢细想,每一秒都好似偷来的。 唐景闻忍不住吻上沈元章的嘴唇,二人接了一个不掺杂情欲,却分外温情的吻。 唐景闻对沈元章说“义赈”让他感觉不对,其实是当真觉得不对,这个路子太过熟悉,直接将唐景闻拉回那段他已经割席的过去。 第60章 唐景闻直接找了黎震说这件事。 黎震脸色一变。唐景闻不愿意再过过去的生活,已经和秦蔓结婚的黎震自然也不想,他沉声说:“阿闻,你是怀疑这个所谓的'义赈'其实是一个骗局?是……他们?” 唐景闻道:“我不确定。我让人去查了宋正柏,他就是个草包,不可能想得出这样的办法,一定有人给他出谋划策。五哥,这个'义赈'给我的感觉太熟悉了,先找一个有一定身份的人做幌子,利用他让更多人入局。” “这个时机实在太妙,你看,宋家如今内斗,又逢天灾受损,内外交困之下,宋正柏实在太好击破掌控,”唐景闻点了一支烟,道,“宋正柏是没有必要布这个骗局的,可如果有人釜底抽薪,将他们筹集的钱都抽走呢?” 黎震不可控地想起了当初他们在沪城做的事,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怎么办?阿闻,跑吗?” 唐景闻道:“五哥,能跑去哪儿?” 二人都不是了无牵挂了,港城已经成了他们的家。 黎震说:“可二叔的手段……” 唐景闻沉默不言,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五哥,我会让人去查清这件事,”唐景闻说,“你别太担心,照顾好自己和蔓姐。我们已经和过去一刀两断了,”他顿了顿,面上浮现几分狠色,斩钉截铁道,“我们都不会再回去了,你不会,我也不会。” 唐景闻看着黎震,说:“明天有艘下南洋的货船,五哥,你让人去打听打听二叔他们的消息。” 黎震望着他镇定自若的模样,点了下头,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看着黎震出去,唐景闻走了会儿神,他想,也许是他想多了。“义赈”若是操作得当,的确是件不错的事情,他也隐晦地提醒了宋运声——毕竟没有实证。其实就算“义赈”真的是个局,只要拿住背后的“鬼”,就能将假的做成真的,坏事自然也能变成好事。 可当下,“鬼”在暗处,他们在明处。 唐景闻心里不是不担心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情了。和沈元章重逢之前没有想,他铆足了劲儿想和过去一刀两断,重逢之后更是无暇去想,他以为自己已经是清清白白的唐景闻,而不是招摇撞骗的“阿闻”。 唐景闻不想做“阿闻。” 唐景闻不常做噩梦,之后数日,他却时常梦到过去的生活。赵于荣是个老江湖,混迹三教九流,什么都会,唐景闻离开矿山之后跟着他四处漂泊,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赵于荣让唐景闻观察他们遇见的每一个人,穷人,富人,也教他识字读书,赌博骗术,教他怎么伪装藏匿,还有杀人……对于赵于荣,唐景闻既感激又畏惧,没有赵于荣,他也许早就死在了矿山上。可赵于荣对他极其严苛,只要他稍有出错,就会对他暴力相向。 无数次,唐景闻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唐景闻身上的大半旧伤,都来源于赵于荣。 这天晚上,唐景闻又做梦了,冷汗涔涔,梦中赵于荣看着他,叫他,“阿闻,你还活着,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你想背叛我?” 唐景闻看着那双毒蛇似的眼睛,心脏一片冰冷,突然,耳边传来低低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就对上沈元章关切的眼神,沈元章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道:“做噩梦了?” 唐景闻用力抓住他的手,好半晌都没说话。 沈元章:“明光?” 其实沈元章还是习惯付明光这个名字,私下无人时,他会这么叫他。唐景闻松开沈元章的手,低声道:“嗯,做了一个噩梦。” 沈元章拍着他的后背,说:“什么噩梦?” 唐景闻说:“不记得了。” 沈元章笑了一下,自上而下抚着他的后背,道:“噩梦都是假的。” 唐景闻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沈元章,说:“对,都是假的。” 可当唐景闻看见齐子清的那一刻,就知道,噩梦是真的。 第56章 唐景闻没想到会碰见齐子清,看见他的那一刹那,他几乎就想转身而走,抑或装作不认识他,可齐子清的眼神让他知道,他就是来找自己的。 片刻间,唐景闻想了许多,脚下却似生根了一般。唐景闻和赵于荣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对他再清楚不过,他们已经确定了自己的身份,既然如此,他就算抵死不认也没用。一旦被他们盯上,不彻底解决,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还不如开门见山,将彼此都摆在台面上见招拆招。 唐景闻不想将沈元章也牵扯进来,是他自己的泥巴没抖干净,看着齐子清朝他走近,面上露出一个笑,招呼道:“齐哥,好久不见。” 齐子清没想到唐景闻如此坦然,面上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他看着唐景闻,有些复杂,道:“好久不见。” 他顿了一下,说:“阿闻,二叔要见你。” 果然,唐景闻点头道:“好,不过你等我一下,”他身边还有助理,当即吩咐道,“阿珞,去和黎生说一声,下午的会议挪到明天下午。” 助理看了唐景闻一眼,点头道:“是,唐先生。” 唐景闻对齐子清笑了笑,说:“走吧。” 齐子清指了角落,道:“车在那边。” 上了车,唐景闻环顾车上的人,开车的是个陌生面孔。等齐子清上车,他说了声走吧,前头寸头男人就发动了车。 唐景闻道:“齐哥,这几年二叔怎样?” 看着唐景闻淡定自若的态度,即便是齐子清,也不得不佩服他的镇定,齐子清含糊道:“就那样吧。” “你们呢?” 听着“你们”二字,唐景闻心中一沉,就知赵于荣的确是查过他们,也知秦玉蔓和黎震是和他在一起。唐景闻面上不显,笑道:“混口饭吃。” 齐子清点了点头,又听唐景闻问:“三年前,你们离开得还顺利吗?” 齐子清看向唐景闻,若不是他留在沪城为他们断后,他们不可能走得如此顺利,一念及此,语气也软了下来,道:“顺利,我们乘船南下,过福建,直抵南洋。” “阿闻,我们很担心你和五哥。” 唐景闻抬眼看着齐子清好辨别他话中的真假,半晌,扯了扯嘴角,道:“我也没想到我们还能活。” 齐子清说:“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唐景闻坦诚道:“不想回。” 齐子清哑然,唐景闻看着他,说:“齐哥,走出去我才发现,这世上能活下去的路不止一条。” 齐子清脸色微变,低声道:“阿闻!” “你想做反骨仔吗!” 唐景闻沉默须臾,摇头道:“齐哥,我只是想好好地活一回。” 齐子清道:“你回来才能好好活。” 唐景闻看着齐子清,玩笑了一下,道:“齐哥,不一样的,不如你真的跟我混啊,都是挣钱,干什么不行?何必次次搏命?” 齐子清被他的大胆惊了一下,气笑了,说:“等你能活下来再说吧。” 说罢,就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唐景闻。唐景闻也不在意,偏头看向窗外,眉宇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唐景闻心底深处是对赵于荣有几分畏惧的,他们这些算是他半养大的人,没有人不怕他。想起赵于荣,脑子里先浮现的是他那双看似含笑,却无情的,阴冷的眼睛,身上也泛起了剧烈的疼痛。 可想起沈元章,黎震和秦玉蔓,唐景闻又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可能再回去了。 真正见着赵于荣的那一刻,唐景闻心脏还是忍不住颤了颤,手指尖冰冷,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这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的房屋,冬日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玻璃窗,照亮了整间屋子,也让屋中的几个人映入他眼帘,有一个是当年在南洋时打过交道的,有两个生面孔,站在窗边的,不是赵于荣是谁? 唐景闻挺直脊背,恭恭敬敬道:“二叔。” 赵于荣背着光,神情莫测地看着唐景闻,说:“不敢当唐老板这一声二叔。” 唐景闻说:“二叔说笑了,没有二叔就没有今日的阿闻,不管阿闻走到哪里,您都是我二叔。” 赵于荣笑了声,道:“听听,还是阿闻说话合我心,”他环顾几人,语带警告,用粤语道:“谁在说阿闻要做反骨仔,挑拨我们的关系,别怪我下手无情。” 那几人忙应声,“是,二叔。” 唐景闻冷眼旁观,他看着赵于荣屏退那几人后招呼他落座,便也没有客气,主动给他泡茶。赵于荣看着他,慢慢道:“你也知,你和阿震安然无恙,但是没有回家,难免让下面的兄弟们担忧。” 担忧什么,不言而喻。 赵于荣说:“不过我不信,阿闻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他怎么会背叛我呢?如今你回来就好了,那些谣言也能不攻而破。” 唐景闻沉默不言,他能感受到赵于荣落在他身上的,千钧一般重的目光。许久,唐景闻深吸了一口气,道:“二叔,您对我恩重如山,我从未有一刻敢忘。” 第61章 赵于荣盯着唐景闻,说:“阿闻,你从小就聪明,别的孩子会做蠢事,你不会。” 唐景闻抬起脸,看着赵于荣,冷不丁的发现,赵于荣鬓边生了许多白发,不过短短三年,眼角的皱纹也似多了。 赵于荣老了。 这个念头飞快地闪过,唐景闻道:“二叔,您想要我做什么,您直说吧。” 赵于荣盯着唐景闻看了几眼,笑了笑,拊掌道:“爽快,果然是长大了。” “阿闻,听闻你现在做大生意,二叔也不想做别的,就是想你能帮衬一下这些兄弟姐妹们,赏他们一口饭吃。” 唐景闻唇角一抿,道:“二叔要留在港城?” “我留不得?” “当然不是,二叔留下,我高兴还来不及。”唐景闻说,“只不过二叔也知,我做的是远洋航运,做这行的,不但要常年漂泊海上,还要直面海盗风暴,就怕他们吃不了这个苦。” 赵于荣笑道:“这世上哪有不吃苦就想挣钱的道理?” 唐景闻点头道:“既然二叔这么说了,我可以安排。” 赵于荣笑道:“还有,你的船往返于南洋港城,我希望你能在船返回港城时,帮我带一些货回来,船资我们另算,该多少我不会少给,再分你三成利。” 唐景闻看着赵于荣,道:“什么货?” 赵于荣道:“运什么你就不必管了。” 唐景闻说:“二叔,既然您要和我在商言商,还是坦诚为好,我只有知道货是什么,才能帮您。” 赵于荣盯着唐景闻,道:“大烟。” 唐景闻瞳孔紧缩,刷的站起身,道:“不行。” 他断然道:“二叔,自《海牙公约》签署之后,港英政府就实行大烟垄断,没有特许证,私运私贩大烟就是走私!” 赵于荣稀奇地看着唐景闻的神色,不由得哂笑一声,道:“阿闻,做过两年正经商人,还真把自己当成善人了?” “走私,哼,”赵于荣嗤笑道,“阿闻,别犯傻了,这才是真正的暴利。” 唐景闻道:“二叔,给兄弟们一口饭吃,可以,运大烟,不行。这两年迫于外界压力,即便是港英政府,都不得不收紧风口,二叔,在这个时候走私,就是正撞在枪口上。” “收紧风口才好,”赵于荣说,“越是收紧,才越能卖出高价。阿闻,你是我教出来的,你有多少本事,我清楚。” “乖一点,合作一年,一年之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不管你,嗯?你不是想和你那个沪城的小情人双宿双栖吗?听说他还追来了港城,啧啧,可真是情深意重。” 唐景闻的手骤然攥成了拳头,他隐而不发,轻声道:“一年,只要一年?” 赵于荣微笑道:“对,一年,一年足够让我们在港城打开局面了,到时候你做你的正经生意,咱们两不相干。” 唐景闻闭了闭眼,道:“二叔,我需要再想想。” 赵于荣看着唐景闻,淡淡道:“考虑可以,不过你知道,二叔耐心不是很好。” 唐景闻道:“好。” “就让阿清和文忠跟着你吧。” “好。” 唐景闻走出那间屋子,外头阳光和暖,他却觉得浑身冷意彻骨,后背已被汗水浸透。唐景闻到底有所顾忌,不敢和赵于荣撕破脸,他怕走不出来。 齐子清见他出来,朝他笑了一下,唐景闻说:“走吧,齐哥。” 文忠是他进去时屋子里的其中一个生面孔,约莫二十八九岁,面目普通,个子不高,肌肉却粗壮,一看就是个好手。二人都跟着唐景闻,唐景闻有些焦虑,点了一支烟,深深地抽了口,脑子里才冷静了下来。 要走时,他想起什么,随口问道:“齐哥,小安呢?” 李小安便是当日跟他一起施行锡兰局时,混入诚安银行的柜员。 齐子清静了须臾,道:“没了。” 唐景闻愣了下,道:“怎么没的?” 齐子清道:“在南洋时,被人砍成重伤,没救回来。” 唐景闻抬起头看着悬挂在穹顶的暖阳,没有再说话。 离开了那条小巷,唐景闻突然无比地想见沈元章,可他没有去找他。沈元章太聪明了,对他的情绪也十分敏锐,唐景闻此刻没有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不敢去见他。唐景闻也不想回公司,干脆让他们送他回家,回家前,唐景闻还去买了一条新鲜的鱼。 二人在一起的日子久了,唐景闻也练出了一手还不错的手艺,在这棉絮一般沉甸甸的烟火气里,他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唐景闻没有让齐子清跟着他回沈元章的住处,而是让他们去了自己的小洋房。 当天晚上,沈元章回来时,就见唐景闻已经做好了晚饭,他手上也拎着一只烧鹅。 沈元章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怔了下,道:“今天回来得这么早,不是说今天要晚点儿回吗?” 唐景闻笑道:“提前办完了,”他抽了抽鼻尖,道,“林记的烧鹅,好香,阿元,你还绕去林记了。”林记的烧鹅用荔枝木烤就,三个月大的肥仔鹅,皮脆柔嫩,再蘸上他们家特调的酸梅酱,唐景闻喜欢得不行。只不过林记离得远,生意也好,二人每每去时都要排队。 沈元章道:“嗯,你昨天不是说想吃?” 唐景闻看着他挽起衣袖,要去洗手,挨挨蹭蹭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腰,道:“宝宝我怎么这么喜欢你?” 沈元章偏头亲了他一下,道:“别闹,我先洗手。” 唐景闻说:“先亲。” 二人便接了一个黏糊糊的湿热的吻,若不是还要吃饭,只怕要先走火了。用过饭,沈元章和唐景闻一道收拾,沈元章说:“我来,你去坐着。” 唐景闻眨了眨眼睛,道:“我明,你想让我先去洗澡,等不及了?” 沈元章看了他一眼,竟笑了,他一笑,实在春风无限,道:“等不及了。” 唐景闻一呆,拉着他就往楼上去,说:“别洗了,洗我吧。” 沈元章笑出了声。 今晚的唐景闻远超沈元章所想的热情,好似要将他吃下去,唇舌火热,皮肤火热,好似恨不能二人就此融作一团,从此再也密切不分。沈元章被他的热情点燃,大汗淋漓里,他紧紧把住唐景闻的腰,听着他在他耳边一声一声地说,宝宝,阿元,我好中意你。 我爱你。 沈元章脑子轰地一声,简直不知怎么爱他才好。 水乳交融,二人忘却时间,不将精力耗尽不罢休地眷恋纠缠。许久许久之后,沈元章吻着唐景闻潮湿的桃花眼,好似在吻一朵盛开的桃花,也缱绻地吻他脖颈间的吻痕,咬痕,喃喃道:“我爱你。” 沈元章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的那一刻,唐景闻睁开眼,看着青年昳丽年轻的面容,他冷静又阴郁地想,哪怕眼前的一切真是梦,他也要让这个梦一直延续下去。谁要毁了他的所有,他就和谁拼命。 第57章 唐景闻所说的考虑,不过是周旋之词。如果是以前,为了钱,唐景闻说不定还真就去干走私大烟这生孩子没□□的事了,可现在,说他假仁假义也好,迷信也罢,唐景闻总觉得他能遇见沈元章,沈元章还那么喜欢他,他们能再续前缘,当真是冥冥之中有些缘分在的。 唐景闻想积些善缘,有这个念头在,再行那些恶事,就多了几分顾忌。他这么一想,自己都有些惊奇,从未想过他会这样喜欢一个人。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脖颈里,是晨起时沙哑的嗓音,沈元章说:“怎么醒这么早?” 唐景闻笑了声,低头捏了捏沈元章的耳朵,说:“我在想,我怎么这么喜欢你?” 沈元章听出了他话中浓烈的爱意,仰起脸看了看唐景闻,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角,道:“我也爱你。” 唐景闻笑,想起身却抽了口气,却是腰疼屁股也疼,尽都是昨晚贪欢的证据,他逗猫似的勾了勾沈元章的下巴,道:“宝贝,再打条链子吧。” 沈元章看着唐景闻,温暖的掌心贴在他的腰臀上揉了揉,道:“好啊。” 二人又在床上温存了片刻,拉开厚重的窗帘,已经天亮了。这个时候的沪城已经冷得要命了,港城却依旧称得上温暖,沈元章不喜欢港城的夏天,却觉得冬天实在宜人。 沈元章将手贴在冰冷的窗户上,回头对唐景闻说:“昨晚上刮了一晚上的风,今天该降温了,出门的时候多穿件毛衣吧。” 唐景闻应了声,他很受用沈元章这样无微不至的关心,他分明年纪比自己小,却很会照顾人。 港城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迟,一夜风刮过,寒意漂洋过海,慢慢登陆了这个自由港。 赵于荣安排了齐子清和文忠跟着唐景闻,黎震认得齐子清,便也见过一回。到底是路不同了,曾经能坐在一起畅饮的朋友也见生疏,谁也没想到,当日沪城一别,会是今日这番场景。 第62章 齐子清不是蠢货,他看得出,唐景闻和黎震已经走上了和他们不同的路。午饭他们是一起吃的,吃过饭,几人都点了一支烟,齐子清夹着烟,突然说:“阿震,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不好吗?” 黎震从唐景闻口中已经得知了赵于荣想让他们做什么,闻言,他沉默了许久,说:“齐哥,我和阿闻都不想回去了。” 齐子清说:“为什么?” 黎震看看齐子清,笑了一下,道:“尝过有家的感觉,就不想再做亡命之徒了,也不想再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漂泊了。” “你也知道,有了牵挂,命就不只是自己的了。”黎震说,“齐哥,我和阿闻都还把你当自己人,我们也明白地说给你听,给兄弟们一份工,没问题,但是走私大烟,没得谈。” 齐子清复杂地看着黎震,黎震在他们一群人里,并不是一个很有存在感的人,他像是唐景闻的影子。可此刻,黎震一笑,那张刚毅的面容竟多了一点生动的人的意味。这种感觉,他在唐景闻身上也看到过。 齐子清说:“二叔不会答应的。” 黎震沉默须臾,道:“齐哥,难道我们能骗一辈子人吗?” 齐子清道:“我们不骗人了啊。” “你们想走私大烟。” “别傻了,你去看看码头上的船,有多少都是走私大烟的?!你们不做,别人也会做啊,多我们一个不多,少我们,也不会少一个瘾君子。” 黎震道:“以前二叔从来没想过做大烟生意,为什么——” 齐子清用力抽了口烟,道:“是蒋七,蒋七能弄来大烟,二叔和他合作,但是不能在南洋卖。” 黎震想起当年他们在沪城做局时,赵于荣抵沪的时间比原定的晚了不少,便是和蒋七起了争执。时移世易,没想到,他们竟合作,做起了大烟生意。 齐子清道:“是阿闻让你问的?” 黎震点了点头,齐子清说:“阿震,你劝劝阿闻,做什么生意不是做?为什么要和钱过不去?” 黎震咬着烟蒂,半晌,道:“齐哥,走私大烟真不行,你不知英国佬查得多严,上个月就有两艘走私船被查,船上的人都死了。” 齐子清道:“富贵险中求,你们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他看着黎震,道,“阿震,你是知道做反骨仔什么下场的。” 黎震苦笑一声,道:“齐哥,真的不能再商量?” 齐子清说:“不是我不想商量。” 黎震道:“行,我会和阿闻再考虑考虑的。” 唐景闻原是有意拖延,再慢慢谋划,没想到,先有麻烦缠上了沈元章。他起初是不曾发觉的,后来是沈元章一连几日都晚归,一问,才知道是有人在工商署检举了沈元章的鸿兴,工厂里的工人也闹腾起来,道是鸿兴欺压工人。 唐景闻脸色有些难看。不管是不是草木皆兵,他下意识地想这是不是赵于荣在背后捣鬼,依他对赵于荣的了解,这的确像是他的手段——赵于荣总是藏在幕后。 沈元章牵了唐景闻的手,道:“没事,只是走个流程而已。” 唐景闻稳定心神,说:“别怕,工商署的人只是想要好处而已,就是不知怎么突然盯上了鸿兴,你放心,有我在呢。” 沈元章瞧了他一眼,道:“知道唐先生手段通天,不过,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子了?” “唐先生,我也只小你五岁,不是五十岁,二十岁,”沈元章说,“我是你的人生伴侣,不需要你事事都冲在我前面。” 唐景闻怔了怔,莫名地有些心虚。他看着沈元章,青年眼睫毛纤长浓密,面容精致得好似精心刻就一般,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沈元章说:“我不是稚气羸弱的学生仔,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唐景闻,我也可以给你遮风挡雨。” 唐景闻心脏跳了跳,面上露出一个笑,说:“沈生犀利我点会唔知?舍不得嘛。” “好好说话,”沈元章捏了捏他的下巴,道,“我没有开玩笑。” 唐景闻捉住他的手指,笑道:“知啦知啦,我们阿元已经不是当初仰赖我,一口一个明光哥哥的无助学生仔了。” 沈元章道:“唐景闻。” 唐景闻“嗯嗯”应他,见左右无人,按下他的脑袋亲了下他的嘴唇,说:“老公。” 沈元章愣住了,耳朵慢慢泛上潮红,终于是不再揪着这让唐景闻有些心惊肉跳的话题了。他看着沈元章发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道:“这么喜欢?” 沈元章目光炙热,直勾勾地盯着唐景闻,低声道:“嗯。” “喜欢。” 唐景闻道:“那我多叫两声?” 沈元章点头,又摇头,补充道:“回去叫。” “哦?为什么要回去叫,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坏事?沈生,有什么话是现在不能说的……”唐景闻语气夸张,小嘴又胡说起来,看得沈元章红着耳朵,一条胳膊环住他的肩,直接捂住了嘴,一个将他圈住的姿态,道:“回家。” 谁去工商署检举沈元章,又是谁收买了厂里的工人生事实在很好查,不过两日,沈元章就知道了幕后之人。 正是当日同他一起来港城的几个沪商。 沈元章已经在港城立足,可谓是风生水起,反倒是被地头蛇盯上的那几个沪商不好过,当真是又嫉妒又恨。 沈元章和荣天佐是带着人直接找上门去的。 门一敲开,开门的人见了沈元章和荣天佐,下意识地将门甩上,还未来得及,就被荣天佐一只手抵住了门,慢慢将门推开了。 屋子里有两个沪商坐着,荣天佐身后一个人拿枪抵着带他们找上门的中年沪商,一推,那人踉跄了几下,脸色难看又戒备地盯着沈元章一干人。 沈元章衣冠楚楚,抬长腿走了进去。 为首的李姓中年男人指着沈元章,怒道:“沈元章!你想做什么!” 沈元章面色沉静,淡淡道:“我来做什么,几位不知?” 李老板面色阴晴不定,仍道:“我们怎么知道你发为什么发疯,还拿枪,你们想杀人不成?!” 沈元章说:“世叔,没做亏心事,怎么会怕我拿枪?” 另一人呵道:“沈元章,你别太嚣张!” 沈元章目光落在几人身上,道:“听说几位世叔这些日子不好过,做生意亏了不少钱。”他这话一出,让那几人眼睛都似要冒火,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也不知是不是当真和港城犯冲,自他们来了这里,便处处不顺,带来的钱一大半都赔了进去。 沈元章不紧不慢道:“已经沦落至此,不像老鼠一样埋在阴沟里,反而爬出来,收买鸿兴的工人,贿赂工商署让鸿兴停工,为什么?” “嫉妒?” 李老板冷笑道:“黄口小儿,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沈元章说:“总不会以为如此,就能搞垮鸿兴吧。” 当中一人怒道:“沈元章,你别以为你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当年就是你和付——唐景闻相互勾结!唐景闻就是付明光!你休想再蒙骗我们!你以为你们到了港城,这事就算了吗!别忘了,你沈家的根基还在沪城!” 沈元章抬起眼睛,直直地盯着说出这话的人,他目光冰冷,看得人无端有些脊背发凉。 沈元章突然道:“原来是因为这个,你们不是冲我来的。” “你们如此笃定,是谁和你们说了什么?” 那人却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沈元章看了片刻,道:“有人和我说过,这里是港城,沉尸海底的人不比黄浦江底少,在这里,死几个外地人,是没有人会管的。” 几人脸色骤变,“沈元章你敢?!” 沈元章微微笑了起来,道:“反正几位世叔在港城已经混不下去了,不如早早回家吧。” 他看了看荣天佐,荣天佐朝他点头,沈元章便走了出去。 沈元章没有再理会身后的喝骂声,他走出暗处时,外间的阳光正好,冬日天气愈寒,阳光便显得分外和煦。他微微眯起眼睛,思索着那几人为什么贸然找他的麻烦,身边有人走过,他无端眉心一跳,身体已经快过脑子,侧身一让,就见身边路过他的男人面容狰狞,手中攥着把刀朝他刺了过来! 第58章 对方来势汹汹,刀锋森寒,一招划颈不成,顺势就捅向沈元章胸口。所幸沈元章跟着荣天佐学过拳脚功夫,一时间那男人拿他不下,沈元章顺手抄起路边一个不知谁丢弃的木头架子砸向对方,另一只手想掏枪,男人抬手臂格挡,刀尖朝沈元章手腕划去,像是要生生切断他的手腕。 沈元章急退两步,只这么一个空档,二人已经过了四五招,右手小臂也被刀划过,血滴滴答答沿着指尖滑落。不过须臾,对方竟又冲了上来,这个男人身手了得,出手都是杀招,逼得沈元章竟只能保命,根本无暇拔枪。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惊怒至极的喊声,“阿元!” 第63章 是唐景闻。 这男人见状,不再与沈元章纠缠,抬手朝唐景闻来的方向丢出一物,只听那东西落地滚了几圈,引线狂燃,片刻间就是轰的一声炸响。声音之响,震得场上所有人耳朵都仿佛失聪,浓浓的白烟在街道上弥漫开来。 待迷雾散去,男人已经消失不见了,显然是有备而来的老江湖。所幸这小炸弹威力有限,主要还是为了扰乱他们的视线以给自己夺取逃命的间隙,沈元章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了一跳,见唐景闻只是灰头土脸,却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唐景闻脸色却难看得要命,他吩咐身后跟着的人去追那刺杀沈元章的男人后,就抓着他的手,仔细打量,说:“怎么样……流血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元章的手臂上,沈元章说:“没事,只是一点皮肉伤。” 唐景闻被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仍浮现他来时沈元章遇险的画面,刀刃森寒,招招都是冲着他命去的。他不敢想,如果自己没有来,或者来得晚了,那把刀会不会捅入沈元章的身体——只要这么一想,彻骨的寒意就席卷遍每一寸皮肤,恨不得将那人剥皮拆骨。唐景闻深吸了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拉着沈元章,说:“我们先去包扎伤口,还有哪儿伤着了?” 沈元章捏了捏他的手指,道:“你来得正及时,他没能怎么样。” 唐景闻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二人上了车,唐景闻开车直接去了就近的医馆。所幸沈元章身上只有刀留下的皮肉伤,即便如此,也让唐景闻心有余悸。 沈元章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唐景闻看了看沈元章,说:“我查了查是谁想搞鸿兴,就查到了那几个和你一起来港城的人身上,所以想来看看。”他迟疑了一下,补充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想来探个底。” 实则是唐景闻多疑,这些人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对沈元章出手,让他不得不怀疑背后是不是有赵于荣的手笔。唐景闻熟悉赵于荣,知道他一贯喜欢稳坐幕后,浑水摸鱼,乱中取利。 唐景闻斟酌道:“阿元,你觉得那个想杀你的人会是什么人?” 沈元章道:“你是觉得是沪商的人?” “不太像,”沈元章说,“一起乘船来港城的时候我没有见过他,像这样的人,只要出现在我和天哥眼里,我们一定会有印象。而且他们对我找上门很诧异,这个人更像是早就安排好了,等我落单就杀我。” 唐景闻没有说话,据他所查,那几个商人是纯粹的商人,而想杀沈元章的人一看就知是手中染过血的亡命之徒。不是什么商人都会和亡命之徒打交道,甚至直接杀人的。而且沈元章来港不久,也并未得罪什么要取他命才罢休的大敌——唐景闻思索一圈,不得不想,是赵于荣吗? 不满他拖延敷衍,以此来给他一个警告? 唐景闻面色阴晴不定。 沈元章说完并未听唐景闻开口,看着他,说:“在想什么?” 唐景闻沉默片刻,道:“我在想到底是什么人动的手。” 沈元章:“嗯?有想法吗?” 唐景闻迟疑须臾,他若是提赵于荣,便得将一切都告诉沈元章,平心而论,他实在不想让沈元章知道这些腌臜旧事。可他们已经盯上了沈元章,若是他依旧一无所知,毫无防备,是将沈元章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左右为难。 他不说话,沈元章也不催促,静静地看着唐景闻。 半晌,唐景闻转开了话题,道:“阿元,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人?” 沈元章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们留在港城始终是个隐患。” 唐景闻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阿元,你前几天不是说原料库存不够,想去广州采购一批原料,打算什么时候去?” 沈元章抬起眼,瞳仁漆黑,定定地看着唐景闻,唐景闻牵起嘴角笑了一下,说:“怎么这么看着我?” 沈元章说:“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唐景闻:“我想着你不是第一次去广州吗,就给你找了两个向导,让他们陪你去……” 沈元章:“那天你不是说你陪我去?” 唐景闻玩笑道:“不想和我分开?” 沈元章说:“嗯。” 唐景闻微顿,看着沈元章,沈元章没有移开目光,二人对视了片刻,唐景闻笑道:“这么黏人,要是没我可怎么办,嗯?” “宝宝,我原是想陪你一起去的,不过临时有点儿事,下次我再陪你去广州玩一玩,好不好——”在沈元章沉默的注视下,唐景闻声音越来越小,他干巴巴地问,“……怎,怎么了?” 沈元章平静道:“唐景闻,我和你说过,如果你再敢骗我,我们就彻底玩完,我会杀了你。” “你以为我在说笑吗?” 唐景闻抿紧嘴唇,低声说:“阿元……” 沈元章说:“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一句谎话。” “唐景闻,是不是因为我一次又一次地轻易原谅你,让你觉得我是什么好糊弄的蠢货,能任由你一次一次地愚弄——” “我不是……” “你不是吗?”沈元章面上露出讥讽的笑,他说,“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唐景闻哑然。 沈元章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消停了许久的心悸再一次席卷而来,头也隐隐作痛。唐景闻见他脸色不对,神情微变,着急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头又疼了……” 沈元章拨开他伸过来的手,起身便要走,却被唐景闻捉住手腕,“阿元,你去哪儿?” 沈元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去广州。” 唐景闻呆了呆,心一下子就慌了,他隐隐有种直觉,不能让沈元章走,就这么让他走了,他们就真的玩完了。 “阿元,你听我解释,”唐景闻急声说,“我不是故意想瞒你的,我只是不想将你牵扯进去……” 沈元章抬起自己受伤的手臂,将将包扎好的绷带刺得唐景闻眼睛发疼,“你想等到下一刀割断我的脖子——” 唐景闻脸色骤变,打断沈元章的话:“别胡说!这样的话不许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却紧紧抓着沈元章的手没有放开,过了许久,轻声说:“二叔,找上我了。” 沈元章愣了下,片刻恍然,“赵于荣?” 唐景闻:“嗯。” 沈元章拧紧眉毛,道:“他找你做什么?他怎么会突然来港城?何时找你的?” 他一连抛出几个问题,唐景闻将事说出口,心中也轻松了许多,拍了拍沈元章的手,轻声道:“你别急,我慢慢告诉你。” 既已经合盘托出,盯着沈元章吃过药,唐景闻没有隐瞒,便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沈元章。他说起自己所知的赵于荣的过往,道:“你还记得宋正柏的‘义赈’吗,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十年前我跟在二叔身边时,就见他在云贵一带用过。” 沈元章恍然,说:“难怪你问我‘义赈’之事。” 唐景闻点头:“那时我并未确定,直到齐哥找我,齐哥就是齐子清,你见过的,齐秘书。他带我去见了二叔。” 沈元章手紧了紧,道:“他是如何知道你在港城的?” 唐景闻说:“我不知道,当年我在沪城之所以假死,不止是为了骗过沪城的追捕,也是为了躲二叔。阿元,你不是江湖中人不明白,干我们这行的,不是想脱身就能脱身的。二叔他……不会容忍叛徒,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也许,这就是命了。” 沈元章沉默了片刻,道:“他要带你回去?” 唐景闻说:“不是。” 沈元章看着唐景闻,就听他说:“他想让我帮他走私大烟,一年,一年之后就放我自由。” 沈元章脸色微变,大烟荼毒国民,冷情如他,也对大烟深恶痛绝,即便是知道里头藏着暴利,也从未想过沾手这玩意儿。他想了想,说:“不可能的,这种东西碰了,停不停就不由你了。” 唐景闻笑了一下,道:“阿元真聪明。” “我不是三岁孩童,虽想要自由,怎么可能会信这种话?何况我了解二叔,他不会允许我和五哥活着逃出他的掌控,我要是真的听了他的,不出一年,远航就要易主了。” 沈元章说:“依你所言,他从前以诈骗为生,为何会突然走私大烟?” 唐景闻早知沈元章聪明,没想到他一下子就切中要害,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也是前两日才查清楚的,此事与一个南洋一个叫蒋七的人有关,此人背靠英国人,靠开大烟馆赌坊起家。在南洋时,我们与他有过一点龃龉,我不知道二叔与他达成了什么协议,竟和他摒弃前嫌,一道做起了大烟生意。” “二叔想将大烟卖到港城,大陆。” 沈元章说:“这件事不能答应他。” 唐景闻道:“我没有想过走私大烟,”自他决意金盆洗手,最是艰难时都不曾干过走私大烟的事,更不要说现在。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花圃里开着的花束,说:“阿元,若是在南洋,对上二叔我只能转头就逃,可这里是港城,我便敢和他搏一搏。” 第64章 沈元章走到唐景闻身边,问他:“你想怎么做?” 唐景闻朝他露出一个笑,道:“虚与委蛇,离间策反,伺机围杀。” “我好歹也跟了二叔这么多年,我们这些人嘴上说着忠义,其实都是因利而聚,这样的联盟,在足够的利益面前就会变得脆弱不堪。” 沈元章直勾勾地盯着唐景闻,他说这话时,眼神锐利,话里也透着股子血腥气。沈元章心脏跳了跳,他实在很喜欢唐景闻使坏的样子,他沉吟道:“宋正柏的义赈若真是他们的手笔,宋家就已经牵扯其中,清理门户的事,还是该交给宋家人。” 唐景闻一怔,笑道:“宋运声一向谨慎,宋正柏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一定会盯着这件事。” 二人又就细节商量了一会儿,这样的体验,于唐景闻而言,也是陌生,感觉却很是不错。突然,他听沈元章说:“唐景闻,这样的事你原本竟还想瞒着我。” 这是兴师问罪了,唐景闻捉住沈元章的手,低声道:“宝宝,我错了。” 沈元章不为所动,“若非我问,你还要将我打发去广州,自己独自面对,唐景闻,你当真是想与我过一辈子吗?” “冤枉,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我是担心你,不想让你涉险,”他苦笑一声,“宝宝,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一想到二叔心就打颤,你没有与他打过交道,不知他的手段,我真的很害怕。” 唐景闻眼中的恐惧不似作伪,沈元章捏着他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语气到底柔软了下来,轻声道:“我不怕危险,我只怕你骗我,离开我。” “明光,你能舍命为你我筹谋将来,怎么知道我不能与你同担风雨,甚至,遮蔽风雨?” 唐景闻愣愣地看着沈元章,沈元章吻了吻他的嘴唇,道:“还是说,你觉得我是一个这么没用的男人,是个泥捏的瓷娃娃?” 唐景闻眼睛微红,声音有几分沙哑,低声道:“那是我的过去,是我的因果,阿元,我想你看见的,只是今时今日的唐景闻……” 在他年轻的恋人面前,唐景闻变得虚荣又敏感。他无比迫切地想与不堪的,罪恶的过去割席,是因为他想让沈元章看着的,是今日港城年轻有为的唐先生,强大而矜贵,不是一个卑劣的,满身罪孽的诈骗犯。 尽管沈元章已经见过他无比狼狈落魄的一面。 沈元章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也窥见了唐景闻从容笃定背后的彷徨,不安,他心头一软,看着唐景闻,说:“我爱你。”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付明光,我爱你,你是唐景闻,我依旧爱你,永远都不会变。” 诈骗犯也好,年轻有为的企业家也罢,沈元章清楚地知道唐景闻是什么人,正如他清楚自己最初被付明光吸引,迷恋他,除了付明光的脸,本质上,他是被危险吸引的,如同趋光的飞蛾。只不过,他病态地趋向的是一个混乱,罪恶,贪婪的不法之徒。 他怎么会嫌弃唐景闻的过去? 他们分明命中注定,天生一对。 第59章 诚如唐沈二人所想,宋运声的确在调查宋正柏的“义赈”一事。他是宋家养子,却得宋老爷的重用,隐隐有压宋家其他旁支一头的架势,自也惹得别的宋家人不喜。 宋正柏便是其中之一。 宋运声将宋家视为宋伯卿的东西,如同强硬古板的守财奴,容不得他人窥视。“义赈”一事若真是骗局,届时毁的不止是宋正柏,还是整个宋家,宋运声自然无法容忍。 唐沈二人和宋家兄弟坐在一处,唐景闻隐去自己的身份不提,捡着能说的说予宋伯卿和宋运声知晓。 宋运声说:“我查过宋正柏,他身边的确有几个身份不明之人,也是他们出现之后,就有了义赈一事。” 唐景闻和沈元章对视一眼,开口道:“所以当务之急,是要盯紧这伙居心叵测之人,以免他们将'义赈'筹集的钱卷走。” 宋伯卿看着他们,问道:“你们如何得知他们是骗子?” “这样的手段并不新鲜,一旦让他们得逞,宋家只怕要有大麻烦,”唐景闻说,“我们是朋友,我也瞒你们,我和他们有些过节,他们也在给我找麻烦,不如继续合作一桩。” 宋伯卿下意识地看向宋运声,宋运声沉吟道:“你们想怎么合作?” “我和他们幕后之人周旋,引蛇出洞,”唐景闻道,“你们也能趁这次机会清理内鬼,何乐而不为?” 宋运声:“幕后之人,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唐景闻看着他,微微一笑,道:“远比你想象得要多。他们都是亡命之徒,如果不能一网打尽,只怕遗患无穷。” 片刻后,宋运声伸出了手,唐景闻抬手握了上去,“合作愉快。” 一场寒潮来得毫无预兆,不过刮了一夜北风,天就冷了下来。赵于荣年纪大了,一变天,膝盖就疼,齐子清打了热水亲自伺候他泡脚,替他按摩双腿缓解疼痛。 赵于荣微微眯起眼睛,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说:“这几天阿闻那边怎么样?” 齐子清轻声道:“阿闻已经应允我们,为我们运大烟来港,阿忠已经找了几个地头蛇,和他们商量供货的事情。” “辛苦你了,阿清。”赵于荣目光落在齐子清身上,说:“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比阿闻忠心可靠,我已经老了,将来这些兄弟姊妹要依靠的,只有你。” 齐子清抬起眼睛看着赵于荣,赵于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开疆拓土从来都不容易,港城是个好地方,只要我们能在港城站住脚跟打开局面,以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钱,你还可以把你老家的爹和娘都接来港城,一家团聚,不用再四处漂泊,和家人聚少离多。” 齐子清道:“二叔,我明白,我一定会尽心的。” 唐景闻答应了替赵于荣自南洋走私大烟前往港城,好似昔日情义仍在,波澜不惊的水面一般,底下却暗潮汹涌,只消一个时机,就会骤然迸起千层浪,双方都维持着虚假的平和。 唐景闻心中竟无比平静。 他已与宋家兄弟达成共识,宋家要将“义赈”坐实,绝不能让它成为一个骗局,再趁机清理门户。唐景闻则与赵于荣斡旋,双管齐下,将这一干人一网打尽。 真正图穷匕见那日,是在圣诞前一日,远航自南洋回来的轮渡即将抵港。是个阴天,午后,穹顶阴霾重,北风带来腥咸的海浪气息。唐景闻和赵于荣都没有去码头,他被赵于荣请去了一幢有些年头的骑楼建筑中,不是上一回去的地方。 狡兔三窟,唐景闻并不意外,这也是他此前没有贸然出手的原因。 没想到,除了他,赵于荣竟将早已藏起来的秦玉蔓也带了过来。唐景闻深吸了口气,秦玉蔓不算江湖中人,在沪城时,之所以她为谣将,为他们造势鼓动舆论,便是因为秦玉蔓学识高,又是个女人,不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秦玉蔓母亲重病在身,缺钱,方才悄然入局。 可自赵于荣出现之后,唐景闻和黎震商量过,便私下里让秦玉蔓告假藏匿回了乡下,没想到竟还是被他们找了出来。她出现在这里,摆明了是想用她做人质,拿捏黎震了。 唐景闻说:“二叔,蔓姐已经退出江湖了,您何必将她牵扯进来?” 赵于荣抽着烟,笑吟吟道:“阿闻,坐,我和秦小姐也很久没见了,听说她和阿震结婚了,那就是自家人,正好叙叙旧,补上一份新婚贺礼。” 秦玉蔓对上了唐景闻担忧的眼神,微微摇头,她这几年头发长长了,碧玉簪子挽着长发,显得秀气文静,开口说:“多谢二叔惦记,我不知二叔来了港城,不然早该来拜访二叔。” 赵于荣笑笑,看着唐景闻,屈指点了点桌上的一盒扑克牌,说:“时间还早,玩两把?” 唐景闻应道:“好啊。” 赵于荣靠在椅背上,说:“阿清,发牌。” 这样的场面对唐景闻来说并不陌生。赵于荣送给唐景闻的第一个礼物,就是一副骰子,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他跟着赵于荣学听骰辨点,藏牌出千,年纪再长,就是各种这样的诈骗局。 如果不是横生枝节,唐景闻会接赵于荣的班,永远混迹于不见光的阴影里。尽管赵于荣对他动辄拳脚相加,唐景闻心里却记着赵于荣带他出矿山,教他怎么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的恩情,对赵于荣,畏惧多于怨恨,还有几分感恩。 唐景闻道:“二叔,这几天变天,腿怎么样?” 赵于荣年轻时腿受过伤,逢着变天,腿就疼得厉害,闻言,他看了唐景闻一眼,说:“老样子,难为你还记得。” 唐景闻看着眼前的牌,道:“我认识一个老中医,精通针灸,我请他来给你看一看。” 赵于荣慢慢笑了,说:“阿闻,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孩子里,我最喜欢你?”他没有等唐景闻开口,说,“重义。” 第65章 “情义在我们这样的人里多稀罕,就算原本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赵于荣说,“时间一长,就都没有了。可太重义也不好,重义,你心里就有一杆秤,就会太有主意,阳奉阴违,不听话。” 唐景闻沉默片刻,笑了一下,说:“二叔,出来混江湖的,要是真的一点情义都不讲,谁还会跟着搏命?” 赵于荣道:“所以我最喜欢你。” 唐景闻说:“喜欢到让人在我准备逃命的船上放炸药?” 二人的目光骤然对上,就连齐子清发牌的手都顿了顿,看向了赵于荣,赵于荣面色未变,淡淡道:“我让你跟我们走的,是你选择留下。” “我不能拿这么多人的命冒险。” 唐景闻深吸了口气,道:“所以这件事,我可以不计较,二叔,你说想给兄弟姊妹谋条生路,这条生路,我给!我来挣!”唐景闻盯着赵于荣,说,“非得走那条路吗?!” 赵于荣看着唐景闻,嗤笑一声,道:“那条路,哪条路?阿闻,你如今出息了,就可以高高在上地说这句话,别忘了你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唐景闻道,“从前没得选,现在可以选择,二叔,你听我一回吧。” “好正义凛然,你说你给大家谋出路,什么样的出路,拿着那三瓜两枣,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出路?”赵于荣冷冷道,“阿闻,我也可以不跟你计较,你回来,大家一起挣钱,一起在港城拼出个天下。” 唐景闻没有说话,许久,他没头没脑道:“二叔,你带我出矿山的时候,我说以后给你养老摔盆··真的。” 赵于荣一怔,突然,他耳朵微动,身体猛地后仰,就听子弹破窗声响起。唐景闻已经一脚踹翻身前的桌子,翻身直冲挟持秦玉蔓的马仔而去。这一番变故来得太快,马仔反应不及就已被踹了出去,唐景闻抓住秦玉蔓的手,在接连的枪声里冲进了一间屋子。 客厅内交战激烈,屋子里也有三人在,和唐景闻撞了个正着。唐景闻身上的枪进门时就被搜走了,他只能反锁门,抄起一把椅子和屋内人交手。一人却趁乱要捉秦玉蔓,一声惨叫出口,是秦玉蔓拔出簪发的玉簪狠狠扎在了那人的手臂上。 唐景闻叫了声,“蔓姐!” 秦玉蔓脸色微微发白,说:“我没事。” 唐景闻将断裂的椅子脚插入一人的胸口,侧身抬脚狠狠踢在冲上来的一人的脖颈,道:“爬窗走,外面有人接应。” 秦玉蔓道:“你呢?” 唐景闻和人缠斗,胸口吃了一拳,他咽下血沫子,抓着那人的头发,曲膝就撞了上去,道:“我跟着你,快走!” 秦玉蔓不再多问,不过片刻间,木门板上已经多了几个弹孔,木门也摇摇欲坠起来。唐景闻让秦玉蔓先爬出窗,道:“蔓姐,五哥去码头了,不用担心他,出去藏好,先保全自己。” 唐景闻听着外头的交火声,心弦紧绷,他们本就计划在今日解决一切。远归的船不会带回大烟,黎震在码头留住接应大烟的人,唐景闻和沈元章则直接与赵于荣交锋。赵于荣的人俱都是亡命之徒,蒋七还给了人手,要拿下赵于荣,绝非易事。 一旦让他逃脱,势必后患无穷。 唐景闻不想此后都活得战战兢兢。他看着秦玉蔓爬出窗,伸手在窗上一撑,紧随在她身后。所幸是在三楼,不算高,突然,枪击声骤然炸在耳畔,秦玉蔓被惊得脚下一滑,唐景闻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整个人也往下一坠。 几根手指紧紧攀住了窗口,远远看去,二人都好似吊在了窗户上。 紧追而来的沈元章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顿时骇得魂飞天外,脸色大变,“明光!”巷子不大,跟着沈元章来的人已经与追过来的人缠斗在一处,枪声四起,给这十二月的冬日里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唐景闻看了远处的沈元章一眼,攥住秦玉蔓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秦玉蔓同样心惊肉跳,她勉强往下看了眼,道:“阿闻,你松开我,我能跳下去。” 二人吊在三楼窗户下的挡板上,秦玉蔓只消跳上一楼铺面延伸出的挡雨台上,趁着沈元章和他带来的人正为他们打掩护,唐景闻果断道:“当心。” 秦玉蔓应了声,只听先后砰的两声,是她与唐景闻跳在一楼的屋宇上,借着这个缓冲,二人滚落地面时,尽力护住了要害。唐景闻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沈元章已经赶了过来,问道:“明光,怎么样?” 唐景闻甩了甩手,接过他递过来的枪和子弹,说:“我没事,你们来得正好。” 沈元章和荣天佐在外设伏并接应唐景闻,这是他们原本的计划。沈元章原是不答应的,他不放心唐景闻,偏偏赵于荣善于藏匿,又狡兔三窟,除非他现身,一时也寻他不着,只能由唐景闻充当这个饵。唐景闻也给了秦玉蔓一把枪,世道乱,他们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黎震就教了秦玉蔓如何开枪自保。 唐景闻叮嘱她找机会躲起来,秦玉蔓点头,朝他笑了一下,说:“不用担心我。” 唐景闻看向沈元章,二人目光相对,朝彼此笑了一下,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天色灰蒙蒙的,凛冽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周遭的居民都被枪声和惨叫呼喊声惊得紧闭门窗。赵于荣的人俱都是亡命之徒,人不少,饶是唐景闻和沈元章早就有所猜测,心也悬了起来。 唐景闻手中的枪已经换了一匣子弹,巷子里倒着几个生死不知的人,冷不丁的,不知谁从屋顶跳下,直朝唐景闻扑来。寒光闪烁间,唐景闻寒毛直立,沈元章攥住唐景闻一躲,已经和那人过了两招,面前这人正是当日偷袭沈元章的人。 唐景闻也看见了赵于荣。 四目相对。 唐景闻舌尖已经尝着了铁锈味,赵于荣盯着他,说:“阿闻,不是想杀我吗?” 唐景闻看了被缠住的沈元章,想也不想,抬手就开枪,赵于荣躲得更快,子弹也朝唐景闻飞来。真正逼近身前,拳脚到肉时,唐景闻不由得想起年少时跟着赵于荣亡命的日子。 唐景闻吃了赵于荣一脚,胸腔内血气翻涌,他吐出一口血沫,对赵于荣咧嘴一笑,有些阴郁和嘲讽,说:“二叔,你老了。” 赵于荣看着唐景闻,冷笑一声,道:“我老了,料理你一个小兔崽子还是轻而易举的,别忘了,你是谁教出来的。” 唐景闻笑,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拳脚相交,喘息急促,开口道:“是不是只有拼出生死才算赢?” 赵于荣攥住他的拳头,说:“是,赢的人活,输了只有死,这是规矩。” 二人都闷哼了一声,赵于荣盯着他年轻的面容,恼恨于唐景闻的背叛,嫉妒他的年轻,甚至从头再来,走上另一条路的人生都让人厌恶。赵于荣说:“阿闻,反骨仔千刀万剐,我第一天就教过你了。是沈元章让你做叛徒,你放心,你不是中意他吗,等你死了,我就让他来陪你。” 唐景闻霍然抬起脸,盯着赵于荣,冷笑说:“谁能走出去还未定呢。” 赵于荣看着那双烧着烈焰似的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矿山的埋尸坑里第一次见唐景闻时,就觉得这孩子眼睛真亮,还敢扒尸体,胆子大得出奇,是个好苗子。之后很多年,唐景闻也没有让他失望过,他知道唐景闻不安分,他有自己的主意。可赵于荣从来不担心,唐景闻重情,只一个黎震就能让他乖乖听话。 没想到,沪城一事,一切就脱离了掌控。 可恨。 赵于荣呵道:“阿万,剐了他!” 他说的阿万便是那要杀沈元章的男人。他一吩咐,他下手更见凶狠,唐景闻心头直跳,想去帮沈元章,却被赵于荣拦住。 唐景闻也红了眼,此刻当真是不死不休了。 怒火烧得脑子也似沸腾了一般,痛不觉痛,唐景闻余光瞥见角落的一把砍刀,他被摔在地上时,手摸着刀柄,赵于荣步步紧逼,要让这个他一手培养长大的孩子饮血当场。 沈元章看见唐景闻身上伤口渐多,也心急如焚,偏这人身手着实了得,便是与荣天佐相比也不相上下。转眼间,沈元章已被对方拿抵住脖子,他死死抓住那双染血的双手,刀刃割破了脖颈皮肉。 眼见就要割断喉咙时,“砰”的一声枪响,男人颤了颤,胸口已多了一个血洞。沈元章趁着这个松动,拧住对方手腕,反手将匕首捅入阿万脖子。 远处,狼狈的秦玉蔓抓着枪,浑身发抖。 枪响响得突然,赵于荣一个失神,唐景闻攥着刀几乎要插入他身体内时,到底是老江湖,竟扭身一避,攥住刀直接下落,刀尖缓缓逼入唐景闻的胸膛。 沈元章脸色大变,正要冲上去时,又是一声枪响,打在了他的脚边,却是齐子清。 赵于荣说:“阿清,杀了他们。” 齐子清端着枪,指着秦玉蔓,又盯着沈元章,毫不怀疑二人只要稍有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开枪。 第66章 唐景闻忍耐着刀尖捅入身体的痛感,大声道:“齐哥,你还看不明白吗!你们已经输了!” “五哥已经来了,等五哥一来,你以为你能活?!” 沈元章脖颈还在淌血,他盯着齐子清,说:“帮我们,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赵于荣面上露出狰狞神情,一把砍刀成了二人的角力场,他怒喝道:“阿清!你在犹豫什么!” 场面一下子僵持住了。齐子清看着狼狈不堪的几人,手中的枪在隐隐发烫,他看着唐景闻,半晌,道:“对不住,阿闻,二叔对我有恩。” 啪嗒一声,他朝沈元章扣动扳机,与此同时,几声枪响将巷子内凝滞的空气撕得粉碎。唐景闻几人耳朵都震了震,还未反应过来,沈元章已经扑将过来,摁倒了赵于荣,唐景闻想也不想,拔出刀狠狠捅入了赵于荣体内。 血唰的一下子溅了出来。 宋运声带着人姗姗来迟,身后跟着九龙区警署各色面孔的巡捕。 看着赵于荣睁大的双眼,唐景闻浑身力气一卸,跌在地上,沈元章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二人满身血腥气,沈元章看着他胸膛渗出的血,眼都红了,“明光……” 唐景闻吐出口气,伸手摸了摸沈元章血淋淋的脖子,道:“结束了,都结束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沈元章抱起他,跌跌撞撞地朝巷口跑去,说:“我们一直在一起……” 宋伯卿见二人这那模样,也吓了一跳,道:“快,我车上有医药箱。” 唐景闻听着他急促混乱的心跳声,笑了一下,说:“好痛。” 沈元章低声哄他:“宋伯卿在呢,等他给你包扎好伤口就不疼了。” 唐景闻问他:“你疼不疼?” 沈元章眼睛一红,哑着嗓子道:“不疼。” “你骗我,脖子都流血了,怎么会不疼,”唐景闻声音短促,道,“宝宝,我给你变个戏法好不好?” 宋伯卿的车离得不远,车门被人拉开了,沈元章抱着唐景闻上车,一边应他,“好,什么戏法——” 话还没说完,沈元章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被血染红的小盒子,盒子打开了,是两枚银戒,正是他们先前订做的对戒。 戒指昨日便做好了,唐景闻怕自己活不了,旧事重演,让沈元章徒留伤怀,便去将戒指取了回来,一直带在身上。 唐景闻被血染得湿红的手攥着戒指,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对沈元章说:“阿元,嫁给我吗?” 沈元章怔怔地看着那枚戒指,又垂下眼,看着唐景闻,须臾后将戒指戴在骨节分明的左手无名指上,他低头吻在唐景闻嘴唇,应他,“好。” “嫁给你。” 第60章 三个月后。 港城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早,连绵数日春雨过后,天色放晴,花圃里的花花草草凝碧带露,绽放得分外绚烂。 “我就说这天不可能下雨,”唐景闻有些得意,用一口广东话对黎震说,“我特地找大师算过的,良辰吉日,诸事皆宜,黄道吉日,结婚的好日子,老天爷怎么可能不给面子?” 黎震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模样,有些没眼看。唐景闻今日西装革履,打了领带,头发也梳得齐整,喷着香水,活脱脱的开屏孔雀也似,饶是黎震的脾气,见他花蝴蝶一般来回穿梭也有些好笑,又有些恨铁不成钢,便开口敷衍道:“是是是,算过的。” 怎么就如此恨嫁! 是的,今日是唐景闻和沈元章结婚的日子。风雨已经过去了,寒冬也过,春日将来,二人一琢磨,便决定办个小婚礼,其实说是婚礼也算不上,是一个小小的派对。没有神父,没有满堂宾客,只有二人信得过的一些亲朋好友,还有这三月里的春风暖阳。 三楼小洋房的楼顶成了二人结婚场地,布置得精细,是秦玉蔓和黎震,沈元章,荣天佐一起操持的。 沈元章闻言笑出了声。 唐景闻瞧了他一眼,挨着他,深深地嗅着空气里弥漫的花香和春天暖阳的味道,整个人也好似被蜜汁浸透了,筋骨也酥,心脏满满涨涨的,快活得不得了。沈元章问他:“开心吗?” 唐景闻笑嘻嘻道:“开心得不得了,快拉住我,不然要飞上天了。” 沈元章被他逗得笑,眼神柔和。唐景闻看着他的目光,便想亲他,最好亲得他眼角发红,呼吸粗重,他伸手理了理沈元章的领带,道:“只有这么一个不像样的婚礼,你会遗憾吗?” 沈元章看着他,道:“你会吗?” 唐景闻说:“遗憾什么,我有一个这么靓的老婆,傻子才遗憾。” 沈元章眉梢一挑,“老婆?” 不是唐景闻呜呜咽咽叫老公的时候了。唐景闻哈哈大笑,抓着他的领带,如同多年前攥着他送他的青铜坠子似的,说:“不行吗?” 沈元章说:“行,怎么不行。” “我不会遗憾的,”沈元章说,“你不知我有多高兴。” 唐景闻看着沈元章,认真道:“我知道。” 沈元章看着唐景闻,二人目光相对,忍不住都笑了,那厢传来宋伯卿的声音,他说:“哎,我们来得迟了,对不住对不住。” 唐景闻回过神,笑着和沈元章一起迎上去,开口道:“怎么来得这么晚?” 宋伯卿笑道:“医院临时有事绊住了,还好赶上了,”他看着穿着同色西装的唐沈二人,真诚道:“恭喜你们。” 唐景闻和沈元章笑道:“谢谢。” 当日唐景闻和赵于荣了断,参与“义赈”一事的人见一切败露,绝地反扑,因着牵扯甚深,搅入其中的还有宋家人,给宋运声兄弟带来不小的麻烦。 所幸险则险矣,到底都没有伤及根本。 沈元章和唐景闻都受了伤,可到底是见血,还有许多人死伤的重案,巡捕房的人如闻着血腥味的鲨鱼,死咬不放,二人费了不少功夫才将事情压下。 好在一切都雨过天晴了。 想起当日的生死一线,唐景闻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夜里还会惊醒。他醒来时,沈元章都会在他身边。沈元章睡眠浅,他一醒,沈元章也会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搂着唐景闻轻轻地拍。 唐景闻听着沈元章的呼吸声,忍不住摩挲着他脖颈间的伤疤,闭上眼,心也慢慢安定了下来。 这实在算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新婚仪式,不过有信赖的朋友相贺,衬着留声机里旋转着优美婉转的英文歌,春风徐徐,暖阳温柔,居高远眺,还能隐约望见一抹深蓝的汪洋。 唐景闻和沈元章凭栏远眺,阳光洒在二人手指间的戒指上,微微折出光。 唐景闻突然想起四年前在沪城第一次见沈元章的场景,忍不住笑了一下,沈元章问他,“笑什么?” 唐景闻靠着栏杆,姿态慵懒,笑道:“其实在纪丰介绍你我认识的时候,我就在报纸上见过你的照片。” 沈元章:“嗯?” 唐景闻说:“青涩又可怜的学生仔,我当时就想,一定很好骗,算了,这回有正事要做,放他一马,结果没想到有人偏往上撞。” 沈元章莞尔,道:“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唐景闻说:“什么?” 沈元章道:“骗子。” 唐景闻愣了下,道:“为什么?” 沈元章说:“不是识破你的身份,是一种违和感,虽然你当时看起来温和儒雅,但是我能觉察出你身上有种违和感,很危险。” 唐景闻道:“危险还来找我?” 沈元章毫不掩饰道:“喜欢你啊。” 唐景闻笑,他仰起脸看着沈元章,说:“阿元,前几天船出海时,我和五哥去妈祖庙里祈求出海顺利的时候,我给自己求了一支姻缘签。” 沈元章眼里浮现了笑意,道:“嗯,签上怎么说?” 唐景闻声音提高,清朗愉悦,笑道:“天作之合,百年相守——” “上上签!” 远处有洁白的海鸟掠过缓缓起伏的海浪,飞离热闹喧嚣的维多利亚港口,轮渡呜呜声扬起,浓烟翻滚里,海鸟灵巧地几个腾跃,如箭一般,奔向广阔自由的无垠苍穹。 ——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陪伴,下一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