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桃》 第1章 《酸桃》作者:烟猫与酒【完结】 文案: 佟锡林他爸去世之前什么都没多说,只交代了一串手机号,和一个名字:孔迹 “日子太难过,就去找他。” 留下这句话,一生没有情绪的男人掉出一颗眼泪 佟锡林抬手擦掉,帮他合上眼 手机号存了两年,佟锡林没打算拨过 直到一次意外车祸,他断着腿躺在医院举目无亲,给孔迹打了过去,开口就说:“我是佟榆之的儿子。” 来到医院的男人俊美过了头,但态度轻浮,不像个好人 掰起佟锡林的脸打量一会儿,他漫不经心地扯一下嘴角:“挺像。” . “我对你好的一切前提,都是基于你像他。” *馋狗血了,狗血替身,纯狗血 *年上,年龄差18岁 *非完美人设,攻受在心理层面都有各自的困境,控控党慎入 *想到补充 内容标签: 都市因缘邂逅 替身 暗恋 he 主角:佟锡林,孔迹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把你当遗产,你拿我当替身 立意:认真成长,品味酸甜 第1章 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蛋糕店。 佟锡林前两天就发现了,单纯的发现。他对于甜食没太大兴趣,就没想着进去光顾。 但今天是周五,没有晚自习,放学时间有点儿太早了。 站在店门口犹豫几秒,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选了一款栗子蛋糕。 没打包,他端着托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到街外的马路。 蛋糕吃到三分之一时,手机在兜里震了震,周琦发消息问他在干嘛,打不打王者。 佟锡林对着蛋糕拍了一张给他发过去。 周琦:点个外卖吃吃得了,还在店里吃上了。 周琦:上号吧,四等一。 佟锡林没想着打,他对游戏也没兴趣。 抵不过周琦催得紧,算算时间,他靠在椅背上面朝着窗外,不紧不慢地上了号。 四人组开了麦,佟锡林进房间听了一耳朵,三个男声一个女声,乱糟糟的,除了周琦,他一个都不认识。 看他进来,那个女声问这是谁。 佟锡林没说话,听见周琦回了句“我朋友,不爱说话”,就把听筒也给闭了。 周琦打游戏是高手,另外几个也不赖,佟锡林随便选了个英雄跟着混,时不时朝街上瞟一眼。 第三把快要结束时,一辆眼熟的黑车从余光里驶了过去。 佟锡林抬眼瞅见车牌号,一个没注意,手里的英雄被集火死了。 他切到微信给周琦打字:这局结束不打了。 周琦游戏里操控得火热,也没耽误回复得飞快:你叔回来了? 佟锡林没理他,拿着手机去前台,让店员打包了同款栗子蛋糕。 店员是个热情的女生,看向他只吃了一半的蛋糕,又打量一眼佟锡林的脸,边打包边问:“需要办会员卡吗?我们刚开业有优惠的。” 佟锡林摇头拒绝,想想,反过来问店员:“你们招兼职吗?” “啊,”店员懵懵地摇头,“暂时不需要。” 佟锡林笑一下,没再接话。 店员又看他一眼,往纸袋里放了一个小甜甜圈,眨了眨眼:“送你一款试吃,欢迎下次光临。” 冬天黑得早,拎着蛋糕从店里出来,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小区里的浅水喷泉泼泼洒洒地发着光。 佟锡林穿过斑马线进小区,再走到他所住的楼层,花了七分钟。 站在楼道里按电梯时,他打开纸袋检查一下蛋糕的状态,很完美,透过包装盒都能闻到蛋糕甜腻的香气。 不爱吃归不爱吃,闻着香喷喷的也感觉心情不错。 可惜这份好心情没能维持太久。 走出电梯站在家门口,佟锡林刚打算指纹解锁,电子门从里面“唰”一下被推开了。 “哎!”从屋里出来的人先被吓了一跳,上下扫了一圈佟锡林,看见他拎着的蛋糕,挑起眉毛喊,“哥,你叫外卖了?” 屋里没人应声,只有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 佟锡林盯着他,轻轻抿了抿嘴。 面前这人高高瘦瘦,五官优越,眉形是专门设计修剪过的,右眉骨边有一颗闪烁的眉钉,周身透露着时尚与精致的气息,还喷了男士香水。 最关键的是。 他看向这人的上衣——穿着孔迹的衣服。 “给我吧。”这人朝佟锡林伸手,要接蛋糕,“怎么穿着校服就出来接单了。” 佟锡林挡开他的胳膊,侧身避了避,从玄关侧面走进去,低头换鞋。 “哎你?”眉钉男的眉毛扬得更高了,拽着门把手回头盯着佟锡林,揣测他的身份。 佟锡林一个眼神都没多给,走进客厅把纸袋搁在桌上,摘下书包走进厨房,接了杯水喝。 水喝两口,浴室门开了。 孔迹只穿了条睡裤,宽肩窄腰的上身裸露着,滚过两串水珠,边擦头发边往外走。 见家门大开,他问眉钉男:“刚喊什么呢?” “你家来人了。”眉钉男还拽着门,冲厨房扬扬下巴,“谁啊?” 佟锡林听见孔迹往这边走,耷了耷眼睛没回头,继续喝水。 “回来了?”孔迹招呼他一声,顺手把浴巾往他脑袋顶上一搭,隔着浴巾摁了把他的脑袋。 鼻端被孔迹沐浴露的香气萦绕着,佟锡林喝水的动作就停下来,拿下浴巾拎在手里攥了攥。 “我侄子。”他听见孔迹走出去对眉钉男介绍。 “啊。”眉钉男拖着嗓子,明显松了口气,把门关上了,又放低声音问,“那我还去不去买了?” “小孩回来了还买什么。”孔迹笑笑,“你先回去吧。” 他们在玄关是以什么姿态在说话,眉钉男又嘀嘀咕咕地跟孔迹说了什么小话,佟锡林在厨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放下水杯,他去阳台把浴巾扔进洗衣机,然后拿着书包关门回房间,把自己往床上一砸,望着天花板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孔迹不是什么好人。 半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能感觉到。 ——何止好不好呢,孔迹究竟是什么人,佟锡林到现在都说不清楚。 第一次听到“孔迹”这个名字,是在佟榆之的遗言里。 佟榆之是佟锡林他爸,死在佟锡林十六岁生日那天。 十六岁的佟锡林上高一,什么都不懂,帮忙操持丧事的是佟榆之的几个工友,佟锡林懵懵懂懂,跟着大人瞎转,让他摔盆就摔盆,让他磕头就磕头。 从火葬场领回来的骨灰盒小小一个,捧在手里让他有点儿恍惚,只觉得盒子飘轻,很难跟佟榆之那个活生生的人联系在一起。 回想起来,很多细节他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墓石上佟榆之的照片,那是很小的一张证件照,家里能找到的照片也就那一张。 不知道拍摄于哪一年,照片上佟榆之清清秀秀,是很年轻的模样,穿干净的白衬衫,脖颈修长,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一点儿弧度,眼睛黑亮又柔和。 佟锡林看到那张照片时有些出神,突然意识到他爸也有过年轻的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英俊好看。 可明明从记事起,那个男人一直就是个普通到乏味的形象。 他们那个像墓地一样窄小的家里总是淡淡的,没有娱乐,没有欢声笑语,佟榆之从没带给过他文学作品里种种“父爱如山”的感触。 这份平淡似乎镌刻进了佟榆之的生命,导致他连交代遗言时都那么苍白枯燥。 “日子太难过,就去找他。” 去世前给佟锡林留下这句话,和一串手机号,佟榆之瘦削到凹陷的脸颊抖了抖,从眼角掉出一颗眼泪。 佟锡林觉得很稀奇,他从没见佟榆之大笑或大哭过。 “这是谁?”他好奇地问。 “孔迹。” 念出这个名字似乎耗尽了佟榆之最后的力气,他灰白的嘴唇又发了两下颤,才补充出后面几个字:“奇迹的迹。” 佟锡林用棉签蘸着水给他喂了点,帮他合上眼。 孔迹是谁,佟锡林没问,电话也没打算打。 直到两年前发生了一场小车祸,佟锡林右小腿骨折,躺在医院举目无亲,想起了他爸交代过的这个人。 他抱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心理给孔迹打电话,不知道怎么解释当时的情况,开口就说:“我是佟榆之的儿子。” 结果孔迹真的来了。 来到医院的男人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俊美过了头,但态度轻浮,不像个好人。 病床边相见的第一面,他直接掰起佟锡林的脸打量。 看了好一会儿,他漫不经心地扯起嘴角,对佟锡林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挺像。” 像佟榆之吗? 第2章 佟锡林从床上坐起来,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确实挺像。 尤其是眼睛和嘴角,血缘骗不了人,他和佟榆之五官的走向弧度都一模一样。越长大越像。 对着镜子推了推自己的嘴角,他想起客厅里的眉钉男,笑不太出来。 这不是佟锡林在孔迹家里见到的第一个男人。 自从骨折痊愈,他像只流浪狗一样被孔迹带回来寄养,短短半年,这已经是出现在他们家里的第三个陌生人。 无一例外,全都是高挑帅气的款。 屋外传来大门被关阖的声响,家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佟锡林看向卧室门口,听见孔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意思性地敲两下房门,就直接推门走进来。 “怎么了,噜噜个脸。”他来到佟锡林身边坐下,侧首打量佟锡林的表情。 佟锡林跟他对视,看他的眼睛。 孔迹的眼睛有些狭长,但眼珠很黑,又沉又黑。 他还记得在医院见到孔迹的第一面,被掰着下巴被迫与这双眼睛对视,莫名地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现在也差不多。 只要孔迹这么盯着他,佟锡林就很容易说不出话。 抿着嘴憋了半天,他还是没忍住问:“他是谁。” 孔迹没有直接回答,盯了佟锡林一会儿,他手臂向后撑着身体,用很随意的口吻解释:“朋友。” “男朋友?”佟锡林追着问。 “还不算。”孔迹眼底带上一抹逗趣儿,“怎么了,不喜欢他?” “不喜欢。”佟锡林摇头。 “那就不是。”孔迹掐住他的下巴晃了晃,像第一次见面那样。 然后他很快地松开手,起身走出去:“出来吃饭。给你带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孔迹到底是不是个好人呢 第2章 孔迹的性取向不是什么秘密。 从把佟锡林带回家的那一天起,他就完全没有过想要隐瞒的意思。 其实跟孔迹回家这事儿,即便半年过去了,佟锡林回起来依然觉得很戏剧。 孔迹当时在医院对他的照顾并不算精心,他帮佟锡林的手术签字,帮他交钱,等佟锡林裹着石膏回到病床,他最关心的问题是:佟榆之是怎么没的。 “癌。”佟锡林搬着自己的右腿挪到床上,在腹腔大概比划一圈,“发现就是晚期,手术都没做完,扩散得到处都是。” 孔迹眯了眯眼,眼底的情绪被挡得一干二净,所以除了沉默,佟锡林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反应。 “你是我爸的朋友吗?”他反问孔迹,“还是亲戚?” 这两个选项,从佟榆之给他留遗言时,佟锡林就没往上面靠过。 ——按照正常的逻辑,那种类似托孤的交代,对方应该是佟榆之的亲戚,或关系极好的旧友。 但如果是亲戚,佟榆之从没和家人有过往来,佟锡林连自己的亲妈是谁都不知道;如果是旧友,这个孔迹不会在佟榆之的葬礼上也没有露面。 孔迹当时靠坐在病房的窗台上,嘴里衔了根没点燃的香烟,盯着佟锡林望了很久,最后笑笑说:“算朋友吧。” 佟锡林就没再多问。 孔迹那一眼漫长又透明,明明是在看他,却给他一种透过自己的脸,在看其他地方的古怪错觉。 等待佟锡林痊愈的那个把月,孔迹要了他家的地址,佟榆之墓碑的地址,还有佟锡林班主任的联系方式。 佟锡林都给了,连家里的钥匙都直接递过去。 他对于孔迹不设防,一来毕竟是佟榆之交代过的人,二来家里也没什么好偷的。 不知道孔迹用了什么方法,总之等到佟锡林拆石膏那天,他拎着帮佟锡林收拾好的一箱行李,对他说:“走吧,跟我回家。” “学校呢?”佟锡林有点儿懵。 “转学。”孔迹说得很随意,“已经办完了。” 佟锡林只用了两分钟,就接受了孔迹的安排。 那两分钟里,他想到佟榆之刚去世的时候,家里存折上只剩下的三万七千块钱。 学校几个领导专门在一个课间把他叫去办公室,几个老师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坚强点儿。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和学校说。” 之后独自生活的两年,佟锡林总能想起那句轻飘飘的“坚强点儿”。 像他爸佟榆之的骨灰盒一样轻。 学校对他是关心的,但这关心有前提,佟锡林不明白什么叫“克服不了”的困难。 他唯一的困难只有孤独,这种孤独无处不在:为了省钱常年穿着旧校服旧鞋子;吃学校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同学们不孤立他,但也不接近他;想要找个兼职屡屡被拒;每天晚自习放学,独自回到那个黑洞洞的家…… 他没觉得自己太辛苦,只是有些孤独。 偏偏“孤独”两个字太轻,像是最容易克服的东西。 所以他连倾诉孤独的权力都没有,也无人可倾诉。 他本以为这种贯穿生活的孤独,会漫无止境的延续下去。 孔迹的出现对于当时的佟锡林来说,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救命稻草。 他需要有人承担他的生活。 而孔迹,是佟榆之留给他的遗产。 带着这么点儿自私的念头,佟锡林告别了自己成长了十六年的小城,跟着孔迹这个堪称陌生的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北方城市。 抵达孔迹家里那天还在倒春寒,天色阴沉沉的,衬托得这座高档小区几乎在发光。 他拖着破旧的行李箱跟着孔迹进家门,默默记住门牌号,结果门一开,从卧室里走出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 “回来了?”那男人用一种很亲密熟稔的口吻迎过来,胳膊一伸就想去攀孔迹的肩膀,看见立在门口的佟锡林,露出十分意外的表情。 “怎么带回来个小孩儿?” 孔迹拍了拍男人的后腰,看向拘谨又无措的佟锡林,想了想,说:“我侄子。” 男人越过孔迹过来打量佟锡林,笑得有点儿邪,意味深长地拖着嗓子:“挺漂亮啊。” 孔迹脱下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闻言回头瞥了男人一眼,又盯着佟锡林看两秒钟,过来揽住佟锡林的肩把他领进侧卧:“以后你住这,自己收拾收拾吧。” 他带上房门走出去,佟锡林听到他对那男人不咸不淡地骂了句:“滚蛋。” 十八岁的佟锡林没谈过恋爱,对同性恋更是一无所知,但不是个傻子。 亲密关系的状态是骗不了人的,像血缘一样,蛛丝马迹全部流露在细节和表面。 那个男人那天之后虽然没在孔迹家出现过,但两三个月以后,出现了第二个男人。 第二个男人性格有些骄纵,或者说随便,在佟锡林面前放肆地袒露着自己脖颈上暗红的吻痕,和孔迹的互动更加暧昧。 “你是同性恋吗?”等他走后,佟锡林直接开口问孔迹。 “不明显吗?”孔迹从表情到语气都很无所谓,似笑非笑地打量佟锡林,“还是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没有。”佟锡林摇摇头,“就是问一下。” 他撒了个小谎。 想象着那男人脖子上的吻痕是由孔迹印上去的,想象他们制造吻痕的状态,佟锡林一晚上都没睡好,莫名的发堵。 好在他开口询问之后,第二个男人也没再出现过。 直到今天,家里又出现了第三个。 厨房传来热饭热菜的声响,佟锡林回忆着刚才那个眉钉男对孔迹说话的语气,低头搓了搓脸。 这人为什么穿孔迹的衣服? 孔迹为什么洗了澡? 他们原本打算买什么?做什么? 是他想象的那样吗? 再联想到自己刚才在蛋糕店的等待,还专门捎了个他觉得口感不错的蛋糕回来,佟锡林那股心里发堵却说不上因为什么的劲儿,像胃酸返流一般再次涌了上来。 不过孔迹说他专门给自己带了东西。 想到这一点,佟锡林的心情一下子敞亮了些,调整好表情,他拉开房门走出去。 结果还没看到孔迹带了什么回来,他先发现桌上的蛋糕袋不见了。 “蛋糕呢?”佟锡林站在桌边发愣。 “那个袋子?”孔迹拎着另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放在桌上,扫了一眼,“刚才那人拎走了。” 佟锡林定定地盯着他看,嘴角再一次轻轻抿起来。 “里面是什么?”孔迹撩起眼皮,看见佟锡林这个表情,走过来轻声问,“给我带的?” “不是。”佟锡林避开他往厨房走。 “和你爸一模一样。”孔迹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人拉回到身前,“一生气就抿嘴。” 佟锡林真有点儿生气。 可孔迹身上有股很奇异的劲儿,他这么语调低沉,逗弄猫狗似的调侃一下,佟锡林的情绪就降了一大半。 第3章 “真不是。”他没扯开孔迹的胳膊,耷拉着眼皮站在原地,坚持嘴硬,“我给自己买的蛋糕。” “啊。”孔迹靠坐在桌沿上盯着他,声音里带了点儿笑,“不好意思。等会儿带你出去买。” “不用。”佟锡林换了个话题,“给我带什么了?” 孔迹搓搓他的脑袋,将刚才拎出来的袋子推到佟锡林手边:“自己拆。” 袋子上印着鲜明又昂贵的logo,佟锡林知道这个牌子,是款奢侈品。 他小心地端出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男士围巾。 “送我的?”他在面料上轻轻摸了摸,有些惊喜地抬眼望向孔迹。 孔迹没说话,跟他对视了好一会儿,才牵了牵嘴角:“喜欢吗。” “好看。”佟锡林把围巾取出来,纯羊毛的质地,触感轻柔又温暖。 “天冷了,上学戴着。”孔迹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佟锡林的,松开他起身去厨房,“这边和南方不一样。” 佟锡林去镜子前试戴,浅驼色的布料和他肤色很搭,挡住小半张脸后,眼睛显得很黑亮,让他冷不丁想到了佟榆之那张证件照。 “合适吗?”他开心又带点儿不好意思,过去问孔迹。 孔迹回头看他,目光顿了顿:“好看。适合你。” 少年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成年男人用三言两语就能轻松化解。 佟锡林回到镜子前继续打量自己——不止是围巾,来到这边后,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所有穿的用的东西,全部都由孔迹一手打造。 以前的佟锡林是没什么审美可言的,瘦瘦土土的一个小镇男孩。 如今的他,说句变了个人也不为过。 他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喜欢满身的牌子,也不是喜欢围巾,而是这种衣食住行处处都被惦记到的感觉。 孔迹咬着烟来到身后,站得很近,和佟锡林一同看着镜子里的他,突然问:“你是不是长高了。” “是吧。”佟锡林伸手比了比头顶,是比之前高一点儿。但跟孔迹一米九的身高还是有差距。 孔迹微微躬身,将下巴垫在他肩膀上,帮着佟锡林把滑落的围巾向上扯了扯,像刚才那样掩住小半张脸。 “好看。”他轻轻呼出一道烟气,眯着眼睛又称赞一遍。 第3章 佟锡林觉得孔迹有点儿言出法随的意思,收到围巾没两天,寒流就袭击了这座城市。 他不是通过天气预报得之的,而是隐隐酸痛的右小腿。 半年前的骨折不算严重,佟锡林表面上恢复得不错,能跑能跳,没变成个跛子。 但后遗症还是落下了,一遇上突然变天的降温天气,他的小腿就从骨头缝里往外扩散着疼。 在梦里被腿上的不适感折腾醒,窗外的天色还暗着。 佟锡林蜷着腿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时间,五点十七。 这个时间有点儿尴尬,六点多就该起床去学校了,再睡也睡不安稳。 看见消息栏上有两条微信消息,他眯瞪着眼点开,是周琦的。 第一条的发送时间是零点半,问他睡了没,没睡上号打王者。 第二条更晚,半夜两点多,只发了一个字:操。 佟锡林随手给他回复:打输了? 消息刚发过去,对面几乎是秒回:醒了啊。 佟锡林对他这作息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是没睡还是醒了。 周琦:没睡,烦。 佟锡林:你爸又打你了? 周琦:出来陪我吃早饭。请你。 周琦:吃完正好去学校。 佟锡林想了想,反正也睡不着,就和周琦定了小区路口那家肯德基见。 五点多整个小区都还很安静,洗漱的动静就显得格外清楚。 他怕吵醒孔迹,调小水流蹑手蹑脚的收拾完,正在玄关换鞋,主卧的门还是开了。 孔迹穿着睡衣出来,看到背着书包整装待发的佟锡林,微微扬了下眉。 “去学校?”他走过来问,“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正好朋友喊我去吃早饭。”佟锡林诚实的回答,“吵醒你了?” 孔迹没接他后半句,伸手把他落下来的围巾绕回脖子上,随口问:“哪个朋友。” “周琦。”佟锡林垂着头由他摆弄,“我同桌。” 周琦这名字乍一听有点儿像女孩名,孔迹笑了下,又问:“女生?” 佟锡林抬头看他,玄关没开灯,他和孔迹的目光在昏暗的空间里碰撞,显得有点儿雾蒙蒙。 “男的。”他眨了下眼,额外补充一句,“校草。” 孔迹没再多问,用一种像是觉得佟锡林挺好玩儿的眼神看他一眼,拉开玄关柜拿出自己的手套,行云流水地朝佟锡林怀里一抛,转身往卧室走。 “降温了,戴着。钱不够跟我说。” 佟锡林站在原地捏捏怀里的手套,一板一眼地套在手上。 有点儿大。 周琦在路口的红绿灯下等着,齁冷的天也没先进店,远远地瞅见佟锡林走过来,抬手冲他扬了下胳膊。 “围巾可以啊。”他一眼就注意到佟锡林脖子上的新围巾,手欠地拨了一下,“你叔挺大方。” 佟锡林把他手打开,扫了眼周琦明显还有点儿浮肿的左脸,推开店门迈进去。 对于周琦隔三差五会挨他爸的打这一点,佟锡林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俩能成为朋友也是因为这个。 那会儿佟锡林刚转学过来,被安排和周琦坐同桌。 他性子本来就寡,在之前的学校习惯了被孤立,也没想着交朋友。周琦当时话也不多,上课不是睡觉就是在听歌打游戏,偶尔还逃逃课,两人一块儿坐了半个月也没说几句话。 直到有天早上,他看见周琦颧骨上擦了道血痕,也不抹药,就那么明晃晃红艳艳地挂在脸上。 佟锡林在书包里翻了翻,给他递了片创可贴。 周琦也没客气,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地瞅了他一眼,接过来贴了。然后把兜里剩下的半条糖都扔给了佟锡林。 后面相处多了,得知周琦家里条件不错,他爸妈常年在外做生意,隔三差五回来一次,一回来就被班主任叫去告状,控诉周琦打架翘课不学好,佟锡林觉得他挨打也是活该。 “吃什么,点吧。” 周琦对于他自己的肿脸毫不在意,大剌剌地往点餐台上一靠,摁着手机等付钱。 佟锡林选了个早点套餐,等取餐的时间里,他向肯德基的店员也打听了一句:“你们这儿招兼职吗?” 周琦有些意外地朝他脸上看。 “啊?”店员反应了一下,“这个要问店长。目前应该是不招。” 佟锡林点点头:“谢谢。给我拿杯冰吧。” 两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佟锡林把冰杯推给周琦,示意他可以敷脸去肿。 “你要找兼职?”周琦碰了下杯子,嫌凉,又给推一边去。 “嗯。”佟锡林不怎么饿,一下下搅着碗里的粥。 “闲的?”周琦冲他的围巾抬抬下巴,“戴着巴宝莉来肯德基找兼职。” “九宝莉也不是我买的。”佟锡林低头看看,把围巾摘下叠在书包上,怕喝粥弄脏。 找兼职这个事儿,佟锡林已经计划一阵子了。 他不缺钱,当时跟着孔迹搬来这边,他本想把佟榆之留下的三万块钱给孔迹,作为手术和感谢收留的费用,孔迹没要,让他自己存着。 除了平时吃穿学习上的开销,日常在微信上的红包转账也没断过,孔迹还额外给了他一张卡,让他自己规划生活费。 佟锡林全都收了,但大钱都存着没动。 ——虽然他把孔迹当作属于他的遗产,孔迹也确实很好,没让他感受过寄人篱下的窘迫,可别人给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孔迹并没有一直养着他的义务。 万一哪天被扫地出门,手里起码还是要有自己的存款才踏实。 “你叔买的不也一样吗。”周琦不理解佟锡林的逻辑,“还是说不是你亲叔叔。” 佟锡林看他一眼,没接话。 对外他只说孔迹是他叔叔,周琦顶多知道他父母双亡,再多的也不了解。 “我家楼下的网吧好像在招替班网管。”早饭吃到一半,周琦突然想起来,“你真找假找,真找我就去帮你问问。” “替班?”佟锡林没进过网吧,“什么时间段?” “前半夜后半夜吧。”周琦也没记住,只隐约有印象。 “下午放学就去,晚自习不上了。”佟锡林决定去看看,“我和你一起。” 佟锡林长这么大自认为别的优点没有,但行动力这块儿从来都是一绝。 比如他爸的葬礼,比如跟着孔迹回家。 周琦对于翘晚自习这事儿乐此不疲,下午课一结束,他拽上书包就张罗佟锡林赶快走。 “今天晚上不是班主任坐班吧?”佟锡林回忆了一下课表。 第4章 “是她也没事。”周琦死猪不怕开水烫,“你成绩好,她过来看见你不在,顶多明天说你两句。” 网吧的位置离学校不远,确实就在周琦家小区外面,还是个挺大挺干净的店,除了一进门满鼻子烟味儿,没有佟锡林想像中的逼仄埋汰。 前台坐着的网管跟周琦是熟脸,见他进来主动招呼了一声:“又翘课了?你那个包间空着呢。” “今天不上。”周琦往桌上一趴,“你这是不是招人呢陈哥。” “啊,招呢。”陈哥看看他,又看看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佟锡林,“你来啊?” “我朋友,成年了。”周琦把佟锡林往前推,“你俩聊吧。” 这个陈哥说话很痛快,没有七拐八弯的打听,直接告诉佟锡林他这要招两个夜班轮替,前半夜下午六点到晚上十二点,后半夜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后半夜钱多点儿。 “前半夜多少钱。”佟锡林问。 “两千。”陈哥说。 “不忙的时候能干自己的事儿吗?” “不耽误活儿你随便,别离店就行。” 佟锡林点头:“好。” 他答应得太痛快,陈哥上下又瞅了他半天,最后挥挥手:“你先试一星期吧,什么都不会还得培训……能坚持再说。” 佟锡林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坚持的。 只要跟孔迹和学校说自己报了个补习班,晚上的时间就完全能空出来,也不耽误第二天上课。 比很多饭店便利店的时间安排都合适。 周琦完全没想到佟锡林真能做这个兼职,他纯粹就是想翘课。 听佟锡林答应下来,他横着手肘往人胳膊上杵了杵:“不再想想了?” “嗯。”佟锡林挺满意,已经开始在心里算账,一个月两千,一年就是两万四。 陈哥查了佟锡林的身份证,带他在整个网吧里转了一圈,之后直接让他坐前台,教他怎么选台续点,一系列操作。 佟锡林脑子快,这些东西也不难记。 他正琢磨着干脆直接从今晚开始上班,手机在兜里震了起来。 是电话。 孔迹打来的。 这个时间正是晚自习的第二节课,佟锡林心里突突一下,拿不准孔迹怎么会这个点找他。 网吧声音太吵,他向陈哥示意一下,忙揣着手机走到店外才滑下接听。 “叔叔。”他试探着问,“怎么了?” “在哪。”孔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学校。”佟锡林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第二节晚自习刚下课。” “我在你学校门口。”孔迹说,“给你二十分钟,回来见我。” 第4章 周琦在网吧里开了个机子边等边玩,还计划着等佟锡林培训完,两人去吃个火锅。 结果佟锡林出去接完电话,回来拉掉他扣在脑袋上的耳机,直接说:“走吧。” “完事儿了?”周琦起身穿外套。 “我叔给我打电话了。”佟锡林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机,“估计是被抓包了。” “什么东西?”周琦震惊之余莫名有点儿想笑,“你叔干刑警的啊,这都能抓到。” 佟锡林没心思跟他打岔,去跟陈哥说了一声,加快脚步往网吧外走。 孔迹具体的职业佟锡林也不清楚,只知道他有一家摄影工作室,合作的还都是些职业模特、明星级别。 平时上班时间不固定,休息的时候能半个月不干活,赶上忙的时候,经常后半夜才回来,连着好几天不着家的情况都有。 怎么这么邪门,今天就旷了两节课,竟然被抓住了。 两人来网吧是溜达着来的,往回赶没有那个心情,佟锡林叫了辆车,周琦反正是不急,等车的过程中还去买了条口香糖。 “你这么怕你叔啊。”他在车里嚼着口香糖问佟锡林,对着手机前摄像整理自己的发型。 看佟锡林不接他话,只盯着手机看时间,他只当是乖学生第一次翘课被抓的紧张,笑了笑,把口香糖塞给佟锡林一片。 “也不一定是抓到你逃课了,说不定就是顺路来学校看看你,给你紧张完了。” 佟锡林懒得理他,扭脸盯着窗外,看到校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车,喉结轻轻上下滑了滑。 孔迹没有坐在车里,他今天穿了件黑皮夹克,脖子上搭着条黑白纹的长围巾,懒懒地倚靠在车头前,整个人修长又闲散。 还没到晚自习放学的点,校门口没人,他没关车灯,两道耀眼的光束将这块小广场照得一览无余,也将下车的佟锡林和周琦照得无处遁形。 “操,这么帅。”周琦被车灯晃了下眼,“啧”了一声,抬胳膊攀住佟锡林的脖子摇了摇。 他还没见过这么有架势的家长抓逃课,他一项的流程就是犯事儿、被班主任告状、等着他爸回家揍他。 佟锡林并不喜欢太亲密的肢体接触,平时周琦这么跟他闹着玩,都会被他直接挡开。 但这会儿迎着孔迹的目光,他顿了顿,没有动,由周琦这么挂着他,径直走过去。 “叔叔。”在孔迹身前站定,他喊了一声。 “叔。”周琦也跟着打招呼,嘴里还嚼着他那破口香糖,晃晃五指点了下头。 孔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一如他平时一样,目光从佟锡林脸上扫到他肩膀上周琦的手,再望向周琦,一侧的嘴角微微往上一勾。 “干嘛去了。”他问佟锡林。 “玩儿。”佟锡林面不改色的扯谎。 周琦听得有点儿想乐,低头揉揉鼻子。 “你怎么知道我没在学校?”佟锡林忍不住反问,“去班里找我了吗?” “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孔迹转了下夹在指间的手机。 “啊。”佟锡林反应一下就明白了,侧头看向周琦。 ——周琦一向是班主任的重点关注对象,如果佟锡林自己没在班里,班主任估计都联想不到他翘课,但是两人一块儿消失,那指定是有猫腻。 “看我干嘛。”周琦挺无辜,把他的脑袋转回去,“你让我带你去的。” 佟锡林不说话了,在孔迹面前低着头。 孔迹也没在校门口和他多说,拉开副驾门抬了抬下巴:“回家。” “直接回去了?”周琦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孔迹会像他爸那样,逮着佟锡林臭骂一顿,然后赶他回去该上课上课。 “还有两节课呢。”佟锡林也想到这一点,原地杵着没动。 孔迹这会儿彻底笑了。 “现在记起还要上课了?”他把围巾摘掉,随意朝车里一丢,去驾驶座开门上车,“今天既然想玩,就当放假休息了。” 孔迹在校门口话说得轻松,等佟锡林真坐上车,两人驶往回家的路上,整个车厢里却变得一片死寂,他连个眼神也没给佟锡林。 佟锡林摸不准孔迹现在的情绪,转着眼睛偷偷看他,想了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周琦刚才给他的口香糖,朝孔迹递过去。 孔迹扫了一眼,没接。 他又讪讪地缩回手。 车停进地库,两人一前一后地上楼回家,直到佟锡林解开门锁,迈进玄关的那一刻,孔迹在他身后不轻不重的一拎,关上门拽着佟锡林的后衣领,把他扣在了墙上。 佟锡林还没来及拍开灯,黑黢黢的被吓了一跳,贴在墙上睁圆眼睛,瞪着面前孔迹的轮廓。 下一秒,微凉的鼻尖抵在他太阳穴上,孔迹就这么压制在他身前,沿着他太阳穴到颊侧,轻轻嗅了嗅。 “去哪玩了。”他沉着嗓子,质问佟锡林。 这是佟锡林第一次和孔迹贴得这么近。 近到孔迹在嗅闻他的同时,略长的发丝也从他脸上扫过,带着孔迹独有的味道,刚从外面回来还没完全消散的寒气,和被完全笼罩的压迫感。 在这截然不同的气味烘托下,他才闻到自己身上还隐隐扩散着网吧里染上的烟气。 心跳在这一刻快得有点儿不合时宜。 佟锡林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让孔迹知道自己去找兼职,就真假掺半地扯谎:“去网吧,玩了一会儿。” 他在黑暗中找孔迹的眼睛,眼前突然一亮,孔迹拍开了灯,人也撤后些许,但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没拉太开,他掰一下佟锡林的下巴,让他的脸从围巾里完全|裸露出来。 “早上喊你吃饭的,也是刚才那个人?”孔迹看着他问。 “嗯。”佟锡林点点头。 盯着佟锡林又看了会儿,孔迹突然一笑,又恢复成平时的模样。 “确实算得上校草。”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佟锡林的脸,换鞋去书房。 有关翘课的事,他一句没再多问。 佟锡林独自在玄关站一会儿,隔着穿衣镜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跟那双和佟榆之过像的眼睛对视半天,他重新把围巾扯回脸上,耷下眼皮沉沉地闻一大口。 第5章 周琦对于佟锡林被抓回家后的遭遇十分关心,消息接二连三的弹过来,问他怎么样,露馅了没,挨没挨揍。 佟锡林怏怏地摊在床上,一个键一个键戳着给他打字:什么都没有。 周琦:确实是班主任告的状。 周琦:也给我爸打电话了。 佟锡林在床上翻个身,继续慢吞吞地回复:又要挨揍了吧。 周琦:让你叔给我当爹吧。 想得美 佟锡林把手机一丢,不搭理他了。 在房间里闷了两个小时,佟锡林自觉写了两张卷子,巩固完今天的功课,感觉到肚子里空得不太舒服,才想起今天的晚饭还没吃。 去冰箱里找了找,他翻出一瓶黄桃罐头,坐在餐厅桌上吃了两块,时不时瞄一眼孔迹紧闭的房门,嘴里味同嚼蜡。 想来想去,他端起罐头瓶子过去敲门。 轻轻的,只敲两下。 “进来吧。”孔迹在屋里应声。 佟锡林推开门缝,先探了个头,瞄见电脑上那些复杂的办公软件,孔迹干活时鼻梁上架了一副细框黑边眼睛,嘴里叼着烟,撑着下巴转脸看他。 “饿了?”他看见佟锡林手里的黄桃罐头,拿起一旁的手机,“想吃什么,给你点。” “不饿。”佟锡林走过去,把罐头搁在孔迹手边,“挺甜的,给你也尝尝。” 孔迹也没拒绝,随手扎了一块送嘴里。 佟锡林看着那只他刚刚使用过的叉子,偷偷把大拇指攥进掌心里。 “我不是翘课去玩。”喉结上下滑了滑,他决定对孔迹实话实说,“是去找兼职了。” 孔迹把叉子丢回罐头瓶,侧过转椅看佟锡林的眼睛,示意他把墙角的小墩子拽过来,坐着聊。 小墩子四四方方,是个踏脚凳,佟锡林坐上去又矮了一大截,想看着孔迹说话,就得像个幼儿园小孩儿一样,向上仰一点儿脸。 他这次没等孔迹提问,主动把找的什么兼职、工作时间,包括工资待遇都交代清楚。 “为什么想到找兼职。”孔迹把眼镜摘下来丢在桌上,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俯身靠近他问。 佟锡林在他面前垂了下眼睛,很快又抬起来,望着孔迹一眨不眨。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他露出一闪而过的失落与无措,表情停留的时长十分完美,“如果哪天你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一直在这住着也不合适。” “我不想总花你的钱。” “心里不踏实。” 佟锡林这段话,在外面肚子吃黄桃的时候就想好了。 他说得挺慢,说完像是有些难堪,将罐头瓶子捧在手上,又扎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嘴唇在叉头上不着痕迹的抿了抿。 “佟锡林。”孔迹喊他。 佟锡林“嗯?”一声抬起头。 “你现在高几。”孔迹问。 “高三上学期。”佟锡林说。 “什么年纪就考虑什么年纪的事儿。”孔迹曲起手指,弹一下他的脸,“这不是你现在该想的问题。” 孔迹的手指很长,形状非常好看。 刮在脸上有点儿凉,让佟锡林一下想起了刚才被他嗅闻太阳穴的触感。 “那你呢。”他按照计划中的对话顺序,对孔迹提问。 “我不缺钱。”孔迹眼角眉梢的线条很好看,带着成年人面对小孩儿的逗弄和潇洒悠然,“养一个你不成问题。” “所以你不需要考虑钱,只需要乖一点。” 乖一点。 佟锡林伴随着嘴里的黄桃咀嚼这三个字,追着问:“是因为我爸?” 这个问题让孔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他也没多解释,只坦然应声:“嗯。” “所以。”佟锡林抿了抿嘴,“我可以把你当作我爸留给我的遗产,对吗?” 第5章 “遗产”这个词,在佟锡林心里很微妙。 第一次产生出这种念头时,他就专门在网上搜索了遗产的词条,孔迹作为一个自然人,当然不符合法律明文规定的遗产定义。 但他喜欢这种假想。 有种完全属于他个人的、具有绝对拥有权的满足感。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心理,但此刻,他就是想向孔迹明确表达出这个想法。 孔迹听见这句话的反应也很有意思,不仅没反驳,反倒还有点儿忍俊不禁,抬手将佟锡林的额发捋向脑后,摸宠物猫狗似的那种力度,将他的五官完整暴露出来。 “你可以这么想。” 他低头和佟锡林额头相抵,毫不避讳这过分亲昵的距离,看他的眼睛。 “还有顾虑吗?” 离得太近,佟锡林有点儿不好意思呼吸,刚才被孔迹冷落的黯淡心情直接一扫而空。 “没有了。”他蹭着孔迹的脑门摇了摇头。 孔迹直起上身坐回到转椅里,摁着佟锡林的脑袋又晃了晃,松开手赶人:“去睡觉吧。网吧那边的兼职你知道该怎么解决。” 佟锡林拨拨头发起身,怀里还抱着他的黄桃罐头:“叔叔晚安。” 这段遗产宣言或许真具有奇妙的魔力,之后的一周,明明两人的相处模式和平时没太大区别,佟锡林却总觉得和孔迹更亲密了。 孔迹留在家里的时间比之前更多,对他的关心也更细致,连那些摸头弹脸的小动作都显得更频繁亲昵。 这种亲密不仅仅表现在家里,有几天晚上放学出了校门,佟锡林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孔迹的车,专门来接他放学。 “怎么又过来了,”他高兴地过去敲敲车窗,“怕我还偷偷去兼职?” “刚下班,顺便接你。”孔迹推开副驾的门让他上车,从后座拎出一个纸袋放他怀里。 佟锡林还没拆开就闻见鲜甜的香气,袋子里是一小盒分外精致的蛋糕。 “这也是顺便买的吗?”他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一本正经的问。 “专门买的。”孔迹看他研究蛋糕的侧脸,弯了弯眼仁,“补偿你那天蛋糕被拎走的不开心。” 佟锡林偶尔自己买蛋糕连一半都吃不掉,嫌腻。 孔迹买的这个被他吃了个一干二净,蛋糕胚层间夹着新鲜的桃切,特别甜。 情绪是藏不住的东西,对于佟锡林最近明显的好心情,发现最快的是周琦。 因为佟锡林连着两次没拒绝他的王者邀请,还主动开了麦,说话的语调都比平时鲜亮。 “你叔给你发钱了啊。”他边杀人边在语音里问,“最近心情这么美妙。” “差不多。”佟锡林不想跟别人解释。 “所以也不闹腾着找兼职了?”周琦想起他那天就想笑,还像模像样的跟陈哥学开台,统共也没职上一个钟。 “我已经打电话解释了。”佟锡林提起这茬有点儿不好意思。 那会儿陈哥说他坚持不了一星期,他还信誓旦旦呢,也没想到刚说完就被孔迹给抓了。 “给你发钱了就请我吃饭吧。”周琦本来就觉得佟锡林没有打工的必要,倒是他自己这边出现了经济大危机。 “我爸把我生活费扣了,哥们儿生活质量大打折扣。” “想吃什么?”佟锡林问。 “地锅鸡,城南那边有家老字号。”周琦一个四杀拿下这把游戏的胜利,“就是有点儿远。周末去?” “周五放学吧,没有晚自习。”佟锡林算算时间,“快月考了,周末我想在家做卷子。” 周五那天早上,今年的第一场雪下下来了。 佟锡林又在腿酸中折腾醒,起床给自己加了条裤子,他拉开窗帘往外看,雪挺大,估计头半夜就开始飘,这会儿也没停,到处厚厚的一层。 出去洗漱时,孔迹已经收拾完准备出门了,交代他天冷,上学多加件衣服。 “今天起这么早。”佟锡林刷着牙来玄关看他。 “拍一组雪景。”孔迹今天应该是要出外景,衣服很干练,黑色短靴把小腿拉得又长又直。 很帅。 “那晚上还回来吃吗?”佟锡林问。 “应该回不来。”孔迹抬手捏一下他的耳朵,“自己乖乖的,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开门一瞬间倒灌进来的寒风太凛冽,佟锡林咬着牙刷缩回到洗漱间,搓了搓发麻的耳朵根。 周琦选的那家地锅鸡确实挺远,等他们下午放学打车到地方,天已经黑完了。 等餐的过程中周琦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他拿出来看一眼就脸色发青,硬着头皮一次次挂断。 “你爸?”佟锡林根据他的表情推断。 “啊。”周琦烦躁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平时不着家,回来一趟就盯贼似的盯我。” “接吧。”店里热,佟锡林要了瓶橘子味的汽水慢慢喝,开口劝他,“吃饭又没什么,省得回家再打你。” 周琦也确实不敢再挂了,出去给他爸回了个电话,再坐回来,满脸了无生趣。 第6章 “你叔打你吗。”他问佟锡林。 “不打。”佟锡林摇摇头。 不仅孔迹不打,佟榆之也没打过他。 佟榆之的性格真的很寡淡,从来没有极端的情绪,在佟锡林的印象里像一汪死水。 那种死气沉沉的平静,甚至能体现在他们的衣食住行上——永远黑白灰的衣服,永远简单的两菜一汤,永远没有过谈心的交流。 就算佟锡林每次考试都在班里名列前茅,佟榆之也不会像其他父亲一样夸奖鼓励他,顶多就是淡淡的笑一下。 相应的,佟锡林犯了错他也没怎么动过脾气。 生物课说到遗传学的时候,佟锡林认真思考过,自己的性格大概就是遗传佟榆之。 直到遇见孔迹。 这么一想,他和佟榆之的相处,还不如和孔迹更像父子。 至少孔迹还会因为他翘课关心他,会不高兴。 没经历过的人生永远无法互相共情,周琦不了解佟锡林的生活,只觉得羡慕。 佟锡林坐在桌对面杵着脸看他,不解释,垂眼继续喝橘子汁。 一顿饭被周琦爸爸的电话催得七零八碎,谁也没胃口踏踏实实吃了。 佟锡林结完账,两人走出店门打车,周琦表示饭是佟锡林请的,车费他来出。 “你先回去。”佟锡林另外有安排。 反正晚上没什么事,回家也是一个人待着,他想去孔迹的工作室看看,说不定还能一起回去。 周琦没跟他客套,也是被他爸催得紧了,留下一句“改天我请你”,拦了辆车扬长而去。 工作室的位置,孔迹在微信上发过。 佟锡林从聊天记录里找出来,按照导航叫车过去,到了地方先被阔气的门脸吓了一跳,他隔着落地玻璃墙往里看,大厅里穿梭的全是很时髦的男男女女,摆件和装修都散发着高人一等的质感。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他有点儿犹豫,正想着还是打个电话跟孔迹确认一下,从店里出来一个人。 是个很帅的男人,年龄和孔迹差不多大,出来边打电话边歪着头点烟。 电话打完,他看向一直站在店门口的佟锡林,上下扫了扫,开口问:“有预约吗?” “没有。”佟锡林回答他,“我找孔迹。” “嗯?” “他是我叔叔。”佟锡林说。 “啊。”男人的表情一下和蔼不少,弹了弹烟灰,“听他说过。进来吧,我带你去。” 工作室里面的空间很大,有两层,男人直接带着佟锡林上二楼,在靠里的一扇房门上敲两下,冲佟锡林搓个响指:“在里面,进去吧。” 他说完直接转身下楼了,佟锡林对他的背影道了声谢,拧开门把手进去,本以为孔迹会正在工作,结果屋里空阔安静,没有什么专业设施,墙角还堆了几张画板。 孔迹站在靠窗的位置,拎着一根排笔在画布上勾勒,转脸看见佟锡林,意外地扬了下眉毛。 “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他把画笔随手往腿边的水桶里一丢,过来用手背碰一下佟锡林的脸,“冷不冷。” “和周琦在附近吃饭,就想来看看。”屋里有暖气,佟锡林摘下围巾往里走,稀奇地望着屋里摆放的画作。 “不冷。屋里都是你画的吗?” 他都不知道孔迹还有这个特长。 “高中的时候学这个,大学选了摄影。现在无聊的时候画两笔。”孔迹关上门,接着刚才的话题反问,“是想来看看,还是想来找我。” 佟锡林回头看他,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先被窗台上一副画板吸引住目光。 那是一张人物半身像,水彩的颜色很轻盈,勾勒着一个年轻男性的轮廓,线条简单又飘逸,水色晕染的黑发下,是一张过分眼熟的面孔。 每天照镜子都能看到的面孔。 佟锡林心口“砰”地蹦了一下,胸腔里迸开一阵热流。 他过去小心地摸摸画像的眼睛,这是一张明显已经画完很长时间的作品,纸质都干涸微微起皱了,却丝毫不影响精准的五官捕捉。 他站在画像前,扭脸开心地望向孔迹:“是画的我吗?” 孔迹没说话,站在原地望着佟锡林,细细的看。 然后他环起双臂,露出很淡的微笑:“是啊。” 佟锡林描述不出心里的感受,只觉得一股股暖意沿着四肢百骸的缝隙往外溢。 他惊叹于孔迹的神奇,轻轻在画纸上描摹,和画中这双清亮柔和的眼睛对视,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好像。”他在手机里放大屏幕,比对着每一处线条,越看越喜欢。 孔迹一直没说话,静静的走到佟锡林身后,张开双臂撑上窗台,正好将他囿在身前。 “是吗。”他将下颌贴在佟锡林鬓侧,望着眼前的画像,轻声说,“你也觉得很像。” 第6章 准备从工作室离开时,刚才给佟锡林引路的那个男人又出现了。 他拿着ipad来休息室敲了敲门,见孔迹已经穿好外套拎着车钥匙要下楼,挺意外地问:“要走?” 孔迹朝身后的佟锡林抬起胳膊比了个拇指,示意要送小孩儿。 “我搭档。”他回头向佟锡林介绍,“你喊江叔叔就行。” “江叔叔。”佟锡林向他点头,“刚才谢谢你。” “比你叔有礼貌。”江林也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比划完自己还嘟囔,“操,我也成叔叔辈儿了。” 佟锡林看他们应该是还有事儿要说,自觉先走出去,但也没走远,趴在门口的栏杆上朝下看,正好也能听见两人的对话。 “还有事儿?”孔迹问。 “小樊。”江林压了点儿嗓子,“找你找到我这儿来了,问你什么意思。” “本来也没什么意思。”孔迹笑了下,“你嫌烦就拉黑吧。” “畜生。”江林也跟着笑,能听出两人关系真的很好。 回去的路上,佟锡林没忍住向孔迹打听:“小樊是谁?” 孔迹单手开着车,另一只手弹了根烟出来点上,毫不掩饰地大方回答:“拎你蛋糕那个。” “啊。”佟锡林眨了下眼,大概猜出了其中的联系,“他喜欢你,你不理他。” 孔迹没多解释,从鼻腔里很浅地笑了下:“你不喜欢,所以我不理他。” 佟锡林立马就不问了,转过脑袋冲窗外看风景,想着手机里拍下的那幅画,心里一阵舒服。 回到家学了会儿习,他忍不住又点进相册看了半天,然后把这张画发了个朋友圈,配文用了两个字:礼物。 是他目前唯一的一条朋友圈。 微信是很早就注册了,但佟锡林不爱发东西,以前偶尔发点儿什么,也是过会儿就删。 不为什么,还是基因的问题:他像佟榆之一样没有分享欲,不喜欢自己的私生活被外人了解。 不过这张画他不打算删了。 确实喜欢。 界面上刷新出几个零星的点赞,都是他现在和以前那些半生不熟的同学,周琦是第一个来评论的,问佟锡林:不让我送,找人画画去了? 佟锡林没在朋友圈里和他聊,点开周琦的头像私聊问他:像不像。 周琦没有欣赏美术的兴趣,他刚打完一把王者,从那些花里胡哨的英雄皮肤与击打特效中抽出眼睛,随手回复:还行,有点儿意思。 周琦:老了点。 周琦:像那种二十来岁的。 他无意的三句话,佟锡林却对着对话框愣了好一会儿。 人这东西很有意思,话只爱听好听的,眼睛只看想看到的。 他将这张画重新点开,放大局部一寸一寸移动,站在镜子前照着自己的五官,仔细比对。 眼睛。 鼻梁。 嘴角。 在工作室初见这幅画的欣喜感,此刻如同逐渐冷却的滚水,缓缓降温,最后完全停止了沸腾。 ——在画像与镜像叠合之间,逐渐重构出的画面,分明是佟榆之墓碑上,那张年轻的证件照。 佟锡林放下手机,看着镜中的自己,漫长地看,一点一点抿起嘴。 初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天,将吸声的效果发挥到极致,佟锡林第二天睡醒,感觉整个世界都带着死寂,偏偏天色一片晴朗。 他趿拉着拖鞋出去洗漱,孔迹已经醒了,今天没出门,正在厨房准备早饭。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孔迹的背影。 “醒了?”孔迹听见动静回头,嘴里咬着烟,“今天吃三明治。” 佟锡林没回答,张张嘴说:“腿疼。” 孔迹摘下烟碾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回身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哪条腿。” “右。”佟锡林拽了拽睡裤,漏出半截笔直的小腿。 孔迹的手刚沾了水,攥在脚踝上很凉,佟锡林没动,感受着这种被完全把握的寒意,垂眼盯着他看。 “骨折那条。”孔迹沿着腿骨给他捋了捋,起身轻拍一下他的后脖颈,“等会儿去医院看看。” 第7章 “不用。”佟锡林已经习惯了,况且他今天不疼,“变天就这样,过了那个劲儿就好了。” 孔迹没管他怎么说,吃完早饭直接把佟锡林拉去了医院。 这种骨折后留下的后遗症医生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交代些让他注意保暖的废话,佟锡林跟着孔迹回到车里,望着路上的雪景愣神。 “喝奶茶吗。”经过商场,孔迹停车问他。 佟锡林不想一大早就喝甜的,对上孔迹的眼睛,他还是点点头:“好。” 十点来钟的商场广场前没什么人,积雪在路牙子上蓬松地摞着,他隔着车窗看孔迹修长高挑的背影,举起手机又看看自己的脸。 孔迹拎回来一杯温热的姜奶,还有一袋暖宝宝。 “裤子拉起来。” 他没直接回车上,打开副驾的门蹲下,示意佟锡林伸腿。 佟锡林没拒绝,握着发烫的奶茶纸杯,看着面前的孔迹,想到那张画,心情已经和昨晚截然不同。 “叔叔。”他开口喊。 “嗯?”孔迹把他的裤管捋好,抬眼应了声。 “月考之后有元旦假。”佟锡林说,“我打算和朋友出去玩。” 孔迹没有直接回答,关上车门坐回到车里,才询问他去哪,和谁,玩几天。 佟锡林自己都不知道去哪,只说和周琦一起,具体去哪还没定。 周琦对于佟锡林这个提议毫无异义。 他家里对他的管束也挺奇怪,该在学校的时候敢违纪零容忍,但只要是法定节假日,爱去哪去哪,零花钱管够。 “你想去哪玩。”他跟佟锡林商量,“滑雪?” “我想回家看看我爸。”佟锡林做梦似的冒出这个念头,“小镇,没什么景点,你愿意去吗?” “不在学校哪都行。”周琦要了地址就点开手机看票。 后知后觉了半天,他想起佟锡林的爸已经死了,又挺不好意思地问:“我要不要买点儿纸钱啊?” 佟锡林被他逗笑了:“不用。” 从这座城市返回长大的小城,飞机是最快的方式,但是小镇没有飞机场,他们要先降落到隔壁市,再坐巴士绕过去。 月考最后一科结束是下午四点半,佟锡林提前一小时交卷,周琦已经胡乱涂完答题卡,在考场门口等他了。 只回去一天,两人也没拿行李,揣着身份证直接去机场赶六点的航班。 飞机在冬日漆黑的夜空航行了两个小时,落地后佟锡林重新给手机连上网,微信空空荡荡。 他没和孔迹说自己要回来,孔迹这会儿应该还在工作室,也不知道他没在家。 前往小镇的巴士正好还剩最后一班,两个小时的路程里,佟锡林望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建筑和景色,突然很迷茫自己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你家还有人吗?”周琦从书包里拽出充电宝插在手机上,已经被这急行军一般的行程搞困了,打着哈欠问。 “没有。”佟锡林摇摇头。 “那晚上直接住你家里?”周琦想到个要紧的事儿,“那么久没回去还能有水电吗?” 住的地方不用愁,到处都有酒店宾馆。 他只是想回去找个东西。 巴士晃晃悠悠的停在小镇站点,佟锡林在车站四处张望。 仅仅离开了半年,一切都没什么变化,这里的晚上九点钟已经显得一片萧索,夏天的夜晚还能有人出来遛弯,冬天这个时间除了路上跑的车,街上行人空得差不多了。 他这会儿反倒不着急了,和周琦先找家快餐店吃东西,然后叫了辆车,报出那个居住了十八年的地址。 周琦平时大大咧咧,这会儿顾虑着佟锡林突然回老家,肯定是想念他那已故的亲爹了,一路没怎么说话。 看着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他才忍不住发出感慨:“你小时候在这儿长大的啊。” “嗯。”佟锡林在虚空中四面八方地指了指,“我之前的高中就在那。” “赶紧上去。”周琦在身后推他,“死冷。” 楼道里的感应灯已经坏好几年了,佟锡林用手电打着光走上五楼,从书包里掏出家门钥匙,转了两下打开门。 半年时间,城市没有变化,没住人的家里却已经有股陈旧的灰尘味。 “真没电。”周琦摸索着在墙上找开关,在黑洞洞的空间里有些瘆得慌,“你回来找什么?” “等我一会儿。”佟锡林举着手机往客厅走,拉开茶几抽屉,拿出里面单独放着的信封。 抽出信封里的照片看一眼,他推上抽屉招呼周琦:“走吧。” 两人去镇中心的连锁酒店开了个双人间,周琦选了靠窗的床,进去就整个人往床上一砸,抻着懒腰摁手机。 佟锡林站在桌前把照片倒出来,这是一张双排两寸照,一共八张,当时给佟榆之办葬礼剪掉了三张,剩下的保存还很完好,就是有点儿褪色。 不是在这半年里褪色的。 当年他从佟榆之的床头柜最深处翻出这个信封时,照片就已经带有多年前的气味。 “到底找的什么?”周琦在床上张罗着让他也看看。 佟锡林想想,把照片递给他。 “这是你爸?”周琦接过来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抬头和面前的佟锡林做比对。 “真像。”他说。 佟锡林攥攥手指,赶了半天的路他没觉得累,却在此刻心头一片索然。 他想点开朋友圈里那幅画让周琦再看一眼,手机刚解锁,孔迹发来了消息:去哪了。 佟锡林收起照片,拍了张酒店房间的照片发过去。 他给孔迹打字回复:已经出来玩了。 消息回过去两分钟,手机一震,孔迹发来了视频电话。 第7章 佟锡林给孔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设置了置顶和特别关心,虽然两人就住在一个家里,平时需要在手机上交流的机会并不多,但孔迹只要找他,他都会第一时间接通回复。 这会儿他手上还攥着佟榆之的照片,突然就不那么想接这个通话。 “是不是你电话,一直震。”周琦趴在床上回头,伸腿朝佟锡林身上蹬一下,“不接愣什么呢。” 佟锡林摩挲两下手机框,在周琦床沿上坐下,滑下接听。 视频在刚接通的两秒有点儿卡顿,孔迹那边的画面显示里并没有人,看场景像是在卫生间,手机放在了盥洗台,镜头正好对着天花板上的光灯,背景里有“嗡嗡”的隐约声响。 佟锡林喊了声“叔叔”,孔迹的出现在画面中,正在吹头发。 这种从下往上的角度其实挺死亡的,但孔迹的骨相好得不像话,伴着随手拨头发的动作,硬生生带出了随性懒散的气质,像个在拍俯视大片的时尚超模。 “去哪玩了。”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家。”佟锡林说。 孔迹吹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将风筒关掉,撑着台子盯着佟锡林看。 二人的视频通话陡然静了下来,就显得周琦手机里的游戏声分外明显,传来一声响亮的“victory”。 “旁边是谁。”孔迹又问。 周琦本来不想打招呼,他无差别的反感所有老师和家长。 但听到人家叔叔都开口问了,他就扔掉手机凑过来,正好把下巴搁在佟锡林肩窝里,凑着脑袋跟孔迹打招呼:“叔叔好。我。” 佟锡林没动,稳稳地举着手机,看镜头里的孔迹。 孔迹打量着画面里这两张贴在一起的面孔,像在校门口第一次见到周琦一样,只是笑笑,懒得应声。 周琦巴不得少受两句盘问,喊完人就撑着佟锡林的肩膀起身下床,拿着手机说要去卫生间,把门一关继续战斗。 房间里只剩下佟锡林自己,孔迹才继续问:“怎么说走就走了。” “之前和你说过了。”佟锡林垂下眼睛揪自己的袜子边儿,含混的咕哝出一句解释,因为这话说得不怎么占理。 他确实是赶着被孔迹发现之前就溜走的,一方面想尽快找到佟榆之的照片进行确认,另一方面,也期待着孔迹的反应。 孔迹没继续追问他的擅作主张,拿起手机去客厅靠坐进沙发里,一条腿曲起来踩着沙发沿,手腕正好就搭在膝盖上举着手机,换了个问题:“想家了?” 这句问话的口吻也变了。 轻柔许多。 佟锡林重新抬眼看他,回了句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话:“想我爸了。” 在佟锡林和孔迹相处的这半年里,很神奇的一点,是两人都不会主动提起佟榆之。 除了在医院的第一面,孔迹问了句佟榆之是怎么没的;再到前阵子佟锡林问他是不是因为佟榆之才照顾自己。这是他们第三次提到这个人。 视频通话的画质本身就带点儿模糊,孔迹的头发还有点儿湿,隐约遮掩着眼睛,显得有些晦朔难明,偏过头点了根烟。 第8章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接这个话题,继续问佟锡林。 “后天。”佟锡林说,“今天太晚了,明天想去给我爸扫扫墓,再带周琦逛逛。” 周琦攥着发烫的手机从卫生间出来,佟锡林已经结束了通话,呈大字形在床上摊着,手里还举着他爸的照片。 “想睡我这张床啊。”他过去挤在佟锡林旁边,翘了个二郎腿,“还是思爹成疾,需要一个温暖的陪睡。” 佟锡林没心情接他的玩笑,不轻不重地踢了周琦一脚,把佟榆之的照片又举到周琦面前,问他:“我和我爸哪里最像。” “眼睛吧。”周琦随意地瞄一眼,“心灵的窗户。” 佟锡林坐起来,拿过围巾把脸挡住一半,又问:“这样是不是更像?” “像。”周琦点点头,“一看就是亲生的。” 佟锡林裹着围巾愣一会儿,回自己床上去了。 小镇夜晚的安静和清晨的嘈杂成反比。 酒店临着街,楼下就是一排超市商铺早餐店,五六点钟就开始热闹,街上车声喇叭声排着队地响,隔一个路口还有个小学,叽叽喳喳的小学生和偶尔咆哮的家长都在疯狂释放噪音。 周琦昨天三点来钟才睡,被吵得崩溃又痛苦,脑袋缩进被子里裹成个蛹。 佟锡林没喊他,轻着动静起床洗漱完,裹好围巾往外走。 他要去给佟榆之扫墓。 在佟榆之去世之前,佟锡林没有经历过任何一场亲人的丧事。 父子俩像一座扎根在小镇上的孤岛,没有亲戚往来自然也没有这些经历,所以佟榆之对于扫墓完全没有概念,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讲究,应该买哪些东西。 站在酒店楼下想了想,他转身去隔壁的小超市,学着电视里看来的样子,买了一摞烧给死人的黄纸。又去路口花店买了一把黄白相间的菊花。 黄纸成捆卖,挺重,花也买大了,把他两只手占的满满当当。 拦下出租车费劲的塞进后备箱,他跟司机报出陵园的位置,坐在后排低头揉搓掌心的勒痕,突然回忆起佟榆之去世后独居的那两年,那股挥之不去的孤独感。 在陵园门口登了记,他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朝园里最偏僻的角落走。 这是整个陵园最便宜的一块区域。 一块块墓石在空阔的寂静中伫立着,有些很干净,有些浮满了灰尘。 佟榆之的墓属于后者。 他的照片已经在近三年的风吹日晒中完全褪色,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佟锡林掏出纸巾擦干净,将黄纸和花摆在前面,轻轻蹲了下来,望着这张泛白的照片发愣。 他应该是思念的才对。 应该想哭。 至少应该难过。 可他心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掏出手机翻出朋友圈里那幅画,他对着佟榆之的照片看,心口只是说不上滋味的下坠。 佟锡林真的不是个傻子。 知道孔迹的性取向时,他就隐约猜到了他和佟榆之的关系。 曾经的关系。 只是不想往深了去琢磨。 “像吗。”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将孔迹的画对准墓石上佟榆之的照片,轻声问。也不知道问的是像佟榆之,还是像自己。 佟榆之当然不会说话,完全褪色的照片上连情绪都不会有。 一如过去的十六年,对待他这个儿子的态度。 佟锡林以前不明白佟榆之到底爱不爱他,毕竟也没有多余的爸爸可对比。 现在仔细想一想,佟榆之对他或许只是尽到了抚养的责任,毫无多余的父爱可言。 还挺自私的。 周琦的微信消息打断了佟锡林的胡思乱想,问他人呢,一睁眼独守空房了。 佟锡林站起身,也不想继续在这呆,边给他打字边往外走,字还没打完,一双眼熟的靴子出现在余光里。 孔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停在他面前,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怎么……”佟锡林打字的动作直接愣住,感到不可思议。 “看过你爸了?”孔迹反问他。 佟锡林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孔迹没跟他解释,越过佟锡林走到佟榆之的墓前,微微弯腰,从兜里拿出了两颗巧克力,搁在黄纸上。 看了眼墓石上那张只剩光影轮廓的照片,他伸出拇指轻轻一抹,然后转身回来揽住佟锡林。 “看完了就走吧。” 佟锡林没动,定定地站在原地,盯着那两颗巧克力。 瑞士莲。 家里总有,孔迹会买很多放在冰箱里,但偶尔才想起吃一颗。 “我爸不喜欢吃甜的。”他猛地抬头,眼也不眨地盯着孔迹,笃定地告诉他。 佟榆之活着的时候从来不主动往家买甜食,佟锡林很小的时候,有时候他会给佟锡林买那种最简单的鸡蛋糕,或者果冻和其他劣质廉价的糖果。 从来不买巧克力。 等佟锡林一点点长大,到了对零食没有好奇和向往的年龄,家里就连零嘴儿也几乎没出现过了。 孔迹跟他对视,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贴着脖颈,将优越的五官衬托得更加分明,瞳孔黑得发沉。 “你呢。”他向上拉了拉佟锡林的围巾,刮一下佟锡林的鼻梁。 像刚才轻轻抹过照片一样。 佟锡林张张嘴,他没告诉过孔迹自己不爱吃甜的,这会儿想说“我也不喜欢”,那个“也”字却挤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憋了半天,他抬手将围巾拉下来,露出自己完整的五官,闷闷地说:“我还好。” 孔迹露出如他所想的了然眼神,从大衣口袋里又拿出一颗,放进佟锡林手里,抬起腿率先往陵园外走。 佟锡林最后回头看一眼佟榆之的墓,跟在孔迹身后,拆开巧克力送进嘴里。 太甜了。 他咬开里面的软心,过分甜腻的味道糊满整个口腔。 甜过了头,几乎让他反而感觉到酸涩。 一直到走出陵园,来到车水马龙的路口,佟锡林咽下满嘴的巧克力,又喊孔迹:“叔叔。” “嗯?”孔迹回过头。 “你是来看我爸,还是找我?”佟锡林问。 孔迹腰高腿长,站在这座小镇的街口,浑身散发着格格不入的气场。 在佟锡林的注视中沉默片刻,他露出标志性漫不经心的笑容,弧度很浅地弯了下眼睛:“当然是找你。” 他伸手过来,重新将佟锡林的围巾拉上去。 “天冷,戴好。” 第8章 酒店不供早,周琦和佟锡林约着在街对面的早餐店见。 他先点了份牛肉面,昏头涨脑地吃了两口,一抬头,看见跟在佟锡林身后走进来的孔迹,一口面从嘴里滑回到碗里。 佟锡林被恶心一下,笑着“噫”一声。 “叔叔好。”周琦擦擦嘴,有些尴尬地打招呼。 边尬笑他边给佟锡林使眼色:怎么还追过来了。 佟锡林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进到店里就先把围巾摘下来,坐在周琦对面,要了瓶豆浆。 孔迹打量一圈小吃店的环境,在他身旁坐下。 “吃你的。”他抬抬下巴示意周琦继续,弹出根烟咬上。 按照佟锡林和周琦原本的安排,等佟锡林扫完墓回来,他俩就到处溜达溜达,陪佟锡林怀念一下家乡,顺便找找有什么能玩的。 其实玩不玩都行,周琦无所谓,找个网吧趴一下午也可以,等明天就回去。 但孔迹突然出现,两人一下子不知道还要不要按原计划进行。 “不用上班了吗?”佟锡林扭脸冲着孔迹打听。 “不影响。”孔迹一目十行地扫过桌上的餐单,看得出对这些餐点都没什么胃口,“你们该怎么玩怎么玩。” 佟锡林和周琦偷偷交换一下目光,周琦已经满脸无聊。 “我们也没什么安排。”佟锡林老老实实交代,“这里也没什么玩的。” “你呢。”孔迹问周琦。 “都行,本来就是陪佟锡林。”周琦刚睡醒没什么胃口,半碗面吃下去有点儿腻,就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我回去补觉,叔你们商量吧。” 周琦说要补觉就是真的想睡觉。 他一直是个昼伏夜出的生物钟,要不是怕佟锡林心情不好,自己身为朋友得好好陪着,这个时间点他根本醒不过来。 佟锡林挺不好意思,如果不是他,周琦也不用折腾这一趟,在家睡觉肯定比在酒店香。 “那你先回去睡,中午喊你吃饭。”他看看时间,诚恳地告诉周琦。 “你请客。”周琦指一下自己没吃完的面,潇洒地走了。 目送着周琦离开早餐店,佟锡林喊来服务员,按照自己和孔迹的口味点了两碗粥,要了一份生煎,和两个茶叶蛋。 孔迹抱着胳膊靠坐在椅子里,优雅地叠起一条腿,轻轻晃了晃鞋尖,突然问:“只开了一间房?” 第9章 “嗯。”佟锡林转转眼睛看他,“双人间。” “睡得好吗。”孔迹又问。 “还行。”佟锡林又撒了个谎。 昨晚的睡眠奇差无比。 梦里一直重复着小时候的事儿,重复着佟榆之的脸,梦里的佟榆之在他们那个破旧的小家里,以孔迹那幅画里的角度,沉默地盯着他看。 这当然算不上噩梦,但佟锡林确实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 简单的处理完早饭,佟锡林扫码付了钱,和孔迹走出店面,站在路边不说话。 “你家是在那边吧。”孔迹顺着路口往南看。 接佟锡林回家前他去过一趟,隐约还记得位置。 “要去看看吗?”佟锡林问。 孔迹没反对,和佟锡林不紧不慢地沿着马路往前走。 佟锡林的家挤在一片狭窄的巷子深处,以前是什么厂的员工宿舍。 他记得小时候巷子里总是很热闹,有不少同龄的小孩,放了学都会在巷子里窜来窜去,从夕阳西下一直玩到天色擦黑,家家户户的饭菜香都升腾起来,小孩们才在各家大人的招呼声中往家跑。 那些小孩里不包括佟锡林。 小时候的佟锡林融入不了他们,佟榆之从来不和邻居处关系,父子俩的生活将三点一线贯彻到了极点。 ——每天早上佟榆之去上班前,把佟锡林送去幼儿园,晚上下了班去接他,两人就一路沉默着回家。 周而复始。 那时候幼小的佟锡林最常做的,就是蹲在家里的阳台上隔着栏杆往下看,记忆里的夕阳格外红,把人的影子拉成斜斜长长的一条。 他在阳台蹲着,佟榆之就在厨房和客厅间走来走去,沉默的收拾家务,沉默的洗衣服,沉默的做饭。 后来在小学语文课上学到“孤独”这个词,佟锡林懵懵懂懂,却总会想到阳台上深红色的夕阳光。 “这一块很滑。” 从街上拐进巷口,有一道短短的斜坡,他开口提醒孔迹。 小时候的冬天很冷,旧小区的水管会上冻,清晨的斜坡上如果有积水,就会冻得滑溜溜,赶上雪天更是让人不敢乱走。 不过记忆中这截斜坡又长又陡,现在看看,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短。 “你滑倒过吗。”孔迹笑了下,稳稳地走上斜坡。 “小时候总摔。”佟锡林也笑笑,身体形成了生理记忆,谨慎地低着头往上走,“每次摔倒我爸都不扶我,只站在前面回头看,等我自己起来。” 孔迹的脚步微微停顿,侧首看了眼佟锡林,把他的手拉过来,揣到自己大衣口袋里。 羊毛大衣的口袋很温暖,佟锡林的手指在孔迹掌心里蜷了蜷,没往外抽。 “我爸是什么样的人?”他突然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孔迹像随手玩着什么玩具,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佟锡林的手指,“你是他儿子,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是吗? 迷茫的感受又从心底涌了上来,佟锡林这几天总感到迷茫。 来到五楼,他将手从孔迹兜里伸出来,掏钥匙开门。 昨天太晚了,屋里一丝光亮也没有,这会儿再回来细看,小小的客厅阳台,两间卧室,厨房和卫生间,与孔迹那宽敞明亮的家比起来,简直像麻雀肺腑,一览无余。 “我爸住那间。”他朝主卧指了指,又指向旁边,“我住这。” 佟锡林站在客厅没动,看着孔迹一步步走向主卧,眼皮耷拉一下,闷闷地往自己房间走。 家里的东西还和之前一样,连床单被罩都没收起来,半年没通风,轻轻一拍就能荡起细小的灰尘。 他在床沿失落地坐着,环顾自己生长了十八年的地方,不知道孔迹在隔壁主卧看什么,也不想跟过去。 “你。”孔迹的脚步声终于走到他的房间门口,明显有话想问,但是靠在门框上沉思了一下,才用很不经意的口吻继续道,“没见过你妈妈?” “没有。”佟锡林摇头。 “家里没来过陌生女人吗。”孔迹又问。 佟锡林望着他幽黑的眼睛,上午金灿灿的光束穿过窗帘缝隙,正好从他们之间斜过去,空气中跳动的尘埃在光束中无处遁形,孔迹这句问话的意思,在佟锡林心里也乍然变得一清二楚。 这算什么,向旧情人的儿子,打听曾经的男朋友有没有带过女人回家?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佟锡林猛然冒出一个有些邪恶的念头:如果他点头,孔迹是不是就会对佟榆之失去探寻与关心的兴趣。 是不是对佟榆之的在乎就会减少。 那幅画的主角,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的变成自己。 “……没有。” 可怕的胡思乱想一闪而过,佟锡林疲惫地垂下头,还是低低开口否认。 “男人也没有。他没朋友。” 老楼房里依然住着不少用户,楼板隔音不好,楼上邻居拖拽椅子的声响清晰且扩大地传导下来,反衬得屋子里更加静谧。 孔迹走到佟锡林面前,半蹲下看着他,沉声问:“怎么了,要哭一样。很想他?” 佟锡林摇摇头,又点点头。 孔迹撩开他的头发,将额头贴上去。 “叔叔。”佟锡林没动,继续耷拉着脑袋,感受孔迹身上隐隐扩散开的、独属于他的那股味道,小声问,“你跟其他人也这样吗?” “嗯?”孔迹没明白他的意思。 “也这么亲密吗?”佟锡林抬起眼。 贴额头,捏耳朵,刮鼻子,揉搓后颈,上斜坡时自然无比地把对方的手塞到自己衣兜里。 送衣服送围巾送蛋糕,送一切突然想到或偶然看见,觉得应该很适合对方的礼物,蹲在身前帮着贴暖宝宝。 因为一通翘课的电话去抓人,贴着太阳穴嗅闻不该存在的气味;在不告而别时赶最近的航班连夜飞过来,如同在看管自己的所有物。 佟锡林不想刨根问底,不想纠结孔迹那句为他而来是真是假,就像他不会去问那幅画上的主角究竟是不是他。 只要他不问,他就可以当作孔迹说得都是真的。 而他,也就可以是被爱着的。佟榆之没有给过他的爱。 但这些真的只给了他一个人吗? “对你那些男朋友,”佟锡林一点一点试探着问话的边缘,“你也这样吗?” 孔迹没有直接回答佟锡林的问题,他看着佟锡林的目光若有所思,不仅没拉开距离,眼底还浮起星星点点的趣味。 “当然不是。”他告诉佟锡林,“他们和你不一样。” 佟锡林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心里却没法一下子开心起来。 “也是因为我爸?”他抱着一丁点侥幸的心理,主动蹭蹭孔迹的额头。 “啊。”孔迹毫不遮掩地应一声,嘴角噙着笑,“因为你爸。” 第9章 相同的问题问了两次,两次都得到相同的回答,佟锡林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他沉默下来,撑在床沿的手无声攥紧,又无力地松懈,最后逼着自己向孔迹露出一点笑容。 “我想回去了,叔叔。” 周琦在酒店睡得昏天黑地,被佟锡林通知要赶飞机回去了,也没多问,转着房卡下楼退房。 在机场候机时,两人坐在一起喝星巴克,看着孔迹时不时去接打电话,似乎很忙的样子。 “你叔干嘛的。”周琦斜着身子撑在桌上,高脚凳转来转去,开口问。 “摄影。”佟锡林说。 “怪不得。往那一站跟拍机场look似的。”周琦点点头,“挺帅。” 佟锡林转脸看他。 “你和你叔不像。”周琦打量着佟锡林的脸。 “又不是亲叔侄。”佟锡林嘀咕了一句。 周琦没听清,凑着耳朵问“什么”? 佟锡林不想解释,把自己只抿了两口的咖啡往周琦手边一推:“你喝吧,太甜了。” “这还甜?”周琦尝了一口他的,涩得直皱脸。 这趟突发奇想的回家之旅匆匆结束,没有给佟锡林和孔迹的相处带来任何改变。 从检票到登机的整个过程,孔迹一直站在佟锡林身后。佟锡林和周琦在前面走,偶尔回一下头,总能正好对上孔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三人买了连排的位置,孔迹在最外侧坐下,无比顺手地给佟锡林扣上安全带,向空姐要了两张毛毯,一张随手丢给周琦,另一张搭在佟锡林腿上。 佟锡林捋捋毛毯边儿,这套流程和他半年前跟着孔迹第一次回家,一模一样。 “你还冷上了?”周琦在旁边看着,露出戏谑的目光,用气声和佟锡林咬耳朵,“来的飞机上没见你盖呢,叔叔一来人都娇贵了。” “这条腿断过。”佟锡林指指自己的右腿。 周琦立马举起手:“当我没说。” “聊什么呢。”孔迹从手机上撩起眼睛,打断他们的悄悄话。 第10章 “没什么。”佟锡林垂着脑袋,继续捋毛毯。 飞机落地已经是下午三点,领着两个小孩去吃了顿大餐,饭还没吃完,孔迹就被江林的电话叫走了,他手上还有没处理完的工作。 元旦对这个行业没有放假一说,临时出行的这一天是他硬挤出来的。 “不够再点。”他临走前给佟锡林转了两千块钱,“吃完自己回家。” “我钱够。”佟锡林不太想要。 “你朋友来回的机票钱。”孔迹拍拍他的脑袋,接着电话大步走了。 周琦没收佟锡林的转账,让他拉倒吧。 “点了吧。”佟锡林感到不好意思,“折腾你陪我跑一趟,什么都没玩上。” “我在哪都一样。”周琦大大方方一抬手,把桌上的波龙全打扫了,“你好点没?” “嗯?”佟锡林眨一下眼。 “不是想你爸了吗。”周琦说。 好点了吗。 佟锡林问自己。 好不好的又能怎么样呢。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所以他只能回答周琦:“我没事。” 生活按照原先的节奏,按部就班的继续。 元旦后还要上一个月课,这次班里的月考成绩不理想,班主任将早读的时间又提前半小时,每天上课前把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拍得“啪啪”响。 今年雪大,隔三差五下一层,班里出现不少感冒的学生,佟锡林每天小心防范,还是没躲过。 “感冒了?”孔迹听出他瓮声瓮气的鼻音,过来用手背试试他的脑门。 佟锡林头昏脑胀,一整个晚自习就没什么精神,怏怏地点头。 人在生病时或许真的会容易矫情,佟锡林不想回房间,往沙发里一窝,边默背单词边看孔迹给他冲感冒灵。 “不想喝那个。”他吸吸鼻子。 “听话。”孔迹自己尝了一口试试温度,把杯子递过来。 佟锡林靠着沙发坐起来,看着孔迹含过的那一小块杯沿,想直接对着喝,被盯着又不好意思,稍微偏转了一些角度。 “有什么想吃的。”孔迹又问,“给你点碗粥。” “你会煮面吗叔叔。”佟锡林并没胃口,但是突然想试探,“小时候生病,我爸就给我吃面。” 孔迹接过空杯子刚准备转身,听佟锡林这么一说,果然停了下来。 “什么样的面。”他回头问。 “他自己擀的,”佟锡林抿掉嘴角发甜的药水,“有点宽,但是很薄,煮一小碗,还会加一个荷包蛋。” 孔迹不知是因为听到了佟榆之,还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又深又远,又露出了第一次在医院见到佟锡林时那种眼神。 “不会。”他抛抛手里的空杯子,“我只会鸡蛋面。吃吗?” “哦。”佟锡林半张脸埋进抱枕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他,“没关系,我就问问。” 孔迹还是去给他煮了碗面。 不怎么好吃,荷包蛋散黄儿了,味道太淡,香油又滴太多。 佟锡林还是坐在餐桌前一口口吃掉,孔迹咬着烟坐在他对面,在升腾的烟雾后看着他吃。 不知道又是在看谁。 第二天早上上学,佟锡林从玄关柜里拿出一片黑口罩,对着镜子戴在脸上。 他今天在校服外面穿了件短款的白色羽绒服,也是孔迹买的,帽沿有一圈蓬松的毛领,将本就清瘦的脸部轮廓衬得更窄,剩一双眼睛在黑色额发和口罩之间,无比醒目。 孔迹起床去工作室,看到这样的佟锡林,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叔叔。”佟锡林的声音被口罩捂得发闷,不眨眼地盯他,“我去上学了。” “头疼不疼。”孔迹走过来,伸手兜住佟锡林的后脑勺,用比平时更深的力度,贴贴他的额头,“不舒服就请假,带你去医院。” “不疼。”佟锡林感受着孔迹的气息,沉沉地耷拉着眼帘,“我爸说不到38度不算生病。” 孔迹笑了下,扣住佟锡林的后脖子捏捏,又揉他的头发,说:“你爸也跟我说过这话。” “送你去学校。”他拿出围巾帮佟锡林裹好,拉着他的手下楼去车库。 这一天的孔迹对佟锡林格外在意。 开车把他送到学校门口,给他带好备用的感冒药,让他中午记得自己喝。佟锡林都下车准备关车门了,他又喊:“佟锡林。” 佟锡林把有些下滑的口罩戴好,回过头:“嗯?” 孔迹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他,指尖一下下轻轻地敲。 “周末带你再去买几件衣服。”他对佟锡林说,“白色衬你。” 衬我吗。 还是衬我爸。 佟锡林没拒绝,弯起眼睛:“好啊。” 冬天的教室不开窗,流感一卷就卷半个班。 周琦昨天还嘲笑佟锡林半死不活,今天也中招了,喷嚏一个接一个。 佟锡林把孔迹给他带的感冒药扔过去:“喝吧。” “就是你传染的。”周琦用牙撕开袋口,吃跳跳糖一样往嘴里倒,裹着满嘴药粉再去喝冰凉的矿泉水。 “你像个野人。”佟锡林发出感叹。 “跟野人也差不多了。”周琦畅快地呼了口气,“我爸妈又走了,年前都没空回来揍我。” 佟锡林有时候觉得周琦挨揍活该,有时候也觉得他挺惨。 一个人的生活他过过两年,那种孤独是沁进骨头里的。就算周琦天天嚷着巴不得没人管,每天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肯定也有不好受的时候。 不好受这种情绪无法拿来对比,佟锡林由人度己,一下也说不好是一个人生活更不好受,还是被当作替身更不好受。 “周琦。”佟锡林喊他一声。 “干嘛。”周琦在手机里跟人聊天,不知道又是哪个女生,头像粉粉嫩嫩。 “如果你养过一只狗,猫也行。”佟锡林慢吞吞的组织语言,“死了。之后你再遇到一只长得一样的,会有什么感觉。” 周琦抓重点的能力就像他的考试成绩,抬头问佟锡林:“你养狗了?” “没有。”佟锡林感着冒都没精神无奈,“就突然想到了。” “我养过一只。”周琦转转手机,倒是对这话题产生了共鸣,“六年级在公园捡的,小黑狗。抱回家藏了两天,被我爸发现之后扔了。” “就这么大。”他竖起两根手指比量,“路都走不稳,被我爸扔出去我就每天带火腿肠去喂,第三天就死在路边了。” 佟锡林一下有点儿说不出话,看着他。 “后来我就不想养宠物了。”周琦掏出手机继续聊天,语气很平淡,“不过每次看见黑色的狗我就能想起来。也不是多伤感,就是它自己会出现在脑子里。” “会想如果那时候它没死,是不是也就长这个模样。” 所以根本忘不掉。 佟锡林将目光怔怔地投放在课本上某一角,满脑子都是佟榆之的照片,和每次提到他爸,孔迹会格外变深的眼睛。 “要是让你再遇见同样的小黑狗呢。”他有点儿想咳嗽,沙着嗓子继续问周琦。 “死都死了,闹狗鬼啊?”周琦笑了声,又说,“如果真能遇见,我肯定忍不住,还是会抱回去。” 那还挺不公平的。 佟锡林默默地想。 被抱回去的狗也不知道自己是其他狗的替身。 可不抱回去,它的生活一定很艰难。 下辈子当狗算了。 他垫着胳膊伏在课桌上,冒出了荒唐又难过的念头。 起码狗不懂那么多,纯粹的脑袋想不出弯弯绕,只要对它好,它就知足又快乐。 第10章 佟锡林被自己琢磨出的黑狗理论给控住了,一整天无精打采,本来感冒脑子就比平时慢,今天还格外能走神。 下午的课上完,周琦喊他去吃饭,他整理着数学老师留下的题,验算三次得到三个答案,叹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丢,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熬完第一节晚自习,佟锡林感觉自己坐不住了。 教室里各种气味热腾腾的混合在一起,熏得他脑仁儿发晕,太阳穴一阵阵扯着疼。 还有点儿想吐。 估计是烧起来了。 和周琦比对着试了试额头,他去找班主任请假,想回家休息。 成绩好的人确实有点儿特权,班主任都没多问,看一眼佟锡林发白的嘴唇,就挥挥手让他快回去:“到家让你叔给我发个信息。” “这么容易?”周琦十分眼红,也去请假,班主任让他滚回教室去。 佟锡林没直接打车,走出教学楼被风一吹,有点儿刮脸,他把口罩戴好,脑袋反而清爽不少。 孔迹家离学校也不远,过几个路口就到,他索性就这么揣着兜,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经过小区门口那家蛋糕店,他停下看了一眼。 孔迹往佟榆之墓前放巧克力的画面,又出现在脑海里。 第11章 以前他没琢磨过,其实仔细想想,孔迹也不怎么吃甜食。 冰箱里那盒瑞士莲从他搬过来那天就看见了,孔迹平时几乎不做饭,偶尔下厨整点儿早饭,也都是最简单的吐司面包三明治。 他的冰箱里没有肉菜,除了水果鸡蛋罐头气泡水,最突兀的就是巧克力。 因为佟锡林不吃,孔迹也拿得很少,一整盒半年下来几乎没动过。 佟锡林从小受佟榆之的影响,只有家里需要常备的东西,或经常爱吃的东西,才会专门买来囤着。 毕竟他们家不富裕,省钱的念头根深蒂固。 可孔迹不缺钱。 他不会抠门兮兮的专门从家拿巧克力去给佟榆之扫墓。 巧克力听起来也不是正经扫墓的物件儿。 所以是佟榆之爱吃? 佟锡林有点儿难以把这个设定,和他印象中的佟榆之联系在一起。 这种感受太奇怪了——朝夕相处了十六年的亲爸,自己对他的了解,竟然可能是假的。 所以孔迹和佟锡林是怎么认识的呢。 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一起经历过什么,又怎么闹到分开,分开后孔迹竟还愿意接管这个前男友的儿子…… 纷杂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佟锡林吸吸鼻子,心口挤压起酸涩的惆怅。 那是他所不熟悉的佟榆之和孔迹的另一面。 是他们的青春,他们的故事。十八岁的佟锡林完全无法想象,要共同拥有过怎样的过去,才会在去世前还想着对方的名字,才会到现在都念念不忘。 这份无法代入的共情让他有些烦躁,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他大步迈过甜品店,往小区里走。 这个时间的北方夜晚,小区里很安静,除了去接孩子的家长和放学的学生,几乎没有人还会踩着雪在零下的气温里瞎逛。 还差一个拐角进入单元门时,佟锡林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孔迹和一个有些眼熟的人站在楼前,表情淡淡的,手上夹着烟,轻轻吹了下升到面前的烟气。 另一个人跟他相较起来就显得有些急促,像是在解释什么,还伸手往孔迹手腕上攥。 孔迹也没避开,似笑非笑地看他。 那人的眉骨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细的光亮,佟锡林认出来了,是拿了他蛋糕的眉钉男,江林喊他小樊。 一整天的头昏脑胀,结合着刚才在蛋糕店前无法纾解的烦躁,让佟锡林胸口一阵发堵。 他掩在口罩下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盯着小樊攥着孔迹的那只手,抬腿直接走过去。 “叔叔。”毫不客气地插进二人之间,佟锡林贴着孔迹喊了一声。 小樊皱皱眉,认出是孔迹的侄子,讪讪地把手放开。 “今天这么早。”孔迹有些意外他这会儿回家,但什么都没多问,看一眼佟锡林被风吹得通红的耳朵,抬手将他的帽子拎起来盖上。 “不舒服,好像有点儿发烧。”佟锡林说。 孔迹将烟头弹进旁边的雪堆,摘下手套往他脑门上试,然后拉着佟锡林直接进单元门。 “哥!”小樊急了,在身后喊他。 “回去吧。”孔迹头都没回,语气里是满满的不在意,“天冷,有事儿回头说。” 单元门在身后关阖,传来厚重的落锁声。 佟锡林微微一拧手,没跟着孔迹进电梯,转身走进旁边的安全通道。 “怎么了?”孔迹抬腿跟过来。 佟锡林不理人,顶着发烫的脑子闷声上楼,脚步踩得又重又闷,连着几层楼的感应灯通通亮起来。 走到第二层楼梯转角,孔迹从身后拎住他的帽子,一个巧劲儿,把佟锡林摁在了墙上。 “闹什么呢。”孔迹没生气,也不是质问的口吻,轻笑着问他,“牛犊子一样。” “没什么。”佟锡林扭开脸不跟他对视,挣挣身子还要上楼。 他跟孔迹的力气完全没得比,被擒住手腕,就一动也动不了,羽绒服在墙上徒劳地摩擦出“沙沙”声响。 佟锡林不动了,低头看着被扣住的手腕,想起刚才小樊的所作所为。 “十七楼,走着上去?”孔迹把他的脸转过来,拇指从颧骨上摩擦过去,像在捋宠物的脸。 佟锡林不看他,硬邦邦地“嗯”一声。 “傻子。”孔迹笑出了声,两人的距离非常近,他开口要求,“抬眼,看着我。” 感应灯在佟锡林安静之后又灭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只剩一旁的安全标识散发出幽幽的光。 明明这么黑,佟锡林扑扇两下眼皮,却将孔迹五官的轮廓看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眼睛。 “看见小樊不高兴了?”孔迹捏着他的脸,低声解释,“他有事儿和我说,直接跑到家楼下,这么冷的天,晾着他也不合适。” 佟锡林不想说话,在心里偷偷咕哝:你上次不带他回家,他也找不过来。 一生气就不爱说话,是佟锡林一贯的毛病。 平时他会闷着,像上次回家看到小樊,他不打招呼也不问,把自己往房间里一关,等着孔迹来问他。 真问了他,他又只会压着情绪说“没有”,最后自己消化完了也就算了。 这种性格是受佟榆之影响养成的——佟榆之就是个十分不擅长沟通的人,小时候佟锡林也会跟他哭闹,会提出诉求,想让佟榆之像其他爸爸一样把他抱到头顶,带他去玩,陪他做很多事。 佟榆之很多时候给予的回应都是沉默。 沉默着看他哭,看他闹,看他哭到没力气昏昏欲睡,再过来给他擦擦眼泪,把他抱到床上去睡。 第二天睡醒,佟锡林就把之前的不高兴淡忘了。 长此以往,佟锡林再遇到问题,就学会了不再通过口头表达情绪。 好像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没有用。 沟通是徒劳的,表达是得不到回应的,一切问题最终都能由沉默稀释解决。 佟榆之的淡漠和回避,在日常生活中处处影响着他,让佟锡林一度觉得,人都是这样。人就该是这样。 可孔迹不这样。 人和人的性格天差地别,孔迹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从千里之外赶来把他带走,从此为他解决一切难题。 他会在佟锡林每次试图自己消化时,不容抗拒地把他拉出来,问他怎么了。 在他试探着自己走进漆黑的楼道时跟上来,抓住他,向他解答事情的原委。 至少这时候,孔迹眼里看到的,应该是他佟锡林吧。 佟锡林偷偷想。 “说话。”孔迹隔着口罩拍拍他的脸,“怎么跟你爸似的。” 心口刚刚升起来的暖意,随着这句话,瞬间消散殆尽。 和你爸一模一样,一生气就抿嘴。 这句话上次孔迹也说过。 当时的佟锡林还没看到那幅画,没想那么多,没有这么大的触动。 他定定地看着孔迹,跺了跺脚,让楼道里的感应灯再次亮起来。 “真的吗。”他问孔迹。 “嗯?”孔迹仍和他保持着过近的距离,眼底映着佟锡林这双和佟榆之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爸。”佟锡林说,“和我。” “是啊。”孔迹应了声,又将额头贴上佟锡林的,“特别像。” 他好像很喜欢这个额头相抵的姿态。 佟锡林第一次认真思索,他也很喜欢孔迹这些表达亲昵的举动,可之前没往佟榆之身上想过。 “你和我爸,以前也这样吗。” “怎么样。”孔迹问。 “贴额头,”佟锡林说,“揉头发,刮鼻子,捏耳朵。” 楼道的灯又灭了,孔迹漫长的沉默着,最后什么也没解释,只拉起佟锡林的手,说:“回家吧。” “叔叔。”佟锡林站着不动。 “怎么了。”孔迹回头看他。 佟锡林在这一刻,特别想一把将脸上的口罩扯下来,让孔迹看清自己的脸,看清他是佟锡林,不是佟榆之。 可是张了张嘴,他感受着眼眶因为低烧被灼烫,闷着嗓子只能挤出来一句:“……我腿疼。” 第11章 那场发烧或许是将脑仁儿给烧钝了,虽然日常病来得快恢复得也快,但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佟锡林陷入了一种无序的混乱阶段。 他开始频繁的、无意与有意兼具,在孔迹面前提起佟榆之。 以前不爱跟孔迹提佟榆之,是因为会让他觉得自己在“诉苦”。 诉苦这种行为在佟锡林的概念里是很矫情的行为。 他太过习惯“说了也没用”的生存模式——确实没有用,孔迹收留他把他带回家,已经帮他解决了巨大的难题,天天把佟榆之挂嘴边上又能如何呢。 生活必须继续,死人不会复活。 而在意识到孔迹对他爸特殊的怀念之后,佟锡林时不常就在脑子里跟自己打架。 他不想提佟榆之,每说到和佟榆的话题,他就觉得孔迹眼里看到的人不是自己。 第12章 他想提佟榆之,因为只要和佟榆之有关,孔迹对他的态度就会产生微妙的转变。说话口吻也好,肢体动作也好,全都变得更加亲密和暧昧。 比如孔迹带他去买衣服,之前的佟锡林从不会插手孔迹的选择,给他拿什么他就去试,孔迹说好看就结账,不好看就换掉。 他不提出异议,因为相信孔迹的审美,也对穿衣打扮方面没有什么要求。 这次两人选衣服时,孔迹格外关注白色,买了两件外套后,又给他拿了一件白色的半领羊毛衫。 佟锡林想到佟榆之衣柜里那万年不变的黑白灰,想到他证件照上那件清新的白色衬衫,接过衣服什么也没说,默默的去试衣间里换上。 羊毛衫有些修身,和孔迹那件黑色的很像,贴在佟锡林略显瘦削的胸膛上,让他像一棵挺拓的小树。 佟锡林站在镜子前沉默地打量自己,孔迹走到他身后,抬手帮他拉开后颈的吊牌,夸他:“好看。” “我爸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喜欢白色。”他突然问。 “喜欢。”孔迹用颊侧贴一贴佟锡林的头发,两人在镜子里对视,“他适合白色。你也适合。” “我印象里他穿黑色更多。”佟锡林说。 孔迹没再说话,半笑不笑地看了佟锡林一会儿,拍拍他的腰:“走吧,结账。” 第二天,佟锡林主动穿着这件新衣服去学校,戴着孔迹送给他的围巾,虚虚地掩住半张脸。 孔迹长久地看他,走过来为他整理不小心卷起的校服袖口。 “路上慢点。”他几乎是贴着佟锡林说话,早起的嗓音带着低沉的沙哑,听在佟锡林耳朵里无比暧昧。 暧昧。 佟锡林在课堂上思索这个词语,在深深的无奈中承认:他无比沉溺于孔迹带给他的暧昧。 尽管这份暧昧的真正对象并不是他。 生活和考试挺像,总是在重复感受、选择、做出答案的过程。 但生活的包容度更高,似乎没有非对即错的选项,生活允许无解的状况发生,他便可以任由自己陷入找不出答案的茫然。 所以是个无解的问题。 佟锡林托着脸听老师讲题,用笔尖在相应的题目编号上反复画圈。 “瞎描什么呢。” 周琦手欠地拽一下练习册,水笔在纸上斜出一道大黑杠。 佟锡林抬头往讲台上看,老师已经收拾课件走了,班里“嗡嗡”地喧闹起来。 “下课了都。”周琦转着手机看他,“怎么了你,这两天老走神。” “困。”佟锡林把笔丢桌上,搓了搓脸。 “撸多了?”周琦邪恶地往他裤|裆上瞟。 佟锡林没心情跟他扯皮,往课桌上倒:“我睡一会儿,上课喊我。” “先别睡,”周琦把手机支过来,滑着屏幕让佟锡林看,“帮我选个东西。” 屏幕上是两只玩偶的图片,佟锡林知道这个,星黛露和kitty。 “你要买?”他放大图片看细节,选了星黛露,“这个吧。” “送我女朋友。”周琦一点儿也不想费脑子,佟锡林选了哪个他就直接下单。 佟锡林想想,应该就是前段时间他总在手机上聊天的女生。 “你不认识。”周琦没等问,主动说,“上次一起打游戏那个。” 佟锡林毫无印象,压根儿也没好奇他女朋友是谁。 但他想到了孔迹。 似乎应该给孔迹送点什么。 就算不是出于私心,就凭孔迹这半年多给他花这么多钱,佟锡林都觉得自己应该表达一下感谢。 送礼物这种念头要么没有,冒了头就很想立马实施,但这事儿对于佟锡林来说也是个难题。 他以前没什么朋友,班里同学过生日聚会从来没人喊他,也就从未有过和别人互送生日礼物的经验。 唯一一次送东西是给佟榆之,当时是初一的父亲节,年轻的班主任奉行品格教育,专门开了个班会,让同学们不仅要记住母亲节,也要体谅父亲的辛苦。 没有妈的小孩儿确实没有这方面的概念,佟锡林在那次班会突然想到,他连佟榆之的生日是几号都不知道。 主要他自己的生日也都过得稀里糊涂,每年六月十八这天佟榆之多炒两个菜,给他煮一碗面,就算是把生日过了。 还没网上的618商战来得热闹。 有了父亲节的意识,那年的佟锡林就从存钱罐里拿出二十块钱,纸币钢镚儿凑了一小把,去给佟榆之买了个手机壳。 苍绿色的,他觉得挺好看,所以记得清楚。 将手机壳藏到父亲节当天,他带着点儿不好意思的心情拿给佟榆之,对他说父亲节快乐。 佟榆之接过来看一眼,没有表情,也没有欣慰,只淡淡地回了句:“给你零花钱是买练习册的,少花冤枉钱。” 佟锡林像罚站一样原地杵了会儿,拎着书包回房间,再也没送过佟榆之其他东西。 一些经历在太小的时候没有概念,连难过都很迟钝。 这会儿回忆起那次失败的送礼物,佟锡林心口有点儿发涩,突然想到,或许佟榆之很恨他。 会和同性相爱的男人,至少和孔迹在一起时,一定没想过自己的人生里会拥有一个儿子。 “你给你爸送过东西吗?”佟锡林扭脸问周琦。 “干嘛。”周琦听乐了,“你也跟网上那些人一样玩感恩啊,一看到给对象送点东西就问给你爸妈买过吗。” “不是。”佟锡林发现周琦这人学习不行,阴阳人这方面脑子特别快,“我参考一下。” “想给你叔送东西?”周琦问。 “嗯。”佟锡林点点头。 周琦跟他爸的关系僵得像冰与火之歌,绞尽脑汁也没提供出什么有效的建议,也就能想到些很典型的香水火机剃须刀。 佟锡林回忆着孔迹平时用的那些牌子,在淘宝里搜了搜,入眼就是四位数起的价格。 咬咬牙也不是不能买,但他更想送孔迹一些精巧的,能随身带在身上,让他一看到就能想起自己的东西。 “你叔那个气质,你送点装饰品?”周琦跟着出谋划策,“项链戒指什么的,手表你又买不起。哎你叔有耳洞吗?” 孔迹没耳洞。 佟锡林根据周琦的提议在推荐页里点来点去,目光停留在一款造型简约的男士手链上。 礼物到的那天正好是周日,顺丰的快递员送货上门,孔迹听到门铃声要去开,被佟锡林抢先一步拦住。 “买什么了。”孔迹看他这样子好玩儿,笑着问。 “秘密。”佟锡林挡在玄关里签收,掩着盒子不让他看见,回到房间关上门研究。 黑色细腕皮革质地,被圆环状的银白铜饰串联起来,连银都没用,纯粹的装饰品。 就这么个小玩意儿,价格却不低,对于佟锡林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下单时他还咬了咬牙,但这会儿往手上一试戴,花掉的钱全部转变为满意的欣喜。 很适合孔迹。 他对着窗台举起手腕,给自己拍了张照片,然后小心地取下来,装进礼盒里,又拍了一张。 孔迹今天休息,在客厅里放着电影看手机,听见佟锡林出来的动静,咬着烟回头看他:“舍得出来了?” “叔叔。”佟锡林走到他旁边坐下,想不到什么铺垫的词,直接把盒子递过去,“给你买个礼物。” 孔迹一侧眉毛微微一抬,伸手接过来。 等待孔迹拆礼物的过程里,佟锡林观察他的反应,有点儿害怕他露出像当时佟榆之一样的表情。 可孔迹完全没批评他乱花钱,打开盒子看了一眼,他勾起嘴角,露出很迷人的微笑,说:“好看。” “真的?”佟锡林眼睛一下亮起来,心里冒出气泡一样的欣喜,咕嘟嘟充盈着整个胸腔。 他抬起一条腿压在沙发上,撑着上身往孔迹跟前凑了凑,催促他;“戴上试试。” 孔迹把盒子递给他,同时伸出自己的左手。 孔迹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腕骨分明,能看到浅浅浮显的青色血管。 “帮我戴上。”他对佟锡林说。 佟锡林打开手链,没有直接往孔迹手上戴,而是攥了一下他的手腕。 不轻不重,试探的力道。 这种将人牢牢攥在手心里的感觉,对佟锡林来说很奇妙。 他忍不住偷看孔迹的反应,孔迹另一条胳膊抵在沙发靠背上撑着脸,垂着眉眼看他,嘴角始终牵着弧度。 “怎么想到送我这个。”他问佟锡林。 佟锡林将手链扣紧,发出轻轻的“咔”声,编了个借口:“快过年了,送你新年礼物。” 孔迹不说话了,转转手腕,食指在佟锡林掌心里挠了挠。 如果有关礼物的话题到此为止,足够佟锡林开心好几天。 但他实在太想赋予这条手链独属于他的含义,脱口问孔迹:“有人送过你手链吗?” 第13章 孔迹将手链举到面前欣赏,垂直的睫毛在眼睑投出分明的阴影,遮挡住眼底的情绪。 “你爸送过一条。”他弹了佟锡林一个脑瓜嘣儿,“断了。” 作者有话说: 完全能够理解大家的心情,不管是从文章主题,还是人设背景上,目前的佟锡林和孔迹都要经历这个阶段,小朋友需要成长,孔迹也会在后续搞清楚状况。 磕不动的小宝不要太勉强自己,给小佟一点时间,陪他过冬天吧[摸头] 第12章 你爸。 佟榆之佟榆之佟榆之。 佟锡林并不算一个容易产生极端情绪的人,他的个性让他很少在一瞬间,体会到强烈的起伏波动。 但这一刻他感受到了。 什么都和佟榆之有关。 围巾算了,那些白色的衣服算了,连那幅画也可以算了。那些都是孔迹给他的,承载的是孔迹和佟榆之共同经历过的细节,本来就是他们的故事,发生于自己还不存在的岁月。 可是为什么连这条手链,他主动送给孔迹的东西,也能这么巧合地跟佟榆之产生关系。 巨大的情绪落差发生的刹那,带给他的第一反应甚至都不是生气,而是不解和呆滞。 呆愣地望着孔迹,感受自己满心的喜悦一点点变成冰碴。 “我很喜欢。”孔迹抬抬手腕,蹭过佟锡林的下巴。 佟锡林什么都不想问了,木然地点点头:“喜欢就好。” 孔迹应该是真的挺喜欢这条手链,他这人很注重穿衣的品味,服装每天换,发型定期去做打理,身上的配饰也总根据当天的造型来搭配。 但这条手链,他戴上后就没再换掉。 佟锡林跟他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每天看到孔迹抬手间露出他送的手链,却开心不起来。 他冒出古怪又扭曲的念头:仿佛自己精挑细选,咬牙花钱,最后帮佟榆之修复了那条断掉的链子。 偏偏花的也是佟榆之留给他的钱。 所以佟锡林连这份想法都感到心虚和无力。 每个人都有自己消解情绪的方式,周琦通过打游戏宣泄,佟锡林没有这个习惯,他只能闷头学习。 晚自习放学,周琦喊他等自己打完手上这把游戏一起走,游戏都结束了,佟锡林还趴在桌上做题,书包都没收。 “你要考研啊。”周琦什么都不拿,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就起身,“走吧。” “还有两题。”佟锡林不动,在草稿纸上飞快验算,沉迷解题到了自我麻痹的地步。 足足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出校门,周琦有点儿饿,要去便利店吃关东煮,佟锡林看眼时间,陪他一起去。 刚迈进便利店门,孔迹的电话就拨了过来。 “拖堂了?”他问佟锡林。 “没有。”佟锡林在窗边的高脚椅上坐下,“做了会儿题。怎么了叔叔?” “平时这个点你已经到家了,”孔迹那边的蓝牙音箱里在播音乐,显得他声音很闲适,“怕你路上出事,打个电话问问。” “哦。”佟锡林用脚尖撑着地转了转,轻轻应一声。 “去接你?”孔迹又问。 “不用。”佟锡林看一眼还在选食材的周琦,“我一会儿就回去。” 对一个人迷恋真是一点儿道理都没有。 挂掉电话,佟锡林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来回摩挲,孔迹带着关心的一通电话,他这几天的郁闷就消散了不少。 “你快吃。”他催促端着杯子坐下的周琦,“我叔打电话了。” “叔宝男。”周琦往他嘴里捣了一颗丸子。 等到周琦吃饱喝足,两人准备出店时,佟锡林看着收银台货架上那一排巧克力,顿了顿脚。 “你吃巧克力吗?”他问周琦。 “你想吃就拿。”周琦最近没逃课,生活费又富裕起来,递过手机让营业员扫码。 “我请你。”佟锡林拿了两块德芙,分给周琦一块。 不同品牌的巧克力吃在嘴里,对佟锡林来说实在没区别,都是一样的甜腻。 他回忆着孔迹往佟榆之墓前放的瑞士莲,还是无法想象,佟榆之年轻时竟然爱吃这东西。 回到家,煎蛋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孔迹扬声喊他:“回来了?” 佟锡林脱下外套过去看,孔迹在煮面,和他感冒那天一样,清汤寡水的鸡蛋面。 “你感冒了?”他下意识抬手往孔迹额头上探。 “没有。”孔迹侧过头配合着让他触碰,“你说留在学校做题,我突然意识到你高三压力大,夜宵得跟上。” “谢谢叔叔。”佟锡林蜷起指尖缩进掌心里,他并不饿,可心里一下就暖和起来。 刚想去洗手帮着拿碗筷,孔迹突然垂首,往他面前闻了闻。 佟锡林一下就被下了定身咒,绷在原地眼都不敢眨,眼神慌乱地往孔迹高挺的鼻梁上扫。 “吃巧克力了?”孔迹故意停了两秒,硬是逼得佟锡林和他对视,才直起身笑着问。 “吃了一块。”佟锡林往手心里哈一小口气,确实还存留着巧克力的气味。 “去换衣服吧。”孔迹关了火,“换完出来吃面。” 佟锡林走到厨房门口,又不受控制地停下来,扭头问:“我爸真的喜欢吃巧克力?” “喜欢。”孔迹从冰箱里拿了颗瑞士莲,扬手抛给他,“尤其这个牌子。” 佟锡林闷闷地“哦”一声,捏着瑞士莲回到房间,放在书桌上。 看了两眼,他又拉开抽屉,把这颗巧克力塞进了桌斗最深处。 这种带着轻微自虐的相处模式,在这个冬天反复上演。 “佟榆之”似乎成了一串诡异的密码,佟锡林不由自主,用和佟榆之有关的任何事物,观察孔迹的反应。 然后难受,疯狂学习。 然后继续试探。 他自觉用孔迹的围巾挡住下半张脸,时不常去冰箱拿一颗瑞士莲,以“我爸”为开头的对话越来越频繁。 他问佟榆之更多的喜好。 问佟榆之的性格。 问他们的相处模式。 问那些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没见到过的,佟榆之不为人知的一面。 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某个心理角落,他病态且无意识的模仿着佟榆之,来换取孔迹更加亲密的对待。 像一只被领养回家的幼犬,突然发现饲养者喜欢看自己伸懒腰打滚,便将这份行为刻画进自己的后天基因里。 这种反复的折腾倒是也有点儿好处,期末考试,佟锡林的成绩在年级里名列前茅,丝毫没受影响。 孔迹奖励了他一个新手机,夸他:“聪明小孩儿。我高中的时候什么正事儿都不干。” “真的?”佟锡林很少听孔迹主动提起自己,感到新奇,“我觉得你很厉害。” “不然就不会学美术了。”孔迹揪他的鼻子。 佟锡林笑着任他揪,享受着孔迹毫不吝啬的正向赞美,不闪也不躲。 如果佟锡林真的是只狗,这种生活一直持续下去,或许慢慢也就习惯了。 可他是个人。 活生生的,有喜好有厌恶,有所求的人。 心态的转变发生在这一年的春节。 过年这事儿对于佟锡林就像他的生日:全无概念。 过去的十八年里,他过过最有年味儿的春节,恰恰是在佟榆之确诊住院之后。 同一个病房的病友不管症状严不严重,过年那几天,床边总是热闹的。各路亲戚前来探望,带着精巧的果篮,拎着自家包好装在保温桶里的饺子,欢欢笑笑互发红包。 佟锡林捧着从医院食堂打来的饭菜,坐在佟榆之旁边愣愣的看着他们,小声问佟榆之:“爸,你想不想吃饺子?” 那时的佟榆之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经常难受得吃不下饭,新年对他毫无意义。 “这孩子怎么一个人呢,家里也没个大人来照顾?” 隔壁病床的家属看着他们父子俩,越看越不落忍,小声嘀咕。 然后他们送来半桶水饺,热情地招呼佟锡林一起吃。 佟锡林推了两下没推过,就接过来弯腰感谢,给佟榆之喂到嘴边。 佟榆之吃了三个就摇头不吃了,他在窗边捧着饭盒自己吃完剩下的水饺,猪肉芹菜馅,有点儿咸,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眼泪。 佟榆之去世后的两年,春节变成了佟锡林最厌恶的节日。 小镇的烟花管束不严格,他在连天的烟火炮竹声中来回翻找外卖软件,从零星几家没关门的小食店下单水饺,高额的配送费让他有点儿心疼,水饺送来已经凉了一半,面皮黏腻的粘连在一起。 他兑点儿热水泡开,将那些破皮的饺子一个个塞进嘴里,孤零零看着春晚,孤零零的等到零点,孤零零的关灯睡觉。 所以孔迹的出现,对他而言完全就是彻头彻尾的救赎。 今年的春节或许会不一样。 第14章 大年三十早上一睡醒,佟锡林望着窗外蓝澄澄的天,心里泛起期待。 他起床洗漱,敲了敲孔迹的房门,想问他要不要贴春联。 孔迹在衣帽间里换衣服,看见佟锡林进来,过来摸了摸他的脸,说:“我今天得回家一趟。” 佟锡林愣了愣,才猛地反应过来孔迹跟他和佟榆之不一样,虽然没听他提过,但肯定是有父母亲戚的。 “啊。”他张张嘴应一声,“要去你爸妈家吗?” “嗯。”孔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显得比平时沉默,搂过佟锡林拍了拍背,“带你回去不太方便,中午自己在家吃,可以吗?” “我没事。”佟锡林咧咧嘴。他都习惯了。 孔迹笑了下,亲昵地贴贴他的额头,拿出一个红包塞进佟锡林手里:“压岁钱。” 红包很厚,压在手里沉甸甸的。 佟锡林没拒绝,小心地回抱住孔迹,抱得很快,尽管很快还是让他耳朵发烫,轻声道谢:“谢谢叔叔。” 孔迹临走前看了佟锡林好一会儿,应该是觉得把他自己扔在家过年有些可怜,又向他承诺:“我晚上早点回来。” 佟锡林送走孔迹,自己在家无所事事地转了一圈,跑去孔迹床上躺着玩手机。 周琦给他发消息喊他打王者,佟锡林打开话筒问他:“你爸不打你了?” “过年还打?”周琦家那边听起来很热闹,估计是来了亲戚,“忙着在厨房炒菜呢,顾不上管我。” 王者的游戏场景里也随着过年加了祝福语,佟锡林有点儿受感染,期待着孔迹回家,心情也不失落,和周琦互相赠送了新年限定皮肤。 中午周琦去吃饭,佟锡林刚想点外卖,玄关传来敲门声,有骑手给他送了一大包吃的。 是孔迹点的。 佟锡林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饭盒铺了大半桌。 孔迹:先吃着,不合口味我再给你点。 佟锡林就算是头牛也吃不下这么多。 但他喜欢这种时刻被惦记的感觉,把一盅鸡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可能是午饭吃多了撑着脑子,佟锡林还想着睡个午觉起来打扫卫生,等被敲门声惊醒,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家里乌漆嘛黑,窗外映着小区里的万家灯火。 他灯都没顾上开,忙踩着拖鞋去开门,孔迹带着冬日的寒气靠在门口,身上弥漫开浓烈的酒气。 “叔叔。”佟锡林伸手搀他,“你喝醉了?” “没有。”孔迹胳膊一抬,直接把他搂紧怀里,带着凉意的脸颊深深埋进佟锡林的颈窝,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先进屋。”佟锡林忍受着心底的颤栗,搂他进玄关。 房门关阖,酒气更加明显。 佟锡林伸手要开灯,孔迹拽下他的胳膊,把人扣在墙上,如同上次嗅闻太阳穴的姿势,捏起佟锡林的脸看。 “想我吗。”他沙着嗓子问佟锡林,拇指擦过脸颊。 佟锡林木讷地愣着,期待了一整天的心口隐隐往下发沉。 孔迹的眼里又露出了那种眼神。 明明在看他,却像隔着他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想你。”他轻声回答孔迹。 孔迹的睫毛微微一晃,露出带着些许讥讽的笑意。 “你太自私了,佟榆之。”他再次将脸埋进佟锡林颈窝,“我也想你。” 第13章 冬天好像总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厚实的衣料,隐约的硝火,温暖的皮肤,和凛冽的空气。 佟锡林在轻轻抽动鼻子,今年还增加了一味孔迹。 过量的惊愕带来一刹那的空白,佟锡林随着孔迹念出那声“佟榆之”,耳道里串过一道电流般的空鸣,思考能力奇妙地被五感取代。 他望着昏暗的玄关,捕捉着鼻端的气息,感受着这个扎实却不属于他的拥抱,终于缓缓的意识到一件事。 ——他根本没必要通过主动提起佟榆之,去试探孔迹的任何。 孔迹根本忘不掉他。 人在惊觉自己一直在做无用功的瞬间,往往会有两种反应,恼火和丢人。 佟锡林是后者。 “叔叔。” 他扶在孔迹胳膊上的手落下来,同时落下的还有躁动了半年的心,无比平静的喊了一声。 “我是佟锡林。” 佟锡林三个字他咬得很清晰,从出生就跟随他的名字,听了无数遍也自我介绍过无数遍,第一次说的这么认真。 孔迹听到了,酒应该也清醒了些,抬头看了佟锡林一眼,他又和平时一样,抵上佟锡林的额头。 “抱歉。”他闷声道歉。 佟锡林微微一甩头,幅度不大,但是动作坚定,和孔迹拉开距离。 “没事。”他说。 周琦家里在吃年夜饭,巨大的圆桌围满亲戚,乌泱泱闹哄哄。两个表妹尖叫着在餐厅赛跑,抢一个傻大的橘子。稍微大一点的表弟正第三次试图溜进他的房间,偷玩他的手办和游戏机。 “给我滚。”周琦烦得要死,起身去赶人。 佟锡林的电话打过来,他几乎是得救一般跑去阳台接电话,一接通就骂:“操。烦死我了。” “怎么了。”佟锡林平淡又习以为常。 周琦正想抱怨,听着电话里的风声感觉到不对劲,佟锡林的语气也不太对劲。 “你在哪呢?”他问佟锡林,“听你说话怎么这么蔫儿。” “你家小区。”佟锡林说。 “啊?”周琦立马伸着脖子往窗外看。 “对面的小公园。”佟锡林继续说。 “能别大喘气吗?”周琦夹着手机去拎外套,“等我五分钟。” 周琦爸正张罗着全家一起碰杯,看周琦火烧屁股似的往外跑,皱起眉就骂:“一家人都在,招呼也不打又去哪野?!” 桌上的亲戚连忙劝他,周琦扯了一嗓子“跟朋友放烟花”,摔上门溜了。 家家户户聚在一起吃饭的时间段,路上几乎看不到人。 他跑到小公园看了一圈,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佟锡林,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小广场的秋千上,垂着脑袋一下下的晃。 佟锡林没地方可去。 把孔迹扶回房间休息后,他在客厅里安静地站了半天,突然很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他给孔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穿上外套只拿着手机出门。 在大年三十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会儿,天上又开始飘雪,佟锡林站在路口发呆,第一次感到,跟着孔迹搬来这座北方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好。 出了孔迹的家门,就连个属于他的地方都没有。 可这会儿就算能回他自己那个破旧的小家,他也不想去。 唯一能说说话的人,只剩下周琦。 周琦刚才在电话里还不能确定,这会儿一看佟锡林这造型,以及浑身混不得溢出来的低落,不用猜也知道自己这同桌指定是心情不好。 大大的不好。 “不跟家过年,在这扮演白毛女呢?”他过去推了佟锡林一把,在他旁边的秋千上坐下。 “溜达着就走过来了。”佟锡林扭脸看看他,任由自己随着秋千晃荡。 “跟你叔吵架了?”周琦问。 和孔迹的事无法向别人解释,佟锡林的沉默被周琦理解为自己猜对了。 周琦和他爸天天干仗,劝起佟锡林倒是一套一套的,说一些大人都那样,没事儿都要挑着刺找不痛快,还能管你一辈子啊,忍过去就完了的话。 他绞尽脑汁劝了一箩筐,佟锡林像被冻住一样,不接茬也不回应,依然那么垂头坐着。 “差不多行了。”周琦劝不动了,朝佟锡林踢一脚雪,“你要实在跟你叔闹得僵,就去我家睡。” “不用。”佟锡林起身拍拍身上的雪,“我回家了。” 孔迹这一觉睡到了半夜两点多。 床头搁着的水已经凉透了,他知道是佟锡林放的。 喝了半杯,他起床冲了个澡,然后走到佟锡林卧室门前,推开进去看了看。 小孩儿睡得很安稳,他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曲起手指蹭了下佟锡林的脸,又给他拉好被子,放轻脚步走出去。 关门声传来,佟锡林睁开眼,冲着天花板继续愣神,无声地翻了个身。 那句喊错的“佟榆之”,在第二天谁都没有提起。 佟锡林不知道孔迹是已经忘了,还是和他一样,两人都假装无事地刻意规避。 他像往常一样起床,走出房间,和孔迹打招呼,喊他“叔叔”。 “今天出去吃。”孔迹刚接完一个电话,叼着烟过来,习惯性地去揉佟锡林的脑袋,“想吃什么?” “都行。”佟锡林转身避开,“我去洗漱。” 孔迹的手停在半空,手腕上还戴着佟锡林送给他的手链,看着佟锡林转身走进卫生间的背影,微微眯了下眼。 大年初一营业的饭店不少,孔迹定了一家西餐厅,带佟锡林去吃牛排。 第15章 佟锡林换好衣服在门前等着,孔迹过来看一眼他单薄的脖颈,提醒他:“围巾戴着。” 佟锡林没拿,将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说:“好了。” 孔迹跟他对视两秒,笑了下,还是打开玄关柜,拿了顶毛线帽扣在他脑袋上。 佟锡林想自己戴,伸手往上接,孔迹没让,低声说:“别动。” 将帽沿拉到能盖住耳朵,他才收回手,又给佟锡林拿了副手套。 佟锡林没接,只说不冷,两只手往兜里一揣,率先进电梯。 昨晚的雪已经停了,天色蒙着一层灰,下到车库里,寒气顺着裤管往衣服里冒。 “腿疼吗?”孔迹拉开车门坐进去,突然问。 “不疼。”佟锡林在副驾坐好,低着头扣安全带。 孔迹又看他一眼,没再多问,一脚油门将车开出去。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依然是孔迹点什么佟锡林吃什么。 区别在于孔迹要给他点果汁时,佟锡林开口拒绝了,让服务员给他上一杯苏打水。 说完他也没接孔迹的目光,只安静地转头,看落地窗外的风景。 “假期有什么安排。”等待牛排上桌的时间里,孔迹开口问,“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带你出去玩几天。” 周琦的微信消息在这时候弹出来,问佟锡林怎么样了,和孔迹还吵不吵架。 “不去了。”佟锡林边给周琦打字边摇头,“学校开学早,要去复习。” 这倒不是一句假话。 准高考生的寒假非常短,尤其他们学校还是市重点,放寒假前班主任就敲着黑板下通知,初五晚上恢复晚自习,初六开始正常上课。 年假剩下的这三四天,他也打算在家做题复习。 “这么早?”孔迹有些意外,“累吗。” 佟锡林放下手机抬头看他:“快高考了,应该的。” 高考是一种信号,离开的信号。只不过前半年的佟锡林,心思没有完全放在这上面。 他认真核算时间,六月高考,不管分数高低,九月份他就会离开这里,前往另一个崭新的地方上大学。 能和孔迹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六个月。 正好是另一个半年。 高一高二都要等正月十五才返校,初五傍晚的学校只有高三一栋楼亮起灯,整个年级都有点儿燥,还没从春节假期里缓过神。 周琦一直拖到第一节晚自习下课了才晃进教室,往佟锡林桌上丢了个烤红薯。 见佟锡林起身要出去,他追着问了句:“去哪。” “找班主任。”佟锡林说。 他去找班主任,要了张学校住宿的申请表。 班主任站在老师的角度,很支持学生在冲刺时期住在学校里,周琦看到这张表却深感不解。 “疯了啊。”他转着笔跟佟锡林一起打量表格要填写的内容,“住校以后连出去吃个饭都费劲。” 佟锡林仔细将表格填满,只留下最后一栏“家长意见”。 他放下笔将表格叠好收进书包,劝周琦:“你也该学学习了。” “我就这么回事儿了。”周琦对自己自暴自弃,对佟锡林挺上心,“你准备考哪?” “不知道。”佟锡林还没有明确的方向。 他只想在这个阶段离孔迹远一点。 晚自习放学后,佟锡林和周琦一起出校门,刚走到门卫室旁,就听见一道喇叭声。 孔迹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半降,露出里面明亮的灯光。 “去吧。”周琦朝佟锡林怼了一肘子。 “一起吗?”佟锡林揉揉胳膊,“顺路把你送回去。” “不去。”周琦毫不犹豫的拒绝,“你叔冷酷派的,我总有种无形的压力。” 佟锡林笑笑,跟他告了别,过去拉开车门上车。 “叔叔。”他摘下书包放在腿上,问孔迹,“怎么又过来了。” “来接你。”孔迹没有立刻开车,打量佟锡林两秒,嘴角勾了勾,“今天心情不错?” “嗯?”佟锡林没感觉自己有什么不一样。 “前几天看你一直闷闷不乐。”孔迹说,“小脸拉拉着。” 佟锡林想了想,也没否认,说了句“还好”,就从包里拿出申请表,朝孔迹递过去。 孔迹把指尖的烟衔在嘴里,接过表格单手搓开。 看清楚上面的字样,他勾起的嘴角一点一点、不着痕迹地平复下去。 第14章 “怎么突然想到住校。”他问佟锡林。 怎么想到的呢。 佟锡林也没什么道理,这个念头是在吃牛排那天,他算着高考的时间,突然冒出来的。 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为了冲刺。 至于不能说出口的理由,是他不想每天呆在孔迹身边,做一个佟榆之的替身了。 “学校鼓励住校。”他从书包里拿出笔,递给孔迹,“住在学校里不分神。” 孔迹没接笔,继续问他:“住在家里让你分神吗。” “也不会。”佟锡林想想,“我想争分夺秒。” 孔迹没再说话,又看了佟锡林一会儿,佟锡林把笔帽拔掉,朝他手边递了递。 “这么着急。”孔迹重新露出点儿笑模样,笑意却没传到眼底,接过笔潇洒地签了字。 佟锡林轻声说谢谢叔叔,把表格认真叠好,收回书包里。 从小城搬来这儿的时候,佟锡林的行李箱是孔迹收拾的,他很潇洒,除了两套简单的换洗衣服,其余东西几乎都是来到这边后现买。 佟锡林自己收拾去住校的东西,才发现要带的衣服一点儿都不少。 北方的冬天漫长,他把计划要带的衣服拿出来,从内衣到外衣铺了一床,面对堆冒了尖的行李箱发愁。 孔迹靠在门口看他,过来将春天的薄衣服都拿掉。 “带着些干什么。”他只留下够穿一周的衣服,“到高考前都不打算回家了?” “多带几身方便。”佟锡林蹲在箱子边一件件往里叠,叠来叠去,全都是孔迹买给他的东西。 得记个账了。 佟锡林突然想到。 孔迹给他花的这么多钱,应该一笔一笔全都记下来。 这个想法一冒头,佟锡林才想起住校也是要交住宿费的,又是一笔开销。 他感到不好意思,抬眼喊了孔迹一声:“叔叔。” “不住校了?”孔迹问。 “我会还给你的。”佟锡林说,“你给我花过的钱。” 孔迹看见住宿申请表时如果只是面无情绪,这会儿听佟锡林冒出这么句话,神色便明显变得有点儿发冷。 “佟锡林。”他开口喊。 佟锡林仰着脖子看他,没有要避让眼神的意思。 孔迹弯下腰,一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起佟锡林的下巴:“不是把我当作你的遗产吗。” “你是我爸的。”佟锡林拧了拧脸,埋下头继续叠衣服,“和我没有关系。” 后半句是佟锡林目前最真实的感受,他知道难听,应该咽进嘴里压在心底,但还是故意说出了口。 孔迹果然沉默下来,收手站回去,佟锡林耷拉着脖子不抬头,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你和你爸果然像。” 留下这句略带嘲讽的话,孔迹没再过问他带什么衣服,转身关门,离开了卧室。 佟锡林叠衣服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下来,蹲在地上抿紧了嘴。 他把手上的衣服往箱子里一丢,靠着床尾闷闷地坐在地板上。 孔迹和佟锡林之间,陷入了一种类似冷战的状态。 连着两天,佟锡林起床时都没和孔迹碰上面,晚上放学回来,两人也不怎么说话。 孔迹还是会给佟锡林准备夜宵,不过都是打包带回来餐厅饭,往桌上一放随他吃不吃,没再亲手给他煮面煮粥。 第三天,学校分配的寝室和床号下来了,佟锡林利用晚自习前的空隙回家拿行李,打算当晚就住进去。 “你叔没在家啊?”周琦过来帮忙,进门后探头探脑的张望。 “不在。”佟锡林打开灯,去卧室里拖出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着床垫和羽绒被。 “在家住不好吗,你家离学校又不远。”周琦从他手里接过一个,还在劝,“我肯定是不会住校陪你的。” “用不着你。”佟锡林笑了笑。 宿舍楼在操场后面,佟锡林住三层靠尽头的一间,八人寝,都是下学期临时决定住校的高三生,人没住满,但哪个班的都有。 佟锡林开门进去时,一个男生正拿着书往外走,两人撞了个正着,课本“哗啦”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他下意识道歉,弯腰帮这人把书捡起来,拍了拍灰。 男生眉头拧成个疙瘩,用力剜了佟锡林一眼,劈手夺过书侧身往外走。 “瞪谁呢?”周琦一下就挂脸了,扬着声音骂,“你哪班的?” 第16章 男生脚步停了停,估计知道周琦是个不学好的主儿,没敢回头,装作没听见直往前走。 周琦还要骂,佟锡林扯他一下:“算了。” 这栋寝室是老楼,宿舍布局非常窄小,四张上下床在两边挤得满满登登,连个衣柜也没有。 铺床这种事儿佟锡林无比熟练,麻利地将床位收拾好,算算时间快上课了,他把行李箱推到床边先靠着,剩下的打算等放学回来再整理。 “这你能住下去?”周琦在他身后来回溜达,直扇鼻子,嫌屋里一股脚臭味。 “能睡就行。”佟锡林对住宿条件没讲究,推着周琦往外走,“快去上课了。” “不行趁早回家吧。”周琦还记着刚才那个男生,“跟那么个货一起挤什么。” 佟锡林对于寝室关系毫不关心。 他比谁都习惯没朋友的生活,佟榆之去世后,他被孤立最严重的时期,在学校整整两天没和人说一句话,他唯一的念头只有好好学习,然后考出去。 走读生放学比住宿生早,周琦临走之前交代佟锡林,让他打听清楚那个翻白眼的孙子是谁,如果敢在寝室给佟锡林甩脸子,打个电话他直接过来干仗。 “你也给你爸省点心吧。”佟锡林觉得周琦这话太夸张,心里还是挺感动。 十点四十五放了学,佟锡林收拾两本练习打算带回寝室写。经过学校超市,他进去买了张床上桌,一个洗脚用的水盆,还有一盏小台灯。 掏出手机付款时,他看一眼空荡荡的微信界面,孔迹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到家了,不知道能不能发现他已经从家搬了出去。 买东西耽误点儿时间,佟锡林最后一个回到宿舍。 拧钥匙开门被挡了一下,他放下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用力推了推,伴随着门后沉重的摩擦声,他发现自己的行李箱倒在地上,正好卡住门。 佟锡林的床位在门后的下铺,他对面床上坐着个胖胖的男生,正捧着盒泡面稀里呼噜的吃,听见动静“嗯?”一声抬起头,走过来帮忙把行李箱抬起来。 “谢谢。”佟锡林向他道谢。 进屋朝上铺看一眼,傍晚那个男生靠着床头在背单词,虚着眼睛朝下瞥他,发出淡淡的一声“哼”。 佟锡林不明白他莫名其妙的敌意来自哪里,不过他很习惯。 拼凑寝的话不多,都来自不同的班级,还不熟悉,偶尔交流几句,佟锡林也不参与。 将两只箱子推到床底放好,简单洗漱完,熄灯铃也响了。 八人寝住了五个人,每人床上都亮着小台灯,佟锡林伏在小桌板上戴着耳机听歌做题,思绪正投入,微信“叮咚”响了一声。 消息提示音在耳机里有点儿炸,他下意识想到孔迹,拿起手机一看,是周琦,问他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打王者。 佟锡林给他回了个表情包婉拒,想想,点开自己的朋友圈。 孔迹的画还在他朋友圈挂着,配文的“礼物”二字显得无比讥讽。 他静静地看一会儿,点击删除。 零点四十闭眼睡觉,早上六点醒,佟锡林拿过手机,孔迹的对话框干干净净,一条消息也没有。 垂着眼皮在床沿坐了会儿,他将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决定以后上课都不拿手机去了。 将心思彻底沉静下来专心学习,时间就变得非常快。 除了在教室里有周琦,午饭晚饭两人都一起吃,每天在教室与寝室间早起晚归,佟锡林拿着书行走在学校的路上,仿佛又回到了在小镇的日子。 时间像是和他开了个玩笑,兜兜转转了半年,再次回归到这种状态。 开学一周后是元宵节,正好赶上周末,学校放了两天假。 同宿舍的另外几个人都回家了,佟锡林睡了个懒觉,九点多周琦给他发消息,问他回家没。 佟锡林:没有。 周琦:叔宝男不回家? 周琦:你是不是跟你叔还没好呢。 周琦:所以才出来住校啊。 佟锡林没想好怎么回,周琦的消息又发过来:我去找你吃饭,反正我家也就我一个人。 等待周琦的时间,佟锡林在床上又赖了会儿,半小时后,周琦在宿舍外面踢门,他下床去开,上铺传来带着怒气的翻身声,挺大,用力跺床板那种动静。 他吓一跳,探着头往上一看,才发现上铺的白眼男也没回家,裹在被子坐起来瞪他。 “你在啊。”把人吵醒这种事儿确实不好,他向白眼男道歉,“对不起,吵醒你了。” “什么又对不起?”周琦从门外挤进来,看见白眼男就烦,“你不说就你自己吗?” 白眼男扑扑腾腾地翻身下床,撞开佟锡林要往外走,声音不高不低地骂了句:“有妈生没妈养。” 佟锡林一愣。 没等他回神,周琦二话不说,抬起腿一脚踹了过去。 第15章 高三组的教室办公室在二教三楼,佟锡林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往外看,这栋楼的角度刚好对准学校大门,也刚好对着呼啸的风口。 今年的冬天真的太冷了。 元宵节依然是灰毛毛的天色,他将棉服拉链拽到顶,把下巴埋进去,跺了跺酸痛的右小腿。 周琦在旁边抬起胳膊,搭着佟锡林的肩,跟他一起趴上栏杆。 佟锡林转转眼珠望他一眼,越过周琦的肩膀,白眼男杵在栏杆的另一头,恨不得跟他们拉开十米的距离,还在揉搓嘴角的淤青。 “别管他。”周琦转着佟锡林的脑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三个人都听清,“满嘴喷粪的货。” “行了啊!” 宿管大爷杵着袖筒在身后喝止。 “你们班主任赶过来之前都给我消停的。过个节也不让人安生……” 周琦那一脚踹得太实在,直接把白眼男蹬出去两米远,扫倒了一片碗筷壶盆,乒乒乓乓的巨大动静,把其他寝室没回家的人都引来了。 有人去把宿管喊上来时,周琦正拽着白眼男的衣领子,朝人脸上挥拳头。 连带着夹在其中拉架的佟锡林一起,三个人直接被宿管擒到办公室,给各自的班主任打电话,等他们过来处理。 “你没事吧?”佟锡林当然不会管白眼男,低声问周琦。 “没事。”周琦揉揉右腿,白眼男肯定不会站着挨揍,也还了他几脚,其实也挺疼。 两个班的老师是一齐赶到的,佟锡林认出了白眼男的班主任,13班的物理老师,姓赖。 “谁和谁打架?”赖老师走到三楼楼梯口就扯起嗓子,“啊?吴子豪你也会打架?” 一起住了一星期,佟锡林这才知道白眼男的名字。 吴子豪前面一直不吭声,这会儿绷着个脸,抬手往佟锡林他们这边一指:“他俩揍我。” “你他妈再放屁?”周琦本来就烦,一听他这么说火气直接烧到头顶,梗着脖子就要过去拽人,“佟锡林动你一下了吗?你是不是贱啊?” 班主任过来喝了一声,拦在两个学生之间,看见佟锡林的时候还挺诧异,于是只盯着周琦问:“为什么打架。” “你问问他说什么了!”周琦的手恨不得从班主任脑袋上横过去,直往吴子豪鼻子上戳。 两个班主任连带着看热闹的宿管大爷,又齐刷刷扭脸去看吴子豪。 吴子豪这会儿倒是一个屁都不放,抿嘴装死。 “你说。”班主任不耐烦地又问周琦,“他说什么了你给人一顿揍,能不能少给我整事?” “他他妈……”周琦都快气完了,就算他这么不着调的学生,三天两头翘课闹事,当着佟锡林的面都觉得说不出口。 “问你你就好好说,”赖老师也知道周琦的风评,开始护犊子,“什么学生,一张嘴就蹦脏。” “他说我有妈生没妈养。” 佟锡林拽住周琦的胳膊,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口吻,打断了三人之间的互相质问。 有妈生没妈养。 这句话在骂架中其实挺常见,比这更脏的话比比皆是,但由佟锡林说出口,宽敞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整个高三的老师都知道7班的佟锡林,高三才从一座南方的小镇转学过来,却每次考试都在年级里名列前茅。 所以整个高三的老师也都知道他的档案,知道他没了父母,只跟着年轻的叔叔生活。 佟锡林说话时一直在看吴子豪,看他理亏般撇过脑袋搓鼻子,意识到他也是知道的。 正因为知道,才故意冒出这么句话。 “都先进办公室。”班主任看了眼佟锡林,掏出钥匙转身开门,“给你们家长打电话,等会儿人都到了再解决。” 周琦被喊家长喊习惯了,反正他爸妈这会儿在外地也管不着他,所以无所谓,在电话里挨顿骂不痛不痒。 佟锡林并不想让孔迹过来。 至少不想在冷战这么久之后,让他因为这种事过来。 第17章 但是比他俩反应都大的,却是鼻青脸肿的吴子豪。 “能别告诉我妈吗?”他一改在寝室里的气焰,憋着嗓子向两个老师求情,“我可以向佟锡林道歉。” “你他妈本来就得道歉。”周琦看他这窝囊样,骂得更起劲,“你妈当然得来,不来怎么证明你有妈啊?” 吴子豪浑身一僵,捏着拳头瞪周琦。 “闭嘴吧你!”班主任一个头两个大,但谁的学生谁心疼,她也站在佟锡林这边,联系完孔迹,就催着赖老师通知吴子豪家长。 吴子豪妈妈赶过来的第一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这是个看起来很沧桑的中年女人,烫着过时的发型,发尾干枯焦黄,衣服也是多年前的款式,虽然能看出她着力整理了形象,可那自身所带的气质,让她的打扮反而显示出掩盖不住的土气。 而这土气里,又带着浓烈到不可忽视的强势和自尊。 她大步闯进办公室,看到吴子豪带着淤青的脸,什么都没问,扬手就是一个清脆的巴掌。 “啪!” 吴子豪的脸被扇歪了过去,顺势就深深埋着不吭声,佟锡林愣了愣,和周琦大眼瞪小眼。 “哎呀!”两个老师赶忙过去拉她,“别打孩子,喊您过来是说明情况的,有话好好沟通。” “对不起老师。” 吴子豪妈妈用粗糙的手拨拨头发,平复了一下呼吸和怒气,下一句话却是小心翼翼的询问:“学生打架会进档案吗?不会影响他以后找工作考公吧?” “我和他爸离婚离得早,我自己一个人带他,起早贪黑就为了培养他上学。” “我就这一个孩子,以后什么都得指着他。” “他平时不这样,特别老实,成绩也好,别给孩子记过行吗?” 她问得慌张又急促,完全不管自己孩子是因为什么打架,也没关心打了谁,中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又踢了吴子豪一脚。 两个老师话都插不上,瞠目结舌的,还得随时拦着她继续打人。 佟锡林看着眼前这一切,感到荒唐又心情复杂。 “我去……”周琦用气声跟他咬耳朵,也觉得无法理解,“好窒息。” “叩叩”的两道敲门声,中止了办公室里这场闹剧。 佟锡林扭过头,对上孔迹幽黑的眼睛。 “另一个学生家长来了。”班主任和赖老师忙趁机安抚吴子豪妈妈,“先了解情况,有话慢慢说。” 孔迹没接他们的话,走到佟锡林面前,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看了眼。 “受伤了吗?”他问佟锡林。 佟锡林摇摇头,指了下周琦:“周琦帮我了。” “你呢。”孔迹看向周琦。 “叔叔好。”周琦本来想说没事儿,怕吴子豪母子俩趁机讹钱,就指指自己的大腿,“挨了两脚。” 孔迹点点头,松开佟锡林的脸,这才转身朝办公桌前走过去。 他没理会班主任的寒暄,动作从容又随意,拽过桌后的椅子坐下,平静地等待班主任和对方家长的解释。 连眼神也没给吴子豪一下。 气场是个神奇的东西,并非每个人都有,有些人只需要出场,就能让场面从慌乱变得稳定。 吴子豪的妈妈终于安静下来,赖老师给她递了把椅子,她深深的呼吸一口,拽拽衣服也坐下了。 事情其实很简单。 简单到佟锡林了解完一切,甚至感到滑稽。 吴子豪对他的敌意,来自于赖老师的一场家长会。 他将佟锡林作为年级里的典型,说给整个班的家长听,说其他班有个叫佟锡林的学生,没有父母,没人看着他盯着他学习,人家考试每次都稳定又优秀。 其他人听过就忘了,吴子豪妈妈不一样。 离异的婚姻和好强的性格,让她对吴子豪的期望和控制欲都达到顶峰,开完家长会到家就开始训斥吴子豪,说别人连妈都没有,你好歹有个妈,人家能学好你怎么就不能。 扭曲的家庭培养扭曲的性格,吴子豪在宿舍见到佟锡林的第一眼,几乎是理所当然的,把母亲给予他的压力,转变为对于佟锡林的敌意。 “对不起。”他在两个老师的指挥下,嗫嚅着嗓子向佟锡林道歉。 佟锡林静静地看他。 “你真有意思。”周琦彻底听笑了。 “其实也不是特别大的事。”赖老师在一旁讪笑,“高三嘛,压力都大,吴子豪平时也是不错的,话说得太偏激,但挨打也是事实……” “是吗。”一直沉默的孔迹这时才开口,看向赖老师。 “将一个小孩的创伤,当作激励其他学生的手段,”他语调冷淡,“学校觉得妥当吗?” 赖老师愣住了,和班主任对视一眼,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话说得再重也没主动动手吧?”吴子豪妈妈立刻尖锐起来,起身扳着吴子豪的脸让孔迹看,“高三最要紧的阶段,万一给我们小孩打坏了……” “医药费我出,帮他治好脑子。”孔迹依然连眼皮都不抬,“道歉不接受。”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站起身,最后看一眼班主任,过来拉着佟锡林往外走,“把那个学生调去其他宿舍。” “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 佟锡林没有挣开孔迹的手,也没回头,没管身后的班主任还想说些什么,跟着孔迹走出去。 第16章 牵在一起的手只维持了二十秒,走到楼梯转角,佟锡林转转手腕,从孔迹掌中把自己挣脱出来。 孔迹准备下楼的脚步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谢谢叔叔。”佟锡林说。 楼道口的风声更大,学校又太安静,静到两人明明站得那么近,也显得空旷又遥远,仿佛挡着一面透明又漏风的隔阂。 孔迹看了他一会儿,动动嘴角刚要说话,周琦揣着兜乐颠颠地追上来,撞一下佟锡林的肩,冲着孔迹竖起大拇指:“叔,够帅。” “去医院吧。”孔迹朝他腿上瞟了眼,收回嘴边的话。 “我真没事。”周琦被他爸从小揍到大,揍得又皮实又扛打,他有经验,疼劲儿下去了顶多就淤青两天。 孔迹没理他,径直下楼。 “走吧。”佟锡林拍拍周琦,“检查一下,用不了多久。” 一个大人两个小孩,孔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佟锡林在车外看一眼,和周琦一起坐在后排。 最近的人民医院离学校几个路口,叔侄俩都不是话多的人,一路上就听周琦对吴子豪发表阴阳怪气,佟锡林又向他道谢,周琦说少扯犊子。 “我就说这人不是什么好鸟。”他等红灯等得无聊,顺手就把手机掏出来登王者,“到寝室第一天就跟你吹胡子瞪眼,当时就该削他,你还拦着不让。” “来一把?”他向佟锡林展示自己近期的王者连胜纪录。 佟锡林笑了下,不想再提吴子豪,也没心情打王者。 一抬眼,他和孔迹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撞了个正着。 佟锡林没停留,像是原本就打算侧头往旁边看,蜻蜓点水的一顿,将眼珠转向一边。 周琦的腿和他预料得一样,什么毛病都没有。 从医院出来,孔迹直接将车开到饭店,带两人吃午饭。 与在车里一样,他自己坐一边,佟锡林和周琦并排坐在对面。 服务员来送点餐本,孔迹靠坐在椅子里,一条胳膊向后搭着椅背,另一只手搁在桌沿上摁着手机回消息,冲对面抬抬下巴。 佟锡林点了几个菜,让周琦看,周琦翻了两页,说:“元宵节来盘饺子吧。” “不该是元宵吗?”佟锡林随口问。 “不爱吃那玩意儿,早上问你不也说不爱吃那么甜的?”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又抬头问孔迹,“叔你有讲究吗,加个汤圆?” 孔迹听到那句“不爱吃甜的”,视线就从手机屏幕上抬了起来。 但佟锡林没和他对视,低头认真看着餐单。 “不用。”他随意地转一下手机,“点你们想吃的。” 服务员下完单出去,包厢里安静下来。 周琦在家吃饭没什么规矩,刚在车后排坐着能偷摸打游戏,这会儿跟孔迹面对面,人家还刚带他去医院,就不好意思再捧个手机低头玩。 在学校解气的阶段一过去,他面对着沉默寡言的孔迹,那股低气压的感受重新冒了出来。 “我去个卫生间。”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干坐着也觉得傻,干脆攥着手机暂时撤退。 佟锡林看着他走出去,余光能感受到孔迹一直在看自己,但他还是没回应,低头看自己的手,耷拉着脑袋一点点推挤指甲底部的死皮。 “住校愉快吗。”孔迹开口了。 佟锡林搬到学校后,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第一句正式对话。 刚发生过吴子豪事件,这会儿问愉不愉快,听在谁耳朵里都带着讽刺。 第18章 “还行。”佟锡林换了个词,“挺适应的。” “不打算搬回来?”孔迹又问。 “刚刚你还让吴子豪搬走。”佟锡林抬头看他,“为什么还要这么问我。” “在外人面前我当然是你的后盾。”孔迹倒了杯水,用指尖抵着杯底,推到佟锡林面前,“私心里不一样。” 私心是什么呢。 佟锡林又垂下头,继续抠指甲。 沉默是佟锡林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是一种态度,代表无声的对抗。 孔迹看他低垂的眉眼,清秀又干净的五官,以往看向自己时总带着掩藏不住的倾慕,现在却能避让就避让。 明明还显得稚嫩,偏偏能这么倔强。 “搬走的时候为什么连说都没说一声。”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语气不由得放软,重新问佟锡林,“就这么急着离开?” 佟锡林抠手的动作停下来,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低声回答:“你不也没问我吗?” 真的一句都没问。 今天如果不是和吴子豪的事,佟锡林觉得一直到他高考,孔迹都不会再找他。 “我不联系你,你就能整整七天不发一句话。”孔迹很浅的笑了一声,“如果今天班主任没找我呢。” 那么佟锡林也会一直不理他。 他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和决心。 这么一想,他和孔迹似乎也有相似的地方。 “搬回来吧。”孔迹说。 佟锡林摇摇头:“不用,叔叔。” “为什么。”孔迹问。 “高考。”这个问题佟锡林回答过一遍,孔迹再问他,他就把这套理由再拿出来重复,“住校不影响学习。” 孔迹这次没有接受他的理由。 “不用跟我撒谎。”他眼睛直视,盯着佟锡林,“不用搬去学校你也能考好,你有这个能力。” “到底因为什么。” 到底因为什么? 佟锡林不是个崇尚有话说开的性格,很多问题得不到也不该得到答案,从他小时候追着问佟榆之为什么自己没有妈妈的时候,佟榆之的态度就让他明白了这一点。 他不会去问以前那些同学为什么孤立自己,就像现在不会去主动和吴子豪发生冲突。 他从不想问明白孔迹为什么对他好,这么好,将一个面都没见过的、已经成年的小孩带回家养着,给他学上给他钱花,对他事无巨细到过分暧昧的照顾。 就算从那幅画得到了猜想,他也没想过要向孔迹要个明确的说法。 即便孔迹喝多了抱着他喊出佟榆之的名字,他也不打算摊开戳破,不想要解释,只想避开。 到底因为什么,孔迹这样一个人,难道真的看不出一点儿端倪吗? “因为我不喜欢吃甜的。” 佟锡林突然不想和孔迹玩文字游戏了,他认真的望回去,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不喜欢吃瑞士莲,我觉得很腻。所有巧克力我都觉得腻。” “奶茶我也不喜欢。” “我不喜欢你说我和我爸生气时一个样。” “我不喜欢戴围巾把脸挡住一半,然后你看我的眼神。” “我不喜欢那幅画。因为我知道画上究竟是谁。” “连这条手链我也不喜欢了。” 他看向孔迹搭在桌上的手,腕骨上仍戴着他送的手链。 “我不喜欢你总是在我身上找我爸的影子,不喜欢我做什么都能让你回忆起我爸。” “那天你真的醉到认不出人了吗,叔叔。” “晚上你来我房间看了很久,你在看我还是我爸,你真的要问我到底是为什么吗?” 佟锡林将这段时间积压在心底,本打算永远不说出口的心事,一股脑全部倾到出来,感受到一股脱力之后的平静。 “因为我是佟锡林,不是佟榆之。” “我这么说开,算是解释明白了吗?” 孔迹久久的沉默,包间里清淡的香熏味道在二人之间蔓延,明明是暖调的香味,佟锡林只觉得鼻端发凉。 “你那些行为其实很过格,叔叔。”他轻轻吸溜一下鼻子,重新低下头玩手,“碰额头、揉头发都太暧昧了,我是学生,但我什么都懂。你当然更明白。” “我不喜欢再这样了。” 有些话是不能明说的,说明白就代表再也回不到装聋作哑的过去。 搬去宿舍前在家收拾行李时,佟锡林还在想:如果他自私一点,就这么完全把孔迹当成佟锡林留给他的遗产,用他的钱来保证自己的生活,可能会轻松得多。 但他做不到。 结果就连提出要给孔迹还钱,孔迹的眼神辗转变化,最后撂给他的还是一句——你和你爸果然像。 他或许也知道这句话能刺激到自己。 佟锡林这会儿冷静地想。 那就都挑破吧。省得连今天孔迹来帮他撑腰,他都忍不住琢磨,孔迹究竟是来帮他佟锡林,还是帮一个和佟榆之太过相像的小孩儿。 佟锡林安静的等待,等待孔迹的回答或解释。 可是孔迹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没露出任何佟锡林以为会看到的表情,仍是那么漫不经心,从姿态到再度开口的语气,无比浅淡地问:“那你想好考哪了吗。” 佟锡林下意识又想抿嘴,这次他忍住了。 “还没有。”他学着孔迹的态度,用平静的口吻回答,“越远越好。” 来上菜的服务员敲了敲房门,推着小车走进来。 周琦也回来了,他在卫生间解决完一把战斗,拿了个漂亮的五杀,冲佟锡林心情愉悦地搓响指。 佟锡林端起杯子侧过头喝水,一口一口往下抿,泡过柠檬片的水酸得喉头发紧,鼻腔和眼眶也酸涩发紧。 第17章 桌上的饭菜很丰盛,不过除了周琦,另外两人明显都没什么胃口。 随便吃了几口,佟锡林就盯着桌上的饺子发愣,但也没放筷子,慢慢吞吞的夹上几下,怕周琦不好意思继续吃。 孔迹不用像他顾及这么多,像是也知道自己不在,两个人才能放开吃饭,他没坐多大会儿就拿着手机起了身。 “慢慢吃。”他对二人说,“我还有事儿。” 佟锡林没应声,周琦起身客气了一下,嘴里还嚼着一尾虾:“叔你就走啊?” “嗯。”孔迹指指他,“吃你的。” 周琦拽了张纸巾擦嘴,见佟锡林还坐着不动,像个失聪的聋子,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 佟锡林这才抬头,他这会儿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有些迟钝,硬憋出来一句:“路上慢点。” 孔迹已经要从他身旁走过去了,又停下来从上往下看了佟锡林一眼,伸手摁上他的脑袋,轻轻晃了晃。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告诉佟锡林,“住校别受委屈。” 包厢门将脚步声隔远,周琦浑身懒懒怠怠地歪坐下来,恢复了没正形的本性。 “我以为你得跟你叔回家呢。”他端过饺子盘示意佟锡林,“还吃不吃。” 佟锡林摇摇头。 “你和你叔肯定是还没好,气氛不对劲。”周琦把蘸碟里的醋全浇上去,“春节到底因为什么吵的架?” 佟锡林心里梗得难受——本来就难受,孔迹一句“别受委屈”,让他的难受直接呈次方叠加,说不上来的憋闷和涩楚。 佟榆之没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第一个这么对他说的人,偏偏就是带给他最大委屈的人。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如果要和周琦倾诉,应该从哪说起比较好。 想来想去,说不出口。 一个字都不能说,不管是他对孔迹的感情,还是孔迹对他的态度,一切的一切只能自己消化。 “知足吧。”周琦也不追着问,明白佟锡林就是这么个闷不出的尿性,“又给你钱又不打不骂,我爸要这样我每天睡醒给他磕仨头。” 如果能只当作父爱,该有多轻松呢。 佟锡林反驳不了也无从解释,轻声说:“吃你的吧。” “你不回家吃完饭就去我那吧。”周琦分给他一个饺子,“还有一天假呢,省得回去看见吴什么豪的闹心。” 佟锡林没拒绝,对他来说现在呆在哪儿都一样。 吴子豪在那天下午搬走了。 元宵假结束,佟锡林回到宿舍,上铺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张光板床。 “搬走了。”对床的小胖不知道他和吴子豪的事,还主动帮忙解释,“不知道为什么去了其他寝。” 佟锡林什么也没说,摸摸兜里周琦塞给他的薄荷糖,伸手递给小胖。 “你人还挺好,”小胖喜笑颜开的接过来,“平时看你都不说话,以为你不好相处呢。” 晚自习前,班主任专门把佟锡林喊出去。 她问了问他的情绪,又帮赖老师说了几句话,说他开家长会没想那么多,光惦记着树立正面榜样了,让佟锡林和他叔叔别往心里去。 第19章 佟锡林没有在意,班主任又拍拍他的肩,让他专心复习,一模拿个好成绩。 少了一个总针对自己的人,佟锡林的住校生活变得平淡又安稳。 他按照自己制定的节奏专心上课,认真做题,每天睡醒和晚上回宿舍,将手机拿出来看一眼,偶尔和周琦聊几句,看一眼孔迹安静的消息框。 也不是完全安静。 每隔一周,孔迹会给他发生活费,一次一千。 佟锡林住校花不到钱,仅有的开销就是食堂卡和水卡,都很便宜。他把钱收好,然后点开备忘录记账,每一笔清清楚楚。 清明节前,一模成绩下来了,佟锡林678分。 挺吉利一个数字,班里第一,年级第五。 佟锡林不满意,他作文没写好,表达一直是他的弱项,丢分太多。 周琦拿着320分的成绩骂他神经病,又用自己爹来举例子,说自己如果考个600分,就换成他爹磕头了。 佟锡林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佟榆之从不为他的成绩好坏有反应,孔迹似乎也从来不在意。 他的喜悦与失落,就像头顶那张床板,始终空落落的。 晚上回到寝室,他拿出手机,看到孔迹在晚上八点多给他发了条消息。 孔迹:一模怎么样。 佟锡林攥着手机想了半天,回答他:678分。 他又打过去一行字:我以为你不关注这些。 等了几分钟,他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漱,手机在枕头上震动,孔迹给他打了个电话。 “这么厉害。”孔迹的声音里带着笑。 佟锡林同时听见了他背景音的嘈杂,像是在酒桌上,旁边还有人在说话。 “江林的外甥也高三,听他们聊到一模,就想问问你。”孔迹主动回答了佟锡林微信里的问题。 “啊。”佟锡林应一声,依然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等我一会儿。”孔迹说。 手机对面的声音由近变远,最后彻底安静,孔迹应该是去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点了根烟,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明有假吗。”他重新开口,问佟锡林。 “有。”佟锡林诚实地回答,“半天。” “还不回家?”孔迹又问。 “不回了。”佟锡林坐在床沿拽被子,“留在学校复习。” “好犟啊,佟锡林。”孔迹呼出一道烟,笑了声,提出无比自然的询问,“一点也不想我?” 佟锡林几乎能想象到他说这话的样子。 倚靠在窗前,在烟雾飘渺里微微眯起眼,嗓子低沉又带点儿沙哑。 “叔叔,”他喉结上下轻滑,“你喝酒了?” “一点。”孔迹弹弹烟灰。 那你想的不是我。 佟锡林回忆起春节那个拥抱,无声地抿起嘴。 “我要去洗漱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电话,“别喝太多,晚安。” 这天晚上佟锡林复习到凌晨四点,做了整整两套题,头都不抬。 他没觉得累,也没发现已经这么晚,直到小台灯没电自己熄灭,他在黑暗中听到对面小胖熟睡的鼾声,才握着笔愣在床头。 明明都四月了。 他隔着被子摸摸自己的腿。 怎么还是这么冷呢。 “这大黑眼圈。” 第二天早读,周琦把书竖起来,趴在桌上边吃早饭边打量佟锡林的侧脸,觉得这人已经学习学魔怔了。 “昨天几点睡的?” 佟锡林没睡。 凌晨四点多收完小桌板,他闭着眼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孔迹那句“一点也不想我”。 人果然不能闲着。 他睁着眼在宿舍床上怔神,做题的时候可以把全部精力都投入进去,一旦心思有了空闲,越不愿意回想,那天那个混着酒味的拥抱,越是不受控制地在头脑里反复出现。 他觉得自己有点儿ptsd,现在的孔迹无论说什么,他都会想到佟榆之。 好犟啊,佟锡林。 佟榆之也是吗? 应该是吧,分开后就去结婚生子,思念到去世时心里还在想着孔迹,却能做到这么多年都不联系,一定非常犟。 睁着眼硬生生捱到天明,他才压下满脑子胡思乱想,重新找回自己高考生的身份。 “你不行请个假回宿舍补觉吧,”周琦一个熬夜王者都替他害怕,“看着这么虚呢?别上着上着课再晕我旁边,还得费劲把你扛回去。” 佟锡林没觉得疲倦,熬夜这事儿就是挺神奇,熬一半第二天会很痛苦,熬穿了反倒感觉麻木。 就是整个人有点儿混沌。 木着脑子熬到中午放学,佟锡林和周琦去食堂吃饭,下午就放清明假,他本来想像平时一样,吃完回班里继续做题,被周琦连推带撵地赶回宿舍,让他抓紧补觉。 钝着脑子确实也没效率,佟锡林跟他挥手道别,还是去班里拿了本题才往回走。 虽然只有半天假,宿舍楼还是空了一半,另一半人也几乎都在班里学习,整个三楼很安静,正好遇见从寝室出来的小胖。 “来人了。”小胖朝宿舍指了指,悄着嗓子,“不知道谁的家长,好像等半天了,我没好意思问。” “啊。”佟锡林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还能不能好好睡。 小胖没锁门,他推开门缝探个脑袋进去,看见站在他床前的孔迹,保持着这个推门的姿势愣在门外。 “回来了?”孔迹转过头看他,抛了抛佟锡林放在枕头下面的手机,“现在上课连手机也不带了,给你打电话听见枕头一直震。” “不想分心,住校后就不带着了。”佟锡林走进去,反手带上宿舍的门,“你怎么来了,叔叔。” 孔迹指指床边的袋子,衣服,吃的,喝的,拎了好几兜。 “不想见我,我来看你也不行?” 他朝佟锡林走过来,认真看他的脸,曲起食指轻轻刮一下他的眼底,声音变低,像是有点儿心疼。 “在这住是不是休息不好。” 以前被孔迹这么细致的关心,佟锡林会感动。 现在迎着孔迹的目光,他心底五味杂陈,漂荡起的全是佟榆之的面孔。 是在看我吗? 明明都说过这些举动这种语气太暧昧,为什么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这么自然的表达出来? 他很想问,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挺好的。”佟锡林错开孔迹,不再和他这么近距离的站着,生疏又刻意地走去床边,“谢谢你来看我,叔叔。” 第18章 佟锡林没能成功从孔迹身边穿过,他刚迈开一条腿,手臂一紧,被不由分说地拽回去,下一秒,孔迹捏住他的脸,将他扣在床铺旁的爬梯上。 床边那些纸袋随着佟锡林慌乱的脚步,被碰得乱撞,发出摩擦声响。 这一套动作来得太突然,佟锡林毫无防备,十分愕然地望着孔迹,寝室窗帘没拉开,狭小的室内光线稀薄又模糊,他的瞳孔条件反射扩圆,眼睛都忘了眨。 孔迹就这样控住他,微微俯下身,凝视佟锡林的眼睛。 “佟锡林。”他慢悠悠的喊。 佟锡林不敢动。孔迹卡在他脸上的力道没那么重,但也不浅,正好处于让他浑身僵直,无法转头的程度。 近距离的对视更是直接让他愣住了。 “真按照‘遗产’来论的话,”孔迹轻轻歪头,思考了一下,“你应该是佟榆之留给我的遗产。” “我把你接过来,养着你,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继承了你监护人的身份。” “所以我来看你,是理所应当的。” 佟锡林脑中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在孔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怔愣的倒影。 孔迹没用“你爸”来指代佟榆之,而是直接说出了这个名字。 爸爸和佟榆之,当然是同一个人,代表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身份。 孔迹的口吻轻描淡写,让佟锡林无比分明地感受到:此刻他口中的佟榆之,是和他相爱过的佟榆之,自己这个儿子反倒成了另一个纬度陌生的局外人。 “不要躲着我。”孔迹卡在他脸上的拇指滑到下巴,勾了勾,“起码不要这么明目张胆的躲。” “会让我有点儿不高兴。” 这算什么。 一瞬间迸发出的种种感受太古怪,佟锡林更加说不出话,通宵后有限的脑力让他只能接收到一个信息。 ——我看在你爸爸的面子上收养你,自然拥有如何看待你的权力。 从小到大的拮据生活,在青春期这种阶段,带来尖锐又敏感的反噬。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说了会把钱还给你。”佟锡林握上孔迹的手腕,把他的手拉下来,第一反应就是提钱。 孔迹这次没和他生气,他看着佟锡林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和之前在家里时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第20章 依然暧昧,依然游刃有余,却是实实在在落在佟锡林本人的脸上。 “喊我什么?”他刚被佟锡林拉下的手往上一撑,支在上铺的床沿上,两人距离贴得更近。 佟锡林不看他了,绷着嘴角把脸转向一边,不情愿地张口:“叔叔。” 孔迹笑了下,站直身子拨拨他的头发,说:“好好吃饭,别生病。” 原本计划的平静午觉,被孔迹的突然到来搅得稀碎。 他留下一堆东西,留下一堆让佟锡林久久不能平静的话,留下依然暧昧的态度离开,佟锡林坐在床边攥着床沿,盯着自己的鞋尖生闷气。 他实在是不会发脾气,这股气也说不清道不明,既有对孔迹的不满,不满他在自己把话都说开后,仍是这种态度;也对自己不满,因为想来想去,他竟然觉得孔迹的话好像不是没有道理。 生活不是电影,一切的底气都来源于自我独立的能力。 不可否认孔迹是因为佟榆之,才接管他佟锡林的生活。吃人家的穿人家的,怎么能挺直了腰板说硬话。 憋闷半天,佟锡林只能把满肚子憋闷,发泄到孔迹给他拿来的东西上。 他对着纸袋轻轻踢了一脚,踢完看着上面的鞋印|心里又难受,拎起来拍打干净。 拍着拍着,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借着心底还没消散的情绪,拿过手机给孔迹发消息。 佟锡林: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间寝室? 他明明连搬到学校都没和孔迹说,寝室号更是提也没提。 孔迹应该在开车,十多分钟后才回复,给佟锡林推了一张微信名片。 他们班主任的名片。 孔迹:你在学校的一切我都在关注。 所以一模的分数,明明也可以直接问班主任。 佟锡林心情又复杂起来,握着手机倒在床上,左右翻了两个身,扯过被子一角搭在脸上。 高三上学期以三次模考,和几乎每月一次的假期做划分,劳动节二模成绩下来,佟锡林比一模又提了17分。 班主任满面红光地给他分析失分点,鼓励他保持好状态,冲刺顶级名校。 佟锡林没什么心理波动,二模的卷子比一模简单,分数高一些很正常。 劳动节不放假,班里叫苦连天,他完全不懈怠。 教室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每天刷新,他收拢所有心神,除了睡觉不放过任何复习的时间,连去食堂吃饭都随身带着本书背考点。 “能不能好好吃饭。”周琦一个不学习的硬生生被他影响到焦虑,拍着桌子催佟锡林,“还要考多高啊少爷,你分数都能直接报白宫了。” “有病。”佟锡林被他逗笑了,放下书往嘴里扒米饭。 “吃点肉吧。”周琦往他盘子里扔了个鸡翅,“本来就瘦,学脱相了都。” 过瘦这事儿孔迹也看在眼里。 五一的最后一天,他又来学校看了一次佟锡林,依旧大包小包带了一堆东西。 这次他没进学校,直接开车到学校门口,打电话让佟锡林出来。 佟锡林当时晚自习下课刚回寝室,离断电熄灯还剩半小时,本来想拒绝,记起上次孔迹对他说的话,还是攥着手机跑出去。 校门口没有人,孔迹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佟锡林就眯起眼睛。 “太瘦了。”他摸摸佟锡林的脸,“带你去吃个夜宵。” “不去。”佟锡林后退一步,“等会儿就熄灯了,叔叔。” 孔迹没劝他,打开后备箱,让佟锡林把里面的袋子都拿走。 佟锡林想说自己用不着,只剩一个月就高考了,寝室不想放太多东西。 没等他开口,从车里下来个人,是江林,抻着懒腰嘟囔:“操,给我干哪来了。” 佟锡林从车后歪着身子往前看,江林见到他,“哟”了一声,很自然的要朝佟锡林脑袋上摸:“我说你叔火急火燎往回赶呢,合着是想来看看你。” 孔迹把佟锡林拽回来,正好错开江林的手。 “学霸脑袋不能碰啊?”江林乐了,“我家外甥上次被我拍拍头,可提了三十分呢。” “嗯。”孔迹笑笑,“我家的不能碰。” “烟给我。”江林转个方向朝孔迹搓手。 他俩在车边抽烟,佟锡林听了一耳朵,才知道孔迹前几天和江林去了外地工作,孔迹是赶着他们闭寝的时间,专门赶过来的。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后备箱前站一会儿,还是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拎了起来。 “回去吧。”孔迹在外人面前也没收敛,弹了一下佟锡林的额头。 “叔叔再见。”佟锡林低声道谢,转身朝校门里走。 “喊哪个叔叔呢。”江林在身后打趣。 佟锡林没回头,听见孔迹拉开车门的声音,催江林:“别贫了,上车。” 五月底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学校开了一场誓师大会。 很简短,没有那些冗长的领导代表发言,只为了鼓舞士气,告诉高三的学生们今天拍毕业照,一切结束后,学校就没课了,愿意留在学校复习的会有老师坐班。需要去补课、回家复习的,就可以离校了。 学校祝每位学子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高一高二的学生趴在窗户和楼道间听得津津有味,等待每年例行的撕书表演。 佟锡林和周琦站在操场角落的林荫下,听着那些激昂的鼓励,将目光从手里的课本中抬起来,扫视这片校园,心里平静又漠然。 他不紧张,不焦灼,也不期待。 只是想到孔迹,想到那个“越远越好”的目标,很快就要实现了。 “明天我就不来了。” 拍完毕业照,周琦把自己的书撕了个精光,坐在窗台上对佟锡林说。 佟锡林没撕书,他还在做题,抬头看了周琦一眼,他趴上窗台,两人一起听楼里炸翻天的喧嚣,看各个楼层的书本纸片雪花一样飘散下去。 “你要是一个人无聊,我也可以来打游戏陪你。”周琦晃了晃腿。 “不用。”佟锡林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袋子,是孔迹带给他的零食,他全部送给周琦。 “还有毕业礼物呢?”周琦一点儿不跟他客气,大大方方接过去,“我可没准备啊。” “谢谢你。”佟锡林说。 “犯什么病呢?”周琦嫌他肉麻,“啧”了一声。 佟锡林没解释,转了转手里的笔。 周琦是很好的朋友,甚至是他从小到大,第一个朋友。 成绩代表不了人品,却是他们这个年龄,他们的高中生活,最真实的一道分水岭。 每个阶段的告别是心照不宣的。以后前往不同的大学,见面和接触的机会会自然的减少。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交到新朋友。 “你好好考吧。”周琦没有佟锡林这么细腻的心思,大大咧咧地蹦下窗台,“高考完再一起玩。” 佟锡林在学校留到了6月6号。 他的考场就在本校,不需要专门花时间去看考场。 宿舍已经空了,跟他一起留到最后的小胖在4号下午搬走,佟锡林也分了一袋零食给他。 班里每天来复习的学生倒是还有几个,等到6号当天也不见了,坐班老师也不再在教室里守着,只剩佟锡林独自闷头刷题。 晚上八点,楼里安静一片,他写完最后一张卷子,放下笔活动手指,余光注意到门边有个人影。 孔迹不知道来了多久,倚靠着门框静静看他,一直没有出声。 “回家吧。”他对佟锡林说,“孤孤单单的。” 第19章 佟锡林坐在孔迹的副驾,额头抵着半降的车窗往外看,有种久违的恍惚。 去年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他跟着孔迹搬到这边,从机场回家时也经过了这段路。 当时他还对孔迹带着些许谨慎,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想过最坏的可能是被孔迹运到缅甸卖掉,一路都不怎么说话。 和现在一样。 只不过当时他怀里抱着的是自己破旧的书包,这会儿浑身轻快,只有一封透明文件袋搁在膝上,里面放着他的准考证。 “紧张吗。”孔迹将车停在红灯前,偏头看向沉默的佟锡林。 “还好。”佟锡林没什么感觉,安全带有点儿勒,他低下头调整。 半个学期的冲刺生活真的让他清瘦很多,拔高的身条又抢占掉太多生长资源,脑袋往下一垂,能看见清晰的颈椎线条,和后背上隔着衬衫凸起的肩胛骨。 初夏的夜风从车窗外吹进来,荡开他的衣领,凹陷的锁骨也线条分明。 孔迹看着他被吹动的头发,伸手拨拨他贴在后颈上的发尾。 佟锡林后脖子有痒痒肉,被戳一下就猛地抬起头,拧过脑袋和孔迹对视。 “这两天都在家吃。”孔迹弹了根烟咬上,卡着红灯跳转的点将车开出去,“省得在外面吃坏肚子。” 佟锡林心想哪有这么巧,偏偏在高考这两天能吃坏肚子。又想在家吃你也不会做饭。 第21章 但他明白这是孔迹的好意,就点点头,什么也没多说。 因为中考的时候,佟榆之也是这样。 佟榆之平时不过问他的成绩,中考前也没特别叮嘱交代,像是佟锡林只是参加平常的期末考,父子俩那两天的饮食和平时一样,简单的两菜一汤。 直到中考那天早上,他给佟锡林多煮了一个鸡蛋,对他说:“这两天别在外面买零食吃。” 想到这,他开口提了个要求:“我想吃水煮蛋。” “嗯。”孔迹应了声,“还有什么。” “没了。”佟锡林摇摇头。 一整个学期没回来,跟着孔迹重新迈进家门,佟锡林放眼看了一圈,明明哪哪儿都没变,又总觉得有点儿陌生。 他拉开鞋柜,自己的拖鞋还在原来的位置。 卧室也一样,保持着他搬去学校前的布置,桌上的书和笔都还在原地。 床单被罩倒是换了新的。 佟锡林蹲在床边闻闻枕头,有股太阳味儿,夹杂着熟悉的洗衣液香气。 想象着孔迹帮他晒被子换床品的模样,佟锡林蹲在床边摸了摸,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手机在兜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周琦的消息,问他回家没。 佟锡林给他回复:回了。 周琦不再多问叔侄俩的矛盾有没有解决,只提醒佟锡林:看群。 他说的群是他们班的班级群,佟锡林转学过来后被班长拉进去,改了自己的群名称后就没在里面说过话,直接设置免打扰。 其实平时也没什么消息,但这会儿倒是挺热闹,一群人在商量高考结束要不要办个聚餐。 周琦:去不去。 佟锡林没什么兴趣,跟班里人也不熟,但看周琦这么问他,应该是想去凑个热闹,就反问他:你去吗。 周琦:班长私聊我问去不去,我先问问你。 周琦:你不去我就不回他了。 他刚说完,班长的消息也发到了佟锡林这里。 佟锡林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到跟这群半生不熟的同学有什么好聚,又不知道该不该拒绝这份善意,就假装没看见,先将手机放到一边。 他给周琦回复:也问我了,高考完再说吧。 孔迹是做完晚饭去接的小孩儿,在学校看佟锡林做题看了半天,这会儿回来,全都凉了。 他重新下锅翻热,喊佟锡林出来吃饭。 佟锡林以为又会是面,看到餐桌摆放的炖排骨和番茄炒蛋,有点儿意外。 “你做的吗,叔叔?”他过去打量一眼,卖相非常一般,确实不像餐厅的手艺。 “凑合吃吧。”孔迹烧水给他煮上鸡蛋,让佟锡林去洗手。 “我以为你不会做饭。”佟锡林说。 “网上一搜全是教程。”孔迹捏捏他的后脖颈。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以前两人坐在一起吃饭,也不怎么说话,今天却显得格外安静,孔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佟锡林每次夹菜抬头,都能撞上他无声的对视。 又在看什么呢。 佟锡林控制不住的想。 想到他就开始后悔,还是不该回来,撞上孔迹的目光就乱心思。 “高考结束有什么安排。”一顿饭吃到尾声,孔迹点上烟,给他剥鸡蛋壳。 “想去打个暑假工。”佟锡林看着他修长的手,轻声说,“给大学攒点儿学费。” 孔迹似乎很不喜欢听他说有关钱的话题,剥蛋壳的速度慢下来,嘴角挂上一抹嗤笑。 他没接佟锡林的话,把两颗白润的鸡蛋搁在盘子里推过去,说:“考完带你出去玩。” “考完没有时间。”佟锡林拿起一颗鸡蛋耷下眼睛,“班里有聚会。”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抗拒与抵触,孔迹听出来了,挑起眉毛:“聚两个月?” 佟锡林吃完一颗蛋,拿起另一颗,与孔迹刚才那抹笑容对抗,面不改色地点头。 孔迹不再问他,盯着佟锡林抽完手里的烟,他起身将烟头碾灭,给佟锡林留下一句:“考完再说。好好休息吧。” 收拾完回到房间,佟锡林给周琦回消息,只发一个字:去。 今年天公不作美,前面半个月都是晴天,7号早上六点半,佟锡林在淅淅沥沥的声音中睡醒,拉开窗帘朝外看,细细的阴雨像柳叶一下往下落,地上溅开一圈圈毛茸茸的水花。 楼下有人撑着伞快步走过,拎着早餐抱怨好好的高考竟然下雨。 佟锡林撑在窗台上闭了闭眼,并不影响心情,感觉很清新。 房门被轻敲了两下,他扭过头,孔迹推开门走进来,跟他一起站在窗边,摁上他的脑袋。 “腿疼不疼。”他问佟锡林。 佟锡林下意识还想躲,看见孔迹眼里真切的关心,脖子梗住没能动。 “不疼,叔叔。”一滴雨水落在眼皮上,他低头揉揉眼。 “你没问题,佟锡林。”孔迹把他的手拨开,托着佟锡林的脸,检查他揉搓过的地方,“和平时考试一样。” 佟锡林被托着下巴顿了会儿,心里掠过一波又一波情绪,点了点头。 这场雨断断续续,时下时缓,连着落了两天。 佟锡林在簌簌的雨声里写完一张又一张试卷,认真填涂答题卡,检查考号姓名。 每一场考试结束,他走出校门,都给自己心里的倒计时画上一道斜杠。 8号下午最后一场英语,雨声大起来,拍在树叶上声音分明,和广播里的听力试播交杂在一起。 考场里蔓延起无声的躁动,每个人都尽力把动作放轻,还是有人发出烦躁的叹息。 佟锡林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阅读题目。 交卷铃响起,他完整检查了一遍答题卡,平静地放下笔,心神无比安宁。 孔迹没有和其他家长一样挤在校门口等待,他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人站在车外,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头顶是被雨水洗刷苍翠的梧桐树。 他看着穿过马路向他走来的佟锡林,细细地看,看他被雨伞遮挡住仅露出的下巴,粘着雨汽的衬衫衣角,和松弛的脚步。 等佟锡林停在他面前,从雨伞下抬起头,他抬手把过佟锡林的后脑勺,在人声鼎沸的路边,低头碰了碰佟锡林的额头。 佟锡林没躲没避。 身旁都是家长和刚出考场的高三生,家长们揽着孩子的肩,一家人密集挤在伞下,关心着考试情况,有的笑有的沮丧。 这种氛围里,似乎多亲密的举动都无比寻常。 “叔叔。”他只在孔迹放开他之后,开口喊了一声。 “嗯?”孔迹看着他的眼睛。 佟锡林朝前迈了一步,在伞下顶着孔迹的目光对视回去,不再像之前那样眼神一碰撞就说不出话。 “你在看谁。”他问孔迹。 雨势没有随着高考结束而变缓,路上熙攘吵闹,雨水落在树顶和车身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发出“砰砰”的声响。 佟锡林的眼睛在阴沉的雨天里被冲刷得黑且亮,微微一弯,还给孔迹一个浅淡的微笑。 和孔迹那晚给他的嗤笑有着异曲同工的弧度。 ——高考结束的铃声如同一道开关,卸去了他前面一整个学期的顾虑和繁杂心思。 既然连说开也没有用,这会儿彻底放松下来的佟锡林,决定不再逃避孔迹似是而非的对待。 孔迹完全没料到他这句毫无前摇的问话。 望了佟锡林一会儿,他没回答,只开口问:“还去聚会吗。” “嗯。”佟锡林低头掏出手机。 他的手机从出了考场开机就开始震,群里热闹非凡,有嚎叫的有对答案的,纷纷艾特班长询问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孔迹拉开车门示意佟锡林上车,送他过去。 聚会的地方在步行街一间茶餐厅,孔迹把车停好,在佟锡林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喊他:“佟锡林。” 佟锡林转脸看着他。 孔迹从手套箱里拿出一片暖宝宝,丢进他怀里。 “结束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佟锡林捏捏暖宝宝,说谢谢叔叔。 然后把它放在座椅上,推开车门直接往外走。 第20章 孔迹没有直接将车开走,他将副驾的车窗降下些许,一直望着佟锡林的背影消失进茶餐厅店门口,才收回目光,看向被丢下的暖宝宝。 斜进车内的雨丝打湿在暖宝宝的包装上,他垂着眼睛打量,拿起来轻轻揉捏。 江林的电话正好在这时候打过来,问孔迹送完孩子没,晚上没事儿去喝两杯。 “哪。”孔迹低头点烟,全金属的打火机发出清脆声响。 “银星顶楼。”江林报出他们常去的酒吧位置,声音模糊了些,“有几个新人,小樊也在。” 孔迹“嗯”一声,挂掉电话转了把方向盘,朝银星开过去。 茶餐厅有两层,班长发起个群收款,每人二百,把整个二层包下来。 第22章 来聚会的同学挺多,班里拢共六十人,交钱报名的有三四十个。佟锡林以为自己算是过来最早那一批,没想到一进门,二楼叽叽喳喳,已经聚了十好几人。 他没直接上楼,在一楼靠窗的角落找张沙发坐下,等了几分钟,打开手机给周琦发消息:到了吗。 说曹操曹操到,周琦的消息框上刚显示语音输入,佟锡林就看见他推开餐厅门走进来,长毛狗似的甩了甩头上的水,对着手机说话:“到了。我看见你叔车了。” “在路口?”佟锡林直接问他。 “操,你在这呢。”周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指了指窗外,“啊,路口。不过应该没看见我,我下车的时候他正好开走了。” 这个角度看不到路口的景象,佟锡林算算自己进门的时间,起码过去五分钟了。 他没再吭声,想着孔迹在伞下看他的眼神,轻轻抠着手机边框。 “你英语第一道选择题选的什么?”周琦捣了捣他。 “你还看题呢?”佟锡林没忍住笑,周琦平时月考模考,选择题几乎全靠蒙。 “就记得这一道。”周琦自信满满地撩头发,“是不是a?” “c。”佟锡林说。 “去他妈的。”周琦脸一黑,不再进行对答案这种无意义的事,扯着佟锡林上楼。 二楼的布局是一张张开放的卡座,以及一些桌游设施。 虽然是毕业聚会,来参加的同学都算是对高中生活有所留恋,想在今晚和和睦睦玩在一起,但只要是团体就会有不同的小圈子,这点不可避免。 学霸和学霸,学渣和学渣,每个上楼的人都习惯性去找自己相熟的朋友,四十个人分成七八张小桌,和班里小组开会时的布局没什么区别。 佟锡林平时根本不和其他人交流,到了二楼就自觉选择最边角的桌子,朝沙发里一靠,歪头看着落地窗外的风景。 人渐渐到齐,其他桌都挤满了,班长开始楼上楼下跑着招呼店长上菜,成绩好的那圈抵着脑袋对答案,不对答案的也开始摸索桌游。 整个二层热闹得像个菜市场,除了他们这一桌。 周琦做为班里的原生人,和后排几个男生还算熟悉,有几个来和他打招呼,喊他过去一起玩狼人杀。 “就在这吧,人家桌对答案呢,你们过去凑什么。”周琦往佟锡林身边挤挤,示意他们留下,“王者,爹带飞。” “真能膈应人。”几个人笑闹着坐下了。 佟锡林歪过头看看周琦,明白他的好意,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孤零零。 “上号。”周琦嚼着口香糖催他。 班长给每张桌订了份烤肉套餐,半张桌子那么大的盘,再加上各种小吃,热腾腾的食物的香味将氛围烘托起来,他站在楼梯口扯着嗓子问:“你们都喝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点什么的都有。 “不喝酒啊?”周琦旁边的人喊了一声,“我们桌喝啤的。” 班长被吵得一个脑袋两个大,最后给每桌各上了一桶果汁和扎啤。 色素香精兑成的橙子汁,佟锡林尝了一口就放回桌上。 “你喝点儿这个?”周琦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佟锡林没喝过酒,佟榆之不喝,他只喝水。 基因真是太强大了。 强大到让现在的佟锡林感到抗拒和抵触。 他将“我喝水”三个字咽回去,没用周琦的杯子,自己重新拿了一个,接了半杯泛着气泡的生啤。 这场雨大概是要下到天明。 孔迹坐在银星顶层的落地窗前,搭在沙发边沿的胳膊自然垂落,袖口捋到手肘,小臂线条修长又结实,他轻轻转着手里的威士忌,感受到冰块与杯壁的轻声碰撞。 雨水从傍晚的线连成片,挂在厚实的玻璃上,刮下一片接一片的雨幕,将夜晚的城市模糊成冷暖交织的光斑。 “几点了?”他偏偏头,问身边的江林。 江林正和几个新进圈的模特小艺人侃大山,听见孔迹问,下意识抬起手腕看表,酒吧幽暗的灯光看不清表盘,他拿出手机:“刚十点。” 孔迹举起杯子抿了口,雨帘将步行街的方向也变成混沌的光影。 有人来和他寒暄,他拎着酒杯随意碰一下,交给江林去应酬,耷拉着眼帘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 手机传来震动,他放下杯子拿起来看,不是佟锡林,又将手机扔回桌上,索然无味地站起身。 “要走了?”江林注意着他的动向。 “卫生间。”孔迹说。 在盥洗台前洗手时,小樊从外面推门进来,他今晚喝了不少,整个人带着藏不住的醉意,脸色绯红的靠在台子边,拖嗓子喊他:“哥。” 孔迹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手表:“少喝点儿。” “我是真喜欢你。”小樊的五官是潇洒飞扬那一挂的,这会儿也飞不起来了,一向闪烁的眉钉都和表情一样变得暗淡。 “是不是因为我之前跟那个陈老板应酬,所以你不愿意搭理我了?” 孔迹转过身看他一会儿,对什么陈老板马老板完全没印象,也没关注过小樊的动向。 “你再给我个机会。”小樊将脸伸到他面前,他是模特,太知道自己哪个角度最好看。 “晚上去我家?”他扬起眉毛,向孔迹发出邀请。 孔迹抬起手,弹弹小樊的喉结,看他喉结随着自己的力道颤动,笑了下:“我对你没兴趣。” “不可能。”小樊笃定又自信,“上回要不是你侄子回来,咱俩都成了。” “你衣服还在我家呢。”他露出有点儿可怜的表情,凑到孔迹耳边轻声说,“我总闻。” 孔迹按住他的后脑勺拍了拍,同样贴着小樊的耳朵,声音比他更轻,轻到显得沙哑,说:“扔了吧。” 然后他没再理会小樊在身后如何喊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林看着前后脚回来的孔迹和小樊,露出不言而喻的表情,故意问:“这回要走了吧。” “嗯。”孔迹拿过自己的手机,佟锡林的微信界面依然空空荡荡,“接小孩儿。” “你这日子过的……”江林懒得再搭理他,摆了摆手。 佟锡林用手指尖推着啤酒杯一点点转圈,二楼已经彻底疯起来了,不少人都喝了酒,正在商量等会儿去唱歌还是网吧。 “……问你呢!”周琦朝他小腿上踢了一脚,嗓门死大。 “嗯?”佟锡林迟钝地转过头。 “喝大了啊?”周琦掰着他的脸观察,“也没上脸啊,人模狗样的。” 佟锡林不知道喝大了是什么感觉,他没经验,啤酒喝着没有果汁那么甜,今晚的菜又太咸,他不知不觉喝下去四杯,这会儿只觉得脑子发木,好像一直在走神,但是意识很清醒。 “你刚跟我说话了吗?”他把脸从周琦手里挪开。 “问你等会儿想去哪。”周琦说,“他们商量下一站呢。” 佟锡林哪都不想去,他有点儿困。 “我回家睡觉。”他站起身,也没和其他人打招呼,笔直地往外走。 “你是真不行。”周琦看他走路也挺稳当,“啧”了一声,“用我送你吗?” 佟锡林没回头,扶着楼梯一步步往下挪。 茶餐厅外还在下雨,他站在门口想了想,拿出手机叫车。 软件还没点开,孔迹的电话拨了进来。 “叔叔。”佟锡林接起来喊。 “结束了吗。”孔迹那边也有细细的雨声。 “没有。”佟锡林实话实说,“不过我准备回去了。” “去店门口等我。”电话挂了。 佟锡林下车的时候没拿伞,孔迹停车的地方离茶餐厅只有几步,他小跑着就进来了。 门口的伞桶里这会儿倒是插了不少伞,他拨了拨,没有他的,收回手安静地站好。 本来以为要等好一会儿,下一秒,孔迹就撑着伞来到他面前。 “这么快。”佟锡林看看伞又看看他,确认了一下。 孔迹只看他一眼,就用手背往佟锡林脑门上探,嘴角微微抿起来:“喝酒了?” “啤酒。”佟锡林躲他的手。 孔迹没让他躲,直接把他扯到伞下,牵着他往前走。 车在路口的位置停着,孔迹和他一起坐进后排,佟锡林望着驾驶座上陌生的脑袋发出提问:“他是谁。” “代驾。”孔迹摸他右边的肩膀,确认没有被雨淋湿。 “为什么叫代驾,”佟锡林转头看他,“你也喝酒了?” 刚才在茶餐厅门口明明还在躲,这会儿在密闭的空间里,两人并排坐在一块儿,佟锡林反倒像没了距离的概念,目光和呼吸都直直扑在孔迹脸上。 孔迹和他对视,突然朝前倾身,将距离贴得更近,几乎要与佟锡林鼻尖相贴。 佟锡林还是不躲。 “你是醉了还是没醉。”孔迹笑了,坐回去打量着佟锡林,觉得他好玩儿。 第23章 “没醉。”佟锡林整个人都很平静,从里到外,从脑子到心里。 车身向前驶动,他朝孔迹招招手,示意再贴过来。 孔迹望着他的眼睛,顿了会儿,抵上佟锡林的额头。 “没醉,叔叔。”佟锡林像在诉说一个秘密,把声音压得很小很小,用手拢着孔迹的耳朵。 “我知道你在看我爸。” “傍晚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第21章 同样是贴着耳朵说话,同样是擦过耳畔的温热气流,小樊和佟锡林所带给孔迹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佟锡林说完话就向后撤,将脑袋枕在车座的真皮靠椅上。 他学着孔迹轻轻眯起眼,显得有点儿懒洋洋,又带着淡淡的得意,好像当真戳穿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雨水扑朔的车窗映在他脑后,路边的光影一簇簇快速闪过,给他脸侧的线条打上一层微弱的光,像一张幽深又五彩缤纷的背景板。 孔迹有一瞬间的恍惚,感觉从佟锡林身上闻到了夏天雨后的青草气。 气味是记忆的一种载体,眼前佟锡林的味道,与他很多年前闻过的气息缭绕在一起。 他的目光在佟锡林嘴角翘起的弧度上停留一会儿,从嘴角看到纤瘦的脖颈,他记得这里的触感,相贴时会接收到佟锡林猛然紧绷的颤动。 顺着脖颈再向里看,看那两道延伸至衬衫里被遮掩的锁骨曲线,最后目光原路返回,沿着佟锡林的喉结、下巴、嘴唇、鼻梁,梭巡回到那双眼睛上。 这个小孩儿喝醉了。 喝醉的佟锡林,和平时太不一样,眼底盛着挑衅的酒气。 有股……劲儿。 孔迹时常这样看他,从第一次见面就是,带着观察,打量,和沉默的思索。 一年来的相处,佟锡林对他的目光也从好奇,沉溺,变成清醒的抵触。 今天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也可能是接连不断的阴雨让人烦闷,各种情绪纠缠而上,佟锡林突然有点儿生气。 “怎么不说话,叔叔。” 他在座椅下踢了踢孔迹的小腿。 孔迹垂手捞住他的脚踝,佟锡林向后挣,被他卡着挣脱不出来。 “疼吗。”孔迹捋起他的裤腿,用虎口圈住佟锡林变天时会酸痛的小腿。 佟锡林一下就挣不动了。 他愣愣望着孔迹低垂的眉眼,难得翻涌的脾气在孔迹的掌心里被捏得稀碎,随着酒精的发酵,猛然转变为酸涩的委屈。 佟榆之不会腿疼。 真讽刺,明明是车祸导致的最原始的痛楚,却成了区分孔迹是在想他还是想佟榆之,唯一的证据。 “……疼。”他借着酒劲瘪了瘪嘴。 佟锡林是被背回的家。 代驾将车停进地库就离开了,孔迹示意佟锡林伏他背上,佟锡林不愿意。 “不背那就抱着。”孔迹撑在车门框上弯腰看他,“选吧。” 孔迹的后背宽阔又温暖,两只手有力地托举他的双腿,佟锡林没被背过,他觉得很暧昧,整张胸膛都和孔迹贴合在一起,夏天衣料单薄,几乎像是没有任何隔阂,两人身体的温度都密切的传导给对方。 他看孔迹的头发,看他优越的五官曲线,看孔迹的耳朵,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孔迹侧过脸扫他一眼,分出一只手摁电梯,另一只手将佟锡林往上托得更紧,说:“别乱动。” “我爸没背过我。”佟锡林靠在他肩上小声咕哝,想到什么问什么,“你背过他吗?” “你想听什么。”孔迹没有直接回答。 “听实话。”佟锡林说。 电梯在沉默中抵达十七层,孔迹一直到进了家门,把佟锡林安安稳稳搁在沙发上,才开口回答:“没有。” 佟锡林反应很慢,被背上楼的轻微颠簸,把他脑子里的酒精搅和得越发昏胀。 他看着蹲在他面前的孔迹,好一会儿才“哦”一声,露出一点儿笑脸。 “想不想吐。”孔迹摸摸他的嘴角。 佟锡林摇头。 “去洗澡吧。”孔迹起身去给他冲蜂蜜水。 蜂蜜水冲好,佟锡林还歪在沙发上没动。 他试过起身,可那四杯生啤的后劲儿现在才返上来,让他眼前一阵阵的发花,像小时候家里那台破旧的厚屁股电视,收不到信号时就是满屏雪花点。 感觉多动一下就真的想吐了,他只好重新坐回去,又嫌坐着累,蹬掉鞋子蜷腿躺在沙发里。 “叔叔。”他看着向他走近的孔迹,又开始问,“你和我爸是怎么认识的?” 孔迹把蜂蜜水放在茶几上,汤匙在杯子里“叮叮当当”的碰撞,佟锡林被吸引目光,盯着杯子出神。 正发愣,他脑袋一轻,孔迹托起他的脖子坐下,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膝盖上。 “最近总提你爸。”孔迹另一条腿踩上沙发沿,单手点烟,用空出来的手拨弄佟锡林的额发,把他的五官完整露出来。 “你不爱听吗。”佟锡林从下往上看,这个角度能看见孔迹低敛的睫毛,但是看不清眼神。 孔迹的手指沿着佟锡林的额头向下滑,一路勾描过他的鼻梁,若即若离的在嘴唇上方悬停一会儿,向下勾起他的下巴。 这种描摹带来的感受,比那些抵额头揉脑袋的触碰更亲昵,麻痒到了心缝里。 佟锡林感受了半年,逃避了半年,他知道自己应该坚定的继续躲开,可能是因为酒精,可能是因为孔迹问他腿疼不疼,可能是刚才宽阔的后背和稳妥有力的手臂,他的意志力变得松散,重新对孔迹这些小动作感到留恋。 “你交过几个男朋友?”他忍不住问,也伸手去描孔迹的脸。 “忘了。”孔迹歪歪脖子,让佟锡林的手在脸上实实在在的相贴,轻咬一下他的手指尖。 做这些动作时,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佟锡林,一直看他的眼睛。 “花心的人才记不住。”佟锡林嘟囔着把手收回来,将酥麻的手指捏在掌心里。 孔迹无所谓地抬抬嘴角,继续用手指勾画佟锡林五官的轮廓。 “我是个成年人,佟锡林。”他用自己的理解向佟锡林解释,“并不是非要有感情才会发展关系。很多时候,很多人,只是消遣的工具。” 这话说得非常冷漠,佟锡林不能理解,也无法想象要怎么和一个没感情的人在一起。 “比如那个小樊?” 他想到那个戴着眉钉的偷蛋糕贼,冒着大雪来找孔迹,孔迹的反应确实平淡又随意。 “那我爸呢?”他压不住心底的好奇,在沙发上翻翻身,将自己板板正正的躺开,仰面枕在孔迹腿上。 孔迹“嗯?”一声。 “我爸是你第几个男朋友?”佟锡林有很多问题,之前全都为了冲刺高考埋在心底最深深处,每次想到都感到古怪,被自己迅速打散。 从他的角度,真的很难去想象佟榆之和孔迹在一起的画面,想象他们的恋爱,触碰,或许还有更亲密的举动。 和他记忆里不苟言笑的佟榆之太割裂了。 “知道我和你爸以前的关系?”孔迹总是不直接回答,反过来问佟锡林,声音发沉。 “你喜欢他。”佟锡林攥住孔迹的手,盖在自己眼睛上。 “你呢。”孔迹又笑了,保持着帮忙捂眼的动作。 覆盖在眼上的手没有将视线完全遮挡,孔迹的指缝间穿过丝丝缕缕的光线,佟锡林眯缝着眼皮眨眨眼,睫毛扫过孔迹的掌心。 “他不喜欢我。” 他又变成诉说秘密的口吻,轻着嗓子,十几年来的感受在喝酒之后才敢说出口,让他心里难过。 “好像很恨我,和别人的爸爸不一样。” “但应该也是爱我的,给我做饭,照顾我,把我养大。” 佟锡林举起手比了个很少的手势:“爱一点点。” 比如生病时亲手煮的汤面,和中考时给他剥好的水煮蛋。 伸到半空的手被握住,顶头洒下的灯光让佟锡林又眯起眼。 孔迹没有表情地看着他,目光自上而下,佟锡林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你们为什么分开?”他像个借酒装傻的话唠,继续询问。 这个问题孔迹回答了。 “因为他有了你。”他对佟锡林说。 被握住的手还停在半空,佟锡林僵在孔迹膝盖上,分明感受到从手指尖一路延伸到心脏的降温。 “我认识你爸的时候,和第一次见你的年龄差不多,十七岁。” 孔迹捏|弄他的手掌,和带他走过小巷那段短小的陡坡时一样,玩玩具似的手法。 “你爸比我大,当时二十一,大三的学生。” 他吸了口烟,看着佟锡林的脸,眼神因为回忆变得温柔。 “你喜欢他,”佟锡林和他对视,发出梦呓般的呢喃,“他呢?” “他也一样。”孔迹回以同样的口吻。 第24章 说不清是孔迹的眼神,还是扑洒的光线,佟锡林眼窝里一阵眩晕,视线又被星星点点的光斑取代,一道电流横穿太阳穴,在他耳道里留下尖锐的嗡鸣。 “结果他大四一毕业就有了你。”孔迹的声音在这道嗡鸣里继续,不急不缓,冷静到残忍,“我让他给我个解释,他很犟,什么都不说。”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可能那只是他分手的借口。” “直到见到你。” “你和你爸确实很像。一模一样。” 孔迹弯下腰,朝佟锡林脸上呼出一道烟气,看他泛红的眼眶和不受控制溢出的泪水。 “过完生日你十九岁。”他俯视着佟锡林的眼睛,声音沙哑又低沉,“佟锡林,你得明白一件事。” “我对二十岁左右的佟榆之,没有抵抗力。” 第22章 佟锡林过去的十八年都在寻找爱。 前面十六年他想要父爱,可佟榆之没那么爱他,早早的撒手人寰。 十八岁后他遇到孔迹,然而孔迹给的父爱并不纯粹;于是他想要纯粹的爱,却连成为真正被爱的对象都不是。 孔迹的话几乎是在挑明了告诉他:我对你好的一切前提,都是基于你像他。 佟锡林回想着自己之前所做的种种,那些或讨好或别扭的试探,那些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心事,包括今天对孔迹的每一句问话,在此刻都成了明晃晃的笑话。 拙劣青涩的少年暗恋,怎么可能瞒得过孔迹这种早早麻木,把情感当消遣的人。 昭然若揭。 不自量力。 他没力气动,躺在孔迹腿上流眼泪,眨了好几下眼皮,想将那些滚烫又丢人的泪水憋回去,根本压不住。 孔迹刮刮食指,帮他抹掉。 “哭什么。”他轻声问。 “刺眼。”佟锡林指指头顶的光,维持自己最后那点儿稚嫩的体面,“想我爸了。” 孔迹没有戳穿,他把烟灭掉,像拍小孩儿一样拍了拍佟锡林的肩膀。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佟锡林喃喃自语。 孔迹反复描摹着佟锡林的脸,认真的看,若有所思地回答:“对你来说是好事。” 佟锡林理解不了。 他抓下孔迹的手,在他食指根部用力咬下去,舌尖感受到了自己眼泪的咸味。 孔迹有些意外,眉间微微一皱,但没将手抽回来,定定地凝视着佟锡林,由着他给自己留下一道血印。 在这份力道里,他感受到了奇妙的分别意味。 “我该睡觉了。” 佟锡林恍恍惚惚地咬完,恍恍惚惚的撑着沙发坐起身,恍恍惚惚地推开孔迹要搀他的手,他在咬下去那一刻已经不哭了,揉着眼睛往卧室走。 “蜂蜜水。”孔迹提醒他,“喝掉。不然明天难受。” 佟锡林转回来拿起杯子,水早就从温变凉,蜂蜜的甜味让他口腔黏腻,一阵反胃。 他含了一口就放下杯子,站在茶几边皱眉,想了想,去卫生间吐掉。 没有洗澡的力气,身体分明的反应告诉他,再站一会儿就要晕倒。 他认真给自己刷了牙,洗漱完朝房间走,没再看仍靠坐在沙发里的孔迹,脆生生地说:“叔叔,晚安。” 孔迹独自在客厅坐了很久。 手机上有消息进来,还是小樊,给他发一些示好的话,想要获得一个约会的机会。 孔迹偏头朝屏幕上扫了一眼,没回复,拿都懒得拿,收回目光继续盯着佟锡林的房门,用拇指反复轻搓着食指上的牙印。 独自坐了三根烟的时间,直到佟锡林房间里完全没了动静,只剩阳台外簌簌的雨声,他端起那杯被佟锡林抿了一口的蜂蜜水,缓缓地喝下去。 佟锡林做了一宿的梦。 梦里视角变幻莫测,一会儿是他自己,一会是佟榆之,一会儿是孔迹,毫无道理可言。 他梦见很小的时候,梦见小巷口那条长长的斜坡,他又摔倒了,下巴在冰冷打滑的路面上蹭破一道血皮。 他抬头看走在前面的佟榆之,佟榆之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用熟悉的淡漠口吻说:“自己站起来。” 视角在这时转变,佟锡林透过佟榆之的眼睛看着幼小的自己,穿着被洗到苍白老旧的棉服,袖口都毛了边,不哭不闹,撑着上冻的路面试图爬起来。 他在梦里觉得可怜,操控着佟榆之的腿上前,弯下腰想把自己抱起来。 视角在这一刻又变了,他回到小佟锡林的身体里,感受到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托起,抬眼往上一看,却是孔迹的脸。 “跑。”佟锡林对梦里的自己说。 跑动的脚步带来强烈的下坠感,“咚咚”声如有实质,他从梦里惊醒,发现窗帘缝隙里投进透亮的天光,雨已经停了。 梦里的“咚咚”声是孔迹在敲门。 他推开门板打量还没回神的佟锡林,看小孩儿还没从睡梦中回神的表情,和头顶翘起的头发,眼神柔软:“十一点了。” 佟锡林“啊”一声,埋着头搓搓脸,太阳穴臌胀着疼。 “头疼。”他把脑袋抵进被窝里咕哝。 孔迹走到床边坐下,把佟锡林的脸捧起来,给他揉摁太阳穴。 “第一次喝酒会这样。”他问佟锡林,“以后还喝吗?” “比甜的好喝。”佟锡林由他摁了会儿,看见孔迹手上还没消退的咬痕,戳了戳,“疼吗,叔叔。” “你觉得呢。”孔迹把手伸给他看。 佟锡林不看,从另一侧翻身下床,抻了个懒腰:“我去洗个澡。” 孔迹看他头也不回走出房间的背影,把食指收回来,轻轻搓了个响指。 他以为佟锡林又会像前面半年一样躲他,躲避一切亲密的接触,但是没有。 可佟锡林确实有什么地方改变了,他能感觉到,说不上来。 佟锡林给自己洗了个通透的澡,站在淋浴下任由水流浇灌,像一株植物。 宿醉后的热水澡很醒神,身上的浊气一扫而空,胀痛的脑袋也恢复过来,他站在镜子前吹头发,看着自己的脸,凑近到镜前打量。 真像。 他心想。 但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 神清气爽的从浴室出来,孔迹要带他出去吃饭,佟锡林没拒绝,乖巧地点头:“好啊。我换身衣服。” 从学校搬回来的箱子还没收拾,里面装满了孔迹给他送去的应季服装,佟锡林没打开,衣柜里的衣服他也没看。 他从壁橱深处拽出老旧的背包,是他去年跟着孔迹回家背来的,里面塞满了以前的旧衣服。 孔迹曾经让他收拾一下丢掉,佟锡林没舍得,都是钱买的。 他翻出一件t恤,淡淡的鹅黄色,最简单的款式,只在后背印着正方形的色块做装饰。在包里压久了,折叠的痕迹格外清晰。 这一年他长高了,好在t恤买的时候就很大——佟榆之给他买衣服都有着要穿好几年的规划。如今穿在身上也不显得别扭。 又套上一条到膝盖上方的牛仔短裤,也是旧裤子,他站在镜子前看自己,是那个熟悉的、来自小镇的佟锡林。 抓了抓头发,他走出去招呼孔迹:“好了。走吧叔叔。” 孔迹站在阳台抽烟,回头看清佟锡林的穿搭,扬起眉毛咬了咬烟嘴。 “以前的衣服?”他过来拎了拎袖口,拉开折起的袖边。 “嗯。”佟锡林应一声,去玄关穿鞋。 鞋子没得选,旧鞋子全被孔迹处理了,鞋柜里是各式各样昂贵的新鞋。 看了两眼,他拿出一双最简单的白色板鞋。 孔迹站在身后打量他,从上看到下。 佟锡林在学校闷着头复习了一学期,被捂出一身苍白的肤色,穿浅黄色的衣服倒也不难看。 打量两眼,他从柜子里拿出一顶和鞋子配套的白色渔夫帽,扣在佟锡林脑袋上。 “一下就时髦了。”佟锡林和他一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你长相本来就秀气。”孔迹隔着帽子摁摁他的脑袋,“这衣服太旧了,吃完饭带你再去买些新的。” “不用。”佟锡林拉开门走出去,“我自己买。” 他在前面走得轻快,进电梯后靠着轿厢给周琦发消息,从鼻腔里哼出轻快的小调,像个真正跟随大人去吃饭的学生。 孔迹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佟锡林和周琦聊得有来有回,头也不抬。 午饭选了一家东南亚餐厅,符合初夏的氛围。 佟锡林习惯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在桌上捧着手机玩,两条小腿在桌下来回当啷,等待上菜。 “心情不错。”孔迹说。 “嗯。”佟锡林认真看手机屏幕,没和他对视,继续跟周琦发消息,“想开了。” 想开什么了,孔迹没问,佟锡林也不打算解释,只补充了一句:“吃完饭我去找周琦玩,顺便买衣服,还有去大学要带的东西。” 第25章 “不用我陪你?”孔迹问。 佟锡林来到这边后,一切需要买的东西都是由他操办。 “不用。”佟锡林放下手机,“你忙你的吧,叔叔。” 一整个半天的时间,佟锡林不仅买了衣服,还找了个暑假工的兼职。 依然是周琦家小区旁的网吧,放假了生意好,陈哥没跟他计较上次爽约的事,还是之前说好的待遇,双方一拍即合。 “又抽什么疯。”周琦昨晚玩到后半夜,像个见光死的吸血鬼,趴在冰淇淋店里半死不活的呻唤,“你叔没钱了啊?非得出来打这个工。” 佟锡林请他吃了一份硕大的冰淇淋,自己要了一碗刨冰,用小勺挖了两口就推到一边,低头清点沙发上的购物袋。 “还买一堆丑衣服。”周琦越过冰淇淋山,撅佟锡林的刨冰吃。 “丑吗?”佟锡林认真参考他的意见。 “丑。”周琦杵着脸看那堆袋子,又看佟锡林,“跟你平时穿的都不是一个水准。你今天这身也土,从哪翻出来的旧衣服……除了帽子和鞋。” “我觉得挺好。”佟锡林知道他说话就这个德性,没有恶意,“这才是本来的我。” 他后面半句说得太轻,周琦没听见,凑着耳朵问:“你本来什么?” “吃你的。”佟锡林把刨冰盘子抵过去。 孔迹晚上十点半从工作室回家,一进客厅就看见满沙发的衣服和袋子,佟锡林蹲在沙发前整理,一边往身上比量一边剪吊牌。 “买了不少。”孔迹看他认真的模样觉得挺可爱,过来站在他旁边一起看。 “回来了叔叔。”佟锡林抬头跟他打个招呼。 乍一看没觉得有什么,仔细望了眼这些衣服的颜色款式,孔迹感到自己的审美遭受了冲击和挑战。 他拿起一条纸盒,里面五颜六色塞了五个袜子团。 “这是什么。”他实在没忍住笑。 “袜子。”佟锡林站起身,一板一眼的解释,“纯棉的。” 孔迹当然知道是袜子。 “为什么……”他想问为什么买这么花哨的袜子,不方便搭衣服。 没等他说完,佟锡林捞起了挂在沙发上的两件卫衣,喊他:“叔叔,你帮我看一眼。” 佟锡林手里是浅蓝和纯白两个颜色,同样的款型,同样的尺码。 “我都挺喜欢,但是两件有点儿浪费。”他分别将卫衣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想退一件。” 孔迹第一眼就注意到那件白色的卫衣。 佟榆之以前也有一件差不多的,他适合穿白色,他的儿子遗传了他的基因,也很适合。 “留这个吧。”他指了指白色。 佟锡林抬眼看他,毫不意外。 他把白色卫衣套在身上,朝孔迹走近一步,凑过脸看他,小声问:“像不像?” “嗯?”孔迹回望他。 “我爸。”佟锡林弯起眼睛。 孔迹不说话了。 佟锡林拽住衣摆利索的向上一翻,带起他淡鹅黄色的t恤,露出一截紧窄的腰身。 “但是我喜欢这件蓝色。” 他把白色卫衣丢回沙发上,拿过剪刀,“咔嚓”剪掉浅蓝卫衣的吊牌。 第23章 佟锡林是故意的。 他不用猜就知道孔迹会选哪件。 自从去年冬天用口罩搭配那件白色羽绒服之后, 孔迹恨不得把他的衣柜塞满白色。 佟锡林试过刻意贴近佟榆之,试过躲避孔迹,都不是好办法, 孔迹稍微做点儿什么他就丢盔弃甲。 像游戏里刚刚发育的新手英雄, 怎么也打不过已经满级的高手。 打不过就不打了。 他不祈求爱了,不想再为了迎合孔迹去改变自己。 孔迹迷恋二十岁的佟榆之,可他是十九岁的佟锡林。 孔迹注定无法再拥有佟榆之, 佟锡林得不到的也不想要了。 谁留给谁的遗产都好,佟锡林把过去一年狼狈的感情都释放在昨晚那一咬上, 决定以后只把孔迹当叔叔。 至于孔迹如何看待他,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课题。 这种看开的感觉让佟锡林从心底感到轻松, 甚至有点隐隐的畅快。 没错, 谁也别想得到谁。 面对佟锡林近乎正面挑衅的行为, 孔迹没有生气, 也没表现出丝毫不愉快。 他默然半晌, 高挑的身形伫立在灯下, 背后就是黑漆漆的落地阳台。 随性与压迫感交融在一起, 汇聚成他与生俱来的气质。 看了会儿佟锡林手上淡蓝色的卫衣,又看一眼那盒五彩缤纷的袜子, 孔迹垂眼淡淡一笑, 拿出烟盒咬了根烟。 “那就留着, 蓝色也好看。” 往佟锡林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嘣儿,他抬腿迈过满地纸袋, 边解衬衫扣子, 边往卧室里走。 佟锡林揉揉脑门,听见主卧浴室传来洗澡的水声,蹲回沙发前把白色卫衣按原样叠好装回纸袋, 放在准备退货的那一堆衣服里。 一个人真正想要改变自己,什么也拦不住。 佟锡林的改变从一件蓝色卫衣开始,按照他给自己规划好的步骤,有条不紊的进行。 他开始尝试各种颜色的衣服,自己买的,不再碰孔迹给他购置的黑白灰。虽然总被周琦说土。 他穿自己买的鞋子和短裤,鞋边透出的袜子每天换一种颜色,自己学着做搭配,偶尔往身上增加一顶帽子,或者挎包。 每天傍晚去网吧兼职,周琦基本都会去开个机子陪他。 “今天这身还行。” 一个星期下来,周琦终于对他的穿搭发表出第一次赞美。 “真的?”佟锡林有点儿开心,低头打量自己。 他看衣服,周琦就趴在柜台上看他,抓抓脑袋说出最近对佟锡林的感受:“总感觉你变了。” “变什么了?”佟锡林问。 “活泼了?”周琦高考作文都没憋完,实在不擅长形容和总结,“以前总是心事重重的,现在好像变……亮堂了。” 说完怕佟锡林误会,又专门指着他蓝底白花的袜子强调:“不是指你那破袜子。” 或许吧。 佟锡林无法向周琦解释。 和之前闷头学习不一样,同样是把心思转移到其他方面,忙着攒钱准备离开,和苦闷的冲刺复习,的确是两种心境。 孔迹在一周后才发现佟锡林真的去打了暑假工。 他最近有些忙,总是后半夜才回家,佟锡林兼职的时段是晚上六点到十二点,等他到家佟锡林已经睡了,两人作息保持了意外的持平。 那天孔迹提前把手头上的活儿处理完,本来九点就能走,人都要出工作室大门了,又被江林叫回去,说晚上有个应酬。 “你去就行。”孔迹不想参与,他要去取预订好的电脑。 “这个不好推。”江林挺为难。 组局的是近期崛起的时尚设计师,势头正盛,点名约他们工作室谈合作,请孔迹去给她的秀场做首席摄影。 薪酬不菲。 孔迹想了想,对江林说:“半个小时,我去取个东西。” 江林点点头,把酒局地址发到孔迹手机上,让他等会儿直接过去就行。 佟锡林十二点和后半夜的同事交了班,去楼上包间喊周琦。 “能走了?”周琦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头都顾不上抬,让佟锡林等他一会儿。 今天顾客多,临换班的时候还有人打翻了两桶泡面,烟味空调味混着泡面味儿,熏得他头昏脑胀。 “你玩你的,反正离家近。”佟锡林想回家睡觉,“我就来和你说一声先走了。” “五分钟。”周琦不让他走,“早就饿了,等你下班陪我去烤个串儿。” 佟锡林晚上没吃饭,这会儿感受一下胃里也发空,就拽过椅子坐在旁边安静等人。 一等就等了快半个钟。 网吧在市中心,夏天晚上人多,十二点半从网吧出来,街上依然人来人往。 两人溜达着去小吃街,找个路边摊坐下,周琦递过菜单让佟锡林勾,佟锡林选了几样串儿还给他,他又加了一份麻小。 “喝点儿?”周琦翻个面儿研究酒水栏。 佟锡林摇摇头,上次的宿醉他不想体验第二次。 “那我也不喝了。”周琦扬手招呼老板,“两瓶可乐!” 半夜的饥饿感往往眼大肚皮小,佟锡林闻着烧烤味儿觉得香,串真上来了,他没吃多少就感觉饱了。 “你一天跟吃猫食似的。”周琦催他吃虾,“赶紧解决,我不想打包。” 佟锡林戴着手套剥虾壳,有一口没一口的往嘴里送,和周琦聊什么时候高考出分,周琦和他聊刚才那把游戏爹帅爆了,两人鸡同鸭讲。 吃到一点半,孔迹的电话打了过来。 “叔叔。”佟锡林摘掉手套接电话,喊他。 “出去玩了?”孔迹那边的背景声很安静,显得声音有些沉。 第26章 “我找了个兼职,刚下班,和周琦吃点儿东西。”佟锡林大大方方的承认。 孔迹不说话了,佟锡林也不多问,手机贴在耳边安静的等。 周琦把他盘子里剥好的虾扎去吃,用口型问:你叔? 佟锡林点点头,用眼神示意没事,吃你的。 “吃完了吗。”孔迹过了会儿才又开口。 “还没。”佟锡林看看桌上剩下的一堆。 “我去接你。”孔迹说。 “不用,叔叔。”佟锡林保持拒绝,“你先睡吧,我等会儿就回去。” 说完,他没等孔迹还会不会说别的,直接挂了电话。 周琦对于佟锡林的果断竖起大拇指,称赞他有自己对抗父权的风范。 佟锡林在桌子底下踢他,还是催了一下周琦:“快吃吧。” 等到两人从烧烤店离开,已经是半夜一点五十了。 佟锡林叫了辆车,先把周琦送到小区门口,再让司机掉头朝家开。 出了电梯站在家门口,他专门拿出手机看时间,两点十八。 今天确实有点儿晚,平时这个点他早就躺下了。 不知道孔迹睡没睡。 轻手轻脚的解开门锁,家里灯光大开,连玄关灯都亮着。 孔迹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只穿一条睡裤,双手抱臂,就这么斜靠在玄关柜上看他。 佟锡林吓一跳,没想到孔迹会专门等他,还等得这么巧。 “叔叔。”他关上门进屋换鞋,看着孔迹散散垂落在额前的头发,和黑沉的眼睛,“你怎么在这等着。” 孔迹没说话,手肘一抬,朝阳台的方向比了比拇指。 从阳台看见他进小区了。 以佟锡林对孔迹的了解,孔迹的话一直不多,但当他彻底沉默,连语言都用肢体动作代替,那就是进入了不快的阶段。 “你生气了?”他换了鞋也不往客厅走,孔迹还在玄关挡着。 佟锡林就站在孔迹面前,抬头研究他的表情。 “什么兼职。”孔迹问。 “网吧。”佟锡林没打算瞒他,“之前那个。” “这几天都去了?”孔迹又问。 “嗯。”佟锡林算算日子,小十天了,“你最近忙,我就没说。” 他的态度理所当然——本来也理所当然,之前答应孔迹推掉兼职,是因为不想孔迹生气,也确实会影响学习。 现在高考都结束了,佟锡林也不再把孔迹的情绪排在第一位,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已经成年的人,可以合理分配大学前的暑假时光。 没偷没抢的,打暑假工赚钱又不是坏事。 孔迹还是不说话,保持着这个倚靠的姿势看他。 佟锡林跟他顶了会儿眼神,越过孔迹往里走。 刚迈一步就被拽了回来。 “佟锡林。”孔迹喊他的名字,声调很低,“你在想什么?” “我想去洗澡睡觉。”佟锡林偏头闻闻自己的肩膀,一股油烟味儿。 “没问你这个。”孔迹把他的脸抬起来,“为什么这么执着去赚钱,给你的不够花?” 佟锡林以为这个问题他们探讨过了,在他收拾行李准备搬去学校的时候,还有高考前一天。 “还你钱,攒学费。”他由着孔迹捏起他的下颏,给出和之前一样的回答。 孔迹太高了,背着光投下的视线,很有压迫感。 以前的佟锡林这么近的迎着他,会说不出话,现在的佟锡林什么也不怕。 他还能有心思抽抽鼻子,闻见孔迹身上淡淡的酒气。 “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爸才照顾我,叔叔。”他耐心向孔迹解释,“我很感谢你,但你没有养我的义务。” “毕竟说到底,你和我爸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关系。我和你更没有。” 说着,他主动踮脚,贴了贴孔迹的额头。像孔迹对他那样。 “我觉得我这么想没错,叔叔。” 说完这句话,他没管孔迹怎么想,也没看他的眼神,将孔迹的手拉开,光脚踩着花袜子往前走。 穿过客厅准备直接回房间时,他的脚步慢下来,注意到桌上放着一个纸盒。 四四方方,边角崭新又凌厉,透着股厚实的质感,白色的盒面上印着半开的笔记本电脑图案。 “拆礼物吧。” 孔迹走到他身后,站得很近,没继续接刚才的话题,垂首说话时贴着佟锡林的耳朵,冷静又亲密。 “生日快乐。” 佟锡林原地愣了半天,才想起今天是六月十七号。 不对。 时间已经过了零点,现在是六月十八号,两点半的凌晨。 佟锡林没正经收到过生日礼物。 佟榆之活着的时候还有加餐和长寿面,他死之后,独自生活的两年,佟锡林早没了生日的概念。 他自己都把这个日子给忘了。 “你……”他扭头想和孔迹说话,想问问孔迹是不是为了给他过生日,才打电话催他回家,等到了夜里两点多。 一扭脸对上孔迹近在咫尺的眼睛,他攥紧掌心,又把话都憋了回去。 “谢谢叔叔。”佟锡林说。 孔迹轻轻一拍他的后腰,像驱使一匹小马,示意小孩儿去把盒子打开。 佟锡林往前迈一步,站在桌边摸摸盒子,低头抿嘴。 “我会还给你的。” 这话里带着倔强。 身后安静一会儿,佟锡林感到后脖颈又被捏了一下。 “大学时间很长,你有的是时间远离我。” 孔迹的唇峰从他耳廓上一擦而过,佟锡林的心口跟着缩了缩。 “别着急,佟锡林。” 新电脑和新手机一样,总带着股新机器独有的干净味儿。 佟锡林把盒子抱到卧室去拆,小心翼翼的摆弄,轻轻触摸纤薄机身上的苹果logo。 镜面的图案被他留下一块指纹,他连忙又拽张纸巾擦干净。 以前的家里没有电脑,佟榆之没有那个闲钱,他的工作也用不到。 佟锡林第一次接触电脑是小学的微机课,每次去机房还要戴鞋套,那时候还是厚重的白色机型,键盘摁着沙沙响,鼠标连着线,有个圆溜溜的轱辘, 学校机房的电脑几乎不联网,赶上老师心情好给他们联一会儿,佟锡林也不知道上网干什么。 其他同学去逛贴吧,搜网站,他对这些一窍不通,连q|q都没有,只会玩扫雷和蜘蛛纸牌。 那时候的他还会想,是不是等佟榆之往家里买了电脑,自己会上网了,就能和同学一样知道很多东西,玩到一起。 等到高中拥有了第一部杂牌手机,他学会了下载那些通讯软件,有了自己的账号,才发现跟这些都没关系。 佟锡林看看床上的手机,这个新手机也是来到这边后,孔迹给他换的。 现在连电脑也是。 他用手机拍摄下电脑的型号,去淘宝里识图搜索,弹出五位数的价格。 好多钱。 要打多久的工才能还清呢。 盘算着这一年来孔迹给他花的钱,佟锡林摸着电脑的金属边沿,向后歪倒进枕头里。 是买给他的,还是买给佟榆之的儿子,佟锡林分不清。 如果这些花在他身上的钱,真的都代表孔迹纯粹的感情就好了。 情绪小小的反扑,这想法刚刚冒出个头,被他立马压了下去。 第24章 孔迹没有再对佟锡林的暑假工发表任何看法。 像是默许, 也像是接受了佟锡林关于“我们没什么关系”的观点,第二天午饭,两人相对着坐在餐厅, 谁都没提昨晚的对话。 佟锡林观察他的神态, 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显得整个人游刃有余。 “叔叔。”他往嘴里扒了口米,思考着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身份证。”孔迹看他一眼,觉得佟锡林这个问题有点儿傻。 “啊。”佟锡林心想怪不得, 又问,“那你的呢?” “怎么了, ”孔迹吃好了, 放下筷子没走, 靠在椅背里和他聊天, “不是要还钱, 还要额外再搭个生日礼物?” 佟锡林说不过他, 突然感觉孔迹这人有点儿记仇。 “我就问问。”他也放下筷子, 端起水杯喝一口,“我没看过你的身份证。” “11月19。”孔迹说。 那还早。 佟锡林点点头, 想起佟榆之身份证上的生日在三月。 两人昨天都睡得晚, 这顿午饭也吃得晚, 照旧是点外卖。 收拾完桌上的餐盒碗筷,佟锡林看看时间, 在家里也没什么事, 准备直接去网吧。 “我去打工了,叔叔。”他跟孔迹打了声招呼。 “送你。”孔迹说。 “不远,”佟锡林鞋都穿好了, “我走着就到了。” 孔迹没理他,拽了把佟锡林的后衣领让他等着,去衣帽间换了衣服,拿上车钥匙一起出门。 第27章 多好的网吧,在孔迹眼里也是个乌烟瘴气的场所。 他把车停在门口,没跟着佟锡林进去,佟锡林也不跟他多说,摆摆手推门下车。 晚上到了交接班的时间,佟锡林和周琦一出门,就看到孔迹的车又停在路边,两道大灯直直打过来,向他摁了下喇叭。 “现在上下班也来接了?”周琦毕业了看见家长还是闹心。 他本来还想和佟锡林去吃东西,人叔叔接到店门口了,他不想去打招呼,直接开溜。 佟锡林不知道说什么,在网吧门口定定地站了会儿,隔着车窗与孔迹对视。 孔迹的小臂搭在车窗外,修长的手指弹了弹烟灰,冲佟锡林歪歪脖子,示意他上车。 “怕我再去吃烧烤?”佟锡林打开车门问。 “太晚了,不安全。”孔迹回答得理所当然,“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佟锡林坐进副驾扣安全带,手指在带扣上划来划去,说:“什么都不想吃。” 这种看管小孩儿似的接送,维持到了六月底。 有次从车上下来正好遇见陈哥,他蹲在店门口抽烟,盯着佟锡林走过来,被烟呛了一下,和他开玩笑:“开着迈巴赫来网吧打工啊?少爷。” 佟锡林抿嘴笑了下,认真解释:“不是我的,我叔叔的车。” 陈哥兜里正好有糖,随手抛给佟锡林:“那我得善待一下你了。” 糖被扔到胸口,佟锡林不好不接。看一眼是荔枝味,他拿进店里没吃,等周琦过来又扔给了周琦。 晚上孔迹又来接他,佟锡林刚坐进车里,孔迹就往他腿上丢了个纸袋。 一袋子糖,专卖店买的,被透明玻璃纸和蝴蝶结包装得像个礼物。 “我不爱吃甜的,叔叔。”佟锡林捏着糖纸转脸看过去,“又想我爸了?” 孔迹单手转着方向盘开车,目视前方,懒洋洋地挑一下嘴角,不解释,也像是懒得接话。 六月底,高考成绩出来了。 佟锡林当时在网吧,他最近心思都放在兼职赚钱和自我改变上,作息颠倒到把这茬都忘了,被周琦提醒才想起查分。 “你查了吗?”佟锡林边搜查分网址边问他。 “360。”周琦得意地一扬眉毛。 大厅里的熟客在旁边接水泡面,听见周琦的分数就乐:“好小子,考了个杀毒软件。” 班级群里的消息一直在闪,佟锡林输考号查分之前看一眼,大概就能猜到今年分数普遍偏高。 班主任的消息弹了出来,问佟锡林的分数。 他盯着屏幕上旋转的光标,还没准备好,分数框便弹了出来。 696。 比二模分数高了一分。 佟锡林浅浅地松了口气,跟他预估的分数差不多。 他表现得太淡定,周琦和泡面的大哥比他激动,两人异口同声地嚷了声“我操”,引得前排几张机子都跟着抬头,问怎么了。 “这小网管考了700分!”泡面大哥直接来了手四舍五入。 网吧里此起彼伏,冒出一片“牛逼”声。 佟锡林把分数截图发给班主任,班主任连着发了三个好,让佟锡林报志愿之前去学校找她一起商量。 周琦这个360大使不发愁自己,在旁边真心为佟锡林高兴,勒着他的脖子喊“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兵”。 佟锡林拍拍他的胳膊,有些腼腆,把分数又发给孔迹。 孔迹在几分钟后回了条语音,他也不意外,问佟锡林要什么奖励。 佟锡林听见他那边像是又在应酬,放下手机没回复。 这晚后半夜的网管迟到了十来分钟,一进门就向佟锡林道歉。 佟锡林说没关系,跟他对接好手上的活儿,收拾东西往外走。 周琦在孔迹每晚来接人后,已经不陪他一起下班了。佟锡林走到门口往路边看,没看到孔迹的车。 他拿出手机犹豫,不知道该自己走,还是问一问孔迹。 正打字,熟悉的黑车停了过来,跟随着一道喇叭声。 佟锡林走到车前,副驾上坐了个人。 他顿了顿脚。 不是小樊,也不是之前见过的两个,一张崭新的面孔,和前面三人的相同之处是同样的时髦穿着,和精致长相。 这人像是有点儿喝醉了,靠在座椅上看着佟锡林,颧骨上带着绯红,迷蒙着眼睛和佟锡林互相打量,侧过头冲孔迹笑,问他:“谁啊哥。” 佟锡林觉得自己应该直接去后排,以前的他一定会这样,等到回家再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向孔迹打探这人是谁。 但今天他没动,将副驾的车门拉开,他站在车门外,不说话不打招呼,只盯着这人看。 孔迹一条胳膊撑在方向盘上,用手背杵着脸,穿过车窗的路灯照在他手腕上,反射出一点光亮。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似笑非笑地打量佟锡林。 “什么意思,我去后面呗?”副驾男指指自己。 孔迹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佟锡林脸上,听见副驾男这么问,冲着后排稍稍一抬下巴。 “行行。”副驾男像个醉鬼,解开安全带爬出来,去拉后排的车门。 佟锡林坦然地坐进去,扯过安全带扣好,嫌弃座椅被捂热了,拧了拧背。 车在大桥上绕了一圈,先将醉鬼送到他所住的小区门口。 醉鬼下车后不舍得走,又敲孔迹的车窗,露骨地邀请他:“真不去我那儿坐坐啊哥?” 孔迹没理,留下句“回去休息吧”,升起车窗将车开走。 佟锡林全程戴着耳机听歌,在手机上搜索今年的分数线,和那些心仪的大学。 一路沉默着回到家,佟锡林换了鞋朝卧室走,孔迹在身后喊他:“佟锡林。” “嗯?”佟锡林扭脸看过去。 “合作伙伴。”孔迹说。 很简单的四个字,介绍了醉鬼的信息,与孔迹的关系。 佟锡林根本没想问,眨了眨眼:“跟谁解释呢?” 孔迹上前一步,他今晚没喝酒,眼神里却有种酒后的松弛和愉悦,把住佟锡林的后脑勺,和他贴贴额头。 “不高兴了?”他低声问。 佟锡林甩甩脑袋,挣开孔迹的手。 “以前可能会。”他笔笔挺挺,坦白又真诚,回答孔迹,“现在我只把你当叔叔。” “我只是觉得,就算和你那些男朋友比,我这个侄子更该坐在前面。” “我们才是亲人,不对吗叔叔?” 孔迹的瞳孔真的很好看,和大部分人棕色的眼仁儿不一样,他是纯黑,盯住人的时候,有种陷入黑色漩涡的魅力。 ——同样是对以前的佟锡林而言。 “我爸以前是不是很吃你这一套?” 佟锡林认真看着孔迹的眼睛,又主动靠近,把额发撩起来让他看清楚。 “但我是佟锡林,叔叔。你又认错了。” 他说完就放下头发,转身继续回卧室。 孔迹在身后用胳膊一捞,卡住他的腰。 佟锡林的腰和他发根一样,有痒痒肉,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这么一勒,整个人都往上蹦了蹦。 “别动。”孔迹声音低沉,把佟锡林环进怀里,额头抵上他的颈窝。 17层的房子很安静,佟锡林静静地站着,感受孔迹呼吸的频率,和卡在腰上手臂的力度。 有那么一瞬间,他麻木又抽离地感到,这样的孔迹其实有点儿可怜。 只能将他人当作替身的人,和被当作替身的人,究竟谁更可怜,也是个挺难解的问题。 “很想他吧。”佟锡林反手摸摸孔迹的头发,语气里带上一丝悲悯。 被当替身的人起码还有抽身的机会。 这么想着,佟锡林扯下腰间的手,回身又看着孔迹。 “我也挺想我爸。”他思考了一下,“我可以陪你回去看看他。” 孔迹没否决这个提议,看了佟锡林半晌,他又抬起手,这次是刮了刮小孩儿的鼻梁。 “太瘦了,佟锡林。”他说。 回小镇的计划,被安排在了佟锡林收到录取通知书之后。 今年分高,各大高校的分数线也随之上涨,佟锡林和班主任认真研究了一下午,选择报考南开的口腔医学。 “适合你。”班主任对这个选择很满意,“双一流重点,直辖市,就业机会也不用愁。你适合当牙医,性格沉稳,不骄不躁的。” 佟锡林也很满意,他看着南开的学院简章,目光停留在五年的学科制上。 五年后的自己二十四岁,孔迹再也遇不到二十一岁的佟榆之。 等到九月一开学,他和孔迹之间,从此相隔一千二百公里。 他没和孔迹商量,在班主任办公室就把志愿报了。 通知书到达那天,佟锡林结束了两个月的暑假工,收到了他人生第一笔工资。 仅仅四千块,连学费都不够,要还孔迹的钱更是杯水车薪。 第28章 但他很开心,看着支付宝里的数字感到心里踏实,计划着进入大学就继续找兼职,勤工俭学。 他用这笔钱买了两张机票,和孔迹一起回小镇。 临出发前,佟锡林去彩印了一张自己的通知书,准备烧给佟榆之。 “南开。”孔迹在飞机上计算距离,说,“不算太远。” “你去过吗?”佟锡林问他。 “我大学在北京,去玩过。”孔迹说。 这点佟锡林真是没有想到。 “什么学校?”他愣了一下才问。 “美院。”孔迹答得轻描淡写,跟他之前说自己不学好完全是两回事。 “那你还说自己成绩差。”佟锡林揉揉脑门,觉得这人真是满嘴谎话。 他不学美术都知道,北京两所美院,一所清华,一所中央。 “我爸呢?”他又问。 孔迹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佟锡林,眼神显然又陷入回忆。 佟锡林等了会儿,转脸看飞机窗外的云层。 “你爸学习不如你。”孔迹垂眼给他盖好下滑的小毯子,不知想到什么,声音很轻,“大学也一般,在内蒙古。” “这么远。”佟锡林在脑海里想象国家地图,距离他长大的小镇相隔十万八千里。 这种能和孔迹一起回忆佟榆之的感受非常妙,过去一年迷恋孔迹的时候,他根本做不到这么坦然。 “那你和我爸……” 他想问当时的孔迹怎么会和远在内蒙古的佟榆之遇见,话到嘴边,一个地名伴随着对于内蒙古的印象,跳进他脑海里。 佟锡林所有的话止于嘴边,喉咙被扼住一样,怔怔地望着孔迹。 “嗯?”孔迹也看着他。 喉咙口无形的大手顺着脖颈向下,攫紧佟锡林的心脏,像攥住一只腐烂的桃子,溢出满腔让他窒息的酸水。 内蒙古有个地方,叫锡林郭勒。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地理题上考过这句诗,敕勒川草原,位于内蒙古锡林郭勒盟东北部。 和他的名字一样,佟锡林记得很清楚。 “你和我爸,是在他大三的时候遇见的。”佟锡林像在梦中,抽离出了一半灵魂,听见自己提问,“在内蒙古。” “嗓子不舒服?”孔迹横起手指贴贴他的脖子,听出佟锡林声音滞涩。 “锡林郭勒。”佟锡林木讷地求证,“是吗?” 孔迹盯紧他突然滚出眼眶的一颗眼泪,嘴角缓缓的抿了抿,像是有点儿心疼,摁住佟锡林的后脑勺,将他的脸压进怀里。 第25章 佟锡林并不知道自己哭。 被孔迹扣进怀里时他还在发愣, 思考能力在九千米的高空稀释晃荡,脑子里一片混沌,机械地对比着锡林郭勒和他的名字。 佟锡林。 锡林郭勒。 孔迹从后脑勺到脖子, 来回捋着他的脑袋。 平时他也总摸, 但这次的力道不一样,平时的手劲儿里带着暧昧,像摸宠物;这会儿他眉头锁着, 下颌贴在佟锡林头顶,如同真正的长辈。 佟锡林的眼窝压在孔迹肩头, 直到感觉面前的衣料湿润,才发现自己眼眶里一直在往外溢水。 他从孔迹怀里挣出来, 用掌心使劲抹了抹, 扭脸又问孔迹:“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他回忆起孔迹在医院第一次见他的眼神, 那种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方向的目光。 他以为孔迹是通过相似的五官, 来把他当作怀念佟榆之的替代。以为自己反复向孔迹强调名字, 强调佟锡林这三个字, 就能把他和佟榆之区分开, 却没想到连唯一属于他的名字都这么讽刺。 这已经不是谁给谁做替身的问题了,不是他和孔迹之间的问题。 佟锡林以为佟榆之不管再冷漠, 对他起码还有一点儿父爱, 现在一想, 佟榆之真的把他恨透了。 “所以你每次喊我这个名字,都能想到你们第一次遇见, 都能想起佟榆之。” 佟锡林没说爸, 直接说了佟榆之,从表情到眼神一片空洞。 孔迹久久地看他,大概也能意识到这件事对于佟锡林有多残忍, 哄小孩儿似的回答:“听你在电话里说名字的时候想到了,后来你就是你。” 谁信呢。 佟锡林不说话了。他什么都不问,闭眼睛靠进座椅里,脑门紧抵着机窗玻璃,随着飞机的颠簸轻轻磕碰。 每次坐飞机佟锡林都会睡,醒醒困困,一阵阵的,上次和周琦仓促的回来,从飞机一直睡到大巴。 这次他睡不着,心口破开一个大洞,他闭眼感受,任由麻木又刺骨的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今天他们出发早,航班落地刚刚中午。 佟锡林率先起身往外走,孔迹在他身后,把他的背包接过来。 “先休息会儿吧。”他观察佟锡林的神色,“找个酒店,等你好点儿了再过去。” “不用。”佟锡林摇摇头,把背包拿回来,“直接去吧。” 辗转的大巴在车站停下,佟锡林没像上次回来一样驻足怀念,车站外停满了的士,他抬手招了一辆,坐进去告诉司机:“去陵园。” 孔迹和他一起坐进后排,看着佟锡林望着窗外的平静侧脸,把他的手捉过来握了握。 佟锡林扭脸看看,把胳膊往外抽。 “别乱动。”孔迹没松开。 陵园在小镇的边角,每次过来都人影寂寥。 佟锡林在门岗处登记,只写下孔迹的名字。 “我不进去,叔叔。”他对孔迹说,“在这等你。” 孔迹没有进陵园,认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低声说:“佟锡林,我们可以直接回去。” 佟锡林还是摇头。 他从背包里拿出自己复印的通知书,递给孔迹:“你帮我给他吧。” 今天天气很好,南方的天色总比北方蓝一些,也更热,八月的太阳在午后肆意炙烤,陵园里外都有很多树,蝉鸣声把时间拉得缓慢又悠长。 佟锡林在道旁树的阴影里蹲下,脸深深埋进膝盖上。 孔迹没有进去太久。 和上次差不多的时间,等他从陵园出来,远远看见蹲在树下的佟锡林,瘦窄的身影孤零零的一小坨。 “佟锡林。”孔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喊他,语调很轻。 佟锡林蹭蹭眼窝抬头,眼眶鼻梁猩红一片,脸上糊满泪水。 “嗯?”他嗓子发紧又沙哑,带着浓厚的鼻音,“给他了吗?” 孔迹浅浅地吸了口气,抬手抹掉佟锡林的眼泪,把小孩儿的脑袋又摁在自己肩上。 “给他了。”他声音里带了些和以往不同的东西,拍拍佟锡林的背,“跟我走吧。” 类似的话孔迹说过两次,一年前对他说“走吧,跟我回家”,把他带离了医院。这次带离了陵园。 预定要离开的航班在明天,小镇没什么太豪华的酒店,孔迹随便选了一家,开了间双人套房。 “饿不饿,”进了房间将空调打开,他问佟锡林,“想吃点什么?” 套间有两个卧室,和一个精致的会客厅。 佟锡林溜达了一圈,选择其中一间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我不饿。”他搓搓眼,“我想睡一会儿。” “睡吧。”孔迹看他还带点儿恍惚的脸,哭久了会容易累,“我在隔壁,有事儿喊我。” 佟锡林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他冲了个凉水澡,还是把自己当作植物一般的浇法,在淋浴下站了半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 鼻梁。 嘴。 佟锡林。 佟榆之。 他取下淋浴头,对着镜子浇过去。 佟锡林这一觉直接从下午睡到天色擦黑。 孔迹带了电脑,他还有工作要忙,中途和江林通了两个电话,声音都压得很低。 “过几天是不是还要送你那个小孩去大学?”江林问。 孔迹“嗯”一声,低头点上根烟。 “没事,不着急。”江林在那头敲键盘,“我跟甲方说一声,最近的时间给你空出来。” “考哪了?”他又打听一嘴。 “南开。”孔迹说。 “真争气啊。”江林啧啧嘴,“我那个外甥干技校去了,省都没出。” “挺好。”孔迹随口寒暄,“离家近方便照顾。” “这话说的,照顾一辈子啊?”江林乐了,“行,你先忙吧。” 挂掉电话,孔迹咬着烟看了会儿电脑上没理完的文件,又看看右上角的时间,把烟掐掉,来到佟锡林房间门口。 佟锡林还在睡,维持着下午的姿势,整个人面朝墙蜷着,半张脸掩在被沿里。 孔迹拿过空调遥控器,往上调了点儿,坐在床边看他。 被喊名字的声音很朦胧,佟锡林的意识在虚空的梦境里飘荡,听见由远及近的一声“佟锡林”。 他挣扎着应一声,这感觉像梦魇,眼皮又胀又涩,睁不开。 第29章 一只手搭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又伸进被窝里摸摸他的脖颈和后背,他嫌凉,裹着被子想躲开。 孔迹没让他躲,把佟锡林连人带着被子一起托起来,拍拍他的脸。 “嗯?”佟锡林头脑发沉,懵懂地看他。 “发烧了。”孔迹撩起他的头发,用额头贴上去试了试,“身上有力气吗?” 佟锡林眼珠疼,太阳穴也疼,坐在床头发愣,自己举起手摸脑门,感受不出来温度。 孔迹不再问他,拿过衣服给佟锡林套上,胳膊往腿弯下撑,要把他打横抱起来。 “我能走。”佟锡林掀开被子下床,脚底一软,眼泛黑花地滑下去。 中暑,乍热乍冷的空间变换,凉水澡和过低的空调。 佟锡林在医院的输液区扎点滴,孔迹站在面前看他,两人心里都明白,这场发烧不仅仅是医生所说的这些原因。 “不用在这陪我,叔叔。” 佟锡林撑着力气抬头,一下午时间,他嘴角起了个火气,说话时嘴角也疼嗓子也疼。 冷不丁想到上次和孔迹回到小巷里的家,进门后孔迹直直迈向佟榆之房间的脚步,他认真地提议:“在这太无聊了。你可以再去家里看看。” 孔迹没理他,拧开瓶盖给佟锡林喂了口水。 “或者你去吃点儿东西。”佟锡林咽水像咽刀子,抿了抿嘴边溢出来的水滴,“一下午没吃饭了。” 孔迹用拇指给他擦擦,避开那一小块通红的火气,问:“有什么想吃的?” 佟锡林还是不饿,没胃口。 “那就少说话。”孔迹点点他的额头。 两瓶点滴输完,已经九点多了。 孔迹把他带回酒店,在床上安置好,让前台送了两份晚饭上来。 给佟锡林点的是汤面,很素,只卧着一个荷包蛋,适合发烧的人吃。 佟锡林望着那碗面,嘴角一下下抿着,胃里反酸,想吐。 孔迹放下面碗,看着他的脸。 “佟锡林。” 他拿起佟锡林输过液的手,手背上还贴着止血的棉花的胶带,揭开看一眼,扎针的位置青了一小片。 他把胶带撕掉扔进垃圾桶,放轻力气搓了搓。 “想不想改个名字?” 这句话问得和手劲一样轻,今天孔迹跟他说话的语气一直都很轻。 佟锡林回望他:“不。” 他要用这个名字。 用一辈子。 收回手,他在床头看了一圈,让孔迹帮忙把他的背包拿过来。 背包没装什么东西,同样很轻,去掉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和衣服,就只剩下塞在夹袋里的一张信封。 陈旧的信封,上次他和周琦回来,专门去家里拿的。 “给你,叔叔。”佟锡林把信封递给孔迹,拽拽被角把自己裹好,像个夏天的雪人。 “什么?”孔迹接过信封捏了捏。 “你会想要的。”佟锡林说。 信封里是佟榆之的证件照,和孔迹那张画相同的神采,相同的衣着。 年轻的佟榆之。 孔迹定定地看了会儿照片,抬眼重新看向佟锡林。 “我不想夹在你们之间了。”佟锡林吸溜一下鼻子,“你俩很没意思。” 第26章 最后这句话里不带有任何情绪, 是个简单的陈述句。 像是进行了一场耗费精力的交接,照片给出去后,佟锡林突然放松了, 带着病气的脸上肉眼可见显出安宁。 拍拍空荡荡的书包, 他欠身放在一旁的小沙发上,拉好被子躺下。 “我要继续睡觉了。” 他在被窝里歪头看向孔迹,脑袋陷在蓬松的枕头里, 眼睛疲倦又缓慢的闭合。 “帮我关下灯,叔叔。” 和去年冬天那次流感比起来, 佟锡林这次的发烧显得漫长又持久。 回到北方后,孔迹每天早晚给他量体温, 面对始终下不去37度的温度计皱眉。 连续一周, 佟锡林的体温在37度5上下盘桓, 时高时低, 不超过两度, 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区间。 去医院检查完全没有问题, 他的身体很健康, 精神也没有委顿,没再出现那个下午的昏厥和灼烫。 “精神压力大, 过于疲劳, 也会出现低烧情况。”医生是这么解释的, “补充维生素,多晒太阳, 年轻人不要有太多心事。” 佟锡林不解释也不反驳, 配合地点点头,显得很平静。 两人一前一后往医院外走,孔迹在佟锡林身后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看他平静的背影。 真的很平静。 前段时间的佟锡林也平静,但是不一样。 现在的他进入到一种新的阶段,平静过了头,整个人毫无波澜。 “佟锡林。”他开口喊。 佟锡林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眼神清亮却没有起伏。他嘴角的火气结了痂,缀在嘴边,像一小块殷红的伤口。 “难受吗?”孔迹问。 “没有。”佟锡林没说反话,认真感受了一下才回答。 走廊上人很多,不停穿梭,一位年轻妈妈一手牵着孩子,另一只手拿着药费单边看边走路,差一点儿撞上佟锡林,孔迹伸手把他朝身边拽了一步。 佟锡林也注意到了,明明并没有碰到,他还是开口道歉:“不好意思。” 他道歉也是平静的,看在孔迹眼里更像是机械的下意识反应。 年轻妈妈显得有点儿懵,胡乱应一句“没事”,带着孩子快步走开。 佟锡林看着她牵孩子的手,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孔迹的手还拉着他。 “我没事,叔叔。”他看着孔迹的手重复,像告知,也像提醒。 孔迹没松手,这次走在了前面,带着佟锡林避开拥挤的人流。 佟锡林也无所谓,手臂在有些空旷的袖筒里晃荡,有点儿像一节苍白的竹竿。 走出医院,他站在太阳下看了看天,冷不丁发出嘟囔:“想吃冰西瓜。” 佟锡林这几天都食欲不振,本来就瘦,连绵不断的低烧显得更憔悴,孔迹每天问他吃什么都说没胃口。 难得主动提了句这个,孔迹一点儿没犹豫,直接开车带他去生鲜超市,选了冰柜里最新鲜红润的西瓜。 西瓜拎回家,佟锡林去厨房拿了柄勺子,坐在餐桌前舀着吃。 孔迹坐在对面看他,一下下转着手里的火机。 半个西瓜吃掉三分之二,佟锡林放下勺子发愣,又饱了。 这种看起来很混沌的状态,以及持续的低烧,在佟锡林嘴角的痂掉落那天恢复。 那是八月末尾很闷的一天,整个白天没有一丝风气儿,气压低沉。 明天要出发去大学报道,孔迹去了工作室,佟锡林独自在房间收拾行李,只拿自己买的那些,从夏到冬。 他坐在地板上慢腾腾的整理,在衣服堆里摸到孔迹送他的围巾,拿在手里看了会儿,他起身去取出一个衣架,把围巾整整齐齐的挂好,塞进壁橱里。 天色在傍晚突然转阴,云边滚起闷雷,佟锡林趴在阳台上往外看,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和上衣都吹起来。 他眯起眼由着风吹,把手伸出十七层的窗外,在风中虚虚的张握。 夏天的阵雨时间不长,伴着雷声来伴着雷声走。 雨停下来,佟锡林换了身清凉的衣服,想要出去走走。 他没带伞,也没拿手机,雨后的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泥土气,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夏天,雨下在灼烫的水泥路面上那种味道。 南方多雨,他从一年级开始自己上下学,有时候赶上路面有积水,不管怎么小心,鞋尖都会沾湿,黑乎乎脏兮兮的踩回家。 每当这种时候,佟榆之不会骂他,不问他有没有淋到雨,只用一种很疲惫的表情看着他的鞋。 闻着这股气息走出小区,佟锡林沿着小路走进公园,踩了几个水坑,踏过草坪上的石子路,在人工湖边绕圈。 空气里时不时还会捎出斜斜的雨丝,刮在脸上明明很轻,却像针扎。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累了就找盏路灯停下来蹲一会儿,然后起身继续。 循环往复,像只没有方向的动物。 天彻底黑下来,湖边的灯光线暗淡,水珠沿着灯罩朝下滴。 右肩被浸湿一小片,佟锡林抓抓脚踝上的蚊子包,终于起身往回走。 孔迹隔着草地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怎么找到的他,修长而沉默。 佟锡林没有意外,完全不好奇,走到孔迹面前停下,喊了一声叔叔。 孔迹先摸摸他的额头,触感温凉,又摸摸他的嘴角,那块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腿疼吗。”他问。 “不疼。”佟锡林说。 “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孔迹换了个问题,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 佟锡林没说话,他又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第30章 “我没事,叔叔。”佟锡林缓慢地眨一下眼,“我好了。” 大雨后的公园湖边没什么人来,又是夜晚,虫鸣隐藏在灌木里拖着尾音,叫声都透出股幽寂。 佟锡林胳膊痒痒,他被咬了很多蚊子包,低着头检查。 孔迹搓搓他的胳膊,又摸摸他湿透的右肩,把他用一种很轻的力道圈进怀里。 佟锡林垂着胳膊,视线越过孔迹的肩望向湖面,麻木的站在原地。 最近几天都是这样。 阵雨将空气浇了个透,迎来一个灿蓝的晴天,很适合去大学报道。 佟锡林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走出家门前,回头认真看了一眼。 “有遗漏吗。”孔迹在电梯前等他。 “没有了。”佟锡林拽上房门,密码锁闭合,发出“嗡”的一声。 全国的高校都在这几天报名,来到机场放眼望去,几乎全是和佟锡林相仿的同龄人,有的和朋友结伴成群,更多的还是和家长一起。 航班川流不息,飞向各地。 过完安检候机的时候,周琦发了几条微信,问佟锡林是不是今天去报道。 佟锡林回了个“是”。 “操,我睡懵了。”周琦直接给他发语音,能听出他说话的仓促,“我记成明天了,还想着晚上找你吃饭呢,结果我爸刚进来一脚给我踹醒,才想起来我也是今天报道。” 周琦考去了河北的一所什么学院,佟锡林没记住。 听完这条长长的语音,他给周琦打字回复,提醒别落东西。 周琦继续发语音:“收拾完了,反正通知书和身份证带上就不差事儿。” 周琦:“行了不跟你说了,等放假回来再聚吧。” 周琦:“离得不远,说不定哪天我就找你玩去了。” 放假估计是聚不上了。 佟锡林给他回了个表情包,摁灭手机屏,望向停机坪上一架架飞机,静静想。 耳朵被碰了一下,他扭过脸,孔迹问:“在想什么。” “天气真好。”佟锡林从容地回答。 飞机上,孔迹照例要了小毯子,佟锡林垂眼看着他给自己盖好。 报名时间有两天,他们提前一天过来,孔迹订好了酒店,计划落地后先带佟锡林四处玩一玩,后天再去报道。 发达城市的风景看起来大同小异,白天尤其显得没什么不同。 夜晚灯光亮起来,佟锡林站在酒店高层的阳台向外看,巨大的天津之眼嵌于夜幕之中,与闪烁的红桥相对呼应,海河串流而过。 “是摩天轮吗?”他指指前方,问孔迹。 “嗯。”孔迹手臂撑在栏杆上,侧过脖子就能贴上他的头发,“想坐吗,明天带你去。” “掉下来怎么办。”佟锡林觉得这摩天轮太大了。 孔迹笑起来:“上学的时候和朋友来玩,都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大学在北京,提起来就会联想到佟榆之在内蒙古。 佟锡林把下巴垫在臂弯里,转头望向别处。 “佟锡林。”孔迹同样俯下身,像是猜到他的联想,斟酌了一下语言,“你可以不用憋着。” “可以改名字,不去逼着自己接受,强迫自己‘好了’。” 佟锡林又转过脸看他。 “可我真的好了。” 仍是那副平静的眼神。 孔迹看他一会儿,看他眼里映着的灯光,像猴子捞月,那点儿光亮只浮在表面。 他摁住佟锡林的脑袋晃了晃:“早点休息吧。” 酒店依然是双人套房,比小镇住的更大,更宽敞。 佟锡林去洗了澡,吹干头发出来时,孔迹还站在阳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指尖的烟气一直没断。 没再和他打招呼,佟锡林回到房间关上门睡觉。 原计划的游玩没能顺利进行。 确切来说进行了半天,孔迹带着佟锡林坐了天津之眼,顺路经过大悲院,不远处就是天津美术学院,路上的学生熙熙攘攘。 佟锡林没朝学校看,他停在寺院门口,扮成僧姑模样的人凑过来,朝他伸出乞讨的钵碗,脖子上还理直气壮挂着收款码。 身上没有零钱,佟锡林拿出手机扫码,转了二十块钱。 这些都是职业骗子,孔迹看他低垂的眉眼,没有阻拦。 离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后,他开口问:“想进去烧柱香吗?” 佟锡林没进去,站在院外闭了会儿眼。 “许了什么。”孔迹笑着看他。 “希望我学业有成。”佟锡林说。 “身体健康,不生病。”孔迹帮他补充。 走出去百十米,穿过一条树荫浓郁的长巷时,佟锡林突然说:“其实我许了两条。” 孔迹用眼神询问“什么”。 “第一条给我。” 佟锡林停下来,阳光透过白蜡树冠,在他脸上投下几点光斑,五官显得很朦胧。 “第二条,希望你永远忘不掉佟榆之,和他一样,永远沉沦下去。” 树影婆娑,光斑晃到眼睛上,佟锡林抬手揉了揉,没看到孔迹的神情。 “我不想逛了,想去学校报道。”他拿出手机看时间,“晚上我直接住寝室,不和你回酒店了,叔叔。” 第27章 沉沦。 《新华字典》里对于这个词的原文解释是:陷入罪恶的、痛苦的境地。 怎么听都不像一个祝福。 佟锡林说得很平淡, 孔迹非但没生气,没有丝毫的不愉快,反倒嘴角一勾, 笑意直接铺进了眼底。 他是最不怕诅咒的人。 更恶毒的咒骂他都听过, 大年三十一家人的年夜饭上,被亲生父母呵斥“改不掉喜欢男人,你死了都要下地狱”, 孔迹听得耳朵起茧。 他不在乎,也无所谓。 倒是比起前阵子过分平静的佟锡林, 今天能说出这句话,证明小孩儿起码还有情绪。 有情绪就不会变成一潭死水, 这是好事。 “给我下诅咒了, 小朋友。”他笑着刮了下佟锡林的下巴, 胳膊一抬, 揽住佟锡林往回走, “那就去学校吧。” 佟锡林古怪地侧过头看他, 看孔迹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 和平时一样潇洒恣意。 不知道是毫不在意,还是这个愿望正中下怀。 医学院在八里台, 南开的老校区。 隔壁就是天津大学, 两所高校挨在一起, 报道日,校门口的人流堪比机场。 大学的占地比高中大了不止一丁半点, 佟锡林拖着箱子来到门口, 抬头看了会儿南开大学的门脸,这是他未来整整五年要生活的地方。 学校的迎新都差不多,小桌子摆满道旁, 佟锡林按照流程一一走下去,孔迹帮他拉着箱子。 领了自己的学生卡和宿舍号,他拿给孔迹看一眼。 “期待吗。”孔迹问他。 “嗯。”佟锡林点点头,四周都是青春洋溢的学生,生机勃勃,他当然也会受感染。 孔迹捏捏他的脖子:“走吧。” 学校大,宿舍楼的位置就远,佟锡林边走边看。他看别人,也有路过的人看他,看他身边的孔迹。 和其他来送孩子的家长相比,孔迹显得过于年轻了些,他今天穿了件黑衬衫,款型很时尚,袖口松松的挽在手肘,高高大大,腰窄腿长。 他手腕上还戴着佟锡林送的手链,佟锡林看了眼,伸手要拿过箱子自己拎。 “看路。”孔迹没给他,把着他的后脑勺,让他往前看。 佟锡林的宿舍在三楼,靠尽头挨着晾台,楼道的另一端是水房和生活区,挺完善,洗衣服也方便。 宿舍环境也还行,四人寝的上床下桌,空调阳台都有,算得上宽敞。 除了没有独立卫生间,比他高中那个逼仄的寝室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你应该是第二个过来的。”孔迹靠在门框上朝里扫一眼,宿舍没有人,只有一张床上铺好了被子,其他床还是光板。 佟锡林的床在左侧最里面一张,挨着窗,孔迹过去在窗缝试了试,有点儿漏风。 “枕头放那边。”他提醒佟锡林,“以后天冷了吹得头疼。” “你的大学也是这样吗,叔叔。”佟锡林踩着梯子趴在床沿上,边铺床边问。 被新生活的氛围一裹,他话也多了,好奇地问孔迹。 这是个小孩儿问题,孔迹在下面给他递东西,觉得他好玩儿,回忆着说:“和你不一样,我那会儿是六人寝,上下铺。” 佟锡林想了想:“人太多了。” 他不喜欢人多,到现在也没想好回头该怎么和新室友新同学磨合,不知道会不会再遇见吴子豪那种人。 如果能再有个周琦就好了。 孔迹看他一会儿,正要说话,门锁传来钥匙转动声,有人打开了门。 佟锡林立马扭脸朝外看,以为会有家长跟着进来,结果只看到一个男生。 挺高的一个大男生,一路走过来应该是有点儿热,他低着头先把箱子推进门,直起身后捋了把头发,露出一张很醒目的脸。 第31章 斯文,大气,戴着一副银边眼镜。 “你好。”对上佟锡林的视线,这男生弯弯嘴角,先打了个招呼。 “你好。”佟锡林还没做好准备,顿了一下才回应。 男生又看向孔迹,眉毛不着痕迹地抬一下,显然是有点儿拿不准孔迹的身份,礼貌问:“这是你……哥哥?” 孔迹没看他,在他进门时瞥了一眼,就在看佟锡林。 看佟锡林像个土拨鼠一样,撑在床头眼也不眨,愣愣的跟人打招呼。 问到自己身上,他才不紧不慢地回过头,但也没说话,和这人对视着,嘴角漫不经心地一牵。 “我叔叔。”佟锡林从梯子上下来了,“你也住这里吗?” “啊。”男生应了声,向孔迹礼貌地点点头,又对佟锡林笑笑,“对,我叫秦季。” “我是佟锡林。”佟锡林眼皮扑闪,“奇迹的迹?” “季节的季。”秦季反问他,“锡林郭勒?” 佟锡林“嗯”一下,笑笑:“锡林郭勒。” 孔迹的手又搭上他的后脖子。 佟锡林看他。 “先收拾东西。”孔迹拨一下他的耳垂。 东西已经收拾差不多了,佟锡林把箱子推进衣柜,又看向独身一人的秦季,问他:“要帮忙吗?” “不用。” 秦季有一种随性的气质,可能是那副眼镜的原因,他表情语气都显得温和,眼底却是淡的,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他又对佟锡林弯弯眼睛补了一句:“谢谢你。” 孔迹在一旁看他们说话,看了眼时间,他提醒佟锡林:“再去给你买点儿东西。” 住校必备的生活用品确实还没买,佟锡林点点头,和秦季打招呼:“那你先收拾,我出去买东西。” “好。”秦季把自己的箱子挪开,“晚上见。” 学校里就有超市,不用走远。 孔迹说着要带佟锡林买东西,出了宿舍楼却没往超市走。 “这边,叔叔。”佟锡林提醒他。 “陪我吃个饭。”孔迹脚步没停,语气淡淡的,“你也该吃饭了。” 确实有点儿饿。 佟锡林感受了一下,酒店的供早他就没吃几口,本来天热不觉得饿,报道一通折腾下来,肚子也开始发空。 学校里外永远不缺吃饭的地儿,赶上开学季,到处都人满为患。 孔迹没带他在附近挤,走出校门就叫车,前往他提前预定好的一家老牌馆子。 馆子在海河上,古风古韵的装修,二楼临窗的包厢能看见两岸河景。 说是该吃饭了,佟锡林吃得认真,孔迹却没吃几口,给佟锡林夹了几下菜,就放下筷子靠在藤椅里看他。 “感觉那个秦季比我年龄大。”佟锡林还在回忆,“看着有些成熟。” “好看吗。”孔迹问。 “嗯?”佟锡林抬起眼。 孔迹冲着窗台扬扬下巴。 河有什么好看的。 佟锡林朝外张望一眼,他心情确实是好起来了,露出个笑脸,说:“河边怎么都是老头儿。” 孔迹也笑了下,没和他一起看老头,点了根烟抿在嘴里。 “海河特产。”他随口解答,“城市发达,生活节奏又不如北京那么快,老头儿喜欢在河边晒太阳。” “真好。”佟锡林也不吃了,胳膊竖起来撑着脸,“还有放生乌龟的呢。” 他的注意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孔迹在飘升的烟气后始终看着他的脸。 “我觉得这个室友蛮好的。”聊了两句老头,佟锡林又把话题扯到秦季身上,“应该不难相处。” 如果寝室都是这样的人,那他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孔迹拿下烟弹弹烟灰,没接这个话茬。 手机在桌上震动,连着进来好几条微信消息。 佟锡林拿起来看,是周琦,给他发了一堆他们学校和宿舍的环境。 周琦的宿舍就没佟锡林舒服了,八人寝,看着有点儿破,地板都是水泥的,好在有个独立卫生间。 周琦:这他妈厕所还是双人坑。 周琦又一张照片发过来,两个并排的坑位挤在一起,泛黄的釉面和地上混乱的脚印看得人直倒胃口。 周琦:我真操了,这逼学校,俩人一起蹲着双排啊? 佟锡林给他拍自己的餐桌,回复:我吃饭呢。 周琦:那真是失礼了。 周琦:等我军训完去找你请我吃。 他不提军训,佟锡林差点儿都忘了。 正打字回复,孔迹也突然开口问:“你们军训多久。” “二十一天。”佟锡林回忆着随通知书寄来的简章内容,“好像是8号开始,正好到月底。” “国庆回去吗。”孔迹又问。 佟锡林打字的速度慢下来,放下手机和他对视。 “不回去了。”他说。 “为什么。”孔迹看着他。 因为本来就没想着回去。 不止国庆假。 这话说出来像赌气,佟锡林没有赌气的意思,不想让孔迹误会。 他随口编了个理由:“时间太近,刚开学呢就回去,又得收拾东西。” 孔迹叠起腿,手臂搭在椅子上,火机在手指间灵巧地转。 “而且周琦说要来找我玩。”佟锡林认真说,“我也想到处逛逛,多走一走,看看外面什么样。” 这句不是借口,是佟锡林的心里话。 孔迹没有再问,拿出手机点了几下,佟锡林的微信紧跟着就传来震动。 是一笔两万块的转账。 “不用。”佟锡林点击拒收,“你给我的钱我一直攒着,够用。” 孔迹不跟他废话,又给他从支付宝直接转过去。 “不是要还我钱吗。”把手机扔回桌上,他往佟锡林碗里又丢了块肉,“不怕差多这一笔。” 作者有话说: 想什么呢,换攻换攻的,怕喷我都不会写这个题材。 文案写得很清楚,这就是篇狗血替身文,标签也明白标着he,看不下去的真不用折磨自己。 (另外想要解释一点,其实我更习惯把城市和学校虚名化,本来想随便用个a大k大的代替,但是前面写到报考大学和锡林郭勒这个剧情是连在一章的,锡林郭勒是个具体的地名,感觉大学用化名会有点儿割裂,就写了南开。不过也就是个名字,后面大学生活的部分比如设施和环境,包括城市背景,还是会优先服务于故事本身,有和现实不一样的地方希望别介意,想着它就是个小说就好。) 第28章 佟锡林的性格里真的有很犟的一部分。 这是孔迹从他高三突然提出要去住校时, 才逐渐发现的一点。 清清瘦瘦一个小孩儿,平时不吭不响的,没见他正经闹过脾气发过火, 结果在学校一住就是整整半年, 一次家也不回。 被陌生的老师把家事拿在年级上当典型,住进学校第一天就被针对,环境差, 受委屈,如果没闹到班主任那里, 估计永远也不会主动告诉他。 没把话说开之前,佟锡林生病的时候还会带着撒娇, 试试探探地说想吃他爸给他煮的清面;会在看到陌生人时吃点儿不痛不痒的小醋;会说自己腿疼;会在收到礼物时把开心和亲昵毫不掩饰地表达出来;也会送他精巧的小礼物。 就像孔迹身边出现过的任何一个男生, 那些小心思根本遮掩不住, 借此从他身边换取一点资源, 或者所谓的感情。 区别在于佟锡林会暗示一般提起佟榆之, 用暧昧的口吻表示:你是我爸留给我的遗产。 遗产当然是用来花销的。 孔迹把他带回来当然也是出于私心, 私心里有爱也有恨。 也就这么养着他, 像豢养一只符合审美的小宠物,带着私心和观察。 然而在把话全部说开之后, 这些东西就再也没在佟锡林身上出现过。 他拒绝一切和佟榆之相似的东西, 拒绝孔迹在他衣着上的打扮, 拒绝所有甜食,挑衅、执拗, 宣战一般反复强调会还钱, 强调自己是佟锡林,不是佟榆之。 他开始有了强烈的自我意识,迫切的想要切断些什么。 这种迫切看在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眼里, 是稚嫩和可怜的。因为这个小镇出来的男孩,明明可以靠这些,得到比原先好得多的生活条件。 又不免动容。 那个夏雨不断的晚上,他在佟锡林的追问中说出和佟榆之从相识到分别的原委,明示了他把佟锡林带回来的原因,给出一个选择。 ——继续像个佟榆之的替身待在他身边,或者别的。 但喝醉酒的小孩儿什么都没说,只在他食指上留下一圈带着眼泪的牙印。 孔迹搭在藤椅上的手下意识动了动,拇指摩挲过食指根部。 印子早就消失了,那晚的画面和感受还历历在目。 佟锡林的眼泪很烫。 第32章 佟锡林。 这个名字孔迹第一次听见就猜到了缘由,他没打算说出来,就算是他这种恶劣到自知而坦荡的人,也觉得这个名字太残忍。 结果佟锡林自己猜到了。 有多犟呢,知道后哭了一鼻子,不再进佟榆之的陵园,不喊不闹不改名,发了整整一个星期的低烧,状态差到孔迹想带他去进行心理干预。 他说自己好了。 这样犟的一个小孩儿,如果不拿“还钱”的说法来压着他,那是连转账也不会再收了。 “我会还你的。” 佟锡林果然这么说,没再坚持退还,眼睛清清亮亮,抿起的嘴角带着坚定。 孔迹没接他的话,拄起手肘撑着下颌,用目光示意他好好吃饭。 原计划要去买的东西,佟锡林没再让孔迹陪同。 回到学校门口,他停下脚步看着孔迹说:“你回去吧叔叔。” “不需要我帮你拎东西?”孔迹问。 佟锡林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 孔迹笑了笑,说:“那就进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佟锡林没问他什么时候走,告别都没有,头也不回地朝学校里走。 要买的东西感觉不多,零零散散的也拿了一手。 超市里人很多,都是学生和陪伴而来的家长。佟锡林在洗漱区选牙膏,旁边还有一对母女在争执,妈妈坚持把女儿选好的东西放回去,让她拿另一款,女儿黑着脸也不说话,反复把牙膏拿回来。 “你干嘛啊!” 来回几次,女儿爆发了,在嘈杂的超市里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能不能别老这样?是我用又不是你用!” 她甩开妈妈的时候力道很大,胳膊抡了个半圈,正好打在佟锡林手上,佟锡林端着的小盆被挥翻在地上,里面的洗手液洗衣液滚了一地。 刺耳的动静让嘈杂的超市静了一瞬间,满屋子人的目光像探照灯,齐刷刷地全部打了过来。 女儿尴尬又恼火,眼圈猛地一红,东西也不买了,推开人群快步走出去。 而她的妈妈站在原地拨了拨头发,没喊也没追,绷着脸还是拿下她选择的那款牙膏。 佟锡林蹲在地上捡东西,他不喜欢成为目光焦点,尽管争吵的主角不是他,他也感觉耳根发烫,埋着头边捡边一点点往另一排货架后面挪。 挪到一半,一只手伸下来,帮他捡起了滚进货架底下的沐浴露。 “谢……”佟锡林抬头道谢,对上秦季的眼睛。 “是你啊。”他有些狼狈地笑了下,“好巧。” “嗯。”秦季勾了勾嘴角,蹲下来帮他捡好东西,起身时还挡了一下佟锡林的头顶,“这里有铁丝,小心。” 秦季也来买东西,都是些大差不差的生活用品。 佟锡林端着小盆站起来看了一眼,他好像没有同伴,还是一个人。 “其他室友还没来吗?”以后要一起生活五年,他主动找话题和秦季聊。 “你走之后又来了一个。”秦季想了想,“好像姓齐,名字我没记住。” “那就都到齐了。”佟锡林随口说。 秦季又“嗯”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两人正好都要选牙膏,佟锡林随手拿了和家里相同的牌子,准备继续去买毛巾,发现秦季还在货架前没有动,似乎是在挑选。 他就也停下来等一会儿。 佟锡林从来都不是个注意别人衣着花销的人,但是这会儿两人都站在一起,等待的过程又无所事事,所以他很自然的感受到秦季的犹豫。 超市的货架按照价格排序,价位适中的都放在最显眼的中部,上层是偏贵的,最便宜的都放在下面。 秦季的视线一直在底层流连。 这种视线佟锡林太熟悉了。 他在被孔迹带回家之前,每次买生活用品,也是这样从不抬头的眼神。 他立马装作不在意的挪开目光,想要朝后看,却又看到秦季的衣服袖口。 刚才在寝室没注意到,这会儿他看着秦季的袖口,也很熟悉,是那种穿过很久、洗过很多遍才会出现的泛白毛边。 “好了。”秦季选好牙膏,侧过头喊他一声,仍是那种温和里带着疏远礼貌的语气,“你还有什么要买的?” “拿条毛巾吧。”佟锡林朝旁边走,边走边想,“寝室以后打扫卫生,应该还要买扫把和拖布。” 秦季跟在他身后也拿了条毛巾,在佟锡林准备去买扫把时,他淡淡地开口:“以后做值日应该是轮值。” “嗯?”佟锡林回头看他,没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我是说,”秦季顿了顿,笑了一下,“公共用品,回头和室友商量好,再aa来买吧。” 佟锡林举向扫把的手停在半空,轻轻“啊”了声,他确实没想到这一点。 这种没想到让他产生出奇异的难堪:在听到秦季说要aa时,他第一反应竟然觉得是不是有些斤斤计较,即便要aa,先买回去再谈钱也不是不可以。 难堪立马席卷了全身。 ——明明每天信誓旦旦规划着要还孔迹的钱,明明之前过着节衣缩食的日子,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现在的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点儿大手大脚。 “好。”他缩回手冲秦季点点头,“那我们回去吧。” 一人拎着一堆东西,回宿舍的路上,秦季向佟锡林介绍,学校有几个食堂,分别在哪边,图书馆在哪边,还说隔壁天大和南开经常互相串门。 佟锡林听得挺有意思,感觉秦季知道很多,接了句:“你刚到就知道这么多。” “专门了解过。”秦季说,“我复读了一年,去年分太高,不太甘心,没想到今年更高。” “怪不得。”佟锡林转脸看他。 “什么?”秦季抬抬眉毛。 爱抬眉毛这个细节有点儿像孔迹。 佟锡林突然想到。 又看看秦季的眼镜,他想起孔迹在家工作时,也会戴上一副黑边眼镜,没度数,防蓝光的。 不过两人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感觉你比较沉稳,”佟锡林没用“成熟”这个词,怕秦季误会他在说人看起来年龄太大,“不像我这么毛毛躁躁的。” “是吗。”秦季推了下镜框,“你倒是跟我以为的不太一样。” 佟锡林很少听人评价自己,周琦性格大大咧咧,聊不到这些细腻的东西,以前小镇那些同学看他的眼神,都跟吴子豪差不多。 “我什么样?”他好奇地问。 “挺好相处。”秦季细细地打量他一眼,从发型看到脚底,一一看过佟锡林身上那些衣服,和他攥在手里的手机,“在寝室看你和你叔叔一起,以为你的性格会比较……骄矜?” 他用了个在小说电影里才会常常出现的词语,佟锡林乍一听都没反应过来,这词儿实在跟他太不搭边了。 “我吗?”他没忍住笑了出来,抬起手腕指指自己,手脖子上还挂着个塑料袋。 “啊。”秦季也看着他笑,眼睛弯起弧度,语气听着真诚,又带点儿不算让人反感的打探,“穿着气质骗不了人,你叔叔和你看起来,就是条件很好的那种人。” 佟锡林嘴角的笑一直礼貌地没放下,只把眼皮垂了下去。 “那是他。”他盯着路面轻声说,“和我没有关系。” 第29章 秦季这个人应该挺擅长观察。 感觉佟锡林说话的动静低沉下去, 虽然不明显,表情也没显出什么,但接出这么句话, 他也就没再进行这个话题。 来报道时本来就接近中午, 折腾了一圈手续,又吃了饭买了东西,一整个半天几乎就要过去了。 佟锡林跟着秦季回到寝室门口, 隔着旁边晾台往外看,天色都已经挂上点儿傍晚黄澄澄的意思。 宿舍门没关严, 明显里面有人,门锁是虚别着扣上的。 俩人都是满手的东西, 秦季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 门板刚开一个缝儿, 屋里就冒出一嗓子带着笑的男声:“哎哟我——不是, 哥们儿?” 秦季个子比佟锡林高点儿, 看不清里面什么情况, 佟锡林忍不住歪歪身子朝里望。 另外两个室友都到了, 正一人一把椅子并排坐在一起,看样子像在打游戏。 “哎, 回来了?” 其中一个脑袋上反扣一顶棒球帽, 听见门响, 扭脸主动打了个招呼。 他声音一听就是刚才那个喊“哥们儿”的人,脸上还挂着点儿笑, 是个挺时髦的长相, 穿着也洋气,看着大大方方的。 “你俩玩什么呢?”秦季笑着问了句。 “你出去买东西正好这哥们儿回来了,开了把王者, 给我菜的……笑了我都。” 这棒球帽应该就是秦季说的那个姓齐的室友。 看见秦季身后还跟着个佟锡林,他“哟”一声凑着脑袋看了看,问:“你就是剩下那个没见面的室友吧。我叫齐原。” 第33章 齐原带着佟锡林熟悉的北方口音,又爱打王者,佟锡林想到了周琦,感觉挺亲切。 剩下那个室友也来打了招呼,他叫庞晓达,看着文质彬彬的,长了个学霸相,说话反应都有点儿慢。 “我就说我手感不行,手感不行。”庞晓达还捧着手机问齐原,“我咋又死了呢?” “别逗我了。”齐原笑着杵他一下,他是个热情的人,一点儿不怕生,直接招呼秦季和佟锡林一起玩儿。 搁平时佟锡林对打游戏真没兴趣。 但这会儿看着笑闹的新同学,原本担心难以相处的情绪缓缓平稳下来,那种被新生活、新环境所包围的感受,像飘飘忽忽的热气球稳稳落了地,让他心里一阵触动。 大学真的要比高中好。 比他以往经历过的每个学段都要好。 他也应该学着慢慢改变自己。 “好啊。”他放下东西应了声,问秦季,“你会玩吗?” “来吧。”秦季笑吟吟的,顺手帮佟锡林拽过椅子,“不过发育路得让给我,我只会玩射手。” “哥们儿你就放心发育。”齐原太放松了,话里那股口音根本压不住,“你看我带不带你飞就完了。” 佟锡林在一旁听得直想笑,默默合计着等周琦来了,必须得介绍他们认识。 四个人坐得都不远,围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圈。 佟锡林太久没登游戏了,得更新,秦季也得更新。 进入游戏界面互相加了好友,点开每个人的主页看一眼,秦季看向了佟锡林的手机,笑着说:“你也没什么皮肤。”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了递,滑给佟锡林看:“我也没有。” 佟锡林不会主动给游戏充钱,上次还是去年春节给周琦送皮肤,他号上的几款皮肤也都是周琦送的。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从小经历的生活,让佟锡林在这方面更容易有所察觉。 他感觉秦季这话并不单单是在和他分享,更像是一个对于金钱敏感,物质条件有限的人,在通过游戏皮肤这种事,寻找消费水平差不多的“同类”。 是一种情商比较高的小心和观察。 是遮掩之后,变相的自卑。 佟锡林没什么资格在这方面怜悯别人,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被孔迹带走,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虽然他最穷的时候也只是安安静静穷自己的,从不和其他人做比较,但还是对秦季心生理解。 “我不舍得往游戏里花钱。”他坦荡地承认,然后点开自己的段位给秦季看,“也不咋玩,都掉青铜了。” 秦季从佟锡林的手机看到他的侧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挪了挪椅子,和佟锡林又坐近了点儿。 “皮肤我有啊。”齐原接了一句。 佟锡林跟着孔迹生活的一年多,也认识了不少牌子,齐原从打扮上就是个不缺生活费的小公子哥儿。 公子哥想不到那些,敞敞亮亮地把自己的贵族大标亮给几人看:“你们都用我皮肤。” “别现了,”庞晓达慢吞吞的接话,“赶紧开吧。让你见识我真正的实力。” “你有个蛋实力。”齐原笑着损他。 “快开。”庞晓达不生气,笑得比齐原还厉害,“我还要用你的小兵皮肤。” 以前的佟锡林没有过这种经历,也没有这种心境。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只要自己愿意主动融入,一屋子男生熟起来可以这么快,这么热闹。 段位差距太高,他们只能玩匹配,匹配也不在乎输赢,几把游戏的功夫,齐原把他们三个嘲了个遍,佟锡林千奇百怪的死法让他笑得直往下出溜。 “比我庞哥还能死啊这小佟锡林。”他喊人都开始亲昵了。 “我咋又死了呢?”佟锡林学庞晓达说话。 “你快别学我。”庞晓达现在是倒数第二菜了,口音都被齐原带拐了,也跟着乐,“我可比你死得少。” “就季哥能干点儿正事。”齐原招呼秦季,“季哥来拿红。” 佟锡林打游戏前还琢磨着,以后要介绍周琦给齐原认识,游戏打一半,周琦的语音电话突然就弹了出来。 佟锡林随手接通,周琦的声音从外放的听筒里直接扬出来:“菜成什么了少爷。” 秦季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佟锡林眉毛一动,手忙脚乱的操作。 “我观战你呢。”周琦简直就住在王者里,“今天怎么上号了,跟新室友玩呢?” 佟锡林还没说话,齐原没忍住插嘴:“还带查岗呢?” “没有。”佟锡林笑了,“我朋友,他爱玩这个,是高手。” “拉进来一起啊。”齐原太自来熟了,高手之间的战斗欲也起来了,“我看看有多高。” “带你们跟玩儿似的。”周琦就等这句,“速速拉我。” 四个好相处的新室友,加上好朋友周琦。 佟锡林一下子放不了那么开,但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在这种热闹的氛围里,他感觉被包裹进简单又轻松的快乐。 竞技游戏打起来没个头,周琦加入队伍的第二把,佟锡林手机上又进来一个电话。 “我接个电话。”他向几人表示抱歉。 “去接吧。”秦季说。 “你在不在不耽误事儿。”周琦在游戏麦里损完他又问,“你叔啊?” 不是孔迹的电话,是个天津本地的陌生号码。 佟锡林走到阳台边滑下接听,没等他问,对面就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你在八里台校区几栋啊?” 他说着本地方言,背景音里还有开车和风声,噪声太大,佟锡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皱了下眉:“什么?” “我说,”男人清清嗓子,换成普通话,“给你送东西,你不是佟锡林吗?十几号寝?” 佟锡林迟疑着把楼号告诉他,男人飞快说:“行行那就对了。三楼是吧?等着马上到。” 被送上来的是一组床品。 对标寝室床尺寸的松软床垫,被子,枕头,包括四件套。 送东西来的男人穿着某品牌家居的工作服,将东西推进寝室,他递给佟锡林一张表:“行了就这些,钱结完了,你签收一下就成。” “这玩意儿好啊。”齐原给东西让地儿,坐在桌沿上朝这堆东西瞅了眼,“我家也用这牌子,还想让我妈给我也订一套,她让我滚边儿拉去。” “舒服啊?”庞晓达问。 齐原说“嗯呢呗”。 佟锡林没接话,默默的签了单,对着五位数的账目表抿了抿嘴,又去看下单人的预留信息,是孔迹的手机号。 来的时候他只收拾了衣服,寝具是报道时领的学校的,质量是次了点儿,但是能睡。 摸了摸竖靠在楼梯上的床垫,他耷拉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床垫先换上吧,其他的洗洗再用。”秦季走过来,“我帮你。” “一起。”齐原和庞晓达也跟过来,“换完咱们一块儿吃个饭,玩儿饿了。” 孔迹和江林在银星吃饭,江林边吃边和他说法国某个展会的邀约,孔迹一边耳朵听着,侧着头看窗外的夜景。 手机在桌上震动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佟锡林的消息。 简简单单,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谢谢叔叔。 他笑了下,拍拍佟锡林的头像,像平时在家拍小孩儿脑袋似的,把手机放回去,拎起高脚杯抿了一口。 “哟,笑了。”江林在对面看得一清二楚,“从机场接你回来就拉拉个脸,说话也不答腔。谁的消息啊,可算给笑脸了。” 孔迹不接他话,偏过头点烟:“继续说你的。” 第30章 寝室商量着一起去吃炖鱼, 不远,就在学校对面,几个人正不紧不慢地溜达过去。 选择吃炖鱼这决定其实也没咋商量, 选这个根本原因就是齐原想吃鱼了。 庞晓达原本想去熟悉熟悉食堂, 刚提了一嘴就被齐原搭着肩膀给驳回。 “往后五年不够你吃啊?都刚见面第一天,去食堂挤什么挤,找个正经馆子来点儿仪式感, 走吧我亲哥!饿死了,这顿我请。” 齐原嘴皮子跟蹦豆儿似的, 性格活泛,能带气氛又能组织活动, 关键还说要请客。 庞晓达刚才打游戏被埋汰老半天, 可不跟他客气, 欣然删除了自己的食堂选项。 佟锡林吃什么都一样, 换好床垫就跟着大部队走。 他走得有点儿慢, 低头想了半天, 也不知道孔迹是在什么时候下的单。 给孔迹发了句谢谢, 收到个拍一拍。 他没再打字,锁上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发完消息再抬头, 秦季在他前面点儿停下来, 像是专门在等他。 佟锡林忙加快两步, 两人并排一起走。 “咱们等会儿喝点什么?”齐原回头问他们,“红白色?” “你喝白的啊?”庞晓达怼咕他, 感觉这问得有点儿装了。 第34章 “我这不问呢吗。”齐原“嘶”一声, 跟他捣来捣去。 没人要喝酒。 佟锡林高考那场聚会后就再不打算喝了,秦季笑着说他不会喝酒,庞晓达说你自行畅饮吧。 “拉倒。”齐原无所谓地朝鱼店一挥手, “那就都喝小甜水。” 佟锡林以前不爱碰甜的,还只是不喜欢,停留在一种吃两口也行,腻了就放下,不吃也不会惦记的状态。 所以他也会在想起来的时候买个蛋糕尝一尝,肚子饿的时候扎两块黄桃罐头,或者喝点儿香精味不那么浓的果汁。 和孔迹说开之后,他几乎就是一口不碰了。 完全不想。 齐原点菜的时候直接要了两大瓶椰奶和可乐,佟锡林犯不着在和新室友的第一顿饭上扫兴,什么也没说。 只是除了四个人碰杯的第一下,他抿了口椰奶,后面就一直自己倒水喝。 这个细节却被秦季捕捉到了。 “你不爱喝甜的?”他突然问。 “啊?”佟锡林有点儿意外,转脸看着他,“也还行,喝不多。” “看出来了。”秦季牵牵嘴角。 齐原听见了,立马抬手要喊服务员。 “早说啊。”他问佟锡林,“给你换个苏打水啥的呢佟儿?” “不用。”佟锡林不想让人觉得自己矫情,“我快饱了,也喝不动了。” 齐原听他这么说也没坚持,只敲敲桌子:“下回你得说,往后咱们五年呢,不用客气。” 佟锡林笑着点头,说好。 “要么你瘦呢。”庞晓达说话慢,吃饭也慢,边嚼边看佟锡林,“咱们一屋我看你最瘦。” “一整瓶可乐都让你灌了,我看你最不瘦。”齐原和庞晓达互怼上瘾了,把可乐瓶直接塞人怀里,“喝你的吧。” 这顿饭说是齐原请,最后也没真让他花钱。 秦季在他结完账单后问了个数,提议大家还是aa吧。 “嘛呢?”齐原嫌他外道,摆摆手,“说了第一顿请你们。” “你也说了是第一顿。”秦季直接把该给的钱发过去,始终挂着有分寸的笑,“以后长着呢。” 佟锡林也转了。 “就是。”庞晓达跟着转钱,“用你几把游戏皮肤这顿挤兑,还敢白吃你一顿饭?” “操。”齐原乐了,“谁挤兑谁呢现在。” 回寝室的路上,经过秦季提醒,几人又一起去把扫把拖布给买了。 十来块钱的东西,佟锡林离收银台最近,顺手给付了。 秦季再一次提出aa时,齐原有点儿愣,眨眨眼朝佟锡林看一眼,一时间没说出话。 这眼神让夹在中间的佟锡林有点儿为难。 佟锡林能明白齐原的想法。下午刚听秦季提议买扫把要aa的时候,他也感到了一瞬间的小题大做。 他这一年来被孔迹的钱给养得有点儿晕头,加上每天和周琦在一起——周琦这人从来不算账,有钱就请佟锡林吃这个那个,没钱了也不装,点名说想吃什么了,让佟锡林请他。 两个小伙伴从最初熟悉起来的那枚创可贴和半条口香糖,就从没在给对方花钱这事儿上盘算过,都是互相的。 齐原和周琦从相近的家乡出来,完全就是同样的性子。 正讲面子的青少年想不到太多,不爱在这些十来二十块的小钱上一板一眼的算账,嫌矫情,嫌抠抠搜搜不好看。 但前十八年生活,也让佟锡林非常能理解秦季。 自尊心强的人不爱占便宜,越是缺什么,越是害怕欠什么。 人情是笔债,刚开学没熟到那个份上,一顿饭一支扫把看着都是小钱,东一笔西一笔的,与其惦记着今天你请了我下次我请你,不如在买的时候就把该算的算清楚。 佟锡林对秦季和齐原的印象都很好,两边的感受都想照顾着。 想了想,他想了个说法:“有点儿渴了。” “扫把钱我申请直接折现,帮我买瓶矿泉水吧。” “刚要给你点你不喝,这会儿一气灌三瓶。”齐原欣然接受,转身去开冰柜门,“喝啥样的?” “怡宝。”佟锡林说。 三瓶怡宝,佟锡林两天没买水。 军训前的这几天全是准备工作,体检开会领军训服,零零碎碎的,一个系里的同学也大概打了个照面。 秦季竞选了班长,在班级群里让每个寝室选个寝室长出来。 他们寝整整齐齐的三票,把秦季给报上去了。 “我季哥适合管人。”齐原说,“我们都听你的。” 庞晓达顺手拉了个寝室群,把群名改成“坚决拥护季哥”。 “神经。”秦季笑了笑,也没推辞。 断断续续有同学通过班级群加好友,有男有女,佟锡林都通过了。有些加上后发个表情打个招呼,有些加完不说话,消息列表不知不觉摞了挺长。 他往下划拉划拉,看见孔迹的头像。 孔迹的置顶早被他下了。 自从上次的拍一拍之后,两人这几天都没再说话。 军训正式开始头天夜里,班级群里开始大片大片的发萧敬腾。 朋友圈里也是一连串,各式各样的表情包和祈雨文案,一拉拉不到头。 佟锡林看着好玩,截图发到宿舍群里,一屋子人都躺床上没睡,齐原和庞晓达立马也加入了班群的斗图大军。 秦季不声不响,发了张未来一周的天气预报出来。 群里叫苦连天。 雨神没有保佑他们,军训连着两周都是大晴天。 周琦是在佟锡林他们军训第二周,不声不响突然过来的。 周琦那个学院在军训上不严格,掐头去尾一共十二天,跟玩儿似的踢踢正步走走方队,整得像个高中军训,糊弄完就等于放假。 佟锡林当时中场休息,和三个室友坐在树荫底下乘凉,手机在裤兜里一条接一条的震。 周琦:猜猜我在哪。 周琦:算了别猜了。 他给佟锡林发了张照片,照片里是人来人往的高铁站。 周琦:别太感动了。 佟锡林放大图片辨认了半天,确实已经到天津了。 他打字回复:不是说等国庆再来吗? 周琦字回得飞快:闲着也是闲着。 周琦:跟我宿舍那堆尿不到一个壶里,看他们烦。 周琦:现在来也不耽误国庆再来找你啊。 佟锡林挺开心,还是提醒他:我军训还没完。 周琦:你训你的,我去你寝室睡觉。 佟锡林告诉他门板顶上有备用钥匙,让他别睡错了床,左边靠里那张床是自己的。 周琦真跑他们宿舍去了。 结束完一天的训练回寝室,齐原和庞晓达累得死样活气,互相搭着肩膀来到宿舍门口,看见透出的灯光“嗯?”了一声。 “灯开了一天?”秦季推推眼镜,掏钥匙开门。 没等他转锁孔,门从里面猛地被拽开,周琦一副刚睡醒的表情,抻着腰说:“你们军训挺严啊。” 三个人都吓一跳,佟锡林不好意思地介绍:“我朋友,周琦。” “啊。”齐原先反应过来了,他那天和周琦打游戏简直一见如故,两人还加了好友,这几天经常一起玩,“我琦哥来了?” “你也齐哥。”周琦听他声音猜出来了。 “这下热闹了。”庞晓达说,“面对面开黑。” 秦季打量一圈周琦,也没排外,笑着说:“欢迎来玩。” 周琦买了一堆水果,在桌上堆了半山高,他自己不吃,招呼其他人吃,瞎闹了会儿就对佟锡林嚷嚷饿死了,睡一下午,让佟锡林赶紧请他去吃饭。 “一起吧。”佟锡林起身问他们,“你们想吃什么?” 齐原和庞晓达七嘴八舌,秦季说:“我就不去了。” “咋的呢。”周琦转脸看他。 刚才一起吃水果,秦季就没过来。 “太累了,也不饿。”秦季起身去拿衣服,还是温温和和的,“我抓紧洗个澡早点儿休息。万一你们回来被门禁拦了,方便下去给你们刷卡。” 几个人劝了几句没劝动,佟锡林大概明白他的想法,对他说:“那你先休息,回来我给你带点儿。” “不用。”秦季笑着,“你们好好玩儿。” 两两并排往楼下走的路上,周琦抬胳膊揽上佟锡林的脖子,凑近了压着嗓子说:“我有点儿烦这个秦季。” 第31章 佟锡林太了解周琦了。 他听见这话丁点儿意外的感受都没有, 扑棱眼皮望他一眼,继续数着台阶下楼。 “你不烦谁。”后面还跟着齐原和庞晓达,佟锡林也把声音压下去, “你看谁都烦。” “不是一回事儿。”周琦“啧”了声, “水果也不吃饭也不吃,从见着我就爱答不理的,他是对我有意见还是一直这么端着啊?” 是太有分寸了。 第35章 佟锡林不知道怎么跟周琦解释这种心理, 秦季每天着力维持着体面,他也不想把人家的情况摊开了说。 “他就这性格, 没针对你。”佟锡林只能这么解释,“别多心了。” 齐原跟秦季就是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极端, 他从后面把手一伸, 一边一个搂上佟锡林和周琦的脖子, 脑袋直接挤进他们中间。 “说啥悄悄话呢。”他乐乐呵呵地问, “让我也听听。” 佟锡林笑笑, 扭头冲落单的庞晓达招招手, 示意他跟上, 提议说:“我们去吃烧烤吧。” 学校附近的烧烤店这个时间正热闹,他们也没进屋, 在室外找了张桌子坐下, 吹着夜风聊天。 路上不断有学生经过, 四周坐着的也都是同龄人,催着上菜的、嘻哈着说笑斗酒的, 烧烤香味伴随着青春的气息, 让人心情一片开阔。 有周琦陪着,齐原这次喝上酒了,俩人一起要了半件子冰啤。 庞晓达本来还要喝可乐, 被他俩气氛一感染,跟着也拎了一瓶啤酒,佟锡林一口没沾,拿了瓶柠檬水。 “琦哥哪个学校?”齐原吃到一半想起来打听,“远吗?” “跟你们重点比不了。”周琦大大方方报出自己学校的名字。 齐原“啊”一声,说那也挺近,不算远。 “以为你也在天津呢。”庞晓达随口接了句。 “怎么了,”周琦笑了,“不在天津不能找你们玩啊?” “我不是那意思。”庞晓达赶紧也笑着解释,“你多来,来了我和齐原还能蹭饭。” 佟锡林听着他们聊天,时不时接上几句,最近军训的乏累都感觉被冲淡了不少。 一顿饭快要结束,他去找老板结账时额外多烤了些东西,打包带回去。 再回来,他听到齐原在问周琦晚上怎么住。 “我跟你挤一宿?”周琦往佟锡林盘子里丢了根串,“或者你们也别回宿舍了,一块儿去开个房在外面住。” “还是回去吧,挤挤能睡。”佟锡林惦记着秦季,没直说,“明天起晚了军训不赶趟儿。” 他们吃了两个钟,回到宿舍果然已经闭寝了。 齐原在寝室群里艾特秦季,喊季哥快下来帮忙。 秦季没在群里说话,直接下来了,速度很快,刷开门后笑着对他们说:“我一猜你们就得被关外面。” “得亏有你。”庞晓达酒量不行,一瓶就有点儿晃荡,搭着秦季往上走。 到了宿舍,齐原和庞晓达一个去卫生间,一个去洗漱。周琦空手来的,坐在椅子里等佟锡林给他拿换洗的衣服。 佟锡林先将手里打包的烧烤递给秦季:“给你另烤了点儿。” 秦季没想到佟锡林真的会给他带,他以为就是句客气话,结果佟锡林还不是给他打包剩下的,而是专门花钱点新的。 他看着还冒热气的烧烤袋子愣了愣,很快就露出得体的表情,温声说:“我真不饿。” “吃点儿。”佟锡林没跟他犟,把袋子搁在他桌上,“这家味道还不错。” 他去柜子里给周琦拿了身睡觉能穿的t恤和短裤,两人正要结伴去水房,秦季拿着手机喊了佟锡林一声,说:“多少钱,我转给你。” 周琦拎着衣服靠在门框上,一直在打量秦季,听见这话,他扭头冲着门外揉揉鼻子。 给秦季点的东西小五十块,佟锡林面不改色地开口:“二十。” “谢谢。”秦季把钱转了,笑着看他,“下次我请你吃饭。” 从宿舍去往水房的路上,周琦慢慢悠悠地又“啧”了一声。 “你老啧什么嘴。”佟锡林看他。 “烦这人。”周琦跟佟锡林什么话都能说,“说到底还是想吃,让去不去,这会儿又假模假式的转账。那一兜东西什么价儿他心里能没数?” 佟锡林没再接话。 等冲完澡收拾完,他轻声开口:“我和他是一样的人。” 如果没被孔迹带回去的话。 “什么?”周琦没听清。 “你刷牙没?”佟锡林看他空着的手。 “牙刷都没带刷什么刷。”周琦用手蘸着牙膏在嘴里胡乱捣鼓几下,“别瞎讲究了。” 周琦轰隆隆的来,第二天佟锡林他们去军训,他在宿舍睡了个懒觉,下午就赶车回去了。 到底也没真正放假,他趁周末来看看佟锡林打发时间,还得赶回去。 军训拢共二十一天,全体大一学子们祈雨二十天,终于在最后一天把雨求下来了,还是大暴雨。 但这雨来得不是时候。 要在平时训练时下雨,教官肯定会让休息。最后一天是检阅仪式,校领导和什么团长都到了,还有校报和一些媒体,别说下雨了,下石头也得继续进行。 极端天气虽然烦人,在这种时候也会让人有点儿兴奋。 一操场学生淋得像落汤鸡,带着埋怨和即将解放的心情,边走方队边把口号喊得震天响。 原本下午还有结训仪式,被雨浇得进行不下去,提前半天收官解散。 澡堂里挤满了人,佟锡林匆匆冲了个澡,一个宿舍回到寝室都往被窝里扎。 外面雨还在下,天气灰蒙蒙的,雨水拍打在窗户上让人松懈又困顿。 空调其实有点冷,佟锡林裹了裹被子,在被窝里揉了揉右小腿。 正昏昏欲睡的当口,手机在枕头下“嗡”了一声,给他震得眼皮一哆嗦。 是个微信好友申请,黑白色的头像,申请留言里写着:我是江林。 佟锡林下意识切到消息界面看孔迹的头像,距离上次的“拍一拍”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他不明所以地通过了江林的好友,礼貌打招呼:江叔叔。 江林没给他打字,回了串带笑的语音:“你这每次一喊叔,我总觉得我已经四五十了。” 佟锡林不知道说什么,还在输入框里憋字,江林的语音条接二连三的往外冒。 江林:“是不是在学校呢?” 江林:“给你带了点儿东西,前阵子出国参展刚回来,你叔太忙,直接又奔上海去了,让我给你捎过来。” 江林;“我马上到你学校,雨太大,你也别出来了,宿舍号发我,我给你送进去。” 佟锡林从床上坐起来,眉心拧出一个小疙瘩。 他连忙给江林打字:麻烦你了江叔叔。 佟锡林:宿舍不好找,我出去接你。 江林笑呵呵的继续给他回语音:“没事儿。” 江林:“我还没到呢,你先别出来,等我到地方给你打电话。” 攥着手机出了会儿神,佟锡林换好衣服,下床坐在桌子边。 宿舍安安静静的,都睡着了,庞晓达还扯起一串发闷的呼噜。他点开孔迹的微信,看了两眼又关上,过会儿再点开,点开又关上。 紧闭的窗帘让宿舍一片昏暗,他心里也和外面的雨声一样,敲敲打打的发闷。 等了快半小时,江林给他发了个定位,电话紧跟着打过来,佟锡林拎着雨伞走出去接。 “我发的这位置你能找着吗?”江林问他。 “能。”佟锡林拿下手机看定位,是学校旁的一个药房,“我走出去得花点儿时间,江叔叔你等我一会儿。” 江林“啊”一声,语气轻松:“不着急,你慢慢过来,别淋湿。” 上次见江林还是高三住校的时候,也是在学校门口,大晚上的,他和孔迹从外地回来,给佟锡林送东西。 佟锡林还记得孔迹靠在车门上抽烟的样子。 下着大雨,这会儿的路上也没什么人。佟锡林一路快走加小跑,隔着瓢泼的雨瀑,看见江林站在药房门口的门廊下,冲他抬了抬胳膊。 “这儿!”江林喊他。 鞋和裤腿早就湿了,药房的台阶太滑,他踩上去就出溜了一下。 “慢点慢点。”江林忙给他扶好,“这要是摔一下好歹的,你叔得跟我翻脸。” 佟锡林抿嘴笑笑,还是不知道接什么话,只能又打招呼,喊了声江叔叔。 江林给他带了个巨大的纸袋,是款很昂贵的品牌,一看就是专门收拾过的,怕占空间,几件衣服放在一起,还有些零碎的礼物。 “还有这个。”江林朝药店柜台上伸手,拿出一个小袋,“他看手机天气你这边下雨了,让我给你买一袋暖宝宝。” 佟锡林手指在腿边蜷了蜷,将暖宝宝接过来。 “大夏天要暖宝宝,你是感冒了?”江林关心的问,“我就顺便又拿了盒感冒灵。” “谢谢江叔叔。”佟锡林没解释,隔着纸袋在暖宝宝上捏了又捏。 “老这么客气。”江林笑呵呵的点了根烟,“行了,东西给你我任务也完成了。你快进去吧,我也得赶着回去,一堆事儿。” 佟锡林点点头,送江林到路边打车离开,拎着袋子慢慢往学校走。 他没直接进宿舍,怕影响其他人睡觉。 第36章 推开旁边晾台的门,找了个避雨背风的角,他拍了张纸袋的照片,给孔迹发过去。 蹲着愣了五分钟,孔迹的消息回复过来:没话了? 佟锡林下巴抵在膝盖上,两条胳膊环在腿前给他打字:谢谢叔叔。 孔迹:让我看看你。 佟锡林还没准备好,孔迹的视频通话就发了过来。 第32章 雨一点儿要缓的势头都没有, 阴天灰云,斜着往晾台上打。避风的角也不怎么避风,时不时有雨丝被吹到屏幕上, 拉出一道细长的水痕。 视频来电的铃声在空阔的晾台上像是被放大了, “叮叮咚咚”的音乐和雨声交缠着上升盘旋。 佟锡林盯着手机里孔迹的头像,食指动了动,抹掉上面的雨丝。 然后指腹向下一滑, 摁上红色的拒绝键。 骤然停止的铃声让晾台重新变得安静,和他的心脏一样, 安稳又空荡的落回胸腔里。 一千多公里外的上海,刚洗完澡的孔迹头发还有点儿湿, 靠坐在酒店套房宽阔的沙发内, 冲着显示被拒接的手机轻轻一挑眉毛。 对话框上, 佟锡林正在输入中, 不紧不慢地发过来一句话。 佟锡林:你看照片就行了。 照片指什么照片, 不言而喻。 孔迹看了会儿这句话, 够过茶几上的烟盒咬了根烟。 重新再把手机拿起来, 聊天框里还是那么一句,佟锡林一个字没再给他发。 他枕在沙发背上歪歪脖子, 夹烟的手撑着脑袋, 分出一根拇指搔了搔眉心。 他的另一只手架在屈起的膝盖上, 手机在骨节分明的指间慢慢旋转两下,腕骨上的手链随着晃动。 又看一眼被挂掉的视频申请, 他摇摇头, 笑着呼出一道烟气。 没见过这么倔的小孩儿。 倔小孩儿发完那句话就没继续在晾台上蹲,拎着袋子放轻手脚回宿舍。 宿舍门轴有点儿不太好,开关门会吱扭着响一声。 平时进进出出听不着, 这会儿太安静,整层宿舍楼都睡着,稍微一推门缝,声音也就跟着放大。 刚才又换衣服又出门就折腾一堆动静,佟锡林是真不想影响屋里几个人休息,正琢磨着干脆一把推开,秦季从屋里出来了。 他穿得很板正,不是刚才洗完澡睡觉那身,鞋都换好了,看着像是要出门。 “吵醒你了?”佟锡林忙后退一步,向他小声道歉,“不好意思,刚才声音有点大。” 秦季看看他拎着的袋子,笑了一下,掩上门和他在走廊里说话。 “没有。”秦季也轻着嗓子,“我正好要出去。” “去哪。”佟锡林顺口问。 “前几天投了个兼职,让我过去面试。”秦季说。 手机在掌心里传来震动,又是一条微信消息。 佟锡林没看,心思被秦季的话给引了过去。 他好奇地问:“什么兼职?” 秦季也没瞒着,说:“一个补习班,招单科老师。” 找兼职这事儿,佟锡林从高二就开始惦记。 他本来想多打听两句,想想这种兼职也是有名额的,就点点头没多问。 “你有兴趣吗?”他没开口,秦季倒是主动问了一句。 “方便吗?”佟锡林眼睛一亮,“我也挺想找一个。” 秦季看了眼时间,回答他:“没什么不方便的,要招的科目还挺多。” “一起去看看?”他邀请佟锡林。 “等我放个东西。”佟锡林笑起来,“两分钟。” “带着学生证。”秦季提醒他。 既然是面试,形象肯定得说得过去。 刚才出去跑一趟裤腿全湿了,佟锡林换了条裤子换了双鞋,对着镜子又扒拉两下头发。 对于噪音的担心完全就是多余,等他窸窸窣窣收拾完出门,庞晓达还在扯呼噜,齐原连身都没翻一下。 国家提倡减压,大规模的中小学辅导班全都受管控,但这种应需求而存在的东西不可能杜绝,只是开得更加隐晦。 秦季要去面试的这家辅导班就很低调,从名字上压根看不出来,地址也是在另一个区的居民小区里。 路有点儿远,佟锡林听他说了地址习惯性要叫车,听见秦季已经规划好了坐地铁过去的路线,就收回准备点开叫车软件的手。 微信里还躺着孔迹的一条未读消息。 他没接佟锡林那句“你看照片就行”,发了一条:暖宝宝用上。 佟锡林没回,把手机塞进兜里,跟着秦季进地铁站。 这个时间加上下雨,出行的人不算太多,地铁上有空位,两人并排坐下,佟锡林捋着小腿搓了搓。 他的腿确实有点儿疼,不过也不完全是因为这场雨——天冷的时候严重,稍微变变天小腿断过的地方就从骨头缝里酸疼。九月份还属于夏天,不至于那么不舒服。 但是地铁站内阴凉的风加上车厢里的冷气,这种不适感还是被放大了。 “腿疼?”秦季看见了。 佟锡林抬眼看他,收回手,想想还是笑着说了句:“你眼挺毒的。” 不管是喝饮料的时候还是现在。 “我妈一下雨就腿疼。”秦季摘下眼睛擦了擦,进了地铁有些起雾,“她身体不好,以前落下的病根。” 说这话的时候,他表情很淡,声音也很轻,不过佟锡林捕捉到了一点儿不一样的意思。 没人喜欢把家人的隐疾拿出来说,尤其是秦季这种自尊强的性格。认识也有一个月了,他待人待事一直都是淡淡的,虽然礼貌,但也疏离。 这是个习惯性保持距离感的人。 这样的人主动开启这样的话题,按照佟锡林的理解,就是对自己放下了更多防备,能让两人关系更近。 “阿姨是因为什么?”他接了秦季的话,主动解释自己,“我是出过一场小车祸,骨折了,变天的时候就有点不舒服。” “她也是断过。”秦季说,“和我爸吵架被推了一把,从楼上摔了下去。” 佟锡林一愣。 “当时她刚生完我妹,还在坐月子。”秦季又补充一句,“后来虽然好了,走路的时候总是有点儿跛。” 这种话题很沉重,佟锡林不知道怎么接,也不会接。 他没有过和父母共同生活的经历,但是莫名想到了小镇那条一到冬天就打滑的斜坡,和他每次摔倒,佟榆之静静看着他的眼神。 估计是看佟锡林不接话了,秦季偏过头对他笑一下:“现在没事了。她和我爸早就离婚了。” “我妹挑食,可能因为从小照顾她,所以有些小事儿我更容易发现。” 落下了残疾的母亲,听起来就很不负责的父亲,被母亲独自拉扯长大的一儿一女,佟锡林将这些信息串一串,更加能理解秦季的性格。 “都会好的。”他说了句听起来敷衍,但是很真诚的话。 “嗯。”秦季抬眼望着站牌,“都会好的。” 面试的过程挺顺利,辅导班的负责人是位退休的金牌教师,估计很有名望,班里的学生都来自重点中学,招揽的老师也都来自名牌大学。 “你们刚上大一,做不了正式老师,名义上只能叫助教。但这也是你们的长处,刚经历过高考,对于高中生的学习模式还很熟悉。” 负责人带他们在机构里转了转,四室两厅的房子,被改造成不同的小班。学生们还没放学,所以机构里都空着。 “愿意尝试的话先试试课吧。”负责人来回观察着他俩,“晚上正好有数学班和地理班的小课,学生不多,每班也就四五个人。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军训后直到国庆假期结束都没课,两人欣然应允。 试课时间从傍晚六点半到八点半,佟锡林本来还担心自己讲不到位,或者和学生行处不好。但来补课的都是基础很好的重点苗子,没人花着大价钱来和老师对着干,他们有自己的学习习惯和规律。 佟锡林拿到辅导班的内定教材,先梳理他们学到的内容,再给这几个学生解惑,分享他的解题思路,不急不躁,没有刻意拉近距离,也不故意绷脸端架子。 试课的最后,一个女生问了个跟课程无关的问题:“老师你多大。” “和你差不多大。”佟锡林说。 “怪不得听你说话感觉比我们学校老师更好理解。”女生皱皱鼻子,“我们地理老师是个臭老头,就会掉书袋。” 佟锡林很浅淡的抬一下嘴角,没跟她闲聊,在白板上写下自己的微信号,让他们平时有问题也可以问自己。 试课的两个小时里,负责人不时进来旁听,也在观察。 她没有当即表示满不满意,把秦季和佟锡林的联系方式都要了过来,让他们等通知。 离开辅导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快九点了。”秦季主动说,“晚上还没吃饭,我请你。” “好啊。”佟锡林没推辞,他知道秦季要还上次的烧烤,也知道秦季需要什么样的相处。 第37章 他主动指向小区外的一家路边面馆:“正好我想吃面。” 十二块钱一碗的牛肉面,面碗里薄薄两片牛肉,胶黏的小桌灰脏的墙壁,调料瓶子上覆着厚厚的油膜,吊扇在头顶嘎嘎悠悠的转。 店里没开空调,雨后倒也不燥热,面馆除了他们俩没有其他顾客,老板在柜台后面用蒲扇赶苍蝇。 秦季坐下后先拽一节纸巾,把两人面前的桌子擦了擦,看着安静拌面的佟锡林,自嘲一般低声问:“没来过这种店吧。” 佟锡林来过太多了。 佟榆之去世后那两年,他不能在学校吃食堂时,吃的是比这破烂得多的苍蝇馆子。 那时候他为了省钱,吃面都不加肉,只点素面。 “我其实……”他在心里斟酌,不知道怎么回答秦季这个问题。 还没整理好语言,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孔迹似乎是对佟锡林如今的已读不回有些不满,这次倒是没弹视频,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接一下电话。”他向秦季示意,接通后喊了一声“叔叔”。 “视频不接,消息不回,倒是还记得你有个叔叔。”一个月没见,孔迹的声音还是那么闲适懒散,带着很低的笑意,“干嘛呢。” “吃面。” 面太烫,秦季放下筷子起身,去冰柜买矿泉水。 孔迹刚接受完合作方的宴请,随口问:“蟹黄面?” “平民面。”佟锡林说。 第33章 秦季拿了两瓶水回来, 递给佟锡林一瓶。 “有点儿凉。”他轻声说,“需不需要给你换常温?” “没关系。”佟锡林放下筷子接水,“谢谢。” 一张桌子的距离隔不开声音, 孔迹听见了, 又问佟锡林:“和同学一起?” 佟锡林“嗯”一声,吹了吹面。 “秦季吗。”孔迹又问。 佟锡林又“嗯”。 一通电话打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聊的了,孔迹撂下句好好吃饭吧, 把电话挂了。 来学校一个月了,谁都接过家里的电话。相较而言, 佟锡林接到的电话是最少的,至少秦季听见的只有这一次。 这一次电话还不是来自父母, 而是叔叔。 开学来报道时, 来宿舍送佟锡林的也是他的叔叔。 “你和你叔叔感情很好。”秦季状似不经意的开了口。 他这话倒也没有别的意思。 结合秦季本人的家庭情况, 他以为佟锡林和他一样, 父母离婚, 或者关系不和, 总之一定是有特殊的原因, 才会把孩子托付给叔叔照顾。 叔叔再亲毕竟不是直系亲属,所以佟锡林总表现出这样冷淡的态度, 也就能够理解了。 佟锡林掀掀眼皮看过去, 又想起下午江林送来的暖宝宝。 说是孔迹从手机天气上看到他这边在下雨。 “还好吧。”他不想提太多孔迹, 简单敷衍,“都是因为我爸。” “加点儿醋吗?”秦季没再多问, 把醋瓶子朝他递了递。 佟锡林摇摇头, 笑一下:“我喜欢原汤。” 他俩在面馆吃面,寝室群里消息也没停。 齐原傍晚睡醒,艾特他俩问你们人呢, 是不是趁我们睡觉偷摸出去玩儿了。 这会儿庞晓达也醒了,两个人在群里你一句我一句的,商量着晚饭怎么解决。 秦季拿起手机给他们打字:床头对床头,还得打字聊天? 齐原:累屁了。 庞晓达:说话都累。 齐原:一动不想动,懒得张嘴。 庞晓达:你俩干啥去了? 两人说相声似的,佟锡林看着好玩儿,也去回复:我们出来面试个兼职。 齐原:牛逼。 齐原:睡着万把块的床垫子兼职去了说是。 庞晓达:啥兼职,面上了吗? 辅导班助教的工作,在第二天收到了回复,佟锡林和秦季都面上了。 兼职时间排得也不紧,每周的一三五晚上两小时,和周日一整个半天:秦季上半天,佟锡林下半天。 助教的工资按课时结算,一节课不落的上下来,一个月也没多少钱,比佟锡林暑假在网吧挣得少点儿。 不过时间宽松,又是他擅长的学习领域,佟锡林很满意。 但想挣钱就注定有些东西要舍弃。 国庆假期,辅导班安排了一整套集训课,这七天时间排得非常紧凑,几乎每天都有课。 周琦原本计划还要来玩儿,盘算着去北京逛逛,一听佟锡林给自己找了个兼职,他人直接蔫儿了。 “那我还去个屁。”他弹了个语音电话过来,“一天空儿倒不出来啊?” “真的没时间。”佟锡林跟他打着电话,也挺不好意思,“要不你还来我这儿睡觉吧,每天上课也就几个小时,上完课我陪你在天津玩。” “拉倒吧。”周琦好不容易脱离高中的苦海,听见上课两个字都脑仁疼,“去你那睡我还不如回家睡。” 齐原和庞晓达国庆也要回家,宿舍一下空了下来,只剩佟锡林和秦季两个人。 他俩相处起来非常简单,都不是话多的人,每天一起去辅导班,各上各的课,到饭点儿简单吃吃便宜的路边摊,下了课再一起回去。 两人很默契,都不提其他需要花钱的吃喝玩乐,来回靠地铁通勤,在宿舍和辅导班两点一线。 几乎有点儿超脱了同学关系,提前变成同事。 第一个月的工资拿到手时,算上国庆的集训加班费,整整两千二。 佟锡林一毛没留,给孔迹转了过去。 钱是晚上八点转的,孔迹第一时间没看见,他当时在商k。 一整个国庆他都在上海,知道佟锡林说不回家那就是咬死了不会回去,他也就没往回赶,乱码七糟的事儿太多,到处飞。他统一处理了,回到北方就被江林拉去接风。 “小樊还跟我打听你呢。”江林说,“我让他过来啊?” “不用。”孔迹没那个心思,“太闹人。” 商k里乌烟瘴气,不止是相熟的朋友,还有些有意向交好的生意人,奔着孔迹在行业内的名头想认个脸熟,被江林攒来喝酒,三教九流,喝起来就有点儿不像个正经局。 有个身条漂亮的男孩儿借着幽暗的灯光凑过来,举着酒杯喊“哥”。 孔迹在正要点烟,他很有眼力见儿地接过火机,“咔”一声搓响。 火光跳跃着映在眼角四周,男孩还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的模样,喝了酒眼尾泛红。 孔迹从他眼睛上扫过去,突然想起了佟锡林高考结束那天,躺在他膝盖上红着眼圈的模样。 佟锡林的五官是淡的,没表情时看着很清秀,倔犟起来却让人印象格外深,像是带上了股平静又微妙的狠劲儿。 摩挲一下食指根,他没凑男孩的火,也没接男孩的酒,起身走出去。 商k太闹,孔迹直接下了楼,在大厅一张安静的咖啡桌前坐下,想给佟锡林打个电话。 点开微信看到有佟锡林的未读消息,他还挺意外,一看发来的是笔转账,他咬了咬烟嘴,佟锡林每次说要还钱时的眼神和表情,更加鲜明的浮现出来。 这个电话佟锡林没接,他在地铁上,刚结束辅导班的任课,陪秦季去面试另一场兼职回来。 咖啡店的兼职,招服务生和调饮师。 秦季会调咖啡这一点让佟锡林很意外,他看着秦季熟练的拉花,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稳稳地将杯子推过来展示,不能想象他到底打过多少工。 “行,会简单的就可以。”店长是个年轻人,很好说话,赞许地点点头,“咱们店平时还是外卖多,只要能把配料表背下来,上手就快。” 这就是被录用的意思。 秦季露出感激又得体的微笑,说谢谢店长。 “你呢。”店长转头又看佟锡林,“你也来兼职?” “他……”秦季想解释他是自己的同学,今天只是陪着过来面试。 但是话刚起个头,就被佟锡林打断了。 “我不会做咖啡。”佟锡林指指门外贴着的招聘启事,语气礼貌,“但我看到咱们店里还在招服务员。” “来试试?”店长问。 “我还是学生,所以只能做兼职。”佟锡林给出了自己能挤出的时间,“如果方便的话。” 共同获得了第二份兼职,走出咖啡店的店门,秦季就低声笑起来。 “怎么了?”佟锡林问他。 “真没想到。”秦季看向佟锡林的眼神更加亲近,话说得也更加坦然,“我是因为缺钱,你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呢。 秦季能在相处中越来越坦率,挑明自己困难的家境,佟锡林却不能。 那些牵扯在孔迹和佟榆之之间复杂的情愫,他以前对周琦说不出口,现在对着秦季同样说不出口。 跟谁也说不出口,注定要孤独的、永远的埋在心底深处。 第38章 “体验生活。”他只能给秦季这个答案。 秦季噙着笑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再多问。 下了地铁往外走的路上,信号变好,孔迹的未接来电显示在屏幕上。 佟锡林没拨回去,打字问孔迹:有事吗叔叔。 孔迹这次回复很快,像是一直攥着手机在等他,问佟锡林:现在电话也不接了? 佟锡林没跟他解释刚才在地铁上,继续打字:转账点了吧。 孔迹:哪来的钱。 佟锡林:第一学期课不紧,找了个兼职。 孔迹没再回话,收了佟锡林那两千二的转账。 时间按照学期算,听起来很漫长。按照季节来划分,也就是四个轮替。 天津这座城市好像没有秋天,十月份还在秋老虎,十一月一场夜雨,佟锡林在腿痛中睡醒,知道天气要开始变冷了。 他的第三份兼职在立冬那天获得,是份家教工作。 之前在辅导班问他年龄多大的女孩儿,把他的微信推给了自己妈妈,女孩儿妈妈专门给佟锡林打了个电话,细细询问他很多,从高考成绩到就读专业,斟酌过后让佟锡林去家里试讲。 佟锡林有点儿犹豫。 一方面他觉得给女孩子做家教会不方便,另一方面,他前面两个兼职都是秦季带着找的,这会儿越过秦季去给辅导班的学生做家教,总觉得像是抢了别人的机会。 “瞎琢磨什么呢。”秦季听他说完就笑了,“学生选的是你,你不去也不会给到我。” “那你呢?”佟锡林问。 “你太善良了,佟锡林。”秦季弯着眼睛看他,“我如果这会儿告诉你,寒假我也会留在咖啡店打工,是不是显得我很自私?” “不回家过年?”佟锡林立马问。 “嗯。”秦季点点头,“但是宿舍会闭寝,留校要提资料搬寝室,集中管理有点儿麻烦。” 佟锡林几乎想都没想,开口说:“我和你一起。” “什么?”秦季扬了扬眉毛。 “我也不回去。”这是佟锡林在来报道时就做好的打算,“我们找个便宜的房子,租房费一人一半。” 秦季没有直接拒绝,想了好一会儿,他问佟锡林:“你叔叔能同意吗?” “跟他没有关系。”佟锡林低头踩碎一枚焦黄的落叶,“是我自己的决定。” 第34章 “你第二次说这句话。”秦季说, “和他没有关系。” 佟锡林脚步停了一瞬,很快调整过来,继续往前走。 “确实是没什么关系。”他笑着说, “他有他的生活, 我也有我的。” 秦季是个聪明人,看出佟锡林这是不想聊的意思,就转移了话题。 家教的面试很顺利, 女孩儿叫赵琳琳,这段时间一直在佟锡林的小班上课, 对他不陌生,甚至算得上熟悉。 “小佟老师可好了。”赵琳琳积极向她妈妈介绍, “我最近有不会的题都问他, 不止一科。” “听一节课试试吧。”赵琳琳妈妈说。 在辅导班相处了两个月, 佟锡林对于赵琳琳的学习情况很了解, 认识的学生上课没压力, 保持着他们习惯的节奏。 一个半小时的家教课, 赵琳琳妈妈在房间里旁听了一小时, 出去洗了点水果端进来。 “谢谢阿姨。”佟锡林抬头道谢。 “挺好的,你们上课吧。”赵琳琳妈妈捋了捋赵琳琳的头发, 转身出去。 她习惯性顺手要带上女儿的房门, 带到一半顿了一下。 “门开着吧阿姨, ”佟锡林及时开口,“暖气足, 不冷。” 赵琳琳妈妈回头又看他一眼, 露出了满意的眼神。 家教课的时长比辅导班一节课要短,费用却高出一半,上课时间排在每周六的上午, 按两课时算。 辅导班,咖啡店,再加上家教,佟锡林的空闲时间被彻底占满了。 “这俩人一天天,”齐原看着他和秦季天天往外奔,都替他俩累,“挣多少是个够啊?” “两匹八里台之狼。”庞晓达说。 齐原被他逗得“靠”一声,歪在桌子前直乐。 佟锡林也笑了,笑得没什么精神。他坐在椅子里洗脚,边洗边翻桌上的书,为后面的考试周做准备。 “我还想着等圣诞元旦,咱们一起去滑个雪玩一天,”齐原说,“看你俩这状态也是出不去。” “就十二月了?”庞晓达问。 “十一。”齐原说,“十九还是二十号,四舍五入不就十二月了。” 佟锡林被他口中的数字提醒了,拿过手机看日期,11月19,孔迹的生日。 他桌上就摆着孔迹送他的电脑,是他十九岁的生日礼物。 佟锡林犹豫了一会儿,这会儿已经快要晚上十一点了,他点开孔迹的微信,发了一句:生日快乐,叔叔。 发完他去倒洗脚水,收拾完回来,看到孔迹给他回复:元旦回不回来。 佟锡林:不回去了。 十二月底,佟锡林收到三份兼职的工资,比上个月翻了一番儿,四千多块,他又给孔迹转了过去。 孔迹这次什么也没问,直接把钱领了。 学校的考试周从一月中旬开始,断断续续一直考到月底。 大一上学期还没有口腔专业课,都是些公共课和医学基础。不过这对于佟锡林来说要做的准备也很多。 考试前没有课了,他除了兼职,剩下的时间都去图书馆泡着复习,好几次累到不知不觉就开始垂脑袋,赶紧捏捏后脖子让自己清醒。 期末结束的第一件事,佟锡林和秦季去找了租住的房子。 学区周边的出租房和饭店一样多,条件有好有差,面向的群体是学生,房租一般都比较合理,像他们这种只在假期短租两个月的情况也不少。 寻摸了一整天,最后他们定下了一幢二层的合租小楼。 老楼,楼梯踩起来嘎吱响,上下都有房间,一层的条件好一些,已经被一对情侣租住了。 二楼说是有两个房间,实际只能算一间卧室,另一张床直接摆在靠着阳台的客厅里,就算能住两个人。租金也相对便宜。 厨房卫生间都在楼下,四个人合用。 “你睡里面那张床。”秦季把卧室让给佟锡林。 “我都一样。”地方是秦季找到的,佟锡林不想占他便宜。 “你腿容易疼。”秦季指指阳台,不再听他推让。 “也行。”佟锡林点点头,不推辞了,“房租我多出一百。” 秦季平时再省钱,这会儿听见这么句话,感动的同时也不愿意接受。 “要么你就住卧室。”佟锡林笑起来,“二选一,你挑吧。” 最后卧室还是让佟锡林住了。 在其他同学接连回家过寒假的时候,他俩像一对进城打工的难兄难弟,从学校搬去了老旧的出租楼。 两人收拾的东西都不多,一人抱了床被子,拿几身衣服。开学就会搬回去,带太多东西既麻烦也用不着。 搬进楼里的当天下午,他们还要去辅导班上课,这些高中生要期末考试了,辅导班安排了考前全科答疑提升。 “晚上想吃什么。”去辅导班的地铁上,秦季问佟锡林。 “你会做饭?”佟锡林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家常菜。”秦季点点头,“有厨房了就能简单做一点,比较方便。” 这点佟锡林和他这比不了,独自生活的那两年佟锡林也没学会做饭,年龄太小,去菜市场买菜总是被坑,每天十来节课,也没精力折回家里给自己做饭吃。 他顶多就会煮方便面,加一个鸡蛋,方便又便宜。 “那你会包饺子吗?”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想吃饺子吗?”秦季眉梢一动。 佟锡林看着他挑眉的角度,摇摇头:“今天不想,春节得吃一点。” “过年是要吃的。”秦季笑了笑,“到时候一起包。” 搬进楼里一周后,辅导班的课暂停了,赵琳琳那边的家教也要等年后再继续,她给佟锡林发消息,说家里要带她去旅游。 学习能停,咖啡店的生意停不了,比放假前更忙。 两个人都把兼职的时间调整延长,秦季像是觉不出累,佟锡林发现他又在趁着这个空档找新的兼职。 孔迹的电话打来时,佟锡林正和秦季一起商量,要不要去24小时便利店打夜工,或者跑跑半夜的外卖。 “放假了吧。”孔迹问。 “放了。”佟锡林拿着手机上楼,边走边接。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去了。” 孔迹那边很明显的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低声回他:“别闹。” 他语气里有点儿无奈,和很浅的一声笑,像个平时太溺爱孩子的家长,对于小孩儿的倔犟没了办法。 “平时放假不想回就不回了,不逼你。”他在手机那头点烟,劝着哄,“没几天就过年了,不回家你想去哪。” 第39章 “我有寒假的兼职。”佟锡林很认真地解释,“真不回去了。” 相同的问题下午周琦也来问了一遍。 周琦学校放假早,佟锡林还在考试周,他就已经回去了,出门玩了一圈回来,问佟锡林什么时候回家,给他带了礼物。 听到周琦说“回家”两个字时,佟锡林竟然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九月初带着行李去机场,周琦就给他发语音,约着放假回去一起玩。 当时佟锡林看着停机坪上一架架飞机,默默想着玩不成了。 那时候他就打定了不再回家的主意。 “家”这个字应该是实际的,公益广告上、课本上、从小到大接受的一切浪漫主义文化都在宣称家的意义是父母,是伴侣,是孩子和爱。 以前的佟锡林一直想要个家,想要爱。 可在大学的这半年下来,他发现“家”这个概念其实很飘渺。 他想到孔迹的家,又想起佟榆之的家,这两个地方在如今的他心里,好像都不算真正的家。 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家。 “不回去了。”下午他也这么回答周琦,“我兼职不能停,不想回去了。” “佟锡林,”周琦难得动了动脑,感觉到不对劲,问他,“你不会是和你叔一直闹脾气没好,赌气不回来吧?” 佟锡林没有赌气,也没有在闹。 他没办法和周琦解释,也没必要向孔迹解释。 对着手机里的孔迹,他又重复一遍下午和周琦说的话:“我没闹。真的不想回去了。” “听话。”孔迹走了几步,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给你订了下周的机票,到时候我去接你。” 电话挂断后,孔迹将航班信息发到佟锡林手机上。 工作室年底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他让江林调整一下,把从下周到春节的时间都空出来。 “孩子一回来又要当爹了。”江林端着个大茶杯吸吸溜溜的喝。 孔迹没说话,看着佟锡林一直没回复的微信框,弹了弹烟灰。 给佟锡林订的机票在2月10号,下午三点落地。 平时家里由保洁定期来做卫生,9号那天孔迹让她提前过来,将家里收拾好,但是没让她进佟锡林的卧室。 他亲自把佟锡林的被子晒好,床具换了新的,给他买了衣服和新平板,又买了很多水果和零食,放进冰箱里。 冰箱里还有剩余的瑞士莲,他拿起来看看日期,扔进垃圾桶。 10号下午两点,孔迹开车前往机场,半路上开始飘雪,他熟练的切换天气,看了看天津那边的气象预报。 这场雪下得很久,从两点一直落到五点。 孔迹在机场等到五点,航站楼的旅客一波接一波,没有佟锡林。 第35章 咖啡店今天忙得格外厉害, 从早上到了店,一直就没停下来。 中午吃饭的空档,佟锡林和秦季坐在后厨里吃外卖, 都不不说话, 一人一张小凳,对着脑袋闷头吃。 ——来兼职后他们吃饭的速度都练出来了。客流摆在那,不定什么时间就有单子过来, 刚坐下打开餐盒盖子,店门一响来了顾客, 立马就得去忙活。 虽然店里还有另外的调饮师和服务员,遇到赶上饭点不停进客, 一单接一单的情况, 都得去帮忙。 好几次折腾完饭也凉透了, 不自己抓紧时间吃饭休息, 根本不用指望其他人能照顾。 佟锡林饭量一直不大, 平时都比秦季吃得快一点儿。 今天他有一下没一下的夹菜, 也不知道吃进嘴里的都是什么东西, 嚼两下就空着眼神发愣。 “快吃。”秦季敲敲他的盒子,视线从餐盒边缘投出去, 看他明显在走神的脸, “是不是累了?” “眼皮老跳。”佟锡林用手腕揉揉右眼, “今天几号了?” “10号。” 佟锡林不说话了,把胳膊伸过去让秦季打他一下。 秦季嘴里说着“左眼福右眼财”, 还是在他手背上敲了一筷头。 打完秦季笑了笑, 说:“想家了。” “嗯?”佟锡林收回手继续吃饭,瞅了瞅他,“你啊?” “你。”秦季说, “没几天过年了,开始算日期了。” 算日期和过年想家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佟锡林加快速度吃饭,吃完把垃圾收拾了,去卫生间洗手,掬着捧水朝脸上泼。 他拿出手机看时间,孔迹给他买的机票在下午三点。 这会儿十二点半,如果现在打车朝机场赶,时间来得及。 “佟锡林!”秦季在外面喊他,店里来人了。 他答应一声,把手机放回围裙兜里,快步走出去。 一点的时候他又看时间,如果路上不堵车,过安检的速度快一些,应该也能来得及。 这么盘算时间的时候,他正站在点餐台后面,微笑着问两个小姑娘要点什么。 一点半。 两点。 时间真正跳到15:00那一刻,佟锡林心里很轻地“嗵”了一声,像睡梦里一脚踏空的失重,也像及时醒来的踏实,维持了大半天的焦灼和烦躁,全部平静的消散了。 他到底没有去赶飞机。 一切的一切,早就错过了。 佟锡林端着托盘往厨余区走,在拐过廊柱时像被迷了眼,半边身子撞到廊柱上,杯子盘子稀里哗啦砸了一地,顾客没喝完的冷饮全都泼在他裤腿上。 这动静太刺耳,音响里舒缓的音乐完全压不住,整个店安静了一刹那,都勾着头朝这边张望。 “佟锡林?”秦季连忙跑过来,皱了皱眉,蹲下帮他一起收拾。 “你今天怎么……” 他想说你今天怎么恍恍惚惚的,一抬眼看见佟锡林泛红的眼眶,嘴里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会不会扣我钱啊。”佟锡林无措又尴尬的笑笑。 “没事儿。”秦季轻声安抚他。 他俩今天的班上到晚上九点,从店里出去时,裤子上的水渍已经干了,散发出一阵阵甜腻的气味。 “好点了吗。”秦季问。 佟锡林以为他在问自己的裤子,抬了抬右小腿:“早就干了。” “我是说你。”秦季偏过脑袋往他脸上观望,“感觉你今天心情不好。” “浪费了一笔钱。”佟锡林低下头走路,天冷,他把棉服的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去,“有点儿心疼。” “杯子没碎,店长也没在。”秦季碰碰他的肩,“不看监控发现不了。” 佟锡林没法说机票的事,只是点点头。 他心里还是发沉,孔迹一直没发消息,也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或者已经生气了,所以懒得发消息。 回到老楼九点半,住在一层的小情侣没在房间,他们自己买了食材在厨房煮火锅。 四个人互相打招呼,他们邀请佟锡林和秦季一起吃。 “我们吃过了。”秦季不在吃喝上欠人情,笑着拒绝,“你们吃吧。” 上楼上到一半,孔迹的电话打了过来。 佟锡林看着手机屏幕,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秦季回头看他,开口催促:“回房间换裤子。” 这人心又细又妥帖,知道这会儿佟锡林大概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 回到卧室关上门,佟锡林赶着来电要结束的尾巴,滑下了接听键,低声喊:“叔叔。” 孔迹的反应跟他预想中不同,他没问佟锡林为什么没回来,也没有不高兴,像是压根没有过买机票这件事。 “没在学校?”他语调轻松,和以往说话的口吻一样。 佟锡林却是实打实的怔住了。 “你过来了?”他立马问。 “那怎么办,孩子不愿意回家。”孔迹笑了下,背景音里有风声,他在走路,有着明显呼吸的频率,“你不想见我,我还不能来见你吗。” 佟锡林咬了咬嘴唇,纠结几秒钟,向孔迹说了实话:“学校放假闭寝,我搬出来了。” “嗯,看见宿舍楼锁了。”孔迹说,“定位发给我。” “我真不回去。”佟锡林说。 “知道。”孔迹应了声,“发吧。” 从学校到他们租住的老楼,步行要走十来分钟。 老楼在一片老小区里,位置不好找,佟锡林换了条裤子下楼,去小区外面等。 天津今天没有下雪,前阵子飘了点儿盐粒,大雪一直憋着没下下来。夜晚这个时间,站在路边阴嗖嗖的干冷。 孔迹从车上下来,高高大大一个人,没有任何行李,什么都没拿。 看见佟锡林的第一眼,他把围巾摘下来,绕在佟锡林脖子上。 “不冷。”佟锡林往下扯了扯。 “戴好。”孔迹没收手,但也没用围巾挡着他的脸,细细看着佟锡林,托了托他的下巴,“怎么越来越瘦了。” 半年没见,高矮胖瘦都很明显,瞒不了人。 孔迹的目光直直地铺在脸上,佟锡林耷拉着睫毛又扯扯围巾,没接话。 第40章 这次他扯围巾,被孔迹抓住了手。 佟锡林要往后抽,孔迹力气很大,捏着他的无名指拉到眼前看,眉心一点点蹙起来。 他用指尖刮了刮佟锡林手上的小包,在第二个指节侧面,又红又肿。 是个冻疮。 “怎么长这个东西。”孔迹盯着他,瞳孔黑得发沉,“你在做什么兼职?” 冻疮是以前在南方小镇留下的冻根,佟锡林小时候脸都烂过,长大后不冻脸了,手上还会起。 跟着孔迹到北方之后,冬天到处有暖气,他也不用干活,一直没复发。 天津也有暖气,但他在咖啡店少不得碰水,有时候还要帮着来进货的车搬东西,店里店外冷风一激,明明没觉得冷,不知不觉还是冻出来一块。 “习惯了。”他用了点儿劲才把手抽回来,蜷着指尖揣进外套口袋里,“天暖和就好了。” 孔迹没说话,站在面前盯着他。 路灯在他身后,佟锡林被孔迹的影子拢着,低着头也不说话。 过了会儿,孔迹的声音重新平和下来,问佟锡林:“吃饭了吗?” “吃了。”佟锡林声音发闷,“你呢叔叔。” “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孔迹迈开腿往小区里走,不提自己吃没吃饭的事。 老小区的路灯年久失修,灭了一大半,亮着的几盏灯光也昏昏暗暗。路上没有其他人,小区里显得幽暗又寂静。 楼道里的感应灯也不亮,佟锡林在黑洞洞的楼道里穿行,掏钥匙开门。 小情侣的火锅已经吃完了,但是没收拾,泛着油光的红汤晾在锅里,桌上的纸巾剩饭一片狼藉,地板上不知道是洒了汤料还是水,印着几个杂乱的黢黑鞋印。 他俩正窝在沙发里亲热地说话,男生搂着女生,女生笑倒在男生肩膀上。 看见开门进来个陌生人,两人立马坐直了,也没打招呼,起身往房间走。 “我睡楼上。”佟锡林回头对孔迹说。 孔迹打量着楼内的布局,目光从脏到毛花的玻璃上扫过,没出声。 秦季正坐在床边滑手机,看佟锡林带着孔迹上来了,非常意外,但立马礼貌地站起身:“叔叔。” 孔迹看着他,像在寝室见第一面一样,嘴角微微往上一抬。 “我正要下去洗澡。”秦季也笑一下,朝二楼的卧室指指,“佟锡林的房间在里面,你们聊。” 他拿着衣服下去了,佟锡林转开卧室的门,孔迹走进去,看着这个狭小的空间,除了一张老木板床,和挤在窗边的桌子,屋里连个衣柜都摆不下。 “住这里?”他拎起被子一角捏了捏薄厚。 “嗯。”佟锡林把门关上,继续揣着兜站在门边。 孔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人都不出声,整个二楼静得能听针。 如果在以前,还在孔迹家里,可能孔迹会过来贴贴佟锡林的额头,捏捏他的后脖子,用过分亲密的肢体语言和他说话。 但这些表达暧昧的、亲昵的举动,从他们去看完佟榆之回来之后,就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孔迹拽开桌边的椅子坐下,示意佟锡林坐在他对面:“聊聊。” 是得聊聊。 佟锡林没抗拒,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不过还是垂着头,不想让孔迹看清楚正脸。 “佟锡林。”孔迹声音很轻地喊他,上身微微前倾,手肘杵在膝盖上,是个拉近距离的姿势。 “我听着呢。”佟锡林摘下围巾,不抬眼,放在腿上叠好。 “为什么不抬头。”孔迹问。 从刚才到现在,佟锡林一直在规避孔迹的目光。 叠围巾的动作慢了一瞬,佟锡林的睫毛缓慢扑闪,缓缓抬起眼,第一次正式地与孔迹对视。 “你心里不清楚吗,”他也轻着嗓子问,“叔叔。” 第36章 孔迹清楚。 就是因为太清楚了, 佟锡林不回家也好,不抬头也好,他心里一清二楚, 有些话才必须摊开扯平了聊。 佟锡林在孔迹眼里就是个小孩儿, 年龄和关系上的差别摆在那,别说现在,哪怕再过十来二十年, 佟锡林依然是个小孩儿。 但小孩儿会长大。 少年人的成长总伴随着情感和秘密,很青涩, 大部分人在这个过程中有酸有甜,可佟锡林的整个成长过程好像都是酸的。 他长大的每一步都硌脚, 像是鞋里嵌了枚石子, 不至于走不了路, 却磕磕碰碰地左右了他成长的方向和步伐。 “你和你爸确实很像。”孔迹看着他说。 佟锡林刚刚抬起来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停了很久, 眼底露出自嘲的情绪, 重新垂下去。 “但你们完全不一样。”孔迹又说。 佟锡林还在折那条围巾, 带着冻疮的手指在灯光下红肿得刺眼, 微微蜷起来。 “像是一种感觉,佟锡林。” 孔迹说话的语速很平缓, 不紧不慢, 保持着倾身的姿态, 但口吻不再是哄小孩,而是平等沟通。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我只觉得你眼睛和你爸像。没办法, 基因里带的。每个人身上都包含着父母的一部分,有先天的,有后天的, 有好有坏,规避不了。” “其实对于我来说,第一次接到你的电话、去看到你这个人,给我的感受很讽刺。” 佟锡林一字一句的听,在这时候又抬起了头。 “为什么,”他小声问,“你不是对他没有抵抗力吗?” “嗯,年轻的时候确实没有。”孔迹笑了下。 如同孔迹所说,他身上也继承着来自父母的一部分特性,天生就有着骄傲的性格,又在优渥的家庭条件下长大,在十七岁那种年龄,他的傲慢、自负,和特立独行,几乎让所有人觉得理所当然。 那时候的孔迹刚刚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他在那个夏天跟着画室去旅行写生,在锡林郭勒无边的草海,遇见爱穿白衬衫的佟榆之。 也许是五官,也许纯粹因为那双眼睛的线条。总之年少时的心动太纯粹,没什么道理。 相同取向的人之间有着奇妙的磁场感应,视线对上各自心里就有了数。 孔迹在锡林郭勒停留的时间并不长,短短半个月。 之后的一年里,他独自前往锡林郭勒很多次,他和佟榆之从开始到结束都跨越着距离,直到佟榆之说他要和女孩结婚了。 孔迹问过他,翘掉一场重要的校考去锡林郭勒,想让佟榆之当面给他个说法。 佟榆之什么都不说,整个人都变得冰冷,留给孔迹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年龄太小了,你不懂。 佟锡林上次听孔迹提起佟榆之,躺在他膝盖上掉眼泪。 这会儿坐在老旧的出租楼内,看着孔迹面色平静地说出这些更具体的事,嘴角幅度很小地抿了抿。 “年龄小又不是什么都不懂。”他小声嘀咕,不知道在为谁感叹。 “所以我觉得很讽刺,在你联系我的时候。”孔迹看着他,顺手搓了把佟锡林的脑袋,“不清楚你爸在想什么,时间过去太久,也早就不需要答案了。” 佟锡林想了想,完全能够理解。 哪有什么忘不掉的感情。 这感受很微妙,他会因为孔迹对佟榆之念念不忘而感到酸楚,倒是没有因为孔迹坦然告知的“讽刺”觉得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还带我回去?”他忍不住问。 “因为什么呢。”孔迹停顿了一下,“最开始当然是佟榆之的原因,因为你的长相。” “最开始?”佟锡林重复一遍。 “嗯。”孔迹嘴角一勾,没有隐瞒。 佟榆之那种类型的长相对于孔迹很有吸引力,他不否认,所以最开始,他的确把佟锡林当做佟榆之的替身,相处的态度和模式都很轻佻。 “也觉得你可怜,多养个你对我来说没有负担,就当领回家一只小狗。” 孔迹继续说。 “我想看看,你们父子俩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哪来的计划。 佟榆之垂下脖子,挠了挠发痒的冻疮。 “什么计划也没有。”他告诉孔迹,“佟榆之到死才给我你的联系方式,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如果不是发生那场车祸太过无助,佟锡林但凡有一点儿办法,都不会去求助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别抓。”孔迹的关注点在他手上,用很轻的力道弹开,“抓破了更难好。” 佟锡林就把手放在两边,继续等他说话。 “那后来呢。”他问孔迹。 “后来发现你和你爸并不一样。”孔迹说,“你特别犟。” “他不犟吗。”佟锡林不理解,“到死都没再联系你。” “不一样。”孔迹说,“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出生的,唯一可以明确的一点,是他把自己的人生放弃了。而你不会。” 背叛也好,喝醉酒做错了事也好,家里的压力也好。 不管什么原因,一个同性恋者在那种情况下有了个孩子,在孔迹眼里不仅仅是对于他的背叛,更是佟榆之对于自身的背叛。 第41章 年少时的孔迹想要个说法,仅仅是说法,就算当时佟榆之给了他多正当的理由,他们之间也不可能再有后续。 断了就是断了,背叛没有美化可言。 十七岁的感情是真的,反感和不可原谅也是真的。十多年过去,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爱恨早已随着时间淡化。 佟锡林随着一个电话突然出现,孔迹试图在他身上投注佟榆之的影子,却发现越来越对应不上。 “你不会放弃自己,佟锡林。”孔迹重复了一遍,“你的主意太正,犟起来让人没有办法。” 说要考远就考远,说不回家就不回家,说要还钱就能找好几份兼职,在一座有暖气的城市把手指冻出冻疮。 佟锡林倾慕他时的眼神藏不住,要远离的决心也毫不掩饰。 这是个一直在自救的男孩。 不认命,不妥协,脆弱又坚韧。 佟锡林接不上这话,浅浅地吸了口气,胸腔微微起伏。 孔迹也停顿了一会儿,把佟锡林右手的无名指又捏过来,抚了抚那枚冻疮。 “但是有句话,叫过刚易折。”他说。 佟锡林看着他,忘了抽回手。 “开学的时候我问你国庆回不回家,”孔迹的声音更加低沉下去,说得很慢,显得更加温柔,“你说不回去,给我的理由是想出去玩一玩,看看世界。” “我喜欢这个理由。这个年龄的你也应该多看多玩,认识更多的人,去更多地方。” “可你现在呢?” 他拎了拎佟锡林的手。 “你有你的想法,我能够理解,你想用一切办法告诉我你是佟锡林,不是佟榆之,你想远离我,我明白。” “方法有很多,我甚至可以教你。” “你在高中熬了三年,考来这所大学,不应该只是为了打工还钱,为了和我切断联系,为了和你爸爸做区分。” “这不是你应该拥有的人生。佟榆之犯下的错误,不该由你来买单。” “对吗?” 人这种生物的情绪真的很奇怪。 佟锡林在得知他名字的由来后,所有的情绪和感受一度堕入麻木,他把对于佟榆之和孔迹的执念——想要一份独属于他的、完整的爱的执念,一并放下了。 连刚才孔迹所说的讽刺和长相,他心里都没有再起什么波动。 可此刻,他听着孔迹说出这段话,听到那句温声轻缓的“对吗”,突如其来的委屈像一个巨大的浪头,劈头盖脸淹没了他。 虎口处落下两颗发烫的眼泪,孔迹抬抬手,在佟锡林眼底抹过去。 “我们可以考研,考博,可以出国留学,只要你想,我可以送你去任何地方。多远都可以。” 孔迹看着小孩儿泛红的鼻头,笑了笑。 “你不用打工,我有钱,我是属于你的遗产。” “你完全可以利用我,恨也可以,走到更高更大的舞台。而不是圈在这种地方,把自己最好的时间浪费掉。” 佟锡林吸溜一下鼻子,抽回手自己揉了把眼。 “什么叫圈在这种地方。”他嗡声嗡气,“也没那么差。” “很差,像个小猪圈。”孔迹拨拨他的额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不要和以前的你做对比,把我给你提供的条件当作标准,一切比不上我所能给你的东西,都很差。” 佟锡林不吱声,孔迹看他一会儿,开口喊:“佟锡林。” 佟锡林这次没有纠结就抬头了,眼睫毛被刚才的泪水拧成一簇簇的小撮儿,表情却还是淡的,让人看着心疼。 “我不知道佟榆之后来过的是什么日子,但通过你跟我描述的他,能想象到他过的并不好,一直在为了生计奔波,麻木又苦闷,活在自己的情绪里,走不出来。” 孔迹望着他。 “真想和他彻底区分开,就不要让自己活成他的样子。” 佟锡林猛地一愣。 “给你订机票不是逼你回去,而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没有家的小孩儿。” 孔迹点点他的额头。 “你有不回家的自由,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第37章 努力想要摆脱佟榆之的影子, 结果在不知不觉中活成了佟榆之。 这是佟锡林从来没有想到的一点。 孔迹这份旁观者清的看待角度带给佟锡林的冲击感太大,大到后面有关机票的话题他都没太听进去,自己绞着眉头愣神。 他下意识想要辩驳些什么, 细细回想这半年的生活, 比对着记忆里的佟榆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像一道晦涩的难题,他按照自己的思路闷着头一路解下去, 跌跌撞撞地得出一个答案。 结果旁观者看在眼里,只需要一眼, 就点出了这个答案仍然存有症结。 这感觉很不好,很古怪, 甚至带着点儿迷茫和挫败。 他想解释自己的想法, 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可哑口无言。 因为被点醒之后, 他自己也不能接受这个答案, 不能接受依然绕不出佟榆之的怪圈。 纷杂的念头在脑子里碰撞旋转, 抛开这一点不想, 今晚孔迹还说了很多。 他要跟佟锡林聊聊,就真的把话聊得很开, 从回忆佟榆之, 到提醒他别因为还钱慢待人生, 每段话都主题鲜明,带着四两拨千斤的劝慰和指引。 佟锡林不是个没心的傻子, 不会听不出孔迹话中的好意。 孔迹指出他不该为佟榆之买单, 佟锡林的委屈和触动是真的,疑惑也是真的。 这种变换的态度是为什么呢。 如果是刚被孔迹带回去的时候,被他这样点拨, 像位真正的叔叔一样,佟锡林不知道会有多感激。 但那时候并不是。 当时孔迹给予的态度全都太暧昧,让他完全抵抗不了,沉溺其中。 这会儿为什么又变了呢? 佟锡林搞不明白,没人教过他如何处理莫测的心事,他分不清那些复杂的情感变换。 对他而言,唯一的生存法则就是尽量去抓能抓住的,比如学习和兼职,只要付出就会有回报。 至于那些不明确的、不属于他的,父爱也好感情也好,那些他试过想要拥有最终却摔了个狗啃泥的东西,抓不住就全都不想要了。 重新递给他,他也不敢接。 孔迹手腕上还戴着佟锡林送他的手链,佟锡林出神地看着。 整理一会儿思绪,他将心情平复下来,伸手摸了摸。 孔迹手腕一翻,让他毫无阻碍地触碰到皮革上的装饰品。 “我明白你的意思,叔叔。” 佟锡林只碰一下就缩回手。 “佟榆之对你确实没计划,到死也没联系你。但我其实是有过的。” “那时候出车祸,我没办法了,需要有人照顾,承担我的花销。” 孔迹看着他说话,不打断,也完全没有不高兴。 这是聪明人该有的做法。 “一开始确实报着把你当作遗产的心理。” 佟锡林慢慢地说。 “你刚才也说了,最开始也确实在我身上找佟榆之的影子,把我当成他的替代。” 遮住半张脸的围巾、工作室那张放了很久的画、冰箱里的瑞士莲、白色的衣服、和去年的大年三十,孔迹酒后抱住他的那句“佟榆之”,在脑海里一一回闪。 像加了慢动作的默片。 “我实在是搞不明白你们。” 佟锡林望向他,神情安宁。 “可能你现在确实对他没感情了,所以能那么多年都不联系。” “但你心底的某一个地方,一定还在怀念,还留着你们两个美好的东西。那些回忆在看到我这张脸的时候被激发出来,不然也不需要在我身上找投射。” “我接受不了。”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孔迹是看他可怜,还是真的心疼,或者完全出于一个成年人的眼界和思维模式,让佟锡林可以将他当作遗产,佟锡林都做不到。 幼稚也好,天真也好,只要想到佟榆之,佟锡林心里就过不去。 “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我现在已经过了没办法的阶段。” 他继续说。 “谢谢你照顾我,给我花钱,给我地方住给我东西吃。” “也谢谢你今天和我说这些。” “既然你不缺钱,那我就在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慢一点还给你。可能需要很多年,希望你别着急。” 老楼隔音不好,门外传来上楼梯的声响,应该是秦季洗完澡回来了,很快又重新走下去。 “我不会让自己变成第二个佟榆之的。”佟锡林笑了下,眼睛微微一弯,“你放心。” 情绪从来不是单线延展的,佟锡林因为孔迹的话触动,因为孔迹的转变不解,也因为孔迹的态度而感谢,这三点并不冲突。 他笑的这一下很好看,少了前半年的对峙和提防,同样是平静,态度和决心也依然坚定,不过更加从容。 第42章 孔迹漫长地看他,很久很久,最后也垂下眼笑了一下。 “好犟啊,佟锡林。” 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上次说还是在电话里,佟锡林高三搬去学校不回家。 同样的六个字,时隔近一年再说出口,孔迹的语气和眼神里都带上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些变化佟锡林研究不明白,也没心思研究。他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在合计别的事。 这一晚的见面和聊天完全在佟锡林的预料之外,他不知道孔迹是如何安排的,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卧室睡不了两个人。 没等他问,孔迹已经站了起来。 “按照你的节奏做决定吧。”他对佟锡林说,“分配好时间,别太累。” “你要走了吗叔叔。”佟锡林跟着站起身。 “嗯。”孔迹应一声。 他是临时买票过来的,返程的航班在半夜,这会儿该去机场了。 拿出手机点几下,他给佟锡林转了一笔钱。 “压岁钱。”孔迹说,“不回家过年该有的也要有,这个不需要还。” 今年压岁钱的数额比去年又多一万,佟锡林没拒绝,点击收款,继续道谢,说:“谢谢叔叔。” 预约的专车来得很快,佟锡林送孔迹出小区,保持一米的距离,两只手揣着兜,站在路牙子上。 路灯透过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洒下投影,孔迹将要上车前,又回头看他一眼。 “新年快乐。”他拍拍佟锡林的脑袋。 佟锡林被拍得耸了耸肩,等他重新抬起头,车门已经关上了,在黑夜里驶离。 小区门前这条路是条宽阔的大道,他在路边杵了好一会儿,单纯站着走神,直到孔迹的车从视野里消失,手机在口袋里“嗡”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孔迹的消息。 孔迹:傻站什么。 孔迹:回去。 佟锡林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删来删去,回了一个字:嗯。 朝小区里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朝小区对面的便利店拐过去,买了一瓶热奶茶。 奶茶很烫,他用没长冻疮的那只手拎着,回到单元楼下,一辆电动车在身后“滴滴”地摁喇叭,是个外卖员。 佟锡林给他让路,外卖小哥拎着个纸袋越过他,三步并两地往上跑,在他居住的门号前停下,对照手机上的信息。 “1103?”佟锡林走到他身后问。 “啊,对。”外卖小哥立马回头,报出一串手机尾号,“是佟锡林吗?” “给我吧。”佟锡林接了过来。 是个药房的纸袋,下单人是孔迹。 佟锡林打开看见里面的冻疮膏和暖宝宝,捏了捏,竟然完全不意外。 秦季在一楼的卫生间里洗衣服,听见门响,探头和他打招呼:“你叔叔出去住了?” “回去了。”佟锡林把刚买的奶茶递过去。 “这是干什么。”秦季擦擦手上的水,笑着接过来。 佟锡林没解释。 和秦季这样的人不用什么话都挂在嘴上,刚才孔迹过来,他说是下楼洗澡,其实就是知道楼里隔音差,主动提供出一个安静的空间。 互相心里都明白,专门道谢反而显得生疏。 去旁边厨房洗洗手,佟锡林没上楼,坐进沙发里,拆开冻疮膏细细抹上。 “我还以为你要跟着你叔叔一起回去。”秦季回卫生间继续洗衣服,说话伴着水声,“应该是想来接你吧?” “说好了不回去的。”佟锡林看着自己的手,药膏涂在发烫的冻疮上很凉。 “回去也没关系。”秦季走出来,在他身旁坐下,和佟锡林一起看他的手,“你没有留在这遭罪的必要。” 如果现在算遭罪,以前的生活真是过不下去了。 佟锡林思考一会儿,突然很想和人聊点什么。 聊孔迹,聊佟榆之,聊如果对一个不该有情感的人产生了感情该怎么样。 他喊了秦季一声,嘴张了又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聊呢。 他自己心里都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秦季拧开奶茶瓶盖喝了一口,一边观察一边打探,“是不是家里心疼,不让你继续兼职了。” “没有。”佟锡林摇摇头,“不过开学后我打算咖啡店那边就不做了。” “补习班和机构呢?”秦季问。 “这两个继续去。”佟锡林搓搓手指根,缓解冻疮的热痒,“我还蛮喜欢这两份兼职。” 秦季表示理解,现在大一课业不紧,以后专业课起来了,他也不能把心思全扑在打工上。 他重新问佟锡林:“你刚才想说什么?” 佟锡林安静片刻,回忆着孔迹今晚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最后还是抿嘴笑笑:“没什么。” 第38章 这一天过得有点儿累。 白天心神恍惚惦记着机票, 大晚上又出了两趟门,和孔迹聊了半天。这会儿的佟锡林没有了恍惚,只感觉精神全都耗空了, 懒洋洋的发倦。 秦季还要洗衣服, 他先上楼准备休息,卧室门一开,空气里似有若无地留着孔迹的味道。 床边一摞黑色布料, 孔迹的围巾忘了戴走。 他拿起来看了会儿,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拍张照片发过去。 佟锡林:冻疮膏收到了。 佟锡林:围巾忘拿了,叔叔。 孔迹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弹出来的, 给佟锡林发了张截图, 内容是怎么治疗冻疮。 看见围巾的照片, 他回复:留给你戴。 佟锡林坐到床边, 慢吞吞地边换衣服边打字:专门戴过来留给我? 孔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 停了一下, 变成一条语音发过来:“那不是。确实给忘了。” 他声音里带着笑, 很浅,很自然。 佟锡林听完又放了一遍, 嘴角不由自主也笑了下, 给孔迹回复一句:知道了。 这种感觉其实挺神奇。 明明认识挺久了, 两人反倒才开始用最正常的状态相处。 佟锡林把自己抛到床上,胳膊举在耳朵边攥着手机, 漫无目的地思索着, 眯缝着闭上眼。 随着那一通聊天,这种正常的状态逐渐递增,佟锡林和孔迹之间像是进入了另一种全新的阶段。 ——孔迹的电话和消息时不时就过来一个, 没再问佟锡林回不回家,只问问他吃了什么,冻疮厉不厉害,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腿。 这些问题都不难回答,佟锡林没必要像以前那样对抗。 不过白天的时候他时常顾不上,咖啡店里忙起来脚打后脑勺。 等到晚上下了班,他偶尔和孔迹说几句,不热也不冷,像一对真正的叔侄。 距离过年还有两天的时候,住在一楼的小情侣回家了。 咖啡店一直到年二十九才歇业,佟锡林和秦季直站到最后一班岗,打烊前帮着店长做了大扫除,还往店门窗上贴了福。 店长给他们结了年前的工资,一人又多发了个二百的小红包,要过年了显得喜气洋洋,对他们说最近辛苦了。 从咖啡店离开是下午,趁着天色还早,佟锡林和秦季去了趟超市,买了些年货。 说是年货,他们就两个人,吃喝上都有限,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包饺子用的肉馅和面粉买了一些,秦季去果蔬区买菜,佟锡林就去挑拣着买了些零食,顺便拿了幅春联。 再怎么说也是过年,起码的仪式感还得有。 “你怎么跟我妹似的。”看见佟锡林推着半车零食回来,秦季拎着一兜子菜就笑了。 “可别跟我说你不吃。”佟锡林接过他手里的菜也放车里,去收银台排队。 又是一起兼职又是一起租房,两人现在熟了,自然也就能淡化掉许多敏感的细节。 佟锡林主动结账,秦季没跟他抢。 拎着东西回到老楼,他拿出手机要给佟锡林转一半的钱,佟锡林直接把他手机按下去。 “明天包饺子做饭的活可都是你的。”佟锡林理直气壮,“我什么都不会。” “一点儿不帮忙啊?”秦季也跟他开玩笑。 “不帮,就等着吃。”佟锡林眼尾弯起一点儿弧度,去洗手抹冻疮膏,“所以你快别跟我算钱,算完我还得帮你干活。” 佟锡林说不干活就真没干。 大年三十一觉睡到自然醒,他从卧室出来,秦季已经在楼下厨房洗菜准备年饭。 他咬着牙刷去厨房溜达着看,冲秦季竖个大拇指,洗漱完去把春联贴了。 下午坐在一起包饺子时,秦季的妈妈打了个电话。 秦季去楼上接,声音不时传下来,这通电话时间很长,后半截开始,秦季的声音带上了些哽咽。 佟锡林安静地听着,按照秦季刚教他的方法,在手心里捏出一个个猫耳朵水饺,整齐摆在盘子里。 孔迹应该也回父母家吃饭了,今年不知道还会不会喝那么多酒。 第43章 他想到。 记忆像个匣子,调出去年那个带着风雪和酒味的拥抱,他在脑海里将匣子推上,低头继续包饺子。 秦季打电话的声音已经停了,他又过了会儿才下楼,没直接坐回餐桌前,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想家了吧?”佟锡林观察着他轻声问。 “本来没什么感觉。”秦季显得不太好意思,“一听我妈带上哭腔,就有点儿受不了。” 这种心情佟锡林没经历过,不明白。 他转转盘子让秦季看他包好的饺子,换个话题问:“我包得怎么样?” “丑。”秦季看笑了。 佟锡林跟着笑,把面前的饺子皮分了一大半给秦季:“你包得好看,你能者多劳。” 秦季那边电话刚挂,饺子包到一半,周琦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喊佟锡林上号陪他打王者。 “没有手,忙着呢。”佟锡林给他拍一张自己包的饺子。 “家都不回,倒是包上饺子了。”周琦问他,“这是搁哪呢?” “租了个房。”佟锡林两手都是面粉,拿不了手机,就直接给电话开了外放,放在桌上说话。 在周琦的印象里,自己这位好朋友就没过过一个好年。 去年自己冒着雪跑秋千上坐了半天,今年更惨,租房包饺子。 “我真是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他在电话那头咂吧嘴,“自己租房啊?地址发来吧,过两天年过完了我去陪你。” “俩人呢。”佟锡林说,“我和秦季。” “啊。”周琦反应了一下,“在你旁边呢?” “旁边呢。”佟锡林暗示他别乱说话,“一起包饺子。” “不是一个人就行。”周琦也没打算在电话里还说人坏话,“包你俩的吧,我找齐原组队去。” 他自说自话着把电话给挂了,秦季抬头瞟了眼佟锡林的手机:“他和齐原倒是聊得来。” “俩人能住在王者峡谷里。”佟锡林又捏出一个丑饺子。 周琦找齐原,齐原拉着庞晓达,他俩在宿舍群里三催四请,直接连群语音电话都用上了,硬是逼着佟锡林和秦季上号五排。 几个人在群里咋咋唬唬一闹腾,到底是拉着秦季一起组上了队。 “哥们儿现在说话不好使了。”周琦在游戏房间里阴阳怪气,“现在都得我齐哥才能请动你了。” “太不像话了这小佟锡林。”齐原跟着吆喝,“简直就是不给我琦哥面子。” “赶紧的吧,两位qi哥。”庞晓达催他俩,“速度开几局我出去吃饭了。” 春节过得就是个年味儿的氛围,饺子早点包晚点包都不影响什么。 在这种日子里和朋友凑在一起玩游戏,随着天色一点点变暗,听着远处时不时响起的烟花声,佟锡林有点儿受感染,打游戏都比先前活泛,花样百出的死了好几次。 等到手机里的人挨个儿都被家里喊去吃饭,佟锡林和秦季放下手机,也去把他们的饺子给煮了。 芹菜猪肉和虾仁鸡蛋两种馅儿,热气腾腾的端上桌,佟锡林把电脑拿下来播着春晚当背景音,两个人的年也被他俩折腾得有模有样。 “新年快乐。”秦季举起饮料和佟锡林碰杯,语气很真诚,“认识你真的是很开心的一件事。” “还煽上情了。”佟锡林和他碰了碰水杯,对着两人的饺子拍了张照片。 他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很简单:新年快乐,今年的春节很开心。 大概是春晚实在难看,微信里的联系人都捧着手机在玩,他这条朋友圈刚发出去,就收到了几个点赞。 第一个点赞的人竟然是江林。 佟锡林纠结着要不要给江林拜个年,没等他打字,江林先给他发了条消息。 江林:没回家啊小林? 佟锡林先给他回了句新年快乐江叔叔,然后才回答:没回去,在学校呢。 江林又是一条语音过来,哈哈大笑:“你叔不是把机票都给你买了?期待得什么似的,白给他调时间了。” 佟锡林一颗饺子送到嘴边,听着这条语音,隔了好几秒才送进嘴里。 江林和孔迹相同的年纪,占着佟锡林一声“叔叔”,也给他发了个红包,说是压岁钱。 佟锡林截图发给孔迹。 孔迹的电话在十多分钟后打了过来。 “给钱你就收着。”他声音里带着酒后特有的懒散,开着玩笑,语调却不高。 佟锡林隔着手机听在耳朵里,感觉他像是在密闭的车厢里。 “你没在家吗叔叔。”佟锡林问。 “到地库了。”孔迹传来点烟的“咔嚓”声,打火机清脆开合,“饺子什么馅儿?” 佟锡林把馅料告诉他,孔迹“嗯”一声,说多吃点儿。 秦季去厨房调醋碟,佟锡林举着手机不知道还能继续说什么,就提出挂电话。 “别挂。”孔迹没让,“陪我一会儿。” 佟锡林曲起的手指刮了刮手机边,越听越觉得孔迹这会儿的状态,和去年吃完年夜饭回家时很像。 “我的声音不像佟榆之。”他轻声开口,提醒孔迹。 孔迹笑着呼出一道烟气。 “佟锡林。”他喊佟锡林的名字,“我说的是你,不是你爸。” 第39章 佟锡林可不信。 不信他也没多问, 孔迹只说别让他挂,没说必须要聊点儿什么。他就把耳机连上,往耳朵里塞了一边, 继续吃饺子。 “味儿有点淡了。”秦季端着醋碟回来, 在桌上布置那些餐盘,“你蘸这个吃。” “不淡。”佟锡林从和面到调馅儿都没沾手,不干活的人没资格批评厨子, 不仅不批评还得夸,“挺好吃, 我口淡。” “佟榆之是你亲戚?”秦季突然问。 他刚在厨房听见佟锡林说话了,佟锡林说完“佟榆之”什么之后就没再出声, 他以为已经挂了电话, 就随口找个话题。 餐桌就那么窄, 秦季坐在对面说话, 声音自然也能通过耳机传到孔迹那边。 佟锡林又夹了个饺子吃下去, 垂着眼皮说:“我爸。” 秦季“啊”一声, 对于他直呼名字挺意外。 耳机里轻轻一“咔”, 孔迹又点了根烟。 “之前有段时间,我觉得咱们俩性格挺像。”秦季说, “后来发现不是一回事儿。” 春节这种日子容易让人想聊天, 可能跟下午接到妈妈的电话也有关系, 放在平时秦季不会问佟锡林的私事,这会儿主动提了起来。 “我觉得我够能憋了, 不爱跟人提起家里。”他对佟锡林笑, “结果你比我还能憋,从没听你聊过。” 佟锡林是真不知道说点什么。 如果他像周琦一样,虽然父母不在身边, 一回到家没事儿还挨顿揍,尽管听起来郁闷,但那也都是来自家人的关心。 哪怕像秦季,父母离婚家里困难,真成了交心朋友也没什么不好说出口的。 “我也不是故意憋着。”佟锡林思忖一会儿,秦季都这么说了,他也就开口解释,“我爸妈都没了,跟着叔叔生活,所以平时不爱提。” 秦季又“啊”一声,看他一会儿,把醋碟往他面前又推推。 这话题到这也就过去了,不是什么开心的事儿,在大年夜聊起来听得人也不舒服。 佟锡林前面还想着耳机里和孔迹连着电话,一盘饺子吃完,他把这茬儿都给忘了,收拾了餐桌去洗盘子。 孔迹在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用热水”,他还吓了一跳。 “还没上楼吗叔叔。”他用手背摁了摁耳机,问孔迹。 “谁?”秦季在旁边也被吓一下。 “我叔叔。”佟锡林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指指耳机。 “这就回去了。”孔迹说,“多听你说说话,沾沾你开心的喜气。” 这句专门强调的“开心”意有所指,佟锡林想到刚才发布的那条朋友圈配文,眉毛动了动。 “吃饺子了吗?”他问孔迹。 “嗯。”孔迹下了车,声音听起来差不多醒酒了,“别玩太晚,别瞎跑,早点休息。” 佟锡林哪也没瞎跑,也跑不了。 咖啡店年初二就开始恢复营业,辅导机构和赵琳琳的家教课,也在年后陆续恢复课程安排。 隔了个春节再见到赵琳琳,小女孩胖了一小圈,面色白里透红带着喜气,正在给辅导班里相熟的老师同学送礼物。 “小佟老师!”见到佟锡林,她活泼地跳过来,递过来一个小盒子,“新年礼物,这个是你的。” “是什么?”佟锡林接过来掂了掂,如果太贵他不能要。 “就是个钥匙扣。”赵琳琳无所谓地摆摆手,“咱们这不收礼,我有数。” 旅行带回来的钥匙扣,缀着个简单的石像小装饰,小班里人手一个。 佟锡林收下了,敲敲桌子提醒他们收收心,开始上课。 晚上回到老楼,他拍了张钥匙扣的照片,又发了条朋友圈。 第44章 编辑配文时他想了半天,最后打上去一行:学生的礼物。 这朋友圈看着有点儿傻,先来点赞的是赵琳琳和她妈妈,紧跟着就是周琦无情的嘲笑。 周琦:你怎么整得跟高中班主任似的。 周琦:过年发饺子这会儿秀学生,竟整点儿老式的玩意发。 周琦:认识你几年了,朋友圈加起来没这半个月发得勤。 他一句接一句的,没等佟锡林回复,又发了一条问:你那幅画咋没了? 佟锡林:删几百年了。 周琦春节那天说要来找他,就真的来了一趟。 南开二月底开学,周琦的学校比他们晚一点儿,提前从家跑出来,都没先回学校,拎着行李直奔天津。 佟锡林和秦季那天正好退租搬回学校,来的时候东西带的少,两个月住下来,零零散散的添置加了不少,全带回学校要折腾两三趟。 周琦来到老楼视察一圈,对于秦季要走路把行李运回去的提议没耳朵听,在手机上给他俩叫了辆货拉拉。 “你的行李也往我寝室运?”佟锡林看着他的箱子。 “啊,那不然你给我推着?”周琦烫了个新头,大冷的天只穿了件棉夹克,两手插在裤兜里耍帅。 “我给你拿件外套吧。”秦季看着他都冷。 “没事儿,”周琦根本不用招呼,去拽了件佟锡林的羽绒服,“我穿他的就行。” 他在衣服堆里翻到了孔迹留下的那条围巾,拎起来看看,往自己脖子上绕。 “你围巾都可以啊。”周琦对着镜子捯饬,“我戴着了啊?” 佟锡林在身后看着他,目光在那条围巾上来回转了好几圈,嘴角张了张,没拒绝。 “戴着吧。”他说。 对于周琦的到来,除了佟锡林,最开心的就是齐原。 这俩人太有共同语言了,见面先开黑,拉着庞晓达东西都不收拾,玩到天色擦黑,仨人扯着脖子喊饿。 “晚上吃点什么呢咱们?”齐原问,“谁拿个主意。” “什么都行。”周琦是真饿了,“随便找个馆子,想吃辣的。” “那川菜呗。”庞晓达提议,“还是湘菜?” 几个人七嘴八舌,齐原最后拍了板,定了校外一家川菜馆。 “季哥去不去?”在手机上预约完,他扬声问秦季。 按照秦季的性格和习惯,这会儿问他肯定说不去。 “去吧。”佟锡林抢在他前面接下话,转脸劝秦季,“元宵节,一块儿吃点汤圆。” 秦季明白佟锡林的好意,这种集体活动总是拒绝,被孤立是早晚的事儿。况且上次周琦过来,他已经拒绝一次了,今天周琦还帮他们叫了货拉拉,再拒绝就显得太刻意。 “好啊。”他推推眼镜,“正好我也有点儿饿了。” 去川菜馆的路上,周琦专门跟大部队拉开些距离,和佟锡林并肩走在最后。 “他今天还行,没那么烦人。”他向佟锡林咬耳朵,“还是你俩寒假兼职没少挣啊?” “人本来就挺好。”佟锡林悄着嗓子,目光落在周琦戴着的围巾上。 “其实你现在变化也挺大。”周琦发出感慨。 “嗯?”佟锡林朝他脸上看。 周琦提到元宵节,就想起去年的今天帮佟锡林打了架,被佟锡林他叔叔带去医院,又带着吃了顿饭。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嘴里喷粪的吴子豪,记得佟锡林在高中跟谁都不接触,还记得他们高考后的毕业聚会,佟锡林自己坐在角落喝啤酒的模样。 “以前我还寻思着,你这性格这辈子估计也交不到什么朋友。别说高中大学,以后也少不了我罩着你。” 周琦难得细腻一回,给自己说得都要感动。 “现在也学会交朋友了,也愿意发朋友圈,不像以前,老那么死气沉沉的。” 真想和佟榆之彻底区分开,就不要让自己活成他的样子。 孔迹的话随着周琦一句“死气沉沉”,又从佟锡林脑海里冒出来。 这个词用来形容佟榆之真是再贴切不过。 “我以前很死气沉沉吗?”他问周琦。 “你以为呢?”周琦听乐了,“一天跟谁都欠你二百吊似的,忧郁王子一枚。” 后半句就纯是故意膈应人的调侃了。 佟锡林被逗笑了,横着胳膊杵了周琦一下,周琦也杵他,两人幼稚地捣来捣去。 开学出来聚餐的多,又赶上元宵节,川菜馆的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 齐原订了个包厢,五个大男生往里一坐,脱外套的脱外套,挪椅子的挪椅子,大圆桌都显得有点儿挤。 菜单轮流过了一遍,谁也没提吃元宵的茬儿,都嫌那东西腻。 “合个影啊?”齐原突然提议,“上次我季哥没来,今天怎么说也是过节,人这么齐,拍一张呗?” “来啊。”周琦坐在佟锡林旁边,胳膊往他椅背上一搭,“提供本人的颜值给你们发朋友圈。” 这话太神经病了,齐原和庞晓达当时就直摆手,连声说算了算了不拍了。 “有病是不是?”周琦一竖眉毛,“不识抬举。佟锡林举手机。” 佟锡林和秦季刚才闷着头笑了一通,配合着把手机举起来,胳膊伸得直直的,五个人你挨着我我搭着你,拍了张紧凑的合影。 男孩子拍照片随意,“咔嚓”一声就完了。正是拍照最好看的年纪,青春洋溢,都翘着下巴带着笑,怎么都拍不丑。 佟锡林看着照片里自己弯起的眼睛和嘴角,点开朋友圈编辑了一条文案:元宵节。 发完他就放下手机没再看,半小时后,屏幕上进来一个电话,是个外卖员,问他在几号包厢。 佟锡林都顾不上意外,接着电话走出去,在川菜馆门口和外卖员对上手机尾号,拎着一兜星巴克回来。 “有喝的了还专门买呢?”庞晓达坐在门边,接过佟锡林手里的纸袋。 “分分吧。”佟锡林没解释。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刚点开手机,庞晓达喊了他一声:“这是你的。” 佟锡林接过来,温热的纸杯上贴着口味标,标上打着无糖。 下面还有一行字:这杯请给佟锡林。 第40章 “你自己给自己打备注啊?”周琦朝佟锡林杯子上看, 又看看自己分到的这杯,“我的怎么没有?” “我也没有。”齐原跟着起哄,挤眉弄眼的, “有情况啊佟儿, 饮料谁点的?是不是瞒着哥几个谈恋爱了?” 这俩qi太烦人了,佟锡林被他俩闹得耳朵发麻,只能如实回答是他叔叔, 周琦才“啊”一声坐回去。 侄子出去吃个饭,叔叔定着位给买饮料。 这事儿搁在别家显得太宠孩子, 宠得像盯梢,搁在佟锡林家那太正常了——逃课一小时就露馅, 回趟老家扫墓都能连夜飞过去抓人, 周琦跟着佟锡林经历过几次, 都习惯了。 他习惯别人不习惯, 齐原和庞晓达面面相觑, 举着杯子还在那问:“买床垫那个叔叔?” “可不。”周琦说, “亲叔叔, 疼佟锡林跟疼眼珠子似的。” “你叔叔知道我们在这吃饭?”秦季也问。 按理应该是不知道的。 佟锡林想起他刚才发的那条朋友圈,点进去看一眼, 底下带着定位。 几个人喊着让佟锡林谢谢叔叔, 周琦就着这个话题, 开始跟他们聊佟锡林高中在宿舍跟人干仗,孔迹过来直接让学校把那学生搬出去的事迹。 佟锡林一只耳朵听着, 点开孔迹的微信打字:他们说谢谢叔叔。 孔迹回他:甜吗。 佟锡林打开杯盖抿了一口:不甜, 正好。 孔迹:好好吃饭吧。 周琦在他们学校待了两天,第三天佟锡林送他去车站,周琦脖子上还戴着孔迹那条围巾。 “我真戴走了?”他举着围巾朝佟锡林晃晃, 能看出是真的喜欢。 “本来不就要戴走吗。”佟锡林扫他一眼,“戴两天了,这会儿客气上了。” 周琦笑着骂了句“操”,说:“跟你确认一下,别我上车了你又心疼。” “衣服你也拿着吧,”他把周琦脱下来的羽绒服重新递过去,“天还冷。” 衣服是佟锡林自己买的,给周琦他不心疼。 回去的路上一个人坐在地铁里,想到那条围巾,佟锡林还是有点儿……他认真感受了一下心里的滋味,确实有些舍不得。 然而没等他心疼完,回到学校门口就接到了顺丰的电话,孔迹又寄了东西来。 这次是三条围巾,和周琦戴走的那条同一个牌子。 佟锡林对着那三条围巾看了半天,先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看着突然感觉想笑,拿着手机去晾台上给孔迹打电话。 孔迹似乎心情不错,电话一接通就带着愉悦:“今天舍得主动打电话了?” “叔叔。”佟锡林喊他,“冬天已经过去了。” 第45章 “冻疮好了吗?”孔迹问。 “不是说冻疮的事。”佟锡林看看自己的手,“我是说很快就戴不到围巾了。” “所以把我留给你的围巾送给周琦。”孔迹问完,还从鼻腔里又发出一道“嗯?”的声音。 佟锡林那张元宵节的合照一发,暴露的信息不止川菜馆的地址,还有周琦脖子上没舍得摘的围巾。 这点儿事都不用琢磨,稍微转个弯就想到了。 周琦戴走围巾的时候佟锡林还只是心疼,这会儿知道孔迹已经发现了,就加上了心虚。 不说别的,如果他送给别人的东西被转送了,多少都会不高兴。 “你生气了吗?”他放低了声音解释,“天还是冷的,他没带厚衣服,我就……” “你还会害怕我生气啊。”孔迹笑了。 “佟锡林可不会害怕我生气。”他对佟锡林说,“我也不会让你缺东西。” 佟锡林说不出话了,举着手机朝晾台外张望,缓慢地眨一下眼睛。 这一刻的心情很怪,但凡牵扯到孔迹的事,佟锡林总是容易陷入到古怪的思考里。 如果只从围巾这个角度出发,它就是一件用来保暖的饰品,连衣服都算不上。周琦是个真诚的朋友,佟锡林很珍惜,所以他不会心疼一条围巾。 问题在于围巾是孔迹留给他的。 佟锡林不能否认他对孔迹仍然有着不该有的感情:这份感情消逝过一段时间,在孔迹专程赶飞机来和他说过那一晚的话之后,像在枯草堆里丢了个火星,又不受控制地冒起丝丝缕缕的烟火。 这烟火不是好事,佟锡林有意想要压制。 所以他没有拒绝周琦把那条围巾翻出来戴走,他用舍得转送孔迹留给他的东西,向心底的自己证明:你看,一切都是可控的状态,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可孔迹的反应总和想像中的发展不一样。 他不在意佟锡林丢开任何东西,甜食也好,白色的衣服也好,“遗产”的身份也好,回家的机票也好,包括这次的围巾。 佟锡林丢掉一百次,他就能重新给予一百零一次。 换着花样的的给,越给越多,越给越好,越给越贴合佟锡林本人的喜好。 “你有朋友我很开心,佟锡林。” 孔迹也不在意佟锡林突然的沉默,继续开口。 “既然你也说了天还冷,围巾该戴就戴着,别生病。” 再戴也用不上三条围巾。 佟锡林打完电话,回去又看了那些围巾好一会儿,秦季喊他一起去辅导班,他从盒子里取出来一条,绕到脖子上。 辅导班的课程安排在年后做了调整,一部分学生来到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要冲刺高考了,佟锡林的小课每周被多排一天。 一周占出去五天半,课表看起来密,少了咖啡店的兼职,他的闲暇时间还是一下就充裕起来。 今年的五一假,他完成了去年鸽掉周琦的计划,和齐原庞晓达一起,四个人去北京玩了两天。 秦季没能去,他的兼职太满了,半天空都挤不出来。 “早知道我也不来了。”齐原逛故宫逛得又累又热,蹲在墙根底下把外套撑在头顶遮太阳,“回回来就没逛全过,把人累死。” 周琦和庞晓达挤在他旁边分摊阴凉,他们都不是头一回来故宫,对这地方没什么新鲜劲儿。 第一次来北京的只有佟锡林。 他给几人买了雪糕和冷饮,哄小孩儿似的一人安抚几句,注意力又被身边经过的一路解说给吸引了,走了几步跟过去听。 “起驾了。”周琦起身踢踢齐原,又朝庞晓达肩膀上拍一下,“我哥们儿乐意逛就陪着呗,还能不走了啊?” “起起起。”齐原撑着膝盖站起身,和庞晓达互相攀着脖子,“谁说不陪了。” 和故宫比起来,几个人对于逛大学的兴趣更大。 孔迹在佟锡林的朋友圈里看到熟悉的建筑,给他发微信问:玩得开心吗。 佟锡林心情很好,回复得也快:我去你母校了叔叔。 佟锡林:美院的学生好像真的不一样,好多看起来就很有个性。 他还给孔迹分享了一张照片,是他偷偷拍的几个学生,山本耀司风格的打扮,男男女女一并排走在校园里,头顶的空气都恨不得写着“生人勿近”。 孔迹看着佟锡林的分享,眼睛都笑出了弧度。 完全就是小孩话。 他手指点了几下,又给佟锡林转钱。 佟锡林每周又是辅导班又是家教课,每个月紧攒慢攒给孔迹还钱,还回去的还不够孔迹给他发生活费的零头。 他对于孔迹三不五时的转账和快递都要麻木了,熟练地点击退款:我够用。 微信转回去,支付宝“叮”地就收到入账消息。 孔迹:出去玩的奖励。 佟锡林:出去玩还有奖励呢? 孔迹:有。 出去玩就有钱拿,这种事听起来爽,从北京回来佟锡林也没时间再出去了。 上半年总是过得匆忙,时间过了五月就开始变快,从五到六,一年又过去一半。 今年高考那天,佟锡林去给赵琳琳上家教课。 赵琳琳等到九月份就进入高三了,对这个时间段很敏感,佟锡林给她布置的卷子不好好写,下巴垫在桌子上走神,等着今年的作文题目出炉。 佟锡林敲了敲桌子:“别分心。” “小佟老师,”赵琳琳坐起来托着腮帮子,“你高考的时候紧不紧张?” 其实高考也就是去年的事儿,佟锡林听赵琳琳这么问,却感觉过去了很久。 去年的整个夏天对他来说都不美好,伴随着很多雨,耗掉了太多心力。这会儿回头想想,几乎像场梦。 “我不紧张。”他拿过赵琳琳的卷子看,“等你真正坐到考场上的时候,也不会紧张。” “真的啊?”赵琳琳睁圆了眼。 “再走神就不好说了。”佟锡林笑着点了点她卷子上一处错误。 两天的高考结束,辅导班的学生少了一批,又补进来新的一批。 机构里的学生做今年的卷子,佟锡林也紧锣密鼓的开始复习,准备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 他们考试周从六月二十号开始,佟锡林有时候懒得来回跑,就直接带着书去辅导班,上课前后不急着走,直接找个空教室闷头学自己的。 留下做题的学生有不会的问题,推门进来找他,他就给人讲讲。 十八号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夏天的那种细雨,绵绵的,敲在窗台上让人听着犯困。 佟锡林坐在辅导班复习,听着雨声有点儿心不在焉,时不时往手机上看一眼。 微信里安安静静,最近几天孔迹都没给他发消息。 傍晚上完课雨还没停,一个学生没带伞,秦季把他的伞借了出去,和佟锡林共同撑着一把回学校。 出了地铁站往学校走的那截路上,秦季突然问:“今天是你生日?” 佟锡林从没和他说过生日,很意外:“你怎么知道?” “开学收集信息的时候有身份证号。”秦季扬起嘴角看着他,“你忘了,我可是班长。” 经过便利店,他让佟锡林等一下,进去买了一盒千层蛋糕。 小小的一个,芒果味。 “对你来说可能会腻。”他把袋子递给佟锡林,“还是吃一点,生日快乐。” 佟锡林不过生日,可这种来自朋友默默的关注很让人动容。 “谢谢。”他接过蛋糕,把雨伞朝秦季那边斜了斜。 两人继续往校园里走,佟锡林刚想问秦季的生日是什么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佟锡林。” 第41章 七八点的雨天, 天光已经完全暗下去了,连绵的雨水在校灯照射下,明明丝缕分明, 却像隔了一层浅淡又朦胧的雾。 佟锡林在雨雾的这端回头, 隔着几个撑伞来往的学生,看到另一端的孔迹。 孔迹这一趟是专门赶过来的。 其实最近几天他和佟锡林距离都不远,在北京参加一场活动, 三天前落地,一直没抽出空来。 活动今晚才结束, 原本今天也走不开,主办方留人的好话说了一箩筐, 孔迹笑着给推了。留下江林和工作室另外两位台柱子, 他卡着六月十八号这天还没结束, 衣服都没换, 买了最快的动车票过来。 “是你叔叔?”秦季和佟锡林一起扭头往后看。 他对孔迹只有过两面的印象, 都很匆匆。这会儿的天色夹着雨水看不清脸, 但他从身型和气质上认了出来, 推了推眼睛轻声问。 佟锡林张张嘴,轻轻“啊”一声。 佟锡林有点儿愣。 孔迹的出场好像总是这样, 在任何他完全没准备的时间, 出现得出人意料, 却显得理所当然。 他站在原地发呆,孔迹举着伞走过来, 停在佟锡林面前。 第46章 他的目光先落在佟锡林湿了半边的肩膀上, 顺着这侧肩膀向下,又看一眼他手里拎着的便利店蛋糕,听见秦季向他打招呼, 孔迹的视线移到他脸上。 “叔叔。”佟锡林这会儿才回神,张嘴喊他,“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他的伞还朝秦季那边倾斜着,又一滴雨水落在肩头,孔迹握上他的手臂,把人拉到自己伞下。 “你生日。”他对佟锡林说,“在北京出差,顺路过来看看你。” 北京也在下雨,孔迹的伞是活动方硬塞过来的,伞面宽阔,材质讲究,雨落在上面带着厚重的声响。 佟锡林被拉到这张伞下,就连忙将手里自己的伞递给秦季。 “叔叔去宿舍坐坐吗?”秦季接过伞,礼貌地笑着问。 孔迹没有要去宿舍的计划,但也不知道佟锡林对生日有没有计划,就垂眼看着佟锡林,问他:“晚上有什么活动?” “没活动。”佟锡林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安排了。 他本来就没打算过生日,没这个习惯。 可孔迹为了他的生日专门突然出现,他这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总不能把孔迹扔在校门口直接和秦季回去。 “那就和室友一起吃个饭吧。”孔迹笑笑,“吃顿大餐,我来报销。” 佟锡林并没有想把生日和室友分享。 寝室里那三位,除了秦季心细,齐原和庞晓达都是大大咧咧又迟钝的性格。三月份的时候齐原过了生日,请宿舍一起去搓了顿烧烤,当时谁也没想着互相问一问,另外三人都是什么时候的生日。 如果不是秦季的蛋糕和孔迹的突然到来,今年的六月十八只会和往年的今天一样,当个普通的星期四度过去。 现在孔迹提出这个建议,佟锡林也不好摇着头说不吃了。秦季刚给他买了蛋糕,还有齐原生日的那顿烧烤,总是要还的。 齐原和庞晓达对于有人请客当然原意,全宿舍一起出动,这场大餐孔迹却没参与。 他订好了餐厅,买了一个精致又昂贵的蛋糕,把一切都安排好,等佟锡林的几个室友都到了,见他进去,纷纷站起来喊“叔叔”。 “坐你们的。”孔迹很随意。 学生到了大学也还是学生,面对家长都拘束,有大人在放不开。 孔迹简单露了一面,就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他们,随他们吃喝,自己先一步离开。 他说话的时候佟锡林一直望着桌上的蛋糕出神,等孔迹出了包厢的门,佟锡林拧了拧眉心,退开椅子跟出去。 孔迹没直接走,他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前点了根烟,看见佟锡林出来左右张望,轻轻吹了道口哨:“这儿呢。” 佟锡林走过去,站在孔迹面前盯着他看。 “看什么呢。”孔迹笑了一下。 他手臂向后撑着窗台,是个松散闲适的靠姿,另一只手夹着烟,像夹着一节白色的木枝,手指自然下垂,手链滑在腕骨上。 佟锡林静静地看了一圈,看回到孔迹脸上:“你专门赶过来带我吃顿饭吗,叔叔。” “有什么想要的?”孔迹问他。 佟锡林没说话,眉毛一点一点的,又皱了起来。 “小孩儿别皱眉,”孔迹并着两根手指,往他脑门上轻轻一抚,“长大抓不住钱。” 佟锡林追出来没过脑子,他也不知道出来干什么,找孔迹要说什么。 从刚才在校门口看见孔迹开始,他整个人就有点儿迷茫,心里发乱。 ——这又是搞什么呢,千里迢迢赶过来,只因为今天是他生日,只为了在这个日子找一家好餐厅让他吃顿饭? 做这么一件佟榆之都没对他做过的事,然后再离开? “你自己吃饭了吗?”佟锡林忍不住问。 可能是因为背后就是高楼的夜色,初夏带着雨气的晚风很轻柔,孔迹垂视着他的眼睛也显得很温柔。 “追出来就问一句这个?”他把烟熄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拨拨佟锡林的额发,“我吃过了。” “然后呢,”佟锡林别一下脑袋,“等会儿你就回去了吗?” 以前的孔迹会在这时候表现出超过分寸的暧昧,对于他来说,听到身边的男孩问出这种问题,可以十分自然且不带感情地脱口接一句:怎么了,不想我走? 现在的孔迹把这些都收了起来,并且认真看了眼时间,回答佟锡林:“现在不急,等会儿回酒店收拾一下,明早的飞机。” 说完,他开口催促:“进去吧,你的朋友都在等你。” 佟锡林没动,站在原地不知道思考着什么。 “噜噜个脸。”孔迹嘴角勾起来,放低声音问,“是不是我又突然过来,让你觉得节奏被打乱了?” “今天你二十岁了,佟锡林。”他温声说,“整生日,家里应该有人来陪你过。” 家里。 佟锡林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微微抿起来。 “所以你是以什么家里人的身份来给我过生日?”他反问孔迹,“佟榆之的前任,还是一个纯粹的叔叔?” 一道挟着雨丝的风荡进来,被孔迹的后背挡住了大半,刮过佟锡林的额角和脸侧。 “当然是叔叔。”孔迹说。 佟锡林点点头,笑了:“那谢谢叔叔。” 这点儿笑没在脸上挂太久,转身往包厢走回去时,就从嘴角卸下来,佟锡林的眼皮也同时跟着耷拉下去。 包厢里已经上菜了,生日的主角没回来,秦季他们当然也没动。 看见他推门回来,齐原打了个报告:“我能来点儿啤酒吗佟儿?” “能。”佟锡林点头,“加什么都可以。” 齐原和庞晓达喊来服务员研究酒水单,秦季正在手机上抽空看复习资料,佟锡林在他身边坐下,他转头打量一眼佟锡林的神色。 “叔叔又走了?”他轻着嗓子问。 “算是吧。”佟锡林点头,“明早的飞机。” “真好啊。”秦季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那个昂贵的蛋糕,“果然还得是家里人,我买的那个小蛋糕这么一比较,实在不像样。” 佟锡林自从认识秦季以来,对于他种种出于自尊也好、出于省钱也好的打探和敏感,都报以最大的共情和尊重。 这句话秦季是噙着笑说的,也是和平日里同样的口吻,带着淡淡的自嘲。 此刻的佟锡林却没有那个心情宽慰。 他感觉心烦,又烦又乱,不是对秦季,也不是对孔迹,是对他自己。 生活中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得不到想要的,另一种是得到它。 佟锡林突然想到王尔德这句话。 最开始投奔孔迹,佟锡林希望他是个好心的叔叔。 他在相处的过程中被这位年长他十八岁的叔叔吸引,情感在不知不觉中变质,在最迷恋对方的时候,发现他在孔迹眼里竟然是佟榆之的替身。这种憎恶感让他拥有躲避和远离的勇气,什么感情都压得下去。 现在的孔迹真成了一位纯粹的叔叔。 佟锡林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态度,可能是在自己发现锡林这个名字的由来之后,可能是在春节前那段谈心之后,总之他变成了佟锡林最开始希望的身份。 佟锡林却开心不起来。 人类的情感究竟要复杂到什么地步,又究竟要得到什么才会真正满足呢。 十八岁的佟锡林对爱情懵懵懂懂,二十岁的佟锡林依然搞不明白,孔迹为什么总能显得那么自如。 是不是只有同样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才能对待任何身份都能游刃有余,转变得毫不费力。 这份烦躁来得简直不讲道理。佟锡林浅浅地吸一口气,压下心底乱窜的情绪,压下孔迹突然在雨中出现的画面,转脸看了看秦季。 “别这么说。”他还是不想让秦季不舒服,把放在手边的小蛋糕拎起来,“你送的蛋糕我专门带着呢。等会儿我吃这个,你们吃那个。” 秦季隔着镜片看他,眼角弯起浅浅的一道弧。 第42章 这顿饭吃得没什么滋味。 秦季买的千层蛋糕, 佟锡林吃到一半就感觉吃不下去。 香精的味道太甜,芒果夹心也不怎么新鲜,那些奶油和千层的冰皮腻在口腔里, 让他感到烦躁。 如果是佟锡林自己买的, 他顶多吃上三分之一就能扔了。 可是顾虑着秦季那句话,和时不时观察他的目光,佟锡林还是把整块千层完整地吃进肚子里。 “吃不下去也没事。”秦季给他递了杯水。 佟锡林端过来喝了两口, 笑笑没说话。 孔迹点的餐和蛋糕都没吃完,秦季和庞晓达要来餐盒, 帮他打包拎回去。 走出包厢,佟锡林朝窗台的方向看, 孔迹当然已经不在了。 想到孔迹说是明早离开的航班, 联系他的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佟锡林攥着手机一路回到寝室, 也没有主动打电话。 第47章 “哎?佟儿!”齐原一个人喝了三瓶啤酒, 喝不醉, 但是明显把自己喝亢奋了, 喊人时声音都往上扬,反应也慢半拍, “你怎么跟着回来了, 你叔叔呢?” “他明早的飞机。”佟锡林说。 “啊, ”齐原摊进椅子里,搓了搓脸, “你晚上不出去住?专门来给你过个生日, 不去和家里人说说话唠唠嗑啊?” 佟锡林没解释,把蛋糕放在桌上,让他们谁饿了直接当夜宵, 收拾东西去洗漱。 晚一些的时候,佟锡林坐在桌子前复习,手机“嗡”一声震动,孔迹给他发了条消息进来。 孔迹:暖宝宝还有吗。 上大学彻底离开家以来,不管春夏秋冬什么季节,只要变天,孔迹总会给他下单暖宝宝。 很多时候其实都用不上,储物柜里到现在还存着好几袋。 佟锡林看了眼消息,继续背完复习资料里一个完整的知识点,才拿过手机给他回复:腿不疼叔叔。 孔迹再发过来的内容,却和暖宝宝的话题岔开了十万八千里。 他问佟锡林:蛋糕味道怎么样。 孔迹:哪个更好吃。 佟锡林看着这两句话,倒过手里的笔,在课本上磕了磕,摁压式笔杆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他如实回答:没比较,我只吃了秦季买的。 孔迹这次的回复慢了很多,佟锡林翻了几页书,他的消息才重新传过来。 孔迹:照顾朋友不要以牺牲自己为前提。 孔迹:下次雨伞别举偏。 佟锡林对着聊天框出了会儿神,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这一年的暑假,佟锡林依然没回家。 期末考结束后,他和秦季又租上老楼的房子,秦季依然在做咖啡店的兼职,他问佟锡林要不要一起,佟锡林拒绝了。 他依然做着辅导机构和赵琳琳的家教,不过这个暑假,他给自己找了个新兼职,在一家牙科医院做最基础的实习生。 医院在社区里,非常小,简介上写着具有十多年的资历,实则看上去顶多能叫一声诊所,是个狭小老旧的环境。 诊所一开始根本不愿意收人,一个准大二的学生什么都不会,招来没意义。 “我可以不要钱。”佟锡林是这么说的,“接待患者,清理器具,这些工作都可以交给我,或者您看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 诊所大夫打量他半天,检查了他的学生证和身份证,狐疑地问:“现在口医这么早就开始实习了?” “暑假没什么事,”佟锡林长得清秀,眼神真挚起来很干净温和,“想多接触一点具体专业,体验生活。” 孔迹对于他不回家这个决定好像已经习惯了,没有多问,在电话里听说佟锡林给自己找了这么份兼职,也只笑了下,没做出评价。 “不用着急成长。”他交代佟锡林,“该放松就放松,多出去玩玩。” 把“玩”这个念头贯彻到底的,只有周琦。 他听说佟锡林暑假又不回家了,索性也不回去了,拎着个行李箱直奔老楼。 佟锡林见到他很高兴,高兴之余还是要问:“你不回去行吗,你爸不揍你了?” “还能揍一辈子啊?”周琦往他床上一砸,捞过空调遥控机“滴滴”往下摁,“我说我跟你旅游去了,他还给我转钱呢。” “我可能没空陪你出去旅行。”佟锡林说。 “你忙你的。”周琦无所谓,“我下个月说不好就奔现去了。” 周琦这人挺有意思,他从初中就开始谈恋爱,佟锡林从小镇转学过去认识他之后,仅仅高二到高三,听他说过的女朋友就不下三任。 其实他长得挺帅,人也大方,平时没事儿打个架惹点事儿,这种男生在高中校园里往往挺受欢迎,喜欢他的小姑娘也不少。 但他不爱谈现实的,就喜欢网恋,享受在游戏里带妹进而暧昧的快乐。 “谁啊。”佟锡林听他这么说挺想笑。 “你不认识。”周琦撑着脑袋躺得像个杨贵妃,被空调吹凉了,扯下来佟锡林的被子往肚子上搭了一角,“也不一定,能不能谈到下个月都难说。” 不管能不能奔成现,起码要在在老楼里和佟锡林住一个月,这是周琦想好了的。 佟锡林对此没有意见,二楼卧室的床够他俩睡。上午要去兼职的时候,他和秦季早起出门,周琦自己在楼里睡觉;不用兼职的时候,两人就一起睡个懒觉,等天色凉快下来,出去溜达溜达。 周琦住下一个星期后,佟锡林给秦季转了点儿钱。 “这是什么?”秦季举着手机问他。 “周琦给的。”佟锡林随口编了个善意的谎言,“他说在这住着,水电什么的都是花销,分担一点房租。” “他不说我都没想到这些。”秦季很客气地推辞了几句,把转账收下了。 收完钱过了一个路口,秦季找话题问佟锡林:“在诊所感觉怎么样?” “就是打杂,”佟锡林想了想,说不上来,“还行。” 诊所不是每天都有人来看牙,有时候一天都不见人上门,有时候一下午的时间能排队好几个。 佟锡林确实就是打杂,像他一开始承诺的那样,登记病患症状、清洁器具,有时候遇到复杂的牙况在旁边当个副手,递递工具整理药品。 没人正经教他东西,他在这个氛围里跟着看,记下不同种类的症状,回去再对着图书馆借来的资料自己看,还是能学到很多东西,琢磨起来也挺有意思。 他在桌子前面翻书,周琦趴在身后的床上玩了两把游戏,突然伸腿踢踢他,喊:“佟锡林。” “嗯?”佟锡林在手机上做笔记,应了一声没回头。 “你跟哥们儿说实话。”周琦语气挺正经,“你到底为什么一直不回家?” 周琦性格再大大咧咧,神经再粗,佟锡林从上了大学一整年了,一次家不回,他也能感觉到不对劲。 “是不是还跟你叔生气啊?” 这问题去年寒假他就问过佟锡林一次。 “以前你三句话不离你叔,放学就往家跑,晚回家一会儿都怕他抓你,还问我给他买什么礼物……其实从你那年冒个雪跑我家小区对面荡秋千,我就觉得你肯定心里一直有事儿。” 真说出来还不得吓死你。 佟锡林转过身看了会儿周琦,若有所思。 “其实他不是我亲叔叔。”他开了口。 “他不是你……”周琦还在捧着手机操作游戏,下意识跟着重复,说到一半猛地扬起头,“不是你亲叔叔?” “嗯。”佟锡林点点头,“我爸的朋友。” 周琦愣愣地发出一声“啊”。 不是亲叔叔,那么从外人的角度也很好理解了。 没有丝毫血缘关系,孔迹以亡父朋友的身份照顾佟锡林,照顾多少好坏都算情分,佟锡林既然考上了大学,肯定也不好意思一直白吃白住,所以才总惦记着找兼职自己挣钱。 “那你,”周琦盘着腿坐起来,游戏也不打了,看着佟锡林皱皱眉,声音也跟着放轻,“你爸妈都没了,叔叔也不是亲的,不就是一个亲人都没了?” 他这话是身为朋友的关心,佟锡林明白,但是早就过了会因此难过的年龄。 谁知道有没有呢。 他不管对周琦还是秦季,都说自己父母双亡。事实上他的母亲究竟是谁,或者还是死了,谁都不知道。 就算还活着,也当已经死了吧。 “你什么表情。”他还能和周琦开玩笑,“煽情路线可不适合你。” “没那个闲心。”周琦见佟锡林没波没澜的,放下心来,继续打游戏,“那我倒觉得你其实更应该搞好你和你叔的关系,他那么疼你,有他当靠山,不比你带学生累死累活挣那点儿强啊?” 能这么简单的话多好呢。 佟锡林两只手往下巴上一托,转回桌前继续看书。 看着看着,手指就把手机拖过来,点开微信里孔迹的头像,他生日那个雨天,孔迹突然的出现和那些对话,又蹦在脑海里。 蹦得太突然,以至于孔迹的新消息同时弹出来,把他看得一愣。 孔迹给他发了三个字,喊他的名字:佟锡林。 佟锡林确认一眼时间,确实是刚刚发送的,拿起手机回复:嗯? 孔迹:叫叫你。 第43章 佟锡林最近很容易感到烦躁。 不是那种会发火的烦, 他的性格也发不出什么火。 更像是闷。 像夏天阵雨前那种天气,干燥,压抑, 看起来天蓝日晒, 连朵乌云也没有,可那股不透风的烦躁总是萦绕在心头。 不过他自己清楚,这种烦闷总是跟孔迹挂着钩。 比如孔迹突然以“叔叔”的身份来给他过生日, 再比如这种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叫叫你”。 按照佟锡林这一年来的习惯,这条微信他是不会回的。 第48章 他也确实没回。 但是过了半小时, 他还是没忍住把手机拽过来,打字摁键盘的手指都带着力气, 问孔迹:为什么? 佟锡林这条消息晚了半个小时, 孔迹的回复却很快。 不过他的回复又和之前的话题不一样了。 他问佟锡林:最近怎么不发朋友圈了。 佟锡林上次的朋友圈更新还是在去北京玩那次, 之后忙着复习考试搬行李, 最近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不年不节, 没东西可发。 他又问孔迹:为什么要看我发朋友圈? 孔迹回给他的是一条语音:“当家长的想看看孩子生活状况, 不靠朋友圈靠什么?” 佟锡林听着他的语气,就能想象到孔迹说这句话时的神态, 淡淡的笑着, 带着点儿懒, 似乎非常合理。 好像真成了电视里那种,照顾着不愿沟通的青春期孩子, 颇为宠溺的单身家长。 “周琦。”佟锡林举着手机转头喊人。 “哎。”周琦趴在床上抬头, 怀里还垫着佟锡林的枕头,一抬头看见佟锡林这是要拍照的架势,歪着嘴角比了个中指。 佟锡林按下快门, 看着这照片无奈又想笑。 “帅不帅。”周琦还大着个脸问,“允许你设置成屏保。” “拍给我叔的。”佟锡林说。 “我操。”周琦立马盘起来坐正了,还扒拉一下头发,“早说啊你。” 他夺过佟锡林的手机,一手举着,另一只手勒上佟锡林的脖子,小哥俩儿凑着脑袋拍了一张照片,一个没有表情,一个笑得很张扬,照片的空白处是一团台灯的光圈。 照片在微信对话框里拍摄,拍完他直接点了发送,然后摁着话筒给孔迹发语音:“叔我周琦,佟锡林我照顾着呢,你放心吧。” “还挺帅。”语音发完,他又点开照片自我欣赏,把手机扔回佟锡林怀里,“发给我。” 佟锡林把照片给周琦发了过去,又去发了条朋友圈,在想文案时琢磨了半天,实在不知道写点什么,干脆直接艾特了周琦的名字。 等他弄完这一圈再切回对话框,孔迹才慢悠悠回过来一个字:嗯。 这张照片确实拍得挺好,两个大男生颜值都不低,没有那些花哨的滤镜,微微发糊的画质反而显得自然又随性。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其他人的点赞和评论攒了好几个小红点。 第一个点赞的是秦季,他这会儿应该已经是从咖啡店下班回来的路上了。 他在评论区留下一句玩笑:拍照不带我? 第二条评论是齐原,发了句:琦哥别骚了,上号。 系里和以前高中的同学也点了好几个赞,赵琳琳的评论从这些同学中脱颖而出,说:嗑到了! 佟锡林给她回复:学习去。 红点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孔迹提出要看朋友圈,真发了也没见他点个赞。 八月初最热的时候,周琦真跑去奔现了,去四川。 佟锡林帮着他收拾东西,这一个月他俩衣服都混着穿,周琦的东西扔得满哪都是。 “靠谱吗?”佟锡林对于网恋奔现这种事总觉得太飘渺,叮嘱他,“你别被骗了。” “要害怕也是人家小姑娘害怕,我一男的有什么好被骗的,总不能把我带缅甸去。” 周琦在行李箱里挑挑拣拣,抽出一件t恤丢给佟锡林。 “这件留给你了,你穿比我好看。” 被拐去缅甸这种事儿,佟锡林在跟着孔迹去北方时也想过。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笑意还没挂上嘴角,又默默压了回去。 今天三份兼职都没有排班,送周琦去机场回来,老楼里就显得很安静。 一层的房间今年租给了天大的一个男生,面都没见过几次,没住几天就不知道去哪了,整个一楼就一直空着。 佟锡林收拾了一下卫生,拿上几本该还的书去图书馆待了半天,傍晚买了点水果回来,一进门就听见卫生间“哗哗”的水流声。 秦季在盥洗台前弯着腰洗脸,他今天咖啡店满班,正常来说应该十点才能下班。 “今天这么早?”佟锡林跟他打了个招呼,去冰箱里放水果,把西瓜切开两半,插上两柄勺子。 端着西瓜出来,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秦季,他顿住脚愣了愣,问:“头怎么了?” 秦季的右边额角豁了道口子,不大,但是还在渗血,跟脸上没擦干的水混在一起,看起来显得很严重。 “一对情侣在店里吵起来了,”秦季从包里掏出一袋药水和棉签,苦笑一下,“去劝架被碰了一下。店长给放了个假让我去看看,就直接回来了。” 佟锡林放下西瓜去看他的头,看着都想拧眉毛:“那你去医院看了吗?” “没事,就破了个口子。”秦季用棉签蘸着药水往伤口上抹。 他边抹药,边不知道是安慰佟锡林还是安慰自己,轻声说着:“顾客赔了二百,去一趟医院小伤口也能看出大问题,过一夜就好了。” 佟锡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明白人在窘迫的时候,最害怕生病去医院的心理。 看着秦季一棉签杵进伤口里,疼得皱眉的表情,他伸手拿了根新棉签,说:“我来吧。” 老楼里的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款,沙发很矮,秦季坐在上面,佟锡林给他搽药就得微微弯着身。 他力道轻,一手拿着棉签,另一只手微微抵着秦季的额角,离得太近,声音也下意识放低了些:“如果明天发炎,还是得去医院看看。哪怕找个诊所也行。” 秦季没接话,抬眼看着佟锡林,推了推眼镜。 抹完药又帮秦季盖上纱布,佟锡林正要转身去洗手,秦季在身后突然喊了他一声:“佟锡林。” 佟锡林答应一声,在卫生间门口回过头。 “你的取向,”秦季说得很慢,是他一贯斯文的语气,“应该和我是一样的。” 夏天傍晚的天色一片橙红,从窗外映进来,楼里没开灯,两人之间拉出两道畸变的影子。 你是同性恋吗? 不明显吗? 与孔迹发生过的对话,在这一刻突然冒进佟锡林脑子里。可他做不到孔迹那么坦然又随意,隐私被戳穿的瞬间,带来的第一感受是发麻的头皮。 他愣了会儿,故意装作没听清,问秦季:“什么?” 如果秦季这时候顺着佟锡林的话接一句别的,随便找个什么话题,哪怕生硬地折过去,两人都还能当作这段对话没发生。 可他没有配合,只是望着佟锡林,以一种了然的眼神。 “一开始其实我也不确定,只是一种直觉。”秦季摸摸额角的纱布,“从找兼职开始,我发现你对我好像……” 他停顿了一下,既像是思考怎么表达,也像在观察佟锡林的反应。 “好像很喜欢和我在一起。机构也好,咖啡店也好,包括一起租房子,陪我留在这里过年。” “还有很多细节,你总在照顾我,包括撑伞,包括我给你买的蛋糕,你明明不爱吃甜的,还是全都吃完了。” “连你叔叔给你买的都没动。” 佟锡林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家里的条件,根本不需要一直陪着我。”秦季笑了笑,“最关键的是,你对女生没兴趣的状态很明显,每次齐原他们聊起那些话题,你都没开过口。” “我很明白这种状态。” 佟锡林不知道秦季到底明白了什么。他一开始的头皮发麻,是因为做贼心虚,以为他对于孔迹的感情被捕捉到了。 听秦季这么头头是道的分析,还越分析越歪,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突然就感到强烈的莫名其妙和想笑。 “不是……”佟锡林根本想不到他对于秦季那些感同身受——说傲慢一点,那些怜悯和同理心,会被误会成这样。 “我确实没有和女生谈恋爱的兴趣。” 他干脆坦然告知。 “但我对你也没有那个意思。” 秦季标在他脸上的目光滞了滞,又推推眼镜。 “我把你当成很好的朋友,你能跟我说出你的取向,也是把我当作朋友,谢谢你。”佟锡林给他递了个台阶,尽力保留体面,“我会保密的。” 说完,他没管秦季还有什么反应,直接进了卫生间洗手。 秦季的情商到底还是够的,等佟锡林出来,他也没再提这个话题,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两人坐在一起聊着闲天吃了西瓜。 可那份尴尬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 秦季似乎很想找补些什么,佟锡林用余光都能感受到他张了好几次口,到最后也没能说出话来。 佟锡林巴不得他千万别再聊那些东西,收拾完餐桌准备回房间时,他本来还想再提醒秦季记得去医院,抿紧了嘴没有出声。秦季也没和他多说什么。 周琦走后本来就安静的老楼,这晚更加静到诡异。 回到房间,佟锡林坐在书桌前走了半天神,听着秦季在外间走动的声响,他鬼使神差地点开微信,给孔迹打字:叔叔。 第49章 孔迹在几分钟后给他回复:想回家了? 佟锡林:秦季也喜欢男生。 聊天框安静了一会儿,孔迹的电话打了过来。 第44章 老楼的门板实在不隔音, 秦季在外面走动、开关柜子的声响有多明显,佟锡林接打电话的声音就同样多透明。 他攥着手机看了会儿,戴上一只耳机接听, 只是听着, 没应声。 孔迹的第一句话跟秦季无关,他问佟锡林:“吃饭了吗。” 佟锡林“嗯”一声。 “都在家里?” 佟锡林又“嗯”。 孔迹那边安静了片刻,佟锡林手机屏幕一亮, 他发来一个红包。 和平时那些转账的数额不一样,是个二百块的小红包。 “你那边最近天气很热, 出去买杯冷饮吧,”孔迹说, “或者水果。” 很多时候, 人与人之间的默契就是一瞬间的通透。 佟锡林没收红包, 但也没拒绝, 他戴着耳机开门出去, 跟外屋正拿了衣服准备去洗澡的秦季正好对上视线。 “我出去买点东西。”他主动对秦季说, 语气态度都和平时没区别, “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没有。”秦季回答得很客气,“谢谢你。” 佟锡林点点头答了句“好”, 握着手机下楼出门, 直到走出楼道迈进小区, 才从胸腔里浅浅地呼出一口气。 太怪了。 就算他和秦季都装作无事发生,那种别扭感还是让人没办法不感到压抑。 听着他叹气, 耳机里的孔迹倒是笑了一声。 “笑什么?”佟锡林没有往小区外走, 他沿着楼道间的小路慢慢地往前溜达,小声咕哝。 “怎么和同学聊到性取向了,”孔迹这会儿才开口问, 慢悠悠地点了根烟,“他怎么说的。” 天色|界于暮色和彻底昏暗之间,路灯已经闪烁着亮起来,路面上还带着暑热,有股水泥地面被炙烤后的干燥气味。 身边有带着孙子的奶奶经过,佟锡林换了个方向,朝小区的小广场走过去。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这个。”佟锡林回忆着刚才的对话,理不出个头绪,就从帮秦季抹药开始,把今晚的事复述了一遍。 他慢慢地走路,慢慢地说,孔迹不打断,也不提问,静静地听。 直到佟锡林的话音完整落下,孔迹回应的第一句,是说:“佟锡林,我很高兴你有心事没有自己闷着。” 佟锡林脚步停了停,在小广场后方一条石椅上坐下,远远望着前方打乒乓球、带孩子闲聊的老人们。 “有进步。”孔迹还在夸,“做得很棒。” 佟锡林听他夸小孩儿似的说法,听得耳朵根发紧,低头碾了碾脚边一枚小石子。 其实他也说不上来跟孔迹聊这些出于什么心理,多少带了点试探,但更多的还是茫然和滑稽。 这种事又没法和其他人聊,已经答应了要帮秦季保密。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孔迹继续问,轻轻地呼出一口烟,“我记得你对这个秦季,印象很不错。” 佟锡林心口一蹦,感觉从孔迹的话里听到了一抹不一样的意味。 他没接话,孔迹又开了口:“所以你对他也有兴趣?” 这个“也”字让佟锡林感到诧异。 在听到秦季那些话时,佟锡林第一反应是错愕,之后便是浓烈的尴尬,尴尬到他吃西瓜的时候都没尝出口感,回到房间走神时,也只是纯粹的复盘,重复的尴尬。 因为秦季的角度实在太古怪了。 如果只是剖白他自己的性取向,佟锡林会觉得他更加把自己当成朋友,原意分享秘密。 如果是表白,按照佟锡林的理解,表白应该是直接的,是表明和宣告“我喜欢你”。 偏偏秦季两者都不是。 他告诉佟锡林性取向,接着表达的却是“你对我应该感兴趣”,用一桩桩佟锡林友善他、尊重他的例子。 这种心理实在是很自大,透着股莫名的自信,让人很不舒服。 “为什么说‘也’?”佟锡林忍不住问,“他这么说,是对我感兴趣的意思?” “并不是每个人的性格都和你一样。”孔迹回答他,“他的条件不好,有时候极度的自卑,会让人混淆善意与好感的边界。这种人习惯性拒绝付出,即便有好感,也更喜欢诱导对方来给予好处和感情,自己总能留下余地。” “是一种自私的体现。” 孔迹这话太直白了,短短几句,把秦季说得很不堪。 佟锡林尽管尴尬,还是不太愿意这么去想秦季,毕竟秦季在找兼职这件事上帮助过他。 “同性恋也会这样?”他下意识反驳。 “同性恋也是人。”孔迹笑了,“尤其是男人,见过太多了。” 见过太多的男人里,第一个就是佟榆之。 佟锡林沉默下来,不知道孔迹这番话里有没有对于佟榆之的影射。 “所以我才问你,”孔迹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对他呢,有没有兴趣?” 佟锡林的思绪在沉默里发酵,顺着孔迹的话头,他冒出一个设想。 如果真的和秦季发展,会是什么场面? 都说人最容易被两种类型的人吸引,一种是与自己各方条件都大相径庭的,另一种就是同类。 对于佟锡林来说,孔迹无疑是前者,而秦季恰恰就是后者。 佟锡林对于秦季的印象确实很好,不光是外表和性格,秦季那些因为生活的拮据,而表现出的种种尺寸和谨慎,他都太能感同身受了。 甚至细细思索下来,他连孔迹口中那句秦季的“自私”,也不是不能理解。 能明白互相尊严最薄弱的地方,生活的习惯和条件都相似,大概也就更能互相体谅。 况且他们连年龄都相仿,肯定也就不会出现他和孔迹这种情况——少年人的心事在久经情场的中年男人眼中,透明得像一张脆弱的薄纸,所有情绪都被轻描淡写的拿捏。 可他对于秦季完全没有感觉。 这种事糊弄不了自己,有就是有,带着痛苦也不能完全放下,比如孔迹;而没有就是没有。 佟锡林陷在自己的思路里没说话,而他的不接腔听在孔迹耳朵里,就是另一种意思。 “佟锡林。” 孔迹又喊了他一声,这次的咬字和发音都很明确,带上点儿正式。 “还记不记得过年时我去找你,和你说过的话?” 佟锡林当然记得。 就是因为那张浪费的机票,因为孔迹飞过来和他说的那些话,才让他重新心乱,既动容又摸不透孔迹态度的转变。 “我说过,你在这个年龄应该多去认识朋友,多去看看世界,体验属于你的人生。” 孔迹的语速仍是慢的,但每句话都很认真。 “被同龄人吸引很正常,你想要尝试,我不会阻止你什么。” “但我也说过,把我给你提供的条件当作标准。” 不要和以前的你做对比,把我给你提供的条件当作标准,一切比不上我所能给你的东西,都很差。 孔迹那句原话历历在耳,佟锡林能背出每一个字。 “就算是感情,你也应该得到最好的。” 可能是感觉佟锡林太久不出声,孔迹的态度重新温和下来,话音隔着通讯设备传过来,显得细密磁性。 “任何时候都别将就。” “你对我能有这份毅力,对于其他人应该也可以有。对吗?” 面对初次心动迷恋的人,能拒绝成为替身的人,怎么会在一份连大大方方宣之于口都做不到的“表白”面前将就自己。 佟锡林明白孔迹的意思,他当然不会稀里糊涂就去和秦季尝试。 可在明白的同时,他刚才随着孔迹的提问弹跳的心脏,也在此刻深深地落下去。 不会阻止什么。 还真是当上完美的叔叔了。 佟锡林突然很想问孔迹,如果是二十年前的他,那个十七岁意气风发的孔迹,对于佟榆之没有抵抗力的孔迹,面对佟榆之也能说出这句话吗? 他嘴角动了动,话已经冒到了喉咙口,又硬生生咽下去。 这问题没意义。 和佟榆之比较更没意义。他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往前走,彻底摆脱掉佟榆之的影子,先成为更好的自己。 慢慢踢开脚底的小石子,佟锡林点点头,说了句“好”。 “想不想回家?”孔迹又换了个问题,“暑假还有一个月,只有你们两个人住在一起,相处起来应该会有些别扭。” “不了。”佟锡林拒绝这个提议,“我能处理好,叔叔。” “嗯。”孔迹笑笑,“相信你。” 挂掉电话,佟锡林独自在石椅上又坐了会儿。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打乒乓球和聊天的人都渐渐散去,身后的灌木里有虫子的鸣叫。伸了伸腿,他起身朝小区里的便利商店走,随便买了支牙膏,和两瓶水。 第50章 回去的路上,周琦给他发了张照片,是一对牵在一起的手。 男生的手明显是周琦自己的,女生的手在他掌心里,看得出来都挺局促。 周琦:操。 周琦:见上了,紧张死我了。 佟锡林一整天光顾着自己的事儿了,都忘了关心周琦奔现的情况,这会儿看他安安稳稳的也放下心来。 他边给周琦发消息,边拧开门锁回老楼,秦季正好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几个晾衣架。 看见佟锡林确实买了东西回来,他主动打招呼:“回来了。” 佟锡林打开袋子,给他递了瓶水。 秦季接过来,低着头捏了捏,再抬头朝佟锡林看,眼里带上了不再掩饰的难堪。 “傍晚那些话,你就当我没说过。”他难得显得这么局促和小心翼翼,“当时你给我上药,我也是脑子一热,就……” “受伤的时候会容易脆弱,都一样。”佟锡林打断他,笑得大大方方,“我们是朋友,我的朋友不多,我都很珍惜。所以跟我说秘密,真的可以放心。” 真诚的态度是骗不了人的。 秦季安静下来,看着佟锡林,一点点的也露出笑容。 “对。”他举举手里的水,“好朋友。” 第45章 佟锡林在某些方面有着儿童一样的天真。 佟榆之没教过他如何交朋友, 从小孤僻的成长条件,让他多数时候都是被动交际的人格。 就像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总有那么被孤立在一旁的学生, 只有被点名邀请, 才会小心翼翼地加入集体。 因此不愿意接触他的人他不会去靠近,也不想着拉近关系,就像曾经那些孤立他的同学, 像那个心怀莫名恶意的吴子豪。 可对于他所认可的好人,他的朋友, 比如周琦和秦季,他真的很珍惜。他相信只要能沟通, 就能把关系拉回到从前。 在小广场一个人坐着发呆的那一小段时间, 他压下情绪后, 认真思索了孔迹的话。 孔迹虽然给了他提醒, 以一个中年人的阅历, 帮他分析出秦季性格里某些他看不到的东西。 或许孔迹说得是对的, 但佟锡林总还是想靠自己对于朋友的了解去分析问题, 用他自己的方式。 所以佟锡林以为他明确地向秦季强调了“朋友”两个字,以秦季的情商, 自然就会重新摆正两人相处的模式。 可后续和秦季的相处, 跟他以为的还是不一样。 秦季确实还会和他有说有笑。 课时重叠时, 两人一起去辅导机构上课,下了课一起回去;各自的兼职不一致, 就在出门前互相打个招呼, 等忙碌一天回到老楼,秦季有时候会买一些便宜的食材做点吃的,佟锡林给他转钱, 凑着一起吃一点。 然而秦季在二人独处时的态度,越来越多了一些让佟锡林不适的东西。 最明显的一点,是肢体动作变多了。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周琦给佟锡林打了个视频电话,他已经结束奔现回家了,迫不及待地要和佟锡林分享他奔现期间的心路历程。 佟锡林当时正好完成了他给自己制定的每日学习任务,扳着发紧的肩膀趴在床上接视频,跟周琦闲聊一会儿。 两人正有说有笑,秦季在外面喊了一声“佟锡林”,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煮了些挂面,加了蟹柳和丸子,你要不要一起吃?”他问佟锡林。 “好啊。”佟锡林扭头看他一眼,准备翻身坐起来,“正好有点儿饿。” 他半边身子还没翻起来,一只手就搭上了他的后腰。 秦季在床边弯下身,以这个半搭半摁的姿势,无比自然地将脑袋凑到他旁边,一起望着视频里的周琦,笑着打了声招呼。 “不是你俩啥造型啊,就差摞上了。”周琦在吃冰棒,看见秦季突然凑上来的脸,嘴里的冰差点没叼住,“基佬啊你,离我哥们儿远点。” 周琦这话就是直男间一句玩笑,根本没往歪地方寻思。 秦季也笑眯眯的没接茬,还在客气着问周琦什么时候再来玩。 佟锡林只觉得浑身一阵不适。 他在感到不适的一瞬间还质疑了自己:是不是因为秦季之前那些话让他过于敏感,男生之间搭个肩膀顶个脑袋,像周琦上次和他拍照片一样,这些一瞬间拉近的距离都很正常。 况且手机屏幕那么小,两个人想要都出境,肯定得凑近。 所以他没表现出什么,只把手机朝秦季那边拿了拿,自己借着翻身的动作从另一侧下床,远离了秦季的手掌。 两人下楼吃面时,他也没挂断和周琦的视频,把手机往餐桌中间一架,自觉拉过小碗的面,拿起筷子就准备吃。 “你吃这碗。”秦季用手一挡,给佟锡林换成了大碗,“这碗里面有个荷包蛋,给你吃。” 如果是一人一个蛋,佟锡林也不会再跟他客气。 偏偏秦季强调了只有一个蛋,还分给他了,佟锡林忙又给他推回去。 “你俩有病啊?”镜头对面的周琦看不下去了,“我给你俩再点一份带蛋的面行不行?一个破蛋让没完了,都不吃给我吃。” 周琦和齐原一样,是顾不上照顾秦季的拮据的,更别说他本来就有点儿看不上秦季,嫌人家小家子气。 他这话一出,秦季垂下眼皮没再推让,那碗带蛋的面最后还是进了他的肚子。 如果吃面这次的不舒服是佟锡林多心,之后秦季越来越多的触碰,也让他越发确定了自己不适的源头。 递东西时被捏住的手指尖,一起出门时秦季揽在他肩膀上往前推的手掌,甚至是有一天晚上,佟锡林洗完澡出来晒衣服,秦季突然揉了揉他的头发,催促了句:“要记得吹干。” 有些动作应该是无意的,有些则刻意到让佟锡林无比尴尬。 在明白对方性取向的前提下,这些已经超出同性朋友间自然的接触了。 直到有一次在辅导机构,下课的间隙里,佟锡林在给一个学生讲题,秦季拿着一瓶拧开喝过的冰水过来敲敲桌子,问他:“佟锡林,喝不喝水?” 佟锡林看着瓶嘴上湿润的水渍,和滚落的水珠,定定地看向秦季的眼睛。 在目前二十年的人生里,从佟锡林进入青春期,有了情感意识开始,他只和孔迹有过亲昵到暧昧的互动。 触碰、引导孔迹触碰自己、用同一柄叉子吃黄桃,这些佟锡林都做过。 他就算再如何想为秦季开脱,秦季所做的这些事,其中隐藏的心思都明晃晃的显而易见。 此刻的他看着秦季,就像当时的孔迹看着他佟锡林一样透明。 “不喝。”他客气而疏远地拒绝了秦季,“谢谢。” 秦季举着水瓶,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学生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佟锡林没有再看他,收回视线继续给学生讲题。 那天晚上回到老楼,秦季邀请佟锡林一起看电影。 “什么电影?”佟锡林问。 “老片子,”秦季已经在手机里下载好,贴着佟锡林坐进沙发里,“张国荣的《春光乍泄》,看过吗?” “手机不方便。”佟锡林避开两人相贴的手臂,起身往楼上走,“我去拿电脑。” 电脑摆在餐桌上,两人各一把椅子。 佟锡林拉开了足够的距离,两只脚踩在椅沿上,胳膊松松地环住小腿,是个带着隔阂意味的姿势。 他答应和秦季一起看电影,是觉得需要正式的再和秦季聊一次。 直接开口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也没想好具体的措辞和表达,看电影或许是个打开话题的柔和方式。 但是电影开头两个男人交叠的身影,让他一下就愣住了。 “我启蒙就是这部电影。”秦季在这段旖旎的剧情里偏头望向佟锡林,轻声说,“复读压力最大的时候,想着找个电影缓解一下心情。冲击感很大。” 佟锡林没说话,他电影看得不多,又是第一次看到同性题材。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这部电影带了进去,直到片尾,他整个人被怅然若失的情绪包裹住,从胸腔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何宝荣太任性了。”他恍惚着发出感叹,“他一直被爱着,就总以为不管什么时候回头,黎耀辉都会等着他。” “你不喜欢?”秦季问。 “谁?” “这部电影。”秦季说,“不喜欢这个结局?” 电影佟锡林是喜欢的,结局也很合理,他只是怅然。 “其实大部分同性恋的结局都是这样。”秦季聊起了电影之外的话题,“最终都会结婚生子,回归正常的生活,很多人都这样。” 结婚生子。 正常生活。 听起来很寻常的八个字,套在这个话题里,套在佟锡林的人生经历里,只让他感到嘲讽。 “所以你也是这么想的。”他反问秦季,“就算明白了自己的取向,明白真正喜欢的是什么,最后还是会选择去过‘正常’的人生。” 第51章 “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儿子。”秦季苦笑一下,“我妈一个人把我和我妹拉扯大……她不容易。” 所以佟榆之的苦衷又是什么呢。 佟锡林不明白,共情不了,也不打算共情。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沉默之后,佟锡林在认识秦季以后,第一次正式地喊了他的名字:“秦季。” “嗯?”秦季扭过脸。 “可能直接说破会很尴尬。一开始我就想避免这种尴尬,但我觉得有些事不能装糊涂,一直糊涂下去,我们可能就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秦季没出声,继续看着他。 “你是不是对我有好感?”佟锡林问。 “有。”秦季这时候的反应很直接,点头承认,“尤其在你给我买了水回来,没有躲避我,依然表示我们是朋友之后。” 他将佟锡林强调的“朋友”,当成了允许发展的信号。 “我说的‘朋友’,是真正的朋友。”佟锡林不再委婉,打破了这层照顾双方面子的玻璃纸,“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秦季思考了一会儿,还给佟锡林一个问题:“你对我印象很不好吗?” “我知道你条件比我好,虽然只是跟着叔叔生活,但我觉得感情不能全靠金钱物质衡量。” “我们很合得来,越接触我对你越有……好感。” “我们也都不是爱玩的人,遇到同类不容易,你没有试一试的念头?” 他连着说了好几句,最先提起的就是金钱和物质。 佟锡林也就从这个切入口回答他。 “确实不能靠钱来衡量。” 如果钱能衡量一切,他大可以直接给孔迹当个替身。 “但是试一试之后呢?” 秦季不说话了。 “我们是朋友,是室友,要在一起朝夕相处五年。”佟锡林认真问他,“就算之后的几年没有因为这些事连做室友都难堪,毕业之后呢?你回去结婚生子,做个所谓的‘正常人’?” “我理解不了你们这种想法。” 佟锡林嘴角一抬。 “挺可笑的。” 老楼里静谧到诡异,秦季在这份静谧中思索了一会儿,问出的新问题却是:“如果抛开这些不谈,你对我有好感吗?” “抛不开。” 佟锡林说。 “我对你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我不喜欢你。” 第46章 “关系”其实是个挺薄弱的概念。 父母子女之间靠血缘牵扯, 夫妻之间靠一纸证书证明。这两种受法律保护的关系,尚且会出现数不清的破碎。 除此之外,人与人之间其他建立起的联系和交际, 有时候仅仅需要一场矛盾、一次僭越, 就再也无法维系。 佟锡林把话明说之后,和秦季互相注视着,彼此心里都明白, 他们的友谊结束了。 “好。”秦季点点头,“我知道了。” 佟锡林没再接话, 抱着电脑回房间。 这段发生在大学夏日的插曲始料未及,佟锡林在这个晚上有些失眠。 漆黑狭小的房间像个口袋, 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发酵, 孤独感来得磅礴且没有道理。 他觉得自己像一颗漂浮在无声宇宙中的星球。 可能是因为电影, 可能是因为秦季, 也可能是因为和秦季的对话, 让佟锡林又陷入到对于佟榆之的负面回忆中。 夜里一点多实在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拿起枕边的手机, 给孔迹发微信:今天看了一部电影。 孔迹看到佟锡林的消息是在十分钟之后。 他十二点半刚从工作室出来,拒绝了江林去喝一杯的邀请, 到家后换了衣服先去洗澡。 一切收拾完, 他拿起手机看见这句话, 又看一眼时间,给佟锡林回复:看了什么。 佟锡林回复得速度不快不慢, 一个按键一个按键的输入:春光乍泄。 孔迹没有直接回卧室, 他在沙发里坐下,咬上一根烟,陪着佟锡林聊天, 继续问:怎么想到看这个了。 佟锡林:你看过吗叔叔。 这部电影是当初孔迹和佟榆之一起看的,他没告诉佟锡林,只简单回答:很多年前看过。 跟着他又问:是不是心情不好? 满室黑暗中,聊天框里幽幽地扩散出唯一的光源。 佟锡林看着这一小块光,看着孔迹这句话,把脑门压在枕头上。 佟锡林:秦季带我看的。 佟锡林:他说很多同性恋最终还是会选择结婚生子,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 佟锡林:他问我要不要和他试试。 佟锡林:我和他彻底聊了一下,现在已经做不成朋友了。 佟锡林:我不明白。 佟锡林:好像什么关系都留不住,我总以为自己能处理好。 佟锡林:佟榆之是这样,秦季这样,你也是这样。 佟锡林:到最后都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佟锡林连着发了很多句话。 被放大的情绪在头脑里左右冲撞,他想到哪句发哪句,被表达欲驱使着,自己也摸不透其间的联系。 他只觉得沮丧。 孔迹看着这一句句冒出来的话语,不打断也不质问,长长地抽了口烟,眯着眼睛呼出去。 等到佟锡林停下来,他才弹弹烟灰,给小孩儿打字。 孔迹:你处理得都很好。 孔迹:并不是所有关系都值得维护,尤其那些让你感到消耗的关系。 孔迹:在我这里,你永远有退路。 相隔一千二百公里的两座城市,午夜是同样的寂静。 孔迹在沙发里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佟锡林已经睡着了,屏幕重新亮起来,佟锡林喊了他一声:叔叔。 孔迹:我在呢。 佟锡林:晚安。 情绪像鬼魅,在午夜里具象。天一亮,佟锡林翻看一遍他和孔迹的聊天记录,在心里向自己重复:我处理得都很好。 今天的日程是去给赵琳琳上家教课,佟锡林换好衣服出去,秦季已经出发去咖啡店了。 老楼里空空荡荡,他把上下两层的窗户都打开通风,天很蓝,让他的状态也跟着恢复。 上完课是十一点半,赵琳琳的妈妈邀请他留在家里吃午饭,佟锡林礼貌拒绝了。 他不太饿,去便利店买了个咸口的面包,还有一盒不带糖的酸奶。计划着吃完直接去图书馆,他没回老楼,直接坐在店外的遮阳伞下面吃。 孔迹的电话就在这时候弹了出来。 “叔叔。”佟锡林接起来喊他。 “今天忙不忙,小佟医生。”孔迹语气轻快,笑着问他。 “刚上完家教课。”佟锡林如实回答,“下午准备去图书馆。” “吃饭了吗。” “刚吃上。” “定位发过来吧。”孔迹说。 佟锡林刚咬下一口面包,直接忘了嚼。 听见孔迹那边背景音里传来机场的播报声,他连忙确认:“你又过来了吗叔叔?” “那怎么办。”孔迹回答得像是理所当然,“小朋友半夜心情不好,我当然要来看看。” 临时飞来天津的决定是半夜做的,江林是在早上接到通知时疯的。 “昨儿不是说了今天开会?”他在电话里骂孔迹,“你又往哪去啊?” “你带着开就行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孔迹当时人都进机场过安检了,“晚上就回去。” “工作室直接过给我得了。”江林搓着火机点烟,抱怨完还是关心,“什么事到底,要不要紧啊?” “私事。”孔迹说,“去看看小孩儿。” “你真活成爹了。”江林嘟囔着挂了电话。 佟锡林对这些完全不知情,所以直到孔迹下了车来到他面前,他还神游着处于状况外。 “这就是你说的吃饭?”孔迹的关注点却在面包包装袋和酸奶盒上,挑了挑眉毛。 “今天想吃这个。”佟锡林扑闪着眼皮打量他,“你不忙吗叔叔?” “忙。”孔迹拉开椅子坐下,故意逗他,“翘掉一个大客户飞来的。” 佟锡林张了张嘴,眼看着就要着急。 “逗你的。”孔迹笑着刮一下他的鼻梁,“怕你又像去年夏天一样状态不好,过来陪陪你。” 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去年的夏天糟糕了。 佟锡林的心情在早上看见太阳光就缓了过来,可听着孔迹这番话,他举起酸奶吸了一口,一时之间也形容不出心里的感受。 孔迹像个过分合格的真正家长,因为佟锡林一瞬间的不开心直接飞来陪他,目标明确,说陪就是陪着。 他不问佟锡林究竟和秦季聊了些什么,没让他再回忆一遍,只说:“走吧,陪我去看个电影。” 佟锡林迟疑了一下,说他的计划是去图书馆。 “学习是好事,学不会适当放松,就会变成呆子。”孔迹眼里仍带着笑,“你已经很努力了,可以给自己放半天假。” 第52章 佟锡林抿着酸奶吸管看他,最后一口咽下肚,他把盒子放在桌上,问孔迹:“看什么?” 孔迹带佟锡林去看了部喜剧片。 暑期档最不缺的就是喜剧片,一群喜剧明星汇聚一堂,没什么内涵,剧情纯粹为了取悦观众。 暑假的尾巴,带孩子去看电影的家长很多,小情侣也有很多,售票厅内叽喳热闹,爆米花的香甜气味在空气中盘绕。 佟锡林看了眼翻滚不停的爆米花机,孔迹注意到了,停下脚步去买。 “我不吃叔叔。”佟锡林拦他,小声说,“太甜了。” “你爸带你看过电影吗?”孔迹反问了一个跟爆米花不相关的问题。 佟锡林摇摇头。 这甚至是他第一次正式买票进电影院看电影。 上一次去影院还是小学,学校组织着全年级去看一部讲述母爱的电影,可以让家长陪同,佟榆之说要上班,请不了假。 那时候的佟锡林太小,电影色调昏暗又冗长,他看不懂。其他同学从半场就开始乱叫乱跑,被各自的家长轻声呵斥着摁回座椅上,给零食让他们安静的吃。 佟锡林一个人坐在靠角落的位置,不敢乱动,安安静静的坐了两个小时。 这些事如今回想起来,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孔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去买了一份小桶爆米花。 “吃不下就扔掉。”他把爆米花塞进佟锡林怀里,捋一把佟锡林的后脑勺,“没关系。” 昏暗的影厅,热闹的剧情,观众们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氛围和昨晚看《春光乍泄》时完全不一样。 佟锡林一开始还没太看进去,他仍因为孔迹的从天而降感到不真实。 看着看着,他也被剧情带进去,在看到好笑的情节时露出笑容,小声和孔迹讨论。 他弯着眼睛看荧幕,孔迹微微倾斜身子靠着扶手,用手腕拄着下颌,翘着嘴角看他。 电影落幕后,孔迹在亮起的灯光下问:“佟锡林,抓不抓娃娃?” “什么娃娃?”佟锡林还没回神,“娃娃机?” “商场都有电玩城。”孔迹说,“去玩吗?” 抓娃娃佟锡林玩过,和周琦一起,两人手都笨得可以,一大把币投下去,毛都没抓上来一根。 “不玩。”他笑着摇摇头,“我不喜欢概率的东西。” “也有其他的。”孔迹认真在提议,“今天时间紧,不能带你去其他地方玩。寒假回家吧,带你去旅游。” 佟锡林没有直接表明这个寒假会不会回去,和孔迹对视一会儿,他冷不丁问:“你吃饭了吗叔叔?” 被提问的主角忽然换成了自己,孔迹“嗯?”一声,想到佟锡林中午吃的面包和酸奶,便说:“没吃。你想吃什么?” “小酥肉。”佟锡林说。 孔迹失笑:“吃都不会挑贵的吃。” 小酥肉什么店里都有,压根不用专门找地方,他们在商场随便选了家装修比较舒服的餐厅。 佟锡林点完的餐单递给孔迹,孔迹依照着佟锡林的口味洋洋洒洒加了不少,还额外多点了一份小酥肉。 “多了。”服务员走后,佟锡林压着嗓子说,“吃不掉。” “打包给你带回去吃。”孔迹也配合他压下嗓子,用低沉的嗓音说悄悄话,“我很高兴你对我有需求,佟锡林。” 第47章 孔迹专门飞过来一趟, 带着佟锡林看了场电影,吃了顿饭,又给他转了笔钱, 让他自己去买衣服。 回去的航班是晚上七点多, 傍晚五点一过,他就不得不往机场赶。 “真的没影响工作吗?”临分别前,佟锡林还在问。 “不影响。”孔迹看着他, “心情好点儿了吗?” 佟锡林这会儿觉得头天半夜的悲伤有点儿矫情,嘀咕着反驳:“本来也没什么。” “这么好哄。”孔迹拍拍他的脑袋。 “多晒太阳。”开门坐进车里后, 他留给佟锡林一句叮嘱,“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驶向机场的汽车混入车流, 渐渐消失在宽阔的大路。 佟锡林手里还拎着一盒小酥肉, 抬头朝天边望了一眼, 太阳光金灿灿的。 学校在开学日的前两天开寝, 佟锡林提前收拾好东西, 在开寝当天搬回了宿舍。 和秦季彻底聊开之后, 他们俩基本就没再说过话, 都有点儿互相避开的意思,忙碌的时间完全错开。 搬离老楼那天也是, 秦季一大早就去了咖啡店, 佟锡林回到学校, 该晒的晒该换的换,做好卫生后, 他拿出手机给秦季留言:我先回宿舍了。 秦季在晚上给他回复:好。 开寝第一天还没什么学生回来, 整层楼到了晚上都很安静,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和开关门的动静都很明显。 佟锡林一个人在寝室里学习, 没觉得孤单,心态平和下来后,有种很放松的踏实感。 独自待了两天后,第一个返校的是齐原。 这个夏天齐原大肆旅游,朋友圈的旅行照片一直在更新,专门带了些特产回来,其中就有来自草原的肉干。 他分给佟锡林一大堆,两人唠了半天闲嗑,他才反应过来寝室只有佟锡林自己。 “季哥呢?”他反坐在椅子上,两条胳膊搭着椅背,捏着根肉干边嚼边问,“你俩不是一起租的房吗,他还没回来呢?” 肉感很硬,佟锡林用手撕着慢慢吃,也没编其他理由,只说他想先回来收拾收拾,兼职也不紧张,就自己回来了。 “啊。”齐原点点头,他神经粗,想不到那么些,“没事,最迟明天都得来报道。” 秦季在开学日最后一天的傍晚才回到寝室,他是最后一个到的,拉着行李箱从老楼走回来,t恤的后背心湿了一大片,脖子脸上都是汗。 “这热的。”庞晓达正好抱着晒完的被子回来,看见他就没忍住咂嘴。 “你掉海河了?”齐原给秦季也分了一包肉干。 秦季笑笑,接过来道了谢,马不停蹄地收拾床铺。 他朝佟锡林看了一眼,佟锡林坐在桌前带着耳机看书,两人谁也没专门开口打招呼。 每次开学一起去吃顿饭,已经成了他们寝的保留节目。 齐原选餐馆时还在念叨周琦,说这次开学没见到他琦哥还挺怀念。 “你琦哥谈恋爱呢。”佟锡林笑着接了句。 “真的啊?”齐原立马就去微信上找周琦起哄,说他有了对象忘了兄弟。 周琦回他条语音,齐原点了公放,周琦嚣张的声音就在寝室里回荡:“想你爹了?等国庆再迎驾吧。” 齐原举着手机让佟锡林骂他,庞晓达还在那凑热闹让周琦发女朋友照片看看。 几个人笑闹着准备出去吃饭,秦季在手机上整理返校登记表,从头到尾没参与他们的话题,也没有起身跟着一起去的意思。 “走啊季哥。”齐原回头招呼他,“这大班长又操劳上了。” “嗯?”秦季像才听见似的转过脸,目光从佟锡林脸上扫过,和之前一样开口拒绝,“我还要收拾东西,就不去了。” 佟锡林没有劝他,也没再说给他带吃的回来,静静的站着。 “我一猜就是。”庞晓达习以为常了,“那我们先去了。” 这顿饭没有秦季,但是齐原把隔壁寝几个同学喊上了。 佟锡林整个大一都在忙着打工,除了上课,和系里其他同学基本没接触,不如齐原庞晓达他们混得这么熟。 但没有人忽略他,隔壁寝的寝室长还夸张地感慨:“也是和佟锡林一起吃上饭了。” 隔壁寝都是话唠,有两个爱喝啤酒,和齐原把氛围带得热热闹闹。 他们谁都劝,张罗着让佟锡林也喝点儿,没等佟锡林拒绝,齐原和庞晓达先替他开脱。 “我们佟儿不喝酒。”齐原说。 “也不爱喝甜的。”庞晓达接他的话。 “谁也别劝奥。”齐原说着,跟佟锡林确认,“继续给你点苏打水了?” 这种被额外关照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又让佟锡林觉得自己会不会显得矫情,但紧跟着涌上心头的还是温暖。 他为这顿聚餐发了条朋友圈,这次没拍人,只拍了餐桌,七副碗筷满满地挤了一桌。 隔壁寝没加好友的两个同学也都加上了,点赞栏一个接一个冒起提示,周琦给他评论:少了我这桌饭菜都略显失色。 齐原一秒不耽误就去骂他:要着点脸吧。 这种愉快又平和的心情,在孔迹来找他之后,几乎维持了大二上学年的一整个学期。 大二开始进专业课了,学校的课程安排更加紧密。 暑假在牙科诊所的兼职让佟锡林受益匪浅,那些绕口的术语他吸收得很顺利。 虽然开学后他就辞去了诊所的兼职,但在有空闲的时候,他还是时不时会去诊所看一眼,当作实操教学。 诊所的大夫们对他印象都很好,他过去人家也欢迎,前台的接待姐姐还会分给他零食吃。 第53章 十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两件小事,第一件是孔迹又给他买了东西,一部今年新款的手机,顶配款。 佟锡林正在用的手机也是孔迹买的,他保护得很好,还很新,不论容量还是配置都足够使用,连电池健康都还在百分之九十二。 齐原也买了,不过他的还没到,就和庞晓达凑过来围观,催佟锡林快打开。 佟锡林给新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孔迹,说:我现在的还能用,叔叔。 孔迹给他回了张截图,两人的手机是同款。 犹豫了一晚上,佟锡林时不时点开那张截图看一眼,还是把手机卡换在了新手机上。 第二件小事源于周琦,他原定的国庆之旅没来成,又跑四川见他的网恋女友了。 不过这次不怎么顺利,两人吵了场架,女生气得饭吃到一半就拎包走了,周琦也是气性大,回酒店收拾了行李去单独开个新房间,跟佟锡林打电话抱怨。 佟锡林边做题边听,感觉听来听去也就是不大点儿的小事:女生想让周琦别连见面也老打游戏,多提供点情绪价值。 “我都大老远从河北飞到四川了,还咋提供情绪啊?”周琦非常郁闷,“那游戏不是她也爱玩吗,玩的时候乐呵的,玩够了开始甩脸子了。” 佟锡林听他说着这些话,就想到孔迹那两次临时飞来的画面。 “你那游戏是得少打。”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男女谈恋爱这些事他一窍不通,“一起去看个电影抓抓娃娃不也挺好。” “你不知道她话说得多难听。”周琦气得骂了一声,骂完自己安静一会儿,也蔫儿了,“所以我不也是没舍得走吗,想着等她先服个软……拉倒吧,挂了,我去给她打个电话。” 电话挂断后没一个小时,周琦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牵手的合照,两个人又好了。 帮着周琦解决完这个小矛盾没多久,佟锡林遇到了人生第一次,来自异性的表白。 当时是十一月初,对方从班级大群里加了他。 佟锡林根据对方备注里的名字想了想,对应上了一张不怎么熟悉的面孔,印象里眼睛很圆,挺漂亮,是个比较开朗的女生。 女生开门见山,好友一通过,她就活泼泼的主动给佟锡林发消息,问佟锡林:同学,你是单身吗? 佟锡林有些意外,礼貌地回复:你好,是的。 对面发来一张可爱的小猫表情包,又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回他:这么正式的你好,给我整紧张了。 佟锡林还没想好回什么,女生又问:那我能不能追你哇? 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让佟锡林诧异。 学生时代的自卑是根植于骨髓里的。 他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成长为清俊的少年,对于这张与佟榆之相似的面孔他很抗拒,对于异性的很多记忆,也还停留在中学时,因为节衣缩食性格孤僻,班里同学那些躲避探究他的眼神。 现在回想起来,也并非全部都是恶意,至少没有过女生像吴子豪那样明着刁难过他。 所以佟锡林想了想,很认真地打字解释:抱歉,我没有谈恋爱的计划。 联想到秦季之前的误会,他又加上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了。 女生回复得很快也很理解,大大方方地说:没事没事,我就问一问,那就不打扰啦,不用有压力! 喜欢的人。 放下手机,佟锡林在心里细细琢磨这四个字,点开孔迹的微信头像,看着备注的“叔叔”两个字。 去年的十一月十九,佟锡林只给孔迹发了句生日快乐。 今年他提前记好日子,在十一月十八号晚上订了一个蛋糕,黑天鹅造型,评论区的买家返图都很好看,连包装盒都是特殊的高级款式。 他设定好送达时间,叮嘱店家尽量在零点左右送到。 订完蛋糕他就去洗澡,坐回桌子前继续学习。 零点十分,手机屏幕在桌角亮起来,孔迹给他发了张照片。 是张自拍。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件居家的黑色毛衣,看起来也像刚洗过澡,额发有些凌乱的松散着,戴着那副黑边眼镜。 餐厅的光线有些暗,他在餐桌上撑着下巴看向镜头,黑天鹅蛋糕在他身前,镜头自下而上,孔迹嘴角轻轻勾起,眼角是柔和的弧度。 第48章 这张照片被佟锡林保存了起来。 连着好几天, 他没事儿就想翻出来看看,到底在看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就总想看。 日子一天一天过, 学习、兼职、时不时接收一下孔迹的消息或电话, 还有每逢变天必不会少的暖宝宝。 他和秦季依然会一起去辅导机构上课,都默契的不进行多余交流。在学校里,佟锡林更多的和齐原庞晓达一起活动, 也和系里更多的同学拉近了关系。一起去食堂吃饭时听他们吵吵闹闹,有种忙碌又充实的感觉。 好像他的人生直到二十岁, 直到进入了大二,才真正慢慢的稳定下来, 找到自己的节奏。 大一的时候佟锡林只考了四级, 今年的十二月份考完六级, 凑着元旦假的空闲, 他和庞晓达陪着齐原一起, 终于去了趟齐原念叨好几次的滑雪场。 这趟周琦倒是来了, 他没再拐到南开, 两拨人马从各自的学校出发,到滑雪场汇合。 秦季依然没有参与。 滑雪场距离南开位置有点儿远, 三人包了辆车, 一大早上路, 光过去就需要花费两个小时。 庞晓达带了一兜零食,佟锡林买了早餐, 上了车分着吃, 连司机大哥的都没落下。 “这一车大包子味儿。”司机大哥降下点车窗通风,语调也是笑着的,跟他们一起吃包子。 “可别洒一车给大哥整埋汰了。”齐原坐在副驾拿了满手吃的, 回头提醒庞晓达手里的粥。 “洒不了。”庞晓达朝他展示粥碗,“收收你那口音吧。” 看佟锡林捧着杯豆浆有一口没一口的喝,庞晓达横了横胳膊催促:“吃包子。” “吃着呢。”佟锡林笑笑。 “你和秦季是不是闹矛盾了?”庞晓达突然问。 庞晓达平时不管说话做事都慢慢悠悠,看着不声不响的,心思倒是比齐原细。这会儿秦季不在,他连个话题都没铺垫,开口就撂出这么句话。 佟锡林被他问得一愣。 齐原果然一丁点儿都没意识到,跟着也愣了,立马拧过身子跟着问“什么什么”? “怎么这么说?”佟锡林观察他的表情。 “就问问。”庞晓达吸溜着喝了口粥,“感觉这学期你俩都没咋说话。” “哎还真是。”齐原那神经粗得像口缸,听庞晓达这么一说,开始回想,“以前你俩干啥总一起,现在也不见一起玩了呢?” “是吧!”庞晓达朝齐原动动眉毛。 “有别扭了啊?”齐原瞅着佟锡林。 一个寝室总共就四个人,现在另外俩都反应过味儿了,佟锡林如果再说什么事都没有,那谁也不能信。 可要解释又能怎么说呢。 “也不算有矛盾。”他斟酌来斟酌去,还是选了个婉转的说辞,“其实就是一起做的兼职少了,可能共同话题就没那么多了。” 齐原咬了口包子,冲他扑棱眼。 “也是。”庞晓达点点头,“他是有点儿闷,总忙自己的。” “不咋合群。”齐原跟着接话,“不过人还行。” 男生真八卦起人来一点儿不收着,况且这种话题就缺个起头的。 话匣子一打开,齐原盒庞晓达你一言我一语,从入学买个扫把秦季就要aa开始,把心里对秦季的种种印象都拎出来回忆个遍。 司机大哥开车闲着也是闲着,听他们蛐蛐半天,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嗨”了一声,说:“归根到底还是条件不好呗。有钱谁不乐意出去又吃又玩的,你们零花钱多的能包个车去滑雪,人条件差点儿天天打工,哪舍得花钱去干这个。” “我们吃饭啥的也没挑鲍鱼海参那么吃啊。”齐原不服讲,跟他掰扯,“也不是天天玩,偶尔一次两次的,钱也都匀着算……我反正觉得犯不上。” “那也是,老不去肯定玩不到一起。”司机大哥点点头,“当学生是最好的时候,等以后你们出了社会就知道了,遇见个真朋友不容易。” 佟锡林听着他们说,一直没插嘴。 他和秦季虽然当不成朋友了,可在他心里,秦季除了在告白这件事上因为太过自卑,有点儿钻牛角尖,其他方面对他一直都挺好。这种几乎是把秦季遮羞布给撕开的对话,佟锡林听着还是不太得劲儿。 中学时那些同学估计背后也是这么议论他的。 人太复杂了,总没有绝对的好坏。但凡条件足够,谁不想有吃有穿,开开心心呢。 好在司机大哥把话题扯开了,开始结合自身经历,教育他们出了社会有多难。 齐原和庞晓达听得昏昏欲睡,都不吱声了。 第54章 背后研究人的话哪说哪了,他们也没想着要抱团孤立秦季。 两小时后到了地方,齐原又活泛上了,催着佟锡林联系周琦,问他到哪了。 周琦比他们晚半小时到,见了面齐原就笑话他,问他怎么想起远在天津的兄弟了,不去四川找女朋友了? “分了。”周琦拿过佟锡林的咖啡杯一饮而尽,说话直喷白气。 “怎么分了。”佟锡林挺意外。 “吵架呗,矛盾太多了,让人给我甩了。”周琦说。 佟锡林虽然一开始觉得网恋不靠谱,也直到周琦跟每任女朋友都谈不长,听他这无所谓的口吻,还是觉得太儿戏了。 恋爱被他谈得跟闹着玩一样。 “你不都跟人见面了吗?”庞晓达问。 “那朋友圈一张接一张,又是机票又是酒店的。”齐原追着问,“啊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你不跟人谈了。” “我他妈!”周琦被他俩气得头疼,对着一人屁股就是一脚,“我他妈都说我是被甩!被甩的呢!” 齐原他俩可不听他这个,轮着喊周琦渣男。 滑雪场人很多,佟锡林和庞晓达都是第一次来,什么都不会。两个qi带着他俩,从租设备到进场手把手教,教也教不明白,四个人动不动摔成一团,又笑又闹。 他们玩得上瘾,佟锡林玩一半去场边休息,举着手机拍照片,拍拍雪坡拍拍蓝天,拍拍他的朋友们。 周琦和齐原在凹扬雪的造型,一个假模假式摆动作,另一个在底下踢雪。 发现佟锡林在拍照,他们一起凑过来,四个人戴着滑雪镜比着耶,拍了张满是笑容的合照。 照片正好凑成六宫格,佟锡林发了条朋友圈。 孔迹的消息很快就发了过来,问他:玩得开心吗。 佟锡林回他:开心。 孔迹:租个屁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佟锡林立马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摔了叔叔。 孔迹笑着给他回语音:“一猜就知道。” 元旦和周末一起凑成了三天假,他们这趟出来要玩两天,在滑雪场附近租了个民宿。 一宿四个人都没怎么睡,另外三个是玩疯了,佟锡林是想睡没睡成,被拽起来打游戏,打完吃夜宵,吃完夜宵又打着牌闲聊。 “那个秦季还是没跟你们一起啊?”周琦边码牌边撸了根串。 “习惯了。”齐原说。 “他兼职多,忙。”庞晓达跟着解释。 在车上时他俩什么话都说,真被周琦问起来,毕竟是一个寝室的,俩人都没有对秦季表现出什么。 周琦就是随口一提,转头就问佟锡林:“你不兼职了?” “兼着呢。”佟锡林把他嘴里的签子抽掉扔垃圾桶里,“没他那么多,轻松一点。” “我一直就觉得没必要。”周琦说,“那你今年该回去过年了吧?回去的话等放假我再来找你,一起回去。” 一个学期听起来慢,算算时间,说过去就要过去了。 佟锡林对这个问题还没想好,上次孔迹过来提出等他寒假回去,带他去旅游,他也没回答。 和秦季再一起租房子肯定是不可能了。 回去的话又要以什么身份,和孔迹一起度过漫长的冬天? 这半年的平静有时候会让佟锡林产生一个想法——孔迹现在就要做一个好叔叔,做得也确实够好了,毕竟人家根本不欠他的。那他也只把孔迹当个叔叔,像看待一位大方的资助人,以后慢慢还钱,或许是对双方都最合适的安排。 可心里总还是别不过劲儿。 总还带着些……不甘心。 想到孔迹家里曾经出现过的那些男人,想到以后或许会有其他人与他一起生活,想到孔迹如果再遇到一个像佟榆之一样让他喜欢的人。 烦闷的情绪从心底冒出来,佟锡林连牌都出错了。 “再说吧。”他只能给出周琦这个答案。 心事作祟,打完手上这把牌,佟锡林没再跟着他们一起熬,洗完澡就找了个房间睡觉。 在雪场摔跤的时候没觉出来痛,第二天一睡醒,身上果然哪哪都酸。 齐原和庞晓达比他更不得劲儿,他俩不仅摔跤了还通宵,傍晚和周琦分别各自回校,回去的车上也聊不起来了,都歪头就睡。 冬天天黑得早,车里暖气很足,佟锡林戴着耳机靠在车窗上听歌,望着窗外暗沉的夜幕,整个人懒洋洋的很舒服。 消息声突然从耳机里响起来,给他震了个激灵。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消息框来自于一位小镇的高中同学。 佟锡林和这人不熟,单纯只是有个联系方式,在小镇学校就没说过几句话,搬去孔迹那边后更是许多年都没有联系。 他好奇地滑开手机,以为对方或许是需要他帮忙拼多多砍一刀。 点开微信,这人发来的确实是个链接,不过不是拼多多,而是被分享过来的抖音主页。 佟锡林点开看一眼,浑身的血猛地降温下去,如同一杯在冰天雪地里瞬间结晶的温水。 主页名字很长,九个字: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 同学:是你不? 第49章 佟锡林像是脑袋被砸了一闷棍, 他心脏往下一沉,几乎是下意识锁上了屏幕,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剧起来。 他攥着手机盯着车窗, 夜色越来越深, 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双和佟榆之过分相似的眼睛。 直到掌心被手机的边角硌疼,他才发现整个人的力气都紧绷着, 耳机里的音乐已经跳转了好几首,而他刚才完全没注意到。 同学发完那两条消息就没再说话, 齐原和庞晓达睡得很沉,车里安安静静, 仿佛刚才看到的画面都是幻觉。 他僵着手指重新滑开手机, “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直直地撞进眼睛里。 不是幻觉。连ip都显示在内蒙古。 如果不是这个扎眼的昵称和ip, 眼前这个主页, 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 初始的背景, 几条完全没设置封面图的粗糙作品, 头像则是一张色调鲜艳的自拍。 坐在一旁的庞晓达睡得张个大嘴, 坐直身换个方向,佟锡林把手机亮度调低, 微微侧身挡住他, 点开这个账号的头像。 一张高高举着手机的自拍, 滤镜开得太大,假睫毛和口红都太过浓郁, 显出艳丽到接近荧光的色泽。 佟锡林放大图片试图从滤镜下看清这个人的五官, 除了越看心里越扯着往下坠,什么具体的长相都没看出来。 他把这张头像截了个图,点开主页里的第一条视频。 抖音聒噪的歌曲特效下, 拍摄的主角是一个看起来刚刚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桌子前用筷子挑面条吃,吃得很邋遢,袖口蹭得全是油,头上的辫子也歪扭凌乱,随着吃面的动作一晃一晃。 佟锡林还在看着这个小女孩,视频里镜头一转,变成自拍的角度,出现了头像上那个中年女人。 细窄的脸,浓黑的眼线和看起来已经有些过时的纹眉,女人靠在沙发上歪歪脖子拽拽衣领,把本就很低的v领拉得更松散,然后对着镜头拨了把自己的卷发,抿嘴一笑。 她脸型的弧度,和佟锡林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太接近,他慌张地挪开眼,去看下面的文案。 文案也是长长的一句话:愁哦,又和老公吵架了,把我们母女俩扔在家里又不知道去哪里鬼混。 配文里还打了个tag:女人的命运在自己手里。 这条作品是昨天傍晚发布的,有着二三十个点赞,和十来条评论。 佟锡林点开评论区,大部分是一些中年男人别有用心的玫瑰表情,和无聊的搭讪,开一些老公不在家的恶俗笑话,让她把衣领再拉低些更性感。 她也不生气,每条都回,与这些人说笑。 他一口气把评论区滑到底,终于看见一条相对正常的评论,问她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儿子被老公带走了吗。 她给人家回复,语气很随意:不是一个老公,和前夫的儿子。 这个提问的人立马变换了态度,回了一串好色的符号。说:漂亮女人就是老公多多哦! 她竟然给人家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佟锡林看着这些对话,从大脑牵连着眼窝,一阵眩晕。 像是被剧毒的蜜蜂蜇了一下,他急促地把这个女人拉入黑名单,向后倒靠在椅枕上,深深地反复呼吸。 他想吐。 在对于亲情还抱有渴望的幼年时代,佟锡林唱着幼儿园老师教的“世上只有妈妈好”,对于“妈妈”这个角色,有过很具体的想象。 幼儿园能记住的画面都很零碎,他曾对一种柑橘的香味印象深刻。 每天放学,他攥着校门栏杆等待佟榆之来接他时,总会看见一位很温柔的年轻妈妈,她穿衣服很好看,很洋气,总是第一个来到幼儿园,接到她女儿时会绽出温暖的笑容,从漂亮的挎包里给女儿拿出精致的点心,每天的点心都不一样。 第55章 佟锡林不馋点心,但他总忍不住望着那位妈妈看。 小孩儿不会藏眼神,有一次大概是被人家注意到了,这位妈妈突然对上佟锡林的视线,她牵着女儿在佟锡林面前蹲下来,笑着摸了摸他的脸,也给佟锡林拿了块点心。 是一小袋单独包装的夹心棉花糖。 她手上和衣服上,有着柑橘清新洁净的气味,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香水,或者护手霜。 那晚佟榆之最后一个来幼儿园接他,班里的老师见怪不怪,机械地提醒佟榆之下次早点来。 跟在佟榆之身后回家的路上,佟锡林捏着那块棉花糖问佟榆之:“我妈妈呢?” 佟榆之回头看他一眼,脚步都没停。 “我怎么没有妈妈?”佟锡林追着问。 和以往每次一样,他得不到回答,站在路边哭。 佟榆之站在他面前看他哭,等佟锡林哭累了,再带着他回家。 进入小学后的佟锡林学会不再问这个问题,但是很长一段时间,他对于“妈妈”的画面,都是温暖的笑容,和带着柑橘味道、暖洋洋的手。 人也好,爱也好,许多东西在最想拥有的时候没有得到,慢慢的就不想要了。 佟锡林早就不再需要父母的爱,甚至不需要这两个身份的人,他连那份柑橘的味道都淡忘了。 这会儿他闭着眼缩在座椅里随着车身摇晃,那股味道莫名的从记忆深处弥漫出来,充盈了整个鼻腔,与刚才看到的抖音主页缠绕在一起,他喉咙口痉挛着发出干呕的声音。 “是不是晕车了?”前排的司机忙降下车窗,“可别吐我车里啊。” “嗯?”齐原被吵醒了,眯瞪着眼朝后看,“谁吐了?” “啥?”庞晓达也醒了。 佟锡林没睁眼,寒冷的夜风灌进车厢,铺在他额头和眼皮上,他的手依然紧紧攥着,一动都没有动。 齐原和庞晓达在车上睡得昏天黑地,车停在学校门口,两人又精神了。 晚饭还没吃,他俩商量着要去吃什么,问到佟锡林的意见,佟锡林摇摇头,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不饿,想回去睡觉。 “你是不是冻着了?”齐原抬手朝他脑门上试,“嗓子咋听着那么哑?” “喝风了吧。”庞晓达也听出来了,催他,“那你赶紧回去。” “给你带点啥?粥喝不喝?”齐原接着问。 佟锡林没觉得受凉生病,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拒绝了两人的好意,他昏昏沉沉地回到寝室,秦季去咖啡店还没回来,屋里昏暗一片。 他连灯都没开,也没去洗漱,把外衣脱下来扔进衣柜,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逃避现实般闭眼就睡。 这场觉睡得又死又不踏实,迷迷糊糊之间他感到大灯被打开,听见寝室不时进人的嘈杂动静,又从嘈杂慢慢变得寂静。 佟锡林一直没醒,他陷在泥淖一样的梦境里,那个女人的抖音主页混合着佟榆之的脸,梦魇般缠上他反复出现。 半夜四点,他毫无征兆地睁开眼,其他人已经睡熟了。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那个同学的消息还挂在列表上,他点进女人的主页,把她从黑名单释放出来,一条一条划过每一条视频。 十四个视频里,三个和她女儿有关,剩下九个全都是她搔首弄姿的自拍视角,其中有两条没露脸的视频,却俯拍着单薄的蕾丝睡衣和黑色丝袜。 每一条视频的文案都包含暗示,每个评论区里的互动都暧昧露骨。 在一条上个月的自拍视频底下,有一条评论问她:妹妹怎么改了这个名字,找真儿子还是假儿子? 她回复说:当然是我亲生的呀,老公不给钱,找到以后养我呀。 佟锡林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颤,重新将这个人拉进黑名单。 在车上时截图的那张头像也被他一并删除,删完还不够,又去“最近删除”里彻底清理。 寒假前的最后一个月,佟锡林在这种濒临神经质的精神状态中度过。 他的话又变少了,兼职与复习以外的时间,他长久地独处发愣,像一把被绷紧的极致琴弦,每次手机上突然有消息进来都让他紧张,担心又有人拿着那个女人的主页来问他:是你不? 而到了夜深人静,他又控制不住去黑名单里看人,看见那个女人更新新视频,他厌恶又忐忑地点进去,害怕她真的发布一条寻人启事。 考试月大家心神都绷着,学校里倒是没人发现他的异样。 第一个发现他状态不对的还是孔迹。 “嗓子怎么哑了?” 他给佟锡林打电话,佟锡林只简单的回应两句话,就被听出声音不对。 “有吗?”佟锡林摸摸喉结,清了清嗓子,“可能中午吃咸了。” 这个说法也算合理。孔迹提醒他几句注意保暖,别感冒,顺手就给佟锡林又下单了一些暖宝宝和感冒灵。 佟锡林听着他好像总是游刃有余的声音,心口压着的石头一寸寸往下发沉。 他想和孔迹说,似乎说出来能舒服一点;又连提起这件事都让他从胃里感到恶心。 “佟锡林?”孔迹得不到他的回应,又喊他,“是不是精神不好。” 佟锡林恍惚着回过神,逼着自己笑一下:“有点儿,昨天复习太晚了。” “去睡一会儿。”孔迹放下心来,轻声说,“好好休息。” 第50章 收到第二个人分享来的抖音截图, 是在这学期最后一次去辅导班上课的时候。 那天的天津正式落下今年第一场雪,地铁上人很多,车厢里很吵。 佟锡林和秦季一起抓着扶手, 期末考还没结束, 他用手机看复习资料,随着车身轻轻摇晃。 秦季也在见缝插针的背书,两人连余光都有意避让着对方, 非必要情况谁都不会主动开口说话,最近几个月都保持着这种状态。 佟锡林算着应该还有两三站才该下车, 地铁停下时,秦季推推他的手臂, 他望过去的眼神还有些莫名。 “到站了。”秦季说。 佟锡林一愣, 抬眼朝站牌表上看, 竟然真的到了。 他踩着关门铃挤出车厢, 晃了晃发懵的脑子。 这种懵头的情况, 这段时间常有发生。 到辅导班后给学生讲题也是, 他嘴里说着南, 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北,被学生提醒“写错了”, 他反应了好半天才意识到错在哪。 “小佟老师, 你是不是熬夜了。”赵琳琳给他递了包咖啡, “黑眼圈都挂脸上了。” “是吗。”佟锡林没接咖啡,两条胳膊直直地撑在桌沿上, 低着头闭了会儿眼, “不好意思,晕头了。我们继续上课。” 等上完课回学校,进地铁站时, 佟锡林又忘记了刷卡,门禁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秦季在门禁的另一端回头看他,等佟锡林手忙脚乱的穿过来,他嘴角动动,小声问:“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佟锡林自己也在懊恼,接连不断的失误让他感到烦躁。 秦季多打量他一会儿,说:“心不在焉的。” 佟锡林没再接话,抬手搓了搓脸。 因为他耽误这一下,原本正好能赶上的那趟地铁在他们关上了车门。 下一趟车要等好几分钟,佟锡林疲倦地靠在墙上,总觉得脊柱使不上劲,想瘫下去蹲着。 第二条消息就在这时候发到了他的手机里。 这次依然是高中同学,转去北方后认识的同学,给他截图了“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的新作品,发了一个问号。 佟锡林清楚的听见自己脑中“嗡”了一声。 女人真的发了一条寻人启事,依然是条不入流的自拍,文案却清楚地写着:内蒙有没有认识佟榆之和佟锡林的? 昨天半夜佟锡林还去黑名单里看了这个女人,当时还没有这条作品,是今天上午刚发表的。 秦季在他身旁微微一转身,佟锡林被火舔了一样匆忙锁上屏,把手机用力揣进外套兜里。 这次连佟榆之的名字都对上了。 佟锡林原本还希冀着对方的“佟锡林”只是巧合与重名,这下他连骗自己的机会都没有了。 秦季感受到佟锡林的动作,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然后朝旁边走远一些。 佟锡林没有力气解释,他感觉自己被拽进了一口泥泞的漩涡,浓稠的泥浆一点点上升吞噬着他,让他上不来气。 期末最后一场考试那天,佟锡林收到了第三个人发来的截图。 当时他坐在考场上,正在进行最后的复习,消息弹出来他只看了一眼,就直接摁下关机键。 试卷被他写得很满,脑仁完全是空的,眼睛与手形成了独立的部门,自发阅读题目、写下答案。 写到一半,他被监考老师敲了敲桌子,一颗水珠同时落在试卷上。 “身体不舒服?”老师低声问他。 第56章 佟锡林才发现他呼吸急促,冷汗像水洗一样铺满额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没有。”他动动发干的嘴唇,不知道自己面色灰白,礼貌地摇头。 监考老师拿起他的卷子看看,检查了一下他的桌面和衣兜,确定佟锡林不是因为作弊而紧张,又安抚他:“坚持一下,很快就考完了。” 佟锡林没等考试结束,将题目写完,他第一个交卷离开考场。 考场在三楼,走廊里零星经过几个学生,他站在楼梯口打开手机,信号接通的瞬间,四五条消息“嗡嗡”着挤满屏幕。 都是以前的同学。 都在给他发“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 最上面的消息是周琦的,他给佟锡林发了一串“我操”,打了好几个未接来电,问他:什么情况啊?这是你妈吗?不是已经没了吗? 那些红点佟锡林一个也没点开,一个接一个左滑删除。 滑到周琦时,手机又是一震,他手指猛地发颤,手机从指缝中掉落到台阶。 他弯腰去捡,眼前猛地泛起黑花,佟锡林整个人天旋地转,跟着一起摔了下去。 手机屏幕被摔裂了,佟锡林坐在地上拿起手机时,甚至暗暗祈祷了一下,希望内屏跟着一块儿摔坏,看不到那些消息,似乎就能逃避。 可惜内屏完好无恙,周琦的来电还在嗡嗡响,他攥着手机把眼眶抵在膝盖上,深深地呼吸。 等到电话终于自动挂断,他手拄着地想要站起来,右脚踝刚刚发力,就一阵锐痛。 一切都糟透了。 佟锡林眼神空洞地低头看着自己腿。 一切。 都糟透了。 佟锡林是被路过的秦季给搀回去的。 右脚踝没什么大碍,只是扭了一下,医生给他扳了扳,疼得佟锡林轻轻抽气,秦季在旁边扶扶眼镜,问医生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别受力,别再碰着,过几天自己就好了。”医生说完又补充一句,“疼得厉害就吃点布洛芬,用冰袋敷敷。” 秦季帮佟锡林买了冰袋,还有一管跌打损伤膏。 佟锡林很感谢他,问清楚价钱给秦季转过去,一跛一跛的往回走。 “我这两天刷到了一个抖音。”快到宿舍门口时,秦季突然说。 佟锡林脚步一顿,撑着墙看他。 “‘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秦季也扭脸看他,镜片晃出一小道折光,声音低低的,“跟你名字一样,巧不巧。” 佟锡林没说话。 “我看了她主页的其他视频。”秦季重新伸手搀上他,嗓音咕哝着,带着一丝微妙的愉悦和笑意,“看着不像个正经人,条件也一般。” “如果不是你跟我说你父母都不在了,还真吓我一跳。” “你妈妈不会真是那种人吧?” 佟锡林从小到大经历过来自佟榆之的冷漠与回避,同学的躲避与孤立,包括吴子豪那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针对。 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一刻,看着秦季的眼神,听着秦季带笑的声音,让他如此明确地意识到,什么叫“恶意”。 微妙的、明晃晃的、纯粹的恶意。 在秦季刚刚帮了他的忙,在他为前段时间的疏远而感到不好意思时,毫不客气的将这份恶意拍在他脸上。 秦季这几句话在表达什么呢? 佟锡林忽然冷静下来,认真地想。 ——虽然我条件不如你,虽然你拒绝了我的喜欢,虽然我家里能给我的钱连你叔叔给你的零头都比不上,但我妈是个“正经人”。 或许他是这么想的。 就算他明明听佟锡林说过父母已经不在了,就算在他的视角里,这个“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只是个和佟锡林名字相撞的巧合,他也要专门拎出来嘲讽一遍,满足内心那一点点可怜的胜利感。 极度的自卑会让人变得无礼。 佟锡林想到这句话,刚刚对秦季重新泛起的那点感激之情,对秦季的所有好感和维护,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孔迹说得对,他处理得很好。 有些关系真的没有维持的必要。 “还真是挺巧的。”佟锡林笑了笑,用同样的口吻回答秦季。 他没再接受秦季的搀扶,自己扶着墙挪回了寝室。 齐原和庞晓达对他扭伤的脚很关心,但也帮不上什么忙,他俩都是早早就定好了机票车票,考试结束的当天晚上就各回各家了。 秦季也收拾了东西搬离寝室,或许又去租了房子,或许今年也决定回家过年,没人问他。 佟锡林独自坐在寝室的床上,将那个女人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一遍遍地看。 她上一条视频获得了一定热度,在今天又发了一条正儿八经的寻人启事。 她在最新视频里口述了佟锡林的出生日期、地址、医院,说她这个儿子如今已经多少岁了,让广大网友帮她寻找。 已经有四百多条热心的回复,点赞量和转发量持续上升。 微信里的消息源源不断往外冒,那些明明连话都没说过的同学,很多看着名字都对不上长相的人,纷纷给佟锡林发截图,发消息,问他这个人是不是他妈。 佟锡林一个个删除好友,牙关持续地打着寒战,脚踝又涨又痛。 周琦的电话再次打过来,被他直接挂断,继续删好友。 不管给没给他发那个女人的消息,只要是以前的同学,除了周琦,他通通删掉。 宿舍门外传来敲门声,佟锡林连头都没回。 直到他听见孔迹在门外喊他的名字。 佟锡林攥着手机爬下床,踮着脚去拉开门。 在看到孔迹的同时,他眼眶一片猩红,强撑了一个月的精神完全坍塌了,剧烈的酸涩充得鼻根生疼,眼前被水汽模糊着什么都看不见。 孔迹抬起胳膊一把搂住他,掌心摁着佟锡林的脑袋,将他的脸埋进自己肩膀,身上还挂着风尘仆仆的雪花。 “我来了。” 他抽走佟锡林死握在掌中的手机,偏头亲亲佟锡林的太阳穴。 “别害怕。” 第51章 佟锡林在两年前踏上前往大学的飞机时, 准确来说,在他填报志愿那一刻,就没想过在大学期间再回到孔迹的家里。 至少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 再次坐上回到北方的飞机, 会是因为“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 因为他的精神快要崩溃了,再多一分钟都要撑不住了。 他看着孔迹熟练地向空姐要来毛毯,帮他折叠好盖在腿上, 被眼泪浸泡到滞涩的眼皮沉沉地垂着,困倦又乏力。 他有点唾弃自己。 为自己的惊慌和无能为力, 以及在见到孔迹那一刻,陡然感受到的安心。 孔迹从刚才到现在什么都没有过问, 他用最快的时间帮佟锡林收拾好了行李, 带他回家, 只在看到佟锡林行动不便的右腿时, 皱着眉蹲下来捏了捏, 问他怎么回事。 佟锡林没有说话的力气, 只说扭了一下。 “睡吧。” 这会儿看着佟锡林颓败的侧脸, 他低声说。 佟锡林闭闭眼,把脑袋抵进座椅与机舱壁的夹角间。 孔迹的手掌从他颈后垫过去, 托着他的后脑勺, 将佟锡林的头轻轻摁靠在自己肩膀上。 这一觉, 佟锡林睡足了十四个小时。 像是一艘漂泊的浮船终于挨到了岸,抻紧的神经有了松懈的空隙, 他在飞机上睡满了全程, 落地时还昏沉着头脑,连自己扭伤的脚踝都给忘了,站起来疼得直皱眉。 这份疼也没让他清醒, 江林开车来接他们,看见佟锡林时,眼里明显有着欲言又止的东西。 佟锡林喊他一声“江叔叔”,多余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钻到后排就闭上眼继续睡。 真是阖上眼就睡着了。路程中江林和孔迹小声说着些什么,佟锡林只隐约听见一句“孩子现在状态怎么样”,其他的什么都没再听见。 江林直接把车停在了孔迹家楼下,回到家,佟锡林进入那个属于他的卧室,没吃饭没喝水,继续陷入沉睡。 过去一个月丧失的睡眠,被他被一口气补回来。 直到第二天傍晚被孔迹喊醒,他从一片混沌中怔怔地张开眼,身下是温暖的床铺,室内铺满柔和的灯光,他和俯身看着他的孔迹对望,总感觉还在做梦。 “睡傻了?”孔迹拍拍他的脸,浅笑着,声音和灯光一样让人踏实。 佟锡林睡得浑身发酸,他撑着床靠坐起来,张嘴想说话,嗓子干得厉害,只发出一道嘶哑的气声。 孔迹把床头的水杯端给他,温热的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看着佟锡林灌了整整两大杯,他抬手使劲捋了捋小孩儿的头发,问他:“腿还疼吗?” 疼痛就像蚊子包,佟锡林在睡梦中时完全没了意识,这会儿被孔迹一提醒,他在被窝里转转脚踝,诚实地点点头:“有点儿。” 第57章 “先吃饭。”孔迹掀开被角看一眼,要扶佟锡林下床,“然后我给你冰敷。” 佟锡林没让他扶,有些别扭地躲了一下。 “我先去卫生间。”他小声说。 睡了那么久又灌下两大杯水,他有点儿憋得慌。 “啊。”孔迹笑起来,向后靠在墙上,还是向佟锡林递出手臂,“用我扶你吗?” 佟锡林撑着他的胳膊站起来,看见孔迹手腕上仍挂着的手链,摇摇头:“只是扭了一下,我能站住。” 漫长的睡眠让眼睛显得浮肿,佟锡林洗了把脸,发现孔迹已经给他准备好了牙刷,和所有洗漱用品。 他往脸上泼了几捧水,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的红血丝,再看看这个熟悉的环境,在卫生间站了好久才扶着墙出去。 孔迹在厨房煎牛排,用牛奶给佟锡林泡了杯麦片,让他先坐下垫垫肚子。 麦片碗没放在餐桌上,直接搁在了岛台,这样佟锡林和他的距离更近。 佟锡林坐下喝了两口,一勺麦片在嘴里嚼了半天,盯着孔迹的背影看了会儿,就扭头四处打量。 “找什么呢。”孔迹一转身就看见他滴流转的眼珠子,小臂撑在岛台上,俯下身问他。 “我的手机。”佟锡林说。 “先吃饭。”孔迹搓搓他的脑袋,没给他拿。 牛排的味道一般,孔迹还是不怎么会做饭。 吃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扭脚了是不是不该给你吃红肉?” 佟锡林没那么多讲究,把盘子里的牛肉吃光了,麦片也喝了个干净。 从接到佟锡林到现在,他一句都没有提那个女人的事。 但佟锡林知道他已经什么都清楚了。 吃完饭收拾好餐桌,两人回到佟锡林的卧室,孔迹把他的脚架在腿上抹药,才开口问:“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空气里充满了药剂有些刺鼻的香味,精油状的药水需要用点力气揉开,孔迹手劲大,佟锡林有点儿吃疼,靠在床头抻了抻腿。 “叔叔。”他目光落在孔迹的手上,说话慢慢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孔迹是通过江林知道的。 当时他正在处理一组照片,甲方是个非常有名的艺人,花了大价钱请他,要求从拍摄到后期都由孔迹专门负责。 江林拿着手机走进他工作间,眉头拧成个死疙瘩,嘴巴张了好几张都没说出话。 “怎么了?”孔迹以为工作室遇上了什么事儿,不甚在意地问。 “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说,小林的父母都没了?”江林满脸疑惑。 “他爸没了。”孔迹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看看这人。”江林把手机递过去,“我看年龄什么的都能贴得上……是重名还是怎么回事儿?” 孔迹接过手机点了几下,眉心便和江林一样,逐渐拧起来。 这段时间他总觉得佟锡林状态不对,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看完那个女人最新的抖音,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去订了机票。 佟锡林静静地听着孔迹说完,扯了扯搭在肚子上的被角。 “什么时候看到的?”孔迹望着他。 “滑雪回来那天。”佟锡林耷拉着眼皮,“以前南方的同学给我发了消息。” 从第一条消息,到第二条第三条,再到考试结束那天铺天盖地的微信消息,佟锡林把他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包括他从惊愕到反感,从反感到窒息慌乱,一切的情绪完完整整的说给孔迹。 他垂着眼睛说,孔迹搓药的手速一点点变慢,却没能控制好力道。 佟锡林小小的“嘶”了一声,他皱着眉放松手劲,低缓的嗓音里带上了心疼:“不好意思。” “我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叔叔。” 佟锡林这次没有抽脚,好像在说梦话,他的表达欲很少这么旺盛过,带着迷茫和不解继续开口。 “我一直以为她死了,我搞不明白她发那些东西的意义,搞不明白她怎么能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什么叫找我回来养她?” “我不明白为什么总在我觉得,我的人生开始变好的时候,就会冒出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我不明白佟榆之在想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现在我更不明白她。” “但凡她有点儿苦衷都行,可她看起来……为什么要找我啊?她发那些东西,真的为我考虑过吗?” “他们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笑话,为什么最后都要落在我头上,让我去承受?” “有人问过我到底怎么想吗,我想出生吗?我想要这个名字吗?我想被她找到吗?” 佟锡林是真的茫然。 “那些来联系我的同学我也不理解,我根本不想知道,他们究竟是真的关心,还是想着看个热闹看个笑话?” “连秦季我都不理解。” “明明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明明他还扶我去看了医生,帮我买了药,为什么善意背后还会有那么微妙的恶意?” “我做错什么了吗?” 这一个月太混乱了,佟锡林觉得特别、特别累。 他以为睡完那一场长觉,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了,平复了。现在和孔迹说着这些话,浓厚的委屈还是混成了眼泪,“啪”地落在手背上。 “……我烦透了。” 哭是最没用的事,他连看着自己的眼泪都烦躁,仰起头用掌心用力捂住脸。 右脚被妥帖地放回到被窝里,孔迹给他掖好被子走到床头,用一条手臂揽住他的脖子,再次把人环进怀里。 “你什么都没做错。” 手上沾着药水,孔迹不能直接触碰他,用手腕轻轻捋着佟锡林的后背。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佟锡林。” 药水的气味与孔迹本身的味道串在一起,被拥抱的温度发酵,奇异地安抚了佟锡林的情绪。 他深深地呼吸了两下,把眼泪偷偷印在孔迹衣服上。 孔迹没忍住笑,弹了弹他的耳朵。 “事情会发生就能够解决。”孔迹重新在床头坐下,抵了抵佟锡林的额头,“愿意交给我去帮你处理吗?” “怎么处理?”佟锡林缓缓眨了下眼。 “我去和她聊聊,看她具体的目的是什么。”孔迹说,“但我们的目的,是让她不再打扰你。” 她想要钱。 佟锡林已经看明白了。 他几乎也能想象到孔迹的解决方式。 “不。”他果断地摇头,“不用你去聊,叔叔。” 孔迹意外地扬了扬眉毛。 “我自己去找她。”佟锡林说。 第52章 什么事儿就怕没有头绪。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见个前所未见的局面, 是个人都得懵。 佟锡林之前那一个月是真难熬,“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这九个字他想一遍就难受一遍,不知何时会被更多人看到, 被更多认识他的人看到。 这种感觉就像走在一条铺满地雷的路面上, 时不时炸响一个,总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炸开更多,会不会真把他给炸烂掉。 或许也跟身处的环境有关——在学校每天和同学们在一起, 学校就是他目前生活的中心和重点,更容易担心同龄人发现。 现在远离学校回到孔迹家里, 孔迹连手机都不给他看,佟锡林不去看那些消息, 不再总想着去看那女人的动向, 心绪也就稳定了, 能够思考应对的方向。 事儿摆在脸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个阶段最焦心。 有了方向, 明确了要去找那个女人, 他整个人也像放松了不少。 孔迹对于佟锡林的想法没提出反驳。 他去洗了手, 顺便从冰箱拿出冰袋,裹上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 给佟锡林绕在脚踝上。 “你想要怎么找?”他和佟锡林确认, “私聊她?” “嗯。”佟锡林点头, “她既然连着发视频找人,肯定会看私信吧。” “打算什么时候联系。”孔迹又问。 这个问题又让佟锡林沉默了几秒钟。 人肯定是要联系的, 但心态这个事儿, 也不是说下定了决心就能毫不膈应。 “等腿好吧。”他决定给自己紧绷的神经放几天假,摸了摸自己的右腿,“我正好用这几天想一想, 怎么和她聊。” 孔迹也伸手摸摸他的腿。 佟锡林靠坐着,手正好搭在大腿上,孔迹就握着他的右小腿捋到脚踝,再从脚踝捋上来,捏了捏他断过的地方。 “犟。”他笑着说了一句,挺认真地提醒佟锡林,“这条腿不能再伤着了。” 佟锡林跟他对视着,心情微妙。 他还记得当时出车祸,在医院刚和孔迹见面的时候,那会儿孔迹对他是真不上心,佟锡林上下床都得自己搬腿。 完全比不上现在这么细致的照顾。 佟锡林喊他:“叔叔。” 孔迹从鼻腔里回了一声:“嗯?” 第58章 佟锡林说:“我是不是有点儿虚荣?” 这个问题有点儿没头没脑,听在孔迹耳朵里甚至挺意外。 在他眼里,“虚荣”这个词跟佟锡林压根就不沾边。 “为什么这么说?”他耐心地询问。 “如果找我的是个特别体面的人,”佟锡林垂眼揪着睡衣的衣摆,回忆着那个女人视频里露骨的自拍,“如果是个……认真想要找到孩子的母亲,我还会这么排斥吗?” 这是佟锡林第一次静下心来,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连带着想到了当年出现在医院的孔迹,如果孔迹没有照顾他的能力,不是这样一个讲究的人,他还会跟着孔迹走吗? 如果没有孔迹,他一个人摸爬滚打到现在,出现了“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他会感到欣喜,还是和现在一样,恨不得她不要来打破自己已经平静的生活? 是不是归根结底,正是因为孔迹给他的付出和照顾,让佟锡林潜意识里觉得有了靠山,才会这么无法接受? 佟锡林一直觉得他在对待孔迹的事情上,把物质和感情区分得很开。 好像他斩钉截铁地强调几句会还给孔迹钱,没主动向孔迹要过东西,就真的能在钱这方面问心无愧。 突如其来的联想让他陷入沉思,嘴角一点点地轻轻抿起来。 下一秒,他脑门上就挨了孔迹一指头。 “没有那么多如果,佟锡林。” 孔迹托起他的脸,用拇指扯开他绷紧的嘴角。 “不管她和佟榆之发生过什么,那是两个大人之间的事。” “一个负责任的母亲不会轻易的生而不养,真想要找到自己的孩子,不会拖到二十年后。” “没有那么多苦衷,即便有苦衷,也没有让你去承担的道理。” 佟锡林看着他。 “我可以告诉你一百遍,你一直做得很好。”孔迹笑了下,“现在是第一百零一遍。” 一百零一遍正向的认可和鼓励。 这种夸奖小孩的话语,在佟锡林身上,总能焕发出奇异的效果。 可能因为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真的没能从佟榆之口中得到一句这样的赞美。 “叔叔。”佟锡林又喊。 他没有躲避孔迹揉在他嘴上的手指,他感受着孔迹指腹的温度,开口说话时与嘴唇轻轻摩擦,能闻到洗手液清新的味道。 “我会不会是有点儿恋父情结?” 这句话他是咕哝着说出来的,很轻,自己都觉得说不出口,又带着思索和认真。 “俄狄浦斯情结?”他想到了一个更规范的心理学术语,想想又觉得不对,“好像也不一样……” “因为把你放在了父位的替代上,我在你这里获得了佟榆之没给过我的照顾,而我混淆了这两种心理,所以我才会对你有不一样的感情?” “那是不是……” 孔迹在听到那四个字时,眉梢就再一次扬了起来,深深地望着佟锡林。 佟锡林还在自顾自的分析,嘟嘟囔囔分析得头头是道。 没等他说完,又被孔迹捏起了下巴。 “什么乱七八糟的。”孔迹靠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少说这种奇怪的话。” “你现在不也只把我当成侄子吗,在父辈的立场上。”佟锡林呛嘴,“跟我说当个好叔叔什么的。” “我有我的道理。”孔迹哑了一下。 “什么道理?”佟锡林追着问。 孔迹没答话,只感觉这个小孩儿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拍一下佟锡林瘦窄的腮帮子,力道轻得像是淡淡抚过,起身站起来。 站起来他也没走,在床边看了会儿佟锡林,摇摇头露出笑容。 “心情好一点儿了吗?”他直接结束对话,换个问题给佟锡林。 “嗯。”佟锡林也没继续嘀咕,“帮我把手机拿来吧叔叔。” 孔迹帮他收了冰袋,拿来手机,告诉佟锡林他就在书房,有什么事直接喊他。 佟锡林没什么事,他和孔迹聊完就完全平静了。 手机在宿舍被孔迹收走后就直接关了机,连上充电线重新打开,消息密密麻麻堆得像山一样。 红点最多的人是周琦。 佟锡林还没全部看完,周琦又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听见接通的提示音,他吃惊地先骂了句“我操”,跟着就骂佟锡林。 “你死了啊?”周琦是真着急了,上来就蹦脏,“我他妈再联系不上你报警了我都!” “没死。”佟锡林这会儿冷静下来,也感到不好意思,听着周琦这担心的语调也确实暖心,“我回家了,睡了一天刚醒没多久。” “爱死哪死哪去!”周琦都不知道先说什么了,气得跟头牛似的喘,“怎么没睡死你!” 佟锡林反过来先安抚了他几句,老老实实挨骂,为这两天的失联道歉。 “给你发的你看见没啊?”周琦骂够了,忙又问他,“什么找儿子佟锡林……是找你吗?” “是。”佟锡林承认了。 “我操,”周琦人都傻了,也顾不上对长辈的称呼和狗屁的礼貌,这几天他没少在心里骂那个女人,“她不是死了吗?” 这事儿真要细说起来太乱,佟锡林没提及佟榆之和孔迹的事,掐着重点大概给他解释了一遍。 “啊,”周琦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你妈生完你就不知道去哪了,你一直以为她死了,完了后来你爸没了,你就被你叔接走了?” “嗯。” “那她现在发那些东西干嘛啊?”周琦完全懵了,“我看她发的东西都他妈二婚了……有病吧操,早他妈干嘛去了?” 谁知道呢。 佟锡林举手机举得胳膊酸,放下来摁了免提。 “咱们高中同学不少都知道了,以前班里不是有个群吗,一个二个张这个嘴在那瞎鸡|巴说。”周琦跟他解说现在的情况,“啧”了一声,“我看着烦,让班长把群给解散了。” 佟锡林还没顾上看手机里其他消息,这会儿他大概滑了滑屏幕,没删完的同学还在问他,已经删掉的又来发好友申请。 他一个个全部清除掉,现在也有心情跟周琦开玩笑了:“这么霸道呢?” “你没事吧?”周琦懒得接他的玩笑,挺认真地问,“我看那女的还在那发呢,真他妈糟心。” “一开始不舒服,回来以后就好了。”佟锡林说。 “那就由着她那么发?”周琦又问。 “我想去找她聊聊。”佟锡林告诉他,“跟她说清楚。” “说鸡毛啊!”周琦怒了,“我都看评论了,她是一点儿不藏着,想着你成年了白捡个儿子给她挣钱花呢!” 聊的就是这件事。 两个学生一板一眼的在这讨论,佟锡林边打电话边去搜索相关的法律条文,没等他搜完,周琦先甩了张截图过来。 “你自己看看吧。”他在截图上画了个红圈,一字一顿地念,“子女应首先认识到赡养父母是法定义务,不能简单以‘母!亲!没!养!我!’为由拒绝。” 周琦念完把自己气得够呛,又骂了一长串。 佟锡林看着这句话,指尖一下下敲着屏幕上摔碎的纹路。 “要我说你直接改个名字拉倒了。”周琦在电话那头提建议,“不叫佟锡林了,改个佟琦,让她天天发去吧。” “改名字就不是我了?”佟锡林淡淡说,“她真想找,改什么名字都能找到。” 而且这不是改名字的事儿。 佟锡林也有问题要去跟那个女人问清楚。 回避没有用,以后所有的事,所有的情绪,佟锡林都不打算继续回避下去。 他说了不会活成第二个佟榆之,就绝对不会。 第53章 佟锡林睡了场十来个小时的长觉, 这一晚高低是睡不着了。 他不睡觉周琦也不睡,在电话里说话嫌不过瘾,大晚上十来点钟脑子一热, 说要去孔迹家里找佟锡林面对面聊。 “你可别来。”佟锡林没那个精力招呼他, “我也没心情和你聊天。” “你就不识好人心吧!”周琦也就那么一说,还不至于真虎到大晚上往这跑,“那你啥时候找她呢?” “这几天肯定不会去。”佟锡林说, “放心吧,去的时候跟你汇报进度。” “自觉点儿啊。”周琦点他, “再玩失联你看我还搭不搭理你的。” 佟锡林一晚上没睡,一直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地导东西。 他理了整宿, 第二天上午孔迹来侧卧里看他, 佟锡林抱着电脑坐在床头, 电脑上还晃晃荡荡的挂着充电线。 “醒了还是没睡?”他过去搓了搓佟锡林的头发, “脚踝怎么样?” “没睡, 不疼。”佟锡林合上电脑, 先回答完两个问题, 反过来问孔迹,“你能帮我个忙吗叔叔?” “说。” “你有没有认识的律师?”佟锡林想了想, “或者知道什么比较好的律师所?” 第59章 孔迹太认识了。 他们这行最不可缺的就是跟合同打交道, 工作室本身就有相应的法务和合作律所。 他也不问佟锡林想去咨询什么, 佟锡林说想自己解决,他就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提。 这会儿小孩儿朝他要律师, 孔迹去打了个电话, 半分钟不到就打完回来,让佟锡林收拾收拾,带他去见人。 佟锡林快两年没回北方, 天津的冬天也冷,跟这边比那还是小巫见大巫。 他那些冬装在孔迹眼里完全没法穿,衣柜一拉开,里面的衣服挂满橱柜,不少都是新添置的。 “这个我都忘了。”孔迹拿来一个还没拆封的平板盒子,递给佟锡林,“去年给你买的。” “什么时候?”佟锡林接过来。 “给你买完机票那时候。”孔迹说。 佟锡林的视线从盒子挪到他侧脸上,孔迹在认真给他选衣服,面上一丝不愉快都没有。 “谢谢叔叔。”佟锡林小声说。 孔迹给佟锡林从外套到雪地靴都换了身新的,帽子也安排上,临出门前又给佟锡林腿上塞了片暖宝宝。 “走路别扭吗?”他用下巴示意佟锡林的右脚,“不舒服就把人喊家里来。” “没事。”佟锡林试了试,不过分受力就没什么感觉了。 孔迹带他去的那家律所,昨天佟锡林在网上搜索时也看到了,推荐这家的评语简单粗暴:收费是真高,水平也是真没话说。 出来接待他们的是个中年男人,衣冠楚楚,和孔迹很熟,连多余的寒暄都懒得打,他很熟稔地开玩笑:“摊上事儿了?” “听你说话就烦。”孔迹和他简单的攥一下手,互相碰碰肩膀,示意他看佟锡林,“孩子有点儿事咨询,你给倒个时间。” 两个很年轻的律师从大厅经过,向这人颔首打招呼,喊“陈律”。 陈律应一声,看向佟锡林,故意说:“我的咨询费可是很贵的。” “一个小时我应该能付得起。”佟锡林攒了不少小金库,说着又望了望孔迹,“实在不够就让我叔叔先帮我垫上,我再还给他。” 陈律和孔迹一起笑起来。 “对,让你叔付,他有钱。”陈律拍一下佟锡林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走,“有他出钱你想咨询多久都行。” 佟锡林把他一晚上想到的问题列了个表,他向陈律先说明目前的情况,把手机上列好的问题直接拿给他看。 陈律负责的都是些大案子,佟锡林这种家庭纠纷对他来说不在一个方向,也实在是有点儿杀鸡用牛刀。 但他还是给佟锡林都解答了,并且带他去见了所里负责这一领域的另一位律师,是位姓雷的女律师,人很干练飒爽,解答起问题来又非常温和耐心。 佟锡林前后用了一个半小时,想问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他从雷律师的办公室出来时,孔迹正和陈律在接待室喝茶,透过隔音玻璃门看见佟锡林,就起身往外走。 依然是不多干涉,向佟锡林确认该问的都问完了,孔迹就带他回家。 “我还没付钱呢。”佟锡林攥着手机小声说。 “不是让我帮你代付吗。”孔迹捏捏他的后脖子,搭着他往前走,“用不着你操心。” 佟锡林的准备工作做了一星期。 他加了雷律师的微信,雷律师估计也被专门交代过,对于佟锡林在手机上的咨询同样负责,回复得很及时。 一周后,佟锡林打印了一个册子出来,他的脚也差不多完全恢复了。 佟锡林刚回家那两三天,孔迹都没去工作室,一直在家陪他,确定佟锡林状态平稳,他最近才重新把重心放回工作上。 联系那个女人那天,正好是孔迹没在家的日子。 佟锡林专门选的时间。一个阳光很好的上午。 这一周他没看那人的抖音,女人真像是吃到了流量的红利,又发了好几条找儿子的视频,热度最高的那条已经有一千多条评论。 估计是看她的人多了,“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开始逐渐扮演起母亲的样子,把佟锡林的出生信息放在了主页签名上,还留了一串微信号让知情人士联系她。 她专门强调无关人员、恶意加好友的人她不会通过,还会定期清理好友,避免出现联系人上限的情况。 显得很真挚。 之前那些暴露的视频倒是少了好几条,也不知道是隐藏了还是被骂了。 佟锡林添加了那个微信,然后就把手机放在一旁,静静地等。 好友验证过了一小时才通过,佟锡林点进她的朋友圈先看了一眼,这应该确实是女人自己的微信,朋友圈里的自拍和抖音上的风格如出一辙,甚至更多。 等他看完朋友圈出来,女人给他发了一句:你好呀。 佟锡林没有打字,他拍下自己的身份证,把照片截去,只留下姓名籍贯和出生日期,发了过去。 发完还没到两分钟,女人的微信电话弹了过来。 第54章 孔迹傍晚到家的时候, 佟锡林正在厨房煮粥。 简单的大米粥,水放少了,煮得有点儿稠, 舀在勺子上都能挂住。 他盛出半碗喝了, 感觉还挺香,准备再煎俩荷包蛋。 孔迹拎着一个大盒子进门,闻见香味儿, 以为佟锡林点了外卖。见小孩儿在厨房有模有样的忙活,他放下盒子走过去, 下巴越过佟锡林的肩膀看了一眼。 “怎么自己做上东西了。”他就着旁边的料理台洗洗手,从佟锡林手里接过锅铲, “饿坏了?” “想喝就煮了。”佟锡林也没抢, 站到一旁看孔迹给他煎蛋。 “江林给你拿了一盒拼图, 他姐从日本带回来的。”孔迹冲着外面的盒子示意一下, “去玩吧。” 佟锡林洗了手出去看拼图, 很精致的木盒子, 掂着还挺有重量。 他又给拿到岛台上拆, 边拆边像随口闲聊一样,对着孔迹的背影说:“我和她约好见面的时间了, 叔叔。” 孔迹回头看他, 佟锡林垂着眼睛, 从语气到神态都稳定得不像话。 “联系上了?”孔迹问。 “嗯。”佟锡林点点头,“我加了她微信,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中午电话打过来时, 佟锡林没有立马滑下接听键。 他等了好一会儿,微信来电的铃声一道道响,响了好几轮, 他才拿起来接通。 “喂?” 一道中年女人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很平常的音调,说话很慢,有点儿黏,完全不像个焦急寻找儿子的母亲。 她问佟锡林:“你发的身份证是你本人呀?” 母亲的声音。 佟锡林想到这句话,听着女人的询问,无论如何也没有实质感。 “是。”他也平淡地回答。 “还真能找着……”女人嘀咕了一句,反过来向佟锡林确认,“你搞清楚哦,别是重名了。” “佟榆之是我爸。”佟锡林报出了佟榆之的生日,和身份证号后四位,给女人发了佟榆之的照片,“你看一眼,是他吗?” 女人嘟囔着“我看一看”,手机也像是拿远了些,紧跟着就“哎哟”一声:“是他是他。你真是我儿子呀?” 彻底确认的这一刻,佟锡林闭了闭眼,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受。 他沉默女人并不沉默,一连串的问着佟榆之现在在哪呢,有没有再结婚,他们父子俩如今生活怎么样。 佟锡林听完只给出一个回答:“他死了。” 女人明显愣了,过一会儿才惊讶地“啊?”了声。 她在电话另一头发愣,提问的人就变成了佟锡林。 “你为什么找我?”他直白的发问,问出口后觉得不够具体,又强调,“为什么现在才突然找我?” “哪有什么为什么……”女人说梦话似的,“你是我儿子呀,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肯定还是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啊。” 她整个人都显得太随意也太敷衍,佟锡林听到这就不想和她聊了。 他直截了当地提出见面,让女人给出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你现在在哪里呢?”女人问。 佟锡林眼也不眨,报出那个小镇的名字。 “哦哟那么远……”女人想了想,“我要带你妹妹走不开,你来一趟我这边呢?” 佟锡林记下她给出的地址,给女人提出一个要求,让她不要继续在网上发东西。 女人不太情愿,嘀嘀咕咕的给出许多理由,佟锡林没有管她,直接挂断电话。 他将对话大概复述给孔迹听,拿出记录的地址递过去:“时间定的这周六。” 孔迹看了一眼确定了城市,就把手机递回给佟锡林,只说了一句:“有空。” “你要陪我去吗?”佟锡林撑着岛台上问。 “不想让我去?”孔迹反问他,他现在太了解佟锡林了,“不想让我去,你根本就不会告诉我。” 佟锡林抿起嘴笑笑,继续捯饬拼图。 第60章 这拼图一天拼不完,佟锡林每天玩一会儿,孔迹有时候会陪他拼,周琦也过来拼过一天。 等到出发去女人所在的城市那天,正好拼完。 一幅风景画的拼图,正中一棵大树,佟锡林拍了一张,发在朋友圈里,配文也就用一个字:树。 女人并没有在锡林郭勒,她在蒙东一座很小的城市,那个地名佟锡林甚至没什么印象。 不过过去也不算太久,坐动车比飞机方便,路程四个小时左右。 在车上刷着朋友圈打发时间时,赵琳琳给佟锡林的树拼图点了个赞,问他什么时候回去继续给她上家教课,佟锡林说等到年后。 辅导机构那边复课要比家教课早,佟锡林计划着等把这一批高三学生的课上完,从大三开始,就不在辅导机构继续兼职了。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孔迹,孔迹也给他的拼图点了个赞。 佟锡林弯了弯眼睛,透过车窗朝外面看,一路都是皑皑的雪景。 “叔叔。”他突然喊孔迹。 “嗯?”孔迹朝他转了转脖子,佟锡林声音太小。 “如果我真跟那个女人走了,你会不会舍不得我?”佟锡林问。 “走?”孔迹的尾音都扬了起来,看着他,“不行。” “为什么?”佟锡林把小桌板拉下来撑着腮帮子。 “你不是说了吗。”孔迹以同样的造型往车窗台子上一撑,和佟锡林面对面望着,“会舍不得你。” 佟锡林挠挠脸,转过头朝另一边看。 动车到站是下午四点,今天天气不太好,阴蒙蒙的,显得有些暗。 佟锡林走出站口抬头望天,围巾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孔迹在身后给他拉好。 女人没有来接站,她给佟锡林发了一个地址,是一家饭店,让他去那里等着,大概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到。 佟锡林对她心存提防,没同意,在站外选了一家餐厅,告诉女人他会在这里等。 “可以呀。”女人在电话里笑了,“还挺有防备心。” 他们在餐厅里要了个包厢,佟锡林将包厢名字发给了女人,也和前台提前交代好自己姓佟,和孔迹进去等待。 他在窗边向外看,看着路过的中年女性,每当有年龄相仿的人经过,他就会格外注意一点。 直到四十分钟后,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红色围巾的女人出现在路边,明明没有什么特殊的装扮,佟锡林却莫名就感到了笃定。 女人拨了拨头发走进餐厅,没几分钟,他们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是不是你呀?”女人推开门问,声音和电话里的语调一样。 她先看向佟锡林,然后望了眼叠着腿坐在床边喝茶的孔迹,视线顿了顿,又挪回到佟锡林脸上。 佟锡林一眼不眨,直直的看她。 细窄的脸,尖尖的下巴颏儿,从脸型到五官都是鲜明的,可以想像她年轻时,一定也是走在人堆里能被一眼挑出来的长相。 然而眼角的细纹和下坠的皮肤逃不过时间。 眼前这个女人明显还沉浸在自己年轻时的美貌里,她涂过分鲜艳的口红,纹着眉毛和浓黑的眼线,少了自拍里那层滤镜的包裹,整个人显出一种和年龄不协调的妆造。 佟锡林突然又想到了那位总带着柑橘香气的陌生妈妈,他试图从面前这女人身上寻找那种神采,看来看来,只看到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 “你是佟锡林呀?”女人又问了一遍。 餐厅进门就有暖气,包厢打得很热,女人边问边脱下羽绒服和大红色的围巾,露出一条低领的毛衣裙,走过来作势就要拥抱。 佟锡林向后退一步,站到孔迹身边。 女人便朝孔迹看过去,好奇地问:“这位是?” 她本来说话就有点儿软塌塌的,这句问话显得更加如此,透出股腻歪的鼻音。 孔迹从刚才她进门一直就没说话,连眼神也没怎么给。 听见女人询问,他先拉着佟锡林在自己身边坐下,才向女人微微抬了抬嘴角,示意她坐下聊。 “这是我现在的监护人。”佟锡林回答了这个问题。 “啊呀!”女人捋着裙底在对面坐下,面露惊讶,更是不遮掩的打量起孔迹,“这么年轻,看着也就三十多吧?怎么给你做监护人啊?” 佟锡林还想说话,孔迹给女人推了杯茶水过去,突然提出:“方便问一下名字吗?” “哦哦,对。”女人拽过背包,从里面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同时还把手机里她的抖音账号打开,全部推到两人面前。 “我是本人的,就是佟锡林的亲妈,没必要骗人的。” 她叫黄莉榕,按照身份证上的日期算,过完年四十八岁。 佟锡林年后二十一,也就是说,黄莉榕在二十七岁生了他。 而按照孔迹的说法,佟榆之大学毕业就有了孩子,满打满算,二十二岁。 佟锡林默默的在心里计算,很难想象当年和他现在差不多大的佟榆之,怎么会就这么有了个孩子,有了自己。 他原本以为佟榆之大概会是和同龄的女同学有了孩子,现在年龄也不太能对上。 这种代入太割裂,让佟锡林不由得抿紧了嘴。 “你和佟榆之,为什么会生下我?” 他莽撞又直白地问。 第55章 “为什么啊……” 黄莉榕捻起茶杯抿了一口, 伴随着这个问题,目光里掺上了久远的回忆。 可她的回忆里明显不包含怀念,和她寻找儿子的行为一样, 总是给佟锡林一种完全胡闹、想一出是一出的随意感。 “因为我怀孕了啊, 他让我怀孕,当然得跟我结婚。”黄莉榕说,“那时候我也二十六七岁了, 感觉也该正经过过日子了。” 看着佟锡林皱起来的眉毛,她很坦然地承认:“我当时在酒吧工作的, 牵酒。” 佟锡林不懂这些话,但稍微联想一下也能对上:牵酒, 宰羊, 酒托子。 他实在不想对面前这个女人报以更不好的揣测, 可通过女人在抖音上的言行, 她带给佟锡林的感觉, 佟锡林很难想象她的工作完全清白。 这种想象让他更加不是滋味。 “你爸那时候很好看呀, 白白净净的大学生。” 黄莉榕倒是全不在意, 她翘了个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 当真回想起来。 “就是太穷, 人也犯点儿轴。” “我们喝多了就有了你, 就结婚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 佟锡林纠结了十几年的秘密, 从黄莉榕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像个笑话。 “他主动……”佟锡林脱口就想问佟榆之是主动和你有了孩子吗? 话到嘴边,面对着这个陌生的,却身为他生母的异性, 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一个男人。”黄莉榕当然能听懂佟锡林的意思,像是觉得这个儿子也很天真,“哧”一声笑了,“他和同学来店里玩我们才认识,他不主动,我还能拿他怎么样吗?更别说结婚了。” 人在描述一件事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采用有利于自身的说法。 二十一年前的往事无从追问,佟榆之已经去世了,黄莉榕所说的不管有几分真假,在这一刻就是完整的真相。 佟锡林胃里翻江倒海,第一反应,他扭脸去看孔迹。 ——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佟榆之是在和孔迹发展期间,和黄莉榕有了关系,才会生出自己。 佟锡林在知道他名字的由来时,对佟榆之就已经不剩下一丝感情了。 比起在自己的身世上自怜,站在孔迹的角度,他感觉孔迹的恶心程度应该不逊于他。 孔迹到底还是更沉稳,一丝情绪都没有外露。 感受到佟锡林的目光,他还在桌子下握了握佟锡林的膝盖。 “那你们,”佟锡林重新看向黄莉榕,“为什么又离婚了?” “过不下去。”黄莉榕毫不遮掩。 “你爸对我没有感情的,我也不想过穷日子。他跟我说和家里都断绝关系了,彩礼都没给我拿,也没个正经班上,你连奶粉钱都没有,怎么过呀?” “反正他也接受不了我的工作。”说到这里,她眼神闪避了一下,又端起水杯来喝,“我说那你就离好了,我一个人带不了孩子,要离婚你就把孩子也带走。” “然后他就带你走了,就这样了嘛。” 佟锡林听着黄莉榕这儿戏一样的前半生,已经完全无话想说了。 甚至连电影电视剧里那些苦衷都没有。 纯粹是两个糊涂的年轻人,做了一连串儿戏的决定。 没有一个人值得同情和原谅。 “所以。”孔迹在这时才重新开口,他转了转面前的杯子,抬眼询问黄莉榕,“二十年后突然寻找佟锡林,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就是想找了呀。”黄莉榕眨眨眼,朝桌前坐得更近,“年轻的时候活得太自我,现在年龄上来了,总归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肯定也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第61章 说着,她很有兴趣地开始反问孔迹:“你是怎么成了我儿子的监护人呢?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孔迹还没说话,佟锡林一句话截断了她。 “我不是你儿子。”他说。 黄莉榕和孔迹的目光一同转过来,都带着意外。 “啊?”黄莉榕的反应更大,她眼睛都睁圆了,“为什么呀?你一定是锡林没错的,你和你爸长得……” “你可以通过司法程序去找你的儿子,没有正规的流程和检测结果,我什么都不会接受。”佟锡林再次打断她。 “司法……”黄莉榕完全愣了。 “顺便我想说,你儿子或许完全不想卷进你们烂泥一样的人生里。”佟锡林垂下眼皮,从包里往外掏东西,睫毛在眼底铺上半截阴影,“既然二十年前嫌他会拖累你的人生,真的稍微还有点母性,就别在二十年后打扰他了。” 一摞被装订成册的a4打印纸,被抛在桌面正中央,发出闷闷的声响。 “这是你儿子这些年欠下的债务,”佟锡林幽幽地报出一个数字,“三十一万七千三百九十五块。” “除非你能接受帮他偿还欠款。”他歪歪脑袋,死盯着黄莉榕,声音却放低了,“能吗,阿姨?” 三十一万七千三百九十五块。 从那场车祸后,孔迹从北方去往小镇为佟锡林支付手术费开始,为他花销的每一笔每一分,大到手术费小到一顿饭钱,有数额准确的,也有孔迹不告诉具体数字——比如那些衣服围巾,佟锡林只能自己查询估算出来的数字。 从十八岁到如今即将二十一岁,两年多的时间,孔迹身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为他花费的每一分钱。 佟锡林通通记了下来。包括这次过来的动车票。 他说这些话时一眼都没有看孔迹,孔迹看着他盯紧着黄莉榕的侧脸,看着他字句清晰地喊出“阿姨”两个字。 此时的佟锡林,和来之前不一样、和攥着手机在南开宿舍里哭鼻子不一样、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和佟榆之更是完全不一样。 黄莉榕大概也查询了一些法律,和佟锡林据理力争地说这些什么,佟锡林不急不躁,态度坚定,一一反驳回去。 “我说了,我只接受有效的法律文件。” “你可以通过任何手段去找你的儿子,报警也行,起诉也行,只要途经正规。” “不过有一点要提前说明,我不会给你一毛钱。” “现在不会给;即便你通过法律途径把我认回来了,我也不会给;等你老了,彻底丧失劳动能力,我还是不会给。” “不过你同样拥有去起诉我的权利。” 孔迹靠在沙发里看着这个条理清晰的男孩,眼角微微弯起一道柔软的弧度。 “我没有要说的了。”佟锡林把该说的话说完,不再管黄莉榕,转脸望向孔迹,浅浅地呼出一口气。 “那我们走吧。”孔迹对他说。 “不是,”黄莉榕急了,她整个人都稀里糊涂,站起来追了两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耍我呢?” “啊。”佟锡林想了想,扭头给出很真诚的提议,“那你报警吧。” 茶水费和包厢费,孔迹经过前台时结掉了。 佟锡林在他身旁去看小票上的数字,倒着的小票有点儿看不清,他歪了歪脑袋。 “又在算账?”孔迹把小票折了一折,直接塞他手里。 佟锡林笑起来,跟着孔迹走出去,回头确认一下黄莉榕没有跟上来,才小声询问:“我厉害吗?” 这问题配合着他左顾右盼的神态,又显得像个小孩儿了,和刚才那个佟锡林判若两人。 “什么时候做的那个表?”孔迹问他。 “一直记着呢。”佟锡林把下巴垫进羽绒服领口里,吸溜一下鼻子,“我说过会慢慢还你钱,不记账怎么还?” 畅快的表达会在那一段时刻激发出肾上腺素,佟锡林刚才一句接一句,怼着黄莉榕着实是怼过瘾了。 这会儿从店里出来,被冷风一刮,看着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天色,这座小城市的市中心也没有多么高大的建筑,商场的彩灯和屏幕就是最大的光源,光影落在人身上都显得冷飕飕。 佟锡林看一眼孔迹,雀跃的心脏一下下的,也平复了下来。 “叔叔。”他喊了一声。 “嗯?”孔迹看他。 “你难受吗?”佟锡林问。 听到黄莉榕说出她不可能勉强一个男人让自己怀孕,更不可能勉强一段婚姻时,佟锡林替自己无奈,替这两人的胡闹无言以对,这会儿完全站在孔迹的角度想想,竟然一时之间总结不出感受。 身为当事人他想要得到答案,可这个答案对于孔迹来说,或许未必真的需要。 最真心的阶段爱过的是一个出轨的男人,太伤人,也太不堪。 不管后来的孔迹如何对待感情,至少在二十年前,十七岁的孔迹不该承受这种答案。而二十年后的孔迹,竟然还在给那个糟糕的初恋养孩子。 已经完全排解好自己的佟锡林,甚至说不上来在这一刻,他和孔迹谁更难堪。 “叔叔,”佟锡林想了想,停下来认真地抬头看他,突然说,“你可以再把我当做一次佟榆之,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说出来可能会好一点。” 孔迹也停下来,看着佟锡林。 “真的?”他问。 “嗯。”佟锡林点点头。 刚点两下,他又被孔迹对着脑门弹了一指头。 “那你就离佟锡林的生活远一点。”孔迹说,“不管心理,还是心情。” 第56章 孔迹没有解释他这句话的意思, 说完就把手收回到外套口袋里,径自走进旁边的商场。 佟锡林站在原地摸脑门,也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咧嘴笑了笑, 追上去。 “去哪啊叔叔?”他撵着孔迹问。 “站在风口不冷?”孔迹揽他一下,“饿不饿,想吃什么?” 两人一起往商场里走, 把厚重的门帘和透骨的北风,一并扬在身后。 按照佟锡林原本的计划, 把和黄莉榕的聊天控制在半小时以内,问出他想知道的东西, 就可以直接走人了。 一天内跑个来回足够, 他压根没想和黄莉榕多牵扯。 不过孔迹没让。 本身等黄莉榕过来就用了点儿时间, 这会儿天又黑又冷, 紧着赶路太累, 也没那个必要。 带着佟锡林吃完一顿热腾腾的饭, 他在附近的酒店定下个套间, 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离开也不迟。 黄莉榕还在给佟锡林发消息打电话, 手机从饭店一路震到酒店, 60秒的语音条一发一长串。 佟锡林不想接电话, 语音也不想听,转文字看了两眼, 无外乎是一些软和话。 他动动手指, 把黄莉榕的微信拉进了黑名单。 孔迹在他身旁挂外套,朝佟锡林手机上扫了一眼,开口说:“刚才忘了带你去换个屏。” 佟锡林的手机在学校摔那一下之后, 这些天也没顾上管,屏幕上还炸着裂口。 “屏没事。”他仔细摸了摸裂纹,“应该就是膜炸了,回头我买一张自己贴上就行。” “你的腿呢?”孔迹又问。 “也没事儿,”佟锡林转转脚踝,“都好了。” 孔迹微微垂首,意有所指地盯着他,反复问:“都好了?” “啊。”佟锡林也重复,很认真地点头,“都好了。”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想割舍的也明说了。 以后的日子,除非黄莉榕想不开,真的走法律程序来认他这个儿子,佟锡林与过去不会再有任何牵扯。 孔迹点点头,摁着他的脑袋搓了一把。 这一晚是佟锡林自高考结束之后,真正最放松的一晚。 从心底里松快,无牵无挂的。 还很痛快。 周琦给他打电话,问他是不是今天去找黄莉榕,谈判的怎么样。 “没签什么丧权辱国的条约吧?”他是真的很关心佟锡林的状况。 “就背这一句历史让你给用的……”佟锡林被周琦的用词说得哭笑不得,“什么都没签,我不会认的,放心吧。” 他把下午和黄莉榕的对话,全部给周琦复述一遍,听得周琦直喊过瘾。 “你都说一毛钱都不给她了,”他和佟锡林分析,她应该也不会真的走什么法律程序给你认回去。” “认回去也没事。”佟锡林现在看得很开,“名义上的关系,我已经成年了,她管不了我。”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周琦完全不想这人来缠着佟锡林,只希望他哥们儿顺顺利利的。 想到这儿,周琦还是有些迟疑。 “佟锡林,”他喊了一声,带着小心向佟锡林确认,“你真没事啊?” 这问题孔迹已经问一遍了。 佟锡林理解他们的担心,毕竟放在一个月前,他自己都想不到能解决得这么干脆利索。 第62章 “我真没事。”他回答周琦,“放心吧。” “行。”周琦在电话那头应着,“有事儿你及时告诉我,累一天了赶紧歇着吧。” 佟锡林没觉得累,也不困,精神还带着亢奋的意思,就打开电视想找个电影看。 刚才他打电话时孔迹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去洗了手在他旁边坐下,佟锡林举着遥控器找电影,他就坐在一旁陪着,在手机上回消息。 沙发不算小,真由着两个人摊开了坐也没那么富裕。孔迹自己坐得好好的,余光里感觉佟锡林这么靠靠那么蜷蜷,没多大会儿,一双脚就抵在他腿侧。 孔迹顺着脚看过去,佟锡林靠躺在沙发扶手上,偏头望着电视里的电影,看得正认真。 ——张国荣的《霸王别姬》,看完《春光乍泄》后他一直惦记着,专门找来看的。 孔迹没有打扰他,托起佟锡林受过伤的右脚搭在自己腿上,给他盖了条毯子。 佟锡林也没动,好像整个人沉浸在了剧情中,对于孔迹的行为完全不知情。 以这个架着腿的姿势看了半个来钟的电影,他还翻翻身侧抱着沙发扶手,两只脚在孔迹腿上跟着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孔迹看他一眼,把他乱动蹬掉的小薄毯重新盖好。 这电影到了后半截,是真把佟锡林看进去了。 可能跟时代的厚重感有关,这部片子比《春光乍泄》更让佟锡林揪心,久久的回不过神来。 这是个太敏锐也太执拗的男孩儿,对属于他的一切情感有着自己的坚持和洁癖。 孔迹看着他。 这种小孩儿看这种电影,总是要伤心的。 “回不了神了?”孔迹朝他面前搓了个轻轻的响指,“腿都给我压麻了。” “嗯?”佟锡林正正心神,意识到自己的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堂而皇之踩在孔迹的大腿上,连忙收回来,反过来埋怨人,“你倒是喊我一声,叔叔。” “啊,还得提醒你?”孔迹似笑非笑的,“真看得那么投入啊?” 佟锡林不说话了,跟孔迹对视两秒,踩着拖鞋往卫生间走:“我去洗漱了。” 这种细小到说不上刻意还是无意的肢体接触,在他们离开黄莉榕所在的城市,回家之后,越发自然且频繁的发生。 比如孔迹在厨房准备饭菜,佟锡林过去看,让孔迹给他夹一块尝尝味儿。 菜送到嘴里,他抿着嘴只嚼,瞅着孔迹不出声。 “淡不淡?”孔迹的目光在他嘴角和眼睛之间流连。 “你自己尝尝。”佟锡林说。 孔迹眼皮微微一动,就这么用刚才给佟锡林夹菜的筷子,自己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佟锡林等他尝完才飞快地说:“淡了。” 说完他直接往外走,嘴角勾着,完全不管身后的孔迹有什么反应。 第57章 去找黄莉榕来回的那两天折腾, 可能到底还是喝了点儿风,距离过年不剩几天的时候,孔迹生病了。 不严重, 一个感冒。 按照佟榆之的说法, 除非到了发烧,否则感冒连个病都算不上。 佟锡林对自己一直是这么个标准,小感小冒的不放心上, 不当个事儿。 不过换成了孔迹,他在第一天就听出了不对劲。 傍晚孔迹从工作室回来, 打着电话进的门。 佟锡林趴沙发上看书,听见他声音, 撑着胳膊欠起上半身看看, 孔迹从沙发后面经过, 摁了把他的脑袋。 “叔叔。”等电话挂断, 佟锡林喊他, “你感冒了?” “是吗?”孔迹自己还没感觉出来, 他也没难受也没咳嗽的。 “嗓子沙。”佟锡林用手背在喉结上蹭蹭, 特别笃定,“你明天就得感冒。” “这么准呢?”孔迹笑着在沙发背上坐下, 翻了两页他的书。 佟锡林不做声了, 用眼神表示“你看着吧”, 拿着平板笔在孔迹手背上胡乱描几下。 第二天还真让他说中了,孔迹一觉睡醒就喉咙干疼, 太阳穴牵着眼窝一起发烫, 来了场阔别已久的重感冒。 确实是阔别已久,他自己都记不起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好像挺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症状了。 “我说什么来着, ”佟锡林去给他冲了杯感冒灵,“肯定会感冒。成功让我给方着了。” 他说了句北方的土话,从表情到语气都一本正经,好像孔迹真是被他给说感冒了。 孔迹听得直想笑,端着杯子半天没喝下去,在手里随着笑声来回晃。 佟锡林上前一步要托一下他的杯子,被孔迹端过头顶避开。 “跟你没关系。”笑够了,他还得先安慰佟锡林,本来就发沙的嗓子笑得更沙。 “离我远点,别再传染你。” “传给我吧。”佟锡林不躲,往孔迹脸前又凑近了些,看着他小声说,“传给我你就好了。” 孔迹靠坐着沙发沿,是个无法后撤的角度。 他把飘着热气的杯沿抵到嘴边,慢慢喝下去,视线从杯壁上方越过,锁着佟锡林的眼睛,伸出一根手指抵上小孩儿的脑门,把他轻轻向后推开。 “不用传给你,过一周也能好。” 涩甜的药水被一饮而尽,孔迹起身去厨房涮洗杯子,佟锡林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孔迹虽然没拿感冒当回事,不过还是在家歇了一天,没去工作室。 年关了,该处理的工作已经都处理得差不多,都等着放年假,本身也是去不去都行。手里一些零碎的工作,在家完全能应付过来。 一大一小谁也不打扰谁,早饭吃完,一个在书房弄工作,一个趴在客厅学习。 中午孔迹出来问佟锡林想吃什么,结果佟锡林晃晃手机,说他已经点完了。 他给孔迹点了一份砂锅粥,和两瓶黄桃罐头。 孔迹一开始不知道,听佟锡林说点完了就没多问,回书房继续干活。 等过了二十分钟,听见外面开关门的声音,等他再走出去,佟锡林正拆开包装袋,对着两瓶巨大的罐头发愣。 “买错了……”他小声咕哝,“宣传图太像了。” “买错什么了?”孔迹走过去问。 “罐头。”佟锡林把罐头瓶子举到孔迹眼前,让他看,“想给你买黄桃罐头,选错成橘子的了。橘子罐头还能保护北方小孩儿吗?” 最后这句话是从他嗓子眼里滚过去的,很轻,显得格外真诚,丝毫也没觉得把孔迹代入进“北方小孩儿”这个范畴里,有多么违和。 “能。”孔迹从他手里抽走罐头,打断佟锡林的研究,“今天正好想吃橘子罐头。” “真的?”佟锡林眼睛一亮,跟着他往厨房走。 “真的。”孔迹捏他的耳朵骨。 两大瓶罐头足足吃了五天,佟锡林只尝了一块,他还是嫌甜,不爱吃,剩下的全让孔迹吃完了。 橘子的刚吃完,佟锡林又给他买了罐黄桃的。 “真吃不动了。”孔迹哭笑不得,这几天净干罐头了,偏偏拿这个佟锡林一点儿办法没有,“怎么这么轴?” “小罐的。”佟锡林执意让他吃,举着小勺就差把罐头直接喂进孔迹嘴里,“吃了你就好了,叔叔。” 罐头到底好没好使谁也不知道,反正孔迹的感冒这几天折腾下来,还真是好得差不多了。 年二十九晚上给孔迹充完最后一包感冒药,盯着他喝完,佟锡林说:“明天就不用喝了。” “嗯。”孔迹也觉得差不多了。 “不过你明天是不是又要去家里吃饭了,叔叔。”佟锡林想到这一点,就随口交代,“最好也不要喝酒吧。” 孔迹年三十要回他父母家,已经是佟锡林默认的事实。 他想起去年在老楼里孔迹打来的电话,和前年春节那个喊错了名字的拥抱,也默认到了这一天,孔迹的心情似乎就会不好。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日子,还是因为回家。 没等他回忆完,孔迹在他身后说了句:“今年不回家。” 佟锡林正要去刷杯子,听见这话就回过头,掀着眼皮朝孔迹脸上看。 “回呗。”他劝了劝,“年年都回去,如果不回去叔叔阿姨该……” 说到一半,他停下来别别扭扭的更改称呼——平时喊孔迹叔叔没觉得什么,只是个称呼,真要把孔迹的父母喊成爷爷奶奶,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别扭。 好像真的和孔迹隔出了一辈儿似的。 “喊什么?”孔迹也听笑了。 “我该喊爷爷奶奶。”佟锡林纠正自己,重新说,“不回去他们该惦记了。” “你呢?”孔迹问他,“一个人在家过年,你不难受吗?” 佟锡林想说习惯了,也想说没关系。 但他认真想了想,回给孔迹的是一句:“你不喝多认错人,我就不难受。” 孔迹不说话了,从身后揽了揽佟锡林的肩膀,重复一遍:“今年不回去。” 第63章 春节一年有一年的过法儿。 佟锡林跟着佟榆之冷冷清清着能过,一个人买烂饺子吃能过,在孔迹家被喊错名字能过来,去年和秦季一起打着工也能过。 今年孔迹说不回家就真的没回。 佟锡林早上睡醒去细数,经过孔迹房间门口,还能听见他在打电话,语气倒是很平静,听起来也没吵没闹,只是淡淡的“嗯”几声,向手机对面强调“不回去了”。 应该就是在给他父母打电话。 至于他父母什么态度,佟锡林听不见,也不想知道,放轻手脚往卫生间走。 等他收拾完出来,孔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客厅,靠在墙上等着他。 和佟锡林对上视线,他扬手就是一个厚厚的红包。 “谢谢叔叔。”佟锡林接住了,故意问问,“如果把红包还给你,能不能抵扣这么多欠你的钱?” “试试。”孔迹朝他怀里的红包勾勾手指头。 佟锡林把红包还回去,孔迹随意的说一句“抵扣”,又抛回到他怀里。 “多抵几次,抵到你还清为止。”孔迹说。 “那我成什么了。”佟锡林笑起来,不跟他玩了,“怎么还教我耍赖。” 孔迹对佟锡林所谓的还不还钱完全无所谓,纯粹是逗小孩儿玩。 看见佟锡林抱着红包笑,他也觉得心情好。 过年的饭不能点外卖,佟锡林想着孔迹不能在家过,也没提前准备春联。 两人在家里转了一圈,又在冰箱前看了看剩余的菜,换好衣服去超市现买。 “你会包饺子吗叔叔?”坐在副驾驶上往外看雪的时候,佟锡林忽然问。 “不会。”孔迹回答得非常理直气壮,“想吃手工的?” “都行。”佟锡林只是想到了去年的今天,如果他和秦季没玩掰,估计这会儿仍然一起住在老楼,跟着秦季包饺子。 孔迹在车上没说什么,到了超市,他还是去选了块很好的肉,让店员搅成了饺子馅儿。 “不是不会吗?”佟锡林在他身旁凑过脑袋来问。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看过猪跑?”孔迹把他的头摁回去,“买零食去吧。” 佟锡林一赶就能赶走,笑得眉毛弯弯眼睛也弯弯,推个小车去选零食。 零食其实也就是买个氛围,佟锡林吃不了多少,买回来往橱柜里一放,也想不起来吃。 他挑着顺眼的随便拿了一些,基本都是咸口。 经过巧克力那两排货架前,他本来习惯要直接越过去,思考了两秒钟,还是推着车走了进去。 孔迹拎着买好的食材过来找人时,就看见佟锡林俯在小车把手上,冲着一墙的巧克力走神,右脚尖抵着地面一点一点的。 “怎么钻这来了。”他过去把东西放进佟锡林的车框,把小车接过来。 “冰箱里没有巧克力了,”佟锡林一本正经地指向货架上的瑞士莲,“你爱买的是这款吗叔叔?感觉跟之前的不太一样。” 孔迹似笑非笑地看他,既不接这话,也没有回头去看巧克力。 “买完了吗,”他只问佟锡林,“买完跟我回家。” “不买巧克力了?”佟锡林背着手跟在他身后,故意走得拖拖拉拉,“真不买了?” 孔迹走了几步,回头一把扣住佟锡林的后脖子,像擒小鸡似的把他擒到身边,带离开这个甜腻的区域。 第58章 一人一兜东西拎着回到家, 已经十点半了。 解决完黄莉榕的事情后,佟锡林心底总是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力量,隐隐约约却又十分明确, 是一种新崭崭的心劲儿, 总想改变一些什么。 他自己,或者身边的环境。 于是他把家里所有房间的窗帘都拉开,让阳光大敞着洒进室内, 一派金晃晃的光影。 他把电视也打开了,找了个春晚筹备进度的节目, 也不看,只在那热热闹闹的播放着。借着节目的背景音, 他将买好的零食坚果也倒出一部分, 摆在茶几上。 孔迹家里是没有摆点心的碟子的, 更别提果盘了。 布置完这一切, 他站在沙发前看看, 总觉得连年味儿都浓郁不少。 不过相较于他这边的改造, 孔迹在厨房筹备年夜饭的过程, 就略显狼狈。 他是真没包过饺子。 馅料虽然在超市搅好了,但配比和调味儿都需要经验。 佟锡林去卧室换了身家居服出来, 正好看见孔迹也刚从书房走出去, 拿了个平板。 半分钟后, 平板里就传来“如何调配饺子馅”的视频教程。 “你是真的一点儿都不会啊,叔叔?”佟锡林都听笑了。 他觉得这会儿的孔迹, 跟平时游刃有余的孔迹, 完全就是两个人,撑在料理台前认真上课的样子很有意思。 “高考那几天给你做饭也是这样。”孔迹学得很投入,照着教程往碗里加入不同的东西, “所以做完饭了才有时间去接你。” 他提起那天,佟锡林同样印象深刻。 心无旁骛地做完一张卷子抬头,整个教学楼都安安静静的没了人,孔迹靠在教室门口等他。 这会儿两人的视角倒是完全反过来了。 佟锡林在一旁看着孔迹学习包饺子,看他腰上系了一条素灰色的围裙,捋到手肘的黑色毛衣,低头看视频时,额前的头发会松散着垂落下来,手腕上的手链也随着动作悬晃。 “叔叔。”佟锡林又喊他。 孔迹的目光钉在视频教学上,先转过头,视线随后才跟过来,看了佟锡林一眼,伸手往他鼻梁上抹了一道面粉。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让我回家?”佟锡林问。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孔迹跟随视频的节奏往盆里加酵母,“没事干就帮我和面。” 佟锡林往面粉中间戳了个小坑,在孔迹拍他手之前,自己提前跑了。 中午的饭菜比较简单,孔迹做了两个家常菜,又将超市买来的几样熟食摆上,两个人完全足够吃。 饺子麻烦,连醒面到调馅儿,直到下午才终于开始包。 “佟锡林。”孔迹把东西都准备好,喊佟锡林过来干活。 “等我一下。”佟锡林正窝在沙发里发红包。 系里大群在发红包,数额都不大,一群同学图个开心,十块二十块的,玩手气王接力。消息记录“唰唰”的往上飞,手速慢的根本点不到。 齐原连着好几个没点上,玩儿急眼了,去在他们四个人的宿舍小群里发了个二百的包。 庞晓达第一个抢,抢了十七块,自己都给抢笑了,也发了一个,艾特全员都来抢。 所谓的全员也就他们四个人,秦季不知道在干嘛,没见到他在群里说话。 佟锡林抢了齐原的四十二,又抢了庞晓达的三十五,感觉运气不错,也往群里发了二百。 然后他把抢来的这七十七发给了孔迹。 孔迹包着饺子,手机亮了,看见佟锡林发的红包他也没客气,点开看见这数字就笑。 “抢七十七,”他张嘴就是哄小孩儿的话术,“这么厉害。” “这也能夸一句。”佟锡林都听乐了,放下手机去洗手,坐下来帮着包饺子。 这活儿全无技术含量,机械地重复动作。 佟锡林就边包边和孔迹闲聊,聊他去年这会儿和秦季学包饺子,秦季说他包得丑;说秦季妈妈给他打个电话差点儿打哭了;说周琦给他打电话,知道他在包饺子,张嘴就说过完年来找他。 他想到什么说什么,纯粹地分享。 孔迹就纯粹地听。 等到佟锡林说累了,话题告一段落,孔迹开口问他:“还会难过吗?” “谁?”佟锡林不知道他在指谁。 “和秦季。”孔迹说,“你总提这个人,骨子里太重感情了,佟锡林。” 佟锡林说不上来。 他对秦季与其说是重感情,其实更像一种“无所谓”。 会尴尬,会想要维护两人的友谊,也会在彻底无法维持之后果断断开联系,会因为秦季在他崴脚时的帮忙感动,更会在听到秦季最后那些话,感到彻底的心寒和不解。 可也仅仅如此,仅仅停留在情绪的方面。 将黄莉榕的问题解决掉之后,过了那一阵情绪,现在的他提起秦季,也就是提起学校里的一位同学,像提起吴子豪,没什么波动。 这真的算重感情吗? 佟锡林品味着孔迹给他安上的这个词语,想象着他在孔迹心中,为了秦季多次妥协,或许是个极其重情重义,会因为朋友的背叛而失落的人。 佟锡林确实重视朋友。 但他对朋友的重视与珍惜,仍然是被动的。 像周琦不联系他的话,佟锡林不会想着主动去找他玩儿;齐原和庞晓达没有先发红包,他不会想到主动去制造这种氛围;在秦季的自我表白之后,他试着重新把两人的关系拉回到朋友的立场上,发现拉不回去了,也就没什么太大波动,直接算了。 第64章 佟锡林感觉他更多时候是迟缓的,甚至迟钝,佟榆之对这个世界的回避,或多或少还是影响到了他。 而让他唯一主动想要去改变什么、一次次为之左右摇摆的人,好像只有孔迹。 “我算重感情吗?”他捏起一只饺子,将这句话还给孔迹,“我心理已经不再认佟榆之,黄莉榕也被我拉黑了,这辈子不打算认她。” “都说没有养恩也有生恩,我这么对待亲生父母,真的算得上有感情吗?” 孔迹没想到会听见佟锡林这样一番话。 这话里的东西有些沉了,被佟锡林以这样轻和平淡的口吻说出来,几乎带上了不像他的淡淡疯感。 有点儿……危险。 像一棵生长在沼泽边的小树,虽然一直挣扎着让自己向阳、成长,远离淤泥的缠绕与包裹。 可毕竟被那些环境包围着,很难保证有没有某根树枝,会在某个没有注意到的时刻长歪。 “看着我。”孔迹停下手里正在捏的饺子皮,第一时间打断佟锡林,盯着他的眼睛。 佟锡林将手里包好的饺子放好,很听话地抬起眼。 “你是个很好的小孩儿,佟锡林。”孔迹郑重地告诉他,“你的一切行为都有原因,你在成长里没有走错一步歪路,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明白吗?” 这样的夸奖和肯定,佟锡林每听孔迹说一次,心里都会叠加上一层不一样的东西。 他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在一起,用手背兜住下巴,和孔迹对视。 “喜欢你算不算走错了歪路?” 佟锡林突然问。 电视里的采访节目仍在继续,记者热情喜气的声音扬高了音调,回荡在客厅里。 而电视以外的世界,反像是被摁下暂停键,佟锡林神色认真,眼睛里的光又亮又直,落在孔迹眼睛里。 佟锡林喜欢孔迹这件事,在孔迹眼里完全瞒不住,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可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却是头一次。 “其实你挺恶劣的,叔叔。”佟锡林开了这个头,索性就继续说下去,“你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没告诉我,把我接过来,看出来我喜欢你了,还心安理得地把我当成第二个佟榆之。” “这是以前的你干的事。” “后来呢,我不想喜欢你了,考远了不想回家,你又开始当个好叔叔。” “真的很好,好到周琦说你把我当眼珠子。” 眉心有点儿痒,佟锡林歪头搔了搔。 “其实我不太明白你在想什么,”他重新看向孔迹,“或者说,不明白你想要什么。” “你给我买机票我没回去,你直接飞过来和我聊天那次,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你的态度会变。” “现在你总鼓励我,让我做自己,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感受人生,我做了。” “所以现在站在我自己——佟锡林,不是佟榆之儿子的角度,我很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佟锡林最近没少试探。 他发现了,在孔迹得知黄莉榕的事,飞到学校去接他的那个拥抱开始,两人之间亲密的小动作又开始变多。 这些小动作对于他们而言,有着无需戳破就心知肚明的默契:这是超越了正经叔叔应有的行为。 佟锡林需要他的安抚来帮助自己平复情绪,平复结束后,他也不远离。 他保持着这种亲密,主动靠近,更亲密,对孔迹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孔迹不拒绝,不接受,不抵触也不阻拦。 和此刻面对佟锡林的问话一样。 佟锡林也不急,就这么看他。 互相看了好几秒,孔迹从面前捡起一小摞饺子皮,丢到佟锡林的盘子里。 “光说话不干活?”他把舀饺子馅的勺柄也一并弹过去,“偷懒。” “哦。”佟锡林捏起一张皮继续包饺子。 包完面前几张皮,他又不动了,往桌上一趴,还盯着孔迹看。 “现在呢?能说了吗?”佟锡林追问不舍,“你到这会儿还装深沉保持沉默是没用的,叔叔。” 孔迹是真被催乐了。 “佟锡林。”他喊了一声。 “哎。”佟锡林立马答应。 “我向你道歉,”孔迹用手背蹭一下佟锡林的头发,认真说,“为之前把你当作你爸的事儿。” 佟锡林现在对这件事都无感了,所以也没回应,继续听着。 “那会儿确实不是个纯粹的叔叔,有私心,为我自己。”孔迹包上一只饺子,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现在也有私心,为了你。” “你还太小了。” “我说让你不要成为佟榆之,不要为他们的错误买单,就是真心这么想。” “你年龄小,”他重复一遍,“去过的地方少,见过的人也少。” “以后如果有一天,你遇见更适合你……” 孔迹的话没能说完,佟锡林摇着头打断了他。 “听不懂,也不爱听。”他皱皱鼻子,从桌上坐直起来,“你可以以长辈的身份引导我,但是别替我做决定,觉得我以后一定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那是我的事,没发生之前谁也不知道。” “我现在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你到底对我有没有其他心思?” 第59章 孔迹那些话佟锡林怎么可能听不懂。 类似的话他都已经听过不止一遍了。 老楼里的那次谈心, 孔迹先提醒他要多看世界。 在秦季自曝性取向的那个傍晚,他因为困惑和孔迹通电话,孔迹开始引导他要多认识人。 ——身为叔叔的孔迹不会阻止佟锡林去往更远的地方, 认识更多同类, 他甚至支持佟锡林去试着谈谈恋爱。前提是对方能够给予佟锡林的条件,不会比他孔迹差。 这会儿孔迹倒是不强调条件不条件的事儿了,可这话里话外, 还是同样的意思。 “如果是我刚被你接过来的时候,你跟我说这些, 我会感动。” 佟锡林也不再跟孔迹玩试探游戏,他将这些压在心底的思绪坦然告知。 “因为那会儿我也希望你是个很好的叔叔, 是个纯粹的长辈。” “可那时候你不是以一个叔叔该有的态度来对待我的, 你已经提前犯规了。等我喜欢你以后, 你又反过来说这种话, 当上好叔叔了。” “这对我一点儿也不公平。” 理智上的佟锡林完全能明白孔迹的好意, 情感上的他对这份好意则完全不接受。 “不要和我说以后我会遇见什么样的人, 不要替我考虑了, 我不需要。” 佟锡林非常认真。 “你只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对我有其他的心思,还是没有, 二选一就够。” 他一直是个很犟的小孩。 孔迹定定地凝视着佟锡林。 区别在于以前的佟锡林, 更多犟在行为上, 有什么念头闷不吭声就去做了;而在下决心不会成为第二个佟榆之之后,他的表达变多了, 现在是从行为到语言、从里到外都犟。 “回答你之后呢?”孔迹终于开了口, 他拍拍手上的面粉,问得很随意,“这两个答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佟锡林说, “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我就知道以后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你了。” 话音刚落,他整个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倾,连带着椅子都晃了一下,在地板上拉出“吱——”的一声。 佟锡林后脖子被扣住了,孔迹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发丝里,宽大的掌心将他牢牢把控住,带到一个极近的距离。 孔迹的呼吸和视线一起,缠绕着扑在佟锡林脸上,从他睁圆的眼睛,缓缓下滑到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嘴唇,停顿片刻,再一寸寸地移动上去,继续盯着他。 最接近的那两秒,两人的鼻尖都碰触到一起,几乎唇峰相贴。 “真犯规的话,可不是用那种状态对待你。” 距离太近,孔迹的话音压得很低,显得沙哑,视线也无比黏稠,被睫毛遮挡出一片纯粹的黑,笔直映进佟锡林瞳孔里。 “给你想要的回答,你要怎么对待我,嗯?” 佟锡林被扣住后脖颈,如同被毒蛇绕了颈子,听见孔迹这句尾音向上勾起的的“嗯”?他打了个小小的激灵。 “我……”不过他这次没有被轻易迷惑,没被孔迹带着话题走,他坚持问,“所以是有吗?” 孔迹露出有点儿被佟锡林打败的眼神。 他很轻微地笑了下,继续盯着佟锡林的眼睛,“嗯”一声说:“有。” 佟锡林的喉结上下一滑,眼睫毛飞快眨了眨。 他扣在椅子边的手搭上孔迹的膝盖,没敢用力,只是虚虚撑着,像是借了一道很轻的力。 借着这道力,他向着孔迹的方向翘起下巴,把自己的嘴角和孔迹的贴在一切,伸出舌尖试着描了一下。 只有一下。 第65章 因为在舌尖碰上孔迹嘴角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就麻了一半,并且被快速拉开了。 “……我说了,”佟锡林努力遏制着想发抖的身体反应,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你给我答案,我就知道用什么态度对你了。” 孔迹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抿了抿嘴,目光仍然钉在佟锡林眼睛里,曲起食指轻轻揩过嘴角。 一个情绪莫测,一个故作坦然,两人就这么对垒了将近半分钟,孔迹看着佟锡林红得要滴血的耳廓,冷不丁问了句毫不相干的问题:“第一次?” 佟锡林已经快要紧张死了,心脏直往嗓子眼里蹦,张嘴接话都打磕巴:“什……?” 孔迹伸手抹他的嘴角。 “这不重要。”佟锡林立马撇过脸,胡乱抓了两张面皮包饺子,嘴角还带着麻,“反正就是我说的那么回事。” 可不就是第一次亲嘴吗。 佟锡林是真害臊了,刚才跟挤牙膏似的催一下包一个饺子,这会儿也不用孔迹催了,自己闷头包了半天,脑袋越垂越低,耳朵上的烫红半天也没下去。 亲嘴这举动,完全是刚才那个节骨眼,被孔迹给激出来的举动——和佟锡林比起来,他实在显得太游刃有余了。 佟锡林不想孔迹再像对待小孩一样对自己,他今天就是要把话都挑明白,把自己的心情也亮明白。 “如果我说没有呢?”孔迹又给出一个问题,打断了佟锡林的饺子大作战。 见佟锡林猛地抬起头,他还强调一下:“刚才。” “不用刚才。”佟锡林一听这话反而非常冷静,“你就现在告诉我你对我没有其他心思,只想当个叔叔,我都可以当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以后也不会再多跟你扯一句。” “哦。”孔迹看向他的嘴角,轻轻抬起眉毛,“那你挺大方。” 这话戳中了佟锡林很微小的笑点,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因为孔迹的语气和这意有所指的眼神,抿着嘴闷头笑了半天。 笑完他又不太放心,重新跟孔迹确认:“所以到底有没有?” 孔迹看他期期艾艾的眼神,这种眼神已经好久没在佟锡林脸上出现过了。 像那个刚来到他家,眼里总装着他的佟锡林,又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 “有。”他不再逗小孩,坦言承认,“但是……” “好了好了。”佟锡林再次打断他,“觉得我还小什么的你自己记在心里就行,你当你的好叔叔,我心里有数了就行。” 佟锡林所谓的“有数”,看在孔迹眼里完全就是没数。 他好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搞不清楚具体是被孔迹的承认打开的,还是被他自己那笨拙的亲嘴打开。 反正他开始全无顾忌,表现出自己旺盛的求知欲,开始向孔迹提出各种问题。 孔迹去下饺子时,他端着一盘跟在身后,和刚才的亲嘴一样突然,张嘴就问:“叔叔,你刚被我亲到是什么感觉?” 孔迹拧水龙头的手一滑,水流声更大了。 “你对我有想法,是有到什么程度?”佟锡林又问,“想过亲我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跳脱,还净是些容易出画面的提问,孔迹听了两耳朵实在听不下去,将饺子下锅盖上盖,转身捏住佟锡林的脸。 “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把佟锡林的嘴都捏得嘟起来了,另一只手反撑在灶台上,微微倾身,从上往下盯着佟锡林看。 这个角度两人的距离又被拉近了,孔迹再次看向佟锡林的嘴,这次佟锡林没有亲过来。 “我就是好奇。”佟锡林拨开他的手,搓了搓脸,“你什么表情,叔叔。” “嗯?”孔迹还在看他。 “像是想我再亲你一下似的,”他学着孔迹说倒装句,声音放得很轻,“刚才。” 说完,他没管孔迹的反应,出去收拾餐桌了。 从煮饺子到正式吃晚饭前这段时间,佟锡林很老实,没去给孔迹捣乱。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时不时冒出零星的烟火炮仗声,都来自很远的地方。佟锡林去把中午拉开的窗帘都合上,将餐厅大灯调成暖黄色调,感觉家里暖洋洋的。 孔迹端着两盘饺子走到餐厅,一抬眼就看见佟锡林坐在椅子里,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举着手机前摄像,在撕嘴唇上的死皮。 “佟锡林。”孔迹拿他没办法了。 “能吃了吗?”佟锡林还一本正经地问。 “先晾着。”孔迹拽开他身旁的椅子,坐下的同时,一把抽走他的手机,“老研究你的嘴干什么?” 这话说得可没什么道理,人自己的嘴,撕死皮又没碍着谁。 孔迹分明是自己心里老琢磨刚才挨亲的那一下,所以看佟锡林捯饬跟嘴有关的东西,就容易多想。 “我好奇。”佟锡林回答得非常直接,“你还没告诉我呢,被我亲是什么感觉?” “你是什么感觉?”孔迹反问他。 “麻。”佟锡林声音低了,嘴角抿起来,“被电一下那样。” 青年和中年是截然不同的状态。 三十多岁当然不算老,不论男女都跟老字不挨边儿,正是褪去了青涩与浮躁,开始显出成熟质感的年纪。 可二十冒头的青年,那种浑然天成的青春气息,完全是一种无法复刻的极致状态,仅仅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动,就能散发出璀璨的光来。 孔迹看着面前的佟锡林,听他说这种简直带着傻气的话,呼吸都跟着变乱。 他从桌上摸过烟盒,弹出一支咬进嘴里,没有点,靠着椅背继续看佟锡林。 “你最近抽烟变少了,叔叔。”佟锡林拨拨他的烟。 “嗯。”孔迹应一声。 “为什么?”佟锡林又问。 为什么呢。 好像没有刻意控制过,孔迹在工作室,或者自己在家时该怎么抽仍怎么抽,佟锡林回来了,他下意识就抽得少了。 这种下意识也是个新鲜玩意儿:以前并没有出现过,不仅对佟锡林没出现过,对其他人也没出现过。 “你先别管烟。”孔迹摁下他的手,在心里组织一番语言,“跟我说明白,你所谓的‘给我的态度’,究竟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佟锡林在孔迹手心抓了抓,“我也喜欢你,我会表达出来,但不会和你发展出什么关系。” “反正现在不会。”他强调。 第60章 我喜欢你, 但我不要你。 这话里传达出的意思,落在孔迹耳朵里,是一种完全崭新的、从未有过的感受。 佟锡林说完就要把手抽回去, 孔迹又不放了, 继续扣着佟锡林的手,重新问他:“为什么?” “这不是正好吗?”佟锡林说,“反正你也说我现在小, 我也觉得我还要长大。” “表达出来是因为我不想藏着了,乱七八糟的事好多, 猜来猜去好累。” “不发展关系,正好省得你替我操心, 老说我还小, 以后遇见谁怎么怎么样的……万一以后真遇见了, 咱俩也没有叔侄以外的关系, 方便我跟别人发展。” 佟锡林被扣着手完全不挣扎, 顺势就往孔迹膝盖上一放, 向前倾着身看他。 他不看孔迹的眼睛, 只盯着孔迹嘴角衔住的香烟,眼睫毛缓慢地上下扑簌。 烟嘴在孔迹唇间轻轻一滚, 被他啮在齿间咬了咬, 再随着佟锡林最后那句话落地, 孔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安排得挺好。”他似笑非笑地称赞,一下下捏着佟锡林的手。 把每根手指一一捋开, 指腹钻进最柔软的手心, 沿着掌纹细细揉按的那种捏法儿。 佟锡林被捏得有点儿痒,可是看着孔迹的眼神,他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叔叔, ”倒是幻想着那种场景,他又好奇上了,“你说如果我以后真喜欢上其他男人了,你能不能真的继续做个完美的叔叔?” “到时候你还给我生活费吗?” “如果你给我的钱,我拿去给其他男人买……” 他的假设还没幻想完,又被孔迹掐住了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孔迹捏着他的脸晃两下,松开手去厨房拿餐具,“吃饭。” 佟锡林看他起身的背影,用被捏过的手,揉揉被捏过的脸,两条小腿在餐桌底下愉快地当啷着。 孔迹包饺子的水准跟他正经做菜一样,基本没有口感可言。 对着视频认认真真学了一下午,包出来的味道自己都吃不下去,尝了一个就皱眉。 “吐了吧。”他拽张纸巾擦擦嘴,喊佟锡林,“不好吃。” “我觉得挺好吃。”佟锡林不挑食,吃得还挺美,“是不是因为你没调蘸碟?” 他为孔迹找了个借口,主动扎一只自己盘里的饺子,蘸了蘸醋递过去。 孔迹尝了,香醋也盖不住难吃的口感。 “那你放着,我自己吃。”佟锡林收回被咬过的筷子,将他的盘子一并拉过来,“你吃饭吧叔叔。” 第66章 佟锡林很少对食物表现出渴望。 他在饮食上最明确的特点就是讨厌甜食,却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东西。 孔迹看着他一个接一个往嘴里送饺子,就想到去年这时候给佟锡林打电话,他和秦季一起吃饺子,根据电话里秦季的表述,那锅饺子的味道也不怎么样,可佟锡林全部吃光了。 “很喜欢吃饺子?”他忍不住问。 “也没有。”佟锡林吃得很认真,“包饺子太麻烦了,花时间去做的东西,不吃完肯定会心疼。包饺子的人肯定也不好受。” 孔迹看他一会儿,说了句:“傻子。” 佟锡林抬起眼皮,冲他笑了下。 倒也不是佟锡林非要当个食物圣母,吃不下还要硬塞,实在是对他而言没有挑食的习惯,况且饺子这东西,再不好吃也难吃不到哪里去。 “佟榆之做菜就和他那个人一样,清汤寡水。”他向孔迹解释,“我从小吃惯了,就觉得什么都挺好吃。” 现在和孔迹聊起佟榆之,佟锡林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再有。 但他也有好奇和想知道的事。 “那年你去家里过年回来,为什么会把我喊成佟榆之,叔叔?” 比如这个问题。 “你说佟榆之太自私了,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这件事搁在之前压根不能想,佟锡林回忆一下都好像重新走进那场漫无目的的大雪里,在这座不属于他的城市里转了半天,只能找张秋千坐一坐。 “恨我吗?”孔迹当然也还记得那天,认真问佟锡林。 “恨倒谈不上。”佟锡林也认真回答,“烦你是真的。膈应人。” 他一说北方话孔迹就想笑。 所以孔迹也就这么笑着对佟锡林说:“其实都挺自私的。” 佟锡林问:“谁?” 佟榆之的自私已经不需要解释了,黄莉榕的时间线给的很明白,孔迹之前对他的形容也是对的:这是个太过轻易放弃了自己人生的人。 可“都”是指谁呢? “我。”孔迹说。 孔迹和家里出柜,是在与佟榆之确定关系之后。 年少的孔迹太傲慢了,从小到大优渥的生活条件,让他习惯了无论想要什么都能到手的轻松,整个世界在那时的他眼里都那么唾手可得,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生活,享受着感情和家人的纵容。 他知道出柜是一道不那么轻易的红线,可没想到对于他的家庭来说,这条线这么危险。 “一开始也没太管我,觉得我年龄还小,以后自然就好了。”孔迹回忆了一下,“直到我翘掉校考去找佟榆之要说法,我爸知道后,要把我捆进戒同所。” 佟锡林愣愣的听着,这些面向孔迹本人的角度,他在老楼谈心时并没有说过。 “什么是校考?”他忍不住问。 “可以理解为美术生的提前高考,具体到某一所学校。”孔迹说。 “你翘掉的是哪个学校?” “中国美术学院。” 佟锡林轻轻吸了口气,幸好孔迹的大学是中央开头,否则他都有点儿能理解孔迹父母的愤怒了。 “我和家里人的关系,从那之后就变得很差,直到现在也是。”孔迹自己提起来却很无所谓,像在说别人的事,“闹过很多次,每次见面都很狼狈,也谁都无法说服谁。” “过年就是最折磨的时候。” “从我父母嘴里骂出来的诅咒,可比你给我下的诅咒厉害得多。” 他戳佟锡林的脑门,佟锡林捏捏他的手。 “本来已经习惯了,可你突然以他儿子的身份来联系我,出现在我生活里,那一年我偶尔想想,实在是不能理解他。”孔迹接着说,“正好过年回家又闹了场不愉快,我也上了酒劲儿,想得挺多,也乱。” “我看到你会想他,想到他就会觉得,这人真是自私得可以。” “而那么对你的我,也自私得可以。” 佟锡林可以在提起佟榆之时毫无波澜,真正听着孔迹说“看到你会想他”,他还是不得劲儿。 “那现在呢?”他往桌上一撑,凑到孔迹面前,“还会想到他吗?” 孔迹没有立即回答,他摸了摸佟锡林的脸,沿着脸部的线条往上,拨了拨他的睫毛。 “我想用叔叔的身份对待你,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佟锡林。” “我确实试着把你当成过他,所以无论我怎么说,怎么做,你想起这一点,心里都会有阴影。” “你没有办法完全相信,我现在看到的你,就是纯粹的你。” “这对你不公平。” 确实。 佟锡林不打算反驳,他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也做不到在这个阶段,真正的和孔迹发展出什么关系。 “人的心是不是都有病,叔叔。”佟锡林用诉说秘密的口吻轻声问,像梦呓,望着孔迹的嘴唇。 “嗯。”孔迹贴贴他的额头,“都不完美。” “我可能需要很久才能治好。”佟锡林说,“说不定我真正不在乎这一点的时候,就能真的不喜欢你了。” “是好事。”孔迹说。 佟锡林学着他挑眉毛,抓起孔迹的手,在虎口的位置咬下挺重的一口。 这是孔迹第二次被咬手。 区别在于上一次的咬痕伴着佟锡林的眼泪,这一次佟锡林给过来的眼神变换了态度,透出一种锐利和试探,咬完又垂下眼睛,用舌尖在虎口舔了一下。 像下午描他的嘴角。 孔迹依然由着他咬,偏偏头点上根烟,冲着外侧呼出一道烟气。 “为什么抽烟?”佟锡林捧着他的手继续往跟前凑,也不怕熏,隔着烟雾找孔迹的眼睛,“我听说需要按耐什么情绪的时候,才会想抽烟。” “从哪听说的?”孔迹把他推开。 “网上听说的。”佟锡林重新凑上来。 他这样持之以恒的靠近,很像某种皮毛柔软的动物,孔迹真的拿他没办法,心口一圈圈泛软,很想笑。 “少听网上胡说八道。”他把烟灭了,拍拍佟锡林的后脑勺,“去看电视吧,我收拾收拾桌子。” 佟锡林自从住在孔迹家里,除非他主动,否则孔迹真的没怎么让他干过家务。 他也坦然,在决心要表达他的情感后,更加自然的享受孔迹对他的照顾,一点儿不打算帮着收拾,拿了盒牛奶去看春晚,还让孔迹给他切点水果来吃。 “刚吃完饭,注意点肚子。”孔迹把果盘递过来,提醒他。 “肚子没事。”佟锡林晃晃右小腿,“腿疼。” “真疼?”孔迹抱起胳膊。 “啊,真疼。”佟锡林演都不演了,笑着把腿往沙发上一抬,“叔叔帮我捏捏。” 第61章 孔迹看着这个恣意又自然的佟锡林, 看他这种理直气壮的撒娇言行,心口被轻轻攥了一把。 他发现自己对于佟锡林的感情变化,说简单没那么纯粹, 说复杂也那么莫测。 最大的感受, 大概在于佟锡林总是在“变”。 “佟榆之的儿子”像一个标签,是佟锡林无法改变,也不可磨灭的身份。 在孔迹眼里, 三年前刚认识的佟锡林就戴着这个标签,说难听点, 也仅仅只有这个标签。 那会儿的孔迹完全没有闲心去感受、去认识佟锡林本人——抛开“佟榆之的儿子”这个标签之下,这是个什么样的男孩。 就像带一只小猫小狗回家, 最初对这只猫狗的定义就是“宠物”, 而人类对于宠物的定义就是温驯的、柔软的、用饲养和照顾来换取情绪价值的小生命。 没人会在接宠物到家的第一天, 就开始研究猫狗的性格, 研究这只猫是喜欢睡在窝里还是床上, 这只狗更爱吃鸡肉还是鸭肉。 饲养者会按照自己的计划, 理所当然地安排好一切。 在饲养佟锡林的开头, 孔迹发现这个小孩是小心又谨慎的,有点儿闷, 说难听点, 几乎有些木讷, 但是很省心,不会制造任何多余的麻烦。 这个阶段的佟锡林, 如果不是佟榆之的儿子, 放在任何其他场合,孔迹都不会注意到他分毫。 完全不是孔迹感兴趣的类型,他甚至不能将这时的佟锡林, 和佟榆之代入到一块儿。 情绪最初变化的拐点,是佟锡林第一次问孔迹,是不是同性恋那天。 当时佟锡林的表情,孔迹到现在都记得。 少年人的眼睛是清亮的,没有对于同性恋的厌恶和排斥,满满的都是好奇,还有冒冒失失的直白。 孔迹觉得很有意思,他是没有刻意避讳的打算,却没想到以佟锡林的性格,能如此不加遮掩的提问,自然到像是在问“你喜欢吃水果吗”。 孔迹给了他肯定的回答,佟锡林眨了眨眼,又恢复成格外有分寸的模样,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再问。 然而就在那次提问之后,渐渐的,孔迹明显能感觉到,佟锡林看他的眼神变了。 第67章 十八九岁的男孩子,这种心思太好捕捉了,几乎和直接写在脸上没有区别。 孔迹既然都能在佟锡林面前毫不掩饰性向,自然也不在乎会不会影响到小孩儿,带歪这个男孩的取向和尚未完全成熟的三观。 他甚至带着点儿隐隐的恶意,思考着如果佟榆之跟他分手也要去生下来的孩子,长大后还是成了个同性恋,会是什么场面。 这点隐秘的恶意让他纵容了自己的很多反应,贴额头、摸脸颊、捏捏后脖子,包含逗弄与暧昧的小把戏孔迹信手拈来,依然如同对待小猫小狗一般。 他看着佟锡林因为这些小动作慌神、沉迷;看着这个阶段的佟锡林开始变得活泼,敏感;看到佟锡林眼底越来越浓郁的依恋和倾慕,在这个时候孔迹才恍然觉得——这双眼睛和佟榆之太像。 种种复杂的心情开始浑浊变化。 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除了这双眼睛,佟锡林和佟榆之完全就是两个人,孔迹想要完全代入都做不到。 被浑浊与好奇的念头促使着,他开始打扮佟锡林。 他给佟锡林买佟榆之戴过的围巾,给他买白色的衣服,给他买佟榆之爱吃的甜食,用曾经对待佟榆之的方式,对待佟锡林。 佟锡林在这个时期也确实和佟榆之越来越相似,他们生气都喜欢抿嘴,吃醋的时候都不爱说话,看见不喜欢的人出现,都会闷着脑袋转身就走。 孔迹觉得很有意思。 他一边厌恶多年前那个背叛的佟榆之,一边抱着恶劣的娱乐心理,试着把佟锡林塑造成曾经美好的佟榆之。 可他的塑造完全失败了。 发现自己被当作佟榆之的代替,佟锡林几乎没有丝毫转圜,直接进入了第三个阶段。 他去住校了,开始躲避孔迹。 这个阶段的佟锡林一度让孔迹感到很不愉快,让他想到佟榆之当年的逃避。 他向佟锡林强调,即便是遗产,也应该是佟锡林成为佟榆之留给他孔迹的遗产。 然而佟锡林完全不吃这一套。 在这个阶段,孔迹才真正开始了解佟锡林,感受他的性格和倔犟。 而真正让他对佟锡林产生不同感情的开端,则是在佟锡林得知他名字由来的时候。 佟锡林的反应,孔迹是真的感觉心疼了。 心疼是一种很危险的感情,尤其对于阅尽千帆的成年人来说。 它不像肤浅的性|欲,也不像表面的欣赏,不是简单的相处或不再联系就能切断的,它会牵心,佟锡林越闷着不发泄,孔迹越担心。 那些试验的、娱乐的心理都退却了,孔迹在这个时期才开始真正以长辈的身份照顾佟锡林,不过佟锡林显然不买帐:他诅咒孔迹永远沉沦;说不回家就足足两个学期不沾家;打一堆工想要脱离有关孔迹的一切。 孔迹发现自己做不到不去管佟锡林。 他不想看着佟锡林走歪,浪费青春,他不受控制地去在乎佟锡林的心情变换,因为一条午夜的消息,定下机票直接飞过去。 而佟锡林也完全不让人失望,他很聪明,稍微一点拨就知道该怎么处理当下的节奏,他笑着说不会让自己变成佟榆之,自信又坚韧。 他熬过了一场又一场冲击,从佟榆之的影子、到他的名字、再到黄莉榕。 每一次变化,都让孔迹对他更了解,也更感兴趣。 现在的佟锡林又产生变化了。 他真的完全变了一个人,褪去了最初那谨小慎微的木讷,这个春节对孔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十成十的挑衅和…… 孔迹不想直白的使用那个词,可他也没能成功走开。 看着佟锡林搭在沙发上的小腿,他去洗了洗手,还是在沙发上坐下,攥着佟锡林的脚脖,拽到自己腿上。 “小腿疼还是脚踝疼?” 他把佟锡林的裤腿捋上去,用刚被咬过的虎口,一寸寸卡着往上摸。 佟锡林哪都不疼,他就是想腻歪。 “都疼。”他晃晃脚,张嘴就是胡扯,脚趾从孔迹毛衣的衣摆钻进去,若即若离地贴着线条紧实的侧腰。 佟锡林没穿袜子,他的脚也不凉,可跟腰腹这种地方比起来,温差还是非常鲜明。 他的脚一探进来,孔迹的眼神都变了变。 “叔叔。”佟锡林靠着沙发扶手,眼睛都还盯在电视上,抱着果盘吃得认真,“你还没回答我呢。”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孔迹拇指使了个巧劲儿,拨上佟锡林小腿肚上的麻筋。 佟锡林被拨地屈了屈腿,脚掌往下一滑,和孔迹贴得更瓷实。 也就贴了一秒,就被孔迹攥着脚后跟挪开了。 “你不回答我肯定要一直问。”佟锡林坐直起身,往嘴里塞一颗又红又大的车厘子,“你还没说刚才被我亲是什么感觉?” “被猫舔过吗?”孔迹看一眼他被车厘子撑鼓起来的腮帮子,眼里带笑。 “被狗舔过。”佟锡林说,他被狗舔过手。 “嗯。”孔迹应一声,“就是那种感觉。” 这回答可不让人满意。 佟锡林欠欠身把果盘放茶几上,收回腿盘起来坐着,朝孔迹身旁靠,肩膀挨着肩膀又喊他:“叔叔。” “又不疼了?”孔迹看看他的脚踝,靠进沙发里,叠起腿。 “你还没跟我说明白,”佟锡林坚持要问个明白,“你说对我有其他想法,是到哪一步的想法。” 这也是刚才孔迹沉思的问题。 如果说原本他对于佟锡林感情的转变,还停留在比较纯粹的心疼和好奇,是一种想要保护的喜爱。 那么最近这段时间,看着佟锡林这张完全符合他审美的面孔,屡屡做出在边界线上试探的言行,孔迹要是一丁点那方面的波动都没有,那绝对不可能。 “佟锡林。”孔迹觉得不能光由着佟锡林这样表达下去了,他也得明确些什么,便认真喊了一声。 佟锡林弯弯眼睛看他,距离太近,嘴里车厘子那多汁的甜味都能轻易嗅到,他回应孔迹:“佟锡林在。” “你如果要和我聊这些,可占不到便宜。”孔迹一只手肘向后撑着沙发靠背,用手背托着脸颊,慢条斯理地看他。 佟锡林将车厘子的果肉完全咽下去,果核却没吐,他望着孔迹,用舌尖在口腔里轻轻抵着果核玩。 “我是个中年人,比你知道的多得多。”孔迹捉起佟锡林一只手,在掌心里捏两下,“如果我不想好好对待你,想拿你当消遣的话,有一百种方法。” “可你确实……对我来说太小了。”孔迹轻咬一口他的手,“明白我意思吗?” 挺明白的,佟锡林听懂了。 “你在跟我说,如果你想和我上床的话,哪怕只是说出来,都会显得你很欺负小孩儿。”他说话间,那枚果核还在嘴里若隐若现,“是这个意思吗,叔叔?” 这话直白过头了,孔迹都有点儿听不下去,扭过头笑着揉了揉眼。 “你怎么回事?”笑完,他又转过来托住佟锡林的下巴,感觉这个阶段的佟锡林比以往任何阶段都棘手,“你所说的表达,就是什么话都放在台面上说?” 佟锡林不说话了,垂下眼睛张了张嘴唇,把嘴里的果核吐到孔迹手心里。 “我感觉到了,叔叔。”他附到孔迹耳边,隐秘地倾诉,“刚才我的脚压在你肚子上的时候……你有反应。” 第62章 电视里的春晚播放到一个歌舞节目, 几个明星穿着红彤彤的喜庆衣服,又唱又跳,热闹得厉害。 阳台外不知什么地方, 又传来遥远的烟花声。 整个世界都被新年的氛围包裹着, 除了他们二人所在的客厅,陷入微妙又暧昧的静谧里。 手心里的车厘子果核是潮湿的,触感温热, 孔迹用指腹碾了碾,这枚果核刚才如何在佟锡林口中隐现, 又是如何垂眼吐在他掌心里,每个画面似乎还存留着残影。 灵活的舌头。 他用指甲抵着果核的顶部, 悠悠地掐下去。 按照佟锡林的想法, 被直接戳穿有反应这种事, 对于男人来说应该是尴尬的。 反正在他这个年龄一定会感到尴尬, 这跟当面被扒了裤子没区别。 然而孔迹的反应太平淡了。 明明刚才他还在笑佟锡林没遮没拦, 什么话都放台面上说, 这会儿被佟锡林这么直白的揭露, 他竟然反倒显得自如起来。 佟锡林说这个话脸皮也发紧,心口“砰砰”地蹦着, 感到前所未有的新奇与刺激, 觑着眼睛朝孔迹身上瞅。 “看得清吗?” 孔迹突然开口询问, 吓了佟锡林一跳。 他连忙抬起眼,确定孔迹确实在问那个部位, 脑仁都“嗡”地响了一声。 “你可以拉开衣服看。”孔迹拽了张纸巾擦干净掌心, 包住车厘子果核扔进纸篓,然后扯了扯自己的毛衣,朝佟锡林微微倾身, “会比你用脚感受更直观。” 第68章 佟锡林耳朵一麻,下意识往后倒。 孔迹根本不让他躲,手臂朝佟锡林腰后一卡,比摘一颗苹果还轻松,直接把人扣进怀里,还用手心托住佟锡林的后背,手指正好摁在他瘦削凸起的肩胛骨上。 “好不好奇?”他就这么在佟锡林耳朵边用气声问。 “……什么?”佟锡林整片背都麻了,绷着脖颈故作淡定。 “你脑子里在想的画面。”孔迹轻轻叼一下他的耳廓,声音带着沙哑,“男人。我。” 这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指向鲜明,孔迹每说一句,摁在佟锡林背上的手指,就沿着肩胛骨往上描摹一部分。 说到最后那句“我”,他再一次捏住了佟锡林的后脖颈。 这次被捏脖子和前面的感受都不一样,佟锡林真的被捏住了动脉,画面感充满脑海。刚才脚底一碰而过的触感,也鲜明到让他脚趾蜷缩。 “我没……”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刚刚开合,又被孔迹贴着嘴巴中断了。 真的是贴着。 不深入也不后撤,连包饺子时那丝似有若无的距离都没了。唇纹摩擦带来细微的痒,佟锡林又感受到那股让人上瘾的酥麻,他忍不住想贴得更近,让这个厮磨的薄吻变浓变厚,却被孔迹毫不留情地避开,只保持浅浅相贴。 避开归避开,孔迹还是被佟锡林下意识的反应逗笑了。 “你问了一晚上,是不是也该我问你几句?”他两条手臂稳稳地把佟锡林托在怀里,轻笑着问,“你的喜欢又到了什么程度,想让我对你做些什么?” “还是说,想着我做过些什么?” 孔迹并不是吓唬小孩儿,真要聊这些东西,十个佟锡林也占不到他的便宜。 那些话都不用往露骨了说,就这么简单地提一句,佟锡林就被问得面红耳赤。 不过脸红归脸红,佟锡林回答得也认真。 他非常正经地摇摇头,说:“没想过。” 这不是句假话。 佟锡林意识到孔迹的性取向,就是因为他带回家的男人。 那时候的佟锡林想象着这个叔叔和其他男人或许会做什么,烦都烦不过来,压根也没往自己身上寻思。 后来他知道自己对孔迹的感情变了,同时也就猜到了孔迹和佟榆之的关系。 这就更难受了。 爱慕的叔叔和亲生父亲,光联想他们俩就足够让佟锡林头晕;发现自己是佟榆之的代替后,佟锡林只剩一个逃跑的念头,根本不可能想到那些。 这些事儿在此刻回想,佟锡林又来劲了。 他在沙发上撑起身,扶着孔迹的肩膀跪坐起来,两人的角度便掉了个个儿,由佟锡林垂首,在上方俯视着孔迹的眼睛。 “我只想过你和别人,叔叔。”他主动贴孔迹的额头,“谁能比你有经验呢?” 这句嘲讽太阴阳怪气了,佟锡林故意用平淡的语气,依然带着股藏不住的醋味儿。 孔迹听得心里一圈圈泛软,没忍住笑,箍在佟锡林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鼻梁贴着佟锡林的锁骨磨磨,将脸埋进面前的胸膛。 拥抱的感觉非常美妙。 几乎让人上瘾,像亲嘴一样。 可佟锡林非常有原则——他自己腻歪可以,孔迹表现得这么暧昧那可不行。 “我们可不是这种亲密的关系,叔叔。” 他从孔迹怀里退出来,靠回到沙发上坐好,拽了个靠枕盖在肚子上,平复平复呼吸,又把果盘端过来吃。 这份遮挡完全就是欲盖弥彰,他刚才人都在孔迹怀里,有什么身体变化都被感受得一清二楚。 不过孔迹也没拆穿,将抽纸放在茶几边方便佟锡林擦手吐核,他问了句:“今天没有问题了?” 佟锡林点点头:“暂时没有了。” 见孔迹起身要离开,他立马问:“去哪,叔叔。” 孔迹要继续去刷锅洗碗。 这个春节一整天他都在厨房忙活,不擅长干活的人做饭完全就是灾难,锅碗瓢盆堆了一座山,洗碗机一次都放不下。刚才他只收了一半,剩下的还没收拾,就被佟锡林用腿疼给骗了过来。 “收拾厨房。”他从沙发后面走过去,摁了摁佟锡林的脑袋,“少胡思乱想,没到憋不住的程度。” 佟锡林的心思又被猜透,收回落在孔迹腿间的目光,继续朝电视里瞅。 春晚实在不好看,孔迹在身边坐着,佟锡林看不进去;这会儿身边没人了,他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更是完全集中不了精神。 手机在沙发缝里震几下,是周琦的消息,约佟锡林什么时候有空出去玩。 佟锡林跟他闲聊着,顺便去宿舍群看一眼。 他的红包还没被领完,齐原和庞晓达的也都一样,秦季一整天都没在群里出现,跟他们一起发红包玩。 系里大群也是,红包雨的活动还在进行,有人专门艾特秦季,喊班长出来发红包,秦季一直没露面。 佟锡林跟周琦互相发了两个红包,将手机锁上屏,思绪又开始往孔迹身上跑。 他和秦季在原生家庭方面,应该是一致的,各有各的不幸。 但是相比较而言,他或许又算是幸运的。 起码在最现实的金钱方面,他遇见了孔迹。而在超越金钱的许多方面,孔迹也用他的方式和引导,稳稳地托住了佟锡林。 有关钱的事儿不能琢磨,细细琢磨着就会感觉现实过了头。 佟锡林心里又乱了,张嘴喊叔叔。 “怎么了?”孔迹走过来问。 佟锡林仰着头看他一会儿,把果盘递过去:“吃够了。” “懒吧你就。”孔迹勾勾他的下巴。 春晚照例在《难忘今宵》中结束,零点时,有一小阵烟花声短暂的连成了片,佟锡林觉得好听,很有年味儿,就跑去阳台看。 小区里很多家还亮着灯,遥远的天际有闪烁的烟花,地上的积雪厚厚一层,衬得黑夜都显出几分亮堂。 孔迹在他身边一起往外看,点了根烟撑在窗台上。 这应该算得上是最温馨的一年。 佟锡林看着他想。 从小到大,最温馨的一年。 “叔叔。”他碰碰孔迹的胳膊,“新年快乐。” “你开心吗?”孔迹反问他。 “还行。”佟锡林点头承认,“今年比之前开心。” “嗯。”孔迹拨拨他的头发,露出温柔的笑意,“新年快乐。” 饺子也吃了,春晚也看了,连祝福都道过了,按照正常流程和作息时间,佟锡林这会儿应该向孔迹道晚安,然后回到他的卧室,钻进被窝里睡觉。 可他杵在原地一直站到孔迹抽完手上的烟,既没张开嘴,也没迈开腿。 孔迹把烟熄灭在烟灰缸,扭脸注意到佟锡林的目光,扬了扬眉毛,开口问:“还不困?” “你困吗叔叔?”佟锡林立马把问题还回去。 “困不困你也该睡了。”孔迹弹一下他的脸,手指间有淡淡的烟草气味。 他收回手准备往客厅走,佟锡林像个尾巴在一旁跟着,孔迹去倒烟灰缸他也扔个卫生纸团;孔迹去洗手喝水,他也开一瓶;孔迹关了灯往主卧走,佟锡林在他房间门口停下了。 “怎么不跟了?”孔迹嘴角的弧度连掩饰都不掩饰,靠在门框上看着佟锡林,“现在我要去洗漱,你要进来一起吗?” 孔迹主卧里有个单独的卫浴,很宽敞,佟锡林没用过,但是知道。 孔迹的卧室和床也都很宽敞。 “叔叔。” 佟锡林骗不了自己,他今天就是想粘着孔迹,决定要彻底表达自己后,他真的被打开了某种开关。 但他不直接说,他向前一步问孔迹:“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睡?” 第63章 佟锡林所说的一起睡, 是一种很纯粹的“睡”,就是今天没和孔迹呆够,想再多一些相处聊天的时间。 但这句话对于孔迹来说, 即便知道佟锡林的意思, 所联想到的东西也不受控制。 像是最内敛的男孩,冒冒失失的给出了最奔放的邀请。 孔迹上一次性生活,认真算起来, 还是在两三年前。 对于一个单身且能对自己负责的成年人来说,性并非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题, 遇到合拍的人、合拍的时机,可能连话都不用点明;同时这种事也仅仅是生活的添加剂, 忙碌起来没那个心思琢磨,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 也不会影响什么。 不过在这一天, 在和佟锡林聊过这么多话之后, 听到他来上这么一句询问, 孔迹不可避免的被影响了。 在今天这种氛围下睡在一起, 绝对容易出事。 “不困的话,我可以继续陪你。”他告诉佟锡林, “一起睡不行。” 他以为佟锡林会继续撒娇, 像那些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一样, 会不达目的不罢休。 结果佟锡林笑吟吟地看了孔迹好一会儿,拖着嗓子“哦”一声。 第69章 “进来吧。”孔迹侧侧身, 给他让出进卧室的距离。 “不进去了。”佟锡林摆摆手, 显得很乖,“我困了,回我房间睡。” 小孩儿的念头一会儿一个变, 虽然各自回各自房间睡觉,是孔迹想好也决定执行的结果,但是被佟锡林这么虚晃一枪,他还是没忍住追问了句:“刚问完就困了?” “困了。”佟锡林背对着孔迹往回走,嘴角直往上扬,“叔叔晚安。” 佟锡林人都进卧室了,孔迹在主卧门口靠了半天,盯着他紧闭的房门,眯缝着眼睛又点了根烟咬上。 等抽完这根烟,去洗漱完坐到床上,孔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一眼就看见佟锡林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佟锡林:叔叔。 佟锡林:你是不是怕和我一起睡,会忍不住做点什么? 啧。 手机在指缝间转了一圈,孔迹捏了两下鼻根才给他回复:好好睡觉。 好好睡觉。 佟锡林看着这一本正经的四个字,侧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半天。 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竟然这么有意思。 这一晚佟锡林没睡踏实,他做梦了。 虽然生日还有半年,但是从年份上算,现在的佟锡林已经二十一岁——二十一岁的男生肯定该经历过的发育都经历了,平时只是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偶尔手动一下,也都是匆匆应付。 这晚他梦得很具体,肌肤的触感和拥抱的力度都如此鲜明,受困于没有经验,他梦不到更深入的画面,可被掐着脖子深深吻入口腔,整个人被掠夺呼吸、被入侵般的感觉,连在梦里都让他颤栗。 大年初一的早上冲了个澡,站在洗衣机旁洗裤子时,佟锡林看着走进来的孔迹,主动交代:“我做梦了。” “嗯?”孔迹饶有兴趣地看他,对于洗衣机的鸣响,以及佟锡林新换的睡衣,一下就猜得明明白白。 “梦见什么了?”他问。 “你。”佟锡林说。 佟锡林只说了个“你”,具体的画面一个字也不加形容,留出的空白却无比引人遐想。 孔迹伸手把他环进怀里,亲了亲头顶,佟锡林在他怀里停靠两秒钟,浅浅地嗅一下孔迹身上的味道,就攥着他的胳膊挣脱开。 “我今天要出门,叔叔。”他去镜子前继续洗漱,拿出吹风机吹头发。 “去做什么?”孔迹接过吹风机,站在身后帮他吹。 “见周琦。”佟锡林如实回答,“他找我吃饭。” 周琦在家里一如既往地坐不住,尤其是过年这种日子,必须要全家人呆在一起,想出去玩不放人,在家打游戏睡个懒觉也要挨说,大学生的待遇没比高中好到哪里去。 前面几个假期佟锡林不回来,他都是在家熬完个把月就跑去老楼玩,或者干脆直接去找佟锡林住上半个月再回去。 今年小伙伴终于回家了,前阵子一直忙活黄莉榕的事,小哥俩儿也没好好吃顿饭,昨晚在微信上就商量着今天一定要去吃顿好的。 “大年初一出去吃饭?”孔迹的手指在佟锡林头发间穿梭,很详细地询问,“什么时候回来?” 佟锡林看一眼时间,这会儿刚刚十点,吃个饭和周琦聊聊天,下午也就该回来了。 所以他回答孔迹:“晚饭之前。” 孔迹“嗯”了声,避开佟锡林要拿吹风机的手,一直把他头发吹干才放人出去。 周琦约饭的地方是家烤肉店,田园风格的装修,过年没休息,生意竟然也挺好,大中午的大堂坐了好几桌,不时有外卖员进进出出。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已经点好菜让服务员开烤了,见佟锡林进来,抬手晃了晃。 佟锡林在他对面坐下,一层层摘掉孔迹给他套上的手套、围巾、帽子,随口打招呼:“馋烤肉了?” “过年吃什么都腻,就这家吧。”周琦摆摆手示意服务员可以下去了,抱起胳膊往桌上一趴,盯着佟锡林的脸看。 摘帽子把头发给弄乱了,佟锡林正抬手拨弄,注意到周琦的目光,他抬眼看回去,问:“看什么。” “你真没事啊?”周琦问。 “我能有什么事。”佟锡林笑笑,“该解决的都解决了。” 也不怪周琦问。 从佟锡林的角度,他已经跟黄莉榕把话说清楚了,以前那些同学该删的也都删了,没了心理上的负担,就一点儿事都没有。 但黄莉榕的抖音一条也没少发,还玩起了文字游戏,说孩子是找到了,日子过得也不错,但是不认她这个妈,让她好伤心。 看起来并没有完全消停的意思。 “不过我看骂她的也不少,说她现在想起孩子了,不认这个妈就对了。”周琦拿出手机点几下,找出黄莉榕的主页给佟锡林看。 “随她怎么说吧。”佟锡林只瞄了一眼,就无所谓地收回视线,“跟我都没关系了。” 周琦催着佟锡林出来见面的最大原因,就是要亲眼看看这好朋友的状态怎么样,是不是真像电话里一样洒脱。 这会儿见着佟锡林确实没受影响了,他也就放下心来,开始抱怨自己家一到过年就跟开大会一样,什么亲戚都带着孩子往家来,吵得心烦。 佟锡林和周琦边吃边聊,突然觉得很满足。 佟榆之的性格一度影响了他的圣虎,黄莉榕的突然出现让他心烦,那些看热闹的老同学和秦季微妙的恶意,都是让人毫无准备就陷入其中的负面情绪。 可从另一个角度想,没有这些,也不会出现自己如今的心境。 不会遇见孔迹,也不会拥有周琦这样如此真挚的朋友。 佟锡林看着面前的周琦,想到高考之前那场撕书大会,当时他认真地想过,周琦是个很好的朋友,不过两人以后考去不同的学校,注定会渐行渐远。 他那时候还浅浅地希冀,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遇见周琦这样的朋友。 遇不到的。 现在佟锡林完全想明白了。 即便是相处很好的齐原庞晓达,包括前期的秦季,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好,可谁也替代不了谁。 亲情爱情不可替代,友情也同样有它的不可替代性。 只有周琦才会这么没心没肺,忽略两人大学的距离,一趟趟往南开跑,主动维系着两人的友谊;同样是高中同学,其他人讨论黄莉榕时,也只有周琦二话不说站出来帮他撑腰,没有看热闹八卦的心思,纯粹的担心他。 即使佟锡林已经完全解决好了,本人都不再受影响了,周琦还会关注黄莉榕的动向,在大年初一火急火燎的约一顿饭,非要当面看清楚好朋友的状态怎么样。 “周琦。”佟锡林心窝软了一下,举着杯子朝周琦的啤酒瓶碰了碰,“谢谢你。” “你有病啊?”周琦可来不了这种温情时刻,这少爷脑子里就没有那细腻的东西,“一顿饭扯上谢了。” 端起啤酒一饮而尽后,他拎起一旁的围巾朝佟锡林晃晃:“顺你这么好的东西,请你吃顿烤肉那还是应该的。” 这完全是个傻子,两人根本没在一个频道。 佟锡林笑起来,不跟他解释,点点头应着:“你戴着吧,你戴好看。” 一顿饭从中午吃到下午两点半,周琦不想回家,佟锡林就陪着他聊。 终于坐够了,周琦想一出是一出,觉得佟锡林今天穿的新衣服不错,又提出想去买衣服,让佟锡林陪着一起。 “你现在衣服又正常了。”打车去商场的路上,他打量着佟锡林今日的穿搭,表示满意,“记不记得高考完那个暑假,你天天穿得跟个花萝卜似的,土飞边子了。” “有那么丑吗?”佟锡林也低着头朝自己身上看,到现在也没觉得自己的审美哪里差,“这身是我叔买的。” “你叔眼光比你好。”周琦在审美方面毫不偏袒,“搞摄影的就是不一样。” 他是真欣赏孔迹给佟锡林买的衣服,去买了身同款,搭配上冷帽和口罩,当场就和佟锡林又拍了张合照。 “帅成啥了。”周琦自己发了条朋友圈,让佟锡林也发,方便齐原他们共同欣赏。 去买衣服是下午三点的事儿,商场里看不见天色,等两人慢慢悠悠逛完,又去吃了点东西,走到外面一看,天都黑了个透。 “几点了?”佟锡林心里一紧,连忙掏手机。 “刚七点。”周琦打了个嗝,还凑着往佟锡林手机上看,“我帅照有人点赞没?” 佟锡林哪有心思看照片,他和孔迹说好的是晚饭前回家,这会儿已经过他们平时吃饭的点了。 不过他出了门,孔迹今天估计也没在家,可能回了他父母家,或者工作室。 因为手机上安安静静的,并没有催他回家的消息。 “我得回去了。”佟锡林直接抬手叫车,和周琦告别,“顺路带你吗?” “带着我呗。”周琦不跟他客气,“把我送到小区门口你再拐一下。” 第70章 “走吧。”佟锡林拉开车门催他进去。 从周琦家拐回到孔迹家的小区,路程并不远,花不了几分钟。 出租车被门卫卡了一下,佟锡林懒得刷脸登记,下了车往里走,远远的先朝家里窗户上看,竟然亮着灯。 他加快速度小跑回去,好巧不巧,两架电梯都刚刚被摁上了顶层,等电梯又用了半分钟。 等到佟锡林终于回到家门口,摁着指纹“嗡”一声解开门锁,家里安安静静,只亮着一半的大灯。他穿过玄关探头朝里一看,孔迹坐在餐桌前,正在用手背贴碰鱼汤的瓷碗,试探温度。 佟锡林站在玄关看他,突然有点儿不是滋味,张嘴喊了声叔叔。 “回来了?”孔迹听见动静,正起身端起桌上的饭菜进厨房,“正好,我再热一下。” 佟锡林换好鞋子,过去摸摸那些碗碟,温热的,显然已经热过一遍了。 和他这一刻突然迸进心口的热流一样。 “叔叔。”他走到厨房又喊一声。 “嗯?”孔迹顺手把他捞进怀里,隔着帽子搓搓后脑勺。 “你怎么没催我?”佟锡林就这么贴着他,仰起下巴,向上扑扇着眼帘问。 孔迹垂下眼看他,完全没有久等之后的不开心,眼底沉稳又温和。 “因为你是自由的。”他像在说今天,也像在说过去两年里,佟锡林不愿意回家的每一天,“也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第64章 孔迹这话的前半句, 佟锡林很认可。平心而论,孔迹给他的自由也确实足够。 不过后半句,佟锡林听到就笑起来。 “撒谎。”他看向锅里加热的汤, 心口也像锅底一样咕嘟着, “我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回来,到你嘴里就变成‘一定’了?” 在佟锡林目前所经历的二十一年人生里,学到最深刻的道理便是:没有什么是一定的。 相爱的恋人会狼狈分离, 夫妻的关系会如同儿戏,连至亲的父子也会一生回避。 生命的变数那么多, 这些铁打的羁绊都会闹到分崩离析,做不到“永远”和“一定”, 何况他与孔迹这层连血缘都没有的关系呢。 佟锡林有点庆幸, 他在这个年龄得知了有关身世的一切秘密。 人生很慷慨, 趁年轻赋予了他极大的容错空间, 虽然有点儿揠苗助长, 到底也是逼迫他尽早成长成熟了起来, 也让他及时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不用像佟榆之一样,往后一辈子困在心事里。 但太过明白这些道理, 也是有些伤感的。 像孔迹所说的“一定”, 他就难以天真地相信。 对于佟锡林提出的反驳, 孔迹没有解释,也没有不开心。 他舀了一勺底汤送到佟锡林嘴边, 让他尝味儿, 轻声提醒:“吹一下,烫。” 佟锡林吹两下抿进嘴里,点点头:“鲜。” “你会回来的。”孔迹接上刚才的话题, 他看着佟锡林抿过汤汁的嘴唇,低沉且笃定。 “为什么?”佟锡林为他的肯定感到好奇。 “因为你不想回来的时候,我会去找你。”孔迹说,“我知道你在什么时候会需要我。” 他在佟锡林后腰上轻拍了一下,示意小孩儿出去等饭吃,自己冲了冲汤匙继续忙活。 佟锡林没有出去,他撑靠在岛台上,盯着孔迹看了很久。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风筝。 孔迹送他往高处飞,也不阻止他往远处飞,但联系在二人中的那根线,确实一直攥在孔迹手里。 每当经历雷鸣和风雨时,孔迹便会顺着线找过来,而他总能被及时的接住。 “叔叔。”佟锡林这几天对孔迹有问不完的问题,“你在佟榆之之后,又谈过几个男朋友?” 也不知道该说孔迹坦荡,还是依然拿佟锡林当小孩,这种问题他就像当时被询问性取向一样,一丁点儿都不避讳。 “两三个吧。”他头都没回,张口就回答。 “‘吧’是什么意思?”佟锡林听得眉毛都忍不住想飞起来,“从我搬过来开始,见到你带回来的人都不止三个了。” 第三个打眉钉的小樊,还他给孔迹买的栗子蛋糕给拿走了。 “你问的不是‘男朋友’吗?”孔迹转头扫他一眼,“你见到的那些不算。” “我见到的算什么,炮友?”佟锡林皱皱鼻子。 “嗯。”孔迹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佟锡林没有谈过恋爱,虽然会觉得酸溜溜,但是他也明白两个成年人确定了关系,发生那些事没什么可指摘的。 可前提得是恋爱关系。 炮友这种关系,佟锡林可以尊重,但无法理解,也很难支持。 “这就是我和你不一样的地方,叔叔。”他认真告诉孔迹,“男朋友也好,其他的也好,你和他们产生联系的时候,规划过具体的未来吗?” 这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如果有过规划,或者对那些人的喜欢达到了足够的程度,孔迹这会儿也不会单身了。 “我不会随便和任何人发生关系,也不会轻易确定关系。” 佟锡林低头抠手,声音里带上了点儿沮丧。 “如果我想要一段关系,那就一定是要计划到很久以后的,要比婚姻更忠诚,要能真正一直互相陪伴下去。” “只有到了这种地步,才有资格开启一段感情。” 佟锡林也不知道为什么孔迹一句“一定”,会让他突然发出这些感慨。 他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认真,边说边回想起和秦季看《春光乍泄》那天的对话。 太多人对待感情稀里糊涂了,佟榆之是,秦季是,连之前的孔迹都在被佟榆之分手之后,变得游戏人间。 佟锡林无法理解他们。 抬眼对上孔迹深深凝视着他的视线,他更是额外增加了几分局促,低声问:“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叔叔。” “没有。”孔迹注视着他,微微摇头。 一点错都没有。 孔迹只是感到神奇,为面前这个男孩。 明明经历过自己的名字,经历过被当作替身,经历过父亲的漠视和母亲的态度,佟锡林才是最该对所谓爱情失望的那个人。 可他的观念依然能这么端正,正到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在当今这种乌烟瘴气的快节奏环境中,都透出幼稚和笨拙。 以及无比宝贵的真诚。 “你说得很对。”孔迹倾身过来,和他贴了贴额头,温声肯定,“必须到了这种程度,才有资格开始一段感情。” “所以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跑走。”佟锡林稍稍用力顶回去,“如果让我遇到比你真诚的人。” “是吗?”孔迹笑了。 “嗯。”佟锡林也弯起眼睛。 加热晚饭时的这一小段聊天,类似的对话在往后的几天里时有发生。 佟锡林的表达欲越来越旺盛,从他确定了孔迹对他有别样的心思开始,便开始放肆的表达,问很多问题,抒发很多自己的理解。 在这一堆堆的提问里,他问孔迹的感情,问孔迹的过去,问他会不会想要上床……从触及内心的话题到最赤裸直白的欲望,什么都问。 唯独不问他们会不会有以后,不问孔迹对他的喜欢,能不能达到佟锡林所说的那种境地。 似乎当真做好随时遇见下一个人,都能够全身而退的准备。 而孔迹对这样的佟锡林,有种远超过去的欣赏和喜爱。 初四该去工作室准备复工了,孔迹早上收拾完自己,拎着外套从衣帽间出来时,佟锡林正好睡醒,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 等他洗漱完出来,孔迹还没走,在厨房做简单的三明治当两人的早餐,给佟锡林加热早上刚刚送来的鲜牛奶。 佟锡林睡得浑身犯懒,脑子还没完全醒困,看着孔迹高高大大的在那给他做饭,想黏糊人的劲儿就又冒出来了。 他从身后靠过去,只穿着睡衣的身体贴上孔迹的后背,歪着头朝案台上看。 “跟我去工作室吗?”孔迹瞥他一眼,用手背蹭了蹭小孩儿睡翘起来的额发,任由他这么挂在身后。 “你要开始上班了吗叔叔。”佟锡林捏了一片生菜吃。 “嗯。”孔迹和他简单说了最近的工作安排,“过几天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具体时间还没敲定。和我一起吧,正好带你玩一玩。” “哪里?”佟锡林问。 “云南。”孔迹说,“香格里拉。” 佟锡林没有立马表示去不去,他也有自己的时间规划和安排。 “再说吧叔叔。”他摸了摸孔迹的侧腰,觉得手感很好,“我10号回学校,来得及就去。” 孔迹垂眼看看腰上来回摩挲的手,胳膊向后一背,将佟锡林从身后拉到怀里,箍着腰给了个拥抱。 “吃完饭和我去工作室?”他扣着佟锡林的后背又问一遍。 “不去。”佟锡林还是拒绝,“我今天打算去图书馆,这几天过年都没学习,家教和辅导班也还没备课呢。” 第71章 一个人有自己的节奏,将重心优先放在事业上时,实在是很容易让人着迷。 尽管对佟锡林来说目前还只是学业,那也是属于他的小小事业。 “好。”孔迹没再问他,手指使坏,捏捏佟锡林的腰椎。 看着佟锡林一阵护痒,笑着往后躲,他的嘴唇又从佟锡林太阳穴上蹭过才松手。 叔侄俩吃完早饭,佟锡林去换好衣服拿好电脑和书包,搭着孔迹的车前往图书馆。 积雪还没化,在灌木与路边堆着一垛垛小小的雪坨,佟锡林开门要下车前又被孔迹喊住,给他塞了两张暖宝宝。 “中午怎么吃,”孔迹边给他调整帽子边问,“要不要我过来接你?” “不用。”佟锡林由着孔迹整理,戴着手套的手也在孔迹腿上摸摸,“我学得差不多自己就回去了叔叔,你忙你的。” “我可能会晚一点,”孔迹算算时间,“尽量回去陪你吃晚饭。” 他在认真安排,佟锡林看着孔迹的脸,眼神却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软。 “叔叔。”他打断孔迹,在密闭的车厢里凑近了喊。 “嗯?”孔迹一只手腕还搭在方向盘上,应了一声。 “你觉没觉得,你现在很需要我?”佟锡林眼皮一眨一眨的,“很黏我,很喜欢和我在一起。” 他连着说了三个“很”,从用词到语气,都像在哄小孩。 像之前孔迹逗他的时候,才会说的话。 孔迹先是一顿,跟佟锡林对视几秒钟,他也没反驳,露出好看的笑容,向佟锡林确认:“是吗?” 这个时间,图书馆前的大路上车流很少,车窗车门都紧紧闭合着,只有灿蓝的天色和阳光穿透进车厢。 佟锡林不再回答,他突然扯起脖子上的围巾,从自己方向拉到孔迹脸侧,温暖的羊毛布料抻得直直的,构出一方温暖又隐蔽的狭小空间。 在这处小空间里,佟锡林朝前探头,飞快地贴上孔迹的嘴唇,咬了他一口。 只有一口。 咬完,他麻利地把围巾绕回脖子上,拎着书包跳下车,向孔迹挥挥手,朝图书馆跑过去。 第65章 孔迹在车里坐了很久, 隔着车窗一直看着佟锡林的身影消失进建筑里,也没有立即离开。 他点了根烟,向后仰靠在座椅里, 夹烟的手指送到嘴边时, 轻轻摩挲过嘴唇。 佟锡林很瘦,但是每次咬人的力气都不小。 不管指根虎口还是嘴,他总能留下一道印子出来。 眯着眼正在感受, 佟锡林发了条消息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叔叔, 我刚劲儿好像有点大,你没破皮吧? 孔迹笑起来, 用拇指抹抹嘴角, 给他回复:破了。 他故意逗小孩, 佟锡林是真吓一跳, 连忙问:真的? 佟锡林:流血了? 孔迹:嗯。 看着对话框上方不断重复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孔迹感觉佟锡林是真有些紧张了, 才微微抬起下巴, 拍了张咬烟的半脸照片发过去。 孔迹:骗你的。 孔迹:没破,别害怕。 照片里只有下半张脸, 和修长的脖颈与宽阔的肩膀, 佟锡林盯着那飘起的烟雾看一会儿, 长按图片点击保存。 这照片不论从角度还是拍摄方式,肯定都是故意的, 带着点儿闷闷的……骚。 像那张黑天鹅蛋糕的生日照一样。 但确实好看。 毕竟是专业的摄影师, 太知道怎么用照片表达情绪了。 这么一想,佟锡林抿嘴笑了笑,给孔迹简单回一句“那就好”, 不再跟他闲聊。 年初四的图书馆很安静,除了工作人员几乎没什么人,寥寥的有几个来学习的同龄人,看起来也都还没从年假的松弛感里适应过来,窗外太阳暖洋洋,大家都懒懒的。 佟锡林很适应这种环境,他不需要转换心情,不论什么时候,该学习了从来不会真掉链子。 早饭的三明治占了一部分肚子,加上学习入了神,午饭时间便被佟锡林错过去了。 学习计划进行一段落之后,他以为应该才下午一点,拿起手机一看,竟然已经过了两点半。 他懒得动,喝了杯水,就打算再学两小时,等到五点多回家直接吃晚饭。 孔迹的电话几乎是踩着佟锡林进家门的点,掐秒打过来的。 佟锡林在玄关换鞋,刚拍开灯,背上的书包还没摘下,听见兜里手机的震动,他手忙脚乱取出来,滑下接听键喊人:“叔叔?” “回家了?”孔迹问他。 “刚进家门。”佟锡林摘着围巾往里走,把自己扔进沙发里靠着,“饿了。” “饭已经给你买好了。”孔迹笑了声,“大概二十分钟送到,忍一忍。” 以前孔迹喜欢点外卖,他不会做饭,也没有照顾青少年的自觉,到了饭点不是点东西,就是带佟锡林出去吃。 从佟锡林高考回家开始,那一整个暑假,包括这次回来,他开始更多的自己下厨。不管好吃难吃,自己做的东西总比外卖要健康。 所以佟锡林一听他给自己点了外卖,就猜到孔迹应该是赶不回来和他一起吃晚饭了。 “叔叔你几点回家?”他问孔迹。 “应该要十点多。”孔迹给了他一个大概的时间,“自己乖乖在家呆着。” 不在家呆着也不可能大晚上往外跑。 佟锡林用等外卖的时间去洗了个澡,洗完出来正好送到,是一盒很丰盛的寿司,他吃了一大半,被周琦和齐原喊上线打了几把王者,开着语音听他们扯皮。 玩到九点半,他放下手机抻抻懒腰,今天看书看够了,游戏也打够了,不知道干嘛,就又去找电影看。 佟锡林对于同性题材的电影了解很匮乏,也不止同性,从小没人培养他这方面的爱好,他对于电影音乐这些文化娱乐的接触都很小。 他只会在百度上搜索“同性恋电影推荐”,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获取信息。 搜索词条里首先蹦出来的词条,自然也总是那几部经典老片。 佟锡林今天看的是《断背山》,用平板下载好投到电视上看。 外国片对他而言的代入感淡了很多,周琦又总给他发游戏截图,佟锡林边和他聊天边看着电影,就有点稀里糊涂。 但看到那几场亲热的场景时,他还是愣了愣神。 与《春光乍泄》开头短暂且猝不及防的画面冲击不同,和《霸王别姬》里的隐晦表达也不同,两个男人之间凶狠的吻戏直直冲进眼底,佟锡林靠在沙发上抱起腿,将下巴垫在膝盖上,上下滑了滑喉结。 他有点儿反应。 跟电影的关系倒是不大,是他想起了早上在孔迹嘴上咬的那一下,以及孔迹给他发来的那张微微张嘴,咬着烟的照片。 这种东西不能联想,想起来没个完。 嘴唇接触的酥麻、那个浑浊的梦,包括春节那天坐在这张沙发上,脚底踩在孔迹身上时的触碰,开了个头就一个接一个往外冒,越想压下去越不能平静。 佟锡林从沙发上下来了,低头看着自己跺了跺腿,他去接了杯凉水喝下去。 喝完回到电视前再看一会儿,画面只增不减。 孔迹十点半到家,带着寒气进了家门,家里只开了半边灯,电视里暂停的《断背山》散发幽幽的光,客厅空荡荡的,佟锡林房间的门却牢牢关着。 “佟锡林?” 他喊了一声,过去敲了一下就随手拧开。 在敲门的同时,孔迹就听见了屋里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没上心,以为佟锡林在找东西。 结果门板一开,看见佟锡林猛地从床头靠坐起来,竖起一条腿往身上裹被,那昭然若揭的神色,让他直接挑起了眉。 佟锡林的眉毛也快飞起来了,被打断和抓包的感觉让他耳朵通红。 “不好意思。”孔迹有点儿想笑,忍住了没表现出来,立马退后出去,把门关好。 他去洗手换衣服,外套刚收进衣柜里,侧室的房门一响,佟锡林光着脚大步走出来了。 “鞋呢?”孔迹从衣帽间出来,朝他脚上看一眼,去给佟锡林拿拖鞋。 “叔叔。”佟锡林一脸严肃地喊他,孔迹把鞋扔在他脚下,他抿抿嘴,还是低头先穿鞋。 孔迹看他还泛红的后脖子,有意朝某个位置扫了眼,答应一声:“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佟锡林穿上鞋跟有底气了似的,抬起头理直气壮,“你不是知道我刚才在干嘛吗,又装得像个没事人干什么?” 孔迹望着佟锡林看两秒,实在是忍不住,垂首笑了起来,边笑边摇了摇头,把佟锡林往胸前一搂,沿着后脑勺到后背捋了好几下。 发沙的笑声透过脖颈处的皮肤,贴在佟锡林脑门上,他耳朵根仍在发紧,顺势就这么往孔迹怀里窝。 “刚才是不是自己干坏事儿呢?”孔迹觉得他实在很有意思,把下巴垫在佟锡林头顶,带着笑意问,“突然开门吓着你没有?” 第72章 “直接就下去了。”佟锡林闷着嗓子抱怨,“本来都快好了。” “抱歉,以后我会好好敲门。”孔迹捞起佟锡林的右手,鼻端贴进掌心里嗅着闻了闻,逗他,“看电影看出感觉了?” 刚笑过的嗓子提出这种问题,还闻那只刚刚捋过的手,佟锡林脑袋一晕,遭不住这些。 也是很有意思,梦见孔迹弄上了裤子他可以大大方方直说出来;孔迹刚才想装没看见糊弄过去,他也能大大方方追出来;被这么赤裸的安抚和追问,佟锡林反倒是不好意思了。 他从孔迹怀里往后退,抓抓头发去关电视。 原本这个话题过去也就过去了,一个小小的插曲,都是男人,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但佟锡林可能是没尽兴,也可能是想回击给孔迹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或者单纯就是内心深处想聊这些东西…… 总之他脑子一热,摁着遥控器突然来了句:“叔叔,你不找人的时候,自己都怎么解决?” 身后没有传来回答的声音,佟锡林回过头,孔迹仍然靠坐在桌沿上,懒懒的撑着胳膊,饶有兴趣地看他。 孔迹总是这个姿势,闲散又慵懒的靠着些什么,好像没有什么需要他费力去做的事,对待什么处境和问题,都悠悠然然漫不经心。 “你想听我说什么,”他不直接回答,抬抬手示意佟锡林靠回来,贴在耳边低声问,“跟你描述具体的过程?” 这句反问所带来的画面感,对于佟锡林来说已经超纲了。 他不出声,伸手在孔迹腰侧抓了抓,声音轻得自己都差点儿没听清:“你说说看。” 在开启这个话题之前,佟锡林一直以为,孔迹那天跟他说聊这些他占不到便宜,是一种吓小孩儿的表达。 直到孔迹真的在他耳朵边开口,赤裸裸地说出那些直白的名词与动词,描述得平稳又缓慢。 “……刺激给够了,就出来了。”孔迹摁上佟锡林的后背,随着最后这一句,他把人扣进怀里的力道也重了不少,“怎么样,听爽了吗?” 佟锡林刚才是故意不说话,这会儿则是根本说不出话。 晕眩感从太阳穴向脑仁扩散,喉咙口一阵阵发麻,他脚底发酸,绷紧了后背,转身就朝房间走。 “顺拐了。”孔迹在身后吹了道口哨。 佟锡林原地一停,别了别僵硬的小腿,闷头甩上房门。 有反应的并非只有佟锡林一个,只不过孔迹比他多活了十来年,更能压制也更能忍。 等到佟锡林回到卧室,孔迹没挪位置,偏头又点了根烟咬上。 他靠坐在桌沿上慢慢地抽完这根烟,就着吞吐的烟气,捕捉佟锡林卧室里细小的动静,想象里面的画面,低垂的眼帘下是越来越深的瞳孔。 佟锡林。 他在烟雾间咀嚼这两个字,闭了闭眼,放任不堪的想象在脑海里翻涌。 这天之后,佟锡林老实了两天。 虽然聊那些东西很上头,他也喜欢去发掘孔迹的种种反应,但到底还是害臊的,不可能总把那些话挂在嘴上闹。 老实的这两天里,佟锡林依旧每天早上搭孔迹的车去图书馆,一学学一天。 傍晚如果孔迹下班早,就拐个弯去把他接回来,如果不赶趟儿,就给佟锡林买好吃的,等他回家换身衣服就有饭吃,什么都不用操心。 年初六晚上的时候,孔迹回来给佟锡林带个消息,明天出发去香格里拉,机票已经订好了。 “可我初十就要回学校了。”佟锡林趴在沙发上吃孔迹给他洗好的蓝莓,面前还放着正在整理的笔记。 “初七去,初九回来。”孔迹是要过去进行工作,本身也不会久待,“就是有点儿赶,可能会很累。” 确实太赶了。 单向航程就要六七个小时,考虑到可能会产生的高原反应,孔迹也犹豫了很久,既不想把佟锡林自己扔在家里,也不舍得他路上来回折腾。 况且这也不算带佟锡林出去玩,原本说好寒假好好带小孩儿出去玩一玩,结果一回来就处理黄莉榕的事,跟着就到了过年。后面孔迹倒是能匀出时间,可佟锡林那两个兼职等不到寒假结束,说回去就要回去。 “你想去香格里拉吗?”他征求佟锡林的意见,“不用担心浪费机票,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就好。” “我是最不怕浪费机票的。”佟锡林笑了。 孔迹也弯起眼睛,捋了把他的头发。 “想去。”佟锡林不用纠结,“之前不确定是怕10号赶不上,既然9号能回来,那就没什么要担心的了。” 他开始认真地规划时间,盘算着实在不行,把行李直接带去香格里拉,等10号从云南直接飞天津也可以。 孔迹看着他计算,喊了声:“佟锡林。” “嗯?”佟锡林抬眼看看。 孔迹从他手里咬走一颗蓝莓,说:“我喜欢你现在活力满满的样子。” 第66章 活力满满的佟锡林今晚有点儿春游综合症。 收拾行李收拾到快要零点, 他都上床了,想到落了件衣服在阳台,又爬起来去拿。 折腾一通再回到床上, 他在黑暗里来回翻了两个身, 一点儿睡意都没有,盘算着明天的出行,心口总冒出一股股压不住的雀跃。 明明他也不算没旅过游的人了, 和周琦齐原他们去北京时,也没出现这种睡不着觉的情况。 没深沉。 佟锡林在心里批评了自己一句, 裹裹被子闭紧眼睛。 头天睡不着觉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早上被喊醒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摸过手机看时间, 刚刚八点半, 他们的航班在中午十二点。 “我还要去一趟工作室。”孔迹没让他起床, 只是过来说一声, “早餐做好在桌子上了, 十点开车来接你, 直接去机场。” 佟锡林睡得晕晕当当, 撑着床头靠坐起来,揉揉脑门“嗯”一声。 孔迹看他没醒困的样子好玩儿, 笑着把佟锡林往怀里搂一把, 放低了声音哄:“接着睡吧, 不想换衣服就穿睡衣直接套上羽绒服出门,十点我给你打电话。” “不困, ”佟锡林摸手机, “我定个闹钟就好了。” 多难睁开的眼,醒神也就是坐起来的事儿。 等孔迹一离开,佟锡林出溜回被窝里重新闭上眼, 反而没有刚才那么困。 迷迷瞪瞪缓到九点,闹钟响了,他也没有赖床的习惯,跟着闹铃下床,去把澡给洗了。 收拾完自己,吃完孔迹留给他的早饭,佟锡林整整齐齐地往沙发里一坐,一切时间正正好好。 孔迹这次去香格里拉是给一档节目做特邀嘉宾,所以并非自己出行 佟锡林接到电话后下楼,一辆七座商务在地库稳稳停着,车上两三个人,江林站在驾驶座外抽烟,胳膊伸进窗户摁摁喇叭,孔迹过来帮他搬行李。 佟锡林朝车厢里看一眼,除了江林,其他看起来时髦又干练的工作人员,他一个都不认识。 “吃饭没呢小林?”江林喊了他一声。 “江叔叔。”佟锡林和他打招呼,礼礼貌貌的,“吃了。” 江林上次见佟锡林,还是他被孔迹从学校带回来那天。 当时小孩儿精神也不好,腿也跛着,精神差得看着都可怜。这会儿恢复过来了,知道黄莉榕的事已经解决,江林打量着现在的佟锡林,也挺替他舒心。 他在佟锡林肩上拍了拍,顺势这么一揽,给他简单介绍了剩下几个人,都是名字在嘴里一滚而过,他说完了佟锡林也对不上号。 “反正都比你大,你就喊哥喊姐吧。”江林懒省事儿,等佟锡林上车坐好,一把方向盘将车开出去。 “你也去吗江叔叔?”佟锡林问他。 “我不去。”江林在后视镜里摇摇头,“我送你们,完事儿正好把车再开回去。” 佟锡林还在想要不要继续接一句什么,孔迹不知道从哪变出一张薄毯,扬手抛进他怀里。 “不是困吗。”孔迹说,“睡会儿吧。” “还困啊?”江林这会儿也敢开玩笑了,“上次从机场接回来就睡一路,这都没出发,还能睡着呢?” 孔迹“嗯”一声,毫不掩饰地护孩子:“我们乐意睡觉,你闭上嘴少说两句。” “这给孩子护的……”江林见怪不怪了,一车人都笑,声音也配合着降低,“睡吧睡吧。” 佟锡林这会儿哪能睡得着,刚洗了个精精神神的澡。 但是孔迹把毯子给他了,他也就在腿上盖好,安安静静听他们交流一些工作上的话。 那些具体的术语他听不明白,但是行程他听明白了:孔迹晚上落地后就要进棚,一直到明天早上都有安排,这两天确实很紧。 车上人多,佟锡林没好问。 等到机场将手续都办完,在休息室候机时,佟锡林手腕撑着下巴,一会儿朝孔迹脸上看一眼。 “好看吗。”孔迹没抬眼,在手机上回着消息,勾起嘴角问。 第73章 “好看。”佟锡林点头,认可完这个闷骚男人的颜值,他开口喊“叔叔”。 “嗯?”孔迹应声。 “你从今天晚上就要开始忙吗?”佟锡林问。 “差不多。”孔迹收起手机转头看他,“不出问题的话明天一天就能结束” 佟锡林点点头,晃了晃脚跟。 他不吱声是在计算时间,孔迹看着佟锡林安静下来的脸,想到的却是完全相反的另一个问题。 “是不是觉得太仓促,不能尽兴?”他轻声保证,“我尽量早点完成,多抽时间陪你玩。” “不是。”佟锡林重新看向他,“我是觉得你落地就要通宵,很辛苦。” 孔迹眼角微微一动。 “我没什么想玩的,”佟锡林拨拨他的手链,“你不用把时间都挤在我身上,叔叔。” 不把时间浪费在任何人身上,是以前的孔迹会有的做法。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我的想法。”他告诉佟锡林,“不需要为我考虑,分配好你自己的时间就好。” 佟锡林不跟他犟,知道孔迹是好意,就眯起眼睛点点头。 车上没睡成的觉,在上飞机后补了个昏天黑地。 整个航程太久了,刨掉中转,足足六个小时的航行,佟锡林起初还能和孔迹闲聊说话,说着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闭了眼。 等到被收走毯子喊醒,他晃晃睡懵了的脑袋,看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难受吗?”孔迹观察他的神色。 佟锡林不难受,只感觉睡得脊椎发软。他弯起背长长的抻了抻腰,又甩甩头,这动作莫名把孔迹逗笑了,帮他拽住抽上去的衣摆。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年后的夜晚还是冷的,佟锡林跟在孔迹身后往外走,呼吸时能呼出浅浅的白气。 来接他们的车已经到了,负责人很热情,一口一个“孔老师”,忙前忙后帮着拿行李,说:“我们先去酒店办入住,然后李导安排了接风宴,就等您过来了。” 孔迹和负责人聊了几句,佟锡林完全不插嘴,静静靠着车窗往外看。 等车驶入酒店,门童来搬行李,负责人带着其他几个人去登记,一片乱哄哄的环境里,孔迹把他拉到一旁,掰起佟锡林的脸看了看。 “难受吗?”他又问一遍。 “真不难受。”佟锡林被问笑了,“我觉得挺正常的,没有什么高原反应。” “有一丁点不舒服,都要立刻告诉我。”孔迹贴他的脑门,“不要憋着。” 身边人来人往,虽然没人看他们,但贴额头的举动还是亲昵得太过不避讳了。 佟锡林脸上有点儿烫,不过没有躲,“嗯”一声答应下来:“我知道,叔叔。” 房卡发到手上,都是两两一间,佟锡林自然和孔迹住一起。 依然是套房,两间卧室,环境很好,宽敞得过了头,装修都带着些民俗特色。 “等会儿你们吃饭,我不想去了叔叔。” 佟锡林往床上一歪,浑身还是乏,伸着胳膊蹬着腿抻懒腰。 “我不饿,也不想动。” 孔迹本身也不打算带他去,饭局没意思,小孩儿坐那听一群行业里的人扯皮,纯遭罪。 “不去可以,饭要吃。”他走过去撑住床沿,俯身望着佟锡林,“让酒店送,还是你自己看看附近的外卖?” 这个姿势有点儿怪。 佟锡林看着笼在他身体上方的孔迹,主灯的光线被挡住了,孔迹背着光与他对视,有种强烈的覆盖感。 垂落的额发,过近的距离,以及游走在五官上的眼神,都显得很暧昧。 “我自己看。”他滑了滑喉结,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孔迹的脸。 孔迹接住他的手,握在脸侧咬了一口。 “没洗,脏。”佟锡林赶紧抽回来,起身脱下外套去洗手。 他去卫生间洗手,孔迹也跟过来,靠在门框上提醒他:“晚上别洗澡,容易高反。” “我知道。”佟锡林往脸上泼了把水,挂着满脸的水珠,把脑袋凑过去给孔迹看,“上午洗过了才出的门。” 他专门将衣领往下拉开一些,露出干净的脖颈展示给孔迹看。 这个行为在孔迹眼里,多少都带着故意。 故意的举动就应该有相应的对待,于是孔迹垂着眼睛淡淡一笑,靠近一步,握住佟锡林的腰侧。 “确实干净。” 他在佟锡林耳边做出评价,下一秒,高挺的鼻梁就顺着佟锡林耳后温热的皮肤,埋进他颈窝里。 人脸上哪里都是有温度的,除了鼻梁上那一小块儿挺拔的骨头。 微凉的鼻根顶上脖颈,佟锡林一下绷紧了后背,下巴高高地翘起来。 “是不是故意的,佟锡林?”孔迹还在问,嘴唇蹭过佟锡林的锁骨,“又要开始表达了?” 佟锡林确实带点儿故意。 今天一整天都有其他人在身边,他和孔迹几乎没有独处的时间,跟前几天总腻在一起的相处模式一对比,竟然让他觉得不习惯。这会儿抓住机会,他就想腻歪。 不过被孔迹这么一问,他就笑开了。 “啊,有点儿时间就想向你表达表达。”他也从孔迹喉结上抚过,“表达到哪天我不再表达,你就不习惯的地步。” 第67章 孔迹被敲门叫走之前, 胳膊就一直没从佟锡林腰上摘下来过。 “晚上别乱跑,早点休息。”他交代佟锡林,“无聊就给我发消息。” 如果佟锡林是和周琦他们一起出来, 这个点肯定都消停不了, 得去外面逛逛转转。 佟锡林没有那么大的瘾头,他确实是累了,不用孔迹专门提醒, 他也不会大晚上往外跑,只想在酒店歇着。 房门“咔”一声关合, 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把电视打开听着声儿, 陷进沙发里慢慢选外卖。 食物品类太多了, 佟锡林看得眼花缭乱, 最后随意选了家评分很高的粉。 刚点完, 孔迹的微信消息就从屏幕上方弹出来。 孔迹:买饭了吗。 孔迹:没买的话我帮你点。 佟锡林斜靠在沙发里, 侧着脑袋枕在靠背上, 他看着这两条消息, 从心底到眼底都开始堆叠笑意。 佟锡林:叔叔。 佟锡林:你现在很黏人。 孔迹那边的“正在输入中”一晃而过,又重新变成名字, 等到好几分钟后, 他才回复佟锡林。 没回应那句“黏人”, 只是重复向佟锡林确认:所以买饭了吗? 佟锡林抬了抬脑袋,横起手臂垫在靠背上枕着, 久久地看着这句话。 现在的孔迹给予他很多, 很多陪伴和精神上的东西,包括暧昧和拉扯。 但在这些飘渺的东西之上,这个年长他十多岁的男人放在第一位考虑的, 总是最基础也最物质的保障——吃穿住行,和永远充盈的钱。 吃了什么穿了什么,腿疼不疼钱够不够。 以前的孔迹也将这些安排得很好,即便在他对佟锡林毫无感情的时候,也没让佟锡林感受过一丁点儿寄人篱下的难堪。 只是现在二人之间的状态更加不一样了。 更温暖厚实,也更绵密黏腻。 佟锡林咬了咬手腕,敲着键盘回复:买好了叔叔。 他给孔迹截图他买的粉,距离不远,都要送到了。 五分钟后,孔迹也给他发一张截图,是一杯刚刚下单的无糖热牛奶。 孔迹:光吃粉不口渴? 孔迹:喝点牛奶吧,睡得香。 飞机上睡了半天,佟锡林就算是头牛也不可能这么早就困。 他只是笑,看着孔迹发来的无糖热牛奶的订单,嘴角忍不住的往上跑。 这晚佟锡林是独自过的,他不困,抱着电脑整理学习资料到凌晨三点。 零点前他和孔迹还能在微信上时不时说几句话,零点之后,孔迹忙起来了,一直到佟锡林四点多关灯睡着,也没等到孔迹的回复。 实在是熬夜熬得有点晚,或许多多少少也有一些气候上的不适应,这一觉他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十一点。 还不是自然醒,是被摸在脸上的手指点醒的。 佟锡林迷迷瞪瞪睁开眼,厚重的窗帘将室内光线遮挡得昏暗朦胧,孔迹脸上和手上都带着刚洗漱完的水汽,看起来疲倦又放松。 “叔叔?”佟锡林昏头昏脑的伸手去摸他,“你回来了?” “回来了。”孔迹声音沙沙的,放得很轻,攥住佟锡林手指的力度也很轻,“别睁眼,接着睡。” “你呢?”佟锡林问他。 “我也睡。”孔迹说。 佟锡林完全没有思考,也不需要思考,朝大床的内侧挪了挪,掀开被子将温暖的半边床铺袒露出来,对孔迹说:“那快睡。” 他实在是困,所以也没去细看孔迹的眼神,只是坚持打开着被子,头发凌乱又柔软的扫过困倦的眼睛,整个人都很自然无害。 第74章 等床侧随着压上来的力道微微下陷,他也顺势滑过去一些,帮着孔迹把被子搭好,还拍拍孔迹的后背,捋了捋。 “辛苦了叔叔。”佟锡林闷声咕哝着,“睡吧。” 通宵工作让孔迹很倦,身体反应告诉他应该立即闭上眼睛,可眼睛本身有了独立的意识,深深地落在佟锡林脸上,好久才缓慢地眨一下。 他伸手将人搂进怀里,明明知道不要打扰小孩儿的睡眠,想要抱紧的念头还是更胜一筹——就像刚才洗漱完毕,忍不住还要拐进佟锡林的房间再看一眼。 再次将脸埋进佟锡林颈窝里,孔迹深深的呼吸,感觉佟锡林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温暖又洁净。 佟锡林护痒,缩了缩肩膀,回给孔迹一个迷迷糊糊的拥抱。 没人打扰的昏暗房间,干净暖和的被窝,佟锡林这一觉直睡到下午两点。 邀请孔迹一起睡觉的记忆还有,他以为是做梦,睁眼看见面前的人,感受到侧腰上落下的手臂,他整个人在床上一愣,下意识连呼吸都放轻了。 孔迹的睡相很好,上床躺下时什么样,现在依然什么样。 优越的骨相在侧躺时完全表现了出来,埋在枕头里的半张脸被头发盖住,鼻梁到下巴的线条漂亮得有点儿不像话。 模特摆拍似的。 佟锡林怀疑了一下这人是否是在故意装睡,抬手拨了拨孔迹的睫毛,孔迹没动,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他的手指尖沿着孔迹侧脸的轮廓虚虚描下来,描着描着,人又往前凑近了些,用自己的鼻梁代替手指,轻轻蹭过孔迹的鼻子。 嘴唇差点儿就要贴上时,佟锡林想到什么,扭过头朝床边看,胳膊也抬起来,在枕头下来回摸索,找手机。 他想拍一张照片。 偷摸拍,不让孔迹知道,纪念一下两人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 其实拍照一向不是佟锡林擅长的事,他的拍照姿势永远只有一个,胳膊举直对着脸就是一张,某种层面来说相当直男,能出片全靠五官。 至于拍景色,更是完全没有构图和视角可言,孔迹看他发来的风景照没少笑。 调好手机摄像头,他重新凑到孔迹跟前,鼻尖凑着鼻尖,也闭上眼睛,将胳膊举起来。 镜头按下的瞬间,他嘴唇一热,被什么东西碰了下。 佟锡林手猛地抖了抖,一下睁开眼睛。 “好慢啊。” 孔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幽黑的瞳仁半眯着,冲佟锡林哑着嗓子笑。 “都敢拍照了,还不敢大胆一点直接亲上来?” 第68章 孔迹在佟锡林来回寻摸手机的时候就醒了。 小孩儿的动静又轻又细, 呼吸近在脸侧,分明没有要起床的意思,他也就闭着眼没动, 想看看佟锡林要干嘛。 结果是拍照。 还拍得那么小心翼翼。 “……我吵醒你了?” 佟锡林攥着手机收回胳膊, 唇锋上刚才酥麻的碰触感还在,他下意识往孔迹嘴唇上望,有点儿不好意思。 “嗯。”孔迹也不客气, 眼睛依然懒懒的只睁一半,直接应了声, “你把我吵醒了。” 厚脸皮这方面,佟锡林和孔迹完全没法比, 差着十几年的道行。 他带着不好意思的情绪, 又觉得此刻浑身慵懒埋怨人的孔迹很可爱, 语气直接就软了下来, 轻声道歉:“对不起, 你接着睡吧叔叔。” 孔迹笑了, 眨了下发涩的眼皮, 他伸手从佟锡林手中抽走手机,检查刚才的拍照结果。 结果自然是非常糟糕的一张照片。 光线太暗, 人都是朦胧的, 佟锡林按快门的时候又抖了手, 照片的人形糊出光圈,只能看出两张侧脸的轮廓, 进行了一个蜻蜓点水的亲吻。 这么差的一张照片, 孔迹却觉得非常喜欢。 “拍得不错。”他动动手腕躲开佟锡林的争抢,将照片传给自己,“我很喜欢。” 照片传完他也不让佟锡林拿手机, 随手朝床头一丢,就把人往怀里抱。 佟锡林没躲开,也没想躲,同一张被窝下身体触碰挨蹭,虽然隔着衣服,也让人心口一蹦一蹦的舒服。 他拨拨孔迹的头发,问:“饿不饿?” 孔迹不饿,下巴往佟锡林头顶一垫,闭着眼睛只说困。 不困就怪了。 佟锡林算算时间,孔迹才睡了三个小时。 “接着睡吧。”他在孔迹后背上拍着。 “是不是饿了?”孔迹把他拉开一些,拿起手机看看时间,要起床带佟锡林去吃饭,“想吃什么?” “我也困。”佟锡林有样学样,把孔迹的手机放在床头,“我早上才睡,眼睛都睁不开,一点不饿。” “真的?”孔迹的眉毛扬起来了,“怎么睡那么晚。” “你不在不想睡。”佟锡林给两人拉好被子,“陪我再睡会儿,叔叔。” 孔迹沉沉的笑声从头顶传下来,把佟锡林搂得更紧,亲了亲他的头发。 人在睡着的时候能保持一个姿势很久,睡醒了就变成一件困难的事。 怕吵醒孔迹,佟锡林没有拿手机,听着孔迹的呼吸声重新变沉,感觉到半边身子分明开始发麻。 与麻意同时出现的,是某种不受控制的反应。 身体的变化阻止不了,佟锡林脖子发烫,向后佝了佝身子,还没挪开多大的缝隙,又被孔迹摁回怀里。 这人睡觉好黏人啊!第一次睡在一起,之前完全不知道孔迹睡觉的时候会是这么个状态。 佟锡林僵在被窝里不敢动了,生怕稍微一转身就无处遁形。 万一出来了,那他将尴尬到又能两年不回家。 好在这一觉最后也没能睡满多少时间。 佟锡林想东想西着走神,平静下去没多久,孔迹又醒了。 断断续续总共睡了四个多小时,他没再接受佟锡林的劝觉,起身拉开窗帘让光线全部铺进来,抓抓佟锡林的头发对他说:“走吧,带你出去玩。” 这次佟锡林再说什么都没人听了。 孔迹非常利索,直接把他从床上拎下来,推进卫生间就开始洗漱,换好衣服就带孩子出门。 “他们呢?”佟锡林迷迷糊糊出门,还在惦记同行的那几位工作人员。 “放假了,他们玩他们的。”孔迹往脸上架了副墨镜,房门一关,把房卡塞进佟锡林兜里。 虽然大年初八还没有真正走出春节,可对于香格里拉这座旅游城市来说,游客仿佛从不受制于节日。 孔迹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开了合作方提供的车,先带着佟锡林去吃饭,随后趁着傍晚天色柔和,带佟锡林去看了大经幡。 高耸的巨大经幡群,从外表看没什么特殊——对于孔迹而言。 但是在南方秀丽多雨的小镇长大的佟锡林,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 他在往来的人群中缓慢穿行,从大经幡的内部仰头向上看,蓝天透着傍晚的金光,一圈圈压迫下来,五色猎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悠远辽阔的歌谣,透出一股让人恍惚的宿命感。 佟锡林仰起脸向上看,拿起手机拍照。 他拍风景,孔迹则在不远处拿出设备,为他拍了一张伫立在高天经幡之下,披着光的照片。 这是身为摄影师的孔迹,为佟锡林记录下的第一张照片。 好看。 检查完照片,见佟锡林还在原地发怔,挺新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游客,孔迹问他:“租身衣服穿吗” 这里现场就有租赁藏袍的服务,还能化妆,身边不少游客穿着特色服饰在拍照,几个小姑娘挽着胳膊走过去,寻找着拍照的角度,飞扬的长袍非常好看。 “不了。”佟锡林抿抿嘴,笑着拒绝了,“太折腾。” 这一趟的行程太紧,孔迹将几处景点串在一起,带着佟锡林快速过一了遍。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佟锡林登上象山公园,随着人群一同转过世界上最大的大佛寺转经筒。 他转头向后望,孔迹高大又恣意地站在不远处等他,视线稳稳落在他身上,握着一杯专门买给他的酥油茶。 就这么一刻,佟锡林听见一道悠长的钟鸣。 就是这个人了吧。 他脑海中冒出这么一句话。 没有逻辑,没有因果,只是一道无比纯粹、也无比坚定的念头,像破土的花一般发了出来。 逆着转圈的人群朝孔迹走过去,佟锡林看着他喊:“叔叔。” “许愿了吗。”孔迹把杯子递过去问。 “在松赞林寺就许了。”佟锡林抿了一口,咸的。 孔迹这次没问他许了什么愿,看看时间,示意佟锡林该回酒店了。 “为什么不问我?”佟锡林跟在他屁股后面,主动提问。 “问你又给我下了什么诅咒?”孔迹回手揽过佟锡林的肩膀,将耳后的墨镜架在他鼻子上。 大黑天戴个墨镜还怎么看清楚路,佟锡林停下脚步,食指勾着镜架往下扒了扒,露出眼睛盯着孔迹。 第75章 “确实又是一个诅咒。” 他坦然承认。 一许愿就给人下诅咒,这太是佟锡林的风格了。 孔迹连意外都不意外,仰起脸笑出了声,摁着佟锡林的后脑勺揉一把头发。 “这次咒了什么?”他配合着提问。 “还是希望你一直沉沦下去的诅咒。”佟锡林又抿了口酥油茶,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踏踏实实往下走,“不过不是和佟榆之。” 象山公园那么吵,他也没有刻意提升音量,那么轻的一句话,孔迹一个字都没漏,听得清清楚楚。 “和我一起吧,叔叔。” 佟锡林停下来,扭脸看他。 摄影的本质是美术,在搞美术的人眼睛里,“人”在很多时候并不是人,风景也并非风景,而是结构与画面。 骨头、经脉、五官,包括眼神,每一处细微的转折变化,在孔迹看来都像一幅画。 他曾经在面前这张脸上找寻旧人的画面,在心里无数次的重叠描摹过,一次都没有完全成功。 因为这个男孩在“做自己”这件事上,从来没有放弃过。 无比坚定。 “不要想佟榆之了,好的坏的都别想,全部扔掉。” 佟锡林就用这种坚定的态度,平静的看着孔迹,一字一句的重复。 “你注定是要沉沦一辈子的人,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能接受你了。” “你太自私。” 孔迹心口一动,没接话,继续和佟锡林对视。 “刚好我也自私。”佟锡林睫毛一弯,“比你还自私。” 孔迹听笑了,问他:“为什么这么说自己?” “因为是实话。” 佟锡林说。 “佟榆之不够自私,所以既放不下你,也善待不了他自己。痛苦了半辈子,明明那么恨我,到死却也放心不下我,还要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让我有个依靠。” “但是我比他自私。” “我什么都放得下,也不让你留着。” “我许愿你把佟榆之有关的东西全部扔掉,扔不掉的我就帮你抹掉。” “我不当佟榆之的替代品。” “我是他的覆盖品。” 什么初恋,出柜,忘不掉的经历与彼此的记忆……通通抹光吧。 佟锡林不接受还惦记着佟榆之的孔迹,好的坏的都不用记着。他想要有以后的孔迹,必须是心里干干净净的孔迹。 不然不管多喜欢这个人,他都能随时拔腿就跑。” “你不用管我在说什么,叔叔。” 佟锡林把想表达的说清楚了,抬脚继续往下走。 “这是我许的愿,并不是对你的要求。” “你能做到,就是我的心愿成真了,我就一辈子缠着你。” “做不到就算我倒霉,我们做一辈子叔侄。” 佟锡林安排得明明白白,把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捋得一清二楚。 孔迹在身后跟上来,胳膊仍然还在佟锡林肩膀上搭着。 搂过佟锡林的脖子,他拖着嗓子问:“做一辈子叔侄的话,还会像你过年时说的那样,表达你的态度吗?” “当然。”佟锡林毫不迟疑,“喜欢你和放弃你,在我这里一点儿都不冲突。” “这么帅。”孔迹抵住佟锡林的额头,眼角完全弯曲下去。 下一秒,他在佟锡林耳边说了句悄悄话:“你的喜欢我也感受到了。在睡觉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贴在我……” 佟锡林头皮都麻了,差点儿蹦起来,喊着制止他继续往下说:“叔叔!” 孔迹笑出了声,弹佟锡林的脑瓜嘣儿。 随后,他语气变得正式又温和:“叔叔听见你的诅咒了。” 第69章 底线这种东西, 就是一步一步给拓宽的。 肢体接触是人类特殊的语言,一百句情话抵不过一次牵手——佟锡林最近表达了一百遍,和孔迹之间仍感觉横亘着一层不好戳开的纸;而实实在在躺在一张床上睡过一觉, 身体的反应还被发现了, 那张纸也好像不撕自破了。 佟锡林觉得他和孔迹之间,几乎已经不存在任何不便宣之于口的底线。 回到酒店是晚上十一点,佟锡林进了房间就拧水喝, 站在桌子前仰脖就灌下去半瓶。 “渴坏了。”孔迹脱掉着外套扔沙发上,进卫生间洗手, “刚在外面怎么不说想喝水?” “在外面没觉得。”佟锡林也是实话实说,玩的时候没渴, 回来了精神一放松, 什么渴了累了的感受都往外冒头。 孔迹发梢上挂着水珠出来, 经过佟锡林身边, 朝他脸上弹了点儿水。 “要吗叔叔?”佟锡林把瓶子递过去, 孔迹接过来也喝了两口。 他喝水, 佟锡林就靠在桌沿上盯着他看。 “好看吗。”孔迹问。 “挺好看。”佟锡林诚实地点点头, 跟着就问,“你晚上怎么睡, 叔叔。” 这问题本来不需要讨论, 套间里现成的两个卧室, 床都足够宽敞,中午如果不是孔迹睡前去看了佟锡林一眼, 摸脸给人摸醒了, 俩人也睡不到一起去。 以他俩最近相处的状态,既然中午属于迷迷瞪瞪的意外状况,那晚上自然该各回各的房间, 和过去每次住酒店一样,一人一间床。 孔迹放下水瓶,将问题还给佟锡林:“你希望我去哪睡?” “叔叔。”佟锡林喊他一声,答非所问,“你睡觉可黏人了。” 这句回答完全在意料之外,孔迹先是一愣,紧跟着就失笑:“我黏人?” 佟锡林不吱声了,眨眨眼,走去床边换睡衣。 他蹲在行李箱旁拽衣服,边拽边用很随意的口吻问:“你历任那些男朋友,没告诉过你?” 还真没人这么说过孔迹。 “黏人”这种词儿和他压根儿就不沾边。 “男朋友不少,能和我一起睡的也不多。” 孔迹故意逗他,跟着佟锡林走过去,往床沿上一坐,手肘杵着膝盖向前倾身,拉近两人的距离。 “怎么黏你了?” 佟锡林拎着睡衣站起来,站在孔迹面前,垂着眼睛看他。 视线相接的瞬间,暧昧的氛围已经足够越过语言。 孔迹直起身,一条手臂向后撑着床单,另一只手自然的搭在腿上,朝佟锡林勾勾手指。 佟锡林往前迈,站在孔迹膝盖中间,抬手抱住他的肩膀。 “就是这样。”他像中午孔迹抱着他的力度一样,抱紧这个人,“把我捆得很紧,跑都不让跑。” 呼吸被阻隔在青年单薄的胸膛之前,孔迹听着耳边低浅的话语,手臂沿着佟锡林身侧缓缓环过去,张开五指掐住他的后背。 “被捆着难受吗?”他反问佟锡林。 “不难受。”佟锡林加大了拥抱的力气,小声说,“再紧一点也可以。” 在孔迹面前,佟锡林想要的东西,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香格里拉海拔三千三百米的高原上,偌大的套房只有一间卧室被使用,佟锡林在被窝里大喊一声,一只手猛地伸出被子,紧紧攥上旁边的枕头。 他惊慌又失神地圆睁着眼,瞳孔在黑暗中失焦,整个人绷紧又颤栗,颤栗又绷紧,像在经历一场心跳加速的梦魇。 孔迹从身后把他抱得很紧,勒得佟锡林肋骨都有点儿疼,后背有鲜明的东西抵着他,而他自己的被攥在孔迹手里,每捏捋一下都让他头皮发麻。 孔迹的手,和佟锡林自己的手,完完全全是两种体验。 天差地别。 “还好吗?” 孔迹的声音又沙又沉,伴着灼烫的呼吸落进佟锡林耳朵里,同步落下的,还有后颈耳后辗转的啄吻。 佟锡林根本说不出话。 他还被攥着。 和孔迹进行这种交流,佟锡林无疑是吃亏的。无论经验还是年纪,他都太年轻浅薄了。 虽然已经从心里做好了准备,他还是完全不敢乱动,感受到孔迹时还在心里暗暗吃惊,感觉迟忖惊人。 不过孔迹没有继续的意思。 抱着佟锡林帮完他,他用亲吻平复自己,随后去洗洗手,将纸巾收拾干净。 等他回来,佟锡林试探着想要帮忙,被孔迹摁下手重新抱进怀里。 “现在还不用。”他亲亲佟锡林的耳朵,“睡吧,明天还要飞一天。” 佟锡林根本睡不着。 他左右翻翻身,面朝孔迹抬胳膊抱紧,腿也抬上去,脑袋拱进孔迹肩窝里闷着。 “回味上了?”孔迹亲亲他的头发,“还是想黏人了?” 佟锡林闷着嗓子就笑出来了。 “叔叔。”他裹在被窝里喊。 “嗯?”孔迹应一声。 “你不仅黏人,还记仇。”佟锡林说他,“说你一句都要还回来。” 孔迹不跟他斗嘴,听着佟锡林声音里都带上困劲儿了,他捋一把佟锡林的头发,说好好睡吧。 第76章 舒服的时候脑子会短路,黑灯瞎火也想不到那么多。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孔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床,在收拾两人的东西,等会儿吃个饭就该去机场准备回家了。 佟锡林坐在床头看他,突然就问:“你为什么忍着,叔叔?” 这问题孔迹没给他回答,在香格里拉没给,等再坐六七个小时的飞机回到家,佟锡林又问一遍,孔迹还是没给。 “明天回学校的机票要不要改签?”他在关心佟锡林返校的问题,“今天坐了半天,明天还要飞,累不累?” “不累。”佟锡里不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追着问,“为什么忍着?” 孔迹这些天都没在佟锡林面前抽烟了,今天被连环问了一通,有点儿无奈地咬了根烟点上,呼出一道长长的烟气。 “因为我现在还是你的叔叔。”他叼着烟掐佟锡林的下巴,左右晃晃,“有些事儿能做,有些事儿不是这个身份该做的。” 说完,他咬着烟苦笑:“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佟锡林原地站一会儿,低头也跟着笑。 说得好像帮他弄,就是叔叔该做的事一样。 第70章 回家后的第一件事, 佟锡林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孔迹也是一样,两人各自从浴室出来,洗掉舟车劳顿的疲惫, 都换了身舒服的居家睡衣, 显得清爽又放松。 晚饭他们都懒得动,就点了披萨。 佟锡林找个电影,在茶几跟前的地毯上坐下, 背靠着沙发边看边吃。孔迹躺靠在他身后,竖起一条膝盖, 佟锡林正好能靠着。 披萨吃到一半,辅导班的负责人发来消息, 跟佟锡林确认明天晚上有他的排课。 佟锡林回复收到, 又去看看机票, 下午两点落地, 完全来得及。 放下手机, 他拿起刚才没吃完的那片披萨继续咬, 下巴垫在膝盖上, 开口喊了一声:“叔叔,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孔迹晃晃膝盖, 示意听到了。 “之前你那些男朋友也好, 其他关系也好, 我不干涉也问不着。” 佟锡林语速慢慢的,眼睛都没从电视上挪开, 一口口慢慢吃。 “但是之后我去上学了, 你如果要和其他人发展,记得告诉我。” 孔迹原本的视角只能看到佟锡林的头顶和后脑勺,听他这么说, 他伸手过去托住佟锡林的下巴,把他的脑袋往后扳了扳。 “什么意思。”他问佟锡林。 “我上学一去就是半年,以后还有很长时间。”佟锡林的下巴垫在他掌心里,仰起脸向后望着孔迹,“你这段时间可能就是新鲜,总跟我在一起。如果我走了你觉得无聊,和其他人呢发展,得让我知道。” “然后呢。”孔迹捏他的脸颊肉。 “然后咱俩就正经做叔侄。”佟锡林说。 佟锡林说出口的话,孔迹毫不怀疑他完全都能做得出来。 “昨天不还要和我共沉沦呢吗。”他笑起来,“今天就不算数了?” “共沉沦当然是只和我。”佟锡林眼睫毛扑棱一下,“连佟榆之的影子都不能有,更别提别人了。” 佟榆之或者别人,佟锡林都不接受。 孔迹没说话,低头和佟锡林碰碰鼻尖,好一会儿才“嗯”一声,回答他:“知道了。” 春节那天佟锡林不舍得分开,跟孔迹跟到了卧室门口,问人家想不想和他一起睡觉,被孔迹拒绝了。 今天在家最后一晚,到了睡觉的时间,他又跟去孔迹卧室门口,这次孔迹没拦他。 ——睡一起这种事本身就一回生二回熟,两人多少也都带点儿享受的小心思,压根都不用点破。 但是这晚睡得很单纯,折腾一天的飞机都累了,佟锡林想动动手一点儿没动成,被孔迹抱了个紧,脑袋扣在怀里睡了一宿。 第二天中午的航班,孔迹起早给佟锡林做早饭,看着他收拾东西。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去香格里拉时就把箱子都整得差不多,回到家一宿打开了都没动什么东西。 “用不用我送你过去。”孔迹看着看着突然问。 “本来就得送我去机场。”佟锡林在往箱子里塞充电器,听见这话抬眼看过来,“不想去啊叔叔,还专门问我。” “我是说学校。”孔迹表情很认真,“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情感变质的开始,往往就是心疼。 孔迹一直把佟锡林当小孩儿,以前完全是从年龄划分:实打实的十来年年龄差摆在那,抹不掉,没什么好否认的。 起初他照顾佟锡林,也完全是按照对待一个小辈儿的标准,给吃给喝给钱,不出什么事就行。佟锡林要去住校,孔迹心里不高兴,但也不至于到不放心的地步。 而从佟锡林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之后,一直到现在,孔迹对这个小孩儿的照顾也越来越难以控制。 他让佟锡林往外飞,也真的会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 是一种凌于单纯照顾之上的心疼。 心疼他变天会疼的腿、心疼他打那些工、心疼他手上的冻疮、心疼他看见黄莉榕抖音时的痛苦。 现在越来越夸张了,连着坐两天飞机,孔迹也有点儿心疼。 他怕佟锡林这几天飞机来回折腾得太厉害,自己飞去学校会累,会出什么意外。 “不用。”佟锡林果然拒绝了,继续收拾东西。 过了两分钟,他把手里东西放下,过来抱了抱孔迹,说:“谢谢叔叔。” 中午把佟锡林送去机场,孔迹就没再下车。 “有什么事联系我。”他叮嘱佟锡林。 佟锡林给出一个让他放心的笑容,挥挥手拉着箱子就走。 孔迹的担心确实是多虑,佟锡林没有任何事发生。 学校还有两天开寝,他先找了个酒店住着,正好位于辅导机构和学校之间,两边跑都方便。 晚上去上课时遇到秦季,两人视线一对,谁都没有多问什么,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各自去各自的班里。 秦季那所谓的喜欢,应该已经消失了。 佟锡林能感觉得到。 不过就算消失,他们也再回不到之前的状态和友情,在秦季看到黄莉榕抖音,对佟锡林说出那番话之后,两人的关系就彻底断裂。 课上完正好一起出辅导班,秦季往地铁口走,佟锡林跟他反方向,同样谁都不问谁在哪住。 佟锡林在路上走着无聊,拿出手机给孔迹打电话,说了和秦季现在的状态。 孔迹接得很快,听的时候也耐心,完全不打断,等佟锡林话音落了他才问:“想到那些话还会不舒服吗?” “不会了。”佟锡林无比平静,“他影响不了我。” “谁都影响不到你。”孔迹笑着说。 那也不是。 佟锡林对于这个问题有自己的答案,不过不打算告诉孔迹。 和秦季的相处影响不到佟锡林,其他就更没有了。 两天后学校开寝,他又是第一个搬回宿舍。等齐原和庞晓达回来,又是三个人一起去吃开学第一餐,又是正好赶上正月十五。 “我琦哥不来啊?”齐原一到这时候就惦记周琦。 “他还在家呢,”佟锡林给他看和周琦的聊天记录,“开学晚,明天才回学校。” “那咱们去吃啥?”庞晓达已经饿了,和齐原开始讨论。 他们在那选饭店,佟锡林收回手机坐在椅子上,滑出和周琦的对话框,点开孔迹的。 今天是正月十五,他早上睡醒就给孔迹发了元宵节快乐,这会儿已经中午了,孔迹一直没回复。 “懒得选了,直接海底捞啊佟儿?”齐原突然喊他。 “好。”佟锡林不挑,点点头应一声,又给孔迹发了条消息:中午我们去吃海底捞。 这条消息在出宿舍之前发送,等到火锅吃完,三个人顺便逛了逛超市买点儿东西,下午回到学校,孔迹依然没回复。 搁在平时佟锡林也不会多想,他知道孔迹忙起来时常不看手机,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总感觉突突。 想了想,他没有直接进宿舍,往楼道旁的小晾台一拐,他进去给孔迹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在响铃第六声时接起的,孔迹声音很沉,但非常温和,喊他:“佟锡林。” “叔叔。”佟锡林心里踏实了,能接电话至少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嗯。”孔迹应一声,似乎是起身走去了更安静的地方,“咔”地点了根烟,“怎么这会儿打电话了?” 佟锡林刚想说话,突然听见孔迹那边的背景音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在地上的动静。 “啪!”的一大声,尖锐又刺耳。 “什么声音叔叔?”他听得一愣。 “没事。”孔迹语气顿顿,呼出口烟,“碎了个茶壶。” “你在工作室吗?”佟锡林皱起眉。 “家。”孔迹说。 第77章 佟锡林用一秒钟就猜到了这是哪个“家”。 孔迹春节没回父母那边过年,元宵节回去吃个饭也是合情合理,和家人说话不看手机也就正常了。 “啊。”佟锡林压了压嗓子,“我没什么事,就是想和你说元宵节快乐,叔叔。” “你也是。”孔迹拿下手机摁几下,又给佟锡林转了笔钱。 佟锡林没在电话里和孔迹推辞,应了一声就主动挂电话,攥着手机在晾台站着,思考了会儿。 过节不耽误补课,辅导班晚上依然排了班。 佟锡林今天去得早,下课后解答完学生的问题,没跟秦季一起,先一步回了学校。 他又拐进小晾台,这里总是没人,地上时不时刷新出几个烟头,灯光都是昏蒙蒙的。 时间距离下午给孔迹打电话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佟锡林先发了个消息,问孔迹:方便打视频吗叔叔? 孔迹这次没让他等,消息发过去不到半分钟,视频通话就弹出来电,孔迹没回消息,直接给他打了过来。 视频接通那一刻,孔迹看着镜头里的佟锡林就笑了出来:“在哪呢,黑得像个猴儿。” “宿舍旁边的晾台。”佟锡林举着手机找光源,“这样呢,好点儿了吗?” 其实完全没好转,佟锡林那边的天色是黑的,他怎么转都不清楚,是个眨着眼的模糊轮廓。 不过孔迹点了点头,说好多了。 说完他又问佟锡林:“下午电话晚上视频,想我了?” 佟锡林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先看了看孔迹的脸。 孔迹已经到家了,没换衣服靠在沙发里抽烟,看得出喝了点儿酒,眼角的弧度显得有些疲倦,但整体状态还是好的,发型和穿搭一如平时一样讲究,懒洋洋微微歪着头的样子也很帅。 “你还好吗,叔叔。”佟锡林认真问他,“你不开心。” 孔迹刚刚把烟送到嘴角,因为佟锡林这句话,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眯眯眼睛,隔着镜头盯着佟锡林,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第71章 孔迹没出什么事, 就是回家吃了顿饭。 这么些年过去,家里对他的取向也没什么可以左右的,管不了也不爱管, 平时互相眼不见为净。 但毕竟是老辈儿, 逢年过节还是有讲究,少不得回去一起吃吃饭。 孔迹没什么避讳的,喊他他就回去, 该买东西买东西,该花钱花钱。老两口不咸不淡, 不喝酒的时候一家人看着还挺和谐,喝了酒说出的话就让人心烦。 今年春节孔迹不想扔佟锡林自己在家, 没回父母那儿过, 元宵节喊他回去他就没有了推辞的理由。 结果不出所料, 还是那老一套的流程。 吃饭, 寒暄, 喝酒, 说到性取向和成家的问题, 怒上心头。 二十年前老爷子气性上来了,还能抄起东西逮着孔迹揍。 如今的孔迹他早已经揍不了。 人对于衰老终归是恐惧的, 日渐年迈的父母面对着事业有成, 越发稳重的孔迹, 顶多只能嘴上抱怨,摔个茶壶。 这些场面孔迹是真的完全习惯了, 从叛逆心烦到冷静麻木, 没人能左右他。 麻木归麻木,每次回家还是会感到疲累。 这份疲累没人发现过,孔迹自己都已经习惯。 像喝醋会酸吃糖会甜, 回到家就是会累,已经被他当成一种纯粹的反应,好像就该累这一下,反正离开那个环境就会恢复。 他完全没觉得自己不开心。 却被佟锡林发现了。 “我没有不开心。” 望着手机停顿好一会儿,孔迹曲起手指,在边框上轻轻敲了敲。 “回家吃饭有点儿累,抽根烟就好了。” 一个在得知儿子是同性恋时,差点儿把孩子送进戒同所的家庭,回去一趟会有多累,确实可想而知。 佟锡林趴在栏杆上,下巴垫进臂弯里,把半张脸都埋住了,只剩一双眼睛朝手机张望。 “看不见你了。”孔迹的脑袋向后仰,歪靠在沙发椅背上,又呼出一道长长的烟气,“本来就没光,脸露出来。” 佟锡林就往上趴了趴。 “其实不开心也没关系,叔叔。”他思忖着告诉孔迹,“虽然和我比起来你是大人,我也可以听你发泄。” 这实在不是大人或小人的问题,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孔迹根本没放在心上过,不在意的东西造不成伤害,他也就没什么要发泄的。 不过面对佟锡林这认真的建议,他还是心里发软。 “好啊。”他应声答应下来,“真遇到不开心的时候,就发泄给你听。” 同一句话,从佟锡林口中说出来,再由孔迹说出来,听起来一下就有点儿变味。 佟锡林盯着视频研究他,好一会儿没接上话。 “想什么呢?”孔迹问他。 “没事。”佟锡林抓抓脸,“你休息吧叔叔,我回寝室。” 按照以往的经历,春节和家里人见上一面后,往后的一整年确实是可以休息了,不用和家人纠缠。 不过今年出了个意外。 四月清明节的时候,孔母去扫墓把腰给摔了。 这一摔说严重也不算太重,起码没骨折;说不严重,尾椎是结结实实挫伤了。 尾巴骨是个折磨人的位置,神经末梢太丰富,起卧坐躺都要用到,痛感比其他地方丰富。孔母六十二岁的人了,养尊处优大半辈子,遭了个实罪。 孔迹接到电话时人在工作室,等他赶到医院,小老太太已经拍完片子,正侧卧在病床上接受冰敷,疼得脸色煞白。 孔父在一旁看着,跟护士学习怎么护理尾椎,同样满脸严肃。 夫妻俩看见孔迹来了,都没什么舒缓的表情。 孔迹也没多问,直接和医生交谈,搞明白症状和康复治疗的事项,他果断又干练,直接请了两个轮班护工,二十四小时照顾。 “护工跟到家里去照顾?”孔母蹙起眉头,“家里有你爸和吴阿姨就行了。” 吴阿姨是爸妈家的保姆,做家务做菜可以,照顾病人还得是专业护工来。 孔迹懒得多说,见到孔母半截腰露在外面,知道她这一生都是爱面子的讲究人,过去帮她拽了拽被子,搭上一角。 “用不着你。”孔母疼得心烦意乱,在床上闭着眼,“生个儿子一点用都没有,但凡结个婚……” “结婚也不是专门娶个人回来伺候你。”孔迹那股疲倦感又冒了出来,这些耳朵听到起茧的话,他连反驳都懒得给予情绪。 和医院安排明白孔母这边的情况,护工一到,孔迹没在医院久待,直接离开了。 不走不行,工作室那边的活儿他是做一半撇下赶来的。 这晚佟锡林给他打电话,没聊两三句,就又听出来孔迹语气中的状态。 “你很累吗叔叔?”他开口问。 “有一点。”孔迹没否认。 他刚从医院回来,受了伤的孔母有些应激,平时过年才说的话,今天总是挂在嘴上,听得人无奈又倦怠。 佟锡林哪知道他叔叔今天简直等于过了个年,只觉得孔迹疲累的次数,这半年显著增多。 “叔叔。”他喊了一声,在路上放慢了脚步,特意跟其他行人拉开距离,若有所思地问,“你是不是……” 孔迹从鼻腔里懒懒地“嗯?”一声。 “要不要补补?”佟锡林还挺认真,“别是肾上的事儿,都说男人过了二十五……” 他话都没能说完,被孔迹打断了。 “佟锡林。” 孔迹是笑着的,听着像是活活被气笑了,带着不可置信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佟锡林回忆起那晚硌在他后腰上的触感,无论从热度还是时间,还有硬邦邦的程度,都确实很……够料。 也不怎么像需要补充的状态。 “我就是提个建议。”他低声补充,“万一呢?” “没有万一。”孔迹点了根烟,打火机磕碰出清脆的声响,都不再顾忌什么话该不该说,“什么时候真让你用一下就知道了。” 这天儿聊得太不纯洁,佟锡林寒假刚在这方面开窍,被孔迹攥了一把,开学回到学校没有解决的机会,这会儿春天草长莺飞的,正是容易心乱的季节,根本听不得这些。 “工作累就休息吧,叔叔。”他转换语气和心思,重新劝孔迹,“多休息。” “想我了吗?”孔迹回了他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佟锡林不直接回答,反问孔迹:“你呢?” “想。”孔迹闭闭眼,把自己抛进沙发里,捏捏太阳穴,“和你说话好像能给我充电。” 我成充电宝了。 佟锡林在电话这头弯起眼睛,心口同样发软。 第72章 伤筋动骨一百天, 孔母虽然没伤到骨头,年龄大了恢复能力摆在那,尾椎挫伤想要恢复也得用上个把月。 第78章 这个月时间, 孔迹就总往家里跑。 不跑都不行, 老太太本来性格就强硬,受了伤更难伺候,突然就显出了老人的胡闹来, 动不动发脾气。 孔父一个人伺候不了她,被作得闹心了, 就喊孔迹回来处理。 孔迹处理的方式非常直接,像在医院时一样, 该花钱花钱, 该请人请人, 约上最好的康复师伺候着。 孔母的抱怨和挑剔他一概不管, 对于挫伤的恢复程度, 他只听医生怎么说。 这种相处没什么人情味, 恰好他们家最不需要的也就是人情味。 不过亲情之间总归是有着不一样的成分:一年见一面的饭桌上多喝几杯就开始说难听话, 现在隔三差五见一次,刨掉孔母的抱怨, 三人的相处不知不觉中和睦了不少。 比如有时候孔父打电话喊孔迹过来时, 捎带着提了一句家里湿巾用完了, 让他路上经过超市带点儿回来。 比如正好赶上饭点,吴阿姨做好了菜, 孔迹也会留下一起吃。 最直观的表现, 在于孔父开始心平气和的,与孔迹聊聊他工作上的事情。 明明是其他家庭里最普通的日常,放在他们家, 却成了难得自在的状态。 但这种状态也无法持久,每当轻松自然的氛围持续上二十分钟,孔父或孔母总还是试探着想把话题转移到孔迹的取向、催婚、年龄,与家庭上面。 他们总觉得哪怕到了这步田地,依然是只要他们多提,多催,多坚持,就能改变自己儿子对于人生的选择。 孔迹早已过了需要靠发脾气或讲道理,来坚持自我的年龄。 他知道他的父母与他一样,谁都不会退让,早就接纳了这畸形又扭曲的家庭关系。 “你哪怕结个婚再离掉,有个自己的小孩,再去搞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和你爸都不会说你什么。” 这是孔母最近常挂在嘴上的话。 听起来很离谱,更离谱的是,这已经是她这么些年来,相对最开明的一次发言。 孔迹听她冒出这句话时还在手机上和江林对接工作,闻言眉梢动了动,想到的第一个念头是:佟锡林听见这话估计会气笑出来。 他连眼神都懒得接,只回头问护工:“她散步了吗今天?” 听护工说还没有,孔迹收回目光,示意她搀着孔母去后院花园里转转。 这边刚把母亲打发去散步复健,孔父在茶台前泡着茶,跟着接话:“其实你妈说的话你可以考虑。做父母的永远拗不过孩子,做孩子的也该体谅父母。都是为你好。” “小心点,别又摔了。”孔迹指指他的茶壶,起身将外套拎在手里,拿过车钥匙走了。 细想想也挺有意思。 孔迹在开车去往工作室的路上,回想着刚才那些话,笑着点了根烟。 两个越发年迈,丧失对于子女把控力的父母,坚持不懈的以“都是为你好”的名义,试图改变自己儿子的人生选择。 一对倔强的老头老太太。 倔老头和老太太也不是每次见面都这么好打发,五一假期头几天,孔迹过去看人,孔母又和他闹了一通。 这次闹得厉害,因为孔母不再只是口头上唇枪舌剑,或许是今年见面太多,孔迹对她照顾得很上心,她觉得又有把儿子拉回“正道”上的希望了,竟然提出要给他介绍个女生认识。 “行不行的你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 她是这么劝的,女孩照片都给要了来,举着手机要给孔迹看。 孔迹从眉毛到嘴角,连眼神都没动分毫,直接起身往外走。 经过护工时,他开口交代一句:“过几天记得带她去复查。” 这晚佟锡林电话打来时,听着孔迹的语气,感觉他的疲惫进入了一种新的层次。 好像额外掺杂了很多无奈。 “你真的没事吗叔叔?”他很认真的询问孔迹。 “没事。”孔迹给自己醒了杯酒,“有点儿烦。” “谁惹你?” “没人惹。”孔迹总容易被佟锡林逗笑,“没人能惹我了。但是总想着能改变我,也是挺烦人的事。” 佟锡林没追问到底是哪些事,他觉得孔迹既然不说,自然就有不说的原因。 或许确实是工作上的事,就算说给自己听也只是重温烦恼;或许是觉得他仍是小孩儿,不具备分摊情绪的能力。 他不多问,连安慰都不多说,挂掉电话就去看机票。 像去年夏天孔迹对他所做的一样,感觉到佟锡林心情不好,根本不多说,先直接飞到身边。 但佟锡林这张机票要敲定时间,还是废了一番波折。 五一一共三天假,今年的高考又快到了,辅导班和赵琳琳的家教都有排课,冲刺阶段都抓得非常紧。 佟锡林和两边商量着通了通,串出一整天的休息时间,定了早上十点落地的机票。 他没告诉孔迹,周琦给他打电话问他五一怎么安排,佟锡林已经回到北方,走出了机场。 “你回家了?”周琦挺意外,连着确认了两三遍,确认完他还有点儿不爽,“咋没告诉我一声,我放假在学校不知道往哪去,正无聊呢,你告诉我我和你一起回去呗。” “我就回来一天。”佟锡林向他解释,“明天早上的飞机就回去了。” “咋了,家有事儿啊?”周琦立马敏锐起来,“你那个野妈又找你了?” 野妈这称呼太难听了,佟锡林听得想笑,某种诡异的道德约束又让他不好意思笑出来。 “什么野妈……”他清清嗓子,随口扯了个小谎“没有,我回来办点手续。” 周琦一听人家是有正事要处理,就没再多问,利索地挂了电话。 佟锡林没告诉孔迹他回来,直接从机场叫了辆车往家开。 回去的路上他想到刚才周琦提黄莉榕,就去抖音找黄莉榕的账号想看看,是不是还在继续发没意义的东西。 这一看他差点儿没找到账号。 黄莉榕不知是想开了,还是新鲜劲儿过了,或者是咨询了律师,明白找人行为并不能给她带来巨大的利益和好处,她那些找儿子的视频全都删了。 连“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这个名字都改了,现在叫榕儿。“榕儿”两个字后面还跟着一串字符,和一个红唇的表情。 而她最新发布的作品,是一段穿着丝袜的大腿。 虽然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母亲是这样一个人,每次看到这些画面和作品,佟锡林仍然感到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还是会困惑和不解——一种纯粹的,不想要也没兴趣去找到答案的不解:这竟然是他的母亲。 不解完,他平静地退出抖音,给孔迹打电话。 此时的孔迹也在车里,不过他是开车的角色,副驾驶上坐着孔父,后排是孔母和护工,一行人刚去医院做完检查,他正要把老两口送回去。 佟锡林的来电通过车载弹出来,他看一眼屏幕,毫不犹豫选择接听。 “叔叔,”佟锡林完全不知道他的声音播放在孔迹的车厢里,正被四个人一起听着,淡淡的笑着问,“你在哪?” “在开车。”孔迹一听这问题就明白佟锡林的意思,也笑了笑,“你回来了?” “这么厉害,”佟锡林低声咕哝,“一下就猜出来了。” 男声,年轻,口吻亲密。 孔父孔母在听到佟锡林喊“叔叔”时,就齐刷刷将目光扫过来,孔母还很应激地挺了挺背,牵扯到腰下的肌肉,痛得绷紧了嘴,和黑着脸的孔父交换视线。 两人的反应与车厢里瞬间僵硬紧绷的气氛,孔迹全都感受到了,也全都不在意。 “落地了吗,还是已经到家了,”他加快车速,只询问佟锡林,“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城市另一端的佟锡林朝车窗外望一眼,今天天色非常好,瓦蓝一片,但是并不热,风里有青草的味道,云朵大团大团的点缀在天上,太阳光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他看着路上的标志和建筑,正想告诉孔迹他到了哪里,电话那头却冷不丁冒出一句女声。 “家?”女声听着上了年纪,冷冰冰的,语速很缓慢,“你们两个住在一起?你哪个房子?你是什么叔叔?” 佟锡林猛地抿紧嘴,眼皮蹦了蹦。 他不傻,这种年龄,这种提问的方式,他一下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十有八九是孔迹的妈妈。 通话里的沉默让孔迹忍不住皱眉,他看了眼显示器,有点儿担心吓着佟锡林,又看向提问的孔母,对她这种打断对话的行为甚至有点儿意外。 年轻时的孔母非常注意体面,起码她在陌生的人面前,从来不会这样尖锐。 孔迹正想开口解释,车载喇叭里突然重新传来佟锡林的声音。 “奶奶好。” 他是笑着的,有礼貌的笑,声音清亮又大方。 “我是佟锡林,叔叔是资助我生活和上学的叔叔,我们住在一个家里。” 第79章 第73章 佟锡林打招呼什么也没想, 单纯觉得对方是长辈,听都被听见了,应该打个招呼。 按说他这么开了口, 对方怎么也该应一声, 哪怕是一句简单的“你好”。 可孔迹妈妈什么都没说,佟锡林看不见她发僵的面孔,更不知道此时孔迹车里的氛围一片冰冷。 不过没人应声他也不尴尬, 把手机换一边耳朵听着,孔迹果然接住了他的话:“奶奶身体不舒服, 我们刚从医院回来。你先自己回家,可以吗?” 这话一说出来, 佟锡林稍加联系, 就猜到了孔迹最近总是很疲累的原因。 照顾病人真的很折磨人。他经历过。 孔迹和他家里的关系, 肯定是累上加累。 “好, 叔叔。”他立马答应, “你忙你的, 不用管我。” 本来说到这就要挂电话了, 结果孔母一句话,又听得佟锡林眉心一蹦。 “怎么不用管。”她的语气平平, 听不出情绪, “中午了, 到家里一起吃饭吧。” 这个邀请很奇怪,就算佟锡林真是孔迹资助的学生, 孔母也犯不着只在电话里听一耳朵, 就把人专门叫去家里吃饭。 佟锡林听不明白,孔迹一耳朵就听明白了。 她这是控制欲发作,觉得佟锡林肯定不清白, 想借着吃饭敲打敲打人。 孔迹一个人跟他妈怎么周旋都行,多难听的话他这么些年都习惯下来了,早就没了对于亲情与家人的幻想。 但今天要牵扯到佟锡林,他并不愿意。 “有必要吗,妈。” 平稳地将车驶进父母家的院子,孔迹扭脸朝后望着孔母,脸上和声音里一点情绪都没有。 “吃顿饭有什么必不必要的。”孔母很强势,“你担心什么,我和你爸又不能怎么样你。真要能管住你早管住了……” 那些老生常谈的话又要冒出口,护工很有眼力见儿地跑下车,和前来迎人的吴阿姨一左一右,把孔母搀下去。 等孔父也下车,孔迹正打算一脚油门开出去,佟锡林在电话里来了句:“我能去吗叔叔?” 孔迹愣了愣,听出来佟锡里是认真在思考这顿饭的可行性,他都有些跟不上小孩的思路。 “当然可以,但是没必要。”他回答佟锡林。 “为什么?”佟锡林跃跃欲试,“他们会把我送进戒同所吗?” 这是句玩笑话,孔迹的父母连孔迹都没能送进去,怎么可能绑着他佟锡林往戒同所里送。 佟锡林也不会那么自我,跑来主动跟孔迹的父母承认他和孔迹的关系——本身他俩也没有“叔叔”以外的关系,没发展到那一步。 他就是在听到孔母提出一起吃午饭后,突然很想看看孔迹的父母什么样。 看看这个让孔迹疲倦的家庭什么样。 “不会送你去戒同所,我不能答应。”孔迹配合着笑起来,“主要和他们吃饭会很累,你可能会听到一些很反感的问题。” “我没关系。”佟锡林是真动了心思,“可如果你不想我过去的话,我就还是回家等你,叔叔。” 其实佟锡林过不过来,对孔迹来说完全不会有任何影响。 不管佟锡林还是任何其他人,只要是同性,在他父母眼里几乎都可以直接被打上“同性恋”的标签,并擅自揣度分析与自己儿子的关系。 而这种揣度,从孔迹的角度来说,还会有好处:真正让老两口实实在在地看见他和同性在一起,那些飘渺的相亲念头就完全可以作废掉。 可他还是不想让佟锡林来淌这趟浑水。 实在没意义,更没必要。 佟锡林只需要被他托着护着就够了,其他乱七八糟的态度与冷眼,都不需要再经受。 孔迹握上方向盘准备倒车,刚要劝佟锡林乖乖回家,就听见小孩冷不丁张嘴问:“叔叔,你带别人见过你父母吗?” “嗯?”孔迹动作一停。 这是真没有。 孔迹当年光是出柜就足够让家里鸡飞狗跳,更别提带人回来。 那时候的佟榆之也带不回来。 后来等他有了赚钱的能力养活自己,脱离家庭也能生活得很好时,就更加没有要去取得孔父孔母支持的必要。 佟锡林这问题问得太钻,孔迹明白他意思,顿时有些失笑。 “想来就来吧。”他报出孔父孔母家的地址,不再劝说,“如果待得不舒服,我们随时走。” 佟锡林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将地址告诉司机麻烦他更改目的地,将车窗降到底,长长地呼出口气。 他认真感受一下,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紧张。 但在这份紧张里,还伴随着一种隐秘的刺激与快乐,是一股平静的小小疯狂。 从黄莉榕的事情之后,佟锡林开始迷恋这种冲破桎梏的感觉。 没那么多需要顾虑的,从佟榆之到黄莉榕再到孔迹的母亲,既然没人在乎他会不会不舒服,他也学会了不再给自己设置那么多条条框框。 这种感觉很自由。 虽然去往孔家的路上很自由,等真到了地方,佟锡林望着这一片壮观的别墅区,还是感到些许拘谨。 只回来一天没带行李箱,他背着背包在小区门口等孔迹来接他,顶着门岗的视线找了处树荫站着。 孔迹出现在他身后,直接给了佟锡林一个拥抱。 “叔叔。”佟锡林亮着眼睛回头喊他,又很不好意思地朝门岗处瞥一眼。 “怎么突然回来了?”孔迹接过他的背包在手里拎着,带佟锡林往里走。 “想回来看看你,就买票回来了。”佟锡林说。 “机票发给我。”孔迹嘴角向上勾起,“给你报销。” 机票的事回头再说,佟锡林盯着孔迹的侧脸看,认真打量一会儿,发现他虽然疲惫,但整个人看着还是很潇洒。 情绪和状态一剖为二,他的父母真的影响不到他。 “我能实话实说吗,叔叔?”佟锡林问。 “有什么瞒着我的?”孔迹看向他,刮一下他的鼻子。 “不是对你。”佟锡林说,“是对你爸爸妈妈。” “你想说什么?”孔迹又笑了。 “我就这么问问。”佟锡林表情有些腼腆,没有给出具体的内容。 和孔迹认识那么久,花了他的钱那么久,佟锡林之前只拿孔迹的财力与他和佟榆之相比,已经觉得很不得了。 这会儿进了孔迹父母的家,他脑子里蹦出一个只在课本上用到过的词汇:雕梁画栋。 雕梁画栋的建筑间,一位很有气质的妇人站在花园的前廊里,被护工搀着朝他看。 佟锡林连确认都不需要,被孔迹带过去就乖巧地打招呼:“奶奶好。” 孔母上下打量他,从头到脚,不紧不慢地点一下头:“你好。佟什么?” “佟锡林。” “哦。”孔母点点头,不说话了,转转眼睛朝孔迹望过去,说,“还是个小孩子。” 佟锡林在这一刻发现,孔迹那双格外幽黑的眼睛,遗传自他的母亲。 母子俩拥有同样的眉眼线条,锋利,深邃,横起视线盯人的时候,有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配合上她对孔迹说的这句话——还是个小孩子,话里的意味与眼神交叠在一起,充斥着警告与低沉的恼火。 孔迹和他妈妈比起来就太轻松了,直接在亭子里坐下,一抬手把佟锡林也给带过来,让他一起坐。 “嗯。”他简单地应一声,“下半年开学上大三。” 就算孔母掩饰得再好,看见孔迹这个态度,也被气得扶了扶后腰。 她不和孔迹废话了,话头一转继续问佟锡林:“你说他资助你是什么意思?你父母呢?” “去世了。”佟锡林给了个笼统的回答,“我从高三到现在都是由叔叔资助的。” “只是这样?”孔母挑起眉毛,这个习惯母子俩都一样。 “以前只是这样。”佟锡林保持礼貌,很诚实也很诚恳,“以后不一定。” 这话一说出口,孔迹就明白了刚才那句“我能实话实说吗”,具体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阻止佟锡林,也不为他补充解释,只是垂下眼睛,神情无奈又宠溺,再继续望着佟锡林看。 孔母不明白他们之间有着怎样扭转的关系,听到这话直接皱起眉:“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奶奶。”佟锡林说,“我很喜欢叔叔。” 一旁的护工直接瞪大了眼。 这个场面太古怪了。 一个看着也就二十来岁的青年,对着六十多的奶奶,一本正经地表示我很喜欢你的儿子。 实在是震撼到让人无法理解。 “你喜欢他?” 孔母可能是觉得太过滑稽,甚至生不起来气,直接听笑了。 “什么喜欢?喜欢他比你大那么多岁,还是喜欢他给你花钱?” “年轻人要有自尊,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廉耻都没有吗?” 第80章 佟锡林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哦”一声:“你说的对,奶奶。我可能就是这种人,喜欢他比我大,对我好,也喜欢他给我花钱。” “等他对我不好了,我自己就跑了。” “奶奶你放心。” 孔母的眼睛跟着护工一起睁大了。 孔迹摇摇头笑出了声,起身拉过佟锡林,说:“好了,跟我回去吧。” 第74章 这顿饭自然是吃不成的。 佟锡林一通电话莫名其妙被孔迹母亲召唤到家里, 莫名其妙地表达了自己对孔迹的喜欢,面对着满脸莫名的孔母,深深鞠了个很有礼貌的躬, 便没再管她说些什么。 他只听孔迹的话, 让他回去,就乖乖的跟着回去。 “你和奶奶真像。”回到车里,他打量着孔迹的侧脸发表评价。 “五官随她。”孔迹随口应了句。 “我没见到爷爷。”佟锡林说。 “年龄上来了, 不像以前那么操心我的事。”孔迹想了想,他爸对于他的取向, 确实没有他妈那么坚持,只偶尔会接几句, 有种懒得掺和的感觉。 他自嘲道:“可能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佟锡林没有再接话, 降下车窗吹了会儿风, 他转脸重新望向孔迹, 开口喊:“叔叔。 “嗯?”孔迹给了他一个眼神。 “我没有父母。”佟锡林说。 这话用不着他强调, 孔迹对于他的身世一清二楚, 成长过程也不难猜出来。 不管从物理层面还是精神层面, 佟锡林都像个孤儿。 “你还记不记得寒假我发现了黄莉榕,你带我回家的时候, ”佟锡林认真回忆, “我问过你我是不是太势利了, 如果她是个条件很优渥的人,我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抵触她。” “记得。”孔迹说, “一个没意义的假设。” “确实。”佟锡林认可这句话, 点了点头,“后来我就想明白了,跟她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关系, 重点在于‘我’。” 佟锡林人生的前二十年渴望爱,他想要父爱,在佟榆之长达十六年的回避式抚养中摸索寻觅,为他的冷漠找遍借口,直到发现连名字都不属于自己,彻底死了心。 他幻想过母爱,在发现黄莉榕后惊慌失措,道德感与抵触感拉扯着他,让他怀疑是否是自己太过势利,险些又陷入审判自己的漩涡。 到了今天,他确定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如果黄莉榕不是那个样子,而是你妈妈这样,有钱又体面,我也不会接受她。” 佟锡林试着将他的思考表达出来。 “我不再为任何人考虑他们的苦衷了,佟榆之和黄莉榕都一样,他们的苦衷不该由我去理解,因为带给我的伤害是真实的,这是用钱无法抵消的东西。” “我没有一对很好的父母,叔叔,你似乎也是。” 说到这里,佟锡林停顿了一下——他实在不明白正常的、健康的父母与子女如何相处,所以不能确定孔迹的父母对于孔迹而言,算不算一对好的家长。 “我是想说,”迎着孔迹的视线,他重新整理措辞,“原谅与理解应该是自由的,我们都没有必须体谅的义务。” “我们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可。” “哪怕佟榆之给我取‘锡林’这个名字有他的用意,可名字在我身上,就是我的符号,我不接受这名字背后的意义,他的行为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车在红灯前停下,孔迹望着佟锡林,不打断,认真倾听,目光又浓又厚。 “你也一样,叔叔。” 佟锡林捏捏他的手,像平时孔迹会对他做的动作。 “你妈妈这么强势,你没有被亲情捆住,就算很累也没有彻底割裂,更没有委屈自己,这么多年辛苦了。” 孔迹反攥住佟锡林,捏了捏指头,又拉起来贴了贴下颌,在小孩儿指尖轻咬一口。 “专门回来一趟,来给我做心理辅导?” 心理辅导算不上,虽然佟锡林确实是心疼孔迹最近的疲累才回来一趟,但他心里清楚,和这样的父母对抗这么多年,孔迹的心理本身就比一般人强大。 他就是纯粹的有感而发。 “但是会不会气到阿姨?”感发完,佟锡林又有点儿担心,跟孔迹嘀咕,“感觉奶奶看起来腰不太好,被我气着怎么办?” “太小看她了。”孔迹对自己这位母亲可太了解了,笑了笑,“她是越战越勇的性格,真那么容易气着,我早就回不了家了。” 佟锡林说得对,孔迹完全不需要他父母的认可。 老两口早点想开这一点,双方之间能和睦不少倍。 “那你不怪我去胡言乱语?”佟锡林凑近了点儿又问,“我还说喜欢你给我花钱什么的。” 孔迹贴贴他的脑门,也压着嗓子,说:“我觉得你很可爱。” 可能是语气,可能是眼神,也可能是车窗外晴朗的天气和吹进来的风。 佟锡林盯着孔迹,这一秒突然特别想接吻。 拥抱也可以,但最好的还是接吻,想更深的触碰到面前这个人。 “叔叔。”他看一眼红灯剩余的数字,催促孔迹,“开快点儿。” “饿了?”孔迹问。 “嗯。”佟锡林看他的嘴,“饿了。” 在孔迹面前,佟锡林这点小心思完全遮掩不住。 所以孔迹只是朝他眼睛里望了望,根本不用问佟锡林想吃什么,去哪家餐厅,直接将车往家里开。 从车库到楼上不到两分钟,佟锡林在电梯里偷瞄身旁的孔迹,男人高大又周整,整个人都是平静的,看不出任何强烈的情绪。 可等佟锡林在门锁摁上指纹打开家门,先一步迈进玄关,从身后勒上他腰间的手臂,就把气氛完全搅乱了。 “想吃什么?”孔迹微微俯身,贴在他耳边问。 “什么?”佟锡林心口猛地一蹦,侧过脸往后看时,能感受到孔迹的嘴唇和呼吸,从他耳廓上扫过。 “不是饿了吗?”孔迹咬他的耳垂,这个问题没再等佟锡林回答,直接顺着嘴角吻了上上去。 佟锡林直接和孔迹所谓的亲吻,只是嘴唇触碰着嘴唇,还隔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真正被实打实的吻上来,甚至被入侵到口腔,他天灵盖嗡响着发麻,膝盖直牵着小腿肚往下坠。 “叔叔。”他在呼吸的空隙里晃晃缺氧的脑袋,发出模糊的提议,“谈恋爱吧。” “改主意了?”孔迹把他抱得很近,胸腔随着说话传来细微震动,掐住佟锡林的后脖颈,让他和自己对视。 “改了。”佟锡林咬他的嘴,“不想等了。” 第75章 这个吻接得混乱又克制。 混乱的源头是佟锡林, 歪心思是他先动的,然而他根本招架不住孔迹,没多大会儿就摇摇头往后躲, 说不行了。 “不行了”三个字在这会儿从佟锡林口中说出来, 孔迹要说没反应那是假的。 但他克制得很好,没有欺负人,只捋着佟锡林的脑袋把人扣在怀里, 抓抓头发,一下下的安抚。 佟锡林埋在人肩头上, 一开始确实是在顺气,顺着顺着眼珠就滴溜转, 闷着嗓子喊“叔叔”。 孔迹垂眼看他。 “你……”佟锡林手上不老实, 意意思思的想朝重点区域探, “我感觉到了。” “你又行了?”孔迹眼尾往上一挑, 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跟平时不一样的味道。 更进一步的事这会儿不太行, 没准备。 但探索孔迹这件事, 佟锡林从寒假就没少偷摸想, 尤其在香格里拉那一夜之后。 五月中午的太阳很舒服,孔迹早上出门前开了窗子通风, 阳台的纱帘被风一扬, 扑朔又飘逸, 搅起阳台香熏的味道,一阵温暖旖旎。 佟锡林在这股初夏的风里试探成功, 真正握到孔迹, 他掌心和头皮一同蹦了蹦,从耳朵到后脖颈红成一片。 确实不容小觑。 也确实能打破过了二十五就不行的魔咒。 佟锡林心跳快得要擂鼓,满脸的新奇和刺激。 和佟锡林相比, 孔迹靠坐在沙发里,一条腿曲起来踩着沙发沿,微微歪着头打量面前的男孩,依然显得太过气定神闲。 即便他正被把握着。 佟锡林感受到两人状态上的差距,刚在心里暗想这人果然经验丰富,往这一坐跟没事人似的。 然而等他抬眼对上孔迹盯着他的目光,幅度细微却沉烫的呼吸,那份克制隐忍之下的热度,却达到了香格里拉那晚的效果,让他后背猛地绷紧,一股电流沿着脊柱打进头脑里。 “叔叔,”佟锡林动动手指,既是故意也是好奇地询问,“你在想什么?” 孔迹在想,眼前蹲坐在他面前的佟锡林,完全是青涩又笨拙的。 笨拙的手,笨拙的故作平静和老成,笨拙到遮掩不住眼里青涩的渔网。 这种时候的佟锡林没那么乖,让人控制不住会去想象一些欺负他的画面。 第81章 可孔迹还是什么都没真正去做。 他将佟锡林拉起来,力气很大,直接带进怀里,接了个凶狠的吻。 然后借着这个吻,借着佟锡林的手和掌心,他将这段时间的疲累和压制,浓重地施放出来。 佟锡林跨坐在沙发上,整个掌心都是麻的。他攥攥发烫潮湿的手指,眼前一片眩晕。 “叔叔。”他喊了一声。 举着手不知道往哪放,他只好用手臂环住孔迹的肩膀,低头亲亲孔迹的头发,给出施放之后温和的回应。 孔迹的眼睛压在佟锡林颈窝里,依然把人抱得很紧,唇峰贴着佟锡林的锁骨,闻到他衣领上洗衣液洁净的味道,松懈又舒适地呼出一口气。 大中午的时间,饭没吃水没喝,两人去洗了洗手,回来格子换了身衣服。 连带着沙发上两个靠枕也给剥掉枕套,和裤子一起扔进洗衣机。 孔迹在阳光下点了根烟,选完清洗模式后一回头,看见佟锡林站在客厅里,在偷偷闻手指。 “佟锡林。”孔迹看得眯起眼睛,朝窗台上一靠,咬住烟懒洋洋地笑着问,“闻什么呢,羞不羞。” 佟锡林没回答,抬眼朝孔迹看看,走过去又贴在孔迹怀里,仰脸亲他的下巴。 “叔叔,”他小声说,“好浓。还能闻到。” 开了半闸的大学生没轻没重,孔迹刚平静下来,听不得他说这个。 取下烟偏头亲亲佟锡林的耳朵根,他换个话题问:“饿不饿,想吃什么?” “随便。”佟锡林被亲得舒服,太阳晒得也舒服,趴在孔迹肩上不起来,“想吃你做的,做什么我吃什么。” 孔迹的本意是想带着佟锡林出去吃,小孩一大早飞机赶过来,该吃点像样的饭。 但佟锡林不想出门,改变了关系,他这会儿黏人的劲儿正高,只想和孔迹在家里待着,随时随地想抱一下亲一口,就能直接凑上去。 于是孔迹去厨房开冰箱,佟锡林也像个动物在身后跟着。 他扒着孔迹的肩,孔迹能很轻松把他背起来,两人一起站在冰箱前往里打量。 什么也打量不出来,冰箱里除了饮料和水,简直空荡荡。 “你去上学不在家,我就没往厨房再买菜。”孔迹拿出仅剩的几枚鸡蛋,“炒饭,可以吗?” “可以。”佟锡林听他这么说,心窝里有些发软,在孔迹脖子上咬了咬。 刚才帮孔迹的时候,佟锡林的脖子也被咬了好几口,下了力气的那种,洗手时还在泛红。 他以为会留印子,等吃完饭再去漱口,发现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我能给你留印子吗,叔叔。”他出去问孔迹,“脖子上。” 孔迹根本不用回答,低头指指自己的喉结,示意他随意。 “那你怎么没给我留?”佟锡林扯开领口,“你也可以给我留。” 确定了关系的佟锡林,又变换了一种模式,大胆又积极,热衷于执行情侣间的所作所为,要黏着腻着,要明确关系,要留印儿。 孔迹看着他只想笑,发自内心的那种,觉得佟锡林实在是过于可爱了。 但是他可以把脖子交给佟锡林,任由小孩儿给他留下痕迹,却不会给佟锡林留。 “不给你留。”他摁着佟锡林的脑门把人推开,计划着傍晚该去买点菜,晚上正经做顿饭。 “为什么?”佟锡林重新缠回来。 为什么呢。 孔迹认真打量他一会儿,把佟锡林从头发丝看到脚底,像在用视线标记领土,缓慢梭巡。 “因为我在这方面是保守派。”孔迹说。 这是个半真半假的说法,此刻却完全是孔迹的心里话。 ——十七岁确认性向,十八岁为了要个说法能连大型考试都翘掉的孔迹,这些年连正经恋爱都懒得谈,身边来往过的人或许一只手数不过来,在性的方面能是什么保守派。 不仅不保守,兴致上来的时候,他还有些很折腾人的癖好,在床事上是偏凶狠的。 可这些东西在面对佟锡林时都失了灵。 不管之前还是现在,在明确佟锡林和佟榆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之后,孔迹潜意识里总希望这个小孩能过得好。 越来越好。 他越来越被佟锡林吸引,从长相上,从他执拗倔强的性格上,从他天真又宝贵的爱情观念上,甚至是那些拙劣又直白的情感表达和引诱上。 如果不珍惜佟锡林,孔迹早就把他带上了床。 但越珍惜越做不到,佟锡林对他而言还是太小了,灵魂上太干净。 干净的人应该好好护着,托着,学生就该好好上学,呆在这个年龄应该身处的环境中。 如果他和佟锡林都是学生,可以;佟锡林已经步入职场,也可以;年龄相差不那么大都可以。 否则太像欺负人。 如果五一回家搞了一脖颈印子,回学校后必然会面对室友和同学的打趣询问。 孔迹这个年龄经历过佟锡林经历的一切,他不需要佟锡林为了证明感情而早早出柜,不想让他再遭受身边人的议论和打量。 所有有可能负面的情绪,一点儿都不用再有。 “弄一脖子不好看。”将自己划拉到“保守”的阵营里,孔迹拉好佟锡林的衣领,扬起眉毛,“明白了?” 佟锡林明白,明白孔迹肯定是从他的角度做了考虑。 所以不仅不进行更深入的亲密,连印子都不给他留。 可明白归明白,他还是要故意表演,做出沮丧的样子,拖长嗓子“哦”一声,转身朝外走。 刚走一步,就被孔迹从身后扯了回去。 “你现在是越来越难伺候了,佟锡林。” 孔迹被他逗笑了,抱着佟锡林的腰,埋首在他颈后落了两个灼烫的亲吻。 单纯的亲吻,起到一个安抚哄人的作用。 现在孔迹的欲望完全都是压着的。 佟锡林这会儿很好哄,反正也不是真生气。 加上他后脖子怕痒,被亲一亲就破了功,立马缩着肩膀软了脚,转身抱上孔迹的肩膀,面对面亲回去。 这一天的假期完全用在了家里。 腻歪一下午,傍晚去超市买了菜回来,孔迹对着搜来的食谱给佟锡林做了几个家常菜,两人简单吃了些。 佟锡林跟孔迹说他最近学校里发生的琐事,说他计划着带完这学期的兼职就不做了,说他买好了明天几点的机票,几点从家出发,几点到机场。 孔迹听他说完,问了句:“今年暑假还用我再去抓你回家吗。” 佟锡林在餐桌下当啷一下腿,故意说:“看我心情。” “那我得好好哄着你,不能影响心情。”孔迹给他夹了块肉,又说,“不回家也行,我把时间空出来,带你去玩。” 这次是认真去玩,不再是让佟锡林跟着他们出差顺便逛逛。孔迹已经计划好了,不紧不慢地说给佟锡林听,让他挑选想要游玩的国家顺序。 佟锡林说话的时候孔迹不打断,孔迹说话,佟锡林也不打断,弯起眼睛听。 “叔叔。”等孔迹说完,佟锡林又开口喊他。 “嗯?” “我会后悔吗?”佟锡林认真问。 这个问题没有前摇,没有铺垫,孔迹却听懂了。 “不会。”他刮刮佟锡林的脸,“但你随时拥有后悔的权力。” “佟锡林,”孔迹也认真喊他,“你在我这里永远有退路。” 第76章 虽然没有给佟锡林留下明显的印子, 但这晚两人睡在一起,佟锡林也没少给自己招折腾。 第二天被孔迹没喊起来吃早饭,他窝在沙发里两腿发酸, 困得哈欠连天。 “改签吗?”孔迹笑着问。 “不改。”佟锡林摇摇头, 改签的话晚上辅导机构赶不上趟,“我就是有点困。” 他不困谁困,半夜两点不合眼, 被窝里被捋出来两回,第二次跟昏迷没什么区别, 还是孔迹帮他收拾了睡衣和被子。 这会儿看着佟锡林困得泛红的眼底,孔迹心疼之余也有点自责:这方面不该太纵着佟锡林。 也是没把控住。 孔迹在这边心疼, 佟锡林想得完全是另一码事。 去机场的路上被风吹得精神过来, 等到一个红灯空隙, 他贴着孔迹问:“只是手都这样了, 如果真做, 是什么感觉?” 大马路上说这些话题, 孔迹听都没听完, 转着佟锡林的脑袋把他推回副驾上坐好,惩罚性地捏一把小孩儿的耳朵。 佟锡林发现他很喜欢看孔迹这种假正经的模样。 明明手劲儿大得厉害, 本质上也不是个多禁欲的人, 在他面前却总像是克制着什么。 这么一想, 他不仅不收敛,还故意追着继续问:“什么时候试试呢, 叔叔?” 孔迹那边的车窗降下大半, 初夏上午和煦的风灌进来,他一条手臂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腕架着方向盘, 手指轻敲了敲,手链跟着晃晃,他也随着清风侧首,撩起眼皮望向佟锡林。 第82章 佟锡林刚在心里念了句“好帅”,就被孔迹捏起下巴,两人卡着红灯结束的最后两秒,短暂的接了个吻。 这吻还有点儿疼,因为佟锡林的嘴唇被咬了一下。 咬完,孔迹用拇指帮他揉揉下嘴唇,说:“嘘。” 佟锡林也揉揉嘴,这才老老实实坐回去,缩在副驾驶里偷乐。 一个人一旦身心完全愉快放松,精神状态的变化是很明显的。 和孔迹确定了关系,佟锡林倒是没觉得自己变化有多鲜明,他回到学校继续该上课上课,该兼职兼职,六月份又要进入考试周,复习计划也得提上日程。 每天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的时间,他和孔迹打打电话发发消息,这学期都是如此,没什么太大不同。 最大的区别可能在于,两人现在聊天的内容更暧昧了,同学不宜,经常得背着齐原他们。 其实不背着也不耽误,齐原和庞晓达的心都大得没边,听佟锡林跟叔叔打电话能听出什么来,压根也不会往这方面想。 他们只会在孔迹又给佟锡林买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吃一起用的时候,开心地嚷嚷两句“谢谢叔叔”。 都住一个寝室,佟锡林也会分给秦季,尽管两人已经完全不说话了。 但秦季很敏锐,每到这种互相分享东西的时刻,他总能很巧合地找到一些别的事,离开寝室去处理。 他对于佟锡林的谨慎和疏远,比佟锡林对他更甚。 所以有些人的关系,注定只能维持到某一步。 佟锡林想得很开。 他不再因为秦季的情绪影响到自己,平静地接受他人一切的敏感自卑,像接纳自己曾经所有的负面情绪一样。 他接受命运带给他的玩笑和不公;接受佟榆之和黄莉榕自私的本性;接受世上就是会有秦季这样的人,好的时候看起来很好,稍微破裂了,就冒出莫名的恶意来。 接受了这些人就是如此的事实,佟锡林就觉得没什么需要自我反思的。 孔迹说了,他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 如今的佟锡林对所有伤害过他的人和事,保持统一的态度:既不记仇,也不修复。 这种心态很适合佟锡林,他活泼多了,和孔迹的关系也让他更愉快,学期最后这两个月,他感到一股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力量。 真的是力量,源源不断,温热又踏实的力量。 第一个明显发觉到佟锡林改变的人是孔迹。而第二个却是赵琳琳。 小姑娘高考在即,精神压力太大,一颗心全吊在每次模考的分数成绩上,分高就笑,分低就哭。 三模的卷子她没发挥好,在辅导班阴沉了一天,第二天佟锡林去给她上家教课,进门看见赵琳琳肿成桃核的眼睛,就没忍住笑。 “啊!”赵琳琳被笑一下更想哭了,捂着眼睛往房间走,仰着头直接哭崩了,“我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呢。 佟锡林在书桌前放教材,看着抹眼泪的赵琳琳,还是能想到他高考前后那段压抑的住校时光,那个带着雨气的夏天,那些来自孔迹暧昧难明的态度,那些眼泪滚进嘴里的咸涩。 那些以为过不去的,以为比天还要大的事情,总会随着时间过去,变成记忆里最轻盈的一根羽毛。 看着这个因为成绩抹眼泪的女孩,佟锡林撒了个善意的小谎,说:“我三模考得特别差。” “真的?”赵琳琳果然憋住眼泪抬起了头。 “嗯。”佟锡林点点头,“压力太大,发挥失常,还被班主任骂了一顿。” 赵琳琳这次三模就是这种状态,一听佟锡林这么说更想哭了,带着哭腔嚷嚷:“骗人!你跟我说过,你高考一点都不紧张!” “是啊。”佟锡林笑盈盈地看她,从语气到眼神都是平和的、安宁的,“我高考前紧张过了,会犯的错误已经犯过了,最差的结局已经发生了,还会有什么更坏的可能呢?” 这话是说给赵琳琳的,可每个字说出口时,佟锡林脑海中一帧帧蹦出的,还有过去那些阴沉的画面,与酸苦的情绪。 逼仄的房间、佟榆之的冷漠、结冰的斜坡、一个人的春节……围巾、画像、锡林郭勒。 最差也不过如此,还会有什么更坏的可能呢。 “尘埃落定之前出现的问题,一律按好事处理。” 佟锡林拿起赵琳琳的试卷抖了抖,垂眼圈出她薄弱的知识点。 “等真正的考试到来,等你真正坐到考场上,就会发现,它仅仅就是一场考试而已。” “你已经很努力了,会有个好结果。相信我。” 眼泪婆娑的人最听不得温声细语的安慰,其实这些鼓励的话,家长和朋友都说过一百遍,这会儿听着佟锡林笃定的语气,赵琳琳还是瘪着嘴哆嗦出一串眼泪。 “哭一哭也好。”佟锡林给她递纸,“发泄出来就不会那么绷着了。” “对。”赵琳琳立马点头,接过纸巾豪迈地一抹眼泪,又擤了个大鼻涕,“我哭出来就没事了。” 这天的课他们用了一半的时间来谈心,帮助赵琳琳缓解情绪,佟锡林没算进收费课时里。 等到离开前,赵琳琳硬是拎来一兜零食,让佟锡林拿走。 “小佟老师,我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边递零食边瞅着佟锡林的眼睛,认真说。 “变好了还是坏了?” “好了。”赵琳琳说完,专门强调解释,“不是说对我或者对其他人好了,是你自己,你本人,变得更好了。” 佟锡林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安慰学生半节课,突然被学生反过来夸了一句,他一时之间有点接不上话。 “就是刚认识你的时候,总觉得你心事重重,有种阴天的感觉,好像总是很累。”赵琳琳还在补充,“现在你是晴天了。” “是吗?”佟锡林上次听到“你就是晴天”这话,还是在蔡依林的歌里。 “是。”赵琳琳笃定地点头,还有些不好意思,“我会向你学习的,小佟老师,争取平静的进考场。” 平静不一定会解决所有问题,但人平静下来,一定会想到更多解决问题的方法。 “加油。”佟锡林相信她,“等你好消息。” 高考期间辅导班一直保持着开课状态,8号考试结束,一直到7号都有小班教学,方便那些想要来复习的学生,给他们答疑。 7号晚上,佟锡林在辅导班待到最后才离开,他向负责人提出辞掉兼职,暑假之后的大三,他要专心攻自己的专业课。但如果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老师,他还可以帮忙过渡几节课。 负责人很喜欢佟锡林,这是个负责又温和的男孩。 她当时就给佟锡林结了这段时间的钱,并且额外补了个红包。 “和你一起的秦季呢?”她边转账边问佟锡林,“他没跟我说,之后也不来了吗?” “我不知道。”佟锡林向负责人道了谢,笑笑,“如果有计划他应该也会提前说明。” 结束掉身上所有的兼职,佟锡林将心思全部投入到复习中。 今年的六月十八号,孔迹在米兰实在赶不回来,没能来陪佟锡林过生日。 但是礼物很准时,跟随礼物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一捧新鲜到挂着水珠的白桔梗。 “哎哟我,这大白花。”齐原看见佟锡林抱着花进来,摇着手凑上来嗅嗅,“真香。” “你别整你那没文化的表达了行吗?”庞晓达听得直乐,“什么大白花……” 齐原也跟着笑,笑完神秘兮兮地杵佟锡林胳膊:“怎么事儿啊佟?谁给送的花,瞒着我们有情况啊?” 佟锡林把花放在桌上,这是他第一次收到花,很喜欢,又有点儿不好意思。 他给这束桔梗拍照,坦然地告诉齐原:“我叔叔送的。” 齐原开口就是一句“我操”,他们都知道佟锡林叔叔疼佟锡林,没想到能疼到叔侄之间还送花。 庞晓达比他反应快,回忆一下日子,他反应过来:“是不是你生日到了?去年好像就是快期末这时候,你叔叔来请我们吃的饭。” “哎对!”齐原也想起来了,连送花也跟着理解了,连忙对佟锡林说生日快乐。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佟锡林正在给孔迹发他拍摄的花,一如既往毫无视角与构图的拍摄手法。 米兰那边天还没亮,孔迹没有回复。 佟锡林接下朋友的祝福,中午请宿舍去吃了顿饭。 秦季依然找理由不去,现在他拒绝集体活动,已经没有人劝他了。 齐原和庞晓达一起给佟锡林买了个蛋糕,三人拍了张合照,佟锡林发了朋友圈,周琦的评论立马跟上来,骂了好几个“操”。 周琦:认识这么些年不知道你生日是今天。 周琦:不请哥们儿什么意思? 周琦:跟那俩傻子生日快乐去吧! 俩傻子在佟锡林评论区里和周琦吵架,佟锡林笑着看了会儿,习惯性随手点开了孔迹的聊天框。 第83章 又看一眼上午发过去的花,他刚想打字,孔迹的消息突然发了过来。 很简单也很暧昧的一句话:生日快乐,我的男孩。 第77章 六月底的时候, 佟锡林从期末考试的考场出来,打开手机,收到赵琳琳给他发的消息。 超常发挥, 比三模高了将近四十分。 小姑娘激动得刷了十来条消息, 半屏的感叹号中,夹着两条三十多秒的语音,尖叫着又哭又笑, 说她真的做到了。 佟锡林替她高兴,发自内心的高兴, 给赵琳琳回复:你本来就能做到。 期末考结束,佟锡林没有立马回家, 他留在学校等了一天, 等周琦。 周琦是个五大三粗的人, 但他从大一开始就有个很细腻的想法:他和佟锡林的家都在一个地方, 又是最铁的朋友, 赶上开学放假的, 就应该两个小伙伴一起出发一起回家。 结果就这么个质朴的小愿望, 直到快大三了也没能实施,佟锡林要么不回家, 要么回家就有事。 这次他不管了, 确定佟锡林这个假期会回家, 他说什么都要跑天津一趟,两人一起回去。 佟锡林去车站接他, 周琦拖着行李箱出站时还在笑, 他戴了副墨镜装酷,远远地冲佟锡林招手,一口牙笑得白亮白亮。 等揽上佟锡林的肩, 他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生过生日不通知他的气,立马嘴一撇故作高冷。 “别犯病啊。”佟锡林被他逗笑了,轻轻杵了周琦一下,“我不也没给你过过生日。” “那也是。”周琦想想是这个理,他俩之间都不爱讲究这些。 但之前不讲究没事,以后得讲究。 他从兜里抽出个手机壳,连个包装都没有,一看就是来天津前刚收到货,拆了快递盒就给装来了。 “生日礼物。”周琦把手机壳扔给佟锡林,像抛一颗糖,大大咧咧。 佟锡林接住看一眼,这牌子他认识,一个手机壳好几百块,对他而言贵得有点不讲道理。 但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美丑都不需要分辨,直接套在手机上。 “谢谢。”他向周琦摇摇手机。 “哎你滚吧。”佟锡林真诚起来周琦又受不了,搓着胳膊嫌肉麻,“饿了,请我吃饭去。” 两人一块儿坐飞机,一块儿出机场,孔迹来接孩子,自然也就一块儿把周琦给送回去。 他们三个人别说坐在一辆车里,同一架飞机的情况也有过。 但每次的氛围都不一样,这次尤其是。 ——周琦和孔迹打了招呼,明明孔迹对他的态度和以往什么区别都没有,依然是那副随性的气质,对佟锡林也没有额外多说什么,可叔侄俩仅仅眼神一对碰,周琦就是感觉他们关系变好了。 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尽管没有血缘关系,养了这么些年那就是一家人。 周琦规规矩矩在后排坐着,来回观察他俩。 想起那个大年三十冒雪在小公园荡秋千的佟锡林,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一口气。 自己这位好朋友之前太苦了,还摊上那么个妈,以后可别再跟他叔叔闹矛盾了。 “琢磨什么呢?”佟锡林突然转过脸问。 周琦上了车就不说话,整个人不知道在发什么愣。 “没。”周琦回过神,想一出是一出的反问佟锡林,“你放假什么安排呢?咱俩出去玩?” 佟锡林确实要出去玩,马来西亚,已经订好了,不过是和孔迹。 他也没糊弄周琦,直接说了这个安排。周琦完全理解,挥挥手表示那等佟锡林和叔叔旅游回来了,他们俩人再约。 将周琦送到他家小区门口,佟锡林挥挥手机跟他道别,崭新的手机壳在太阳底下反出光亮。 “帅。”周琦冲他精心挑选的手机壳搓个响指。 佟锡林趴在窗户上,一直目送他的好朋友走进小区。 孔迹也不催,等佟锡林靠回座椅里坐好,才摇上车窗问:“周琦送的?” “嗯。”佟锡林从后排抱上孔迹的脖子,在耳根的位置咬一口。 完全控制不住。 孔迹对于佟锡林来说有种生理性的吸引,从在机场见到就想靠近,想抱上去,想咬。 孔迹被他这一口咬得笑了声,回手摸摸佟锡林的头发:“坐前面来。” 让佟锡林坐前面,只是孔迹想让他离得近一些,可佟锡林并没有那么老实。 他来到副驾上坐下,就开始在孔迹的大腿上捏捏,感受着掌心下紧实的线条,手指甲心猿意马,沿着裤子的褶皱处抠抠划划。 “佟锡林。”孔迹喊他,声音里带着警告。 “哎。”佟锡林收回手,安全还是最重要的,他应声答应着,像春节那天一样,“佟锡林在。” 到家后的佟锡林根本没能出房间,不用做到最后一步,孔迹都能把他收拾到连连求饶。 佟锡林闹出了一身的汗,觉得这个夏天很热,而这个假期的每一天都注定无比黏糊。 今年的七月份,佟锡林被孔迹带着第一次出国。 他们在双子塔拍夜景,漫步吉隆坡,去仙本那潜水,在亚庇观看世界前三的日落。 橙红的光卷满天际时,佟锡林趴在海景酒店一览无余的护栏上,突然有种很恍惚的感觉。 他觉得幸福。 他正在大学,他的室友很友好,不友好的室友也能和谐相处;他刚结束一段完满的兼职,他的学生考出了优异的成绩;他有最好的朋友周琦,有阴差阳错来到身边的叔叔,他的叔叔是他的恋人,叫孔迹,带他来看了美丽的日落。 一切都在最好的时候。 而在这最好的时候里,他想到了小时候,想到那间小小的老房子,他蹲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玩耍的小朋友,猩红的夕阳光笼着他,在他身后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如同一道畸形漆黑的尾巴。 他听着小朋友们遥远的嬉笑,顺着自己的影子回头看,身后就是没开灯的昏暗客厅,佟榆之踩着发闷的脚步,干瘦的身形时不时晃过,空气里总漂浮着苦涩陈旧的花露水气味。 像夏季昏沉压抑的想象。 像色彩过度饱和的梦核。 同样是红色的夕阳,那个蹲在阳台孤独的佟锡林,却完全没有任何美好的记忆。 感觉到佟锡林的愣神,孔迹的手便温暖又稳妥地贴上来,他抓抓佟锡林的后脑勺,贴上他的额头,问:“在想什么?” “如果能抱抱他就好了。”佟锡林说。 说这话时,他的头发被风扬起来,露出光洁又饱满的额头。 孔迹抬起眉梢,望了会儿佟锡林的眼睛,小孩儿被红色的夕光笼罩着,眼睑也映着斑驳的光,像水迹,也像星星。 他没问想抱谁,只将佟锡林抱进怀里,亲吻了他的头顶。 “嗯。”孔迹答应他,“抱着呢。” 佟锡林回抱住孔迹,抱得比孔迹更用力更紧,直勒到自己肋骨都有些酸疼,他在孔迹肩膀上压压眼窝,压着压着就变成亲咬孔迹的颈侧。 “叔叔。”佟锡林认真喊他,小声提要求,“和我做吧?” 对于那些事所有的幻想和假设,真正到了实现那一刻,佟锡林眼神惊愕,从呼吸到心跳都快到离谱,攥着面前的床单发出控制不住的惊呼。 被打开的感受太直白,让人发慌又紧张,像是发烧,他整个人烫得厉害。 “痛不痛?”孔迹把他捞进怀里,喉结滚动,压着沙哑的嗓子问。 佟锡林说不出话,他眼泪都要出来了,绷着神经根本不敢乱动。 孔迹疼惜地安抚他,想要暂停,佟锡林不愿意。 真的痛。 但是他喜欢。 这种再无隐私可言,互相拥有的感觉,他真的很喜欢。 他抱着孔迹的脖子,凑在他的叔叔耳边小声说话,说那些他从网上看来的,自己都觉得害臊的话。 没用多久,他就意识到自己这行为的胆子有多大,被整到手指尖都哆嗦。 实际上孔迹完全没对他使出什么花样,叔叔压着情绪呢,头一回舍不得折腾。 不过这也不影响佟锡林瘫了两天。 景点什么时候都可以看,旅游什么时候都能再进行,孔迹完全不在乎耽误了行程,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酒店给佟锡林养着。 往往养着养着就又擦枪走火,佟锡林开了闸,这种环境中很难不放肆。 放肆过了头,招来一些孔迹的惩罚,他就又羞耻又迷恋。 比如他缠着让孔迹给他留几个印子,真被留了,他洗澡时又站在镜子前面没眼看。 留的全是见不得人的地方。 等到回国那天,佟锡林拉开衣服领口往里瞅,左边胸膛上的牙印还清晰可见,像孙悟空画出的圈,围得正正好好。 戳一下还有点疼,有点破皮了。 也不怪孔迹咬得重,佟锡林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头皮依然一波波的发麻,膝盖骨都还是酸软。 第84章 他在镜子前面聚精会神的检查,孔迹连看他的侧影都觉得喜欢,眼底盛满了爱。 “看什么呢?”他过去往佟锡林脑袋上扣顶遮阳帽,掌心顺着脖子捋下去。 “这儿,”佟锡林示意他看自己领口里面,指指那点,“一直下不去。” “为什么?”孔迹笑得不行,低头亲他。 被吃多了,还为什么。 抱怨说不出口,全被吻下去了。 第78章 完结章 距离大三开学还剩半个月的时候, 佟锡林收到了一本相册集子。 很精致的材质,外壳重工,皮质内页相当厚实, 整个册子放在那里就像一件艺术品。 相册内是佟锡林的照片, 孔迹拍的。 从香格里拉那张大经幡下的照片开始,到这次从马来西亚回来,不多, 一共十几张,全部都是抓拍。 佟锡林对这些记录几乎全无印象, 一张张翻得很新奇。 他看着孔迹镜头下的自己,总觉得和镜子里每天看到的自己, 有着不一样的东西。 “我喜欢这两张。” 孔迹把佟锡林圈在怀里, 下巴垫在佟锡林肩膀上, 和他一起看相册, 点了点大经幡照, 和另一张仰脸望着天际的侧颜照。 他亲佟锡林的脸颊, 说:“像小树。” 小树是个很宠溺的称呼, 佟锡林突然感觉。 听起来就充满生机,洋溢着清新的草木味, 始终伸展向清风和太阳, 让人不由得心生期许。 “叔叔, ”想到这,他眼珠转转, 侧过脸贴着孔迹的嘴唇说话, “以后我不年轻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孔迹没明白。 “你会不会只喜欢年轻的?”佟锡林不遮掩,直接发问,“毕竟‘对二十岁的佟榆之没有抵抗力’。” 后面半句他是哼哼着说的, 模仿当时孔迹的语气,非常故意。 孔迹也不避讳,贴上佟锡林的额头细细吻他,温声问:“一直记着呢?” “记着呢。”佟锡林亲回去,“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那时候想让你做选择,当个替代品被我养着,还是做你自己。”孔迹再次向他解释,扬了扬眉,“结果你咬了我一口。” 孔迹这句“你咬了我一口”,怎么听都带着股细微的不满,像一向成熟的大猫撒了个小小的娇,听得佟锡林直想笑,并不生气。 ——本身提起这茬,他也就是故意跟孔迹闹着玩,吃点小醋。 既然能选择和孔迹在一起,佟锡林就有那个魄力接受他的过去;能放下对佟榆之父爱的执念,就能完整的放下他这个人。 将相册认真收起来,佟锡林越看越喜欢。他默默计划着等攒够孔迹的照片,也可以为孔迹做个相册。 闷骚版的。 或者做一个他们的合照集子,一定也很好看。 八月尾一个挂满火烧云的下午,佟锡林和周琦在外面吃完饭,知道孔迹在工作室还没回去,就顺路打了个车过去。 距离佟锡林上次来已经过了两三年,看着这栋建筑他依然觉得时尚度逼人。拉开落地门,逼人的凉气扑面而来,一下就把暑气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隐隐的咖啡香。工作人员快步经过,还会牵起很高级的香氛。 这次没有江林给他引路,佟锡林按照记忆往里走,接待过来打量他,没等开口问,一个戴帽子的女生喊了他一声:“哎,你来了?” 佟锡林对她有印象,去香格里拉时这个女生也在。 “在上面呢。”女生朝楼上指指,“用我带你吗?” “谢谢,”佟锡林冲她笑了下,“我自己上去就行。” 孔迹这次没在休息室,佟锡林穿过长廊走到门口,门也没锁,他轻轻一推就迈了进去。 休息室与之前也没什么区别,沙发与画架都在老位置,今天的火烧云确实漂亮,将半间屋子渲染得金黄。 佟锡林走到窗台前向外看,窗边墙根上还靠着画板,那副画却不见了。 孔迹手上的工作正好处理到尾巴,听说佟锡林来了,他应了声,交代助手按照要求收尾,便拿过水杯朝休息室走。 一进门,佟锡林连个缓冲都没有,指着窗台问他:“佟榆之的画呢?” 孔迹先抱了他一把,然后回答:“送走了。” 佟榆之的画,还有之前佟锡林交给他的那几张一寸照片,孔迹都拿走了。 那次和佟锡林在老楼谈心后,他去了一趟南方,把画和照片都放在佟榆之墓前,以及最后两颗瑞士莲。 佟锡林张了张嘴,望了他好一会儿才嗫嚅着开口:“怎么没告诉我?” “因为那是我的课题。”孔迹的瞳孔很深,望着他,像在讲述一个故事,“只劝你向前看不公平,我自己的心结也需要解决。” 两个人都将过去放下,才能一起往前走。 佟锡林用力抱回去,在孔迹肩膀上胡乱蹭两下鼻子,劲儿还挺大。 孔迹接住他的每一个拥抱,搓搓他的头发。 “不过照片我留了一张。”他告诉佟锡林,“放在你房间的抽屉里,如果以后想看可以看看,不想看就放着吧。” 佟锡林又在他衣服上贴贴脑门,心里一圈圈荡着涟漪,觉得这个夏天很有意义。 发生了很多事,解决了很多事,想开了很多事,也认定了很多事。 与自己的内心和解后,连风都是轻的,夕阳光总是好看得不得了。 今年的十一月十九正好赶上周中,佟锡林原本想再飞一趟回去给孔迹过生日,但课程太紧,又很重要,他对着机票研究了两天,实在倒不出一个两不耽误的时间。 “不回去的话,你会怪我吗叔叔?”他趴在小晾台的栏杆上给孔迹打电话,语气沮丧,“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在乎你?” “傻子问题。”孔迹直接听笑了,佟锡林看不到的电话那端,男人的欣赏和爱意简直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十七岁的孔迹大概会想要对方跨越千里来见一面;会因为想得到一个说法,而没轻没重的放弃考试,牺牲自己。 年近四十的孔迹不会如此。 不是因为没有了年少时的心气与爱恨,而是在岁月中学会了真正爱人、爱自己的方式。 没有任何一段爱,是需要靠牺牲其中一方来维持的。 如果需要牺牲,那就不是健康的爱。 更何况孔迹被佟锡林吸引的初衷,就是觉得这个小孩儿主意太正,太明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三年前最无助的时候果断给陌生的孔迹打电话。 果断跟着孔迹回家。 果断在发现自己成为替身后切割关系。 这些不是佟锡林衡量利益的考虑,这是他灵魂里自带的清醒。 那么一张符合审美的面孔,加上这样的性格,孔迹只希望佟锡林越飞越高。 希望他的男孩永远清醒,永远爱自己。 “况且你回来我也不在,”怕佟锡林自责钻牛角尖,他开口安慰,“又要出差,晚上就走。” “啊。”佟锡林眨眨眼,好受了点,“那你注意安全叔叔,礼物我等寒假回去再给你。” 佟锡林准备的礼物是一枚戒指。 其实是一对,另一枚他留给了自己,上学时总要洗手不方便戴,被他用一根银链串起来,提前挂在胸口。 孔迹生日那天在电话里道完生日快乐,他琢磨一下,干脆把两枚戒指都串起来,一起戴脖子上。 寒假回家时,孔迹刚在机场把人接到车里,佟锡林就迫不及待拉开外套拉链,扯着领口将脖颈送到孔迹眼前。 “叔叔,看。”他向孔迹袒露着柔软又赤诚的胸膛,“你的生日礼物。” 两枚戒指环绕在一起,挂在细细的银链上。 孔迹曲起食指刮了刮,戒指沾染着佟锡林独有的气息与温度。 “我很喜欢。”他顺势捏住佟锡林的下巴,在温暖的车灯下吻过去,贴着佟锡林的耳朵说谢谢宝宝。 佟锡林第一次听这个称呼,先是发愣,反应过来后整个人就烧了起来,耳廓通红。 比直接咬他一口还让人心尖发痒。 “好肉麻。”他搓搓耳朵咕哝一声。 “不喜欢?”孔迹帮他捏耳垂,故意问,“不喜欢就换一个。” “没有。”佟锡林赶紧否认,主动凑过去亲人,边亲边笑,“特别喜欢。” 当晚给孔迹补过生日,两人都喝了酒。 一个学期没见,这点酒直接就能把人烧起来,佟锡林被收拾得不轻,失神又哆嗦,还要被孔迹咬着耳朵使坏,沙着嗓子引诱他可以鸟出来。 佟锡林受不了,没耳朵听,伸手去堵孔迹的嘴,又被咬着指尖叫宝宝。 一声宝宝让佟锡林在家躺了好几天,等到春节,今年两人没在家里过,佟锡林连行李都不用收拾,被孔迹带去了日本泡温泉。 在汤泉里看着周围山石上飘落的白雪,他伸手出去摸了摸,在氤氲的雾气中回头找孔迹。 第85章 “感觉好奇妙。”他说。 “不习惯春节往外跑?”孔迹一下就抓住了他这句话的点,朝佟锡林身上弹了点水。 “嗯。”佟锡林点点头,“没这样过过年。” 最恋家的小孩,从来没有一个完整又温暖的家;总在期待的年节氛围,却没有实现过几次。 孔迹亲吻他的眼睛,带佟锡林去吃饺子。 “其实也不是非要在家过年。” 佟锡林走在白皑皑的庭院里,头发和睫毛都落着毛茸茸的雪,他攥了个小雪球,递到孔迹手里。 “我的意思是,只要和你一起,过年都比以前有意思。” 孔迹一手接过佟锡林的雪球,一手为他拂掉身上的雪花,垂下眼睛望他,说:“我明白。” “你让我体验了很多不一样的生活,很多以前我想都没有想过的东西。”佟锡林继续说,非常认真。 孔迹亲亲他,温声说:“我真的明白。” 佟锡林这才满意地住了口,牵起孔迹的手,没有任何烦心的事与人,两人步态松弛,并着肩往前走。 没走两步,他又冒出了很多想说的话,雪越来越大,他们的对话声越来越远。 “以后每年都一起过吗,叔叔?” “嗯。” “每年都带我去不一样的地方吗?” “好。” “你会烦我吗?” “我会爱你,非常爱你。” end 2026/2/28 04:28 作者有话说: 结束啦。 越写到收尾越慢了下来,很希望小佟和孔迹越来越好,由内而外的好。 谢谢又陪伴我走过一篇故事的你们,谢谢大家包容我糟糕的作息和后期不太稳定的字数,包容这个有些不讨喜的设定。 希望我们都能永远清醒,永远爱自己。 后面想写点不一样的,《神碑》文案已开,在专栏里。 下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