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两厌》 第1章 《相看两厌》作者:冰雨无痕【cp完结】 简介: 一对直男和基佬从相看两厌,到翻云覆雨 一句话文案: 一对直男和基佬从互相看不顺眼,到滚上床,再到爱得死去活来的故事。 详细文案: 放榜那天,鞭炮声响彻云霄,宋临成为今年的高考状元。 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宋临被人追尾了。 从滚烫的沥青地上跳起来,他看到罪魁祸首从宾利车中迈出一条长腿。 “你丫怎么骑车的?” .......嗯??? 十八岁那年夏天,下午15时03分48秒,宋临认定自己遇到了全世界最匪夷所思的神经病。 自打从在街角撞车的第一面起,宋临遇到了他此生命定的克星。 此人纨绔、轻浮、俗气、脾气冲、不讲理、自以为是,简直处处踩在宋临的雷点上。 在沈昭面前,从前冷静沉稳又自持的宋临,既没了冷静,也失了沉稳,连最后一点自持都被攻陷城池。 原以为他们会永远针尖对麦芒,毕竟本就是互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关系。 可谁都想不到,怎么日子过着过着,这根刺就扎进了肉里,这颗钉子就长在了心上。 许多年后。 宋临说:“我要结婚了。” 沈昭没吭声。 他妈的,怪不得人家戏文说“秀才嘴,黄连蕊”呢。这书生里骗子就是多啊。 你不是说过要恨我一辈子吗?怎么说释怀就释怀了呢。 状元攻vs女王受 避雷:攻受人设都不完美 标签:双强、伪高冷深情隐忍年下攻、和他的英俊骄傲女王受、相爱相杀、狗血淋头、虐恋、破镜重圆、结局he 第1章 你是神经病吗 十五年前,x城。 那年宋临还没去美国,沈昭也还没被叫沈总。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一串串的红鞭炮点燃了引线,在城西的一个小区里炸开来。 俗话说,人生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彼时的宋临经历的就是这最后一喜。高考出分后,他成绩斐然,独占鳌头,让他爸多年佝偻的后背狠狠直了一把。 劈里啪啦的红鞭炮响彻左邻右舍,就是要代替语言高声炫耀:俺儿高中了! 话题中心的宋临本人,却出现在城市的另一头,远远地避开了属于他的喧嚣。 他身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里面满满装着从市图书馆里借来的书;脚下踩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正在街口等红绿灯。 他这样逃出来完全是事出有因。 自出分以来,各大报纸都开始报道各省各市的状元,电视台也默契十足地举着摄像头四处采访,如火如荼地进行每年一度的“造神”大业。 偏偏宋临长得十分帅气,一张冷冰冰的俊脸自带话题热度,各大新闻媒体就跟被磁铁吸住的铁屑似的,呼啦啦往一块儿攒,宋临家的门槛都要被踏平。更别提还有要他“笔墨”沾沾喜气的陌生邻居——宋临哭笑不得,从草稿纸里随便找了两张应付过去,竟然也被视若珍宝。 彼时的宋临读了太多海明威之流的大部头,非常看不起世俗对“唯成功论”的盲目崇拜,只觉得浑身不适,像掉进一筐野毛桃里,扎得刺挠。 ......眼前红灯变绿。 数量车子一齐发动。宋临握紧把手,正要稳当地下坡拐弯,马路边上突然窜出来一只小花猫。 “呲呲呲呲——!”宋临惊魂未定,猛按刹车,连忙向左避开!车轱辘擦着小猫尾巴过去,宋临刚松口气,忽然后面嘭地一股巨大推力,霎时人仰车翻!!! 宋临在地上滚了一圈半,立即跳了起来。一方面是因为他几乎毫发无损、没怎么受伤,另一方面是因为夏天的沥青路能烫死人。 宋临一抬头,看到罪魁祸首从车上下来了。 怎么形容那种男人,你看一眼就知道:长得好,而且知道自己长得好,还知道该用在哪儿。 他穿一身剪裁极其合身的黑色西装,梳着背头的额头前垂下来几绺头发,没有打领带,扣子也不系,胸口就那么大喇喇地敞着。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线条;从宽肩到腰部收紧,再向下是两条笔挺劲直的长腿。 黑衣男看着面前的人没事,立马倒打一耙,怒喝道:“你丫怎么骑车的??” ...........嗯??? 宋临以为自己听错了。 黑衣男继续道:“哼,不说话了。你不说我说。你俩眼珠子那个窟窿用来喘气的???” 十八岁那年夏天,下午15时03分48秒,宋临认定自己遇到了全世界最匪夷所思的神经病。 ......华而不实,虚有其表,绣花枕头一包草。这是宋临对沈昭的第一印象。 他立即毫不客气地回击:“你小脑发育不良,油门和刹车都分不清?” 不等对方反应,宋临就冷着一张脸散发着森森寒意,蹲下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书。对方回过神来,两人开始唇枪舌剑,对面说一句宋临就怼回去,谁也不让着谁。 沈昭看着宋临面无表情地去掸砖头般厚书上的灰,心想这书呆子真是酸文假醋; 宋临一边仔细检查书籍上是否有磕磕碰碰,一边暗讽这西装男真是败絮其中。 慢慢的两人身边围了看热闹的人。见过婆婆媳妇吵架,夫妻情侣打架,俩爷们当街拌嘴还是第一次见。 “私了吧。”沈昭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 “行,”宋临指一下自己的自行车,“你看着赔。” 沈昭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心想老子宾利的保险杠都蹭花了,这太爷爷辈的二八大杠先喊上窦娥冤?不过按照交通安全法,中国法律保护弱者,这次只能自己认栽。 “够么?”沈昭从车里掏出一叠厚厚现金。 宋临淡淡地从一沓红爷爷里只抽出来一张:“够了。” 沈昭挺意外,不由得多看了宋临一眼。 刚才他光顾着发泄情绪,都没怎么仔细观察。现在对着宋临这么客观地上下眼一扫,端的也是玉树临风的好模样儿,仪表堂堂的,一身白衬衫干干净净。就是身高太高了,不是自己的取向——比他还高小半个头呢。 “......你穿增高鞋垫了?” 宋临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瞪了沈昭一眼,转身骑上被撞的车歪歪扭扭地走了。 他回到家里,先向隔壁的王大爷借了一把大铁锤,又去五金店买了点材料,在院里铛铛地修自行车歪掉的车头。 大太阳火辣辣的,晒得人大汗淋漓,宋临咬牙切齿地恨沈昭——主要是特别心疼那些刚借出来的新书。没有好学生是不爱惜书的,有几本精装被蹭得脏兮兮,得给图书馆付赔偿金,宋临拿那一百的用处在这。 “小临,吃饭了!”说这话的是宋临的母亲,邵丹琴。 饭桌上是一碗热乎乎的阳春面。汤底里加了几滴猪油,面条上盖着火腿丝和一只大鸡腿。宋临家境不好,这样的一顿是很奢侈的。但是自从出分之后,每一顿都是这样的饭菜。 宋临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还听说过关于自己并非父母亲生的谣言——怎么可能呢? 没过几天宋临就要去学校报道了。 x大在宋临家的另一头。x市的布局以市中心的教堂为界,东边是cbd和富人区,西边是濒临拆迁的平民楼,正好应着太阳东升西落。 宋临家就在这座教堂的西边,稍微一仰头,就能看到大道对面灯火辉煌的沈氏集团,大剌剌地建在市政府对面。摆了明的影响市容,但竟然没人有异议。 转眼宋临入学,收拾寝室、搬行李,在教学楼间奔来奔去地上课。 这天学校组织讲座,说的是网赌危害,使人家破人亡云云。宋临在下面写微积分作业,忽然手机狂响。 他跑到外面接起:“你好。” “请问你是不是宋志明的儿子?” “是,”宋临后知后觉,“你是什么人?” 对面已经挂断。 宋临十分惊讶,打回去却只有忙音。 撂下电话,远远看到远方走来一群人。一水儿的黑衣黑裤,斧头帮似的,众星捧月般围着中央一个年轻男人。待走进了,发现还有几个熟面孔点头哈腰地跟在左右,竟然都是开学典礼时露过面的校领导。 簇拥而至的男人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瞥了宋临一眼。 ——来者是谁?正是一个月前追他尾的宾利车主。 宋临暗自冷笑,这年头兜里有几个臭钱,什么人都可以受人吹捧。 他冷着脸,装没看见沈昭一样迎面走过去。但是他并没有走成,因为他的学院教学主任卜浩思一伸胳膊把他拽住了。 卜浩思爬到这个位置可不是白爬的,他眼睛多尖啊!一早就发现沈昭的视线远远就落在宋临身上了。沈昭这次来,就是要和学校商量新图书馆的建设项目。宋临作为今年的状元,如果能给沈昭留下个好印象,那事情不是顺利多了? 第2章 宋临走也走不得,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扯一下嘴角。 沈昭见他这个不忿样儿,也喜见其挫地乐了。 宋临看着他。这次的距离比上次近了太多,不由自主地观察起来。客观来讲,这人笑起来没那么招人烦。 系主任看着两人沉默着互相打量,主动开口破冰:“小临,这位是沈氏集团的,沈董事。” 说完就不吱声了。宋临瞪着卜浩思。 “我叫宋临,”他还是主动伸出手去,嘴里做着自我介绍,“我是x市今年的高考状元。” 哪有这样做自我介绍的!平时最会溜须拍马的卜浩思主任立马抹了把汗。 沈昭倒是挺惊讶的。这他妈书呆子还不是一般书呆子,还是个赛级的。高考状元呢。 但沈昭没有握宋临的手。他只是懒洋洋地挥手叫来秘书,名片代替手掌塞进宋临手里。 周围的领导们都松一口气。下一秒看见沈昭拍了拍宋临的肩,笑着说了句说什么。宋临脸色骤变,男人却已转身离去。 有领导走到后边,来打听沈昭刚刚说什么,是不是和新项目相关的?宋临摇头,脸色像锅底一样黑。手里名片攥得死紧,仿佛要攥出水来。 沈昭说的就一句话,10个字:状元啊?看起来也就那样儿。 他说这话没别的意思,纯粹就是想逗逗书呆子。结果把宋临气得半死。 宋临不是自负傲慢的性格,但他认为他的自信和能力是匹配的。从小到大当惯了别人家的孩子、老师口中的标杆,不想听那么多夸赞也听得太多了。在学校这种象牙塔的王座上坐了太久,第一次被人这样轻视,自然怒火中烧。 宋临把攥成鹌鹑蛋一样的名片向垃圾桶里使劲一抛,铛啷一声。 回教室里继续听讲座。宋临一边挥舞着笔杆子算微积分,一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这样只在背后跳脚,怎么不算一种未战先怯。 还好只过了半节课的时间,并没有人来收拾走廊的角落。宋临扔出去的纸团就躺在一个咖啡袋子脚底。 把揉成一团的名片摊开,上面亮堂堂的两个大字:沈昭。 后来宋临从同学和老师口中听得沈大少的许多事迹。 有趣的是,与宋临对他的印象完全相反,别人提起沈昭几乎都是称赞连连。说他早年沉迷极限运动,在一场赛车活动里出了事故,把沈老爷子吓得半死,从此浪子回头,洗心革面;更有甚者,夸他的点竟然是说他风流情场,花草皆沾,却从不纠缠,出手也大方阔绰,一点不吝啬。 宋临嗤之以鼻,说这些还能叫优点么。 宋临的富二代舍友游然犀利评论:这世道就是这样,男的帅气,有钱,再加一点风流,那就是所向披靡,要星星要月亮,要什么有什么,干啥都有人夸。 宋临说,拐着弯儿捧你自己呢? 游然笑着把枕头支起来,又慢悠悠地卖关子,问他要不要听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不听。”宋临一边摇头一边从书包里掏出教材。 “你就假正经吧!”游然煞有介事地说,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线,“我听说的最离谱的,是说那些女伴都是掩人耳目,沈大少其实好男色。” 作者有话说: 把曾经的故事又打磨了一下,希望大家能喜欢 本人正经写的第一本小说,开心。 文案写不下了,避雷的放在这: 攻受人设都不完美,作者非攻控也非受控,一切只为描述故事本身,不适合极端控控党阅读,文慢热 攻洁,此前是直男。受后面洁,此前是1。 宋攻沈受,年下攻 过程略狗血,但结局肯定he。 第2章 忍不了了 宋临没搭理他,就好像游然放了一个无人在意、无色无味的闷屁一样。 刚入学的时候,游然其实特别烦宋临那股劲儿。每天冷着一张脸,谁也不搭理,也不怎么爱说话,装给谁看啊?后来才发现宋临挺仗义挺爷们的,人家就是外冷内热的那种性格。 他们的寝室楼下就是快递驿站,当时闹了一个挺大的新闻,说有人虐猫,特地把小猫放快递里寄出去,你要是拆开了就要钱讹你。 结果大半夜真听到驿站传来细微的猫叫,游然问其他几个舍友,都不想管,只有宋临披个衣服就跟他下去了。 两人刚把猫救出来就被宿管阿姨抓了个正着,大手电筒晃着眼睛,游然不小心摔了个狗啃泥。 宋临一把将游然抱起来,再把小猫往游然怀里一塞,迈开两条大长腿风驰电擎得狂奔,那场面,别提多帅多爷们了!当时游然觉得自己如果是个基佬,说不定就以身相许了。 宋临不知道自己在游然心里的形象有过180度的大转变。 他家里穷,上大学后也不想向父母伸手要生活费,就在外面自己找兼职。所谓兼职,就是去给初高中生补课。 现在的家长都生怕孩子落在起跑线后,x大的名头又响,宋临这个工作并不难找。在外面给学生讲题讲得口干舌燥,回宿舍后自然不想说话。 经历了两个月,他的生源和收入都稳定下来,一个月除去日常开销竟然还有结余。 这天他刚给学生补完习,背着书包一路走到图书馆。刚找到位置坐下来,忽然听到楼下一阵锣鼓喧天。 宋临是大一新生,不知道学校常在图书馆一楼展厅举办展览。考古系开完艺术系开,艺术系开完文学系开,往往邀请各界名流。他们聊起天来毫不矜持,往往笑成一团,声音从一楼传到五楼。 人家才不关心是否打扰在此处自习的学生。大学不论好坏,往往都是这样:平时念叨着以学生利益为重,遇到事情,又教育学生不能不明事理,应当忍让。 宋临打开学校论坛,果不其然看到一连串学生发的吐槽帖子,怨声载道。 最有意思的是这一条:“谁家资本阶级特务又来了?快快枪毙。” 下面有人评论:“这次来的特务头子长得还行啊!可以死缓。” 宋临好奇,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搁,探个脑袋向下望。 资本阶级特务头子沈昭,正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吐沫星子横飞的秃头校领导。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也抬起头,遥遥地和宋临对视。 下午的阳光侧着照在身上,洒了人满头满脸。 ......真晦气。宋临想把头缩回去,又觉得这样好似甘居人后,便冷冷地盯着他。俩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比赛的结局是沈昭落了下风,因为远处走过来一个年轻教授拉着沈昭说话。 后来的事实证明,沈昭并不是白来。 集团效率高的惊人,不到一个月,学校弃置多年的空地就被围上施工围挡,上面的宣传海报醒目地印着沈氏集团的logo。 宋临每每骑单车经过,便能看到海报上龙飞凤舞的集团标语:锐不可当,势贯长虹。海报上还印着沈昭的大头照,意气风发的。女同学们都觉得沈昭帅的天崩地裂,只有宋临觉得莫名其妙。他后悔自己填志愿的时候没有报武器发射工程,不然就造个导弹给这海报轰了。 今日公司法老师请假,商学院的教授过来替课。这个学院的老师大多在校外企业作独立董事,各类消息也最灵通。 这教授一站上讲台便笑咪咪,眼角的褶子都炸花了,说沈氏集团愿意为x大投资十个亿,建一个双子楼,一边作新图书馆,一边作教学用。 下面同学出声质疑:“真的无偿啊?” 教授摇头:“人家沈公子放话,不求回报,连名字都可以由学校自己来取。”又顿一顿,笑道:“只有一个要求,往后五十年以内,校内的新建筑不许比这栋双子楼更高。还说自己每年都要来监督,老了就推轮椅过来,死得早再说。” 学生笑成一团,宋临默默地带上耳机。你们都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给骗了。 上完课回寝,一推开门便是浓烈的男士香水味。香水是好香水,只是地方太小,味道散不去,直冲鼻子。 宋临瞪大眼睛:“你疯了?” 晚上九点半,只见游然整装待发,正对着镜子摆弄袖口。 “去哪?” “酒吧。” “你没事去酒吧干嘛?” 游然哼哼两声作为回答。过一会儿他开始和宋临掰手指头:“你想想看,现在是5月底,马上就有四级、期末、结课论文,闲都闲不下来。趁着明天没课,今晚好好放松一下,才有勇气面临世界末日。” 宋临没吱声。他可不觉得这点任务就能称得上世界末日——按部就班,一步一个脚印的准备就好了。 谁知游然出门前改了主意,嚷嚷起来,说自己一人喝闷酒多无聊啊,非得让宋临陪自己去。宋临捂住耳朵,他便用宋临的英语教辅书卷成筒状,在他耳边大声唱《我们r&b歌手都是这个b样》。 软磨硬泡之下,二人终于一起出门。 第3章 游然开了一辆红色法拉利超跑。 “帅不?好看不?”游然拍拍方向盘。 宋临点点头。 游然非常高兴——宋临人傲,没必要哄着自己,所以说的都是实话。游然自我陶醉地摸了摸爱车的方向盘,然后喜滋滋地踩下油门。 超跑七拐八拐,停在一间小小酒馆前。放眼望去,周围停着的竟然都是豪车,连法拉利都变得不怎么起眼。 据说这家酒馆的老板曾是雄踞一方的黑社会老大,后来妻子在一次火拼中意外逝世,终于金盆洗手。蹲了几年大牢后放出来,如今甘愿在调酒台后用刀削冰球而不是脑袋。 “这种地方不需要会员什么的吗?”宋临十分严谨。 “不用担心,”游然耸耸肩,“你跟紧我就行了。” 一路真的畅通无阻。 酒吧虽然面积不大,却装修的很有格调。昏暗暗的环境,亮着几盏暖黄色的灯,古堡一样。角落放着一架巨大三角钢琴,有乐手在缓缓地弹dawn——傲慢与偏见的主题曲。 游然卯足了劲、下定决心要尽情尽兴,连点了无数杯,并且都坚持要宋临尝尝。那都是啥酒啊!威士忌兑伏特加的,几口下去宋临就喝得头晕脑胀,连连摆手。 游然还在那里不醉不休的,宋临觉得无聊,就带上有线耳机听英语播客。穷人家的孩子一般英语最差,宋临恰恰相反。这次四级,他给自己定下的最低目标是600分。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了午夜,酒吧里的气氛变得暧昧起来。饮食男女,食色性也。不少人的眼珠子往宋临身上粘。 宋临穿个白衬衫,一张俊脸微微皱着,不知道耳机里在听什么。氛围灯什么色照在他身上就什么色儿,可不就像一幅画一样吗! 实在是有些视线太过灼热,宋临径直冷冷眼风扫回去,顿时就安分一片。过不久又故态复萌,宋临烦得不行:“我去上个厕所。” 一楼人满为患,二楼人满为患,宋临扶着晕乎乎的脑袋上了三楼。 厕所的门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拽竟然拽不动。宋临左右看了看,用自己的物理学知识做了个撬棍,使劲向里一别,轰隆一声!!! 门里的沈昭被吓得心脏都要蹦出来了!!!一回头,只见宋临在门外冷飕飕地看着自己,脸臭得和屎盆子一样。他顺着宋临的视线看回来,怀里的小鸭子瑟瑟发抖,正捂着脸拼命往自己胸口里钻呢。 这小鸭子花名叫兔子,性格也和兔子一样胆小、容易受惊。今天第一天上任,就被人撞见,心理阴影不小。 可在宋临眼里,这一切就都变味儿了。 小男孩抖成了筛子,沈昭又是一个强行把人拢在墙角的姿势。摆明的欺男霸男!宋临对沈昭更加厌恶了。他想起来之前游然说沈昭从不主动纠缠,现在看来都是狗屁,沾草惹草倒是真的。 宋临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性格,从小就刚正不阿、尊老爱幼,可事情涉及到沈昭他就不想搭理。他不想和这个人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想是这么想,一抬头看镜子,忽然看到那个瑟瑟发抖的男孩无名指上闪过一道亮光。定睛一看,竟是一枚戒指。 宋临受不了了。 他走过去,掰过沈昭的肩膀。那男孩立马像一只兔子飞快地溜走。 “你不要太过分。”宋临沉声说。见沈昭没有反应,他又补了一句:“你不觉得恶心吗?”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默。过了不知道多久,宋临听见沈昭用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说:“把头给老子抬起来。” 沈昭的大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事后宋临回忆,那就叫火山喷发前的沉睡,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3章 失控 可惜的是宋临喝下去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他智慧的大脑并没有听出沈昭话里的危险。沈昭让他把头抬起来,他就真的抬了。 一记耳光重重抡下来!!! 宋临惊愕的来不及反应。他一下子没站稳,歪身撞在厕所隔间的门上,咣当一声巨响!!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来管你爷爷?”沈昭冷笑道,“活够了,还是活不耐烦了!?” 宋临捂着头,靠着隔板摇摇晃晃地站直。那一巴掌太大力了,宋临的耳边隆隆作响,沈昭说话的声音像从水面传到湖底。此刻的宋临再有涵养,再有礼貌,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忍气吞声。 他四周扫视了一下,猛地捡起地上裸露的水管,一拍水龙头对着沈昭就是一顿狂喷!霎时水花四溅!!! 沈昭被这种还击方法惊呆了,他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愤怒。二世祖那种混不吝的劲头久违地回到身体里,他横眉怒目,青筋暴起,飞起一脚,然后用领带把对方的手打个死结,再把人往隔间里狠狠一掼!! 宋临现在特别恨游然,那几口烈酒让他的行动和思维一起变慢。 他看见沈昭像一只黑色的豹子冲自己扑过来,下一秒就天旋地转,自己双手被绑、叉开腿坐在马桶上。现在他浑身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沈昭居高临下地抬起他的下巴,讽刺地说:“恶心!?那你来替兔子吧!” 宋临瞪大眼睛,他没想到沈昭能无耻流氓到这个地步。他一边试着偷偷松开手上绑着的领带,一边盯着面前人脱下湿漉漉的黑色衬衫。三楼厕所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沈昭的皮肤有些苍白,一粒粒水珠顺着他饱满的胸肌滚到马甲线,再隐没在黑色的西裤里。 沈昭抬起腿,黑色皮鞋竟然是红底,下一秒那红底便毫不留情的踩在了宋临的两腿之间。宋临吃痛,脖子向后仰去。 “发育的还不错么。”皮鞋一寸寸地碾过去。 “疼。”宋临流出冷汗,低声沉沉说道。沈昭不停欺身向前,宋临为了保持距离,把腿分的更开,身体不停向后退。后背靠上冰冷的墙,一阵寒意,哪里还有退路? 他抬头看着沈昭的脸。他的背头被水打湿了,刘海湿漉漉地垂下来,眉毛,睫毛,嘴唇上水珠滑落,那双极为英俊、细长的眼睛正饱含不屑地盯着自己。宋临开始十分努力的使自己头脑清明,想出解决办法,来避免被先煎后沙的命运。 硬碰硬自己吃不到好,对付流氓变态就要用流氓变态的手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天龙八部里慕容复就是这么杀死对手的。 思至此,宋临没有再躲,而是身体向前,嘴唇似是而非的擦过沈昭的耳朵,低低唤道:“沈......” 果不其然!在沈昭愣神的一刹那,宋临用全身力气挣开手上的束缚,同时握住沈昭双手手腕,将他狠狠压在墙上! “宋临我日你大爷!” “谁日谁。”宋临脸色阴沉。但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近墨者黑。 沈昭开始疯狂挣扎起来。宋临被踢得剧痛,裤缝前面也一直被蹭着,让人烦躁。他低头咬住对方的脖子,沈昭的骂声更甚,这时宋临忽然发现沈昭背后是有纹身的。 那是一条栩栩如生的黑色大蛇,鳞片波光闪闪,金色的瞳孔像主人一样不屑地看着自己。沈昭一挣扎,那蛇也跟着动了起来,慢慢缠绕,尾巴尖一路向下,消失在尾骨里。 宋临怔住了。他皱着眉,低声说:“别动。” 沈昭感觉到了什么,他冷笑着嘲讽,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朝宋临飞过去。宋临的脑子像毛线团一样乱成一团,他羞耻、窘迫、不解、愤怒、狼狈,他低头看着面前人,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恨沈昭,恨到他想把这个人撕裂,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他要堵住这个人的嘴,他要让他不再也说不出那些话! 宋临尝到自己满嘴的血腥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沈昭的。酒精和愤怒第一次席卷了这个年轻人的大脑,一直以来他自律自省,一心只读圣贤书,此时此刻的他第一次放纵自己沉沦在无比陌生的感情里。年轻的身体精壮有力,他的右脚向前迈了一步,膝盖挤开空隙,用体型差和身高差将身下的人强制箍在怀中,就着布料毫无章法地用力行动起来。 沈昭的呼吸也逐渐沉重,他向后仰头,头发蹭在宋临的颈窝里。过了很久,两人同时归于平静。 宋临没有动。他的理智开始回笼,仿佛有人在脑子里重重的敲钟,让他的灵魂也跟着颤抖起来。我在干什么,他恐慌地想,我在干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记右勾拳带着风声狠狠招呼过来! 宋临避犹不及,被抡到地板上。下一秒他看到沈昭死神般站在他上方,目若喷火,像是要把自己嚼碎了咽下去,黑压压的影子笼罩住他的视线。 沈昭豪不客气,沉默地抬脚就是狠踹。第一脚踹在胸口,第二脚踹在肚子,宋临疼得像个大虾米一样弯下腰。第三脚要踹上来的时候,宋临用余光看到手边的香薰瓶,闪电般捡起来向沈昭的脑袋抡过去! 就在这一瞬,厕所的门忽然被人拽开!!宋临手一歪,那瓶子擦着沈昭的额头飞过去,只留下一道血丝。 第4章 原来是酒吧的老板,听到不开放的三层有异动,还以为是耗子,没想到是宋临和沈昭打起来了。 后来的一切都乱七八糟。 宋临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宿舍床上躺着。他慢慢眨眼看了看熟悉的天花板,转过头,床下站着嬉皮笑脸的游然。 “......我怎么回来的?” “我找了代驾,”游然说,“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在三楼厕所的地板上醉的不省人事的。” 宋临沉默地把头转回去。宿醉过后头痛欲裂,他拼命地回忆,却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影子。瞅着游然还是笑得不怀好意的,宋临扬眉:“你笑什么。” 游然没回答,就递给他一个小镜子。 宋临一看吓一跳:自己的嘴已经肿成香肠了!有些伤口结着血痂,有些还在向外洇血。 接下来的一周,宋临的香肠嘴成了院里的特大新闻。这高冷帅哥平时面无表情的,平时偶遇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上课教室,谁能想到背后交了这么一个野蛮女友呢! 宋临苦不堪言。如果他记得那晚具体发生什么还好,记不得反而百口莫辩。思来想去,他决定回家躲一躲。正好开学这么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宋临一打开门,就看到他父亲宋志明在餐桌前坐着,正拉着他母亲邵丹琴说话。他的脸色顿时沉下来。 宋临对他父亲的感情很复杂。作为一个父亲,他从来不会忘记宋临和妻子的生日,可是作为一个有手有脚的成年男性,他却一直虚度年华、碌碌无为,甚至毫不愧疚地向妻子要钱出门打牌、打麻将,整天做着不劳而获一夜暴富的美梦。 这不,宋志明正拉着邵丹琴的手大打感情牌呢。 “老婆,我再胡个几把,几个月工资就出来了….”宋志明的脸颊涨红,却不是因为羞赧。灯光从他的背面打过去,使面部的阴影像骷髅一样,但那眼珠子却异常的亮,像蒙着油光的玻璃珠子。 “爸,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就不怕暴雷吗?!”宋临终于忍无可忍。 “我这叫艺高人胆大!跟慈禧太后学的!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这词是这么用的么。 宋临气的头疼,他瞪了宋志明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瓶红花油,面若寒霜地冲进浴室去了。 怎么管啊?怎么劝啊?有用吗。宋志明要钱,邵丹琴就给,都这样多少年,数都数不清了。 水流哗哗地从头顶流下来,宋临拿着红花油慢慢揉自己身上的两块淤青。真疼!他到底做了什么,让沈昭把自己往死里打。时间过了一周,那两块淤青从可怕的黑青色变成了黄棕色,估计再过几天,就会彻底消失。他又照了照镜子,嘴唇也恢复如初。 看着那块淤青渐渐淡去,宋临松了口气,心里竟莫名升起一种古怪的安全感。 从小到大,宋临都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他会给人生的每个阶段定下目标,再沿着预设的轨迹不偏不倚地往前走。任何不稳定的不良诱惑都会被他尽力避免。 自己上次打架是几岁?四岁?太不像话了。他盼着身上的淤青消失——同理,也希望沈昭从此就像这个淤青一样。他把沈昭和香烟归为一类,都是不打算接触的东西。 可惜命运总是事与愿违。 宋临是被一通电话叫回学校去的。 给他打电话的是他辅导员,叫曲天磊,就比宋临大四岁,毕业后留校工作。电话里语气挺温和,也没具体说什么事,就让宋临尽快回去,有些事情想问问他。 等宋临快马加鞭地赶到学校,一推开办公室的门,他就意识到不对了。 办公室里不仅有曲天磊,还有教学主任卜浩思,行政部一把手田才良。房间里就两个沙发,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边,见到宋临就指着对面的沙发笑着说:“坐,坐。” 宋临的视线在他们的脸上转了一圈,没说话,坐下来。 曲天磊看着宋临,先开口了。他对卜浩思和田才良介绍,说这就是咱们今年的高考状元,卷子那么难,入学成绩还破历史新高了。宋临不知道这群人葫芦里卖什么药,礼貌又敷衍地笑了一下。 卜浩思瞟宋临一眼,说是啊,现在的年轻人,长得又帅学习又好,前途无量吧!就是平时学习压力也大。田才良说,咱们不仅要关注学生的成绩,也要注视学生的心理健康啊是不是? 曲天磊和卜浩思连连点头。 宋临忍不住了。 他淡淡地放下一次性纸杯,说领导们叫我来,肯定不只是关心我的心理问题的。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 田才良笑着说,不愧是状元,就是聪明! “前几天我和沈董事的秘书一起吃饭,一聊天,你猜我听说了什么?” 宋临无语了,心想你在这跟我说相声。只得配合地抬起眼睛。 “说我们学校的一个学生,在外面和沈董事起冲突了!我不信,说我们学校都是全国选拔上来的学霸、三好学生,怎么会呢?再一问,竟然是咱们这届的状元在外面犯了错误。” 宋临沉默了。 卜浩思接着田才良的话继续说:“现在的年轻人,学习压力大,火气旺,我们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一定就要用这样暴力的方式去解决吗?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对x大的影响多不好啊!再说了,人家沈董刚刚给我们投资了那么多,对老师学生都是一种受益,感谢人家还来不及,怎么能和他起冲突呢?你让人家还投不投资了?” 曲天磊最后说:“这事情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样吧,你先去找沈董,去给人家好好道个歉,先看看人家什么态度。以后也长长记性,这事要是发生第二次可不会这么简单了。” 宋临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先是震惊于x城传播八卦的能力,自己和沈昭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厕所里打了一架,竟然也能传到他们耳朵里;紧接着就开始自我否定————不对。 如果沈昭不说,他的秘书怎么可能知道沈昭和谁打过架?? 是沈昭。是沈昭没想放过他。 第4章 不会放过你 沈昭确实没想放过宋临。 他沈昭是什么人? 沈氏集团官方唯一的独子,全x城最出挑最有名的大少爷。不说是金枝玉叶,那也是被众星捧月着长大的。 求他办事的,在酒桌上一个顶仨的胁肩谄笑,恨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想攀高枝的,又有哪个不懂得承颜候色,变着法地阿谀逢迎——打小听多了虚话、见多了热脸,沈昭都快疲于应付。就这样的一个人,谁敢在他面前说他的不是?知道沈昭好男色,还是个纯1,那他妈都恨不得自己扒了酷子撅着批故往上凑。 所以沈昭能忍得了被个白面秀才指着鼻子骂“恶心”,能忍得了被人箍在怀里乱来?他能咽的下这口气? 当然不能。 那天晚上,酒吧经理揪着兔子的衣领,让他给沈昭道歉赔罪。沈昭咬着烟靠在沙发上,兴致缺缺地看着兔子惊慌失措的脸,心想,这件事绝对就不能这么完了。 对于宋临,他不需要校方赔礼,也不需要金钱,这种东西他根本不缺。他想的很简单,打蛇打七寸,治人就要治到点子上。他知道读书人最看重的是什么,是骨气和面子。你不是傲么,不是清高么,不是拒附炎凉么?那他就要看宋临抬不起头,看他像兔子一样低三下四的在自己面前承认错误。 所以,当宋临捏着名片拨通办公室电话的时候,沈昭很愉快地让秘书告诉宋临他应该去哪找自己。 ...... 宋临骑着自行车,去秘书告诉他的地址“昭启公司”。 他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巨大的果篮,花了他388块钱。这对于宋临而言是一笔巨款。 但他花这么多钱并不是因为愧疚。他想的很明白,去道歉不能空手去,要带什么东西的话,那就买贵的,买好的,别让人挑刺。既然一定要去道歉就一次性解决,他不想和姓沈的再发生任何交集。 二十分钟后,他骑车到昭启公司。令人意外,他本来以为这个公司也会像沈氏集团大厦一样,拔地参天、高耸入云,结果只是一个几层的小别墅,相比之下略显寒酸。门脸上挂着昭启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证明他没有走错。 一进门他就看到沈昭了。 眼前的沈昭衣冠禽兽不减往日,穿一身挺括笔直的黑西装,甚至还打了配套的领带,比平时还要神采奕奕。他本来站在一楼的楼梯间那儿,正拿着策划案和员工谈笑风声,看到宋临后那张俊脸顿时拉的老长。 "你怎么到这来了?" 宋临心里冷笑,明知故问。他真想把果篮里的榴莲扔这人脸上。 “我是来道歉的。”他绷着一张脸。 沈昭一看宋临那个样子就火了。 妈的!自己脖子和锁骨上的牙印还没消呢,天天得系领带遮着!这书呆子倒好,现在跟没事人一样?! 第5章 “那你等着吧。”他面无表情地撂下这句话,转身迈开长腿就往办公室走,没再多看宋临一眼。 他让宋临等着,宋临就只能等着。在等待的间隙,他开始观察起这家公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家公司一看就刚成立不久,却管理得井井有条。打印机噼里啪啦地吐着纸,员工们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却又有条不紊。 客观来讲这个公司没有什么缺点。唯一的缺点就是宋临能听见身后办公室里沈昭说话的声音,他觉得这个别墅的隔音很差。 沈昭这一个下午可以说是忙得不可开交。 他开的这家公司,严格说起来是家外贸公司。用他父亲沈玉龙的话讲,就是靠信息差赚点小钱,纯属小打小闹,言语间满是不屑。但沈昭对此不以为然。 富二代分两种,一种是坐吃山空的,另一种是积极进取的。沈昭显然属于后者。加之他和父亲向来不对付,便立志要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他选择做外贸的理由也很简单:你不是在 x 城家大业大吗?那我就和老外做生意去! 终于,沈昭处理完所有业务,从办公桌前站起来。 “外面那个穿白衬衫的呢。”他问秘书。 “他还在等。” 沈昭心情很好。 他一推开门,宋临就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沈昭看也没看宋临一眼。 他端着咖啡,让秘书洗了几个水果,自己特意绕了一圈从宋临眼前经过,然后目不斜视地走回办公室里。 秘书看他开始休息,试探性地开口问道:“老板,现在要让外面那个人进来吗?” 沈昭的视线从电脑屏幕顶端越过去,落在办公室半开的门外。穿白衬衫的身影还在安安静静地坐着。 沈昭想了想,他平时不爱玩游戏,那时候《魔兽世界》特别火也没什么兴趣,就让秘书给他从奈飞上找最新的电影放。音量开到最大,门依旧半敞着。 宋临听着屋里传来的音乐声,一动不动。 从下午1点到下午5点,沈昭的办公室人来人往。大家都挺诧异地看着宋临和他面前的果篮——这年轻人在这干嘛的。而宋临等了很久,也没见到有人叫自己进去。他意识到自己是被故意晾在这里。 他有点后悔答应那几个校领导来了。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拉下脸面走出第一步,沈昭永远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到现在他也明白了,沈昭就是要故意磨他锐气,就是要自己难堪的。 宋临起身就想走,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书包上他妈给他缝的小香包。 他不是不清楚自己一走了之的后果。往严重了讲,如果自己因为这件事被处分甚至休学,那都是有可能的——不过那也没什么。国内顶尖的大学又不止x大一个,宋临有把握自己来年还会是状元。 可是他的父母呢? 他想起高考出分放榜的那天,收到x大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父母是那样的高兴,他爹在院子里放了好几挂的“大地红”,他妈抱着他的脖子不停地抹眼泪,念叨着“这么多受过的苦也值了”。那只刺绣精美的小香包里,甚至还包着几张鞭炮燃放后散落的红炮皮,寓意着从此喜气延续,万事如意。 “......”宋临忽然就想通了。 他的心里有一杆秤,之前向一侧倾斜,就要触底时另一端却加上了两枚砝码。他决定要面对,那就速战速决,一了百了。这样一想,宋临便没再犹豫。 他拿起身边一个文件夹,在沈昭办公室半掩的门上象征性地敲了敲,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谁让你进来的?”沈昭抬眼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一听这语气,宋临条件反射般就想怼回去。他蓦地想起自己身上还背着任务,只好压了压火气,清了清嗓子,放缓语气说,“沈总,知道您忙,但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沈昭。 宋临进行了一个情真意切的道歉。作为状元,打一个腹稿,再出口成章算不上什么难事。他言辞恳切,态度谦虚,垂着手站在那,脊背笔直,垂眉敛目,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声音很沉,最后说了一句:“是我的错,对不起。” 说完还深深鞠了一躬,向来挺拔的腰杆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半天没直起来。 沈昭震惊地看着他。这和他想象中的完全、完全不一样。 他本以为宋临会和撞车那天冷冰冰的样子一样,会和在酒吧里倨傲、愤怒的样子一样,像一个四棱八角的大冰块,让人想拿矬子狠狠地削平。这样沈昭就可以拍案而起,臭骂痛斥宋临一顿,然后再用各种恶狠狠的理由威胁,最后美滋滋地欣赏他六神无主方寸大乱的样子。总之,他没想到宋临会这么快就服软。 现在的宋临就和那些一直缠在沈昭身边的人没区别,迎合、服从、顺着他的意。 沈昭忽然就觉得没意思。特别没意思。 无聊。 “你可以滚了。”他烦躁地挥一下手。 宋临抬脚就走。 走之前,他发现公司楼下有一棵巨大的发财树。树上挂着很多福牌,宋临一眼就看到了沈昭写的福牌,字比想象中的漂亮。 许愿牌上写的是希望自己的事业能和这棵树一样,枝繁叶茂,步步高升。宋临盯着福牌看了一会,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那里面装着满满的开水。 天已经擦黑,风一吹,发财树的叶子簌簌地响,庞大的树冠像团沉默的绿云。 宋临叹了口气。 树长到这么高大,要很多年,很多雨水,挺不容易的。他沉默地在树下站了一会,又把盖子给旋上了。 沈昭抱着胳膊在楼上看的一清二楚。半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第5章 身材居然挺好 宋临前脚刚回学校,后脚导员曲天磊就给他打电话,先扯东扯西几句,然后就是问他去没去道歉,沈董态度怎么样。 宋临说放心吧,都办完了,沈董态度很好,您和领导们别担心。 “好好好!咱们同学就是成熟。”曲天磊很高兴。 ......真是一出让人啼笑皆非的闹剧。宋临心想。 他推开寝室的门,坐到书桌前。曲天磊那边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啪嗒一声扣在桌面,半天没起身没换衣服。他把头低下来抵在膝盖的书包带上,长长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去。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彻底违背了宋临十八年来的处事态度。 施耐庵的《水浒传》里写“人无刚骨,安身不牢”,可是面对沈昭这样的败类,他实在想不出来用别的什么办法从那个地方摆脱,想不出来如何不让他的父母因为他伤心、难过。他的内心最深处,其实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情,像揣了个没底的筐。他真的记不清自己那晚到底干了什么。 游然听见有人开门进寝室,一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临子!”一般他这么叫宋临的时候,就是有事相求。 宋临看他一眼,扬了扬下巴:“你说。” 游然看得出来今天宋临的心情不太好。虽然说宋临对外总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但是淡定安然的冷冰冰和臭着脸的冷冰冰还是不难分辨。 于是游然整理了一下语言,努力用最简洁明了的话讲明白。 一年一度的校辩论赛要开始了。x大的辩论赛特别有名,学校很重视,会拉很多赞助,而且全校直播有回放,作为珍贵的素材被剪辑到下一届的招生宣传视频里。总而言之,你要是想成为校园风云人物,这就和歌手大赛一样,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游然拼命鼓动着宋临:“咱俩报名呗!错过要等1年呢。” 也许是被游然眉飞色舞的面部表情感染了,宋临也从刚刚在沈昭那不愉快的情绪漩涡中脱离出来。他仔细一想,也挺动心,却不是因为能成为什么校园风云人物。 从宋临的角度,他只是觉得在大众面前辩论,应该可以提高自己的反应和逻辑能力,为自己将来的职业生涯打打基础。像他这样学习好的,普遍对“提升自我是终身的课题”这种人生态度非常认可。 但宋临有些怀疑:“可这样的比赛,选手轮得到大一新生么?不应该从大二大三的学长学姐里选吗。” 游然不无得意地说:“我都调查好了!今年校辩论赛的时间和国家级大学生辩论赛‘思辨杯’撞了,几个校内有名的辩手都没有时间。校方决定给队伍里补充点新鲜血液,从学长学姐里选拔两个,再从大一新生里挑两个。” 宋临想,确实是件好事,就和游然一起报了名。 时间一晃就过去一个月。 这期间,沈昭没有在宋临眼前出现过——看来上次的事算是彻底翻篇。一想到沈昭不会和自己再有交集,宋临的心情就变得很好。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备赛和学习中,享受自己多姿多彩且没有不良危险因素的大学生活。 第6章 他本以为选拔一路上得过五关斩六将,没想到竟然畅通无阻,顺利的不可思议,简直就像庖丁解牛。 后来宋临才知道,这次赞助砸钱最多的就是游然他舅舅。当然游然比赛之后才告诉他。 虽然说游然宋临这两个人,一个是名副其实的关系户,一个是关系户的关系户,但都很有才华,很有能力。选拔组的几个老师也不是傻子,不只是单单认钱,也是看中了这两人无尽的潜力。 前几次的小组赛,法学院的队伍赢得很轻松。游然辩论时擅长巧言令色,移花接木,虽有以辞害意的诡辩之嫌,但打破天下无敌手;宋临则习惯以理服人,辩论风格更沉稳严谨,总能鞭辟入里地指出对方漏洞,掷地有声,每每赢得无可辩驳。 决赛,是商学院和法学院角力夺冠。 一般来讲,x大的校辩论赛都是法学院得二等奖。因为辩论赛是法学院承办的,评委也都是法学院的教授,需要避嫌。 但是今年法学院的旧院长退休了,现在的院长新上任,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法学院在他手下第一个主持的大赛,院长就想做出点成绩来。 所以院长特意见了见几个辩手,意思就是让他们好好表现,不用有什么顾虑。 宋临和游然一听就明白了。 当天游然就拉着宋临去商场买衣服。 宋临很不理解。游然振振有词,说要是得第二的话,那穿学校租的西服就行;如果能拿第一,那不得穿好看点,潇洒点?当冠军是会被人记住的,他可不想在人前留下的形象是穿着那种皱巴巴破烂西服的样子。 “......”宋临被他这一句破烂西服噎得没话说。 到了x市最金碧辉煌的商场,游然没拉着宋临进什么lv,prada,而是七拐八拐进了一个没那么知名的商铺。这商铺看上去挺有岁数的,装修风格也和那些精致繁华的店面不一样。 事实上,越是有钱人,就越不喜欢那种烂大街的奢侈品logo。富有到游然家里这种地步,炫富那都是次要的,追求的就是贵的,好的,还得让你认不出来,那才叫上档次。 游然一进商铺,立刻如鱼得水,兴高采烈地和导购寒暄起来。 宋临在一旁,看着那些衣服的价格暗暗咂舌。他想,这个商场里能有海澜之家这样的品牌吗。 那边游然似乎挑好了。他兴冲冲地跑过来和宋临说:“哎,咱们这次比赛就是时间太急了。全定制的西服要8周,根本赶不上趟。linda姐说了,给咱俩留两套最好的意大利面料。店里还有从法国新进的手工雕花纽扣......” “......”宋临看着他,沉默。 游然一看他的样子,能不明白宋临在想什么? 他一下子搂过宋临的脖子,苦口婆心地做起宋临的工作。 和宋临做了这么久的舍友,他知道宋临这人就是面冷心热。一般情况下,只要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宋临都不会不答应。 ......看来今天这个情况不是一般情况。 游然讲的嗓子都疼了,宋临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游然也生气了:“你就让我一起买了,成吗?你知道这对我来说都不算大钱。都是兄弟,计较得那么清楚干嘛啊?” 宋临拿眼睛斜他。 游然没招了:“实话实说吧,刚刚我都签完字付完定金了。你要是不要,那钱也就和扔了没区别。你呢,要是真过意不去,就当欠我一个人情,以后还上就好了。” 两个人较劲的档口,linda姐已经拿着两套样衣过来了。 人家都彬彬有礼地递你手上了,你能当看不见、你能不接?宋临只能拿过衣服走进试衣间。 试衣间的门锁很高级,用的是磁吸式的隐形锁芯。宋临进到试衣间里,第一步不是换衣服,而是先把锁研究透。 他这边正在研究着,旁边游然已经换完衣服了。他敲了敲宋临的门,喊一嗓子说我穿完了啊,在外面等你。 宋临应了一声。 旁边的试衣间里似乎又进了新人。 宋临刚刚把上衣脱下,就听到隔壁传来嘤嘤的叫喊声:“哎呀,这个门怎么回事,打不开啊!导购呢,导购在吗?呜呜呜,沈哥......沈哥你能听见吗?” 也许是试衣间的隔音太好了,隔壁喊了好久也没人理。 宋临犹豫了一下,套上上衣把门推开,到隔壁的门前去教他怎么开门。 过了一会,门终于打开了。 门后出现一个大眼睛白皮肤的漂亮男孩,向宋临连连道谢。 宋临弯下腰看了一下这个门的磁吸隐形锁,确实不太灵敏,就和男孩说:“你试完衣服了吗?不然咱俩换一下试衣间。我看你应该也学会怎么开门了。” 男孩感激得抱着衣服和宋临换了。 宋临觉得这锁确实有问题,怕再把自己关里面了,就只拉了外面的装饰性门帘。 ......反正也没人会闲的没事拉别人的帘子吧? 宋临脱得很干净,只剩一条内裤,正准备往身上套西装样衣。忽然听见有人走过来了:“宝贝儿,怎么这么久啊?还没换完呢?” 下一秒,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拉开的帘子被拉开了。 沈昭:“......” 宋临:“......” 哗啦!宋临长腿一迈,干脆利落得把帘子给拢上了。 拢上之前,他还不咸不淡地瞥了沈昭一眼。宋临比沈昭高,看沈昭眼皮都不用全抬。他垂眸看着沈昭,神色很平静,但两道眼风像小刀子似的,要多冷酷有多冷酷,明显就是憋着气在心里骂人呢。 当时沈昭心里只有三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这书呆子身材居然挺好!第二个念头,那是什么眼神啊?欠抽!第三个念头,上次道歉他温顺得像只小羊羔的样子果然是装的! 沈昭抱着臂在门帘外面自己给自己运气。但转念一想,漏肉的不是他,被看光的也不是他,这次吃亏的可不是自己。沈大少的心情又调理好了。 那边小何已经挑好了衣服,笑吟吟地走过来。 说来也巧,今天何珲拉着沈昭来买衣服,正好就和宋临游然这波人撞上了。现在的小鸭子可不简单,识货着呢。有名的奢侈品牌子还不要,也想着学富豪追小众。 何珲清楚沈昭几乎从不固定床伴,琢磨着今天自己应该是最后一次侍寝,又知道沈昭在小情人这方面很大方,就想在说拜拜前再买一笔大的。 导购双手递给沈昭定制合同,沈昭看都不看,很潇洒地掏出了黑卡。 “沈哥好帅啊!”小何兴奋地抱着沈昭的胳膊,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小声说:“今晚我一定在床上好好表现,让沈哥高兴!” 沈昭不置可否。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上次那个节骨眼,他怎么就没把给宋临办了呢!也算报仇雪恨。 沈大少一边刷卡一边感慨,觉得自己还是太善良了。这么简单的以牙还牙的办法都没想到,看来这些年在江湖是白混了。 他一偏头,看到背后沙发上的游然。 都是x市有名有姓的家里的后辈,没见过也听说过。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但其实富人家的孩子更加早熟、更加见过世面。游然一看沈昭和他身边的何珲,心里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所以两个人只是互相点头微笑了一下,就很有默契地各忙各的。 游然很耐心地等宋临出来。 第6章 无视 宋临拉开门帘。 他端详着自己在大落地镜前的样子。宋临很少穿黑色,因为黑色的衣服脏了看不出来。对于自己的这副模样,他也感到新奇和陌生。 游然眼睛都看直了。 帅......真他妈,太帅了! 一整个盘条亮顺,风度翩翩,就和杂志上的模特走出来似的——这就叫气质。游然为自己有这么帅的哥们洋洋得意。 这衣服太贵了,无论如何都不能收。宋临本打算问问游然的意见,想借此机会让游然给自己退掉。结果一看游然两眼放光的样子,尝试了好几次也没法开口。 连linda姐也走过来,两个眼睛闪闪发光,十分夸张地捂住嘴巴:“哎呀,真是太适合您了!” 宋临这个口更难开了。 游然从沙发上跳起来,兴致勃勃地举起双手,把宋临的刘海往上捋。他一边捋一边说:“你把额头露出来,换个发型试试......哎呦我去,更帅了!” “......”沈昭被这边的喧闹吸引了目光。 帅?开玩笑,再帅能有你沈少爷帅?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衣冠楚楚的宋临。嗯,像个假人!沈昭放心了。怎么看怎么别扭,他觉得书呆子穿白衬衫还能顺眼一点。什么马配什么鞍,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真白费那身行头。 又过了一会,宋临和游然走了,沈昭和何珲也从店铺出去了。 何珲这人非常言出必行,果然在床上展现了自己十二分的职业能力。 第7章 他环着沈昭的脖子,轻声细语地说:“今天谢谢沈哥,我一直想要一套全定制的手工西服......谢谢哥帮我实现这个愿望,要不是哥,我一辈子都买不起那样的衣服.....” 沈昭一顿。 他忽然想,对啊!那宋临是怎么买得起的,凭他那个破烂二八大杠?是游然给他买的吧。 何珲很不高兴地撅起嘴:“哥,你怎么停下了?干嘛分心啊?” 沈昭哼笑一声,撩了下头发:“谁说我分心了?......宝贝儿,辟谷抬高点!” 事后,沈大少照例一根事后烟抽着。 他叼着烟,去床下穿衣服、整理头发,那副样子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没放在心上。 何珲抱着被子看着沈昭毫不留恋的模样,心里难过,像咬了一口酸苹果。 “沈哥,我们真的没可能再见面吗?”他看着沈昭的背影。一道风流倜傥的身形,从后脑勺都能看出来这人肯定十分英俊。他知道这样的人他肯定留不住,但是不问,他后悔一辈子。 沈昭愣了一下,但看起来毫不意外。 “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这样啊?” “什么叫‘这样啊’?”何珲知道他们这是最后一次发生关系了,索性说话没那么多顾忌,想什么说什么。他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一路红到耳朵根:“沈哥,我就愿意跟你,我就是喜欢你!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喜欢?”沈昭和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打炮就说打炮!多大的人了,还整罗曼蒂克那套。老子这辈子不相信感情这种玩意!” ...... 宋临到底还是穿上了那套黑西服。 他后来和游然提过,说这衣服无论作为礼物还是算欠人情,都太贵重了,他接受不了。结果游然也不高兴了:“临子,你什么意思,想撇下我一个人呗?那我也不穿了,咱俩套俩黑垃圾袋上去也一样!” “............”宋临。 日子一晃,就到了决赛那天。 坐在候场位,游然特别紧张。他一看到宋临依旧平静淡然的侧脸,更加紧张。 “你不担心啊?” “担心什么。我们平时练习量够,前几场辩论赛发挥也很好。” 游然想想也是,但耐不住心脏还是怦怦地狂跳。他知道他舅舅肯定等着看直播呢! 辩论赛开始了。 一辩二辩是学长学姐,都发挥得非常好;三辩是游然,大家本以为他的辩论风格能依旧所向披靡,结果却发生了问题。 对方三辩也是商学院的新生,叫姚曼凝,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一张利嘴唇枪舌剑,与游然互不相让。计时结束之前,竟然把游然说的面红耳赤,商学院的势头慢慢压过法学院。 四辩是宋临。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观众都在看着他。 他们其实并不关心冠军到底花落谁家,他们抱着看节目的心态来的。节目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跌宕起伏,一波三折。他们观众想看的是反击,是出乎意料,是逆风翻盘。不然为什么007系列那么叫座啊? 宋临没让他们失望。 他低头瞟了一眼笔记,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口。 “对方辩友刚才绕开了核心问题三次。” “我们承认技术进步能提升效率,但您方不能用‘效率’当盾牌,回避‘资源分配不均’的现实。” 他冷静、深刻地一一反驳对方整场的漏洞。 按照自己在脑中排好的顺序,由浅入深,一个个有理有据地指出对方的逻辑谬误,然后自然地引入己方论点,使对方不攻自破。最终把论点升华到普世意义,同时举例适当煽动观众情绪,结尾再抛出压倒性的绝对总结,over。 作为一个刚刚参加辩论赛的大一新生,在极短时间内作出这样完美的辩论,简直可以用天才形容。 不过,宋临本来就是状元。他当然是天才。 全场掌声雷动。 那年,法学院第一次夺冠。 x大另一个楼的阶梯教室里。 一群衣冠楚楚的企业家们坐在一起聊天,等着上mba课。 他们当中,有的是来学知识的,打算将公司上市,来取取经;有的是事业有成的半退休大老板,有钱有闲,不介意给自己再镀一层金;还有的是创业的二代们,公司金融的那些东西都和父辈母辈耳濡目染,也不需要给自己绣学历花边,单纯就是来认识人的。 你是富二代怎么了,只靠父母的关系网就想出去闯啊?做生意,尤其是自己另起炉灶的,那必须得有自己的人脉。 沈昭就是这一类人。 那边那个林德智,那是x市工商局局长的侄子;另一边的贺信则,他叔是公安局副局长;前面那个游资壬,他爹拥有x市最繁华的私人港口…… 当然了,沈昭自己也是别人想结交的对象。x市的人,谁不知道沈氏集团?整个x市的房地产业、娱乐业都是他家的。那时候房地产行业蒸蒸日上,他爹沈玉龙手里少说都有几千套房子。 还没开始上课,教室的电视自动直播着今天的辩论决赛。大家闲着也是闲着,身价都好几亿的大佬们凑成一堆看电视上的小年轻们,心里也都挺感慨,都想到自己初出茅庐的那时候了。 电视上放的刚好是法学院队抱着奖杯合影留念的那一幕。 镜头扫到游然脸上,游资壬很得意地喊道:“嘿,你们看,那是我侄子!以前就知道让我给他买小汽车模型,现在都长成这么帅的大小伙子了。” 大家都捧场,也开玩笑:“是呗!你们游家这辈是你,下一辈又出新代言人了。” 镜头再一动,停在宋临脸上。 他的皮肤很白,灯光一打,五官就显得愈发浓墨重彩。游然也是五官端正的好模样,可是和宋临一比,就显得有些普通了。 游资壬就算是亲舅舅,也能看出来那点不一样。他沉默了一会,挺郁闷地说:“现在的小孩,长得是挺好。这都是吃什么长大的?” 沈昭在一旁忽然说:“资壬,你觉得他帅?我觉得非常一般。” 游资壬笑着骂他:“哎昭儿,咱们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公平公正讲,人小孩长得是不错吧?得长你这样的才能叫帅呗!” 大家说说笑笑了一会,不久讲课的教授来了。 ......课程结束,还没有人起身,教室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游然拉着宋临,大大咧咧地闯进来:“舅舅!” 游然的性格是典型的逆商高,而且不内耗。辩论的时候他已经尽全力了,谁能想到对面杀出来一个那么厉害那么漂亮的姚曼凝? 他这人看结果不看过程,无论如何,冠军的金牌还是挂在他脖子上。游然刚刚和学长学姐短暂地庆祝结束,立刻带着金奖牌翘着尾巴来找他舅舅了。 游然在他舅舅面前得意骄傲完,将宋临揽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上大学以来最好的哥们,宋临!” 人群当中,宋临和沈昭的视线在半空短暂地碰了一下。 下一秒两个人都嫌弃地转过了头。 这些mba课堂里的叔叔阿姨们,游然都眼熟。他怕硬被自己拉过来的宋临尴尬,就一个个的介绍:“这是林叔叔,这是王大大,这是宋阿姨,这是贺叔叔......” 宋临一一礼貌地点头、微笑。 等游然介绍到沈昭的时候,宋临就直挺挺地站着,脸上也不笑了。他的视线直接跳过这个姓沈的,直接提前锁定到下一个人身上。 “……”沈大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无视。这书呆子,狗日的。 宋临无视了沈昭,其实自己事后也有些不知道为什么。 宋临是很有教养的一个人,内心再讨厌对方,也不会当众表现出来,这是最基本的为人处世的道理。 但自从和沈昭在街角撞车的第一面起,他就好像遇到了自己的克星一样。这人纨绔、轻浮、俗气、脾气冲、不讲理、自以为是,简直处处踩在宋临的雷点上。在沈昭面前,他好像就变得特别幼稚,特别容易生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就炸...... 宋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第7章 我用你帮我吗? 校辩论赛圆满结束。正如游然之前所说,宋临在学校是真出名了。 谁都知道法学院的大一新生里有个特别俊的男生,而且才貌双全,特别优秀。 他穿个最简单的白衬衫,骑个最普通的自行车,在女孩们眼里,也和拍偶像剧片段一样,特别吸睛。“男神”一词三年之后才因为韩剧火遍互联网,如果当时就有这样的词,宋临那时在大学里就是当之无愧的“校园男神”。 不过他本人丝毫没受这些影响。 该去学习还是去学习,该去打工还是去打工,平时图书馆教学楼两点一线,晚上去体育馆打球、慢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宋临一直是这么自律的人。 游然却坠入爱河了。 比赛的时候,姚曼凝在场上大杀四方的靓影一不小心就征服了游然。 第8章 当时,他还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那么激动,连大脑反应都慢了半拍,只以为是过于紧张,心跳过速......后来游然发现,姚曼凝那乌黑的长马尾辫好像总在自己眼前晃,他才一拍大腿:我这不是喜欢上人家了么! 情种多出于富贵家庭,游公子这一下子就茶饭不思,跟贾宝玉似的,天天琢磨着怎么追求他的姚妹妹。饭也不好好吃,有时候宋临会从他打工的地方带回来几个大肉包子,游然半夜饿了就下床从宋临桌子上拿几个啃,凉了也怪香的。 宋临虽然对游然说是打工,其实不是。目前他只靠家教赚钱,去那个小饭馆打工,是宋临临时起意,自愿去的。 小饭馆叫“玉婆婆饭堂”,开的时间比宋临年纪都大,甚至比沈昭的岁数还要大。x市还没有东西分区的时候。这个餐馆就在了。当时宋临也没有搬家,就住在饭馆楼上。小时候宋临他爹去打麻将,他妈在洗衣店里加班,家里没人管孩子,就把他“托管”在这。 玉婆婆把他当自己的亲孙子看待,来了就给煮一碗小馄饨吃。宋临吃完就在没客的餐桌上写作业,玉婆婆还会特意给他留盏小台灯。 宋临多少年也没忘记那盏黄澄澄的小灯。所以他听说玉婆婆的饭馆缺人手,二话不说就去帮忙。 饭馆的生意好得挤破门,尤其是玉婆婆做的三鲜馅饺子,皮薄馅大,鲜、香、润,一口下去能把人鲜一跟头,每天供不应求。玉婆婆饭馆里的老顾客非常多,不乏有达官显贵,开着宾利宝马也要来尝。 那几年通货膨胀的厉害,饭馆地理位置又好,租金跟坐了火箭似的蹭蹭涨,玉婆婆当时差点没撑下来。听说还是一个有钱人大手一挥将房产买下,只收她象征性的租金,饭馆才继续经营下来。 这天,是星期五,平均人流量最多的时候。 宋临放下书包系上围裙就开始干活。 “小临来啦?不着急不着急,你先歇歇,吹会空调。”玉婆婆从后厨追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没事婆婆,今天天气不热,”宋临把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干净的手腕,“我快着点收拾,等会儿人就多了。” 玉婆婆看着宋临擦桌子、摆碗筷的模样: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围裙带子系得方方正正,一看就特别稳当、靠谱。她打心眼的高兴,说不出多喜欢这孩子。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笑眯眯地嘱咐他一句:“今天的三鲜馅饺子,小临你记得要留一份出来,别全卖光了。” 留一份,留给谁?玉婆婆没说,宋临也没多问。 顾客点单的时候,他记着玉婆婆的话,提前一人就说今天卖完了。 偏偏这人还不好糊弄。 这位顾客进门时带着股子风,t 恤领口拉得老低,露出脖子上盘着的大青龙纹身,刚坐下就把手机往桌上“啪”地一摔,震得邻桌客人都抬起头来:“服务员!来两斤三鲜饺子,再弄瓶啤酒!” “不好意思,今天三鲜馅卖完了。” 宋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递过菜单。 大哥眼皮一抬:“卖完了?我从 d 市开三十分钟车过来,就为这口,你跟我说卖完了?糊弄谁呢?” 他扫了眼大堂,看见别桌客人碗里的韭菜鸡蛋馅,语气更冲,“当我瞎啊?那不是饺子?怎么就你这三鲜的卖完了?” “不同馅料备货量不一样,三鲜馅刚刚就售罄了。” 宋临耐着性子解释。 大哥 “嗤” 了声,没再纠缠,突然起身:“厕所在哪?” 宋临给他指了一个方向。刚转身就看见他摸出烟盒,指尖夹着根烟要往嘴边送,皱眉道:“顾客,提醒您一下。我们这里是无烟餐厅。” 这话像踩了他的尾巴,大哥猛地把烟扔回盒里,打火机砸进裤兜,声音陡然拔高:“哪个孙子说我要抽烟了?啊?我拿烟就是要抽?我闻闻味不行?” 他往前凑了半步,胸口的纹身几乎要贴到宋临眼前,“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就敢管我?” “............”宋临没后退,只是冰着脸垂眼看他。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看来比沈昭还不讲理的人也是存在的。 从餐位到厕所,正好能经过后厨。 玉婆婆这时候正巧出门去隔壁买香油,一下子粗心,没有把门关严。 大哥一眼就看到案板上留着的一帘三鲜馅大饺子——那大虾仁,那韭菜绿鸡蛋黄,隔着饺子皮都能认出来,绝对错不了!! ......这下坏了。 大哥猛地回头踹了脚旁边的凳子,凳子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吓得邻桌孩子 “哇” 地开始哭。 “好啊!你们这黑店!藏着饺子说卖完了,是嫌我穿得不像有钱人,不想卖给我是吧?!刚刚那服务员呢?给我滚出来!” 这人中气足,声音洪亮如钟,这一嗓子喊得所有食客都把脸埋在饺子汤里不敢抬头。 ......沈昭推开饭馆的门,看到的就是大家这幅噤若寒蝉的模样。 他是玉婆婆饭堂的老顾客之一,和玉婆婆之间也是旧识。每周五晚来饭馆吃一顿三鲜馅饺子,是沈大少的惯例路线。 “怎么回事,今天这是怎么了?”他疑惑地在一个空桌子前坐下,问旁边的人。 那人拿筷子尖朝后厨的方向一点,小声说道:“那边吵起来啦。” 说是吵,其实只是大哥单方面输出。这一通国粹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有好事的小青年听了,不知哪里被踩到笑点,想乐又不敢乐,只能趴在桌子上颤抖,带得啤酒瓶子晃得咣当当直响。 沈昭支着下巴看了一会,挥手朝前台服务员要了一碟瓜子。 书呆子吃瘪,大快人心啊!没想到周五下班例行吃顿饺子,还有娱乐节目看。 宋临盯着面前唾沫横飞的大哥,有些火气,但勉强还能抑制住——毕竟是玉婆婆的店,能息事宁人最好。要是大哥气能消,说不定他还可以好好解释一下,待会去和玉婆婆说说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结果大哥开始伸手一下下钻木取火般点他的脑门,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卧槽你妈了个逼......” 这下再有素质的人也无法忍受。 宋临也是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虽比同龄人成熟稳重,但毕竟年轻,骨子里咽不下被人指指戳戳骂爹骂娘这口恶气。当时就抬起手,一下子稳准狠地攥住对方的手腕,沉着脸说:“如果我就是不想卖给你怎么办。” 此话一出,饭馆里所有人都放慢了进食的速度。连沈昭也停下了抓瓜子的手。 “......”大哥愣了一下,随即是滔天的怒火。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被一个服务员挑衅,这让他感到颜面被狠狠扫地,脸顿时涨红到脖子根。 怎么办?我削死你让你还怎么办!!! 愤怒这种东西,可以让一个理智的人变愚蠢,也可以让一个本就暴力的人变得不计后果。 只见他飞快地拿起手边的啤酒瓶子,猛地朝宋临抡去!! ——啊!有胆子小的女顾客没忍住,短促地尖叫一声。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可是能砸死人的! 宋临反应极其迅速地朝旁边一闪,啤酒瓶子砸在墙上,咣当一声巨响!!玻璃碎成渣向四周飞溅,有几个划破了宋临的额头,鲜血混着啤酒沫子流下来,远远瞧着极其可怖。 一看打起来了,许多顾客怕被波及,纷纷起身离店。只剩下沈昭和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看戏。 那大哥看一次不成,竟然红了眼,又举起一个酒瓶子。宋临悄悄在身后的抽屉里拿起一个弹簧刀,想他一会捅在什么地方,可以算正当防卫。 这时宋临用余光飞快观察了一下周围形势。 其实他不看还好,一看他就发现了坐在不远处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两眼放光的沈昭。 宋临不禁一愣。他的反应慢了半秒,就这半秒,让啤酒瓶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躲闪不及的肩膀上。 一瞬间刺骨的剧痛传来,让宋临差点直不起腰。 还没缓过劲,他忽然生出一种第六感,敏锐地察觉到危险逼近。 他猛地抬头,看见那人高高举起一只啤酒瓶,正向自己的头顶重重砸下!! 时间瞬间静止。 他看着玻璃瓶朝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肾上腺素使宋临的瞳孔无限放大、变黑,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死死握紧手中的刀—— 咚!!! 他眼前一花,只见侧方蓦地飞出一只白色烟灰缸,不偏不倚地打在大哥的脑袋上。大哥干脆利落地应声晕倒在地,轰隆如山倒。 沈昭拍拍手站起来,走到那人身边,用皮鞋踢了踢他的身子。 听到躺在地上的人开始痛苦地哼哼,沈昭很满意地一点头:“没死!不错。” 然后他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宋临还没反应过来,思维仍停留在飞起的烟灰缸那一幕。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当时一闪而过的到底是什么心情,就看到眼前沈昭气定神闲泰然自若的样子。 第9章 那大哥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花臂上的两条黑龙好像眼睛都蔫了,丝毫没有刚刚作威作福的气势。宋临额头上的酒精混着血流下来,狠狠地杀了一下眼睛。宋临没什么耐心地把刘海撩上去。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生出一种隐隐的怒意。 忽然没头没尾,他很烦躁很不爽很别扭地说:“你刚才干嘛出手,我自己搞不定他?” 手里的小刀方才握得太紧,现在松手感觉掌心隐隐发麻。宋临默默摩挲着刀柄,想,我用你帮我吗?不过这句他没说出口。 沈昭一听宋临这话,脸顿时和锅底一样黑。 他转过身,一扬下巴:“书呆子我告诉你,你少他妈自作多情啊!我才懒得出手,我为的是玉婆婆......” 还没说完,那边电话就接起来了。沈昭怒瞪宋临一眼,然后对着电话那头报了玉婆婆饭堂的地址,又交代几句,看起来竟然十分沉稳,和刚刚简直判若两人。 宋临看着沈昭,不由得瞪大双眼。 沈昭没搭理他,在心里冷笑。 过了一会饭馆前面刺啦停了一辆面包车,下来一撮黑衣人,和宋临最开始在学校走廊见到的很像。沈昭开始指挥他们收拾现场,一二三四点兵点将,很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味道。这些黑衣人也训练有素,指哪打哪,不一会餐厅内就整洁如新,躺在地上的大哥像被收拾垃圾一样给拖走了。 这时沈昭终于看了一眼宋临。 宋临的脸上倒是没什么崇拜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样子。只是外表看起来...... "挺惨烈。"沈昭总结一句,语气里带着六分幸灾乐祸三分落井下石一分不忍卒睹。 听见这话,宋临也望向落地镜里的自己。白衬衫上面全是惊心动魄的红色血迹和棕黄色的啤酒道子,额头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向外洇血,总之十分狼狈不堪。 “......跟你没关系。”宋临一梗脖子硬邦邦地说。 小狠话放得还挺硬气。 沈大少觉得自己没必要和书呆子一般见识。他看了一眼手表,利索地钻到自己宾利的主驾驶上,然后摇下车窗对宋临说:“上来。”语气非常霸道。 第8章 想想真是可惜 ......这又是搞什么? 宋临没动。 沈昭看起来倒毫不意外。他点起一根烟,慢悠悠地说老子倒数三个数。 三!二!一! “......” 宋临依旧不动。 立秋过后,x市的风凌厉起来,阵阵刮起地上的尘土落叶。玉婆婆饭馆出门右拐140米就是地铁口,来来往往的人潮慢慢在宋临身边绕了个圈。 不少人举起手机开始咔嚓拍照。哎,没办法,这位帅哥的形象太惊世骇俗了。 这得是刚刚在抗日神剧里跑完龙套吧? 此地不宜久留,宋临知道。他抬起眼扫视沈昭,这人英俊的脸上此刻只有十二分的不耐烦。 感受到宋临的目光,沈昭不以为意。 别人眼里宋临这样的眼神那就是嗖嗖放冰箭,在他这却一点杀伤力都没有。沈昭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冷笑着说你要是想让玉婆婆看到你现在这个烈士样,然后担心的睡不着觉你就继续傻站着吧。 围着看的人越来越多,逐渐有水泄不通的趋势。 ......没办法了。宋临不知道沈昭会把自己送到哪,但无疑他继续站在这会影响玉婆婆的生意。 英文里有个单词就“dump”,有把人甩掉也有丢垃圾的意思。他忽然想起刚刚那人被当成垃圾一样拖出去的画面,短促地笑了一声,开口问道:“去哪?” 废弃物处置场吗。 “医院啊。”沈昭理所当然地说,然后疑惑问道:“不然你想去哪?” “……” 宋临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自己也有把沈昭想的太坏的时候。 他的肩很痛,片子是一定要拍的。现在这样他也骑不了自行车,那坐什么不是坐。他打开副驾驶的门。车座上铺着雪白色的羊毛软垫,一看就价值不菲。宋临看着自己身上的尘土血迹还是犹豫了,但忽然想起这是沈昭的车,于是毫不客气地仰头阖眼向背后一靠。 沈昭立马后悔了。 “你给我下去。” “没门。”宋临用最平静的语气拒绝。 草! 沈昭气呼呼地点着火。 宋临盯着他的侧脸,不动声色地笑起来。 正巧前面就是一个红灯,沈昭把车停下来,正准备抓住机会挤兑宋临,忽然看到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沈昭在他脸上见过什么好脸色?一下子就愣住了。 宋临也愣住了,他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好。 两人各怀鬼胎各怀心事地来到医院。 到了医院,宋临很熟练地为自己挂号、拍片子、楼上楼下排长队来回跑。以前宋临感冒发烧,他爸妈因为各自的原因常常无法亲自带宋临来看病,所以宋临从很小的时候就比较熟悉这些流程。 让宋临惊讶的是沈昭竟没有把他载到医院后就喷喷车尾气扬长而去。 这人闲庭信步地跟在宋临后面,左看右看,一副领导下基层体验民生民情的派头。宋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也懒得关心。听叫号排长队等片子很累人。 等着等着,都等到晚上。片子终于出来了,医生也下班了。 沈昭先一步来到出片子的大机器面前,手里捏着宋临那张黑乎乎露骨的大x光片,嘴里不断念叨什么,看上去竟有些沮丧。 宋临心里一凉。 虽然医生已经下班了,但是附属医院的片子下面都会附一小行字,这叫从x 光片就能看出来的初步诊断。沈昭这副样子,说明宋临的病情可能会严重。 他快步走到沈昭身边。 就听到沈昭很失望地说着:“哎呀,怎么伤的这么轻啊?” “...........” ......***。 三好学生的心里默默冒出一句脏话。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说明他被沈昭这个大染缸潜移默化地给染黑了。 宋临用他的那只好胳膊劈手将x光片夺过来。 只见下面那行小字写着:骨骼结构完整,可排除骨裂骨折;软组织出现 充血、水肿、撕裂,初步判断为软组织损伤。 宋临松了口气。这次他伤到的是右肩膀,如果真的伤到骨头要打石膏固定,那他还怎么写字,学习进度恐怕就要被耽误。俗话说学习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但是,自行车是没法骑了,几个距离太远交通不便的家教兼职得推掉。 正这样想着,忽然迎面抛过来一个大塑料包,宋临条件反射用左手接住。 沈昭站在不远的地方冲他扬了扬下巴。 宋临疑惑地低下头,翻塑料包里都有什么东西:双氯芬酸二乙胺乳胶剂——包装上写的用于活血化瘀;红花油,云南白药膏,氟比洛芬凝胶贴膏,跌打丸,三七片,医用冰袋...... ......什么意思??? 宋临拧眉。他的脑中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回想了一下沈昭今天的行为,觉得不正常的地方也太多了。沈昭是这么乐于助人心地善良的性格吗?黄鼠狼给鸡拜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于是他想也没想,就把那包药像扔手榴弹一样扔回沈昭手里。 沈昭接住,怒极反笑。 “今天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也打听清楚了。我就和你直说了:玉婆婆留的那份饺子,是留给我的,所以你今天被揍成这样也有我的原因。我这人大人有大量,才不计前嫌把你拉到医院给你买点药。给脸不要脸可就没意思了,是不是?” 这一番话说的很有沈昭的风格,那是一点不吝于往自己脸上贴金,听得宋临直皱眉。但知道了来龙去脉,心里的疑窦烟消云散,不禁安心不少。 沈昭把那炸药包又抛了回来。宋临仍是用左手接住。沉甸甸的一大袋子,中药西药内服外敷都有。 宋临顿了顿。作为一个受到良好教育饱读诗书知书达理彬彬有礼的知识分子,他衷心地说:“谢了。” “..........” 沈昭握着门把手的手一愣。半晌他面无表情地“嗯” 了一声。 宋临黑着脸看那人就地踩上高跷端起架子,心想你就说一句不客气有这么难吗? 事后,宋临用双氧水冲了冲脸上的小伤口,草草贴上几个创口贴、膏药,赶忙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x大上晚课。 望向镜子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上次自己在家中浴室揉淤青的场景,好像也没过多久。 “你咋又负伤了?”游然盯着宋临脸上的创口贴提高音量。 “你知道五行有相生相克的说法吗?”宋临想了想道。 “知道啊。”游然点点头。 “嗯,”宋临淡淡地说:“我遇到我的灾星了。” ...... 推掉几个交通不便的家教后,宋临算了算,攒下来的钱到下个月月底就会捉襟见肘。 得赶紧找新的。 第10章 家教中介给他推了一些新生源,其中一个孩子非常亮眼。家境好、地理位置好、交通发达、给出的价码也丰厚,宋临疑惑,这样的孩子怎么会缺老师?愿意去这上课的人应该不少才对。 中介犹豫了半天斟酌措辞:“嗯......这个孩子,情况比较特殊。” 能有多特殊,宋临心想。他不喜欢这种一上来就好像要放弃人家的语气。 小孩名叫陈乐邦,宋临和中介约好三天后去小孩家里试课。 三天后,宋临系着围裙握着炒勺在厨房里发愣。 “老师你快点,”陈乐邦坐在灶台上,用大派派的劲头指点着:“你再不翻面鸡蛋要糊啦。” 恩?宋临回过神,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魔幻现实主义。 三十分钟前,宋临踏进陈乐邦家。 很温馨的一栋小别墅,陈乐邦从楼梯上咚咚咚跑下来,很高兴地说:“老师你来了。” 陈乐邦今年才上四年级,学的那些知识按理说初中生就能教,但人家家长点名只要x大或者s大的学历,可见对小孩的教育极其重视。 宋临打开数学教材,陈乐邦很期待地望着他。宋临也信心十足,四年级的数学怎么可能教不会。 “我们来看这道鸡兔同笼题。”宋老师的手往书上一点。 首先其次然后......他自认条理清晰、简洁易懂地讲完了。 “你有什么问题没有。”宋老师开口。 “有。”陈同学高高举起手。 “你说。” “万一有的兔子把脚藏在肚子底下,数错了怎么办?” “.......?” “既然知道总头数,直接去笼子里数鸡有几只、兔子有几只不就行了?兔子和鸡长得也不一样啊?” “题目就是这么出的。”宋临冷静下来,努力解释道。 “可是,鸡和兔为什么要关在一个笼子里?鸡会啄兔子,笼子里放一起会打架的,出题人是不是没有常识?” "............." 宋临沉默,望天。 “老师,我肚子饿啦。” 陈乐邦说,自己一个人住很久了,他的父母常年住在国外。请过一个保姆但是大人不在总偷东西,后来就不请了。他的表哥倒是常常来看他。 那么你要不要给你的表哥打电话,让他带你出去吃。宋临说。 我表哥工作很忙的,陈乐邦摇头。小孩看起来真是饿得不行了,胃酸上反捂着肚子很难受的样子。宋临打算给附近的饭店打电话。 陈乐邦把他拦住了,说自己回家天天吃饭馆菜,太油了就想吃点家常的,老师你给我做道西红柿炒鸡蛋吧。 宋临不为所动,他只是来上课的。陈乐邦就生气了:“我可是祖国的花朵!你忍心让花骨朵饿肚子吗!” 嗯。宋临坚守职业底线,绝不跨界失焦。 陈乐邦就泄气了。过一会又色厉内荏起来:“那我就和中介投诉你!我还要让我表哥来主持公道。” 噢,宋临笑了。看来这表哥也不是什么好人,一家从大到小家风蛮横。 这课上的真累。讲五道数学题回答了五十个古怪问题,临走还得下厨房做一道西红柿炒鸡蛋。 中介打电话的时候很高兴,说不愧是高考状元啊,这状元一出马就是不一样,你是陈乐邦第一个通过考核的家教老师。 宋临不置可否。 陈乐邦的家离玉婆婆的饭馆很近,走路也就10分钟就到了。 上次的事,宋临本想报警处理,但综合考虑,权衡利弊,最终没报。沈昭那边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处理方式,目前来看,玉婆婆的生意是丝毫没受影响。 他的肩膀需要静养,没有办法再去饭馆帮忙,于是特意编了一个学校的理由说自己最近去不了。 当时玉婆婆看到宋临脑门上的创口贴吓了一跳,宋临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磕到桌子。婆婆一开始不相信,但是问了饭馆的其他伙计,大家都说不清楚——宋临早就和他们串通好,那天发生的事千万不要和婆婆说。老人家担心了自责了,会一宿宿睡不着。 今天是正好走到这了。 于是宋临推开门走进去。玉婆婆正呆在后厨,洗菜、和馅,备第二天的食材。 婆婆没让他沾手,只让他陪自己聊天解闷。正巧宋临肩膀上贴了膏药,想动也没办法。 一帘三鲜馅的饺子在盖帘上,宋临才想起来明天又是周五。 他看着那帘饺子,回忆起沈昭当时的话,慢慢心头涌上疑惑万千。 沈昭和玉婆婆怎么认识的?玉婆婆到底为什么要给他留饺子?玉婆婆和沈昭之前是有什么渊源...... 学习好的人,好奇心一般也旺盛。宋临就像遇到什么解不开的难题一样,想知道答案。 玉婆婆竟然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很和蔼地笑眯眯说:“小临,你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 “.......沈昭啊。” 玉婆婆眯起眼睛,“其实我不是和他熟,是和他的母亲熟呢。” “当时我也年轻,店铺刚开不久的时候,名声不响顾客也不多。但常常有个很漂亮的小姑娘过来吃,她是我的第一个老顾客。后来小姑娘结婚了,生了小孩,也记着我这店,常常带着她儿子一起过来吃。” “她儿子就是沈昭。” “你别说啊,其实你们俩小时候还挺像的。都在那个小桌上写作业,台灯也都是那一盏。” 听到这宋临有点不爽。我和沈昭怎么能像? 玉婆婆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继续自顾自地说:“可是,沈昭这孩子,可怜啊.......我现在还记得呢,他8岁那年,有一天,是自己一个人进来的。我就问他‘你妈妈怎么不一起来?’他也不说话。像往常一样要了两份三鲜馅饺子,他吃着吃着,竟然一个人掉眼泪了,吧嗒吧嗒掉到面前大碗的饺子汤里......” “后来我才知道,他母亲走了。天可怜见的,那么漂亮的小姑娘,年纪轻轻的......人啊,真是说死就死,一点不卡壳的。” 啊。 上公交车、扔钢镚、车门开开合合五次然后“x大站到了”、进校门、洗漱、温一会书、上床睡觉。 宋临睁眼望着苍白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只很小的蜘蛛在忙来忙去,灰色的蜘蛛网已经悄无声息地织了起来。明天拿扫帚给它扫下来,然后把小蜘蛛送到窗外去。恩,窗帘上面落了一层灰,也应该洗了,找时间拆下来。 宋临闭了闭眼睛。 夜很深了。 窗下有人走过,随身带着的播放器很没有素质的在外放歌曲。 “世事无常, 世事无常, 看着你的眼睛, 想想真是可惜......” 第9章 三鲜馅饺子 宋临坐在图书馆里,翻看着一本四年级人教版数学,头疼。 他来图书馆也不单单只是学习。每次他都要给家教提前备课,十分爱岗敬业。但是给陈乐邦备课是难上加难,不仅要按正常思维把解题思路捋顺一遍,还要把旁枝末节延伸出来的各种问题都想好。 游然坐在他对面,好奇地探头看他纸面上的思维导图。等看清了内容,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临子,你编脑筋急转弯呢?” 不。宋临很严肃地盯着他摇了摇头。 旁边的人凑过来拍一拍游然的肩膀:“同学,你笑什么呐,这么开心。” “嗯?你也想看?”游然说。 “呵呵,看来你是真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那人说。 “是呀。”游然点头。 “我不想看!”那人忽然把脸一拉,压低声音道:“这里是图书馆!你要是再哈哈大笑,我就和管理员举报你。忒么的你刚刚在我身后平地惊雷吓死我了......” 不知不觉日落黄昏。游然跟在宋临身后走到图书馆外,仍然愤愤不平。 “笑意这个东西,根本止不住!再说我又不是故意的。”游然很生气。 宋临拍了拍他的肩。 “图书馆确实不要高声喧哗比较好。” “......你就帮理不帮亲吧。”游然哼了一声,忽然想起来什么:“下下周咱们社团联谊,你兼职上学两头跑可别忘了。” “噢。几点来着。” “你看看你还是忘了。周六晚上,6:30,星垂里。” “都有谁。” “咱们法学院辩论社的,还有,咳咳,商学院的......”游然可疑的脸红了。 “哦。”宋临笑了。 “你快去给小屁孩上课吧你!”游然脸红耳热地喊。 宋临蹬上自行车。下坡,只需要轻轻一踏。 别的不说,沈昭开的药是真的很好用。宋临内服外敷了几个疗程,肩膀好的很快,又能骑车了。 今天陈乐邦家门口好像有点不一样。细细一瞧,原来是多停了一辆黑色宾利。 ......x城开宾利的人应该不少,不至于就是他。 宋临敲敲门。门后露出一张小脸,陈乐邦高高兴兴地拉宋临进门:“快来快来。” 第11章 家里还是只有陈乐邦一个人。 上课第一步,照例先检查上次留的作业。 陈乐邦那字写的和鬼画符一样,宋临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丑的字。拉着陈乐邦问这字是爽还是美,是未还是末,是兔还是免。小孩一律嗯嗯啊啊应付,脑袋始终偏向大门口,明显心不在焉。 “有人要来?”宋临问道。 “我表哥!”陈乐邦蹭地窜老高,手指头向窗外一指,兴奋地说:“看见他在外面停的车没有?他刚刚有事出门了,说是一会回来。他答应回来的路上给我带奥特曼模型!” “行。你先把这一百道数学题算明白再说。”宋老师执法如山。 小孩开始大声哀嚎。 做题的时候因为比平时还要分心,陈乐邦错的这叫一个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宋临冰着脸拿红笔打叉打叉打叉打叉打叉打叉打叉打叉打叉。 “......老师。”陈乐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宋临对着那张红纸沉默。 他想,我是不是阅读量还不够。回去上图书馆把约翰阿莫斯夸美纽斯,弗里德里希福禄贝尔那些人写的书都借一下吧,什么《人的教育》《有吸收力的心灵》这些。 “老师,老师,老师。”陈乐邦锲而不舍地小声喊道。 “怎么了?” “我饿了,”小孩子眼巴巴的,“我表哥还没回来,看来是指望不上了。老师,今天我想吃酸辣土豆丝。” 你还想着吃。宋临笃笃敲着桌子,有点恨其不争的说:“错这么多你也能吃得下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要是考不了一百分,自己都寝不安席食不知味。我要是错成你这样......算了,也不太可能。” 陈乐邦哭丧着脸说:“老师,别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人是铁,饭是钢,再不吃饭我真的就要饿死啦。” 宋临无声地叹口气,站起身。 在陈乐邦这里上课,两个小时就可以拿到800块。虽然清楚不同家庭给出的价位自然不一样,但是宋临内心深处还是过意不去。 在家教圈里,教书实力决定上层建筑,可问题是陈乐邦怎么教也教不会。 所以陈乐邦眼巴巴地看着宋临想让他做饭的时候,宋临最后还是答应了。做饭不难。 就是每次回寝室都会多多少少带点油烟气。宋临会把衣服脱下来再手搓一遍。 “你也太实诚了!”游然问清来龙去脉后说,“在这个社会混,得有点小奸商意识。” 宋临坚决反对:“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游然叹了口气:“也是。你们这些学习好的人,基本多多少少都有点理想主义。” 酸辣土豆丝不难做。 土豆去皮切丝攥干水分,猛火快炒然后加料汁,最后撒上葱花再颠两下关火。其实做饭这件事,换个角度来看就是种化学实验。对宋临来说很简单。 系着围裙把菜端上桌,陈乐邦已经欢天喜地的拿着一双筷子在那等了。 哗啦一声,有人在开门。 “表哥!” 陈乐邦腾地一下站起来。 宋临看一眼站在门口衣冠楚楚的男人,回头对自己的学生说:“你这表哥......年纪挺大的。” 沈昭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年纪大?年纪大?可笑。我们沈大少年方二六一枝花,正是有阅历沉淀又意气风发的时候,在x大gay圈这叫一个炙手可热,爱慕者众。话说没想到小崽子嘴里常常念叨的家教老师竟然是书呆子,嗯,他怎么不说他这家教老师还兼职大厨呢。 煤气泄漏怎么办,油锅起火怎么办,食物中毒怎么办?安全隐患相当大啊。好!就用这个理由把书呆子开除掉。 陈乐邦热火朝天地吃着他的酸辣土豆丝拌大米饭,另一只手抱着他表哥给他买的奥特曼模型。心理生理双重满足,陈乐邦觉得自己过的是神仙日子。 “表哥,你不是也没吃晚饭吗?过来一起吃啊。” 沈昭很威严地一摆手。不吃。 宋临那边已经在玄关穿上鞋准备出发了。 看着宋临仿佛百米冲刺的姿势,沈昭挺不爽。要说看不顺眼的话,应该是我看不顺眼你才对,还轮得到你先跑了。看见我就想跑路,我是洪水猛兽,我脸上写“滚”字了?沈昭是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脸有多臭。 宋临刚拉开门,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对沈昭说:“我一会回来。” “别回来了你!”沈昭对着宋临的背影喊。 “表哥,”陈乐邦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对沈昭摇摇头,老气横秋地说:“你要懂得尊师重道。” 没过多久,宋临还是回来了。 他怀里抱了一个塑料袋,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看着宋临朝自己走过来,沈昭在脑子里把要辞退他的说辞又过了一遍。在公司里当领导,这种话还不是手到擒来。他决定在宋临开口之前先说完,来个先发制人。 “你......” 宋临没抬头,把怀里的东西放到沈昭面前的茶几上。 他把塑料袋掀开。 里面是一盘热气腾腾的三鲜馅饺子。 “吃吧。”宋临淡淡地说。 “.......”沈昭。 “你什么意思。”沈昭回过神来。是不是下毒了啊你搁这突然整这一出。 “你不用多想,”宋临依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是玉婆婆让我送的。上次那个人来找事你不是没吃上吗。后来玉婆婆问我了,让我找时间给你补上。” 是吗......沈昭犹豫地夹了一筷子。恩,你别说,就是这个滋味。 吃了几口沈大少又觉得不对劲了。 谁知道这小子说的是不是真的?说不定是看出来自己打算把他开了,所以笼络人心的手段。呵,这书呆子,精着呢! 一想到这是贿赂餐,沈昭顿时没了胃口,把筷子往茶几上啪嗒一放。 陈乐邦颠颠地过来:“表哥,你不吃了啊?你不吃我吃。” 玉婆婆的饺子香味传十里,酸辣土豆丝都不得宠了。 沈昭冷哼着把饺子向小孩的方向一推。 宋临看着沈昭把饺子推向陈乐邦,忽然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道:“这个孩子,你平时是怎么教育的。” “......嗯?” 宋临冷冷地说:“大数的认识,三位数乘两位数,乘法运算律,这都是基础的知识。我教了三遍还是不会,说明他从一到四年级都没好好读书。等他上五年级怎么办?” “陈乐邦说他的父母常年不在国内,那你就是他的实际监护人吧。小孩的成绩你一点都不操心,你这个家长怎么当的?” 莫名其妙被书呆子数落一顿,沈大少当然不干。 他凑过去,也学着宋临的音量小声说道:“这就是你这个老师的问题了。宋老师,加油干,否则老子直接把你炒掉。fire,你懂得?” 呵。该懂得的另有其人。 宋临骑着自行车载着新借的书第n次来到昭启公司时,门卫室的大爷很为难地说:“小伙子,你别再送了。我一把书拿到楼上去,沈总那脸就和非洲兄弟一样黑啊。”边说边把上周尼尔森的《正面管教》、卢梭的《爱弥儿》和阿黛尔法伯的《如何说孩子才会听,怎么听孩子才肯说》递回来。 “那,这还有沈总留给你的字条。” 宋临打开,上面写着:书呆子,你再给我送这些难看得要死的小说,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玩。 字条后还附了一张x市足球赛的门票。 第10章 如果换一种方式认识你 门票是正儿八经的比赛门票,哪天比赛,哪个体育场都写的清清楚楚。宋临看着那张门票,哭笑不得。随手夹在一本不怎么看的大部头里,倒也没扔。 两周过后,社团聚餐联谊,在星垂里。一听这个餐厅的名字,就知道这不是专门吃饭的地方。 很小资的一个餐厅。精致的菜只是陪衬,桌椅摆得很松快,三三两两的人聚成一堆捧着杯子聊天,偶尔低低笑出声。 这是一个用来说话的场所,或者说,资产阶级松弛装b的据点。 作为x市最有名气也最贵的西餐厅,这顿聚餐的背后当然少不了游然的推波助澜。 宋临的位置被安排在游然和姚曼凝中间,显然也是某人刻意为之,把他当缓冲垫。夹在他们两人中间,宋临觉得自己像植物大战僵尸里面的那个坚果。 一边是不知疲倦发射豌豆的双发射手,一边是头戴铁桶,防御力较高的僵尸。宋临觉得十分无聊,索性把思绪放飞,在脑海里默默回忆法条。 他在这里神游天外,那头却聊得热火朝天。 两个学院在比赛时虽然是对手,但在场下却并不剑拔弩张。商学院和法学院的学生大多都是人精,一群顶级大学的年轻人凑在一块,热闹,喧腾,话题是聊不完的。辩论社的社长甚至动用经费开了两瓶红酒,杯盏过五,大家都聊嗨了。 第12章 应着气氛,宋临也喝了几杯。照他平时滴酒不沾阳春白雪的性子,能喝完全是为了不扫大家兴。大家都喝,就你不喝算什么啊?宋临是不合群,不从众,但这不代表他不懂人情世故,偏偏非要特立独行。 看大家都进入状态了,法院社长拿叉子轻轻敲了敲高酒杯,笑着起身。 “光喝酒聊天也没意思,既然是联谊,咱们就来点活动。” “什么活动啊?”大家拉长尾音起哄,都捧场。 社长但笑不语。每个人都被发了一个黑色的眼罩。 宋临扒拉一下眼罩,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 社长清了清嗓子,四周环视一圈,开口解释道:“如果大家看过《时空恋旅人》,对这个环节应该不会陌生。咱们这次聚餐的目的是联谊,所以我就和商院社长提议,举行一个“黑灯交友会”,希望用这种方法让大家彼此放下第一印象,关掉视觉,去倾听彼此心中最真实的声音。” ......这也太扯了。扯淡得没边。宋临盯着那个黑色眼罩。 社长朝远处的懒人沙发和垫子区域一指:“待会咱们就去那,餐厅专门用来团建和举办活动的休闲区。聊天对象都是随机分配的,在结束之前,请大家不要擅自摘下眼罩。到时候我会放音乐铃声提醒。” 宋临环顾四周,有人已经麻利地戴上眼罩往那个方向去了。比如姚曼凝。和把眼罩放在脑门上留下两眼睛的缝紧随而去坐在她对面的游然。 “带上吧。”社长催他。 宋临装作认真的把眼罩往头上一套。眼罩的质量很好,让他想起一本名著,《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待周围安静下来,宋临轻轻把眼罩掀起来。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游然和姚曼凝现在显然不需要他,再待下去更是浪费时间。 宋临起身,贴着墙向露台溜。 他不打算回去。想到和一个陌生人带着眼罩聊天,他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正好酒意微醺,不如去吹吹风。反正等铃声响起回到大部队就好。 露台上唯有月光。世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只有风声。好像不仅关上了玻璃门,身后的灯红酒绿、笙歌鼎沸也一并被自己关在门后。 在热闹的时候自己躲在寂静的地方,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就像在除夕夜,如果你在鞭炮声和春晚的钟声响起时独自站在天台上,一定会有一种特别的心境,会觉得一切都很遥远,很飘渺。 ......恩? 宋临的手在鼻子前面挥了挥。 怎么真的闻到一股烟味? 虽然说是户外,但谁闻到二手烟心情都不能好。宋临向左右望去,试图找到那个吸烟者。 这家餐厅是法式风格,隔几个窗户一个圆形露台。他循着烟雾飘散的方向找到了那个人,但是他们中间隔了几扇彩窗玻璃,看不清全貌。从宋临的角度,他只能看到那人掐着烟的手,高挺的鼻梁,没有起伏的薄唇,英俊利落的下颌角。 毕竟是露台,宋临忍了忍。可架不住风裹着烟呼呼往他脸上撩啊。 闷声吸了好几口二手烟,宋临终于忍不下去了,冲那人喊道:“先生,能不能把你的烟掐一下。” “为什么?”那人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这餐厅你家开的?” “……”宋临心想这人脾气真够臭的。声音有点耳熟,但他一时半会对不上人名。 迎面又吹来一股风,宋临正好吸气,二手烟点滴不遗全呛进肺里了。 再也忍不了了,他面无表情地仰起头,准备利用自己的专业浅浅威胁一下:“实话告诉你吧,我有哮喘肺结核冠心病高血压心力衰竭过敏性鼻炎......要是真倒下了我肯定起诉你。反正你多担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面好像被他逗乐了,毫不掩饰地大笑出声。那笑声很爽朗,也很动听。 “呲啦”很小的一声,但宋临知道他把烟灭了。 安静,安静,安静。 一时没有人说任何话。 安静得好像失去了听觉,也丧失了感知时间流逝的能力。过了不知道多久,背后的玻璃窗被路过的服务生拉开,室内的音乐一下子顺着窗缝淌出来。 耳边传来钢琴曲。还是那首《dawn》,傲慢与偏见电影里的配乐。宋临的思绪好像一下子被拉回到很久以前,他和沈昭在酒吧打起来的那天,自己喝醉的时候,好像也听到了这首歌。 噔。 一下子很突兀的一个音符跳出来。 “弹错了一个音。”宋临忍不住惋惜地开口。 “没弹错,”对面毫不客气地反驳道,“他即兴发挥了。节奏还是对的。” 宋临错愕地转过头。可惜的是中间隔着花窗玻璃,还是看不清人脸。 ......他从未想过他会和一个陌生人聊得这么投机。 钢琴曲仿佛是一个开端,在那之后,两人好像都打开了话匣子。 宋临从不觉得自己恃才傲物,但事实就是他之前从没主动和任何人聊过书,聊过音乐,聊过电影或是任何爱好。很简单,话不投机半句多,宋临不是给双耳自找罪受的类型。可和面前这个人,他们居然聊了很多,很久。 他们聊王小波,聊菲茨杰拉德,聊加缪和格拉斯,聊李斯特和舒曼。对面那人语气虽然一直很不耐烦,但也句句有回应。他的观点和评价角度与流行看法有很大不同,与宋临也大相径庭。宋临觉得很意外,也很新奇。 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太言重,但宋临确实被对面的人勾起一种倾诉欲。他的身体无意识地向前倾。一片月色之中,独自一人在图书馆里秉烛夜读的岁月,好像重新流淌而过。 “服务员。”对面的人忽然中止了聊天,回身朝餐厅内喊。 宋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个服务员打开露台的门迈出来,端着个托盘把一杯饮料摆到自己眼前。 一杯上面蓝下面橙的鸡尾酒,上面还插了一只粉兮兮的小伞。 服务员:“那边的先生给你点的。” 对面那人促狭地哼了一声,“你太吵了。” “......”什么? 宋临愣了一下,旋即扬起眉毛。太荒谬了,活了十八年,头一遭有人觉得他话多。 他伸手搅了搅吸管,送到嘴边。难喝死了,一股极冲的味道从喉咙深处涌到鼻子,差点没把宋临辣出眼泪来。他简直怀疑对面的人是故意的。 吸了两口宋临就把吸管放下,这时耳边忽然听到远处遥遥的音乐铃声。确认不是幻听,宋临连忙端起饮料就打算返回大部队。 走到半道,他忽然停下脚步,扭头走向旁边的露台。 他推开门,露台上一尘不染,焕然如新。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星垂里的顶穹是玻璃,晚上能看到无边夜幕。在星星下,众人觥筹交错,低声交谈。远处休闲区的同学们摘下眼罩后似乎很愉快,喜气洋洋地凑在一起聊天。看来这扯淡的活动结果还不错。 稠人广众,没有他想找的那一个。问了几个服务员,大家也都说不清楚。不可避免地,他感到有一丝丝怅然若失。 “你刚刚去哪了,怎么没看见你。”游然坐在沙发里仰起头。 “就在附近。”宋临随口道。 布质沙发很软,一坐下好像整个人都能陷进去,很舒服,他却不喜欢这样的家具。宋临偏爱那种能顶住背部的硬靠背椅子。而现在这种沙发很容易使人含胸驼背。 于是他找了个借口,说自己到处走走。 发现星垂里有二楼,他走上楼梯,半身靠在扶手往下望。这样瞬间视野开阔许多,一览无余。本想着错过便错过了,缘分这东西说散就散。本来有人一生就只能见一面。 可不甘心的念头又死灰复燃。他的目光在一桌桌香衣鬓影的食客中掠过。 忽然有人走过来,双手交叠撑在走廊扶手上。 沈昭。 “你找什么呢?”他说。 第11章 你笑的真奇怪 “......跟你没关系。”宋临冷若冰霜地转过头。 沈昭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没理会宋临这句话,懒洋洋地扫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鸡尾酒。半晌他开口道:“好喝吗?还到处端着走。” “好喝个头,”宋临在沈昭面前也不管什么素质不素质文明不文明的了,“我这是没找到地方扔。” “哈!”沈昭气笑了,然后怼他:“还三好学生呢,你这思想道德修养也不过关啊。” 宋临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费了好大功夫才说服自己别和这人一般见识。 不去管他,他的视线继续在人群里梭巡着,没有,没有,没有。直觉就是都不是那个人。 沈昭不依不饶:“我说真的,你到底找什么呢?” 宋临抬手朝露台的方向指了指:“我找刚刚站那抽烟的。” 沈昭没顺着宋临指的方向望去,反而瞟了宋临一眼。 “你找他干什么?” 第13章 “我们刚才聊了会天,”宋临心想,在沈昭面前也没必要绕山路兜圈子,直截了当道:“聊得很投机。结果我一过去,人已经不在那儿了。” “是吗。”沈昭看上去很感兴趣,眯起眼睛。 “他读过很多书,而且对很多东西都有自己的看法......挺出乎我的意料的,”宋临实话实说,“很厉害。” 嗐。沈昭忽然笑了。两排牙齿在月光下显得特别的白。 “......”你笑什么呢? 宋临觉得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古怪。 “算了。”宋临道。 沈昭站在他身旁,还是在笑。那笑声闷闷的,他一手握着拳,抵着唇,笑得眼睛眉毛都弯起来。宋临觉得很困惑,而就是这样意味不明的笑容,竟然让他想起来刚刚露台上的男人。 但是天底下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他看向沈昭,这个浑身上下裹着高奢名牌的男人。关于沈昭的传言,无外乎说是英俊风流玩世不恭的富二代,而且他还总爱称自己是书呆子。这样一个人,真能安安静静坐下来读那么多书、看那么多老电影,甚至会听音乐、弹钢琴? 宋临摇摇头,很快把这个荒谬的错觉忘掉了。 ...... 大学生活比想象中的还要快,和高中完全不是一种累法。有时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忙来忙去,最后还说不准都干了些什么。 期末复习的时候,游然学得头悬梁锥刺股的,好悬没学哭出来。宋临看他实在折磨,目不忍视,就把自己的学习笔记和总结的重点甩给他。游然当时就红着眼睛喊了一声:“义父啊!” 最后期末考试,宋临全4.0,游然全过,也算皆大欢喜。 大一上半学期就这样结束了。x大放了寒假。 只是可惜,这帮大学生并没享受人生里第一个不用被作业纠缠的休闲生活。 x大有个传统,第一年入学,一定会有一门课外项目叫“社会实习”,意在让这些千军万马走过独木桥的学神们离开象牙塔,去进行必要的社会性训练。虽然只是自选项目,但报名相当火热。 可先不说有没有安全问题,哪个公司愿意让刚刚入学的大一新生进来呢?不管你是x大还是s大的,都有些天方夜谭。还得是x大领导层们足智多谋且随机应变,当即和mba班及毕业后闯出名堂的大佬们一拍即合,搞了一个“明日计划”。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用一张实习证明作为交换,给各位老板提供免费的高学历劳动力。而对于管理层来说,把这些年轻人们聚到一块,说是实习其实更像是参观——象征性地让他们干一点活,主要目的是体验一下大企业的工作氛围。 宋临本来要去某个大佬的律师事务所,结果报的人太多了——法院的卷王数量是出了名的。宋临家里没电脑,特意去网吧抢也没抢上,最后被调剂到了沈氏集团。 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宋临还是参加了这个项目。可是他呆了几天,就发现自己学不到什么东西。像这样的大企业,上上下下管理得泾渭分明环环相扣,又能让实习生们干什么有含金量的工作? 宋临想到自己要在这里呆两个月就头疼。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浪费时间。 两个月,在没有其他事的情况下,他甚至可以把一门语言掌握到交流自如。 他尝试过在没有人给他分配工作的时候自己学习,结果这时带他的mentor不合时宜地冒出来,指着他桌面上摊开的专业书说:“想学习回家学。” “......”宋临。他对自己说,学会忍耐。 第二天mentor让他去楼下帮忙准备装饰物。宋临吹了一下午的气球,感到头晕眼花。前台的小姐姐夸他肺活量真大,打气筒都用不上了。 “……”宋临。他心想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不是这个天降法吧。 实习到第二周的时候,沈昭倒是来他爹的集团逛了一圈。声势浩大,后面什么总经理副总经理滴里当啷地跟了一大串。 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宋临愣了一下。啪嗒啪嗒的皮鞋声音踩在地上,绕了四周一圈,然后在宋临身边停下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尖头皮鞋,宋临还没反应过来,沈昭已经一只胳膊支在桌子上了。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空无一物的电脑屏幕,然后煞有介事地拍拍宋临的肩:“好好干,别摸鱼啊!” 后面一堆人点头附和。 ......宋临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冒出来一句不太文明的感叹词,又被宋临十分文明地咽下去了。很不合时宜的,他想起来一幅叫作呐喊的名画。他真想像画里的主人公一样冲沈昭说:你觉得我有活干么??就好比蓄满了力的弓弩,箭都搭在弦上了,没靶心不还是一点用都没有。当然,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还没喊出声就被集团的保镖押出去。 他微微偏过头,越过电脑盯着沈昭的背影。这人来的时候浩浩荡荡,走的时候更是旌旗招展。最后变成一粒黑色的小豆,慢慢的在人群里不见了。 那年《神探夏洛克》首映,风靡全球。福尔摩斯找不到有趣的案件就难受得发疯,砰砰地拿子弹射墙。boring,boring,boring! 宋临不属于共情力特别强的人,骨子里理性、冷静,遑论和剧里的角色感同身受。但他第一次这么理解一个角色的心情,也是生平第一次,觉得度日如年。太没意思了。 他觉得沈昭应该多来几次,这样他的情绪好歹能波动一下。 好在老天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周五下班之前,办公室来了一个穿着职业装,很利落也很漂亮的女士。 她自我介绍叫苏映梅,是沈氏集团分公司的部门经理。 沈氏集团的实习生不止宋临一个,她对着这一屋子的年轻人说分公司现在缺人,有想换个工作环境的,可以考虑一下,并不强求。那边的节奏比这边快很多,要干的活也不少,没有在集团里轻松。 其他的实习生面面相觑,都不想挪地儿。集团有暖气有空调有电脑还没人管,呆着挺惬意的。只有宋临高高举起了手。他巴不得离开这个岁月静好的地方。 梅姐是开车过来的,很亲切地说可以载宋临一程。车里放着节奏很慢的爵士乐。在萨克斯的声音中,她很耐心地给宋临介绍这家分公司。 “我也不是给你下马威,”她的声音很严厉,“就算你是实习生,我们也会当正职用。会很辛苦,不过,也很锻炼人。” 宋临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可是等车子开到所谓的分公司门口,宋临只想骂人。 昭启公司四个大字明晃晃地写在牌匾上,好像命运对他无情的嘲弄。 “梅姐,你不是说是分公司吗?”宋临脸色铁青。 “沈总和大哥本来也是一家人,说是分公司也没什么问题,”苏映梅笑着说,“只不过这话千万别被大哥听见,他最忌讳别人说这些。” 宋临还没理清这一家人的弯弯绕,又被一句“大哥” 雷得头皮发麻。 好像沈昭是什么嘿涩会头头一样。宋临细想了一下,形象倒是不违和。 其实这也不怪苏映梅。最开始大家都管沈昭叫沈总,结果沈昭不乐意了,说你们叫我老子还是叫我呢?叫我昭哥就行。一帮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叫昭哥像喊同事,这放在上下级关系里也不合适呀。直到后来进了个新员工,嘴瓢喊成大哥了。沈昭应了一句,从此大家就都这么喊了。 宋临仰头望着牌匾。 想到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是为了道歉,第二次是来传递知识,第三次是给那个人当实习生,简直说不上哪个比哪个更糟了。 苏映梅已经推开了玻璃门,回头见宋临还站在原地不动,疑惑地扬了扬眉:“怎么了?还不进来。” “......”宋临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苏映梅最开始说的很清楚,自愿报名。而在沈氏集团里,在她的车上,他都有无数次可以反悔的机会。那他现在拒绝算什么,临阵脱逃还是畏难而退?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无论是大哭大闹还是撂挑子不干,都不是宋临的做事风格。 看着梅姐的脸,话在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终究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沈昭的反应比他大。 “你怎么把他给招进来了?”沈大少拍案而起。 哈。 宋临当场就笑了。冷笑。 什么一诺千金言出必行都让它们见鬼去吧,他拎包就想走。 “你们......认识?”苏映梅也很惊讶,视线在他们俩的脸上来回穿梭。 “不认识!!”俩人异口同声。 ......这也太欲盖弥彰了。 苏映梅看了看他们。既然认识,那就好办。 她一番话说的很漂亮,先旁侧敲击地给沈昭这个老板垫台阶,又引用宋临mentor的话表扬了一番宋临。在苏映梅面前,两人也不好继续挂脸互瞪。苏映梅原是沈玉龙的得力干将之一,年轻有为,被沈昭费了好大功夫从集团挖过来。所以她的话,沈昭也听几分。 第14章 沈昭梗着脖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宋临也收回了拎包的手,别过头去望向窗外。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就此中止。 “大哥脾气是爆了点,但是作为老板么,他对待下属算是很不错的,”苏映梅领着宋临来到他的工位,对他笑着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宋临心想我深表怀疑。 邮件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桌面上的文件还没处理完就一份份地摞了上来。看来梅姐果然不是纸上谈兵。 指点完宋临工作流程,苏映梅还有点不好意思:“小临,麻烦你了。你这些不用今天都弄完,慢慢来。” 宋临微微一笑:“不麻烦。” 很快就到了午休时间。 冬天,室内的暖气烤的人昏昏欲睡。到了下午一点钟,苏映梅拎着两大手提袋的咖啡出现了。 “谢谢梅姐!!”大家欢呼。 “谢我什么,这都是大哥按人头出的钱。”梅姐说。 “大哥万岁!!”大家又喊。 宋临的脑袋埋在成堆的文件后面继续处理工作,头都没抬一下。买咖啡有没有实习生的份都是正常的。 没想到梅姐走到宋临桌前,把一杯咖啡放到他桌子上。她的嘴朝沈昭的办公室努了努,然后笑道:“他说给你的。” 第12章 送你回家 窗外的树枝在寒风中呼啸,声音十分凄厉。宋临却恍若未闻,专注伏案工作,不知不觉就忙到了晚上。 桌面上的咖啡看上去几乎没动过。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宋临咖啡因过敏。饶是如此,他还是轻轻抿了一口。 .......不太好喝。有一股白猫洗洁精味。 宋临没有把工作拖到第二天的习惯。第一个同事和下班的时候他还不以为意,等到大功到成,一抬头,整个办公室里一个人影都没了。他把东西收拾好,关灯锁门。 冬天,北方的城市黑天之后就是极黑,连星星都少见。一片漆黑中宋临听到楼梯上有人说话,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没走?” 宋临皱眉仰头,看到沈昭站在二楼低头望着他,表情挺惊讶。 “刚把工作做完。”他定了定神,淡淡解释道。 一走出门,迎面的冷气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宋临下意识把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 他的自行车停在发财树下面,宋临揣着冻得发僵的手慢慢走过去。出门时急着赶时间,竟然忘了戴手套。指节没过一会就全冻红了,打弯都费劲。 他蹲在树下找车锁孔,钥匙好几次滑偏,好不容易才插进去。正要抬腿跨上车,眼角却斜扫到对面车库出口停着的那辆黑车。 是沈昭的车。 沈昭今天没开宾利,而是开了一辆迈巴赫。车停的位置很偏,所以看上去有些古怪。 宋临顿了顿。他十分钟前就看见这车的大灯闪了一下。原以为沈昭是临时停着接电话,可直到现在,车还一动不动地杵在那。 都快过去20分钟了,怎么还停在这半天不动? 宋临握着车把犹豫了几秒,最终骑着单车慢慢凑了过去。 月光落在驾驶座的车窗上,宋临抬手抹了把玻璃上的雾,才看清里面的情形——沈昭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双眼闭着。连安全带都没解,还斜斜跨在肩膀上。 ......竟然是睡着了。 宋临撑着车把,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沈昭的眉头浅浅锁着,胸腔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初冬的月光下他的脸色显得很苍白,双眼下方有很明显的青影。 “......” 宋临在车窗外呆了一会。印象里的沈昭永远是那个不可一世神采飞扬的模样。这样的沈昭,他没见过。 回过神来四周望了一下,丫这车依旧专横跋扈地停在出口,两只前轮压着条白线。 他又转过头,盯着车窗里的人看了半分钟。他想起来梅姐说沈昭上周连轴转了五天,又想起来新闻里频频报道因疲劳驾驶引起的交通事故。然后他想起来一个更重要的事,冬天在车内睡着很容易一氧化碳中毒——很危险,不易被发现,超过30分钟就能让人脑缺氧死亡。 ......现在过去多久了?宋临思考了一会。 他先敲了敲车窗,见没反应,才提高力度拍了两下:“沈昭?醒醒。” 拍了两下还是没动静,宋临的声音不由得大起来,急促起来:“沈昭!沈昭!!” 这一声终于有了效果。 沈昭的眼睛倏地睁开,先是茫然地眨了两下,待看清窗外的人后,才清醒过来。 车窗半降,他的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烦躁,赶鸡子似得挥挥手:“你捣什么乱?” “你就让车怠速,然后自己睡着了?” 宋临深深皱起眉。看着沈昭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他的脸瞬间冷下来:“这样做有多危险,你不知道?” 书呆子是不是做家教做出职业病了?开始好为人师了!沈昭无语地揉了揉太阳穴。懒得跟宋临掰扯,他多一句话也没说,挂挡踩油门就要开走。 车子刚往前挪了不到五米,眼前突然晃过一道白色的人影。 宋临骑着单车从车头前掠过去。 怪不得都说二八大杠为国家经济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呢,这蹬起来速度是真不赖啊! 沈昭刚刚睡醒反应略微迟钝,赶紧猛踩刹车,轮胎擦着路边的花坛堪堪停下!好悬没直接撞上那棵发财树!! “你发什么疯?万一没刹住怎么办?”沈昭半降下车窗。他真发火了,心脏还因为刚才的惊险而怦怦直跳。 宋临也下了车,脸色沉得厉害。 他倒没有害怕。看到沈昭顽固不化的样子,心底腾起的更多的是孺子不可教也的生气。 宋临四处观察,发现道路拐角处立着一个广角镜。行,就是它了。于是他朝镜子一指:“你照照你现在的样子!” “我照什么呀?”沈昭觉得莫名其妙,对着镜子摆弄一下头发:“这不是挺帅吗?” 宋临气急败坏了:“我让你看看你自己的黑眼圈!” 沈昭被他说得一噎,刚要反驳,就见宋临伸手扒住了车窗。不是刚才那样轻拍,而是憋足了劲往玻璃上 “啪” 地一按。刚刚的力度还能称得上拍,现在简直能称得上砸了。 玻璃上“啪”一下留下个大巴掌印。沈昭盯着那道印子,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你还没完了你??” 宋临毫无惧色:“我想了想,觉得你现在这样还是别开车了。一辆自行车你都反应不过来,你给街上的无辜行人放一条生路吧!” 沈昭气得脑袋都要冒烟了:“有你这么挤兑人的么!哦,我这迈巴赫的速度比你那二八大杠的速度快那不正常吗?” “速度快,所以喜欢追尾。”宋临面无表情地翻起旧帐,然后换了个话题:“你的司机呢?今天你别开了,让你司机送你回去。” 沈昭哼了一声:“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思想还挺腐败。昭启还没做起来,我雇司机干什么?” “所以今天你这车就非开不可了?” “对!”沈昭一点头。和书呆子墨迹这么久,困意又上来了。他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睛。咦,手背上不知道沾了什么,一不小心给揉进眼睛里了。拼命地眨呀眨,流了小半滴眼泪才把那东西弄出去。 宋临怔了一下。然后他盯着沈昭看了很久很久,看得沈昭心里都有点发毛了,才像下定某种决心一样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干什么,想打架?沈昭推开车门就要拎着书呆子的衣领问清楚,没成想刚踏出一步,就被宋临往旁边一推。 紧接着宋临半个身子钻进驾驶座,手指在中控上乱摁:先按了玻璃水,又把大灯开到最亮,还顺手拨了两下雨刷。沈昭看得青筋直跳,却大度地没再发作。 “......你这车的后备箱怎么开?”宋临的动作顿了顿。 沈昭盯着他看了两秒,手指在车钥匙上按了一下。 后备箱 “咔嗒” 弹开。 宋临沉默地扛着二八大杠就往里面塞。车架太长,放还放不下,箱门就那么高高支着。要说这也不怪迈巴赫,人家自开发以来就没想过后备箱里还能放这种老古董。 沈昭捏了捏眉心。他想我是不是没睡醒?这他妈都是做梦吧。 “你干嘛呢?”沈昭问道。 “上车,我送你回去。”宋临淡淡地说。然后他一转身钻进驾驶座里。 沈昭一愣。 “别逞能了,你会开车吗。”他站在那抱着胳膊没动。 “我考过驾照的,”宋临目视前方,然后回过头瞟了沈昭一眼:“手动挡。” “……哦。”沈昭特别想笑。不过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沈昭毫不客气地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调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高高翘起二郎腿。 ......宋临开的特别慢。 慢到什么地步呢? 路边一辆收摊的煎饼果子三轮车驶过,都比迈巴赫要快些。 第15章 眼看身边一辆辆车都超过去了,沈昭作为前半职业赛车手,这叫一个心急如焚呐。回沈昭家里的路要经过x市最繁华的一条街,无论什么时候都车水马龙。 这时候迈巴赫后面被慢吞吞地卡了一串的车,又因为是迈巴赫,都不敢光明正大地闪灯鸣笛,全在心里默默骂街。 等到开过去了,车主们看到宋临扶着方向盘聚精会神的样子,才恍然大悟:新手。 沈昭看一眼手表。平时20分钟的车程,这是直奔着一个小时的时长而去了。 宋临瞥了一眼后视镜。没多长的时间,沈昭已经换了好几种坐姿。趁在这人暴起发作之前,宋临开口了:“车开的慢,你可以阖眼睡觉。” “......” 沈昭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疑窦丛生。 书呆子今晚的表现太反常了。别看他平时闷次闷次不怎么说话,心里不知道怎么编排自己呢。现在又是主动开车又是让自己闭目养神,这是要干什么? 一般来说,主动讨好沈大少的人,目的都很简单粗暴,一是贪财,二是好色。宋临应该不属于前一种。沈昭余光瞥到车窗上倒映着的自己的脸,忽然福至心灵。 “宋临,我从来不和员工乱搞上下级关系。”他故作严肃地板起脸,顿了顿,又补充道:“实习生也不行。告你,别想钻空子啊!” 呲呲呲—— 迈巴赫的车轮在地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整个车在马路上呈“z”字形摇晃了一下。 “沈昭,你别把人想的那么龌龊行不行?”宋临双手攥住方向盘,强压怒火。他深呼吸了几次,脑门上青筋直跳,无语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沈昭满不在意。在厕所里发疯啃人的是谁,你以为你没有前科吗。 宋临看向前方,继续道:“现在要是你自己开车,你肯定在派出所,有人肯定在医院躺着。我只是为了那个不知名受害者的人身安全着想,你不要以为我是在担心你。你知道每天因为车祸去世的人有多少吗?你毁的不止是一个人的生命,而是破坏了一整个家庭的幸福。作为一名法学生,我有义务告知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的交通肇事罪,如果这人能抢救回来,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如果能抢救回来但你肇事逃逸,判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因逃逸致那人死亡,那你就彻底完蛋,至少七年以上有期徒刑......” ......沈昭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醒醒,到了。”宋临在驾驶座平静地说。 沈昭睁开眼,窗外是熟悉的景色。他打了个哈欠,然后推开车门。 x市的冬天真不是盖的,沈昭在寒风里适应了一会。向外走了几步,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宋临刚从车里出来。 “你怎么回家?”沈昭问。这个时间,x市所有的公共交通都停止运营了。 “当然是骑回去。”宋临头也不抬地把他的自行车从后备箱里搬出来。 骑回去?沈昭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从公司骑回西区,也就是20分钟左右;可是从他家骑到宋临住的地方,那就是东西两头,横跨了整个x市。 宋临已经很利索地跨上了自行车,寒风吹过来,从他的脖颈处溜进去,后背的白色衣料鼓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帆。 “我走了。”白色的帆说。 “……”沈昭看了宋临一会,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他随意地将脚边干枯的树叶子踢到一旁,然后走进他的顶奢公寓里。 第13章 感冒 等宋临骑到家的时候,他的脸和手都冻得无知无觉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钥匙,捅了好几次锁孔都没捅进去,他才发现自己的整个身子和手都是抖的。 邵丹琴已经睡了,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噜声。宋临小心翼翼地走进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等水开的间隙,又把书拿出来读了读。水烧好了,兑上点凉水,把手放在里面泡着,才觉得缓过劲来。 可宋临现在还不能睡。 他点了一盏小灯,开始给家教的学生们备课。 白天全神贯注地上班,晚上还得挑灯夜战兼职挣钱,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扛不住这样的造法。 第二天清晨,宋临睁眼从床上爬起来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吊灯的灯圈孜孜不倦地做起单摆运动。 苏映梅是第一个发现宋临不对劲的。 公司里暖气开的很足,不少同事都穿着短袖来回走动。宋临还穿着他的棉服,半张脸埋在看不出来什么牌子的围巾里,不引人注目都不行。 她给他递文件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宋临的手腕,当即吃了一惊——烫的和烙铁一样! “你生病了?”苏映梅瞪大眼睛。 “有点感冒,”宋临带着安抚意味对她一笑,“消炎药已经吃了,等着发发汗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宋临这病来势汹汹,发烧虽然只烧了一阵,身体却淅淅沥沥地虚弱了三四天。 苏映梅见他这样,给他的任务量就比平时少。宋临就不乐意了,他从小独立惯了,感冒这种事从不放在心上,更不喜欢被当成弱者照顾。 苏映梅却不管他。平时能者多劳是一回事,但现在宋临毕竟生病,于情于理也不能再让他加班加点到深更半夜。要是骑着单车回去又冻着,这感冒就没完没了了。 沈昭是第二个发现宋临不对劲的。 每天早上,苏映梅都会找沈昭汇报工作,顺带着会提一嘴宋临昨天完成的任务量。 宋临很聪明,能力也很强,换一个实习生需要三天时间完成的工作他一天就能完成。苏映梅觉得这人是自己找来的,也是自己力排众议留下的,有意在沈昭面前表扬他。她心里有自己的算盘,当初沈昭那句你怎么把他招进来了仿佛还在耳边,她总得让老板看到这人选没选错。 然而一开始,沈昭对宋临每天干了点什么其实一点也不关心。 他很忙,很忙,真的非常忙。 公司刚刚接到欧洲一家大型企业的采购意向,预估金额高达百万美金。这是他们目前接到的最有分量的合作邀约,一旦谈成,足以让昭启在业内站稳脚跟。 所以沈昭开始时很不耐烦,谁愿意听他一个书呆子每天干了点什么啊?他沈大少日理万机,政务繁忙,真真正正的一刻千金分秒必争。 直到看到苏映梅把宋临处理完的工作一摞摞地摆在桌面上,他才真正感到惊讶。 他意识到苏映梅实在是高瞻远瞩。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让之前看不顺眼的人老老实实地为自己干活挣钱更爽的事情。 慢慢的,沈昭把听到宋临每天做了什么这件事当成了一桩例行的娱乐消遣。 一大早上到办公室后,先拉开椅子坐下来,然后摸着下巴等待苏映梅来给自己汇报工作。听到书呆子昨天又兢兢业业地给自己干了多少活,沈大少的这个心情就像喝了一壶武夷山大红袍一样,舒坦熨帖啊。 可宋临这一生病,完成的任务量自然就少了。 望着宋临日益减少的工作量,沈大少不太满意。 可是不满意归不满意,他也不能真拎着文件去问人家,你怎么变得磨磨蹭蹭,你怎么没之前利索。沈昭虽然属于不折不扣的资本阶级,但他的字典里就没有指着别人鼻子明目张胆说我要压榨你这一条。这太低级了,属于那些一点不懂管理的人才做得出来的事。 真想管,也得等到人家真犯错误才行。 说来就来。这天下午,宋临略感疲惫,靠着暖气片晕晕乎乎地眯了一会儿。 沈昭正从楼梯上走下去,就看到宋临闭着眼睛披着外套闷头大睡。当即冷哼一声,转头就去找苏映梅。 看到下属犯错误不用直接找他,而是应该去找下属的上级。这也是领导们的常用手段之一。 “你看看!”沈昭愤怒地朝宋临的方向一指。上班时间呼呼大睡,太不像话。 “大哥,人家感冒了,”苏映梅也很无奈,叹了口气:“听说是受凉冻着了,从上周就没好。人小孩不容易,x市冬天零下十多度,每天加班到深夜,还得天天骑自行车下班。” “......”沈昭愣了一下。 “感冒了?” “是。”苏映梅点头。 沈昭眯起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先让他休息一会吧,”苏映梅说,“过十五分钟我去喊醒他。” 沈昭顿了一下。 “映梅,咱们公司的企业文化是什么?” 苏映梅没反应过来。什么企业文化,咱们有这种狗屁东西吗? 沈昭看不出来喜怒,语气平淡地问:“有让生病的员工坚持上班这条吗?” 苏映梅反应过来,忙解释道:“我倒是让他别来,他也不听啊......我最近给他分配的工作量少了,他也不乐意。小临的性格就这样,比较要强。” “你劝不动他的。”你要是能劝得动的话,他就不是宋临了。沈昭觉得苏映梅还是不够了解宋临。他扬了下嘴角,然后朝苏映梅招了招手。 第16章 “......”他笑起来。 宋临这一气睡到傍晚,睁眼一看时间,下午五点半。 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直奔卫生间。头发都睡乱了,又洗了把脸,摸摸额头感觉温度彻底降下来了。掏出温度计含进嘴里,一看,36.8。果然人一旦生病,充足的睡眠才是最好的良药。 刚从卫生间出来,迎面就看到梅姐向他走来。 本以为会收到一顿批评,毕竟上班时间睡着在哪都是不可容忍的。没想到梅姐支吾半天,开口便是石破天惊:“大哥让你送他下班。” “......梅姐,你说什么?”宋临以为自己听错了。 梅姐挠了挠头,好像自己也挺意外:“之前有挺多人问过,说大哥为什么没有司机。别说是他这样的身家,就是能有个几百上几千万的,平时都有个驾驶员开路。本来他的意思是事业还没发扬光大就找个司机也太本末倒置,谁知道今天为什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呢。” 宋临木着脸听她说完。 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想明白了。特别简单一事。哪有什么为什么啊,肯定是上次睡得太舒服了。 一走出门,就看到沈昭靠着辆宝马x5站在那,手里掐着根万宝路香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表情臭得和宝马车脸一样一样的:“你怎么这么慢啊你?” “......”宋临。 情绪的最高级是克制,宋临深以为然。一切都是为了项目,一切都是为了那一纸实习证明。反正还有不到三周的时间就结束了。他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摁下后备箱的按钮。 这辆车的后备箱倒是大的出奇,自行车被宋临稳稳当当地放了进去。 “今天不回家。”沈昭报出一个高档餐厅的名字。鎏金榭。 怪不得这么早下班,原来是有应酬。 人品和脾气暂且不论,沈昭在事业方面确实称得上尽职尽责、无可指摘。 餐厅的名字宋临没有听说过,但还好有车载导航。等车开起来,宋临觉得脖子上的围巾有点挡视线,伸手调整了一下。还是有点挡,又调整了一下,向上扯了扯。 后座的沈大少忽然发话了:“开空调。热风。” 宋临找了一会空调键在哪,然后敷衍地伸手一按。 沈昭看起来明显不冷。热风吹了一会,他就抬手解开了领口的两枚扣子。 宋临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 “用不用我关上。” “不用。”丫大手一挥。 语气之不耐烦,倒像是他多管闲事。宋临想了想,伸手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这下沈昭有些受不了了。在座位上折腾了一会,从翘这条腿到翘那条腿,想伸手开车窗又不知道怎么地把手又缩回来。一整个如坐针毡。 宋临不动声色地看着后视镜观察了一会。 过了半晌他重新问了一遍:“用不用我关上。” “说了不用!”沈大少发火了。 好么,态度更差了。宋临脸色一黑。 不去管他,宋临开始专注于眼前的路况。 即使已经感慨过一万次,第一万零一次他也想说x市实在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大雪,路面上该化的都化了,可是道路两旁的红顶建筑还顶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雪顶。穿着冬装的男女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还有的坐在咖啡店里听cd。有的商家偷懒,圣诞节的装饰过了一个多月都没摘,晚上灯亮起来连成一片,非常浪漫。 很久以后,宋临去美国,去纽约,也没觉得城建有多好多先进。x市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正在等红绿灯,后座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临回头,只见沈昭热得扣子都解到胸膛了,使劲地捏着旁边的文件夹给自己扇风呢。 ......宋临几近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空调关了。 刚才全神贯注地开了一会车,现在宋临也觉得有点热。腾出一只手摸摸额头,浸出一点薄汗,他知道自己的感冒肯定好了。解下围巾放到一边,沈昭似乎想说什么,看到宋临的动作忽然又不说了。 到了鎏金榭,沈昭披上外套就急匆匆地往外走。走了几步想起来什么,调转步子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没说等多久,也没说大概什么时候出来。他的步子迈的很大,大衣敞开,从背影看上去很潇洒很英俊。反正公司老总和沈氏集团太子爷的架势是拿捏得足足的,只是苦了宋临不知道要等到天荒地老。 第14章 心累 宋临本来已经做好了等他几个小时的心理准备,没成想过了十来分钟,沈昭又出来了。 “你先走吧,今天我瞧着不到后半夜是出不了这门了。”沈昭说。 “那你怎么回家?” “你以为我就这一辆车啊?”沈昭拍了拍宝马的车身,“我在鎏金榭的地下还停了辆路虎呢,到时候让经理载我回去。” 他想了想,用不容置喙的口吻继续道:“明天早上,你去我家接我上班。” ......什么?宋临眼皮一撩。你不是说腐败吗,怎么还真打算把我当司机了? 他冷冷地说:“我家附近没停车场。”言下之意就是您和您这宝马一起另觅知音另寻佳处吧。 “扯淡,”沈昭哼了一声,“没停车场,总有万达吧?你就停万达里面,停车费我给你报销。够意思了吧,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宋临没吭声。他不满意的地方多了,三天三夜说不完。 没等宋临发话,沈昭就拍拍车玻璃:“那就这么说定了!走了。” “......”谁答应你了吗。 宋临无语地望着沈昭的背影。也是,要是不这么独断专行盛气凌人,那他就不是沈昭了。 不爽归不爽,第二天一早宋临还是去沈昭家里接他了。 沈昭现在毕竟是他名正言顺的大老板,这个项目目前已经度过三分之二了,宋临不想在最后收尾阶段再搞出什么岔子。总之,两权相害取其轻,小不忍则乱大谋。 就这样,接下来的一周,沈昭还真的把宋临当司机了。其实他之前不雇司机还有一个原因——他平时去很多地方,都专门有人派车来接他。沈昭自己握方向盘的次数,除去从昭启上下班,还真屈指可数。 当然,书呆子给自己开车又是另一回事了。沈昭把车窗降下去一点,沁人心脾的冷空气混着司机衣服上的皂香味往肺里钻。真他妈舒服啊,董事会里的那些胖老头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还知道给自己雇个司机呢,沈昭觉得自己亏大了。 手机响了一下,沈昭低头查看那条短信,眉头微微皱起来。 百万美金的项目洽谈的并不顺利。 刚开始收到合作意愿的时候全公司瞬间沸腾,可问题却一个个地接踵而至。好不容易和老外谈判好了价格,把砝码加到20%,竞争对手又闻风而动。 一家外地的老牌外贸公司也盯上了这个客户,开始暗中阴险地使绊子。 x市的人脉沈昭根本不缺,可外地的就有些鞭长莫及了。不过沈昭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吗?他能眼睁睁地看着项目被挖,能甘心让几千万的真金白银揣进别人兜里? 他当即和x市市长儿子与省市委书记的侄子等人组了好几天的饭局,义无反顾地投身到无穷无尽的中国式应酬当中。 要说酒真是个好东西,俗话说钱权交易,生意场上谁有真心?都互相惦记着对方兜里的票子,脑袋上的乌纱帽。 但酒就是明面上的真心——我敬你,我干了,这就是我的实情实意。 一周七天,至少六天都是喝。其实如果沈昭去找他爹沈玉龙,事情能解决的更顺利一些。但他偏不。昭启昭启,什么意思啊?我的公司,初始资金那都是我自己炒股跑商一个子一个子挣得,跟你沈玉龙没半毛钱关系。 所以沈昭觉得没什么。创业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本可以无忧无虑地过资产阶级的腐败生活。选择了就不后悔,但胃是真难受,这几天吃止疼片就和吃糖片似得。 算算时间,也快过年了。沈氏集团那边的人情往来也得顶上。再低头看消息,工厂那边的报价又出问题了,说原材料价格上涨,成本也得水涨船高。 沈大少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胃又开始疼,咔滋咔滋又嚼了一粒止疼片。 宋临看了一眼后视镜:“你少喝点酒吧。”这几天拉着沈昭满市区跑,他之前都不知道x市还有这么多能喝酒的地方。 “人情世故,你个小书呆子懂个屁。”沈昭叹了口气,又大咧咧地叼起一根烟。 一句“你懂个屁”让宋临脸色一沉。和这人待着,心脏总突突跳,气的。 “我要请假,这周末我送不了你了。”他冷邦邦地说。 “为什么?”沈昭从文件中抬起头。 宋临看向前方,目不斜视:“我要回家一趟。” “行。”沈昭翘起一条腿,“别忘了下周继续上岗。” 第17章 “..........”宋临。 宋临这次回家不为别的,而是因为他那在外鬼混的爹——宋志明回来了。 自从上次宋临回家目睹宋志明向他妈要钱,宋临就再也没见到他爹。邵丹琴和宋临说他爹是去外地挣钱,但宋临一点也不相信。 他直觉是宋志明被人骗到外地,什么澳门赌场那种地方,欠了一屁股的债然后灰溜溜地逃回来了。他刚掏出钥匙打开门,门内就伸出一双手帮他拿下了书包。 宋志明抱着宋临的书包:“嘿嘿,俺儿回来啦?” 一开口酒气熏天,楼下便利店里的牛栏山二锅头味。宋临皱了下眉:“爸,你怎么刚回家就喝上了?” “这不是回家了,高兴嘛!”宋志明兴冲冲地拉着宋临的胳膊一路走到厨房。 邵丹琴做了一大桌子的菜,什么红烧肉四喜丸子清蒸鲈鱼码了一圈。她的脸蛋红扑扑的,显然也喝了几口白酒:“来来来儿子,快坐下。妈做了一桌子的菜,你尝尝好不好吃?” 宋临拿起筷子,夹了个丸子放进嘴里。他点点头:“好吃。”邵丹琴眯起眼睛笑了,宋志明也嘿嘿直乐,拿起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倒了一杯推到宋临面前:“今儿高兴,咱爷俩一起喝!” 连八百年不用的电视机都打开了,国泰民安的女主持拿着麦克风介绍下一首歌曲,《家和万事兴》。 ......宋临低头望着玻璃杯里透明的酒液。 明明是其乐融融欢声笑语的气氛,一切都是那么正常,仿佛火车在轨道上有条不紊地呜呜向前开。好像他爹就是出了趟远门,好像他爹就是出完差回来,好像他们现在就是普通人家团圆重聚在庆祝。美好,快乐。 ......可宋临怎么就觉得这么奇怪呢。 就好像人那灾难片里演的,原子弹落下来之前,主角永远是哼着歌的。 越往这个方向想就越坐不住。眼前宋志明和邵丹琴还在说说笑笑,宋临站起来:“我去一趟卫生间。” 掬几把凉水泼到脸上,冬天水管里的水那真是透心凉。宋临觉得清醒不少。 也许就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宋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你不能总给自己消极的心理暗示,或者,你想点什么别的转移注意力......他对自己说。就想你下周还得继续给沈昭当司机吧。恩,作用很大。 回到餐桌上,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吃完了饭,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回他的房间里,宋临把书包放到椅子上,打算继续备课。按部就班地写了会讲题思路,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就好像这个房间,除了他之外,还有人进来过。 他坐在书桌前,四处环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余光里忽然瞥到自己床头柜。 上面曾经挂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锁。那抽屉里面放着他自上大学以来挣下的全部积蓄,但凡凑够一百块,他便去银行换成整钱,半年时间过去,现在也能攒出一小捆,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而现在,上面挂着的铜锁不见了。 他猛地站起来,血上了脑,耳朵嗡嗡直响,三步并作两步过去,蹲在床头柜前一拉抽屉—— 空空如也。 原子弹落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说是小说,现实里大家喝完酒不要马上吃胃药哇,至少等一段时间~ 第15章 美丽心灵 “那是我自己干家教攒下来的钱!谁允许你拿它去还赌债了?!” 邵丹琴举着胳膊拼命拦宋临:“小临,你怎么和你爸爸说话呢?” 宋临没挣开她的手,周身的气息却瞬间冷了下来。他的脸因为极度失望和愤怒变得扭曲,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说话。为什么撬我的柜子拿我的钱出去赌?那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钱,谁允许你动的?!” 没有多余的控诉,却比连珠炮式的歇斯底里更让人窒息。 “啪!”一个热乎乎的大嘴巴子扇了过来。 宋临的头偏了一下,却没去捂脸。但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宋志明颤抖着手:“为什么?因为我是你名义上的爹!没有我你三岁的时候早他妈冻死了......” 宋临没空细琢磨他这话什么意思,邵丹琴又捂着脸在他们俩中间哭嚎起来:“你们爷俩吵什么啊吵!让不让我活了,让不让我活了.......” ...... 宋临仰头望向天空,缓缓地吐出去一口气。 冬天,人吐出去的气都是白雾。死气沉沉的一团。 道路两旁的树光秃秃地直指天空,冷风一吹便呜呜作响。 “小伙子,天都黑成这样了,赶紧回家吧。”路边卖艺的大爷说。 这年轻人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三个多小时了。不知道打哪过来的,一张俊脸上好大一个巴掌印。他爷俩凑成一堆,一个像吃不饱饭的一个像被虐待的,他面前的碗里第一次出现了百元大红钞。 年轻人摇了摇头:“爷爷,你走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天黑了容易看不清路,您也多小心。” 嘿,现在这样有礼貌的孩子真不多了。 大爷笑眯眯地:“以后你再出来,就在这蹲着。大爷我常年在这待着,我带带你,咱俩一起讨日子,迟早能奔上每天吃鸡蛋喝牛奶的小康生活。” 听见这话,年轻人闭了一下眼睛,好像笑了。 宋临:“谢谢爷爷,我记住了。” 最开始知道宋志明染上赌瘾的时候,宋临就想过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后来宋志明看上去还想揍人,但忍住了。他拿起擀面杖就开始砸家,伴随着邵丹琴的呜咽声,玻璃窗碎了一地,木饭桌都被砸出一个大坑。 哪个赌鬼能有好脾气?都是忍着的炮仗,一点就着。更何况宋志明还喝了好几两白酒。 宋临看着,心疼他妈。可他妈哭完之后,却挥挥手赶他走,说他们夫妻间有话要说。宋临看着他俩互相搀扶着关上房门,忽然觉得自己就好像是这个家里的外人。可笑至极。仿佛这十八年来大家都是白忙一场,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很多情绪都被他吸收在心底。当然,在沈昭面前他并不掩饰——不过这是沈昭的个人问题。 情绪就像一瓢瓢水,水满则溢,恩,想仰起头呼吸也是应该的。偏偏父母的问题不像学业,有时候是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改变,它就那么不可撼动地存在着。宋临觉得有点累,心累。 最后他和邵丹琴说,如果宋志明再有下次,他一定会报警把他抓进去。监狱里没有麻将机也没有扑克牌。 “你当你爸是仇人啊!”邵丹琴立马尖叫起来。 “......”宋临的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眉骨。 他觉得荒唐,太荒唐了。甚至有点好笑,只是笑不出来。 后来他出了门,没有骑车,闷头就是向前走。 今晚不知道怎么着,两边路灯齐齐罢工,还没有月亮,宋临摸着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不知方向地迈着步子。 不想回去。也不知道要去哪。 偏偏雾还很大,宋临在可见的范围里只能看到一点小小的绿光在晃,像极了《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码头尽头那盏灯。 等走到了,才发现那不过是家旧影院安全出口的标识。 下面蹲着个乞讨的大爷,宋临不好意思和他一起蹲着,就在旁边站着,等。 等什么呢?他也不知道。电线杆上不知名的鸟叫得很欢、很有规律,报时器一样的。权当消磨时间。 再到后来,大爷都收摊回家了。茫茫的街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宋临心想,还是回学校去。家里现在被砸得像个垃圾场一样,他想回去帮忙收拾,也不一定能招人待见。相比于爹妈的脸色,他更愿意看宿管大爷的白眼。 宋临刚刚走几步,天忽然像被捅漏了似的,哗啦啦的冰雹就落下来了! 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这场倾盆冰雹,平等地落在x市每一个房顶,每一颗树,每一个车前盖上。 “什么鬼天气。”沈昭把车开出地下车库,嘴里咕哝了一声。 下冰雹了也不能耽误自己上山,今天对他来说是个很特殊的日子。 电台在很应景地放《雪天》,沈昭跟着调子轻轻哼着。 雨刷器身负重任,和鸟蛋一样大的冰雹顽强斗争着,在挡风玻璃上左右翻飞,刮一下,眼前清晰一瞬,刮一下,眼前清晰一瞬,再刮一下,就看到一个穿着白棉服、卡其色裤子的青年在屋檐下站着,被冰雹困在那儿。 那青年托着下巴、抱着胳膊,望着檐角滚落的雪渣子发呆,入冬后天气很冷,他穿得不多,脚底下不自觉地左右交替着重心,显然是冻着了。 这书呆子也有今天,沈昭心里有点幸灾乐祸。本要一脚油门踩过去,但想了想还是没放过这个拿乔的机会。 第18章 宋临正皱眉想着怎么回学校,雪幕里忽然钻出一辆黑色宾利,像从浓雾里漂来似的,缓缓停在面前。 车窗半降,露出沈昭那张很英俊的面孔。他指间夹着根烟,烟丝燃着的红火星在风雪里明明灭灭。是一个故意摆出的潇洒姿势,拍海报似得:“哟,这不是我的司机同志吗?” 看着那张脸,宋临原先心头的阴云密布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心跳疯狂加速。 应该是被气的。 迎着宋临冰压压的视线,沈昭不慌不忙地开口:“你不是说你要回家吗。大半夜的杵在这儿干嘛,当路牌?” “我被赶出来了。”宋临冷冷地别过头,他不想深聊这个话题。 "......" 身后许久没有人回答,却传来砰一声关车门的声音。 宋临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感到脸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立即一惊,想都没想就把那只手拍掉了:“你干什么?!” “......你的脸,”沈昭微微睁大眼睛:”怎么弄成这样的?” 那么大一红巴掌印,想看不见都难。 宋临条件反射般地将脑袋转到另一边。 很......明显吗。 不用镜子,宋临也能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头发里说不定有玻璃渣子,脸上是五指分明的巴掌印,眼睛里有刚刚生气发火留下的红血丝。反正肯定特别难看特别狼狈。 出门在外,宋临从来都确保自己的外表干净利落。今天没腾出功夫做形象管理,居然偶遇了沈昭,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特别不想让沈昭看见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宋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想自己呆一会。” 身后响起呲的一声,沈昭点着了一根烟。宋临自己跟自己拧了一会,回过头,发现沈昭正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这眼神宋临太熟悉了——丫生气了。 “我现在算不算你的老板,你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沈昭的嘴唇用力抿了下再松开,一口烟带着劲儿喷出来,“你被嘿瑟会缠上了?他们要钱了你没给,然后你就被扇了一巴掌?还是说你放高利贷了?你逼良为娼了?你杀人抛尸了?” “.............”宋临。 眼见着扣下来的屎盆子一盆比一盆臭,宋临听不下去,打断了他: “你说什么呢?这是我爸打的。”宋临的语气轻描淡写,声音里没带半点情绪,就好像他在讲别人的事。 沈昭抽烟的手顿了一下。过了半晌他很霸气地评价道:“你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临愣了愣,没吭声。这话听起来真够怪的,什么叫也啊? 沈昭:“那你现在怎么办?” 宋临:“我要回学校。” 沈昭扬起眉毛:“回学校?这下冰雹呢,所有公共交通都停了。” 宋临:“下冰雹,你还出门,肯定是有什么特重要的事。你快忙你的去吧,别管我了。别耽误事。” 沈昭气乐了:“哪有你这样的?我还没说烦呢,你先在这拼命地把人往外推。” “......”宋临仰起头盯着屋檐上的冰棱。 沈昭继续道:“如果你是回x大,那咱俩还真顺路。你可以选择现在上车来给我当司机,正好我退居二线。” “哎,你别这样看我。我这不是对员工体恤么,本意也不是想让你加班。这不是看你被冰雹困在这了吗?当时你送我的那几书叫什么,《人的心灵》还是《美丽心灵》来着?我这心灵够美丽吧。” 宋临终于忍不住了:“我什么时候给你送过《美丽心灵》了?” 他心想你一本没看,还好意思给我塞足球赛门票? “你是没送过,”沈昭叼着烟蒂,笑了,表情有点痞,“因为这书名他妈是我瞎编的。” “那你编的还挺准,”宋临说,“真有这本书,还是讲儿童教育学的。你要看么?” “…………” 冰雹还在下,但是比刚刚鸟蛋一样大的体型小多了,有逐渐化成无害雪的趋势。 沈昭的耐心似乎已经消耗殆尽了,他开始频频看表:“别磨蹭了,快点过来。” 宋临抬头看了一眼天气。如果冰雹真就这样消失就好了,什么都不用纠结。可谁又能说的准天气?就连天气预报都只能预测个概率。 如果冰雹卷土重来,真耗下去恐怕得在这儿冻一夜。 宋临咬了咬牙。 “你打算让我等多久?”催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宋临认命般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上去。让他出乎意料的是沈昭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后座,而是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第16章 心口不如一 “怎么了?”宋临看他一眼。 沈昭没说话,只是朝后座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宋临伸脑袋一看,后座上放着鲜花、白酒、吉他和蛋糕。如此诡异的组合,让人不能不好奇。宋临想问,但看了一眼沈昭的神色,意料之外的严肃。他决定过一会再问出口。 宋临对车了解不深,但这辆车的内饰总让他觉得有些眼熟。等把车开起来之后他的记忆才开始重叠,这是那辆宾利,撞了他自行车的宾利,拉着他去医院的宾利。 上次宋临坐过的羊毛坐垫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不容易脏的皮革材质。 坐上车不久就闻到一种独特的味道,说不上来。硬要形容的话,只能说是沈昭味儿。 可能因为刚才这车是沈昭开的,窗也一直关着,现在人还坐在旁边,所以气味格外明显。 淡淡的雪松气息里,混着万宝龙的香烟味道。如果是平时,宋临肯定会像以前一样,义正言辞地开始痛斥:封闭空间里怎么可以抽烟呢,学没学过高中生物,不知道二手烟多害人,真没素质!但今天,他什么也没说。他又想到游然书架上那一排琳琅满目的香水瓶子,想起游然平时总是自诩香水大王的得意模样。可是游然,不属于你的缰绳,攥断了手也牵不住马啊。 刚想着,沈昭掏出打火机又点上了一根。这下烟味彻底盖过了他身上的香水味。 宋临的脸冷下来。闻着二手烟,心里直冒火——他真心讨厌烟、酒、槟榔,还有赌博这类东西。以前上初中的时候走在街上,常常能看到一些同龄人叼着根烟拽里拽气地走在街上,似乎以为自己很帅,其实别人都觉得他们很奇怪。 虽然沈昭抽烟看上去并不蠢,但对身体健康的影响也是不可逆的。后来宋临发现吸着二手烟,心底所产生的火气可以让他暂且忘记爹妈家里的一地鸡毛,因此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抽着烟的沈昭说:“别走二平桥,走海底隧道。” “二平桥不是更近吗。”宋临说。他对x大附近的路线很熟悉,都是当家教时常走的路。 沈昭的脑袋从车窗那侧转过来,“恩?我说了,走海底隧道。”好么,人虽然在副驾驶坐着,老总的派头还是拿捏得足足的。 眼前两个岔路口,宋临一打方向盘驶离了高架。 宋临:“你大半夜的去x大干什么?” 沈昭:“不是去x大,是去三道口。” 宋临微微皱起眉。三道口,三道口有什么? “后面有座山的三道口?”他问。 “对,”沈昭又看了一眼表,“我说你,怎么最近见到我之后话变得这么多啊?专心开车。再问问题,我就随便找个路口给你扔下去。” 宋临鼻子里呼出一股气。 换一种语言听吧,他带上一只有线耳机开始听英语播客。 听了一会bbc记者慷慨激昂且饱含政治偏见的报道,宋临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看来他最近睡眠不足,连记性都变差了。 三道口后面那座山是什么山? .....那是有名的坟山,叫做青槐坡。山窝里全是墓地,沈昭到那究竟要干什么。 这时沈昭看了宋临一眼,竟然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 “今天是我妈的生日,”沈昭淡淡地说,“她在我8岁那年就走了,我去陪她过个节。” 宋临沉默了。 后座上那些花、生日蛋糕什么的,一下子变得合理起来。 车开到x大楼下时,指针刚刚过十一点一刻。青槐坡不是很高的山,以沈昭的身体素质,爬到墓地高度的时间用不了多久,肯定能在午夜准时给他妈过上生日。 宿舍大爷没有给宋临白眼,因为他根本不在。宋临敲了宿舍楼大门十几下,没人回应。 难不成真的要睡大街。最后掏一掏上下衣服的兜,居然掏出来80块,估计是上次去菜市场买完菜随手塞进去的。学校附近最不缺的就是便宜旅馆,宋临在几家门脸前挑了挑,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干净的。 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宋临看着房间里长什么样子呆住了。 他把床单翻了个面,塑料拖鞋放到水龙头下面拿肥皂搓了搓,又用毛巾把桌子椅子擦干净。 第19章 房间里黑漆漆的,一拉灯保险丝还坏了。宋临先自己摸黑洗了个澡,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收音机听新闻。一边听新闻,一边拿出英语字典,准备开始每日例行背单词。 没想到今天女主持人声音特别严肃沉重,一会讲哪个男子使用打火机点着整座山,一会讲谁谁冰雹后路面太滑失足坠落,一会讲某某醉酒后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反正就没个好事儿。给宋临听的一张俊脸越来越黑,单词也背不下去了,最后从衣柜里找了个外套披上出门。 上山这条路,宋临一点也不熟。但这是x市最大最有名的公墓,最不缺钱,盘山路修的很气派。宋临年轻,视力好,腿脚也好,即使今晚是个满是雾气、能见度低的雪夜,他依旧快步如飞。 一只大喜鹊原先啊啊啊啊地叫,被宋临的突然出现吓得扑棱翅膀飞走了。爬到最后一级台阶,宋临转一个弯,眼前瞬间出现一片的墓碑,在月光下泛着光,显得很肃穆。 下一秒,宋临看见西装革履的沈昭抱着一把吉他在墓前低声唱歌。 沈昭唱的不是生日快乐也不是happy birthday to you ,而是一首从没听过的粤语歌。 宋临听得懂粤语。以前放寒暑假,电视机里总循环播放那些经典电视剧,不是西游记红楼梦,就是港剧tvb。可是沈昭现在唱的这首歌,他竟然一个字也听不懂。 沈昭唱着唱着,就慢慢坐下来,头靠在他母亲的墓碑上,不动了。 这人还有意识么? 宋临迟疑了一下,最终走了过去。.....好重的酒气!他用脚轻轻碰了一下沈昭的膝盖。 沈昭睁开醉醺醺的双眼,看清是宋临后吓了一跳:“墓地里还穿个白衣服!吓死老子了。” “......”宋临摸了摸鼻子。 他在沈昭旁边盘腿坐下来,眼睛数着地上的白酒瓶子。一瓶茅台500毫升,地上一共三瓶。刨去在墓前洒的那部分,这人至少喝了一斤。他一会还能走得动道吗。 “你打算一整个晚上都在山上待着?”宋临问。 “不。” “那你还喝这么多。”宋临冷冰冰地说。 “我又没醉!”沈昭很不高兴。 “......” 当沈昭的司机也算一周有余,宋临已知这人喝醉后的表现分为三级。 第一级是尚且清醒,坐上车便开始吐槽刚才酒局上的那些猪头狗脑;第二级是已经上头,还拼命地说自己没喝醉,其实行为上已经耍起了酒疯;第三级是几乎不怎么说话,脸上始终挂着一丝神秘的蒙娜丽莎微笑,但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综合测评下来,这人现在应该属于第二种。 宋临无语的按了按眉心。跟个醉鬼有什么道理可讲?他有点后悔上山了。 人不能总是犯同样的错误。俗话说,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上次施以援手的结果是他变成了沈昭的司机。那这次呢? 想到这,宋临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他在这呆的时间越长,他的睡眠时间就越少。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他从家里被赶出来,在雪地里站了半天,又开车,又爬山。最后沈昭还没什么好脸色——我没醉!行,你没醉,那我走了。 他顺着楼梯刚往下走进步,就听到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沈昭,抱着他的吉他和茅台,一头栽在他妈妈的坟头上,彻底歇菜了。 ...... "......" 第17章 无赖 沈昭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截干净的白脖子,皂香味的黑色发尾晃晃悠悠地挠着自己的耳朵。 宋临一开始是真不想管来着。 好马不吃回头草,都打定主意要走了,还回来做什么。可一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后半夜凌晨还有一阵强冰雹,这人喝多了冰雹砸脑袋上,没准真有个三长两短。见死不救这顶帽子实在太大太重,宋临作为骨子里一个标准的三好学生,责任感还是强!纠结半天,最终也没能做到袖手旁观。 头发不停地搔着沈昭的耳垂,这可痒死沈大少了。他想也没想,就用脸颊在那人颈窝处无意识亲昵地蹭了蹭。 正背着他下山的宋临顿时停住脚步。 “你再动一下,我立马松手。”语气冷嗖嗖的。 这话一出,沈昭竟然难得的没有炸刺。 生意人最重要的就是审时度势。现在他还在人家背上,放着这么舒服的宋氏“轿子”不坐,那就是有福不会享,放着清闲找罪受。就让这书呆子现在和自己摆谱儿,将来新仇旧恨一起算,也不迟! 背着一个大活人下山实在不算轻松,加上刚刚下完冰雹,青石板上的薄雪下面又盖着一层冰,一个不小心就得滚下去,骨折都算轻的。宋临现在就是憋着一股劲,集中注意力在脚下的一阶阶石梯上,争取一口气搞定后回旅店睡觉。 一路从山顶跑到半山腰,他才意识到背后早没了动静。 宋临偏过头。沈昭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一张俊脸没有一丝血色,额头冒出冷汗,眉头拧成一团,眼睫毛痛苦地颤抖着,连骂街的声音都比平时微弱许多。 “……你,”沈昭气若游丝地骂他,“你会不会背人...能不能慢点,我…要吐了……” “不许吐!”宋临急得差点撒手给沈昭扔出去,读书人的那点克制与涵养都被这人吓没了。他愤怒且慌乱地吼道:“给我憋着!!!敢吐我身上你就完了!!!” 宋临一柜子的白衣服,恨不得天天下水洗。想到沈昭喝完酒的秽物有可能沾自己一身,恨不得将这人立马从山上扔下去。 好不容易到山脚下,沈昭也终于缓过了那股恶心劲。呼吸着雪后夜晚的新鲜空气,沈大少纨绔子弟的脾气又起来了:“我饿了!给我买吃的去。” 宋临气得脑门上青筋直跳,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后悔管他的事,一张脸冷得能结冰块:“你自己看看现在是晚上几点,我上哪儿给你整吃的?还有,你要是酒醒了就赶紧从我背上下去。” 宋临拒绝的态度很坚决,回答的语气很强硬。可是沈大少还没享受够呢!他无耻无赖地用两个胳膊搂着宋临的脖子用力一勒,差点把宋临勒得喘不上来气。 宋临在地上转了几圈,发现沈昭像沾了502胶一样,竟然甩不下去。这英俊的流氓混蛋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底闪着促狭的光,满脸写着诡计得逞,忍不住嘚瑟地笑道:“宝贝儿,就让我再挂会儿呗,反正你现在也甩不掉我是不是?” “............”宋临惊呆了。 怎么能有人这么不要脸呢??? 在脸皮薄厚这项比赛中,沈昭毫无悬念地胜出。 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地指挥宋临又跑了一条街,终于撵上一个刚刚收摊的烧烤铺子。 烧烤铺子的摊主李大壮今天多跑了几个夜市,没成想后半夜到家前还能再做一单生意。 “二位想来点什么?”李大壮一边掀开保鲜膜,一边用眼睛扫着面前这对。高大俊美但是脸上有个巴掌印的白衬衫青年背上背着另一个穿西服的年轻英俊男人,这俩人是干什么的? 背上的男人指着李大壮的摊子,毫不客气:这个,来二十串!这个,来十个尝尝!还有这个这个这个...... 那白衬衫在下面给李大壮使眼色,又摇头又眨眼睛,被黑西装发现了,狠狠的一勒脖子,顿时满脸通红。 “关你什么事!又不让你付钱。”黑西装瞪着白衬衫,从卡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李大壮。 吃了二十个羊肉小串十五个牛肉串五个大油边,沈昭心满意足。宋临很不耐烦地问:“你车到底在哪?”这一晚上给宋临累的。 沈昭语气很平静:“停在山顶了。” “......”宋临。 ...... 沈昭话里话外的意思不难听懂。 就算叫人把沈昭接回去,从城北到城东,来回至少两三个小时,天都差不多亮了。干脆就别折腾了呗!至于苦不苦了宋临,那不关他沈大少的事。换成别人能和自己有这样套近乎拉关系的机会,那还求之不得呢!沈昭是这样考量的。 宋临很感慨的想,为什么他会和这个男人牵扯出来这么多事情出来。 回到旅馆里,宋临累得筋疲力竭。沈昭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房间里的环境。 “你要干什么。”宋临有些不耐烦了。 沈昭:“你就住这种旅店?”他养尊处优长到这么大,第一次从电视以外的地方看见有人真的住在这种地方。他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还伸手试着拉了一下灯带。没反应。 宋临冷眼看着沈昭在房间里摸来摸去,就是没有一点要挪地的意思。在看到沈昭迟疑地摸了摸床单,然后纡尊降贵地把屁股放到床上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爆发,下了逐客令。 沈昭却完全没有鸠占鹊巢的自觉,依旧大派派地说:“你这不是双床房吗?” 宋临:“......” 宋临:“双床房是因为我订的时候这家就剩这一间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第20章 沈昭:“谁叫你选的这个酒店这么破?竟然还能空房。现在的大学生经济条件都这么差吗!” 宋临:“旁边还有那么多酒店呢,你怎么不去?” 沈昭:“那些酒店看起来更破!在垃圾桶里捡东西不也得挑好看的么?” “......”好累。 没空让沈昭继续在床上磨蹭,宋临拉着他让他赶快去洗澡。一想到这人在山上坐过躺过,那身上沾着的尘土全掉床单上,宋临真是难受得像在被火煎。 浴室当然只有一个,热水器的容量也不够。宋临只好自己在洗手台那里拿毛巾沾冷水掸掸头发和衣服。 这家旅店的花洒是最古老的那种,安装的时候冷热水的方向还装反了。果不其然,浴室里不一会儿就传来沈昭的怒吼:“狗草的,烫死老子了!” 宋临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冷眼擦着袖子口被烧烤溅上的油点。 烫?烫不死你的! 沈昭出来的时候满身水汽,只是草草地擦了擦身就披上了浴袍。这浴袍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薄得惊人,沾水就透。他出来的时候宋临正好站在门边,好巧不巧地就看到了他后背上的纹身。 ……那是一条黑色的什么?龙,还是蛇? —— 等到了睡觉又是一通争执。 双床房的床尺寸不一样,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沈昭说他这辈子没睡过小床,他腿长放不下!宋临说难道他就睡过么?争执了一番,最后沈昭以老总的身份自居,无耻地抢下了大床。宋临睡在小床上,两个小腿露出去一截耷拉在外面,显得十分憋屈。 好不容易两个人都折腾完了。这样忙前忙后,睡意都消失得差不多。宋临看一眼床头的钟表,眉头狠狠一跳。 沈昭脑袋枕着胳膊,望向旅店灰扑扑的天花板。 宋临侧躺着,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两个人都没睡着。都在各自回忆着原生家庭的伤痛。 可是失眠这种事,比较适合只有一个人在的时候。如果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一起失眠,那气氛就变得有些诡谲起来。 房间很安静,宋临虽觉得有些不自在,但还算可以忍受。可沈昭作为一个24k金纯基佬,就有些辗转反侧了。 宋临在那边翻了个身,被子掀起来又放下去,顺带着刮起一阵风。这边沈昭就在空气闻到一股皂香味。没办法,房间太小,两个床又挨得太近。 ——真特么烦躁! 沈昭:“你洗衣服是不是每次都没洗干净?” 宋临没搭理他。脸上的巴掌印刚缓过劲来,火辣辣地痛。 沈昭自讨没趣,闷闷地继续盯着天花板。这床板真硬啊......这枕头真矮啊......是不是人在一个非常艰苦的环境里,就会想起许多埋在心底的前尘往事。他闭了闭眼睛,忽然没头没脑地,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了一句,你知道我妈是怎么走的吗。 宋临眨了眨眼睛。 第18章 ......错愕? 那是一个十分典型的,也让人听起来有点难过的富二代故事。 公司治理里有个重要概念,叫做股权制衡,是指通过合理分配股权结构,减少大股东之间因权利失衡引发的冲突。 这个冲突具体能大到什么地步呢? 在这个世纪初,关于钱权的争夺还是很朴素的。比较出名的就是某铁路集团的两个股东因为利益分配不均,其中一个在另一个上楼的时候开枪朝对方的大腿上打了一个窟窿眼子。 沈昭的父亲沈玉龙,用今天的话讲,就是名副其实的暴发户。赶在风口上,沈玉龙白手起家,起飞出一整个沈氏集团,起飞出一个从嘿道成功洗到白道的沈总。而在沈玉龙还没有发家前,有一个原配叫鞠白白,也就是沈昭的亲生母亲。 人在发家致富的道路上,难免会侵害到原本属于某些人的利益。在沈玉龙和当时怀着二胎的鞠白白南下谈一桩收购生意时,飞来横祸,在山路上被一辆悍马生生撞下悬崖!沈玉龙及时打开车门挂在树枝上捡回一条命,而鞠白白却从此香消玉损。 “犯下这事的人呢,抓起来了么?”听到这宋临忍不住皱眉道。 “......”沈昭沉默良久,盯着天花板,声音沉闷听不出喜怒:“跑了。” 当年的事水深不见底,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谁派的人,谁立的案,谁牵的线,谁放的火,是那么轻松就能查清的么?沈昭这么多年投入多少人力物力,才将将找到那鲨人犯的一张照片而已,正脸还是模糊不清的。 “那你的父亲呢。他难道不着急,不帮你么?” “他!”沈昭冷笑一声。 三年,五年,他父亲也缅怀旧人,也思忆故侣,也想着报仇雪恨。可是过去十年,十五年呢?俗话说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商战如战场,人的思想也变了。 收购早已成功,事业越做越大,沈玉龙甚至和某个新贵的表妹续了新弦,如今蜜里调油,郎情妾意。他还能记得当年鞠白白一无所有,穿着租来的白色婚纱嫁给他的模样么?如今记得鞠白白的,恐怕只有她儿子沈昭一人。 “......那你如果找到那个凶手了呢?你打算怎么做。”宋临偏过头。 “找到了,我饶不了他!”沈昭轻嗤一声。 ...... 沈昭从来没有和别人讲过他家的故事,今天倒豆子一样说出来,倒像卸下重担,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这下失眠的就只剩宋临一个了。 他没有想自己家里的那堆破事,他想的是沈昭。没办法,这故事有些太压抑了。 宋临同学按部就班、认认真真念书念到现在,日子是按课表、考试、成绩单一步步铺过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沉重故事还是从高中政治老师上课闲扯八卦的时候听说的。大家听的时候也不当回事,就当老师讲现代版水浒传,都觉得离自己八竿子远。 所以宋临真的想不到,有人是真的在那些 “故事” 里滚过一遭长大的。 快到凌晨的时候,冰雹又开始下了,啪嗒啪嗒打在老旧的绿色玻璃上。一片黑暗中,宋临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故意做出点什么表示,毕竟他对姓沈的这人意见不小。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算了,挺没劲的,他想。 被打的那半脸火辣辣的,宋临又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没枕过的地方冰着。 这时沈昭也动了一下。似乎是做了梦,他深深皱起眉,嘴里喃喃地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宋临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他喊的是谁。 那是刚刚故事里的人名,他在轻声喊他妈妈的名字。 “……”宋临别过脸,盯着旅店墙上的裂纹,琢磨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也不是体恤。准确来讲,应该是一种错愕。 这种错愕感不是第一次产生。 听到玉婆婆说8岁的沈昭边喝饺子汤边掉眼泪的时候,看到沈昭挂着黑眼圈在车里睡着的时候,背起在母亲碑前喝醉晕倒的沈昭的时候,宋临都有这种感觉。错愕的情绪层层堆叠,就像微风吹着海面,有浪,但可以忽视——哪片海没有浪?可风要是刮得越来越大,那海浪就不像海浪了。 那是什么呢。那......是什么呢。 宋临正在这里头脑风暴地进行推理,恍然间却听见沈昭在喊自己的名字。 这一下立马就出冷汗了。沈昭到底是做的什么梦,能同时梦到他妈妈和宋临自己? 宋临迟疑着没有回头。身后沈昭的声音急切起来,最后甚至开始吼了:书呆子! 终于把脑袋转过去望向他,发现沈昭的眼睛在黑夜里炯炯有神。 .......这人什么时候醒的? 沈昭的声音比平时小:“你耳朵聋了?叫你这么多声你都不应。” 宋临没搭理他。摁了一下床头灯,行,终于有一个是好用的。 沈昭的眼睛因为光线眯了起来。宋临这时候发现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平时抹着发胶的背头现在发丝垂落下来,湿湿地贴在额头上。 他虚弱地指挥着宋临:“去我挂着的外套兜里,帮我把我的药拿过来。” 宋临看他状态不对,起身去掏兜,结果噼里啪啦掉下来好几塑料板的药片。翻过来一看,全是各种牌子的胃药,进口的国内的,知名的不知名的。 拧开自己的水壶向杯子里倒了一些水,沈昭看都不看药片就往下咽。 “药是这么吃的吗。是药三分毒知不知道?”宋临的太阳穴狠狠一跳。 “就咱们国内这些药的质量......”沈昭不屑地说。 吃完了药,沈昭把被子一拉又躺下了。没多久他的呼吸又平稳起来,入睡入得这叫一个快。宋临觉得他不一定是睡着了,倒像是被毒晕了。 宋临俯下身去,把床头灯关上。打算重新躺回床上时,衣角竟被人拉住了。 黑夜之中两个人的脸都是暗的,宋临看不清沈昭的眼睛是睁是闭。这是醒没醒呢?还是又做梦了? 第21章 回应他的是频率平稳的呼吸声。他想站起身,却没成功。回头,沈昭的手还在那紧紧攥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呢:“你这是...昨天的报纸......” "............"宋临。 这又是做了什么梦?宋临试着把他的手指扒开,没想到沈昭还挺有力气的,没成功。 “你这样有意思吗?”宋临俯下身去,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没有回应。 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宋临知道自己熬穿了。没过多久旭日东升,晨曦的阳光透过绿色玻璃和薄薄的窗帘照在沈昭身上。他闭着眼睛睡得那叫一个香。 宋临在床边思索了一会。其实他大可以把沈昭叫醒,然后理所当然地让他把手松开。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沉沉睡去的样子,宋临又懒得叫了。弯下腰把自己在枕头边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扯过来塞在他手里。恩,还真不挑,看来只要是布料就行。这下沈昭终于不拽着他了。 又去卫生间里洗了回手。凌晨4:43分,宋临终于盖上被子躺在自己的床上。 第二天,宋临醒的很早,比自己的生物钟还早半个小时。 怎么醒的?冻醒的。 沈昭毫不客气地拽了两床被子铺自己身上,只露着个脑袋,像下水泡发了的蚕。而宋临的外套被他在睡梦里随手撇在了地上。 “……” 因为沈昭莫名其妙的旧报纸之梦,宋临一夜没睡好,罪魁祸首却浑然未觉地在这里大会周公。宋临沉着脸地在沈昭沙发边上站了一会,抱着胳膊凝视一会沈昭裹成粽子般的睡姿,然后走到窗户前,吱呀一下把窗子打开了。 感受一下冬天清晨刀子一样的冷风,宋临深吸一口气,身临其境地体会到老舍笔下“冷气一直袭入胸中,特别的痛快。”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昭把他的脑袋也埋进被子里去了。 宋临站在窗边冷笑了一会,然后关上窗,从沈昭的外套里找出来车钥匙出门。 今天是周一,得去公司。宋临没忘了自己还得当沈昭的司机。 顺着青槐坡的盘山路一路向上爬。也许是因为公墓,感觉这里比别的地方还要冷。宋临开始时是走,后来就慢慢跑起来了。他边跑边想,要是游然知道自己大冬天在青槐坡上“拉练”,是不是能惊得从上铺掉下来。 沈昭把车停在了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车身分毫不差地卡在两棵光秃秃的大树中间。应该是故意找了这个不挡路又隐蔽的角落,省得之后找车麻烦。 宋临费了一番功夫才从山上开下去,到酒店门口,看到沈昭已经醒了,正衣冠楚楚地站在大堂里和前台经理掰扯呢。 “你们这工作人员都是干什么吃的。真没看见3097房那个穿白衬衫的去哪了?”他的语气很愤怒。 “这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呢,我们哪记得住啊?这位先生,你别在这里妨碍我们工作啊!” “哎?我说你们这是什么服务态度?” “房价就80块钱还要什么服务态度?”前台小姐脸色一黑。要不是看沈昭长得还行,她早就拿鸡毛掸子把他轰出去了! 沈昭脸色铁青,非常震惊:“……你们这他妈的一晚上就80块钱??” 宋临微微笑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然后摁了一声车喇叭。 沈昭回头看见自己的迈巴赫,没反应过来似的眨眨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你.......”他看上去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怎么回事儿?” “今天周一,不上班么?”宋临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昭皱了一下眉,“......你一大早上爬山去了?” 宋临点点头。沈昭没说话,拉开后座的门坐上去。鲜花和白酒都不见了,正好腾出来位置。 过一会他伸手拂了一下车窗上的雾,没什么表情地开口了:“下次这种事不用你来做,直接给公墓的值班保安打电话。但是你作为司机,公司还是要大大表扬你的这种敬业精神。” “……”宋临。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沈昭撑着下巴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昭沉默了一会,继续道:“这周三,我要去y市出差。”然后他笑起来:“恩,就当给你这个司机同志放个小长假吧。” 第19章 “为你我受冷风吹” 两人出发的早,避开了上班的早高峰。 到了昭启,依旧是兵分两路。宋临去工位,沈昭进办公室。 可公司今天的气氛明显和平时不一样。比如,一进大门就能看到墙上粘着的气球,一个金色的“1”,周围是一圈粉色的爱心。宋临去上卫生间,连洗手的香皂片都被保洁阿姨摆了个蜡烛的形状。 他回到工位上,一抬头,发现前台上摆着的发财猫竟然也戴了一个小小的写着“happy birthday”的生日帽。 “你们这些新来的不知道了吧?”梅姐端着文件路过,笑眯眯的,“今天是昭启成立一周年。就是去年今日,昭启拿下的营业执照。” “......”周围的同事面面相觑了一会,心里都想着一件事。 “那.......今晚是不是有聚餐啊?” 终于有人当出头鸟了。大家在下面偷偷端详着梅姐的脸色,兴奋地摩拳擦掌。 “恩!”梅姐笑着一锤定音。 宋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事实上除了宋临,余下的一整天里没一个人能安心工作了,都盼着下班后大快朵颐。不怪大家这么兴奋,在昭启,只要是老板沈昭请客,肯定是相当豪华且不落面子。 下班铃刚响,一群早早就空着肚子、故意没碰午餐的员工,几乎是"抢"着坐上商务车,连安全带都没系好就开始讨论聚餐地点。 宋临终于能卸下当沈昭司机的担子,抱着书包坐在后排。前面的两个同事一直在嘿嘿地边笑边聊天。 “咱们一会去吃什么啊?” “听说是海鲜!” “太好了。我前阵子刷到米其林餐厅的菜单,那个三文鱼刺身馋得我睡不着觉......” “肯定能吃上,咱们老板在大方这块是真没的说。你吃过象拔蚌吗?还有澳洲的鲍鱼,要用黄油煎到边儿上微微焦,然后用那个鲍汁拌米饭,绝了。南极鳌虾你听没听说过?那个虾头里全是膏,如果裹上芝士焗一下,一口下去能把人鲜得眉毛都飞了……”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从帝王蟹的清蒸做法,聊到法国的于勒叔叔吃牡蛎,最后连鳕鱼的烤法煎法炖法都细数了一遍。这时车也缓缓驶入了城堡酒店的环形车道。 沈昭的手笔果然没让人失望。包房门口的迎宾牌边上写着菜单,哪一个都比三文鱼更有分量。 毕竟是昭启一周年,沈昭的心情就和看到自己的孩子满周岁了一样,格外的容光焕发。他特意换了一身布里奥尼的高定西装,显得很正式很帅气,好像和昨晚在墓地里喝醉唱歌的不是一个人。 他站起来按流程说了一番感言,表扬了一下各位员工这一年来的这个辛勤工作,最后还不忘提一嘴司机同志下完冰雹就上山取车的感人事迹,听得宋临十分尴尬。 沈昭这番话说完大家都挺感动,这么好的领导打着灯笼都难找啊。福利待遇无论是双休还是五险一金那都从来没少过,有员工过生日了还给订生日蛋糕买生日礼物,虽然平时有点喜欢画饼吧但是最后那圆也能圈上。有从集团挖过来的老员工就在下面开玩笑式地拍马屁:“都是大哥您英明神武英俊潇洒带领团队蒸蒸日上做我们的指路明灯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都乐翻了。沈昭也弯着眼睛笑:“我知道我帅,还用你说吗?” 热热闹闹地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大家就敞开肚皮开始吃了。 因为沈昭的胃有点问题,这次聚餐没有酒,都换成了酸梅汁。而沈昭本人连酸梅汁都不喝,杯子里只倒了最无毒无害的矿泉水。 就这样,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还是有人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排队端着酸梅汁去敬沈昭。沈昭有些无奈地吼了一嗓子:“干什么呀?都给我坐下来好好吃饭!” 沈昭说完这句话后,有几个本来要站起来的同事又坐回去了。 宋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淡淡观察了一会,坐在原位没有动。 不是他不懂规矩,一来他只是无需转正的实习生,去敬酒无必要也无意义。二来如果他真端着杯子去敬,两个人可能都会被恶心得够呛。 很优雅地吃完了一碗蟹黄面,抬头就和隔着半张桌子的沈昭对视了。沈昭愣了一下,眯起眼睛,然后就拿筷子尾巴虚空朝宋临点了点,冲着排队敬酒的人说:“看!任尔天翻地覆,我自岿然不动。这种时候还是有人能沉下心来吃一碗面的。” 沈昭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促狭,一种得逞的臭现劲。 行,这是故意点我呢。 宋临看着他的脸,想了想。沈昭的嘴角压着笑,眼尾却翘起来。 第22章 这是你自找的。宋临略略一点头,拿起雪碧给自己倒了一杯就站起来大步走向沈昭。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大家又开始笑。这下沈昭再拒绝是不行了——大家端着饮料蜂拥而上,最后沈昭灌了一肚子的农夫山泉起身走向包厢厕所。 双人高的雕花大门不停开开合合,服务员不断地推着闪亮的餐车进来上菜。可龙虾海参鲍鱼吃多了照样腻,菜上到四分之三,大家都有点吃不动了。 苏映梅朝服务员招招手,吩咐了她几句。没过一会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把包厢内的灯调暗了一点,一个把后墙上蒙着的黑布扯下来——竟然是一面巨大的屏幕,旁边立着台商用卡拉ok机。真是吃饭娱乐两不耽误。 几个性格活泼的拿了麦就上去暖场。什么《最炫民族风》《海阔天空》溜溜地唱了一遍,气氛渐渐就嗨起来了。有人趁乱喊了一句:“大哥来一首!”一只麦就不知怎地到了沈昭手里。那另一只麦呢?总不能让老板自己一个唱独角戏吧。 于是又换了一拨人上去陪他唱。可是卡拉ok机调的是pk模式,谁敢比沈昭评分高啊?沈昭看大家都束手束脚地故意让着他,就很有些兴致缺缺。 上首歌一曲终了的时候,麦被塞给了宋临。宋临有些哭笑不得,合着打败沈昭的重任转了一圈最后担在他肩上。 沈昭一手拿麦一手插兜地站着,眼睛斜斜地望向他,意思是说:怕了? 宋临还真不怵。开玩笑,高中合唱团站在最前面的。宋临拿起麦就站起来了。 沈昭的手在屏幕上滑了滑:“选个慢歌吧。刚才唱太多快节奏的了,震的脑袋疼。” 说一句想选慢歌简单,可是慢歌大多都是情歌。有人在下面喊了一声:“唱林忆莲的歌!或者王菲的!” 大家知道沈昭喜欢听林忆莲,还有王菲,以前团建聚餐的时候他没少秀。 在昭启,没人知道沈昭的性取向,他也从来不与员工建立雇佣之外的关系。所以两个男的在一起唱情歌没人会想多,反而很有节目效果。沈昭要是和女同事一起唱歌,那才叫真正的不合时宜。 大家都不知道的是宋临也会唱林忆莲的歌。小时候他妈妈最喜欢的歌就是林忆莲的《伤痕》。 宋临面无表情地站过去,两个人站在同一台机器前翻歌单。输入林忆莲三个字之后,不知道谁的原因两人的手指在屏幕上不小心碰了一下,随即都像碰到火球一样弹开了。这一弹开不要紧,大屏上的歌已经被误触选好播放,林忆莲的《为你我受冷风吹》。 “............”宋临。 林忆莲那么多专辑,唱哪首不好,偏偏是这一首,偏偏......是这一首。 沈昭却浑然不觉,丝毫不觉得尴尬似得,前奏过去后拿起麦就开始唱。 “为你我受冷风吹 寂寞时候流眼泪 有人问我是与非 说是与非 可是谁有真的关心谁 若是爱已不可为 你明白说吧无所谓 不必给我安慰 何必怕我伤悲 就让我从此收起真心谁也不给......” 沈昭唱的真的很好。低沉的嗓音慢慢地唱这首歌,和原唱相比完全是另一种味道。林忆莲唱的版本有种哀莫大于心死感,沈昭唱得却像抱着爱人娓娓道来。他的员工们pk输给他,还真不一定是故意让的。 宋临喜欢听慢歌,因为慢歌的情绪一般都渲染得很好,歌词也有文采。可慢歌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优点,那就是无论是谁,唱歌的时候都会变得十分温柔。 即使是沈昭,这个无论外表和性格都和温柔两个字不搭边的人。 所以人说,一个声音,一个气味,这两样东西真是奇妙无比。 包厢的光线被调得太暗了。宋临握着麦克风,掀起眼皮从睫毛下方望向沈昭。他的脸又像昨晚一样模糊不清了,不知道为什么宋临想起来他说:“你这是...昨天的报纸......” 哈哈,宋临无声地笑起来。 这一会就轮到他唱了。 他唱歌词的时候,沈昭一直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屏幕。站着的姿势也没有变过,就那么一直站到歌曲结束。 最后大屏幕变红放出pk结果,沈昭还是以两分之差赢了。 “哎!”沈昭感慨一声,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没办法实力不允许我输啊。他向后一靠,坐到沙发上翘起一条腿。满脸的得意洋洋。 宋临甩都不甩他。让他去和沈昭唱歌,他本来担任的就是东方朔割肉的这么一个角色。 笑笑闹闹的,这顿饭也就结束了。大家浩浩荡荡地坐电梯去大堂,准备打车回家。正好赶上晚高峰,出租车都往城东跑,不往这扎。大家正百无聊赖地等待晚高峰过去,这时苏映梅忽然说了一句:“要不咱们去拍个集体照当纪念?正好人齐,还都是统一着装。” 沈昭点点头:“去旁边的景山公园吧。”那的长阶梯是很有名的拍照打卡地,无论是旅游团还是毕业生都喜欢去那拍。离城堡酒店也很近,走路就5分钟左右。 大哥一发话,这事就这么定了。 一群人又长江后浪推前浪地朝景山公园进军。大家肚子都撑得厉害,这么走一走还挺消食。就是不敢走太快。只有常年锻炼的宋临和常年健身的沈昭在队伍里走得很轻松。 作者有话说: 宋临:送对象回家之后,在冬天骑着二八大杠在夜风里横跨整个x市,最终光荣感冒的18岁男子 第20章 早知道这样 景山公园是x市最漂亮最有名的公园,也是无数个情侣的约会圣地。昨晚刚下完冰雹,现在树上银装素裹,树下游人如织。 昭启的同事们稀稀拉拉地站在沿山而建的台阶上,开始排队型。 大家都穿着一水的公司定制的黑色长羽绒服,只有宋临穿着自己的白色棉服,和广大群众显得格格不入。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和他们一起拍合照。还有三周不到的时间宋临的实习就要结束了,他没必要去凑这个人头。但在城堡酒店当众转身离开太过惹眼,他打算等摄像师举起相机之前悄悄离开,从北门的公交站坐几站车回家, 阶梯的两侧全是人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又四通八达。宋临走到一棵大松树后面,正要成功抽身,忽然有人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嗨!” 回头,只见游然咧着大嘴冲他笑得阳光灿烂。 “好久不见!”游然伸出手,打算搂住宋临的脖子。 然后他发现因为有身高差,自己还得踮脚,于是从善如流地把胳膊收回来搭在宋临的肩膀上。 “..........”宋临。 余光中好像看见沈昭有意无意地侧过身子,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一阵大风哗啦啦地把树梢上的雪吹下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游然拍拍肩膀上落下来的浮雪。 “实习的单位来这里拍集体照,你呢。”宋临说。 “我实习的地方是我爸的公司,我早不去了。开个实习证明就算应付过关。” 游然挠挠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我约了姚曼凝一起散步。她还没到。” “哦。”宋临微微一笑。游然的耳朵变红了,然后眼角瞥到公园门口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女孩,像箭矢一样飞了过去:“临子拜拜!下次咱俩再出去玩!” 宋临朝他挥了挥手。 转过身时,昭启的集体照已经拍完。一小撮同事早已打到车离开,几个相熟的同事没拍过瘾,正手拉手让摄影师帮忙补拍。还有些格外机灵的,凑到沈昭跟前要合影留念——这可是拍马屁犯花痴两不误的好机会,可谓是一箭双雕。 沈昭没端架子,凡是找他拍照的他都“恩”一声然后点头。 到后来有路过的姑娘看他长得好看,又有摄影师围着,以为他是模特还是什么明星,也上来要合照,丫照样来者不拒。 他背着手从从容容地站在台阶上,面对镜头笑得满面春风和颜悦色那叫一个亲和力十足。宋临觉得他那种营业式笑容特别假,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再看看四周,人家大冬天都穿羽绒服,他不,就穿羊毛大衣。 宋临不禁想到他笑成那样也有可能是真情实意的。毕竟天这么冷,说不定他内里早就被冻得龇牙咧嘴了。 宋临看一眼表,回忆了一下公交车的末发时间。 差不多该走了吧。 他正要离开,苏映梅突然在不远处喊了他的名字,招手让他过去。 “怎么了梅姐。”宋临客客气气地说。 苏映梅没绕弯子,下巴朝斜前方轻轻抬了抬。 宋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沈昭正低头听旁边前来要合照的女生说什么,侧脸的线条显得比平时柔和很多。 “你去和他拍一张。”苏映梅的声音再次传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为什么?”他说。 苏映梅一边不由分说地推着他往沈昭的方向走,一边解释道:“你们学校还没发通知吗?这次的校企合作,要求参与项目的公司各选出来一个优秀实习生,奖励现金5000块。大哥知道之后就毫不犹豫地让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感不感谢的另说,你总得表示一下吧?” 第23章 宋临愣了一下,没注意到脚下的雪坑,左半条腿不小心陷进去,一脚深一脚浅的。 “你在雪地上打地鼠呢?”沈昭听见动静,回头,笑得一点不留情面。 “......”宋临沉默着把他的左腿拔出来。 两人对着黑咕隆咚的摄像机站着。沈昭盯着宋临,目光里笑意未减。 “你也来凑热闹?” 宋临没搭理他。说不尴尬是假的,他觉得沈昭的目光能把他的侧脸盯出一个洞来。他默默地活动了一下脚腕,有点想跑。 梅姐还在那里站着。 摄影师端起摄像机:“两位站得太远了!离近一点!离近一点!” “哎,穿白色衣服的帅哥笑一笑!” “......” 一张简单的合影拍了5分钟也没结束。摄像师很敬业,不出片誓不罢休。 沈昭有点不耐烦了,扭过头冲宋临说:“你别扭害羞个什么劲啊?放松一点。” 谁别扭了?谁害羞了?宋临脸色一黑。还没回过神,沈昭已经干脆利落地拉着他的手把他拽过来,摄像师大吼道:“好好好好别动别动——” 宋临还是动了。最终照片的成品是沈昭望向镜头的一百分完美微笑,和宋临偏过头看着他瞪大眼睛微微震惊的表情。 摄像师的表情有点可惜,问他们说还要再拍一张吗?沈昭表示他很满意,就要这版了。宋临摇摇头,意思不是不想再拍,而是对这张照片有点不忍直视。 —— 5000块钱很快就发到了宋临手上。红色的百元大钞用银行的纸绳捆着,两指捏着时能明显感觉到厚度。被他爹拿走的钱就这样用另一种方式回来了,而且还是翻倍的。 宋临坐在银行柜台前,办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张银行卡。现金放在哪都不安全,宋临现在视他爹为头号重大嫌疑人,时刻有违法乱纪的风险。思来想去,他爹虽然会撬锁,但应该不敢抢银行。 在前台签字过流程的时候,宋临有些心不在焉。 疑惑像吹气球一样越吹越大。他止不住地去想,沈昭为什么要报自己的名字呢?当然他很可能根本没多想,只是因为能叫上名字的实习生只有自己而已。 可宋临觉得自己因为这件事莫名就欠了沈昭一个人情。有些烦躁,就好像走路的时候鞋垫里总有个小石子在硌着。 生活一切照旧。宋临每天去昭启实习,沈昭去y市出差,听说是和那家老牌的外贸公司谈判去了。y市煤矿资源丰富,在那里发家的老板基本都有黑涩会背景,可沈昭也不是吃素的。商业竞争斗到最后,还是拼背景拼人脉,看看谁能压死谁。 沈昭最开始说他只出差3天,后来第4天,第5天,第6天都没有动静。同事们都不敢问,还好和沈昭一起出差的还有梅姐。在这个项目上大家都耗费了太多的心力和时间,所以都像等战斗前线消息一样紧张地期待着传来的会是捷报。 终于第7天的时候,梅姐在早上8点半准时踏入公司。 看着几十个诸葛亮等东风般望眼欲穿的眼神,她平静地说,项目成功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下一秒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宋临看到梅姐回到x市,提前把那辆宝马x5从万达开到公司。然而一直等到下班沈昭也没出现。之后又过了两天,仍是不见他的踪影。 宋临实在没忍住,趁着午休去找梅姐,旁侧敲击地问她沈昭什么时候回来。 苏映梅沉默了一会,说她只公布了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项目成功是成功了,但是大哥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把自己喝得胃出血了,现在正在医院住院呢。 “大哥不让我告诉大家,”苏映梅揉了揉眉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对这个跟她弟弟一样年龄的实习生说谎,“但我不想瞒着你。” “当时我们刚落地 x 市,还在机场里头呢,他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等我赶到贵宾室,一进去就看见满地都是他吐出来的鲜血。我和地勤赶紧叫了 120,直接把人拉去了第一医院......" 苏映梅顿了顿,叹了口气,“只能说是万幸,幸好没在飞机上出事。” 今天昭启事情不多,再加上梅姐给同事们带来的是重磅好消息,大家下班的时间都比平时要早。 有几个人组团去看电影吃晚饭,问宋临要不要去,宋临拒绝了。他独自骑着单车,鬼使神差地走进一家网吧。 他在电脑前面坐下,手在键盘上顿了顿,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吐血症状几个字,立马弹出来好几个视频。 宋临粗略地扫了一眼,选了一个播放量最高的。 整个下午,宋临心不在焉。他工作的时候更像是在条件反射,他的大脑是空白的,停滞的。宋临什么时候有这样迟钝过?对于沈昭胃出血这个消息,他笑不出来也难受不起来,宋临知道这是因为他还没完全接受。 怎么会呢?怎么说病就病了呢?怎么......这么轻易地就倒下了呢? “......” 满地的鲜血。宋临的耳朵敏锐地提取到梅姐说的这五个字,无意识地循环播放。 他的求知欲在这种时候显得那么强烈。 他认为是因为自己没有亲眼见过吐血到底是什么样子。如果见过,他就不会这样心神不宁。 他点了点鼠标。视频里的患者看上去很痛苦。鲜血从他的鼻子和嘴里一直流出去,他无力地用手捂住脸,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血不断地被呕出来,源源不断地水龙头一般从指缝里向外漏。他的身体像感觉到极端寒冷一样颤抖,抽搐,因为呼吸不上来,整个人顺着墙缓缓跪了下去。 宋临按了暂停键,没等视频播放完就退出去了。 ......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台接收到过于的复杂代码的处理器,什么也加载不了。 宋临无奈地苦笑。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看了。 后来他又是怎么骑上的单车,怎么冲出门的,全都记不清了。只知道车轮在沥青路上飞快地旋转,零下十几度的冷风呼啸而过,刮得脸和耳朵非常痛。 有那么一瞬间,他惊醒般地想自己刚刚是不是闯红灯了? 宋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第一医院的。 站在咨询台前面发怔了半天,他不说话,咨询台的小姐姐也不敢贸然开口。医院里什么人都能碰见,小伙子看着挺俊,别一会说话掏出个刀子来。 “你好,请问消化内科在哪?”闻到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宋临终于反应过来。 “这里是a座,你要去b座,”小姐姐长吁一口气,“然后上13楼左拐。” 走廊里空荡荡的,也很安静。宋临的运动鞋踩在地砖上,有噗嗒噗嗒的轻响。 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呢,他轻轻地想。 沈昭的病房不难找。首先,按他财大气粗的手笔,肯定住的是特级病房。医院里的特级病房总共就那么多,一个个排查起来很快。 终于,透过门上的小窗户,他看见沈昭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无声无息的模样,身上挂了好几袋吊瓶。看着平时嚣张跋扈的沈昭安安静静地被一片洁白包围,宋临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他觉得那样子真不适合他。 沈昭吃胃药的时候我应该拦着他的。我应该早点劝他去看医生的。他忽然没头没尾地想。 宋临弯下去看窗户的腰直起来。他把手放在门把手,想了想,又伸了回来。他的头无意识地靠在门板上,因为下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晒着,所以很暖和。 忙乱的心跳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转身欲走。后脖颈忽然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他伸手摸了摸。 ......原来已经被太阳晒了这么久吗。 第21章 奇怪的梦和金瞳黑蛇 几天后,沈昭醒了。 “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说话的人戴着一副金丝的框架眼镜,手里端着一碗白粥,讲话很不客气:“胃镜结果出来了,急性胃粘膜溃疡出血。让你丫作,活该。” 说话这人叫姚文柏,长得很儒雅,但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怎么讨人喜欢的精明劲。 他的家底深不可测,在嘿白两道都吃得开,现在经营着一家民间借贷公司,赚得盆满钵满。他与沈昭因为玩赛车认识,一来二去相熟很多年,所以说话的语气一点不客气。 “血都没输,icu也没进,”沈昭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当自己给自己放个假了。” 姚文柏听闻,立马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哎哎哎,避谶啊!”沈昭的脸色顿时严肃了一秒。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被对方的模样逗乐了。 “你恢复得还挺好,”姚文柏又端起一碗鸡蛋羹,“我本想帮你瞒着你住院的消息,可sorry,我又不是特工,真是抵挡不住你之前那些小傍家儿们轮番提审啊。他们知道你住院之后,那东西送的,都摞成小山了。” 沈昭不屑一顾。上过床就断的关系,没什么值得上心的。 第24章 姚文柏忽然放下勺子,兴致盎然地问他:“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改变审美的?” 沈昭疑道:“我改变什么了?” 姚文柏:“自从你做完胃镜手术之后,每天中午都有一个男生过来给你送吃的,和你之前的小李子小桃子小橘子比起来,简直是卓然独立啊。他还知道从你最喜欢的玉婆婆店里买,其他人都送什么海参鲍鱼,也不看看你现在能吃吗?只有他送来的都是真能进肚子里的。” ......沈昭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出来他说的是谁。 沈昭很久都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到姚文柏手里的鸡蛋羹上,冷声说:“那你现在在吃的是什么?” “就是那个人送过来的呗,”姚文柏观察了一下沈昭的神情。 “你这段时间天天睡觉,在外面晾着都放馊了,不吃白不吃。”说完他又吃了一口。 沈昭:“别他妈吃了你。是给你买的吗?” 姚文柏没和他较劲,放下勺子。 他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挺上心啊?” 沈昭一愣,皱起眉头:"你说什么呢?" “我问你,对之前那些小傍家们,你一点感觉没有?对这个,也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 沈昭神色一怔,随即神色如常道:“没有。” 他26年都没有的东西。从来都不需要。 姚文柏意料之中地笑了笑。看着沈昭明显没听进去的表情,他恶作剧般地想以后要是能看到这小子为了感情失魂落魄的样子,该会有多有趣。 “对了,” 姚文柏轻咳一声,“听说你项目成了,恭喜啊。” 他伸手扶了一下眼镜,语气严肃了几分:“但这次你去y市做的不太厚道。把省里的关系搬出来,相当于把人家直接压死了。商业竞争得留一线,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小心他们报复你。那家外贸公司背后是y市最大的煤老板,十几年前可蹲过局子的。” 沈昭不以为然:“留人一线,也得他们先放我一马才行。他要大鱼吃小鱼,也得想想咬没咬到鱼钩。现在这个结果,纯属他们自己咎由自取玩火自焚。报复?大不了鱼死网破。” 姚文柏叹了口气。 “就知道我劝不动你,算了,还有一件事,”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来一个文件夹,“趁你住院的这段时间,公安局那边我帮你沟通了。但你母亲的案子时间太长,光我自己不行,还需要你亲自去一趟。” 沈昭把文件拿过来粗略地翻了翻,刚看不久就头疼。 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些套话,什么草灰蛇线的推理一大堆。 就是没有一个肯定的结果。 “我想抽烟。” “抽个屁,你努力早点出院吧,一天抽几盒都没人管。”姚文柏起身走到病房门口,朝沈昭的方向挥了挥手:“走了。” 沈昭恢复得很快,不久就办理了出院。项目已经初步谈成,只剩合同的几个部分需要细究。 德国的采购商很有诚意,特意派了几个经理和律师坐着飞机千里迢迢地来到x市。梅姐和大家开玩笑,说他们说不定一个个都留着马克思和恩格斯那样的大胡子。 玩笑很好笑,但没几个人能笑得出来。昭启上上下下的员工对这次突然来访都很紧张也很认真。外方的信号很明确,如果这次合作顺利,接下来就是长期合作了,那挣到一个小目标可以说是指日可待。 “21世纪打倒八国联军的机会就在眼前,”沈昭平静地对昭启的员工说,“能不能把慈禧捐出去的银子挣回来就看这次了。” 为表诚意,他还临时给自己起了一个德国名字,叫matteo,意为上帝的礼物。 同事们终于炸了锅了:“大哥,您也太自恋了吧?” 大胡子们周四落地,当天的聚餐就安排在他们住的地方,希尔顿大酒店。 宋临继续履行着司机的职责,载着沈昭去吃饭的地方。 两个人在车里都没有讲话。自从沈昭出院之后,两人一直保持着这样诡异沉默的状态。 没什么非说不可的话题,好像说什么都显得没有必要。终于等到你出院了,恭喜啊!哎呦没想到我在里面神志不清地躺着的时候还有人一直挂念着我呢!这样普通又客套的对话是无法发生在宋临和沈昭之间的。 德国盛产啤酒,老外来之前也明显做了功课,把中国的酒桌文化学了个七七八八。 宋临本想开车把沈昭送到餐厅后就离开,却被他们盛情邀请,硬是留下来一起聚餐。这群外国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在中国司机往往是老板最信得过的人,地位那是相当的高。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宋临只是个实习生,却被他们阴差阳错地当成了沈昭的心腹。 就连他的座位也离沈昭近在咫尺。 宋临隔着小半张桌子,默默地盯着沈昭。 平心而论,沈昭恢复的不错。也许富二代们都有一项无师自通的本领,那就是体面地在人情世故里游刃有余。沈昭尤其擅长。 他面不改色地和众人周旋着。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灯光自然也是美的,照着沈昭的一张脸神采奕奕。 宋临无言地看着他用流利的英语和一群大胡子老外谈笑风生,心里想起的却是不久前他悄无声息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地吊着营养针的样子。那种说不上来的心情又卷土重来了,好像心脏跳空了一拍。恍然间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宋临以为自己只盯着他看了几秒,实际上却是很久很久。沈昭有点坐立难安了,找到机会在桌子底下伸长腿隔空踢了宋临一脚,给他递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宋临毫不客气地把他的皮鞋踩住。他仍然望着对方的脸,没什么变化,可是变化又很大。于是他想都没想就对着沈昭用口型脱口而出:“你瘦了。” 话音刚落,两人均是一愣。 沈昭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脚抽回来。手却无意识地摸进外套兜里,摸到一只烟盒。 大胡子德国佬察觉到气氛变化,视线在他们俩的脸上转了一圈。哎,打听到的中国习俗果然准确,老板和司机关系是不一般! 菜没上齐,酒却开始上了。全是德国原产的小麦啤酒,还有各种葡萄酒等等。其他同事不知道,宋临和梅姐却惊愕地抬头望向沈昭。 在相距5600 公里左右的中国见到来自家乡的啤酒,大胡子们都很给面子。宋临皱起眉头看着外方的领导伸手从托盘上拿走一瓶冰啤,打算和沈昭碰一碰杯,他忽然站起来,主动用英语说我们boss刚刚做完阑尾手术,喝酒影响伤口愈合,我来跟大家碰。 梅姐听闻差点没喝水呛到。 这次轮到沈昭盯着宋临看了很久。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似乎是一个笑:“......ok。” 知道啤酒节起源于德国,但没想到他们真的这么能喝。 聚餐结束,宋临扶着脑袋走进卫生间。头很晕很沉,想洗把脸。结果方向感全失,咚地一声撞到洗手台上。 真够疼的,他木木地揉了一会额角。另一只手想去扶墙,结果眼睛也花,慌乱之间扯到了擦手的纸巾,还是滚轴的。 宋临拽着手纸一路直直跪到地上,两个膝盖钻心地疼。 这样下去容易出问题。喝多了的宋临很严肃地想。 于是他扶着台沿缓慢地站起来,小步小步谨慎地走进厕所隔间里,把马桶盖合上然后坐上去。又难受,又......困。宋临现在也不管什么干不干净的了,总比在厕所地板上睡着强。 额角隐隐作痛,应该是撞得不轻,明天肯定会鼓大包......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个情境总是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厕所,隔间,喝醉了,浑身都疼。 不知道什么时候宋临睡着了,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是白的发惨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地上,两个男人在卫生间里打架打得天昏地暗。其中一个把另一个使劲推到隔间里,然后被推的那个人抬头贴近对方的耳朵,瞬间攻守易势。 宋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东西。都说人即使睡着了也是可以潜意识控梦的,他告诉自己赶紧卡掉,换个情节,结果无奈地发现自己只是一台摄像机,和楚门的世界一样。 后来的发展就越来越不对了。 怎么吻起来的呢? 怎么还吻的难舍难分了呢? 梦里传来啧啧的令人难为情的水声。 镜头缓缓推进,宋临看到一条栩栩如生的黑蛇。镜头再往上,他看到一张英俊的又情//潮涌动的脸。 ......竟然是沈昭。 老天,知道这是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让他快点醒过来吧!宋临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发热。他第一次有束手无策的感觉。 然后他看到沈昭的蹆被身后的人用膝盖挤/开,被那人用体型差和身高差紧紧抱在怀里......沈昭的头无力地向后仰,宋临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嘴唇。 转眼间,摄像机和沈昭背上蛇的金色瞳孔对视了一秒,顷刻融为一体。 第25章 摄像机摇身一变,成为了蛇的眼睛。而从那双冰冷的竖瞳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 什么都无法形容梦里他那一刻的心情。 心慌意乱,心乱如麻。 作者有话说: 小小地call back一下 第22章 不想在这里遇见你 额头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好像有什么东西一路流下来淌到眼皮上。 宋临一惊,睁开眼。这才终于醒了。 心脏还没从梦里缓过来似的,咚咚咚地直跳。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仰起头,视线带着毛边,过一会才聚焦到身前的男人身上。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一张脸,正皱着眉拿着一瓶双氧水往他的额头上招呼着。 “别乱动,”沈昭恶声恶气地说,“就一会没看住。你这又是怎么弄的?破皮了都。” 宋临一动不动,没什么反应。 沈昭又拿了一根新的棉签,不算温柔地在宋临额头上戳来戳去。他的表情很认真,身子半伏下来,宋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见他敞开的胸口。他的睫毛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视线向上,又直直撞进沈昭的眼睛里。 ......太近了。沈昭自己没意识到吗? 宋临深深皱起眉。与此同时,酒精开始让他的大脑变得晕晕沉沉。 梦里沈昭的脸好像又和眼前重合了。一模一样的眉毛,眼睛,鼻子,唯独不一样的是神情。 梦里的沈昭是......紧闭着的眼睛,泛着红的眼角,情不自禁微微张开的湿润的嘴唇。宋临的呼吸瞬间沉重起来,想都没想就伸出小臂把人向外格挡开。 喝醉的人的力气比平时大得多。 沈昭防不胜防,身子向后直直撞在厕所隔间的门板上,轰隆一声巨响。 “你他妈......”沈昭脸色一黑就想骂人,看到宋临的神情又打住了。 “对不起。”宋临没想到自己竟然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有些慌乱地望着沈昭。 他撑着马桶的储水箱站起来,两腿膝盖立刻钻心地疼,一个重心不稳就又要栽倒。沈昭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下,行,这相当于直接给帮忙摆好方向了,宋临直挺挺地倒在他怀里,那滋味就好像迎面撞上一头野牛。 沈昭闷哼了一声。 他缓过劲来,抽着嘴角说:“你说你没事使那么大劲干嘛。” 因为有身高差,宋临的头枕在沈昭的颈窝里。他喝多了,脑袋无法思考,身体自动帮他找出来一个他唯一能觉得舒服的姿势。 “......”沈昭西服的质地很好,很细腻,很柔软。把脸贴在上面,能感觉到微微的暖意。 “我真的喝得太多了。”宋临喃喃地说。 ...... 过些日子,街头巷尾的路灯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光秃秃的树枝也缠上了彩灯。寒假过去大半,马上就是春节。 和德国佬的合同如期签订,项目顺利进行,沈昭给每个基层的员工都发了5000的红包作为激励,让大家都兴高采烈地回家过年。 节前公司空的厉害,沈昭处理完最后一批工作,靠在椅背上,视线掠过窗外的夜景。他把当时姚文柏在医院给他的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翻了翻,心里盘算着...... 托了姚文柏这条线,沈昭和公安局那边约了大年初四过去。那天雪下的很大,沈昭进门前磕了磕皮鞋底沾着的雪,然后张罗着手下把东西送进去。 “来了?”陈极端着保温杯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哎呦,沈董还破费了!这是干什么呀?” “陈局,”沈昭冲着他淡淡地点点头,“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自作主张给局里的兄弟们订了些吃的喝的,春节还值班呢,大家都不容易。”然后他跟着陈极一路走进他的办公室里,不动声色地把一个信封放在书架上。陈极的余光看到了,但是没说话。 鞠白白的案子很麻烦,一般人不愿意沾。 陈极是看在沈昭和姚文柏的面子上,不想处理也必须得处理这件事。沈昭花点小钱摆明自己的态度,让双方都好做。他估摸着自己以后还要与这位局长见面很多次。 沈昭翻阅着陈极刚刚递给他的“绝密”档案,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街。 来来回回的还是行踪不定那些屁话,快满20年追诉期了,抓捕的力度明显十分懈怠。沈昭强忍不耐翻到最后,封皮里掉出来一张照片。 新的。没见过。是那个罪犯的照片。 沈昭眯着眼睛把那照片捏起来。照片里的人吞云吐雾,但是五官比之前拍到的那张清晰。可惜是一张侧脸。这人掐着烟的手竟然只有两根手指,其他三根不知所踪,看样子不是被刀剁掉就是被枪崩没的,够绝。 沈昭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有了这张和之前那张模糊正脸照,刑事技术部门就能把模拟肖像给画出来了,”陈极观察着沈昭的脸色,仔细斟酌措辞,“但是沈董,我说心里话,咱们也别太乐观。毕竟案子时间太久了。我和同事会尽力而为。如果能有结果,那是我们大家都想看到的。” 沈昭还没说话,就听见楼下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响,夹杂着男人的叫骂和女人的哭喊声。 太闹了。沈昭的注意力被那边吸引过去一些。 “哎,”陈极叹口气,看上去挺愁。他从烟盒里摸出两根烟,递给沈昭一根。沈昭笑了一下,没接。他说我在这里抽烟不会被就地伏法吧?陈极也笑了,然后把烟收回去。 “春节期间来警局报案的特别多。沈董不用在意,”陈极把火机在桌子上磕了磕,“过年了家家亲戚好友都聚在一块,这人一多,矛盾自然就少不了。” 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沈昭看一眼来电显示,给挂了。几秒钟后手机又开始锲而不舍地响。 “陈局,失陪,”沈昭站起身,冲陈极礼貌性质地摆了摆手,“我去外面接个电话。” 沈昭踱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见四处没人,他恶狠狠地皱起眉头:“你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你就死定了。” 沈昭向来是这样的人。对待官场商场往来的同事伙伴,那叫一个礼数周到疏而不远。对待他内心觉得亲切熟悉的人,这皎皎月辉背后,球体表面的火山口就显露出来了。他独特的脾性平时倒不显山不露水地藏得很好。 姚文柏:“正事正事。你现在在哪呢?是不是在警局?” 沈昭:“对啊。怎么着,你终于想唱铁窗泪了?” 姚文柏罕见地没有回击。电话那头传来嘶嘶的牙疼一样的声音。 沈昭的脸色严肃起来:“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姚文柏乐了:“还真把你给唬住了。”沈昭皱眉抬手就要挂断,姚文柏像预判到什么一样嚷起来:“哎哎等一下等一下!” 姚文柏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大年初四,他手底下那些恢色地界的赌场麻将馆之类的本来收拾收拾就要开张,结果其中一个棋牌室忽然被人打电话给举报了。 沈昭的手指在窗台上缓慢且有节奏地敲了敲,说最近新出的法规不是严查这个?你这是直接往枪口上撞啊。 姚文柏说你说的真对,听完我心里更堵了。 他继续说你先帮我把陈极拖住,我正开车往警局赶呢。陈极那个老油条现在肯定不想见我,但是他不见也得见。 沈昭恩恩地应付着。一听姚文柏的语气就知道不是什么大事,这四眼狐狸肯定能解决得了。他走回陈极的办公室,视线越过楼梯朝下方望去。 大厅中央站着一个穿白色棉服的青年,面无表情地冷着一张脸。 对面站着一个脸色蜡黄身材矮小的男人,典型的赌徒面相,此时此刻正指着宋临破口大骂。 他骂人的内容传进沈昭耳朵里,沈昭听完,知道这个人想必就是宋临的爹了。宋临他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正红着眼张着嘴痛哭流涕。很不好看。这个想必就是宋临的妈了。 两个长相平平甚至在平均线以下的夫妻,是怎么生出来宋临这样的长相的? 基因他妈的能变异的这么厉害吗。沈昭心里啧啧惊奇。 结合刚刚姚文柏的电话内容,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举报揭发别人赌博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就像捉奸得在床一样,看来他的司机同志最近活得和詹姆斯邦德差不多啊。不知怎么着,沈昭忽然就懒得和姚文柏站在同一战线了。书呆子为民除害啊这是,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的? 沈昭回到办公室里,就着案件再细细问了好几遍。 陈极最后无奈了,说沈董啊这案子正道来的线索我都和你透完了,剩下的只剩旁门左道来的八卦了,你当个乐子听听吧,也别嫌弃。 陈极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没抽,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他说这个犯人呢神出鬼没,听说年轻时也是结过婚有过小孩的,只不过现在老婆孩子都不知所踪了。接着又说这个犯人很正直,但是正直的发邪,属于劫贫济富同时接单子杀人那类的,保护伞很大,护着他的人,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都有。 第26章 “......”他妈的,演电影呢?沈昭心里暗骂一句,面子上没表现出来。 “咱们警民一心,争取把这个案子破得越快越好。”沈昭换了条腿跷着,语气诚恳地开口说道。他心里想的是赶紧把犯人给老子抓出来。 警局外面传来汽车驶进的声音。 市局建在半山腰上,沈昭耳朵灵,对车熟,听得出来不同类型发动机的声音,猜得出这是姚文柏开着奥迪来了。 他拿起披在椅子上的外套,和陈极告别。走到一楼,和匆匆赶到的姚文柏打了个照面,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到一动不动仍然站在原地的宋临身上。 宋临对面,他爹的双手已经被冰冷的手铐拷住。这种行为性质只能行政拘留,顶天也就会被关上15日。可是他依然暴跳如雷——在沈昭眼里,他这是无能又害怕,应激的一种表现。 “养不熟的白眼狼!!让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供你考大学有什么用?!到头来你他妈的竟敢把你老爹送进局子里吃牢饭!”宋志明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冲着宋临臭骂。旁边的邵丹琴站在自己的丈夫旁边,埋首拉着自己丈夫的胳膊,看也没看宋临一眼。显然心里也是埋怨的。 宋临垂下眼睑盯着他的父亲。明明宋志明比他矮那么多,他的头也没有低一下。傲骨嶙嶙的模样像风雪压不垮的松。 沈昭在心里默默喝彩。书呆子,好样的,没忘了上次你被你爹甩了一巴掌。 宋志明越说越激动,整个人忽然向前一扑,被旁边的民警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王八蛋!早知道就应该让你在街边冻死!” 宋临疲惫地揉了揉眼眶。他爹的这些话他都要听免疫了,没什么感觉。 民警押着宋志明的胳膊把他送进去,宋志明一边走一边扭过头骂骂咧咧,邵丹琴看着宋志明的背影开始大声哭嚎,两人声线一高一低频率一快一慢让这周围的人都开始找耳塞堵耳朵。 “......”宋临感到无数双眼睛探照灯一般冲着他和他的父母射过来。那些人的目光里有怜悯,有可怜,也有嘲讽和不屑。 宋临通通懒得理会。 没什么好觉得丢脸的,我又没做错什么。宋临对自己冷酷地说。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头微微一偏,径直对上了沈昭的目光。 沈昭愣住了。宋临也愣住了。 还没等沈昭开口说话,沈昭就看到宋临飞快地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他自己的鞋尖。 “......” 沈昭的心莫名一紧,像被手捏了一下似的。 他刚才都......没低过头的。 书呆子这会是不是不想遇见熟人啊?心思素来以不细腻不柔软不体贴闻名的沈昭忍不住在心里想。 他正抬脚欲走,宋临比他动作还快。 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奔到警局门口,闪电般掠上自行车,接着从远及近传来叮叮铛铛地一阵响。他一路驶下山坡,到拐角处身影微微一侧紧接着便被砖墙挡住,眨眼间,人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警局这里的剧情线和现实有壁,大家就当架空看~不用太较真~ 第23章 我有病吗(修) 沈昭有点烦躁地把脚边的小石子踢到一边,靠着车门,缓缓地抽完一支烟。 宋临在公安局低头的那一幕总让他念念不忘。沈昭向来不喜欢多管闲事,这次却鬼使神差地让手下去查宋临的家庭状况。宋临的父母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什么时候结的婚,以及宋临他爹之前都在什么地方赌博,一共欠了多少钱? 他潜意识觉得这背后疑窦丛生。 那天离开公安局之前,陈极把罪犯照片的复印件给了沈昭。沈昭将a4纸抖落开,盯着他抽烟的侧脸。为什么会突然觉得眼熟呢?沈昭皱起眉,将照片仔细地叠好,放进了大衣的口袋。 …… 那天宋临回到家之后,呈“大”字在床上一倒,筋疲力竭,竟然就那么睡了过去。第二天清晨他被惊天动地的鞭炮声吵醒,昏昏沉沉地给自己做了个简易的早餐。 家里没有其他人,宋临披着厚厚的外套,在厨房水池里洗了刚吃完的碗筷。今年冬天暖气烧得特别差,一碰冷水,幽幽的寒气就从指间蔓延到全身,冻得他手脚冰凉。 他抱着热水袋坐在窄小的沙发上发呆。 窗外鞭炮与狗叫声相得益彰,偶尔传来小孩害怕又兴奋的尖叫声。宋临听着家里钟表单调重复的走针声,滴答,滴答,滴答。他慢慢地感觉到家里真的,非常冷清。 家里玻璃窗上用红胶带粘着的福字只拼了一半。宋临搬来椅子,默默地把另一半拼完了。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英语磁带插到播放机里,坐在书桌前。反正无事可做,他打算学一会习。 播放机开始沙沙地播放录音,宋临摁下手边计时器的按钮,开始倒计时1个小时。 这是他高中时养成的习惯。在这一个小时里他会聚精会神全神贯注,曾创下一口气做完两套满分数学卷子的惊人记录。 “ i was commuting to my workplace via the subway when a man clad in a sleek black suit boarded the train at central station......." 宋临边听,边飞快地写下英文。这是他锻炼听力的常用方法。 他唰唰唰地动笔。恩,中央车站。恩,黑衣男人。 "he sat across from me, i suddenly felt an urge to run, so i got off the train at a station that wasn’t mine........” 他坐在我的对面……,那一刻我忽然很想跑,于是在不是我的车站就下了车...... “……”宋临忽然就神游天外,不由自主地走神了。 他忍不住思考,昨天在警局的时候,他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快地骑上单车呢?简直爆发出了跑百米竞赛的速度。 总之很难清楚地解释明白。非要浓缩成一句话的话,那就是他真的不想在那种环境里遇见沈昭。 在别的地方遇见就好了。随便哪里都行。 宋临的思维从此一经发散,如同被击中的保龄球,一路连锁反应轰隆隆倒个不停。他想起沈昭在警局里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表情。当时他跑得太快,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想起沈昭的胃病沈昭的万宝路香烟沈昭的香水沈昭五花八门他叫不上来名字也必须硬着头皮开的车,想起他喝多了在卫生间里做的梦...... 桌上的计时器突然凄厉而又高昂地响了起来。 ......一个小时。 宋临盯着自己草草只写了两行英文的笔记本,后知后觉地察觉到。 我竟然实实在在地,想了他一整个小时。 宋临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页纸咔嚓一下从本子上撕下来,清尸毁迹般地使劲揉吧揉吧,然后当啷一声扔进垃圾桶里。 这太荒谬了,宋临心想,这不符合常理。 他的心里甚至还涌起一点点无法与外人道也的委屈,他自高中起的致胜专注法宝,让他飞快搞定所有作业所有考试所有疑难杂问甚至在高考一举夺魁中起到不可磨灭作用的小小计时器,在那一年的大年初五背信弃义地抛弃了他,摇身一变,成为了记录他想沈昭那个混蛋所用时长的邪恶人工制造装置。 像遇水显影的相片,宋临的眼前逐渐浮现出一辆缓缓驶来的全黑迈巴赫。车窗半降,露出沈昭那张得意洋洋的笑脸:“奥?听说有人在想我?” “......”太诡异了。 宋临认定是环境的问题。家里太冷,暖气烧的太差,所以他才会专注力低下,出现各种幻觉。 他认为自己不能在这个家里继续胡思乱想下去,这样很容易变成精神病。他穿上棉服准备出门。春节期间外面烟雾缭绕空气质量十分堪忧,但他执意要出去走走。 锁好家里的门,宋临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老师,你今天有没有空,能来我家里陪我吗?我爸爸妈妈早上出差了,家里就我一个人.......”陈乐邦的声音传过来,听起来可怜巴巴的。 “......”宋临正在犹豫去哪里散步,这个电话来得刚刚好。 ...... 陈乐邦的家地处x市赫赫有名的富人区,此时外面静谧安详,下着的一层薄雪附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上,好像水晶球里才能看到的布景。宋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的家。明明是同样的室外温度,结果一个温暖如春,一个冻似寒窑。 作为陈乐邦的家教老师,宋临觉得相比于他家的书房,自己反倒更熟悉厨房的灶台。 每次来他家,宋临都会给陈乐邦开火做些东西吃。小家伙一手抱着 ipad,一手拿着字帖,坐在厨房的地上陪着做饭的宋临。他的脑袋死沉死沉地靠在宋临的小腿上,口水横流地打着瞌睡。 宋临决定做最省事方便的面条,看情况要不要再炒一个菜。 他剪开细面袋,将面条轻轻放进沸水里,用筷子快速搅散,再从冰箱角落找出猪油,熬化后丢入三颗拍扁的大蒜,油锅 “滋滋” 作响登时蒜香四溢。接着挖一勺豆瓣酱进去快速翻炒出红亮油花,再抓把葱花香菜,连锅端起浇在面条上。 第27章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 方才让宋临感到烦扰的人突然风尘仆仆地,顶着一身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笑着走进来。 陈乐邦睡醒了,异常兴奋地跑过去:“表哥!” 沈昭大力揉了揉他的头,把他一脑袋的小卷毛柔成了钢丝球。然后他进门换鞋,把年货搁在桌上。几乎是同时,他看见了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宋临。 “......”沈昭的脚步停在了餐厅门口。他手里拎着刚刚换下来的外套,动作就那么凝在那里。 宋临没什么反应,先沈昭一步回过神、转过头,从冰箱底层拿出一块新鲜冻肉。 他把装肉的塑料袋子系上封口,放到流动冷水下面泡着。 冻肉很快化开,宋临磨刀霍霍向猪肉,刀刃撞上案板,咚,咚,咚。旁边的煮锅也没有得闲,又咕嘟嘟地熬上了菌菇和豆腐。最外侧的烤箱亮着黄灯,闷不做声地烤着切了花刀的奥尔良鸡翅。 我有病吗? 宋临边颠大勺边想。 第24章 月牙 沈玉龙虽然在沈昭的成长过程中没扮演过什么好角色,却也潜移默化地教了他些东西。比如,在商人家庭长大,沈昭比谁都清楚春节不是用来歇着的,是用来维系人情的。他们拜的哪是年啊!说到底都是为了盘根错节人脉广布的关系网。 沈昭今天舟车劳顿,人困马乏,眉宇间略显疲惫。他上午去好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那里走了走动,现在才想起来看看自己的表弟陈乐邦。 他脱下外套,穿着里衣,坐在沙发上神情严肃地朝地板上的小孩招了招手。 陈乐邦乐颠颠地扔下字帖跑了过去。 距离太远,宋临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等陈乐邦回来的时候,他的眼圈有点红,看上去竟像是被训了一顿。 “老师,对不起,春节的时候还让你来加班,”陈乐邦低下头,手指使劲拧着自己的衣角。接着他忽然霸气侧漏地来了一句:“不过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开三倍工资的!” “......”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谁教的。 宋临啼笑皆非地抬起头。带歪小孩的沈昭倒在沙发上,正百无聊赖地摁着遥控器找电影看,好像并没有关心这边的情况。 他挑了部套模板走剧情的无聊爱情商业片,伴着时不时冒出来的尴尬bgm,就这么长手长脚地在沙发上瘫着,疲惫地睡着了。 过了一会,饭菜终于做好。宋临把两碗阳春面放上餐桌,又回去端刚刚煲好的冬瓜丸子汤。 陈乐邦帮他端着炒菜和鸡翅:“老师,你还给我表哥加了菜?但怎么只有两碗面条啊,你自己不吃吗?” 宋临摇头。他现在确实没有胃口。 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穿着拖鞋噼里啪啦地来到餐桌边上,平时英俊潇洒的背头现在睡得发丝凌乱东翘西翘。他神游般走到餐桌旁,自己给自己拿好了筷子勺子。 “......”宋临。他心想你倒是醒得很会挑时候。 沈昭坐在餐桌前检查了一下菜色,从碗里挑了根面条尝了尝。似乎很满意,他抬头看向宋临,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午饭?” 宋临直言:“我不知道。” 他和沈昭说话的时候向来直来直去,现在面无表情地扔出来这四个字,不像解释,倒很像怼人。 擦,沈昭被他噎了一下。他沈大少是那种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人吗?沈昭坐直了腰,当即开始找茬。 “为什么他碗里有荷包蛋我没有?”沈昭用筷子尾指了指陈乐邦的碗。 陈乐邦特无语地看了一眼沈昭,然后伸出胳膊护住了自己的面碗。他心想表哥你都多大的人了啊。 “你怎么不说你的面条也比他多呢?”宋临头都不抬,明显不想睬他。 “我不管,” 沈昭开始不讲理,“你就是偏心。宋老师,我也要吃。” 沈昭说这话的时候咬着筷子尖,眼睛因为得逞笑得弯弯的,还是那种英俊的,迷人的,混蛋的笑容。 宋临抬眼看他,目光近乎冷漠。你这种把戏对我而言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宋临冷酷无情地想,你以为谁都会因为你笑一笑就跑前跑后忙里忙外?太低估人了吧。 就在沈昭以为宋临要开口拒绝的时候,宋临转身回到厨房,在锅里又卧了一个。他拎着炒勺把荷包蛋放进沈昭的碗里,沈昭抬起头不错眼地盯着穿着围裙的宋临,笑得眼睛都弯成一条缝了。 一旁的陈乐邦自顾自地吃完面条,完全无视大人间的暗流涌动,跑过去翻他表哥带给他的年货。他伸出胳膊在塑料袋里倒腾来倒腾去,忽然抽出来一个红色的长条。 “哎?这是什么?” 沈昭转头看了眼包装,想起来那是一副空白的对联。他原本打算请个大师题字,拿去给沈玉龙的新楼房贴上,算是尽点敷衍的孝心,结果忙来忙去就忘了。这对联一直搁在后备箱角落里,和年货一起被误打误撞地提了上来。 沈昭走过去把那副对联拿起来。 要不直接扔了?他刚刚拿着对联走了几步,抬头,就看见了宋临。 ......哈。沈大少灵光一现,馊主意信手拈来。 反正怎么着都是糊弄他爹沈玉龙。 沈昭站在书房门口倚着门框,冲宋临招了招手:“过来一下,大书法家。” “.......”宋临。 书呆子,三好学生,司机同志,宋老师,大书法家。这人到底给自己起了多少个绰号?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什么事。” “你过来就知道了。”沈昭侧身走进书房里。见宋临没跟上来,他说了声“快点”,然后从门内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 “我一会还有事,不能浪费太长时间。”宋临说。 沈昭愣了一下:“不会太久。” 窗外的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书桌上一角,照亮那副展开的红纸。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宋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只见沈昭把一副对联在桌子上铺开,指指笔架上的毛笔和一旁的砚台:“你随意发挥吧。什么楷体行体都不需要,写的越四不像越好。” “......写对联?”宋临不解地抬起头,眉心微颦:“除夕早就过了。” “我知道,”沈昭清了清嗓子,拿起公司老总斩钉截铁说一不二的派头:“你就写吧,我给你按字结清费用。一次性现金全额支付,不分期。” 宋临看着他穿着家居服、刘海放下来也要拿乔摆谱的架势,不觉心下好笑。他心想其实你不给我钱,我也不是不可以帮你写。但这话太怪了,宋临思忖了一会,决定把它咽回肚子里。 他拿起一根毛笔,打算速战速决。 他蘸了蘸墨,想起沈昭刚刚说的话——写的越四不像越好。什么鬼要求?他在这种领域一向是完美主义者,不可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刚写完左侧联,沈昭忽然把他的手握住了。宋临有些惊愕地抬头,沈昭却没有看他。 宋临低下头看了看他们相握的手,不知道沈昭在想什么。宋临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腕处的脉搏却跳得格外有力,震得他指尖发麻。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深,但下一秒又恢复成平静无波的状态,淡淡道:“怎么了?” 沈昭挺生气:“不是说让你写的丑一点。你写的这么好看,到时候我老爹一感动,让我常回家看看怎么办?” 他一边自顾自地说着话,一边带着宋临的手去下笔。两个人写字是两种风格,宋临的手在沈昭的掌心下面也在发力,眼看着这个未完成的字就要朝信笔涂鸦的方向迈进,宋临突然伸出另一只手,完完全全地把沈昭的手背覆住了。 “......”沈昭看着一根笔杆上,满满握着的叠罗汉般的三只手。他自己的手在中间,宛如汉堡的夹心。 “我左右手都可以写字,”宋临面无表情地蘸墨、起笔、藏锋:“如果要写的话,就好好完成。不要糟蹋东西。” 沈昭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觉得很无聊很没意思。他体内血液里不安又激进的因子开始蠢蠢欲动,忽然就想继续逗一逗他。他收起五指,用指尖在自己掌心下的手背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宋临毫无反应。 “......”沈昭觉得这一切更无聊了,只得兴味索然地等着宋临把这幅侧联写完。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昭的手正准备挣脱开宋临的桎梏,从被钳在中间的尴尬姿势里解放出来,宋临在最上方的手忽然大力捏了一下沈昭的手背,用足了十成十的力气,像是要将他的骨头都握碎一样。 沈昭当即疼得跳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书呆子,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 “我小心眼?”宋临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睁大眼睛。然后他没忍住微微笑了一下。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颠倒黑白又理直气壮的人? 第28章 几分钟后宋临出门,骑着单车驶离这片白色的欧式别墅区,奔向城西区的方向。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坏了,正好撞上另一条街临时封路,交警无力回天地站在马路中央,指挥着乱成一锅粥的车辆和行人。宋临数不清他摁了多少次刹车和车铃,才终于开出蜂窝乱阵。 他如释重负地捋了一下头发,忽然发现五根手指的指背上,分别有五个小小细细的月牙。 “......”宋临愣住了。 他无意识地伸展了一下手指,想要更仔细地观察。 身后的白色桑塔纳打算拐弯,朝宋临按了一下车喇叭,平平的调子。宋临把手放回车把手上,神色如常地驶入下一个骑行车道。 作者有话说: 沈大少你就撩闲吧,小心到时候菊花不保 第25章 不合时宜 春节刚过,沈昭飞了一趟香港,去谈沈氏集团的项目。 沈昭对沈氏的兴趣远不如他亲手创办的昭启,但那毕竟是沈家的产业。老沈在财产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真要出事,他想置身事外都难。反正迟早都要接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沈昭没必要让它的价值缩水。 他谈完项目坐长途飞机回到x市,节后复工,在车库里看见了那辆熟悉的宝马x5。 没想到这书呆子还挺上道!回来的第一天,他就把车停在楼下等着送自己上班。 沈昭走近一看——主驾驶座是空的。 里面根本没有人在。 梅姐抱着公文包风风火火地推开沈昭办公室的门。 她今早刚打完卡,沈昭的秘书就来传令,说大哥要见你,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你说他辞职了?”沈昭问道。 “是。小临家里好像出了点变故,前几天他和我说要提前结束实习,我就让他走了。” 沈昭听完苏映梅的回答,摸着下巴,看上去仍然不喜不怒:“所以你一答应,他就真走了?” 苏映梅看不懂沈昭的真实想法,干脆实话实说:“对。他的实习本来就没几天了,实习证明什么的我都照开盖章,按照正常流程来的。您当时不是在香港出差么,我心想着走一个实习生这种小事,就不用通知大哥了。” 苏映梅察言观色,又谨慎地加上了后半段:“现在来看,是我的问题。是我自作主张,没有尊重您的想法。” 见沈昭还是不说话,苏映梅叹了口气,说实在不行,我去沟通一下,让他回来再干几天? 沈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半晌过后,他开口道:“算了吧。” 他换了个坐姿,语气恢复平常:“这个月的员工生日名单呢?你是不是还没给我?” 昭启成立一年,沈昭一直保持给员工送生日礼物的习惯。 有人觉得他大方体贴,其实他只是算得清账。名表名包,对他们而言是奢侈,对沈昭来说只是几个数字。花小钱,收大心,这种买卖稳赚不赔。一串短的不能再短的数字就能让员工对自己死心塌地,这世界还有比这更立竿见影的管理方法吗? 当然,这都不是他出现在自行车专卖店里的理由。 苏映梅给他的名单统计时间在月初,而那个时候宋临还在任劳任怨地给沈昭当免费司机师傅呢。看看名单,这个月过生日的人,也有宋临一个。 “先生,请问您想要什么样的自行车?” 店员一眼就看出来沈昭衣着不凡,殷勤地上前询问。 “这一款是我们今年卖的最好的。如果不喜欢这种风格,也可以去另一边的货架......” ......理由理由,世界上不是万事万物都需要理由的,沈昭在琳琅满目的自行车之间一边穿梭一边想。 书呆子又不是我辞退的,是他自己主动离职的,辞职信也是苏映梅给批的。所以在我这儿,按理他还算昭启的员工,送个生日礼物合情合理吧?再说了,他沈大少又不是那种抠抠搜搜一毛不拔的有钱人,这点开销又算得了什么? 挑来挑去,沈昭最后选了一个5w的公路车,浅绿色的车架,简单、干净,不浮夸。他爽利地下了单,让销售配完货直接寄去他家。 ...... 最近宋临家里确实出了不少事。 他爹宋志明刚从看守所因聚众赌博释放,没成想前脚刚出,后脚就因为喝醉酒骑电动车撞到人,被判处六个月拘役。 短短时间内,二进宫。 宋临感觉很无力也很无奈。第一次是被他亲手举报进去的,第二次人家都不用他报警,直接被铐上手铐就带进派出所了,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宋临他妈邵丹琴日日以泪洗面。宋志明之前欠下的债不会因为他进了局子就凭空消失,电话那头的催债声就像阴影一样,日夜不散。与此同时,被电动车撞伤的那人的医药费也很昂贵,病人家属源源不断往家里寄来的账单像飞扬的鹅毛大雪。 为了填补窟窿,邵丹琴白天在洗衣店上班,晚上还得蹬着三轮车挨家挨户地去收羽绒服这种不好洗的衣服,洗净晾干后再送回去。她那双手早就被冰冷的肥皂水泡得发白发灰,指节开裂。 宋临看着母亲红肿且疲惫的眼睛。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不和我爸分开,为什么要管他的事?想要拯救一个赌徒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时的邵丹琴忽然就失声痛哭。她说以前我和你爸年轻的时候,谈恋爱的时候,他明明不是这样的。我爱你,可是我也爱你的爸爸。我看着他,我想起来的是他17岁时骑自行车,笑着接我下课的样子,他自行车筐里的鲜花每天都是不重样的。 宋临默然。 他抓住邵丹琴摸着他脑袋的手。 那是一双多么粗糙的手啊。 宋临被她掌心的茧子和手指上的毛刺扎了一下。那种感觉也扎在了他的心上,不疼,但是有点酸,裹着一阵细细密密的难过。 宋临停掉了在沈昭公司那份不赚钱的实习,接下的兼职五花八门:家教、搬货、跑腿,只要能挣钱,他什么都干。 日子再难也得有章法,宋临给自己制定了计划,像高考前画时间表那样,把 “什么时候该去哪里赚钱” 列得清清楚楚。 家教赚得最多,可时间太散,让他没法去找正规的实习。走在大街上他忽然看到附近的工地在招人,按照小时算工资,时薪相当高。不要求有技术,也没什么门槛。只要肯卖力就行。 工头一看宋临就说,小子,你还背个书包呢,来我们这凑什么热闹啊!工地那是人人都能来的吗?奥,你看你,白的和拔了毛的鸡似的也想吃这份饭?赶紧乖乖回去坐办公室吧。 宋临没开口反驳。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半块废弃的砖头,抡圆胳膊朝工地旁的人造湖里一扔——红砖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咚地一声,远远溅起水花。 工头朝宋临棉服下的胳膊看了一眼。 “行啊,看不出来。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干活?” 工地的活儿是真苦。 宋临一天天地连轴转,干完脑力劳动干体力劳动,深刻地领会到什么叫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砖一车又一车,汗在棉服里顺着脖子往下流。休息的间隙,工人们抽烟闲聊,他就靠在一边自己抱着水壶喝凉水。有人给宋临递了一根烟,他想都没想就皱眉拒绝了。 后来他们不再递了,干脆把最脏最累的活都丢给了他。 宋临没吭声,照干不误。 偶尔看见另一个被孤立的耳聋工人时,他会沉默地帮一把。那是个中年人,背已经驼得直不起来,头发都斑白了。其他工友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听不见,他们就拿石块砸他的头盔。 有一天宋临上完家教,刚去工地上推了几车砖,耳边便传来啪啪清脆的声音。他心里一沉,知道准又有人拿石头打那个中年人的安全帽。眼角余光扫到中年人脚步晃了晃,勉强稳住身子想回头,可一颗石子已经朝他脸前飞了过来。 “……” 宋临皱了皱眉,刚想过去,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眼前“啪”地就横过来一条被煤灰蹭得黑乎乎的胳膊。推推搡搡之间,几个人莫名其妙地就动起手了。有人使劲推了一下宋临。可宋临是那么容易被推倒的?那人不信邪,还要再来第二下,蓦地传来破风般呼啸的声音,一根钢管从斜后方直直飞过来,正砸在寻隙滋事那人的背上。 那人惨叫一声,向前一扑,很是狼狈地摔了下去。 宋临循声抬头。 风里有灰,细碎的尘土在稀薄的阳光里翻涌,像一群茫然无措的飞虫。远处站着的人一身笔直挺括的黑色大衣,手里格格不入地推着一辆薄荷绿的自行车。 沈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却绷得笔直,眼底噼里啪啦地燃着两簇焰火,带着戾气、疯狂跳动的火舌。 多年后宋临也记得那一幕,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当时风里混着的灰尘与水泥味道。工人们裹着臃肿的棉衣,从钢筋森林里钻出来,灰头土脸的模样,却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去瞅那个衣装笔挺的 “异类”,眼里满是好奇与疑惑。那是宋临见过的沈昭最不合时宜的登场,以至于他多少年后都记得那一幕。 第29章 第26章 粉色的 工地的冲突很快愈演愈烈,大有从最开始推推搡搡的小打小闹,上升到集体斗殴的地步。 沈昭一手推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另一只手从地上摸索了一会,又捡起来一只扳手。 宋临不知何时从战火最密集的阵地里钻了出来,直直朝沈昭的方向走去。沈昭望着宋临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你......” 他还在发愣,宋临已然站在了他的眼前,两尺不到的距离。他瘦得那样厉害,看起来那样疲倦,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之前白面书生的样子。以前的他像一株傲雪凌寒的劲松,而如今这棵树梢头干枯,如同被朔风摧折过一般。宋临穿着耐磨耐脏的橘红色制服,袖口、裤脚全是油污和灰尘。 宋临没有说话,径直从沈昭手中取走了扳手。彼时沈昭还僵在原地,他的虎口无意识地松开,宋临很轻松地便将扳手拿了过来。 宋临举着扳手,走到有阳光的空地观察了一下,仔细检查哪里有毛刺的地方。然后他从工具袋里摸出一块细砂纸,认认真真地把边角磨得光滑、整齐,又扯了截干净的抹布裹在扳手的手柄上,才递了回去。 “别随便从垃圾堆里捡东西,”宋临淡淡地说,“容易扎到手。” 沈昭把扳手随意丢到一边,向前大迈一步。他掏出根烟叼在嘴里,过了几秒,又把烟拿下了去:“你怎么......” 他想不出来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说什么话。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 书呆子在工地卸砖搬水泥????就算再让沈昭亲眼目睹一次,他也不会相信。 当时沈昭让靠得住的手下去打听宋临现在哪打工的时候,他还不相信宋临能去工地。而且这片地还他妈是属于沈氏集团的。现在他见到了,他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宋临也就没有回答。两人之间蔓延着长时间的沉默,气氛如有实质。 远处的宾利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宋临瞥了一眼,很自然地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今天是你生日。”沈昭侧过头,“啪”地点燃了手里的烟。他的下巴冲那辆绿色的自行车抬了抬,“按照惯例,公司都会给员工准备个小礼物。” 宋临愣了一下:“我已经辞职了。” 沈昭没接他的话,伸手朝自行车的方向一点:“不喜欢你就扔了。” 宋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注意力从沈昭转移到那辆薄荷绿的自行车上。很漂亮的一辆车,比宋临以前在马路上见过的任何一辆都要漂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转身去找工头请了假,又去水池洗干净手和脸,换上自己换洗的衣服。 宋临拖着自行车,到偏僻的人行道上试着骑了一圈。很舒服,很合适。一蹬脚,车身就像被风托起来一样轻,整个人仿佛在漂着走,没有任何震动的感觉。 从车上下来,宋临没说话,俯下身去看自行车的车轮,轴承,脚踏板。 “你花了多少钱买这辆车。” "你知道这个有什么用?"沈昭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变了,“你敢把它挂到二手平台上卖了试试——” 宋临笑了,握着车把手摇了摇头。 “我只是怕被人偷了,想着要不要买锁。” 工地外电子屏的时间跳到十一点半。 “你送了我生日礼物,”宋临说,“我请你吃顿饭吧。” …… 冬天的x市大街上人烟稀少,寒风呜呜呜地吹着树干和房檐,抖落下来一层没来得及融化的薄雪,远远看着,像飘忽不定的白烟。 宋临没办法请沈昭去吃什么天价珍馐,但他知道有一家饭店沈昭肯定不会有异议。 为了抵御寒风,玉婆婆的店门口挂了一层厚厚的布帘子,需要用力气才能掀起来。宋临绅士习惯了,为身后进门的人彬彬有礼地抻着帘子。沈昭则是被服务惯了,他风度翩翩,气定神闲地走进餐厅,走出很远才想起站在门口的宋临。 他们挑了一个靠着窗边的位置。沈昭大马金刀地在宋临对面坐下来,俩人各自点各自要吃的菜。宋临和沈昭来吃饭,玉婆婆自然不会收他们的钱,宋临便趁她没注意,把几张纸钞塞进了抽纸盒下面。 “你藏这儿啊?”沈昭挑眉,“太明显了。” “我一直都放这儿。”宋临瞥了他一眼,“不喜欢你自己换地方。” 沈昭冷哼了一声,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子上。他还没来得及怼回去,宋临忽然站起来,倾身向他靠近。沈昭微微一愣,胸口倏地一疼。他低头一看,一枚小小的银色别针别在了他大敞的衬衫前襟上。 “你怎么每次都不系领带。”宋临低声说。他没看沈昭,自顾自地夹起面条。 宋临的眼前闪过刚才不经意间瞥见的那一幕。沈昭的身前鼓鼓囊囊,即便没系扣子,詾下的黑色衣服也被勒出了几道明晃晃的褶皱。透过几乎敞到小腹的领口,甚至能隐隐看到浑圆的轮廓和淡粉色的…… ......伤风败俗。 “你扎着我肉了。”沈昭面无表情地说。 宋临沉默了一会。他站起来,指尖刚碰到沈昭的前襟,立刻像想起什么一样坐了回去:“你自己不会弄?” “谁扎疼的谁负责啊。”沈昭懒洋洋地回。 宋临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俯身帮他重新别好。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宋临坐回位置上。 “系领带的话很闷啊。”沈昭说。他坐直身子,别针立马摇摇欲坠压力山大,眼看着就要崩开:“我身材好,我愿意漏,碍着你了?” 宋临冷着脸吐出四个字:“有伤风化!” 沈昭哈哈大笑。 沈昭点的是两碗凉菜和一盘三鲜馅的饺子,而宋临只要了一碗长寿面。 吃饭吃到一半,宋临用筷子夹面条的速度明显放慢了,好久才送进嘴里一口。沈昭直觉他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结果等了半天宋临还是一个屁也没放,沈昭咬着筷子尖,有些耐心耗尽了。 他的视线又落到宋临身上,细细致致地将人看了个全。他想宋临会和自己说什么呢?沈昭回忆起他养的那些小情人,一般这样吞吞吐吐的时候,无非就是想向他要钱要包要车要房子。而书呆子现在在工地扛大包,缺钱是显而易见的。 沈昭静静地等着宋临开口。 他忍不住有些好奇。书呆子这样要面子的人,开场白会是什么样子的? 宋临终于出声了。 窗外的树上藏着一群麻雀,被马路上骤响的汽笛声惊得飞起来。 宋临盯着那群飞起来的麻雀,缓缓开口道:“因为我家里的事,最后也没能跟全当时在昭启公司里的项目。也不知道最后你和德国人合作的项目进行的顺不顺利.......我很抱歉。” 他说完这两句话就没再说话了,低头继续将碗里的面条扒拉着吃完。 沈昭盯着宋临。他很慢很慢地放下筷子,然后支起下巴。 感受到氛围的微妙变化,宋临抬眼望向沈昭:“怎么了?” ......我觉得你很傻。 但沈昭没有说出口。 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宋临放在桌面的手机上。他盯着宋临破破烂烂的国产功能机沉思了一会,又看了看自己的苹果4,忽然说,我给你买个新手机吧。 宋临抬头看他,神情有些意外。 沈昭一时找不到台阶,只得咳嗽一声,硬邦邦地甩了一句:“不要算了!” 宋临看他那样,忽然笑了。过一会他说:“我要是想换手机,上学期去当家教的时候就买了。真的,我不需要这个。” 他抽了张餐巾纸擦嘴,看沈昭还皱着眉,不知又在生什么气。于是他想了想补充道:“我已经不是昭启的员工了,你还给我买了生日礼物......我真的很高兴。” 他清澈的眼睛在刘海下方直直望着沈昭:“谢谢,哥。” 作者有话说: 年下主动喊哥是俺的xp之一 第27章 夏天,意外 那天之后,宋临继续全身心地投入到填补家庭财政赤字的工作当中。累,是必然的,没有人的身体是铁打的。在繁华喧嚣,车流不息的x市里四处奔波,宋临渐渐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但也没有办法。他可以选择无视这一切,但他没有那么做。 直到负债马上就要还完的时候,宋临忽然接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电话。 对面开门见山,上来便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正弘律师事务所的。 宋临想都没想就把电话挂了——这不算宋临没有礼貌,实在是正弘事务所的名声太过如雷贯耳。作为中国最有名的几个红圈所之一,没有哪个法学生不知道它的名字;当然,也没有哪个骗子是不知道的。 宋临觉得对面下一秒会命令他去拿什么诉前调解,否则就给他寄法院传票。 五十秒之后,电话又响起来了。同样的来电显示。 第30章 现在的骗子都这么锲而不舍的吗? 宋临点开。对面上来就说,你先别挂! 然后他语气很温和的说,我是某某律师事务所的林律,工号是xxxxxxxx,现在在招实习生。请问你有时间过来一趟,我们见面聊聊好吗? 宋临这时才想起来,他刚入学x大的时候,投过这个律师所的实习生招聘邮箱。但他当时只是报着试一试的心态,根本没想着能得到回信——毕竟他只是大一新生,以往没有任何对口的实习经历。现在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忽然让他过去试试,这中间十分蹊跷反常。 林律顿了顿说同学你不用有这些顾虑,我和你学院的教授也认识,他们都对你印象很深,还有shen......他忽然打住不说了,哈哈干笑了两声,说所以宋同学你那边是怎么考虑的呢? 宋临当然答应。 律师事务所给他的工资是一天300,且每周只需要到岗三天以上。这份从天而降的工作无论是从福利待遇还是从时间弹性来看都十分完美,对他以后的简历也大有裨益。 就算这份实习再怎么看都来路不明,宋临也不打算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他的生活从那之后起便慢慢步入正轨。家里欠下的债款逐渐还完,x大开学,他一边上课一边去律所实习,偶尔做做家教贴补生活费。 和宋临同组的同事上班的穿着都很正式,比如林律每天都穿着三件套出现,刮风下雨雷打不动。宋临也去学校的服装店租了一套黑色西装,穿上后他照了照落地镜,看上去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偶尔林律让他去法院帮忙拿传票或者判决书,法院距离不远,宋临便会骑沈昭送他的自行车过去。 薄荷绿色的自行车和黑色正装搭配起来有些古怪,但宋临不在乎。 天气越来越热,宋临骑车时袖口便挽得越来越高。 迎面刮过来的风从刀子般的寒峻,渐渐变成凉绸缎似的清爽,到如今,已经带着让人微微出汗的暖意。路边的老爷爷掀开棉被,早早地开始吆喝他保温箱里装着的雪糕;中午放学的小孩子们甩开书包顺着下坡一路猛冲到底,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咯咯笑声;碧蓝的天空上翱翔着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风筝。 万事万物欣欣向荣。 唯一有那么一点值得说的,就是自宋临生日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沈昭。 说一面都没见着也不太准确。硬要说的话,算下来还是有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x大校园里。沈氏集团当时投资的图书馆建设工程进行得如火如荼,自然要请集团的沈董亲临视察。沈昭当时穿着一身板正的西装,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大墨镜,面无表情地听着工程队负责人和校方领导在他身边侃大山。 宋临正好下课路过,自行车在来往的人流里艰难前进,他数不清自己按了多少次铃铛,格灵格灵的声音不小。沈昭似乎朝这边望过来,似乎是笑了一下。他戴着墨镜,宋临连对方看得是不是自己都不清楚。 第二次是他刚刚结束律所的实习,结果半路回家又接到电话,让他回去加一下班。宋临背着书包匆匆跑下天桥,另一只耳朵却听到有人靠在宾利车上,举着电话铿锵有力地骂人。 就算那样浮光掠影的扫一眼,宋临也知道那是沈昭。但他甚至没有时间停下来和他打招呼。街道上摩肩接踵,霓虹裹着灯红酒绿的热闹扑面而来。反方向的人流裹挟着他,推着他往该去的地方走。 后来宋临想想也觉得正常。 他和沈昭初识于街角撞车,是偶然;在酒吧朝对方挥拳相向,是意外;家教的学生是沈昭的表弟,是碰巧;实习的单位最后变成了他的公司,是阴差阳错。一言以蔽之,宋临能和这个叫沈昭的男人有这么多的牵扯,实在是老天瞎了眼,生拉硬拽,牵强撮合。 就像是湖水中两条笔直的平行线,扔一粒石子进去,肉眼所见立刻弯弯曲曲缠绕在一起。到时间了,水面平静了,两条线还是该分开分开,该干嘛干嘛,看不到头地伸向各自的轨迹里去。 对于沈昭,宋临一直觉得自己是讨厌他的。可这种讨厌往往意味着,自己对他有比旁人更高的关注度。 烟他讨厌,酒他讨厌,赌博他也不喜欢,可是总盯着烟盒的人必定会成为老烟枪,总看着酒瓶的人必然会成为贪杯的酒鬼,总瞥向老虎机的人有一天肯定会疯狂地投进硬币。 沈昭对宋临而言,就等同于这样的一种危险。他感觉心里一块地方摇摇欲坠了,他即将朝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生道路上走。 宋临活到19岁,除了父母给他带来的“惊喜”,几乎没有一件事在他计划之外。往往考完试就能知道分数,想学一门技艺就能学会,他打算一路把书念下去,然后成立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帮那些请不起律师的人打官司。最后说不定会有自己的家庭,平静无波地度过这一生。 如今阳关大道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而他像禁不住诱惑的小孩一样在红线边上跃跃欲试。这一次他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了,一切都是未知的,神秘的,全取决于红线那头的人。 不过他现在不会有这些顾虑了。 宋临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生活,平静,淡然,单调。不会有任何意外。 夏天很快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一边绿得惊人,一边被高温烘得无精打采地垂着。路边的唱片店放着时下流行的欧美音乐,柠檬水的味道在空气里蒸发蔓延,甜甜的水果香气熏了整条街。有人毕业有人高考结束,大家马不停蹄地朝着自己未来走。那是一个热得叫人叹为观止的夏天,在外面还有力气叫得只有蝉这种动物。 这天宋临在被太阳烤得快要冒烟的柏油路上走,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宋临记忆里超群,过目不忘,所以他一眼就认出来屏幕上那11位的数字是谁的手机号码。 1381234567833:你在哪呢? 宋临握着手机的手指蓦地一紧。攥着手机边缘的指节因为用力发白,然后随着手势缓缓松开渐渐充血泛红,最后慢慢恢复成原本的肤色。 他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几秒钟后,他平静地敲下字母,点击发出。 有事? 1381234567833:没事不能找你? “......”宋临皱着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把手机放回裤兜里。手机短暂地安静了五分钟,然后开始哐哐哐地狂震起来。 屏幕上的来电通知锲而不舍地闪烁着。宋临想了想,还是接起来。 电话那头十分安静,只有呼吸声。但就算这样,宋临也认出来对方是谁了——哪怕上次自己和他好好说上话,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 对方没有说话,宋临也保持着沉默。他将手机举在耳边,安静地等着对方开口。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不对,比平时粗,比平时慢,比平时沉,像从胸腔深处拖出来,带着尾音。宋临站在街边思考了一会,忽然茅塞顿开,意识到一个让他无比火大的事实。 有过胃出血病史的沈昭喝多了。 作者有话说: 说是11位其实我打了13位...因为担心有人真的是这个手机号码(流汗) 第28章 无可奈何 在通话里问到沈昭现在在哪,宋临挂了电话,在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匆匆就往那边赶。 夏天天黑得晚,即使是晚上六七点钟,透过车窗也能看到落日的余晖,均匀地涂抹在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上。 宋临沉默地望着外面的景色,街道上的行人神色各异,千人千面,各人有各人的命运要走。他不禁心想,沈昭愿意喝就让他喝,和他宋临又有什么关系?一个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在乎,那他还能在乎什么? 宋临很冷酷地想下去。沈昭这次要是把自己喝进医院,那就是他自找,他活该,他自食恶果,他咎由自取。可宋临转念一想,蓦地回忆起自己在网吧看到的胃出血患者的视频,那样痛苦,挣扎,煎熬,让人不忍直视...... 宋临把头靠在前面驾驶座的靠背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右手的手指握紧了左手的手腕,指腹下方的脉搏跳动得清晰有力,看不出任何端倪。唯一的不寻常之处是30多度的大夏天,他的手竟然凉得像刚刚浸过冰水。 晚高峰的主干道水泄不通,出租车在漫长的车龙里一动不动。 “师傅,请你开快一点。” "这条路就是这样堵勒,"司机不慌不忙,“实在不行绕道?但那样的话就不是最近路线了,得加钱。” 宋临一咬牙:“那就绕。” 35分钟后,宋临看着打表器上的天价数字沉默。 “小伙子,开不开发票?” 宋临没说话。他从钱包里掏出现金递了过去,然后冷眼扫了扫司机的从业资格证和旁边的投诉电话,一声不吭地跳下了车。 ...... 沈昭给他报的地址很偏僻,宋临下车之后七拐八拐,才在巷子里找到这家低调奢华的酒吧。 第31章 x市的夜生活丰富,这条街道卧虎藏龙,少说都有几十家高档的小资酒廊。道路两旁停的全是豪车,张狂恣意的敞篷超跑,奢侈内敛的加长轿车,甚至还有从大院里开出来的吉普。 从酒馆里进进出出的全是俊男靓女,个个光彩照人,宋临却只看到了路灯下的沈昭。 暖黄色的路灯斜斜倾泻在他身上,将沈昭整个人分为明暗两部分。他指尖夹着燃到一半的香烟,袅袅青烟升到半空,再随风化开。像摄像师疯狂调整角度和光线后,在镜头里框下的时尚杂志封面。整个人说不出的英俊,潇洒,落拓。 几个月没见,宋临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对方的脸。如今隔岸静观,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忘。 见沈昭并无大碍,宋临的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周围的香水味道刺鼻,他一身白衣白裤,站在马路边像误入情欢场的素人,惹得行人频频侧目。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跑着来的,气都没顺过来,呼吸还是乱的。荒唐的感觉渐渐涌上来,宋临的心中升腾起一点嘲弄,他想我干什么呢?我干嘛要这么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甚至只是因为接到了对方一通意味不明的电话。 他抬手理了理跑得翻起来的领口,在旁边酒吧的落地窗前审视了一番,然后朝沈昭走过去。 沈昭望见宋临走来,掐灭了手中的香烟。 “来了?”他身上带着明显的酒气。 宋临皱了皱眉:“怎么突然想到联系我?” 沈昭笑了一下,随手把烟头弹进垃圾桶的烟灰缸里。 “喝多了,忽然想到你。”他眯起眼睛望向宋临,“……你不喜欢我联系你?” “我——”宋临想说什么,却看清了对方的表情。玩世不恭的,漫不经心的。 “我不喜欢。”宋临冷冰冰地说,嘴角抿成一条冷直的线。 “还有事么?”他继续道,神色冷淡,“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书呆子。”沈昭忽然在他背后轻轻唤了一声。 “我不舒服,”沈昭语气淡淡的,“送我回家吧。” 夜风温暖,宾利车内开着制冷的空调,但还是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沈昭味儿。 时隔半年重操司机的老本行,宋临熟练地坐进宾利的主驾驶座,点火、松手刹、挂挡,踩油门一气呵成。黑色的轿车驶出小巷,朝沈昭家里的方向开。宾利底盘极稳,开在碎石遍地的路面上也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其实宋临心里有好多问题想问沈昭。比如他明明知道自己会胃出血,为什么还要喝那么多酒;比如发生什么事情能让他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又比如,沈昭是怎么突然之间,就想起他的。 最后宋临都没有问出口。 沈昭自从上车以来就一动不动地靠在后座上,皱着眉仰着头,一句话都没再说。 巷子里太绕,宋临开了车载导航,把目标地址定位在沈昭家里。最后一段路就不用导航了,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左转右转岔道全部驾轻就熟。 高档小区正门拉了黄线,装修。 宋临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可修的——近十层楼高的假山,面前流淌着潺潺的瀑布,周围种着各式名贵花草,雅致得很。黄线前面立了金属牌子,说抱歉让各位业主不便,请去2号地下停车场。 绕着小区跑了几圈,宋临也没看见2号停车场的影子。 想开口问沈昭,这人还大模大样地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到沈昭家已经是很晚了,路上也没有一个人影,最后宋临把车停在保安亭旁,敲窗子把睡着了的大爷叫醒才问到路。 地下停车场车位紧张,满满登登地停了各式豪车。宋临一边秦王绕柱一边四处搜寻,最后终于找到一个位置。 从停车场走到公寓楼下还需要一段距离,沈昭跟在宋临后面慢吞吞地走。宋临怕这醉鬼一下子摔出来个四五六出来,走几步就得回头看看。 沈昭走得很慢很稳,似乎不需要人操心。 只是走到一棵缀满了淡黄色小花的大槐树下面,他忽然不动了。 沈昭倚着树干,双手抱臂,隔着半条街道望着宋临。他的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神秘微笑,活脱脱一个男版的蒙娜丽莎。 宋临心中开始警铃大作。他知道这人喝多了共有三级反应,这蒙娜丽莎的微笑就是那第三极。刚才还没看出来他醉得那么厉害,现在在月光下仔细一瞧,才发觉他已经醉得找不着北了。 “你怎么了?”宋临有点无奈。喝醉的人的行为是没有逻辑的。 沈昭也没说话,就冲他一扬下巴。 噢。 原来路中间有个不小的水坑。前几天x市下了一场大雨,雨水藏污纳垢,在道路中央聚集成一滩黑泥。 这么点小事。洁癖如宋临刚刚拎起裤脚也走过来了,到沈昭这,却没那么轻易地就能迈过去。宋临感慨了一会,然后原路返回,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看清楚了?”宋临说。他故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谨慎:“走慢一点,水就不会溅到身上。” 奈何他这“经验分享”的教学方法完全不起作用。 沈昭还是靠在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里还带着些许鄙夷。 宋临立刻就有些火了。他已经不是能被沈昭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属,能陪沈昭一直呆到现在,已经算很够意思了。 宋临当场扭头就走,地铁的末班时间比公交车早,他现在只能坐十几站公交车回x大。 走到半路,都看到小区门口龙飞凤舞的牌匾了,他却鬼使神差地回过头,看到沈昭还是一个人站在树下,低头很缓慢地踢脚边的小石子。他喝多了眼睛不聚焦,总是踢不准,再停再踢,再停再踢。反正不把这石子路踢出来一小片撒哈拉誓不罢休。 “......”宋临忽然心软了。数不清第几次折返回去,他无可奈何地说:“你到底想怎样啊。” 沈昭这时候才抬头正眼看他。眼神却是空的,直直穿过他整个人。 ......明显是醉得更厉害了。 宋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尝试着把他背起来。没想到沈昭完全不配合,和玩滑梯似的,宋临一把他背起来他就不受控制地往下出溜,两只手还在前面攥着紧紧的,好悬没给宋临勒死。 只能换个方法。当初怎么抱着游然逃避宿管,现在就怎么抱着沈昭跨越黑水滩。只是感觉......完全不一样。 宋临没空再往下细想。沈昭毕竟是个身材挺拔修长的男人,抱着他还得保证裤脚不被弄脏,实在是门考验平衡的技术活。 万分小心,却还是抵挡不了黑水里看不见的石头——说不定是沈昭刚刚踢进去的。宋临差点栽倒,沈昭虽然喝醉了却还是条件反射地搂紧宋临的脖子。 宋临连忙低头。 一瞬间他的嘴唇轻轻擦过沈昭的头发。 心脏不受控地狂跳,宋临手一松,沈昭直接掉到了地上。 “卧槽!”八大金刚十二罗汉被这么一摔也得醒酒了。 两人身上都被溅上了黑色的污水,沈昭自己站了起来,神色不虞。 宋临望着自己被泼上墨汁般的白色衣裤,也难受得想要杀人。 “上楼吧,”沈昭皱眉,想抽烟,结果发现烟盒也被黑水打湿了。他嫌弃地把它扔到一边:“换身衣服。你这样也没法走。” 宋临看了看自己的全身。让他以这样的形象去坐交通工具,他也确实办不到。 沈昭常住的房子不是依山傍海的豪华别墅,用他自己的话说,那种住所只适合度假或者蜜月,不适合他这种每天都要上班的都市精英。他平时最常呆的就是这套大平层,交通便捷,配套齐全,视野开阔。 宋临有些好奇地观察沈昭的公寓。几乎全黑的家具,单调的装饰,以沈昭的风格来说太过简洁,却很诡异地合适。 “换上吧,”沈昭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白色的衣服,朝宋临的方向丢过去,“洗干净记得还我,我白裤子太他妈少了。” 宋临接过,开始沉默地脱衣服。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倚在墙边盯着宋临。 “......”宋临把他褪到一半的裤子提起来。 “你看什么呢?” 沈昭懒洋洋地:“废话。看你换衣服啊。” 宋临慢慢抬起头,直起身,不错眼地盯着他。 “......你有什么毛病?”宋临发自内心地困惑不解。 “失眠,”沈昭竟然一本正经地接了他的话,“想转移一下注意力。今天格外睡不着。” 宋临沉默了片刻。 “你就因为这个在酒吧喝成那样?” “差不多吧,”沈昭走到餐桌旁,给自己冲了杯蜂蜜水,咕咚咕咚喝了,“我倒是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趁沈昭喝水的空档,宋临已经飞快地换下了脏衣服。沈昭的身形和他差不多,但是因为身高比自己矮,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第32章 沈昭看着他笑了:“这可是阿玛尼啊,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能把它穿成运动裤的。” 作者有话说: 帅受黑发受女王受有没有人懂(搓手) 第29章 亲脸不亲嘴,乃是调情 宋临没搭理他。 沈昭的家里装了落地大玻璃窗,加上地势本就高,站在屋里往山下看,一眼能望到远处深蓝的海平线。 沈昭喝完蜂蜜水走向客厅,在玻璃窗旁的大沙发上躺下,睁着眼睛望向天花板。他维持了那个姿势很久,四肢平伸,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垫里,始终一动不动。 “睡不着?”宋临轻声问他。他现在相信沈昭是真的失眠,而不是信口胡诌了。 “恩。”沈昭随口应了一声,从沙发上支起身子坐起来。他伸长胳膊从旁边的抽屉里翻了翻,找出烟和点火机,然后掏出一根咬在嘴里点燃了。火星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明明灭灭,沈昭沉默地抽了会烟,忽然惊天动地得咳嗽起来。 宋临上前一步,把烟从他嘴里夺过来,按在旁边的烟灰缸里熄了。沈昭没和他拧,又掏出来一根,宋临又拿走了。沈昭默默摸出第三根烟,刚碰到唇瓣,宋临没等他下一步动作,直接伸手把烟夺了过去。 “你有意思吗?”沈昭说,“不好玩了啊。” “你这身边全是易燃物,还敢抽烟?不怕点着了?”宋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落在他身上的毛毯和抱枕上。 “你比我爹还啰嗦,”沈昭黑着脸骂他,全然罔顾对方比自己小了8岁的事实,“口渴了,快再给我冲一杯蜂蜜水去。” 还是那么颐指气使的语气,仿佛全世界天生都应该绕着他转。 宋临无语地腹诽着,把装着蜂蜜水的玻璃杯重重撂在沈昭手边的木质茶几上。 沈昭是真渴了。他今晚喝酒喝得太多,洋的白的灌了一肚子,拿起玻璃杯便一饮而尽。 可能人近三十,心境便和二十出头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就像那个王小波写的,生命就像缓慢受锤的过程,本来以为会永远生猛下去,却在某一天发现年光似水,韶华易逝。现在沈昭偶尔会觉得心里很空,明明事业渐渐风生水起,他母亲的案子也有进展,可他就总觉得心里好像缺了一块,急于用酒精或者性爱弥补。只可惜酒精遇上了胃出血,性爱也愈发无聊,沈大少心中这个郁闷,觉得这大概便是将近而立的烦恼。 沈昭不知道他现在这副模样和他平时盛气凌人的姿态差别有多大。 反正宋临站在沙发边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会,转身去客厅的角落,拿起沈昭八百年没弹过的吉他,试探着拨了拨。 “你还会这个呢?”沈昭挺惊讶地抬眼。 宋临修长的食指轻轻划过琴弦,尝试着弹了一段舒缓的旋律。还不错,音是准的。 “以前的邻居会。”他简洁地回,“快睡觉吧。我给你弹完这段就走了。”他刚才只是粗略地试着弹了一下,便知这吉他成色极好,没有一点狼音。 宋临一边调弦一边想,我是这样的人吗?在讨厌的人的家里,给他弹吉他哄他睡觉?可能吗? 时间倒转回半年以前,再给他十次机会,宋临都不敢相信未来有一天他会这样做。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太久没有见到沈昭了。 宋临初三的时候,非常喜欢看金庸的武侠小说。但为了即将到来的中考,他硬生生一年都没有再碰。在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市重点高中之后,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骑上二八大杠跑到中心图书馆,那几天看书看得如痴如醉,废寝忘食。 他认为沈昭这人对他也是一样的道理。不应该再见的人,不应该再给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宋临又一次碰到他,有一点反常也是应该的,全然陌生的举动......也是正常的。 他弹的是《爱在黎明破晓前》的插曲。他弹这首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只因为教他吉他的那个邻居格外喜欢这部电影,也格外喜欢这首歌。邻居翻来覆去地教宋临,这首曲子他弹得最熟。 沈昭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 宋临弹到一半的时候,沈昭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宋临一边轻声问他,一边放慢了弹奏的速度。 “我觉得咱俩这样太纯了,”沈昭望着天花板说,“我就没想过我和一个男的这样呆在一起还有不办事的时候——” 宋临的脸色顿时沉下去,那一瞬间他想把吉他直截了当地从窗户里扔出去。这时他听到沈昭继续道:“......没想到,也挺好的。” 宋临没什么反应,微微顿了顿,然后继续镇定地弹下去。 “你是不是弹错了?”沈昭偏过头问他。 “没有错,是即兴发挥。”宋临脱口而出之后愣了愣,他觉得这对话怎么那么耳熟呢? 沈昭闷声笑起来。 宋临把这首歌弹完了。他刚要站起来,沈昭忽然在沙发上半支起了身子,朝他凑过来。宋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自己之前被宋志明打过的那侧脸颊被人蜻蜓点水般地啄了一下。 宋临如遭雷劈,彻彻底底地呆住了。要不是被亲的那半张脸痒意未褪,他真的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沈大少笑得很恣意,丝毫没有做了什么惊世骇俗之事的自觉:“真好听,书呆子。谢谢你的曲子。” 宋临:“……”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边上,手指却不受控地小幅度轻颤了一下,堪堪擦过琴弦,“铮”的一声。 宋志明当时虽然扇的是巴掌,但他掌心满是老茧和倒刺。那一巴掌下去宋临脸上当场就见了血,后来留下来一条不甚明显的疤痕,不近看,看不出来。 “疼吗?”沈昭还嫌不够似地,继续火上添薪,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宋临:“………………” 宋临:“………………………..” 那之后没有一个人说话。 窗户没有关严,从海边吹过来的晚风顺着缝隙溜进来,一下一下似有似无地撩拨着米白色的窗帘。蓝色的风,潮湿的风,温暖的风,不远万里地从遥远的海平线带来了一片澎湃的海浪。 宋临闭上眼睛,静静听了一会,才意识到那是万籁俱寂之中,从他自己胸口里发出来的声音。 擂鼓般的心跳。 宋临静止地坐在那里,抱着吉他一动不动。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一点都不疼。”宋临淡淡地开口。 他引以为傲的反射弧在那天晚上宕机停摆,从太平洋绕地球一圈,回应他的只有沈昭频率平缓均匀的呼吸声。 宋临把吉他放在原来的位置上,然后轻轻带上沈昭的房门,连夜坐着公交车回x大了。 第二天下午,是葛修文教授的课。明明是正儿八经的专业课,却愣是因为他八百年没变过的ppt和啰里啰嗦的讲课风格,让这门课变成了法院众所周知的“水课”。 越是水,还越是抓考勤。 游然抓起书包带从寝室一路狂奔,终于赶在签到之前到达教室。他在教室左前排找到了宋临,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我去,热死我了!” x大虽然在全国家喻户晓,部分教学楼却还保持着上个世界的战损风格。快两百人的大课,阶梯教室满满当当,还没有空调。游然一路跑过来,现在感觉自己头顶都在呼呼冒热气。 “过一会就好了。”宋临冷冰冰地下了诊断书。游然闻言撇了撇嘴,真不关心舍友啊! 上课铃一响,葛修文站上讲台,唾沫横飞地讲废话。 宋临从外套里摸出来一副有线耳机带上,开始整理别的必修课的笔记。游然则是无所谓,连书包拉链都没拉开,把胳膊放在上面用手机玩俄罗斯方块。 到了大学,“尊师重道”这个概念就没有那么死板了。像这种公认的水课,学生们能来,老师能站上讲台,便是对彼此的一种尊重。至于学生在下面干什么,学习还是摸鱼,大学老师又不是初高中的“保姆”,大部分都不怎么管。 葛修文站在上面一通瞎扯淡:“昨天呢,这个咱们学院的教学主任找到我,说是有外派美国深造的机会,准备让我去。所以老师我下个星期不在国内了,由夏老师给你们代一个月的课......” 有好事之徒在下面故作唏嘘之声。 游然忍不住笑了。宋临无动于衷,充耳不闻,继续唰唰唰地飞快做着笔记。 葛修文得意洋洋地举起水杯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继续胡扯八道:“上周五我和市税务局的几个领导吃了顿饭,聊了聊现在公司交税的问题。回来的路上还碰到了沈氏集团的沈董。哎呀这个沈董真是青年才俊,年轻有为,还给咱们学校做了那么多贡献......” 游然百无聊赖地移动着花花绿绿的方块。这时他的余光看到宋临动作微微滞了滞,然后抬手把有线耳机摘下来一只。 游然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第33章 ......不是吧,这有什么好听的? 他刚才看到宋临摘下耳机还以为葛修明难得给大家讲了讲考试的重点,特意竖起耳朵全神贯注,结果人家只是讲了十来分钟沈氏集团的那个二代。 察觉到游然的目光,宋临的头朝他侧过来,神色自若地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游然轻咳一声,把注意力放回到手机上。 有线耳机戴久了耳朵发闷也正常。 果不其然,过一会葛修文又换了个话题开始东扯西拉地闲聊,宋临重新带上了耳机。 快下课的时候,宋临撩了一下头发,很明显地“啧”了一声。游然凑过去看了一眼,宋临面前是高等数学上次课留的作业。游然瞬间好奇心爆棚——这个世界上还能有让宋临觉得棘手的数学题? “很难吗?”游然问他。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这次的作业。 “不是,”宋临恢复成平和的状态,“我觉得我刚刚的效率太低了。” “......”游然瞥向他手边多出来五六页字迹工整俊逸的笔记,还有一本教材前三章的思维导图,以及做完的两门专业课作业。哎,算了!学神的世界他不懂。 作者有话说: 宋临爱上你,沈大少你要负全责 真的别瞎撩了。小心以后做不了1 ps作者碎碎念:宋临的脑子能不能借俺用用,我要学崩溃了 第30章 像情伤。 天气变得越来越热,考完高考的高三生们正在度过人生里最幸福的一个暑假,大学生们却迎来了苦哈哈的期末月。大一下学期期末考试之前,游然打算约宋临出一趟门。 “临子,你复习得怎么样了?”他旁侧敲击地问。 “还可以。” 宋临在红圈所的实习一共三个多月,到现在还没有结束。他因为加班占掉的学习时间在期末的时候加倍地反扑回来,有空就去泡图书馆。 x大期末月晚上不断电,只要是能学习的地方,到处都长满了临阵磨枪挑灯夜战的大学生们。 游然心想你话是这样说,到时候科科满绩的还是你。过于谦虚的人本质都很傲,游然对这句话又一次有了深刻的理解。 游然清了清嗓子:“那你复习的还可以的话,咱俩要不要一会出去逛逛?” 宋临没有吭声——那就是他不答应的意思。游然故技重施,在空地中央拿着宋临的练习册高歌了一首张信哲的过火,最后成功地让宋临陪着他出门了。他们去的是x市最有名的古庙澄观寺。出了地铁站宋临说你来这干嘛?游然说他是来还愿的。 随着扶梯上行,远远的就能闻到寺庙飘出来的香火气,如梦似幻。 古朴的庙宇静静伫立,朱红墙垣上,金漆沿着飞檐斗拱的纹路一路铺开,显得非常庄严。千年的古树上面挂着红色的祈愿木牌,风一吹,在成团的绿荫里哔哔地响。广场上刻着缠枝莲纹的香炉里升起袅袅白烟,竖着檀香消散的方向望去,连带着远处垂眼的菩萨都模糊起来。 “我当时来这里抽签,抽了一个上上签,”游然笑的很开心,“结果真的灵验了。你要不要也抽一个试试?” 宋临摇摇头,他没有什么想问的。他在数理化领域浸润已久,觉得这些东西大概可以分类到崇拜超自然力量那一堆里。不过他自己信不信是一回事,尊不尊重别人的信仰又是另一回事,他还没有冒犯到出言不逊的地步。 “你当时求的是什么?” “姻缘。”游然喜笑颜开。 “......”宋临。他想起来几周之前游然向姚曼凝表白成功,让人拉了一卡车的玫瑰花送到女寝楼下。他没料到游然表白前竟然还来寺庙问过这个。平日不信因果报,遇事却来求菩萨,宋临有点理解不了。 入了澄观寺的门后,游然去香火处请了一个巨大的花篮,差不多和他一样高,五彩缤纷像一条流淌的花河。几个居士帮着他一起抬,供到大雄宝殿的供桌旁边。他又花了两张毛爷爷买了三根金灿灿的香,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地拜了一拜。宋临虽然不信,但也拿了三根免费的香朝四方恭恭敬敬地敬了敬。 游然驾轻就熟地在庙里穿梭着,见到一个佛像就行行礼,然后在旁边的功德箱里随喜。宋临跟在他后面,看着香客们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 迈过一道朱红色的门槛,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哭得太大声,太哀切,太绝望,像变了调子的二胡,凄厉得如同刀子一路从耳膜滑进心脏,令人闻之恻然。她整个人伏在黄色的蒲团上,一边颤抖一边磕头。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淌下来,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却让人觉得她身上背负的苦难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阿弥陀佛。”有路过的香客喃喃地说。 “如果不是真的黔驴技穷,是不会在这里哭的。”游然显然也看见了那个嚎啕大哭的人,叹了口气。 宋临抬头看着房檐上挂着的风铃。 “你说,人们都是因为什么有信仰的?”那女孩的哭声让他有些心神不宁,干脆换了个话题。 “很多啊,有的是因为家人信,有的是因为遭遇挫折,有的是因为有缘分,还有的单纯就是为了陪着爱人。” 游然拎着衣领给自己扇了扇风,夏天x市的温度真不是盖的,“尤其是家里做生意的,一般都会信。”他指着寺庙供灯的名单,那上面有他舅舅的名字;而宋临在不远的地方看到了沈昭的名字。 沈昭也会拜佛吗?他也会像游然那样买花,上香,随喜吗? “当然,”游然应道,宋临才意识到他竟然问出了口,“他们沈家捐的是x市最多的。” 走到一个佛堂前,宋临觉得这个明显和之前的不一样。周围是深绿色的墙壁,上面有壁画;穹顶中间亮着一抹柔和的宫灯,两侧悬挂着长长的白色的经幡。最中央的佛像趺坐于莲花座上,手持锡杖和宝珠。游然说,这是地藏王菩萨。 游然在蒲团上跪下来,很认真地磕了三个头。 “我爷爷去世后,在这里供了个永久的牌位。”游然说。宋临没有行礼,他认识的人里没有去世的。他凑到旁边去看金属的讲解牌,上面写着关于地藏王菩萨的介绍,中英文都有。 要出去的时候,游然看到求签解签那里排起了长队。他没忍住,还是跑过去了。 “求签这个东西,是签决定人,不是人决定签,”游然说,“你试试呗,好歹不算白来!” 宋临犹豫了一下,和游然一起去排队了。快要到他们的时候,游然在他耳边说你要在心里想一个问题,一签只能问一个。澄观寺最火的是问感情,你要是不知道问什么的话就问这个吧! 摇完竹筒取完签,翻开一看还是个上签。但是是最“坏”的上签。 “劫尽缘成。” 有专门坑蒙拐骗的算命先生眼尖,看到了宋临手里的签字,立马吆喝着做起生意:“小伙子,买个开光的坠子吧,否极泰来!” 游然拉着宋临飞快地走掉了。 ...... 回到学校之后,宋临继续紧锣密鼓地备考、实习。游然对宋临抽签的结果还有些愧疚,毕竟当时是他怂恿人家抽的;宋临本人对此倒是并无所谓,他认为这就是一个统计概率的问题。 几周之内十几科考试全部结束,宋临也坐上了去红圈所的公交——他的大一圆满收尾,在红圈所的实习也大功告成。他这次去,是为了请自己的带教林律师吃顿饭的。他没忘了对方在几个月以前的邮箱里翻到自己的简历并来电的事。于情于理,他也应该表示一下。 到了提前预约好的日餐厅,林奇致律师在他对面落座,两人交谈甚欢,但宋临察觉到对方明显有好几次欲言又止。 “林律。”他淡淡地说了一声。 “小临,”林律师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了这个口:“其实你在我们所实习的这件事,该感谢的另有其人。” 宋临当时挂了他的电话,他就知道宋临大概是不知道背后的推荐人的。沈氏集团和正弘律师所是常年的合作伙伴,沈昭当时一个电话过来说要给你们推荐一个实习生,他能不同意?他能不给这个面子? 有时候别人挤破头都不能拿到的机会,往往只需要上面人随口的一句话。 宋临虽然是沈昭介绍来的,但这个小孩是真踏实肯干,冰雪聪明。告诉宋临这背后的门道,不管怎样暗示他去维护一下这段关系,说不定沈董以后还会帮他铺点路。律师是太讲究人脉的职业,林奇致用心良苦,是真心希望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以后可以左右逢源,及时抓住贵人,走得越远越好。 宋临夹起寿司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平静如水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小的裂痕。 好吧,林律想,他看起来是真的很震惊。 告别了林奇致,宋临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慢慢地走。 他一直知道这个实习机会来得蹊跷——但他从来没想过这背后,竟然是沈昭在帮他。 第34章 没有见到沈昭的那几个月里,全靠这份实习,他才成功回到了自己惯常的生活节奏,还清债务,回到x大,一边忙忙碌碌地加班一边奔走着上课。 刚才林律告诉他推荐人是沈昭的时候他的脑子瞬间乱成一团麻,认知整个断片了,如同那种旧电视机跟着电流簌簌跳动的满屏噪点。那种感觉太猝不及防,就好像彼此分开很久,你以为已经变成了无所谓见面的关系,突然有个人跳出来特别大声地指着你的鼻子说:“他早就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帮过你了啊!你个大傻子!” 四两拨千斤。 太...........卑鄙了。太卑鄙了。 胸口闷闷的,有什么热的东西在拼命向上涌,却又被宋临的理智死死压着,不敢流露出来。 宋临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瞎逛了一会,看到路边的公共洗手池,毫不犹豫地走过去,用手掬一捧清水然后泼到脸上。水管里的水很清凉,沁凉的感觉一路顺着皮肤向上爬,可脸还是烫的。宋临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反反复复地冲,直到指尖冻得毫无知觉,再死死按在自己的脸颊上。不够,还是不够,水池边的地砖太滑,宋临没有站稳,向前一晃,脸贴在了冰凉的镜子上。 宋临的喉结轻轻滚了滚,有一种强烈地想要表达什么的欲望。想说什么,说不出来。说不出来。 前几天晚上那种心如擂鼓的感觉又来了,但却不太一样。 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呢? 镜子凉得彻骨,水龙头的水还在手里哗哗地流着,脸颊上清冽的水珠顺着脖子一路滑到领口里。内里却还是烫的。冰火两重天。 .......那一年的夏天还是太热了。 宋临不可能不清楚林律告诉他推荐人的原因。可是应该买点什么去感谢沈昭,又让他犯了难。 送贵礼太谄媚,送特产太随意,送手作太朴素,送红包更是没有必要。宋临想来想去,觉得沈昭什么也不缺,只要他人到了就行。但是去又不能空手去,他干脆去校园里的花店买了一大束粉色的鲜花,重到几乎要扛着走。 给沈昭打电话,对方关机没有接。然后他翻了翻电话薄找到他助理的电话,那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不知道老板的行踪有时候不能轻易说出去,很实诚地告诉宋临沈老板现在在外面,没有应酬,应该有空。 宋临抱着那一大束花上地铁的时候遭到了所有人的默默注目礼。多么帅气的小伙子啊,捧着那么大一束花,肯定是去找女朋友的吧? 地铁站内的播报音一如既往,但宋临觉得那一晚的机械女声比平时听起来要高兴些。 助理给他的位置是一家高端酒吧。外面的露台座坐着三三两两的散客,但都默契地避开了店里窗边的位置,方便里面的人可以一边小酌一边观赏外面的街景。 夏天的天本来黑得晚,但宋临出发时已近晚上七点,等他这会儿到地方,天早彻底沉了下来,连最后一点余光都没了。酒吧里的服务员给每个人的桌子上摆了一座黄铜烛台,照得人的巨大身影在玻璃幕墙上影影绰绰,描着一圈暖色的绒边。 沈昭坐在窗边的位置。所以宋临一眼就看到了他。 ......沈昭对面还坐着人。 那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年轻男孩,脸蛋白得像瓷,头发柔顺得像林间的小鹿。 他的身体整个人向前倾,举着打火机点着了沈昭唇间的烟。见沈昭没有动作,他便大胆地把沈昭嘴里叼着的烟拿走,自己吸了一口,然后把唇递了上去。沈昭抬起手来—— 沈昭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试探着向他凑过来的男孩子。 太多了。沈昭觉得自己身边这样的人太多了。趋之若鹜,群蚁附膻,仿佛他是招蜂引蝶的香饽饽。然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谁得了沈大少短暂的一段青睐,做他几日的情人,谁就能摘星捧月,锦衣玉食。 但他对面的这个男孩甚至都不是酒吧里的鸭子,而是某个连锁五星级酒店集团的长孙,和沈家有长期合作,也明目张胆地对沈昭表达自己一腔热血的爱意。在他们的圈子里性向从来不是避讳,但像这位弯得明明白白毫不掩饰的,还真不多。 沈昭看着对面含着自己二手烟的嘴黏黏糊糊地靠上来,余光却瞥到对面街道。 那里站着一个捧着大束鲜花的年轻人。英挺,标致,盘条靓顺,玉树临风。 沈昭愣了一下,在男孩的嘴唇碰到他的脸之前用手指强行抵住。 后面宋临就没有再看了。 余光里仿佛能看到两人的影子在幕墙上交叠在一起。 手里的大束粉色鲜花被大头朝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花茎还带着从地铁空调顺出来的潮气,凝结成一颗颗的露珠,绕过根刺,从花瓣上缓缓滑落,掉进深不见底的黑色垃圾袋里。 上天桥、走地下通道、扫码进地铁,回x大、刷脸进闸门、爬宿舍楼梯。 推开寝室的门,游然抱着练习册兴兴头头地冲过来:“临子,你刚才去哪了?终于回来了,我这攒了一堆的高数题想问——” 然后他彻底愣住了。因为他看清了宋临脸上的表情。 宋临连外衣都没脱,手忙脚乱地踩着梯子飞快爬上床,挨到床沿便膝盖一屈、身体一缩,整个人团成一团缩进薄被里,一动不动。 “.............” “这是怎么了?”游然回过神来,冲身边的舍友蔡元驹努努嘴。从来没见过宋临这样啊。 老蔡恋爱经历最丰富,他盯着床上缩成一团的“茧蛹”,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用口型回道:“我觉得吧......像情伤。” 第31章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宋临自己在被子里蜷了一会,慢慢地冷静下来。 有更大的疑问在心中缓缓升起,像个饱满圆润的肥皂泡,无法忽视,难以打消。 沈昭和别的男人腻在一起,他干嘛要黯然伤神成这样?难道他是第一天知道沈昭喜欢同性?又或是他不清楚沈昭本来就风流不羁、纵情声色的性格? 电影《洛丽塔》里有一句很经典的台词,说世界上有 3 样东西是藏不住的,贫穷、咳嗽和爱。而在一段关系里,暧昧或许是虚假的,不过是被浪漫气氛催生的幻象;亲密可能是虚幻的,只是孤独时产生的错觉;承诺常常是空洞的,都是被现实压力逼出来的空话。 酸甜苦辣这几味里,全是镜花水月,唯有心痛骗不了人。 它真实地存在着,像牙疼,像偏头痛,身体的某个器官特别实在地叫嚷着无法承受,和肾上腺素无关,和交感神经无关。需吃药,得就医。 宋临在床上静止不动地躺了五分钟,忽然掀起被子,无视几位室友探寻、好奇的目光,背起书包就往市图书馆里奔。 宋临长到这么大,父母能给他灌输的知识实在有限。从小抱着破破烂烂的《十万个为什么》认识地球的宋临,现在遇到想要了解的领域,第一反应还是去看书。 让他感到惊奇的是,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作家写过“同性恋”。 王小波的《似水柔情》,白先勇的《孽子》,严歌苓的《白蛇》,詹姆斯鲍德温的《乔瓦尼的房间》。还有电影蓝宇的原著《北京故事》,李银河写的社会学著作《同性恋亚文化》...... 通过这些书,宋临瞥见了一群人,他之前19年都完全没注意过的这么一群人。在这片名叫中国的土地上,作为性少数群体,还有这么多的人一直默默地活着。 “爱恋,性别不是绝对的前提......”这是史铁生写的。 宋临把这些书看完,再认认真真地摆好放回到书架上。 这期间他还去影音租赁店,借了《断背山》《霸王别姬》这些电影的cd。因为去的太频繁,老板看他又是x大的学生,还好心地借给他一套dvd机。 宋临看的电影比书的范围就杂多了,可是说上至阳春白雪,下到下里巴人,反正讲的是两个男的事他都看。看到最后一部,不知老板是不是塞错了,一打开屏幕上就是白花花的两坨肉,看得宋临目瞪口呆。一旁的游然刚好路过,瞥见的时候吓得差点摔倒,也没有鼓起勇气再看一次。 经历了这些理论基础的学习,宋临又开始思考最初的问题。 他一个男性,因为看到一个同性和另一个同性在一起而感到心如刀割,那他的性向到底是什么? “..........基佬?” 宋临一愣,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抬头,看见长椅对面的男人摸了摸耳朵上的耳钉,正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自己。 夏乐康咬着果汁杯里的吸管,眼神上下扫了宋临一圈,斩钉截铁地说:“说实话,我觉得你真的不像。你没有那种气质。” 宋临低头看看自己的运动服:“......你这算不算刻板印象?” 夏乐康耸了耸肩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以上对话发生在宋临第一次遇见夏乐康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刚进行完理论知识的学习,正准备去进行“实地考察”。电影《东宫西宫》里有文化宫和中山公园内的公厕,《孽子》里有“我们这个王国”,宋临直觉x市里也会存在这样的地方。 第35章 还真让他找到了。 那地方叫西舒公园,位置挺偏僻的,建在半山腰上。公园里老头居多,聚成一堆嘁嘁喳喳地聊天,时不时地瞅宋临一眼。也有穿着高中校服的年轻男孩,跟着大爷鬼鬼祟祟地走进公厕,或者从后山的灌木丛里顶着一身树叶子衣衫不整地钻出来。 “所以,你也是来‘玩’的?”夏乐康倚在一棵树上望向宋临,手里捧着个北冰洋吧唧吧唧地喝,“不是吧,我看你像误入的游客。” “社会学的专业课需要写一篇论文,我的选题是这个方向的。”宋临随便诌了一个理由。 说完话后他端详了一下夏乐康。染成金黄色的头发,黑色的耳钉,白色修身低领t恤和破洞蓝色牛仔裤。同龄人,而且自己呆在角落里,没有和老头一起看报纸。 宋临在心里拿标准卡尺衡量了一番,觉得这个人穿搭虽然看上去有点二,但应该还算安全。 “我和你差不多,”夏乐康腾出来一只手和宋临握了握,笑得挺有深意:“我是隔壁s大学哲学的,这学期也有课题要写。” 在那之后,两人结伴,常常去各个地方调研。练歌房,舞厅,溜冰场,几乎都是这种地方。宋临从来不参与,一般都揣着兜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 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的,有刚放学就跑过来疯玩的男孩子们,朝气蓬勃,活力四射,看上去年龄甚至不超过15岁。宋临想沈昭年轻的时候在干什么?他也来过这些地方,也对自己的性向产生过疑问吗?15岁的沈昭,他没有见过。他没见过那人稚气未脱,青涩少年的样子。他遇到沈昭的时候,那人已经26岁了,已经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具备了情场浪客的一切条件——多金,英俊,风流。是他认识沈昭认识得太晚了吗? 两人从溜冰场里出去,路过一家电影院,大屏上轮换播放着新上映的电影海报。 夏乐康指着一部叫《周末时光》的海报说:“这好像是个同志片。看不看?” 宋临点点头。很多年后他早就忘了这部被称为同志届《爱在黎明破晓前》的电影,就隐隐约约记得结局是be,两个人的相遇相知相爱相别只用了48个小时。 电影结束之后,两人走出影院,宋临望着外面碧空如洗的天,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夏乐康:“你觉得,到底什么叫喜欢?” “喜欢啊,”夏乐康把手里的爆米花桶捏扁了,朝远处的垃圾桶一扔。他眯起眼睛想了想:“那种感觉有点像海啸来临的时候,人本能地朝岸上跑。心脏怦怦乱跳,却不是因为害怕。” “......那爱呢?” “那就是你没跑得过浪,被一个浪头打趴下来,卷进海底了。死无葬身之地。” 宋临沉默了,目光落在远处。 夏乐康没吭声,侧过头,看了宋临半晌,语气淡淡的:“你干嘛问这个?” “......什么?”宋临没反应过来。 “问的这么认真,”夏乐康笑了笑,“一般只有被谁折腾过,才会问这种问题。你失恋了吗?还是你有喜欢的人了?” 这时宋临看清了夏乐康脸上的神情。 “......你觉得我和别人在一起了,为什么要这么难过?”宋临错愕地睁大眼睛。 “废话!”夏乐康要抓狂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夏乐康转过头,盯着远处的街景,声音压得低低的:“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合着他这一个月都是无用功啊?!他还以为宋临最开始和他说什么社会学论文是瞎扯淡呢,这年头谁写个课程论文还他妈实地考察啊?他本来以为宋临就是个对同性恋好奇的直男,偏偏长得特别对自己胃口,正琢磨着能不能日久生情,好好处个对象,结果人家心里早就芳草有主了?? 宋临定定地看着他。 周围的景色像列车一样向后疯狂退去,光线,声音,全部模糊不清。曾经的一切像过曝的胶卷疯狂地在眼前滑动而过,血液从四肢百骸涌到大脑,太阳穴汩汩直跳,宇宙大爆炸—— 轰隆隆! 一下子恍然大悟。 是啊。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作者有话说: 大脑永远比心慢一步 第32章 别生我气了,宝贝儿 两人看完电影出来,时间已经到了傍晚。夏天太阳落得慢,天光还亮着,梧桐树叶里蝉的叫声和晌午相比有些无精打采。 路边卖椰子的老大爷在棚子下面卖力吆喝着:“新鲜的冰镇的椰子汁咯!7块钱一个13块钱俩!” 夏乐康刚才的暗示不仅没能得逞,还喜提噩耗,满肚子的少男愁绪没处排解,索性自顾自走到摊铺前,给自己买了个大椰子捧着喝。余光里宋临还站在电影院门口,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乐康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望着椰子下面铺着的红塑料布,也不知道问谁,慢吞吞地说:“你要不要喝?我给你买一个尝尝?” 宋临摇头。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呢。 夏乐康恼羞成怒,转过头朝大爷喊道:“我都过说他不要他不要了!” 大爷:“......娃子,你这症状去没去医院看过啊?” 宋临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路牌上。落日的余晖反射在上面,光线刺眼得让人看不清字,很适合放空大脑。 狂跳的心脏恢复平静,热血也渐渐温下来。 怎么了呢?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从小到大,宋临身上贴着的标签太多了。神童,学霸,到后来因为他把他爹亲手送进看守所的白眼狼,没有一个是他自己给自己贴上的。现在再似有似无地加上一个“同性恋”,宋临觉得自己以后在左邻右舍、亲朋好友眼里的形象将变得更加神秘和吊诡起来。只是这次的标签,是他自愿加上的。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谈不上高兴,更谈不上害怕。标签再多,他不还是宋临吗?就好像瓜子有五香味和焦糖味,你给它分成两排放在货架上,但归根到底那不还是瓜子吗?他现在的心情,准确来讲是一种懊恼。怎么偏偏就是沈昭呢? 沈昭......沈昭。宋临眼前浮现出那个人的影子。算了,不再想他。 穿过几条烟火缭绕的小巷,不知不觉夏乐康和宋临已经走回了x大门口。 “你现在不回学校吗?” 宋临侧头,随口问他。 “刚考完试,哪着急回去呀,正好出来逛逛。而且 s 大不就在 x 大斜对面嘛,我过条马路就到了。” 夏乐康说着,视线扫到不远处的唱片店,眼睛一亮,伸手一指,“哎你看,那家唱片店是不是新开的?走走走,过去瞧瞧!” 店里放的是玛丽亚凯莉的歌,她的海豚音听起来很缥缈。夏乐康在摆着一排排唱片的木架前面站着,伸手给宋临介绍这是谁,这个单曲获得了什么奖,那个歌的歌词背景故事是什么。 宋临安静地听了一会,忽然用难得温柔的语气说:“乐康。" 他觉得自己看那些杂七杂八的电影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比如现在,他看着夏乐康半垂着眼睫,手指虚虚地搭在唱片的珠宝壳上,一个个耐心细致地给他介绍cd,这个气氛明显就不对。放在以前,就算有男生特意邀请他去看音乐剧《危险游戏》,他也只会觉得对方有文艺病。现在的宋临经过古今中外几十对男同的熏陶和洗礼,辨别同性暧昧的那条神经已经变得非常敏锐了。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直截了当地说明更好:“我不喜欢你。” 夏乐康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豁达:“我知道。我现在就只是把你当朋友。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 好个屁,他在心里杀气腾腾地想,脸上依旧笑盈盈的。 这下宋临无话可说了。店员在这个时候也走过来,开始给两人介绍新来的唱片。 毕竟是新开的店铺,墙面都是新刷的油漆,呆久了闻得头有点晕。店员还在激情四射地推销着,宋临插着兜,仰起头,看见天花板的吊灯里有一只小小的白色飞虫,在黄色的灯罩里一下下地不知疲倦地朝着中心扑过去。它的影子就随着它的动作忽而短忽而长。 门口传来铛啷一声响,唱片店里又进来一个人。 宋临没有回头,只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他感到一只胳膊不容分说地伸出来横在了他和夏乐康中间。 那只胳膊修长有力,衣袖微微卷起,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像它的主人一样,彰显出一种我行我素的气势。 沈昭指着一张1993年的唱片,侧过头对夏乐康说:“小朋友,你要是喜欢爵士的话,为什么不试试这张专辑?” 夏乐康脑门上青筋直跳:“你叫谁小朋——”但两人“不打不相识”,还真就靠在架子旁边聊起来了。从日本70年代的citypop聊到山下达郎和竹内玛利亚,从以前黑胶唱片的封面设计聊到现在干巴巴的写真风格,从老蓝调歌手用破锣嗓子唱情歌聊到如今录音棚对音准毫无意义的过度追求。 宋临和店员被他们晾在一旁,完全不懂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第36章 两人好像是标着劲在讲。十来分钟之后,他们终于倒不出来什么新鲜话题了,一行人在店员莫名其妙的注视里走出店铺。 夏乐康朝马路对面的s大走。等红灯的时候,他朝宋临挥挥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手机:“记得看短信!咱俩有时间再出来玩,啊!” 宋临还没来及说话,余光里就看到沈昭很微妙地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举起手也朝他挥了挥:“行,有时间给我打电话,啊!” 夏乐康在街的对面一头雾水地喊了一嗓子“你谁啊你”然后上了斑马线。不久中间轰隆隆地开过来一辆深绿色的有轨电车,夏乐康那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消失在s大门口的人群里。 “你干嘛要一直和他聊天?” 宋临觉得莫名的茫然,这股感觉直接盖过了他在唱片店偶遇沈昭时的那份惊讶。 “怎么,”沈昭笑得特别放松,“你怕他爱上我啊?” ......胡说八道。 宋临盯着对方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浮浪又轻佻,蓦地想起酒吧里沈昭和那个男孩交叠的影子。这一下子心里简直火冒三丈怒气冲天,宋临面无表情地颠了一下书包带,抬脚就朝x大校园内走。 沈昭慢条斯理地跟在他后面。彼时太阳已经西落,沈昭的影子就在宋临脚下。宋临毫不客气地踩在沈昭的影子上,心想要是这样能把沈昭踩扁就好了。 沈大少浑然不觉,宋临话少他已经习惯了,“尴尬”这两个字于沈昭而言更是天方夜谭。他自顾自地讲了讲昭启这段时间的项目,和x大的合作进展,想入手的新车。但宋临总不说话他也有点不耐烦了。沈昭咬着腮帮子想,闷葫芦也不带这么闷的啊? 于是沈大少出奇制胜,伸手指了指远处一树紫霞烂漫的满堂红,说:“啧,你看,花,花哎。” 果不其然,宋临的脚步顿住了。 他垂目望向沈昭,目光里带着两分怒不可遏三分不可置信五分咬牙切齿:“......你还敢提???” 沈昭理不直气也壮:“我当时看见你,立刻就喊你的名字了。谁叫你跑得那么快啊。” 宋临沉默地看着他。 我不要喜欢他了,他在心里凉凉地想,这人脑子有毛病。 x大校园奇大无比,光是主干道就宽得能容下来四辆车。沈昭的迈巴赫停在教学楼下面,他今天本来就是来上mba课的。 宋临顺着两边全种着大槐树的人行道走,路过他的寝室楼,却没有进去,拐进一旁的小卖铺里。 今天提前通知晚上7点以后停电,游然和其他几个室友颠颠地出去买了一堆好吃的回来,嚷嚷着要在寝室搞个“停电派对”。但黑灯瞎火的不能连吃的都看不见啊,游然特意嘱托宋临上楼之前去楼下买几根蜡烛,别让宿管看见,晚上大家一起“烛火晚宴”。 “你们有火吗,就买蜡烛?”沈昭好整以暇地看着宋临抱着一塑料袋的蜡烛出来。 “你管得着吗?”宋临不予理会。但他们寝室确实没有人抽烟,打火机估计得找隔壁寝室借。 “得了吧,”沈昭站在他面前把他拦住了,“别生我气了,宝贝儿。” 这种哄人的情话沈昭一向是信手拈来,眼睛一眨就能说出来一串,都不用打腹稿的。但他从来没想过书呆子有一天也会被他纳进自己“需要哄”的那类范畴里。看宋临始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在前面走,沈昭今天忽然就破了例。情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没察觉,心底悄悄泛起了一丝连他都不曾预料的波动。 宋临微微扬起下巴,站在台阶上,抱着那一堆可笑的白蜡烛盯着沈昭。 沈昭觉得这样的高度差让他很不爽,索性上了一个台阶,离宋临更近了些。他从口袋兜里掏出来打火机,挑了一只蜡烛点上了。 当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两人之间穿过一阵晚风,连带着刚刚燃起的烛火微微晃了晃。沈昭及时伸出手护住,他前额的发丝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垂落下来,那暖色的烛光就吻上了他的额头,眼睛,唇角,遮去半分神情。黑眉黑眼,英气逼人。 ......多么英俊的混蛋啊。 蜡烛没有熄灭,沈昭抬眼,朝宋临得意地笑了一下。 宋临定定地望着他。沈昭如墨的瞳孔里除了那抹摇曳的黄色烛光,只有他自己的身影。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宋临的心不禁变得一下快一下慢,就和心律不齐似的。 他久久地凝视着沈昭的眼睛,恍然间想起白天在唱片店里,那盏昏黄灯罩里的小飞虫。此时此刻,正如在沈昭的眼睛里被烛光映亮的他自己。 飞蛾扑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宋临的思维依旧像脱了轨道的卫星遥遥绕了大气层一圈,沈昭已经被他盯得有点莫名其妙了。宋临听见沈昭清嗓子的声音微微回过神,视线从他的眼睛开始下移,因为高度差自然地落在沈大少的唇珠上。 宋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想吻他。” 但他并没有那么做。 宋临微微俯下身,极克制,极自持地侧过头,轻轻贴了一下沈昭的脸颊。 “不好意思,”宋临直起身,弯起眼睛,笑得很帅气,“我最近看法国电影看得太多了。” 宋临遮遮掩掩地抱着那堆蜡烛上楼。 “临子,你怎么这么慢啊?”游然叉着腰埋怨他。 沈昭当时点燃的烛火随着宋临上楼还是熄灭了,宋临从兜里掏出来一只打火机——刚刚分开的时候沈昭随手给他的。他沉默着把蜡烛点燃。 游然愣神地盯着宋临手里一闪而过的火机。他没有看错吧? ......那是十万块的都彭啊。 作者有话说: 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 ps:话说宋临你看的法国电影......它正经吗(咳咳 第33章 我可能早就疯了 游然站在那呆了一会,最后决定强压好奇心,对那只打火机实行三不原则,不问不想不掺和。 吃完了“烛光晚宴”,舍友蔡元驹和柯阳平一抹嘴,站起身就开始在寝室里滴里当啷地收拾行李。 “你俩这么快就要走了?”游然有点依依不舍的意思。 “放假了当然要回家啊,”蔡元驹边缠着充电线边说,“我和老柯都是外地的,得坐几个小时的火车回去。你知道这几天的高铁票有多难抢吗?” 游然摇头,半晌他感慨道:“其实我觉得吧,一直呆在一个城市里也没什么意思。” 柯阳平听了,立刻骂他:“你别在这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了,我现在简直后悔得要死。当时报志愿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魔怔了一样疯狂地想往外考,离家越远越好。现在一看,真是干什么都不方便。” 游然和宋临的家都在x市,但蔡元驹和柯阳平的家都在外省,坐高铁还得中转,少说也要7、8个小时。然而不同人不同命,这个假期游然依旧计划以吃喝玩乐为主,打算等天气更热后,飞到瑞士的阿尔卑斯山玩一圈。 宋临的情况比他们三个还要复杂一些。 宋志明还没有从看守所里放出来,他母亲的生活还算平静。但生活费得自己挣,宋临觉得做家教不能做一辈子,有了事务所的经历,下一步他打算试着进检察院。 检察院只管午饭没有工资,宋临兜兜转转地挑了几份兼职,阴差阳错地认识了一个x大的研究生学姐,对方给他介绍了一份在学校里当助教的工作。 这个岗位不需要通勤也不用太动脑,具体工作内容就是每天晚上去教授的课堂旁听,帮助记录考勤整理课件等等。一个月800块钱,再加上给陈乐邦讲课的1400——这是宋临唯一没有辞掉的家教,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赚出来了。 这天宋临风尘仆仆地从检察院回学校,骑上自行车就往x大的崇实楼蹬。 崇实楼隶属于经管院,在 x 大众多楼宇里格外金碧辉煌。这栋楼建于经济上行期,当时金融业蒸蒸日上,有不少毕业校友纷纷出资捐助修建。 宋临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给mba课的终身教授做助教。 他更没有想到会在教室里遇见沈昭。 “宋老师。”沈昭看见他,煞有介事地一点头。 宋临:“。” 沈昭今天没有抹发胶,也没有穿西装,一身的休闲衣裤,不细看真能混进大学生堆里。 给金主们上课的教室自然也是安排得最好的,小而精的阶梯教室,每个人屁股底下坐着的椅子都是特意采购的“人体工学椅”,官网报价好几千。 宋临这个“助教”的位置就安排在教授的讲台左侧,离幻灯片的幕布很近。有时候窗户里刮进来的风把幕布掀起来,那白色的底光就打在他的侧脸上,显得人非常干净帅气。 前十几分钟,沈昭还认真地听了听,和周围别的老板们以小组为单位聊聊天,换换名片。后来老教授开始一本正经地讲专业课知识,沈昭没什么听的必要,干脆就把目光大大方方地落在宋临身上。 第37章 宋临好像对自己被人盯着这事浑然不觉。老教授翻着ppt,宋临就在下面学自己的东西,偶尔和法律能挂上勾的就抬起头听一听。 和酒吧、俱乐部里的其他年轻男孩不同,面对沈昭的注视他们总会面红耳赤、受宠若惊,宋临却完全不会。 许是察觉到沈昭盯着自己看了太久,宋临抬起手,小幅度地朝黑板指了指。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好好听课! 沈昭:.........靠。 到了课间休息,沈大少把头一埋,手臂一横,直接补觉去了。 宋临坐在教授身侧,目光越过书页顶端,静静望向他。后半程课的上课铃都快响起来了沈昭也没动,宋临忍不住想起身叫他,就看到沈昭的脑袋从臂弯里抬起来,朝自己微微一笑,顺势飞快地眨了下左眼,做了个漫不经心的wink。 “......”宋临神色平静地将手里的书页摁下去一道褶。 到了课后,老板们陆陆续续走到宋临面前,交上节课教授留的作业。 这种大金主们mba课的作业就是走个过场,基本都是找自己公司里刚入职的应届生写的:“哎,小丽啊,你还记得那个高管股权激励的概念具体是什么不?帮我随便找几个公司写篇案例分析。” 沈昭独树一帜。 他根本就不写。 偌大一张白纸上,只潇潇洒洒写了寥寥数字,最上方是一行行楷,落笔只有 “沈昭” 二字,明显就是刚刚糊弄的。 宋临沉默地看了那作业一会,觉得自己做家教的“职业病”又要犯了。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关键是次次都是这样的作业,宋临一忍再忍,实在是受不了了。都说“以己度人”,换成宋临自己,是不可能把作业做成这样的。而且沈昭每次把作业交给他的时候还毫无愧意,就把他那只右手往前一伸,一抬下巴:“恩。” 然后上面就两行字。 那天下午沈昭上完课,正从崇实楼的长楼梯上走下去,宋临骑着自行车把他拦住了。 “你能不能认真完成一次作业?”宋临冷声问他。 就算是mba课,也依旧会有巡视组下来考核,上周学姐特意嘱咐他记得给老板们通知到位。 “不行。”沈昭回答得斩钉截铁。开什么玩笑呢,都是当老板的人了。他报这个mba课又不是来学知识的。 宋临眯起眼睛看他。 “.....你现在有没有什么讨厌的东西?”他沉吟片刻后,向沈昭问道。 宋临想起游然在期末周为了逼自己专心看书,不打植物大战僵尸,在电脑键盘上面拿透明盒子扣了只大蜈蚣。还有网络上流传的什么为了避免咬指甲在手上涂苦甲水,为了防止暴饮暴食在吃饭前先闻醋......大概算一种“厌恶疗法”吧。他觉得自己要是能找到沈昭不喜欢的东西,或许可以试试反向逼着他完成任务。 “你。”沈昭瞪着宋临。 他妈的书呆子天天缠着自己要作业要烦死他了。沈大少高中都不是在国内念的,哪吃过这个苦? “...........”宋临。 宋临一言不发,静静地注视了沈昭半晌。下一秒他突然踩下自行车的踏板——沈昭当时正吊儿郎当地靠在他自行车的前杠上,宋临的山地车一蹬起来,沈昭差点被突如其来的惯性掀翻下去。当时那条路还是大下坡,车轮的速度越来越快。沈昭坐在前车杠上,被宋临的双臂和背后的车把手圈在怀里,他怕自己掉下去,只能紧紧抓住宋临的袖子。“书呆子你疯了?!”他被宋临无缘无故的举动吓得破口大骂。 对,我是疯了,宋临想。我可能早就疯了。在你没意识到的时候,在我没意识到的时候。 宋临看着沈昭。下坡迎面吹来的狂风打乱了他的头发,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的光斑飞快地划过他的脸颊,沈昭年轻而英俊的面容在夏日的晴天下熠熠生辉。 路过的女同学都被他们吓得闪到道路两边,其中有不少人拿起手机拍照——一个帅气的男孩子载着另一个英俊的男孩子,还是以这么危险的姿势。千载难逢啊。 宋临没有关心路人的惊呼声,他的视线紧紧盯着面前的人,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地笑了起来。两边的梧桐树枝繁叶翠,绿荫如盖,宋临觉得那条路长得好像没有尽头......后来那个场景,他记了很多很多年。 ....... 大学的假期快得如同一场梦,好像一睁眼一闭眼就过完了。 宋临从大一升至大二,x大校园里多了一些新鲜青涩的面孔。学校开始组织新生的开学典礼,积极鼓励学长学姐们报名参加节目。宋临为了志愿时长随便填了一个表格,结果因为他出色的外形条件被选进了学院的代表团。 “为什么我们俩就只能去舞狮啊?”蔡元驹和柯阳平愤愤不平。 “因为不用露脸。”游然开玩笑式地调侃,柯阳平立马朝他砸过去一个恐龙抱枕。其实游然自己也没有好到哪去,他的任务是套上玩偶服做毛茸茸的吉祥物——但这个不需要排练,其他几人的节目都必须抽出时间去参加彩排。 宋临对彩排的态度是能逃则逃。为了让刚高考完的学弟们学妹们对自己的专业有比较好的第一印象,每个学院都让学生们穿上他们的职业装表演一段开场舞。法学院的领导觉得律师的西装太没辨识度,让他们穿检察院的职业装——其实没什么区别,只有领带是统一的红色。 宋临觉得那段舞蹈的动作很简单,跟着练几遍就会了。结果后来指导老师一眼相中他的脸,给他调到了第一排中间。 “咱们这次认真过一遍,下周校方领导和投资方要来观摩,”池巧云老师拍着手,“动起来动起来!再来一次!跳的时候问问自己还有没有不熟练的动作!!” 第二周,一众领导如期而至,同时受邀的还有几位投资方、沈氏集团等当地知名企业。节目中间会穿插公司相关的广告与宣传,这些内容需要他们提前过目确认。 凡是这种重要的典礼,就少不了红色节目。排在法学院前面的是一个歌舞情景剧,剧情非常感人。地板还有演员身上都藏着血包,等着到时候“中弹”之后来个血溅当场,英勇牺牲。 宋临登场的时候,灯光亮起,正等着音乐前奏,忽然听到头顶传来十分不妙的 “咯吱咯吱”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钢缆瞬间紧绷的闷响。黑暗之中,摇臂的连接处摇摇欲坠,下一秒,忽地带着顶端的摄像机重重掉了下来! 宋临反应极快,推着身边的同学飞快地往旁边一躲,就听到那沉重的落地声在耳边如惊雷般炸起!摇臂的钢缆顺带刮掉了几条电线,舞台上方的灯光微弱地闪了闪,慢慢地熄灭了。 一片漆黑。 宋临试探地朝面前走了一步,“扑”地一声踩爆了地板上的什么东西,溅了他一脸。 宋临迟疑地摸了摸脸颊——黏糊糊的,还凝固得很快。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是上个节目组藏在地缝里的假血包,演员失误了没踩到。 ......这下不好解释了。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刚刚的突发情况吓傻了,一动不敢动,大气不敢出。 这时满身是“血”的宋临正摸索着找楼梯,准备上二楼找到电箱的总开关,他记得舞台上应该还有几个备用光源。黑暗会放大群众的恐惧,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让礼堂重新亮起来。 就在宋临摸到阀门的瞬间。 “咣当当!!!——” 一声巨响,舞台对面贵宾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刺目的光线从那头倾泻进来,照亮了满地的尘埃。 观众席如梦初醒,传来阵阵惊呼,乱糟糟的人影在昏暗中晃动,像电影镜头被人猛地拉近又失焦。有人喊着名字,有人跌倒,有人逃窜,空气里全是慌乱急促的呼吸声。 沈昭在人群里抬起头,视线越过层层晃动的身影,看向那片舞台。 碎裂的钢臂横在地上,支架倒塌成一片杂乱的影子,黑乎乎的机器壳子在光下反着暗红的色泽。 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在混乱中被人踩开,飞溅成凌乱又斑驳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想不出来作话了卖个萌吧(* ̄︶ ̄) 第34章 爱如潮水 天气渐渐转凉,入秋前带着雾气的风刮遍了x市的大街小巷。在为开学典礼正式彩排之前,夏乐康曾频繁地约宋临出去玩了好几次,都被宋临给推了。 “诸葛亮三顾茅庐也能请到了,你这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我啊?”夏乐康在听筒那头,边说边笑。 当时的宋临握着手机没有吭声。 他在心底不认为夏乐康真的把自己当朋友。他在西舒公园遇到的夏乐康,记得对方在溜冰场里主动伸出但他没接的手,记得对方指着唱片给自己介绍的眼神,记得被自己一句“我不喜欢你”顶回去时他那尴尬又伤心的微妙表情。宋临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从小到大喜欢宋临的人有很多。明恋的,暗恋的。从前的宋临心无旁骛,通通把那些“碍事”的情书和纸条即刻处理、当场解决。而夏乐康却是个例外,因为他是宋临知道的唯一一个“喜欢”自己的同性。 第38章 宋临从夏乐康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那份情愫。而他也通过这份直白的目光,认真地审视起自己对沈昭的感情。 喜欢一个人对宋临来说是个太抽象太陌生的概念。电视剧里的情侣逃不开玛丽苏的套路,小说里的情爱又多了几分巧言令色的修饰,现实中父母辈的爱情故事更是一地鸡毛。宋临身边唯一能让他有个参照物的是夏乐康,而对方却告诉他喜欢是短暂的,是一时上头的冲动,是“往岸上跑”。 “同性恋很少会有长情这个说法,”当时的夏乐康对宋临叹着气地说,“在这个圈子里,两周都算金婚。” 好像是在验证他自己说过的话,在宋临连续拒绝夏乐康三四次之后,夏乐康的电话号码再也没有从手机屏幕上亮起来过。 “......你说的是真实情况吗?”宋临听见夏乐康的话,有点被两周的时长吓到了。 “是啊。非要说的话,只有一种可能性,会让你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放不下某个人。” 当时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夏乐康手里捏着一瓶冰镇汽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瓶身的商标,“那就是当你意识到,你对他的这份感情,有朝一日,可以称之为——” ...... 礼堂内仍然一片漆黑。 宋临在黑暗中辨认了一会开关,然后被楼下的声响吸引了注意力。他转过头盯着楼下脸色苍白的沈昭。只见他沉默了几分钟,下一秒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人呢?!都他妈傻了么?找担架啊!!叫救护车啊!快点!” 台下的相关领导们幡然醒悟,瞬间乱作一团。有人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打 120,有人扯着嗓子维持秩序疏散人群,还有几个牵头主办的,硬着头皮凑上前,低声下气地向沈昭认错担责。 “现在道歉有个屁用!” 沈昭大发雷霆,又急又怒,连珠炮似地把所有人骂了一遍。然后他像是等不及帮手来,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子,开始尝试徒手搬动那个巨大而沉重的摇臂。 “别动!!!” 宋临下意识地喊出了声,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嗓子竟然又干又涩,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根本发不出清亮的声音。他心里急得发慌,一遍遍喊着 “你别倒腾了你就是把那坨机器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我”,脚下已经不受控制地迈开了步子。 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咚咚咚咚,好像立马能从喉咙里蹦出来。耳边传来外面马路上 120 救护车隐隐的鸣笛声,越来越近,高昂又急促,像一只锋利的哨子,剜着人的神经。慌乱之间他的手无意识地扶了一下旁边的墙,不小心碰到了电机上的开关。 前方穹顶上的灯嘶嘶响了两声,然后濒死病人的心电图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着,忽明忽暗。 ......这灯竟然也是个坏的。 宋临差点被气笑了。这礼堂里还有什么东西是好的? 舞台上陆陆续续又上去了几个人,帮着沈昭一起抬。可是这机器的重量和体积摆在这儿,是单纯的人力就能抬动的么?沈昭把西装脱下来扔到一边,袖子卷到肘部,卯足了劲去帮忙。 贵宾室的灯光照不全舞台的黑暗,宋临就在那忽明忽暗的破灯下,拼命地找着刚刚上来的楼梯——越着急越找不到方向,越着急就越走进莫名其妙的迷宫走廊,宋临简直想骂人了! 机身被他们推得微微动了几下,划在地上又闷又刺耳的响。远处的120距离越来越近。 “呜啦——呜啦——呜啦——呜啦——” 也许是心理作用,救护车的声音越大,就听起来越紧迫。 一分一秒的流逝都说明着死神降临,可能随时就撒手人寰,都不用等120来,直接等灵车得了。地板的血包兢兢业业,依旧源源不绝地向外淌着液体,染湿了台上人的裤脚。 他们再怎么努力,吊机的位置也几乎没变多少。 宋临边快速地找楼梯边向下望。他又试着大喊了几声,对方却完全没听见。他只能看着沈昭在原地静了一会,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在那沾着血的吊机前矮下身子。 明明应该是看不清的。然而在那一闪一闪惨白的灯光下,宋临却看清了沈昭身上染着“血”的白衬衫。接着宋临忽然想起来这血是当时同学们拿蜂蜜、玉米淀粉和食用色素兑着做出来的,那一瞬间宋临忽然想笑,却根本笑不出来。 宋临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昭的侧脸。他看着沈昭在那吊机前面静默了一会,忽然把手轻轻覆了上去,脱力般地摸了摸机器表面,那是一种让宋临无法描述的神情。 宋临的心脏变得又酸又涨,他望着沈昭,目光紧紧跟着对方的口型,看见他喃喃地不知说了句什么。依稀可以辩清那重复的两个字是:...........宋临。宋临。宋临。 “.......” 宋临奔跑的动作忽地停下来。 血一下子从心脏涌到耳朵里,轰隆隆的。眼前的那盏破灯一晃晃地闪,在视网膜底留下不规则的黑斑,什么都看不清了。120救护车乌拉乌拉的声音逐渐越来越远,什么都听不见了。 感官和情绪短暂脱节,海浪高高掀起来,猛地把人拍在沙滩上。好像飞在空中的鸟儿被猎枪射中后急速下坠,只有风声,心跳声,还有那让人心烦又无法抵御的地心引力。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片深深的、深深的蔚蓝色。 ......忽然想起来夏乐康说过的话。 我跑不过这汹涌的浪头了, 只能任由它将我裹挟。 宋临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继续找路。不管了,完全不管了,人像是疯了,慌不择路了,他想再找不到楼梯自己干脆从二楼跳下去都行。山重水复疑无路,宋临摸到了手边的栏杆。他脚底的蜂蜜滑得要死,宋临差点从二楼直接滚到一楼。 救援队和消防员终于来了,带着专业破拆起重设备训练有素地匆匆冲进礼堂。 沈昭从吊机旁边站起来,给他们腾出来位置。只见两名消防员用液压千斤顶顶住机身两侧,然后将钢板迅速楔入吊机底部,死死锁住了所有可能移位的缝隙。医护人员抱着急救毯蹲在旁边,等待检查伤者。 沈昭真想让他们动作快点,这种场合又不敢催。这时沈昭余光里却看到一个血人从楼上踉踉跄跄地跳下来。 沈昭抢过来身边人的手电筒,条件反射般地朝那人的脸上一晃,然后那只倒霉催的手电筒就铛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没事,”“血人”宋临轻轻对沈昭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吊机砸下来的时候我就及时躲开了,但是不小心踩中了上一个节目的道具。” “......”沈昭。 他静默了几秒钟,然后蓦地一个箭步冲上去,顺带着捡起地上的外套,上去对着宋临毫不留情地抽了一下。 “.............” 所有人都惊呆了。 校领导们面面相觑,又被不远处的动静吸引了目光。宋临既不还手,也不说话,就那么淡定地让沈昭那那件西装外套鞭挞着自己。沈昭抽了几下还觉得不够,宋临却猛地向前一扑,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那样,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住了他。 沈昭当时依旧在气头上,恨不得把宋临好好教训一顿。但是宋临突然这样扑上来,而且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地颤抖,沈昭原本用力攥着外套的手却不知怎的慢慢松了力道。他不由得想到宋临刚刚也算死里逃生,差一点就真的没命了。宋临毕竟才刚上大学没多久,今年他才多大,18还是19? 这么年轻,哪里经得住这样的生死考验。 于是沈昭伸出手,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着宋临的背,用他自己不甚熟练的语气温声说:“好了,好了,别怕啊。现在没事了,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说里的情爱又多了几分巧言令色的修饰”是化用了作家林奕含的访谈“会不会文学从来只是巧言令色而已” 《油炸绿番茄》里,有一段话我特别喜欢:说来有趣,多数人可能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却始终不清楚爱意究竟何时萌生。露丝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个瞬间,当艾姬冲她咧嘴一笑,把那罐蜂蜜递给她时,她一直竭力压抑的感情顿时排山倒海般涌出,就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全心全意地爱着艾姬。所以那天她才会号啕大哭,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她知道,自己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这种感觉。 ps:如果真的遇见有人被砸到不要冒昧去抬啊,一定要等到专业救护人员!我这里就当一次元架空了 第35章 认真地追求你 宋临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沈昭的动作,身体僵了一瞬,下一秒便收紧双臂,用更用力的力道抱住了他。 他的身高本就比沈昭高出一小截,宽阔结实的肩膀几乎能将沈昭整个人圈住,毛茸茸的发顶蹭在沈昭颈侧,带着刺刺的触感。这感觉让沈昭觉得有点怪异,像是被一只放大n倍的大猫死死摁在怀里不肯松开,沉甸甸的。 第39章 “好了啊,”沈昭有点无奈,“撒娇也得有个限度吧?” 宋临圈着沈昭的腰没有动,又过了几分钟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 因为这算得上一场“乌龙”,救援队和医护人员处理完之后就走了。校方负责人叫了学校的工程队下周来检修,第一时间就封锁现场,禁止无关人员进入。同时要求辅导员高强度浏览学校的树洞和论坛,以及微博等网络媒体,阻止任何“谣言”传播。 “临子,你没事吧???”游然大呼小叫。 宋临回到寝室的时候,三个舍友都齐刷刷地冒出头来,围着他问三问四——校方再怎么捂嘴,也堵不住大学生们过剩的好奇心和强悍的八卦能力。 “没事。”宋临刚才顺路从浴池回来,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衣服。 他放下浴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静坐了一会。 宋临低头端详着自己的手。方才的触感又一点点浮了上来——沈昭身上布料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微凉的、棉质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柔软,还有扑面而来的男士香水味道。 宋临轻轻摩挲了一下食指。 “游然,”宋临忽然开口了,“你当时是怎么追姚曼凝的?” “......啊?”游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临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游然觉得自己是理解不了宋大状元每天都在想什么了。 他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下,边想还边有点不好意思,磕磕绊绊地说: “就……去教务系统偷偷查她专业的课表,然后去蹭商学院的课,争取让她每天都能见到我。然后、然后悄悄在她书包里塞吃的和情书,也不管她要不要,反正就塞。陪她做作业,帮她录视频,跟她一起熬夜准备面试,有空就约她去图书馆自习——其实我根本学不进去,但一坐也能坐一天。那时候感觉自己都快得痔疮了……” 柯阳平听得龇牙咧嘴:“你丫就是一跟踪狂。” 蔡元驹心有戚戚状地点头:“......骚扰犯。” 宋临虽然觉得游然的做法不太妥当,但凭着自己160的高智商,还是很快提炼出了核心逻辑——要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对他好。 宋临望着自己桌面上的法学专业书思考了一会,然后几乎是瞬间就下了决定:我要辅修一个商学院的专业。 沈昭第 n 次在崇实楼遇见宋临的时候,已经有点怀疑自己记忆错乱了。 “你怎么回事?你不是学法的么,还是我记错了?” “哦,”宋临眼睛都不眨一下,“我辅修了一个财会专业,以后要常年在这里上课。” 沈昭显然不信:“那助教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上的每门课都有你坐在前面?” 宋临一脸状况外,微微抬起眉毛:“那是教授根据大一成绩排名挑的,绩点高又不是我的错。我确实当过助教,不过早就不干了。” “……” 沈昭沉默片刻,神色复杂。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走到哪儿都能撞上宋临。 周末,沈昭想着换个环境喘口气,顺路去看表弟陈乐邦。刚推开门,就见小孩叼着筷子从厨房跑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餐厅拽。 “表哥你可算来了!” 陈乐邦指着餐桌上摆好的两副碗筷和三菜一汤,“宋老师刚走,他听说你今天会来,特意多做了一份,让我留着等你一起吃。” “.......”沈昭的眉心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又来? 陈乐邦见沈昭没表态,也不管他,自己添油加醋地重复了一遍宋临的“关心”:“这个番茄炒蛋宋老师说凉了就不好吃,要记得用微波炉热一下。鱼汤是新鲜的,不过刺有点多,让你吃的时候小心点。还有电饭煲里的小米南瓜粥——宋老师说你胃不好,让你多喝。哎,宋老师也太细心太体贴了……” “……” 沈昭听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 他瞥了陈乐邦一眼,只见那小子吃得眉开眼笑,于是沈大少矜持地动了筷子。 ——恩,味道还行,就是太甜了。这番茄炒蛋用放这么多糖吗? 周一照常去昭启上班,沈昭刚踏进办公室,就注意到角落里原本空着的实习生座位又有人了。 他定睛一看,新来的实习生神色自若地背着他的小书包,从公司的大门出来,回到座位上。 ......这天杀的不是书呆子还是谁? 察觉到沈昭的视线,宋临淡淡一颔首:“哥,早上好。” “……”沈昭微微扬起眉,表情客气而克制,也冲他点了点头。转过身,他立刻冲进了苏映梅的办公室。 “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又回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只是日常实习,”苏映梅举手投降,“boss,冷静,冷静,他当时走的时候,你不是挺不高兴的嘛。前几天他又投简历发邮件说想 rejoin,我就……答应了。” 沈昭被苏映梅那一套自圆其说的逻辑噎得哑口无言,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然后让秘书去叫宋临进来。 宋临推门而入,规规矩矩地站在门边,语气恭敬:“哥。” 沈昭皱着眉打量着他,宋临就大大方方让他看。 “你回来干什么?”沈昭放出了锋利的第一箭。 宋临迎着办公室亮亮堂堂的白炽灯,坦然又波澜不惊地说:“x大没有空调,住在四人寝里,这几天还是太热了。我就想在没课的时候找个日常实习.....” 沈昭挑眉:“扯淡!你想好再说。” 宋临直视他的目光:“我回昭启的原因是因为我......“ “......” ”......我崇拜你,”宋临一咬牙继续说下去,“我上辅修专业的时候,教授们常常提起沈氏集团给我们作案例分析,说你一边做董事一边大刀阔斧地推进很多创新。我将来要做律师,可能也会接触公司业务,所以想多学点东西。” 这种屁话宋临自己听了都不信。他不擅长说谎,但是很擅长“面瘫”,能想出来这段话已经用尽了全力,并把仅存的演技都榨干净了。 可没有办法,现在的宋临必须这样慎重。 他喜欢沈昭的时候,还敢在“我想吻他”的念头蹦出来时,勇敢地凑过去,轻轻地贴一下沈昭的脸颊。可当喜欢变成了爱,他忽然就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宋临是个完美主义者,说直白一点,就是对事情的结果有种近乎 “病态” 的执着。 遇到不会的题就死磕,哪怕在书桌前坐到后半夜,眼皮沉得快粘在一起也不撒手;复习笔记不光要内容全,还得把前因后果理清楚,只要有一处卡壳想不通,就把整页重新写一遍;打辩论赛就更不用说了,方案改个十几版是常事,非得磨到每个论证的逻辑都严丝合缝、挑不出一点毛病才罢休。 那年宋临才19岁,他幼稚地,执拗地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和机智,爱情也能像解题那样,有一个完美的答案。他认为自己和沈昭,会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宋临虽然感情经历一片空白,过往的心动史更是完全没有,但他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那就是感情是博弈的游戏。 在明确地感觉到对方对你的心意前,千万不能先行暴露。就像两个人坐在牌桌上,你第一步就丢出王炸,那后面还怎么打? 更何况他面对的是沈昭这种情场老手。他在感情方面太游刃有余,太驾轻就熟,轻易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把天平拨乱。让人气恼,又让人毫无办法。 而且宋临是死心眼,一根筋,他看清了自己的感情就不可能出尔反尔。 朝三暮四,见异思迁,那还能叫爱吗? 所以他只能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生怕一上桌就把牌打烂。 只是没想到沈昭听完沉默了一会,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哦,原来是这样啊。” “.......” 宋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发现沈昭居然真的信了。 那一刻宋临心里五味杂陈,为沈昭的反应松了口气,却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 我爱上了一头骄傲又自大的英俊臭驴。宋临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码字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句歌词:“从来没有爱过,从来没有爱过那么认真” 第36章 ...那怎么办呢。 “最近交期紧,你要主动同步进度,别等着工厂来问......恩,下一期的报价报高点,”沈昭一边夹着手机和他的经理打海外电话,一边在电脑上迅速浏览这个季度的财报,“上个月的存货成本怎么这么高?”沈昭拿开手机,用口型对旁边的苏映梅提问。 海外经理挂了电话,沈昭接过秘书递来的新合同,边看条款边朝门口喊了一句:“——宋临!” 宋临立刻从他的座位上跑进办公室。 “徐律师,”沈昭朝自己身旁法务处的下属说,“这是我们x大法学专业的小朋友,你带带他,让他学习学习合同应该怎么写。”然后他急匆匆地站起身拿起外套,打算去参加晚上的饭局。 第40章 “大哥。”沈昭的秘书怯生生地放下座机的听筒,在门口拦住了他。 她酝酿了一会,然后飞快地说:“......沈总刚刚打电话来,说让您今晚务必回家吃饭。” 办公室瞬间陷入心领神会的沉默——沈总,也就是沈玉龙,和他亲儿子沈昭关系不和是全 x 市心照不宣的秘密。 沈昭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像咬了一口桃子发现半截虫子尸体。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只有宋临,在众人集体噤声的状态下不怕死地开了口:“哥,你要去么?去的话我送你。” 不怪宋临捋虎须,他回昭启实习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揽下沈昭的司机职务。 沈昭起初自然不答应,可宋临一招 “我崇拜你” 吃遍天下鲜,还衍生出不少同义句。没人不爱听马屁,更何况沈昭。宋临就这么浑水摸鱼,把两人独处时间拉长了 2 倍。 沈昭那辆迈巴赫的车钥匙现在就在他的外套兜里。 十五分钟后。 车内空气凝滞,暂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沈昭坐在后座支着下巴眯眼望向窗外,道路两旁的树变成一条条呼啸而过的绿河。 宋临开车开得又快又稳。正常来说每天下班,宋临都会以晚高峰拥堵为由,不动声色地绕个远路。但今天是特殊情况,他破例打开了导航,忽然听见后座传来一声:“介意我抽根烟么?” 宋临有些意外地抬头朝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 “......可以。” 沈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彬彬有礼了? 不过最近宋临也摸出了一些规律。沈昭这人,心情越好就越爱撂蹶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倒愿意给自己套上一个上层名流矫饰谦恭的壳子。 沈昭的家在x市东区,大名鼎鼎的“寰宇壹号”。宋临把车泊进地下停车场,迈巴赫渐渐熄火,车内全暗下来。 “我现在上楼,”沈昭还保持着扭头看窗外的姿势,脖子依旧梗45度,“要是半个小时还没下来,你就自己先走。” 宋临没有吭声。 沈昭把烟按在后座中控台的烟灰缸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推开了车门。 皮鞋踩在高档瓷砖上,皮鞋咯噔咯噔的响声渐行渐弱。还是那种潇潇洒洒的走路姿势,宋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 最近集团事务堆积如山,昭启的几个项目也推进到了关键阶段。沈昭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连私人时间都被一场场应酬和会议占得严严实实。 可他爹沈玉龙偏不消停,总借着人情往来的由头,三天两头给他变相安排相亲。在x市,沈昭是gay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沈玉龙还能费劲找来愿意赴约的女孩,也真是难为他了。 更离谱的是沈昭一次次拒绝到最后,沈玉龙竟然直接找来了男生。从没听说过他这样英俊潇洒的同性恋还需要相亲的,这对沈大少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沿着长长的螺旋楼梯一路向上,每走一步,沈昭的心情就往下坠一分。 趁着这次机会,必须和老头子讲明白。 ......他这辈子是不准备和一个人白头偕老的。 从地下停车场到达地面,视野瞬间豁然开朗。 寰宇壹号是沈玉龙发家之后买下的第一套房产,承载了沈昭许多童年回忆。在他母亲鞠白白还没有去世的时候,沈昭总是抱着足球去楼前的草坪,找隔壁邻居家的狗玩。 现在这栋房子还是一点也没有变。草坪还是那样的草坪,装修还是那样的装修,院子里种着他母亲生前的埋下的小小柿子树,很多年也没有开花结果。 沈昭记得他母亲去世后沈玉龙在家里以泪洗面的模样,那时候的他以为父母是真爱,可是没过两年沈玉龙就在这栋房子里和他新娶的妻子一起生活。 所以什么是至死不渝的真爱?有这种东西吗? 商人就是商人,从来眼里只有利益。就不要指望什么别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沈昭坐在宽大的奢石餐桌前,面无表情地把面前那盘帝王蟹推到一边。 “少爷还怕这种东西呢?”管家站在一旁,毕恭毕敬地问。 “不是怕,是恶心。”沈昭道。小时候他被人绑架,关在一个水产仓库里。装螃蟹的网袋破了个洞,螃蟹全都跑了出来,整夜在他身上爬来爬去,那种湿腻坚硬的触感至今让他头皮发麻。 楼梯上突然传来拐杖敲地的“咚咚”声。 沈昭心里冷笑,老爷子年纪一大把了,还玩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套。 沈玉龙下了楼,看向餐桌前一表人才的儿子。 虽然沈昭从来不给他好脸色看,但沈玉龙年纪上来了,心比年轻的时候软。他打算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跟沈昭好好谈一谈。 “你把我叫过来想说什么?”沈昭不耐烦地问。 “......” 沈玉龙立刻就被儿子的一句话弄得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自己得多吃两片降压药。 他压住火气,决定长话短说:“我以沈氏集团的名义,给外省的边远山区捐了三千万建小学,另拨了五百万作贫困生补助基金。下周学校举行剪彩仪式和慈善晚会,有媒体和报社过去宣传,你腾时间去露个脸。” “工作太忙没时间。”沈昭直截了当,一点面子都不给。 沈玉龙脸色沉到了底,带着劳力士的手腕重重磕在桌面上,闷响一声。 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这腿怎么瘸的?还不是年轻时为了给这小子挣份安稳前程,竞标时遭人暗算,小腿挨了一枪,打那儿起就落下高低脚的毛病!可如今倒好,这崽子竟敢嫌他的钱不干净?这些年他费心筹备捐款、四处做公益,不就是想洗去商海打拼的糙气,图个干干净净的转型洗白吗?偏偏这孩子半点不领情! 沈玉龙越想越气,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 稳住情绪后,他下了最后通牒:“你必须去。” 沈昭正要反驳,就看到他爹再次吹胡子瞪眼地拍了桌子:“我还没提呢!给你安排的那几个相亲,怎么全都黄了?” 沈昭盯着面前的鱼汤,嗤笑着重复了一声:“相亲。” .....我用你给我介绍对象吗? 沈玉龙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给你挑的女孩......男孩,哪一个条件差了?” 沈昭不作声。 沈玉龙瞟了他一眼,随口说道:“我也是为你好。别总想着自己。” “我哪里只想着自己了?” 沈玉龙狠狠一皱眉,咆哮道:“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和那些所谓的小男友鬼混的照片都传到我这儿了!你什么时候才能玩够,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你今年都 27 了吧?!难道要一辈子不成家立业,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沈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要是连亲爹的话外之音都听不出来,这些年也算白混了。在沈玉龙眼里,他无非就是年轻、玩心重,早晚得收心,过几年自然会找个女人结婚。至于那些被介绍来的相亲对象,不过是沈玉龙投其所好的手段,无非是捏着鼻子顺水推舟,为了谈判的筹码罢了。 旁人做事都是先给个巴掌再给甜枣,他爹倒好,直接反过来了。 沈昭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烦躁。 沈玉龙气归气,还是转过头对沈昭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你之前想要的那块地,我帮你打听过了。谢向荣那小子怕惹麻烦,早就跑去外省。我帮你安排了个后招,过几天晚上你去见见谢庚的女儿谢瑗。现在谢家很多业务都是谢瑗在管。所以这顿饭,于公于私都应该有。” 沈昭心中更加烦躁。他不耐烦地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嗯。” ......于公于私个屁。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他站起身,离开餐桌,一声不吭地向外走。 沈玉龙忽然叫住了他,用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声调。 沈昭皱了下眉,站在玄关等着他开口。 “......你朱阿姨怀孕了,”沈昭从不肯叫朱琳这个后妈叫“妈”,于是沈玉龙每每只能用这种尴尬的词来代称,“过一个月临产,你会有个小弟弟。” “......”沈昭放在门把上的手很小幅度地顿了一下。 他太明白这忽然来的“小弟弟” 意味着什么了。 意味着他母亲留在这个家的痕迹要进一步被稀释,意味着沈玉龙现在又有了 一个“名正言顺” 的继承人,意味着沈昭在他老爹的眼里将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一个美则美矣,不堪大用的歪脖子树。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了几秒,沈昭缓缓抬起眼。 他很快就恢复状态,慢慢地扯出一个笑:“爸,有一个同性恋儿子,还真是让你难做,是不是?” 沈昭蹬上皮鞋,抬起下巴,拿过管家手里的外套。他瞥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十分平静地说:“只可惜,你那引以为傲的沈氏集团最后也只能落在我这种人手上。” 第41章 窗外的柿子树在落日的余晖下闪闪发光。 沈昭看也不看沈玉龙,昂首而出。 ...... 十分钟。 三十分钟。 一个小时。 宋临靠在迈巴赫的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目光落在仪表盘的时钟上。指针一格格挪得特别慢,倦意也渐渐漫上来,他没撑住,趴在方向盘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醒转,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从副驾的书包里摸出水杯抿了两口。刚咽下喉咙的温水还没顺过气,余光里忽然晃过一道熟悉的身影。宋临一僵,瞬间被呛得咳嗽起来。 沈昭靠在车外的墙上,两条长腿向前一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人沉默对视,一时间竟没有人开口说话。 终于还是沈昭的耐心短暂一些,他从兜里掏出一只烟盒,另一只手握着打火机作势就要点烟。 宋临 “咔嗒” 一声推开车门,呛鼻的烟味瞬间钻进脑袋里,熏得他紧皱起眉。宋临几步跨过去,没多想就胆大包天地一扬手,直接从沈昭手里夺过了打火机。动作太急,还不小心碰掉了他掌心的烟盒。 ......空的。 “你这是抽了多少?”宋临的喉结动了动,“别再抽了。” “那怎么办呢?”沈昭说,他的语气变得缓而低,几乎是喃喃,“我今晚过得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为啥年末的ddl这么多.......要变成鸡排哥了 ps:天气越来越冷了,临子和沈少在这里提醒大家多穿衣服,小心着凉~ 第37章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宋临半垂下眼睫,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先上车吧。” 沈昭坐上后座,刚想着顺带关上门,却被一只手伸出来抵住。 宋临跟在他的身后,顺势上车坐在他旁边,淡淡地问他:“所以你是哪里不舒服?” 沈昭像是累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只抬手轻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沉默半晌,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宋临用很专业很平静的语气说:“偏头疼吗?还是心脏疼?我帮你按按吧。” 沈昭没说话。于是宋临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宋临一边苦思冥想着以前高中时的眼保健操,一边认认真真给沈昭做起“操”来。 按了没一会,沈昭忽然向后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你这什么衣服料子,磨得我脸疼。” “......”宋临敢怒不敢言,换了个姿势让沈昭靠着。 做到眼保健操第四节,沈昭的呼吸渐渐平稳,竟然就那样安静地睡着了——想来地下停车场的空气里大概藏着某种催眠因子。宋临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然后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将他温柔地抱起来,把人平躺着安置好,之后轻轻拉开车门。随即宋临绕到驾驶座一侧,点火启动了车子。 ......虽然他很想和沈昭多呆一会。 但今天这种情况,还是先送他回家吧。 ...... 沈昭是被银河倒泻般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家迈巴赫的车顶。 “你醒了?”宋临在前面转过头。 沈昭“恩”了一声,撑着座椅直起身,然后他迟疑地举起手摸了摸脸颊。什么啊,怎么感觉有点湿乎乎的?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宋临摆出一副微微懊恼的神情,诚恳地说:“雨刚下起来的时候,我忘了关窗。是不是淋到你了?” “废话,”沈昭的脸黑了,“你就忍心让我躺在后面挨浇。拍《肖申克的救赎》海报呢?” 宋临很轻地笑了一下,他知道对方现在的心情变好了一点。 “还有两个红绿灯,“他打了一下方向盘,”马上就到你家楼下了。” 沈昭恩了一声。 迈巴赫一路驶离环形车道,最后在低调奢华的公寓楼前停下。雨下得越来越大,沈昭下车之后,又举着伞回来了,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户。 宋临把车窗降下来:“你说。” “下周我要去外省出差,不是什么条件太好的地方。但因为出场性质,我需要司机,你可以选择跟我去,也可以选择不去。”现在沈昭凭空多了一个九个月大、却不得不防的竞争者,草。这种露脸的活动他以后参加的越多越好。 “可以。”宋临答应得异常快。 沈昭点了点头,撑着伞往住所走去。可他那时要是能预知后来的事,一定不会让宋临跟着自己去。 ...... 沈昭真不是随口说说而已,甚至“条件不太好”根本不足以概括这个偏远山区的真实环境。穷乡僻壤,荒山野岭,黄土漫天,这样的词语才能堪堪形容y省这个叫老林坪的地方。 为了适配山路的颠簸路况,沈昭特意从车库里调出了那辆许久没开的吉普。年轻时的他最偏爱越野,动力强劲、风格鲜明,既帅气又透着股阳刚的味道。可后来成了 “总”,这种车沈昭就很少碰了,终究是不够商务。 如今沈昭坐在后座,被满地的破石头颠得脸色发青,忽然就后悔来这一趟了。 宋临却面不改色地握着方向盘,甚至还有闲心搭话,时不时问他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沈昭觉得自己有时候不服老都不行。 吉普车在盘山路上九曲十八弯,最终开进一条意外平整的公路。公路的尽头就是沈玉龙投资的“老林坪沈氏希望小学”,建筑风格则完全依照沈玉龙本人的审美,没有一点公益小学应该有的淳朴气质。 沈昭已经能看到几年之后这所希望小学的模样了。 沈玉龙投钱完全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或者说只是为了做一场盛大的秀——看看外面这些密密麻麻的摄像师和纸媒记者吧!用不了多久,这希望小学就会变成一个被完全遗忘的危楼。 “沈董,沈董,欢迎欢迎。”当地的村长和村干部在沈昭一下车就立马热情地围过来,沈昭边笑着和他们握手,边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这三千万能被他们贪下来多少。 另一边,宋临刚开车门也被人一窝蜂地给围住了。 有村干部上前,带着谄媚和巴结,满脸堆笑地问他:“这位小书记怎么称呼啊?” 小书记。沈昭差点笑出声了。 宋临难得用一种类似于求救的眼神望着他,沈昭过了好久才慢腾腾地走过去帮他解围。 按照剪彩仪式的开始时间,沈昭、宋临还有几个工作人员需要在此耽搁一段日子。村里的领导给他们安排在当地的招待所,最豪华的房间只有一个,前台的小姑娘自作主张地把宋临和沈昭安排在一起。 “先生,这是你们的门牌号。”前台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上个世纪风格的金属钥匙。她的视线在两人的脸上转了转,然后把钥匙递给宋临。 “谢谢。”宋临认真地说。 招待所没有电梯,几个人合力帮忙把他们的行李抬上去。沈昭自顾自地挑了窗边的床,坐上去才忽然想起来一个重要的问题:“你这几天跟我出差,学校没课?” “没有。”宋临又在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谎。 沈昭点点头,也没有深究。两个人都换上了睡衣,宋临还是一身的白色,和环境融合得不错,有点知青下乡的意思;沈昭穿了一身lv印花睡衣,像误入了什么恶搞的拍摄现场。 房间里只有一间浴室,沈昭踩着纸片一样薄的拖鞋吧嗒吧嗒地走进去。宋临听见里面响起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比较轻松的课外书,尽力让自己看进去。 “书呆子!”没过多久浴室里传来一声吼。 宋临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和沈昭住学校边上的小旅馆,沈昭也是这样喊他,后来还抱着他的外套睡了一夜。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怎么了?”宋临隔着门问。 “你进来说,没关系。这样来回喊也太费劲了。”沈昭在浴室道。 宋临给自己做了好大的心理工作才推门进去,但是意外地什么都没发生。沈昭淋完浴,就泡在旁边的浴缸里——这应该是这间房里唯一称得上豪华的设施,沈昭大手大脚地躺在里面,乳白色的丰富泡泡掩住了他年轻精壮的身体。 “叫我干什么?” 沈昭用眼神指了指旁边架子上的烟盒和火机:“帮我拿一下。” “......这么近你自己够不到?” “我手都沾水了,”他还把双手从水下举起来,湿漉漉的,这时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孩子气,“你看。” “....知道了。”宋临有点无奈地点点头,真拿他没办法。 沈昭今晚的要求格外多。让宋临帮忙把烟放进自己嘴里,点着火,烟屁股那一点火星就在浴室蒸腾的水汽里顽强地闪着,最后不可阻挡地慢慢暗下去。抽完一根又让他帮忙点上一根,然后沈昭把钱包递给宋临,让他去楼下小卖部给自己买一瓶冰饮料。接着沈昭又让宋临给前台打电话,让他们送个风扇上来,说这边山上的温度还是太热。最后沈昭不停地嚷嚷着有蚊子咬他,拼命地让宋临爬到床底下找蚊香。 第42章 宋临不知道沈昭今晚在抽什么风,但还是依言一一照做。 帮忙给沈昭点上香烟的时候,宋临冷着脸晃了晃烟盒:“这是最后一根。” “好吧。”沈昭倒也没和他争执。沈昭撑着浴缸边沿坐起身,滚烫的水珠从他的发梢甩下去,飞溅到四周,有几滴顺着宋临宽松的领口流下去,从锁骨,慢慢地滑到心口,肺叶。 那种感觉就像渴到极致的人猛地灌下一大口热水 ,炙热从喉咙一路缓缓向下淌,渗透到五脏六腑。 ......宋临的手轻轻抖了一下,连带着打火机蓝色的火焰一起。无风自动。 沈昭的脸就在离他几厘米的距离。他就着宋临夹着烟的手抽了几口,缓缓吸入,又缓缓吐出去。宋临能清晰感受到沈昭身上的热气不断扑到自己脸上,他的心脏因此怦怦直跳,不禁腹诽自己太没出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紧张成这个样子过。 白烟和水蒸气缠缠绵绵,袅袅地消散在浴室最上空。 沈昭一眨不眨地看着宋临,那目光让宋临的一半心想丢盔弃甲,一半心想画地为牢。 沈昭淌着水珠的脸是那样英俊,一双浓眉,浓眉之下是看什么都带着几分深情与浪荡,永远带着钩子的狭长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整个人宛如一幅上了光油的油画。 “书呆子,”沈昭忽然轻笑了一声,“你现在在想什么?” “......” 像是撒旦的低语,恶魔的呢喃,宋临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我现在在想什么? ......我想吻你。 可以吗? 我想伸出手掌盖住你的眼睛,然后轻轻地吻你的额头,你的鼻梁,你的嘴唇。 你什么都看不见,自然猜不透我的下一个吻会落向哪里。所以我的掌心下你的睫毛会因为好奇而轻轻颤抖。不等你反应,我会猛地移开手,双手紧紧扣住你的脸颊,指腹用力按压着你的下颌,不容抗拒地、霸道地深深吻下去。就算你因此揍我,我也死死箍着你,绝不松手。 最后我会放开你。如果你因为短暂的缺氧靠在我的怀里,那我就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抵在你的头发上。 ......可以吗? 不,不可以。 我......不会那样做的。 宋临一直没有回答。这时沈昭伸出手缓缓把他手里的烟抽走了。 那火星行将就木地闪了闪,终于永远地暗了下去。 宋临仍然直直地迎着沈昭的目光,而在那一瞬间,他忽然幡然醒悟,敏锐地察觉到氛围里那一点不妙的成分。 果然。 沈昭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然后他慢慢开口了。 “宋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何止是对你有意思 第38章 你找别人吧 宋临保持着半跪在浴缸前的姿势,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 沈昭紧紧地盯着宋临的脸。宋临的神情还是那样冷,那样平静,没有一丝的波动与破绽。 宋临听见自己语调平缓地开口,那声音听起来不像他自己的,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你为什么这么想?” 沈昭的手在水里划拉了几下:“你为什么那么听我的话?比如今晚,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换成以前,你肯定早就炸毛了。” 宋临顿了顿,有点无语地说:“......这就是你判断别人对你有没有意思的标准?” 沈昭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直击要害:“你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你干嘛总用问句回答问句?” 宋临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不是对你有意思。” 沈昭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意料到自己会收到这么斩钉截铁的回答。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宋临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是喜欢你。” 宋临抬眼,视线从不知名的某点落到沈昭的睫毛上。 他用了十九年来最强大的自制力来保持住自己的面无表情,就算现在,他也不敢直视沈昭的眼睛。太阳穴的血一股股冲上去,他感到天旋地转,甚至要悄悄在下面使劲掐着大腿才能维持自己一动不动。 宋临在那一瞬间,有想把所有心绪都脱口而出的欲望。那欲望如此强烈,叫宋临几乎无法承受。他紧闭了一下眼睛,不停地,反复地告诉自己,守口如瓶。 宋临的“入定”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被沈昭打断了。 “知道了,”沈昭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用说那么多遍吗?”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浴巾,围到腰上,在浴缸里站起来,大踏步走出去。 宋临在浴缸前静坐了一会,感觉血液从他的心脏冲到头顶,又慢慢恢复平静。然后他站起来,在充满雾气的镜子上用手指画了一堆狗屁不通的图案,才终于变回从容不迫的状态。 ...... 招待所的床单被罩倒是非常干净,有一股刚洗完的香皂味。夜里蝈蝈此起彼伏的鸣叫声格外安神,第二天一早,谁也没再提昨天的那茬,心照不宣似的依旧像往常一样,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在老林坪的要干的活比剪彩仪式多,沈昭蹬上皮鞋,下意识地回头喊宋临跟着自己出门。 宋临依言披上了外套,跟在沈昭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沈昭:“怎么了?” 宋临整理了一下措辞:“......你今天的任务,需要司机陪同吗?” 沈昭眯起眼睛想了想,把日程在心里过了一遍。 其实还真用不上书呆子。但这段时间宋临天天跟在他身后,沈昭自己都习惯了,不管去什么地方都会叫上他。 “怎么,你今天有自己的安排?”沈昭抬起眉毛。在这山区里你想干什么?帮村民喂鸡赶牛去? 宋临避开了他的视线,点点头:“嗯。” 沈昭微微蹙起眉看他。 其实宋临根本就没什么安排,但是沈昭昨晚的提问还是让他有点防患于未然了。任何事情都讲究张弛有度,皮筋抻过头是会断的,宋临懂得这个道理。 沈昭在听到宋临的回答之后就甩上门大踏步走了,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宋临一个人。 该干点什么呢? 不能去见沈昭。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现在应该去和校方彩排了。宾馆的墙上贴着老林坪的地图,宋临研究了一会,决定去希望小学上面那个小商店逛逛。 他穿上运动鞋出了门,照着记忆拐过三个巷口,爬了一个上坡,路过两棵大国槐,终于找到了那个小铺子。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店外朝山脚下望了望——恩,视野开阔。 沈昭即使变成小小的一个也那么好认,在几十个人里鹤立鸡群。 商铺的店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奶奶。她的儿子孙子都去外地打工上班了,所以见到宋临这个岁数的年轻人十分热情,拉着他唠了很久的家常。宋临和老奶奶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店外,老奶奶给了宋临一捆麦秸秆,和蔼地教他怎么编草帽。 用温水泡过的麦秸秆是浅黄色的,捏在手里很轻。 宋临一边学着怎么按照“经纬”的方式去编,一边分神望着在山下工作的沈昭。山谷的风从东西两侧刮过来又刮过去,让人的心变得很安静。宋临忽然冒出一个十分荒谬的念头,他觉得自己可以一辈子都做这件事。 手里的草帽编得差不多了,山下沈昭的彩排也快结束了。宋临站起来,打算和奶奶告别。他把草帽递给奶奶,奶奶却笑着用方言婉拒了——这小伙干活麻利,学东西也快,就是怎么总分心呢!那草帽上的洞一会大一会小,跟筛子似得,根本卖不出去啊。 俩人正拉扯着,这时商铺的门帘哗啦一声,从里面钻出来一个女孩子。 她看上去和宋临差不多大,脑袋两侧梳着两根油光发亮的大麻花辫,辫梢还系着浅粉色的蝴蝶结。老林坪的村民因为风吹日晒大多肤色黝黑,但她的皮肤却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看见宋临的时候,她惊得眼睛瞪得溜圆,然后绯红顺着脖子一路爬上了耳根。 “......奶奶,我先走了。”此地不宜久留。宋临礼貌地和奶奶告别,又隔空对那个女孩子点点头。 宋临只能自己拿着草帽。他顺着田埂往下走,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清晨的湿气,软乎乎地裹着鞋底。刚路过那两高高的大国槐,忽然听见身后叮铃铃的清脆铃铛响,顺着风飘过来。条件反射地回头,却对上一双睫毛长长的硕大马目。 沈昭骑着一只不知从哪搞过来的高头大马,坐在马背上,半掀着眼皮睨着他。 “......” 宋临满肚子的疑惑和吐槽不知从何说起。沈昭身下的马对他喷了几鼻子的气,晃了晃脑袋,然后也微微仰起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宋临。它的蹄子还跃跃欲试地刨了两下地。 宋临不动声色地站得离马远了一些。 他想了想,捡了一个最要紧的说:“彩排结束了吗?你怎么来了?” 第43章 沈昭嗤了一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宋临有些尴尬,不自觉地捏紧了草帽的边缘。沈昭的注意力被他的动作吸引过去,低下头去看他手里的帽子,问道:“你刚刚......” 话还没说完,宋临余光忽然瞥见刚刚商铺里的老奶奶正从坡上蹒跚地往下跑,边跑边用方言焦急地喊着宋临的名字。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在旁边吃力地扶着她,防止她摔倒。 宋临连忙让沈昭在原地等一下,他也跑过去扶奶奶。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刚刚编草帽闲聊的时候老奶奶听说宋临是大学生,希望他能帮忙教教她孙女认字和算数。 宋临草草应了声。女孩子弯腰捡起地上的草帽,抖了抖上面的浮灰递给他——原来他刚才太着急,竟不小心把帽子掉在了地上。等宋临转身飞快跑回田埂时,却发现沈昭连同那匹高头大马都不见了踪影。 ...... 那之后的几天,常常是宋临第二天早上睡醒的时候,沈昭的床就已经空了。 这和宋临原先的计划不谋而合,可真当局面朝着预期发展时,这个结果还是让他有些怅然若失。 宋临每天坐在商铺前面的小凳子上,远远地望着沈昭在山下和那些媒体工作。至于帮助那个女孩子认字算数的计划,早就搁浅了。原因很简单,他俩都听不懂对方说话。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讲了一大堆,依旧是鸡同鸭讲。宋临对于自己没有完成老奶奶的任务感到愧疚,学编草帽的时候就更认真了些。如今技术飞突猛进,他编的草帽还真能挂出去了,帮奶奶卖了不少钱呢。 “哎,哎,哎!”耳边突然听见有人喊。宋临一低头,发现自己光顾着看山下,一不小心又编错了。 女孩指着他手里那个破了个大窟窿的草帽,忍不住笑他。 宋临有点不好意思,很快就重新编好了。女孩接过他手里的草帽,往旁边的成品堆里一扔,另一只手忽然朝山下的某个方向点了点,又点了点宋临。 宋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沈昭、一群记者还有几位村干部,正慢悠悠地往山上行进。 莫名地紧张起来,宋临一脸严肃地把手里的麦秸秆编出花了。 女孩只是笑。 感觉到那群人在他们身边站定了,村长喊了一句“小书记”。宋临站起来和他们打招呼,那群村干部扫了一眼他和女孩,都笑得挺有深意。 沈昭看也不看宋临,只淡淡地冲身边人说:“都停在这干什么。还走不走了?” 一行人又乌泱泱地下了山。 宋临望着沈昭的背影,直到他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在视野里彻底消失。 就瞥到旁边的女孩又笑着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动作,指了指沈昭,又指了指宋临:“你,他?” 这下宋临真的有点惊讶了。他感慨于这个地方思想也如此开放,让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自己对沈昭的心思。 “我,舅舅,以前也。”女孩补充道。 宋临听懂了她蹩脚的普通话。她舅舅也喜欢男生? “那后来呢?”他问。 女孩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悲伤。她做了一个绳子绕过头顶的姿势。 “......”宋临沉默了。 那天晚上,宋临回去得比往常要早。 推开房间的时候,沈昭罕见地还没有睡着,把枕头立起来放在床上,靠在上面抽烟。 宋临暗暗高兴。剪彩仪式临近,电视台那边又来了一堆人,他这几天都没有和沈昭单独说上话的机会。 “还有蚊子吗?”他随便找了个话题,轻轻地问沈昭:“用不用我帮你向前台要六神花露水?” 沈昭抽着烟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把烟摁在床边的烟灰缸里,又使劲碾了碾。 “明天我要上山,需要司机。当然你有事的话可以不去,”沈昭说。 宋临刚要说话,却被他打断了。 沈昭继续道:“......还有,今天村长过来问我,你对村里小卖部的那个小姑娘是怎么想的。所以你是怎样想的?” 其实这真不算沈昭上纲上线。 两个相貌出众的男女待在一块儿,哪怕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干,也会被人嚼舌根。再说老林坪本来就闭塞,一年到头没有新鲜事,这回一下子来了帮“市里人”,全村人的目光都黏在他们身上。但凡有丁点儿新八卦,立刻就被大伙儿传得沸沸扬扬,津津乐道个没完。 消息在村里一传十、十传百,再加上大家不停地添油加醋,最后这故事传进村长和沈昭耳朵里,简直都不能听了。 宋临听了这话,猛地抬起眼睛。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沈昭却一点没有在说笑的意思。 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荒谬。 沈昭没有看宋临,他接着讲下去,神情坦荡又认真:“我帮你打听清楚了,那姑娘确实不错,模样周正,性子也随和。你要是觉得人家不错,想多处处看看,倒有个小麻烦。老林坪交通不方便,以后如果你们想经常见面,她的户口可能得想想办法。这事你......你需要我帮忙吗?” 宋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像被人兜头打了一闷棍。 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个透。心脏像被小针扎了好多个孔。 忽然就想起来玫瑰的由来。那是一个古希腊神话故事,说维纳斯诞生时,所有花朵都是白色的。后来她赤脚在花园中追逐自己的爱人阿多尼斯,双脚被荆棘刺伤,鲜血将花朵染红。那之后才有一种花叫玫瑰。 心中忽笑忽叹,面上还是八风不动。 许久之后宋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麻烦你回头帮我跟村长说一声,他们都误会了。” 宋临从沈昭的床边绕过去,把自己塞进被窝里,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还有,我今天大概是吃坏了东西,不太舒服。” “明天司机的那个任务,沈董还是另找别人吧。我可能,没办法胜任了。” 作者有话说: 哎...... 第39章 我真的后悔了 张承德本来只是一个报社的小记者,遵循上面领导的指示,来老林坪给希望小学拍点照片。没成想抱着相机在村子里晃悠了一会,忽然接到村领导的电话,说沈董的司机今天不方便,让他去帮忙替一下。 天降使命自然责不旁贷,张承德午饭都没吃,蹭上村里的马车滴里当啷地就去招待所了。 传说中的沈董就站在他的吉普旁边,看见张承德就一点头:“司机?” 其实沈昭的语气不是很客气,而且他说话的神情里还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盛气凌人。但张承德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人和人嘛,天生阶级就不一样,有的人总是享受特权而不自知。 “是的,我来送您上山。”张承德说。沈昭点点头,然后自己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上去。 吉普车一路驶上鸣凤山。 根据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原则,他们现在要是会飞,应该早就到了。但老林坪的基建实在太破,想去一个地方,至少要拐十万八千里。 本来按照计划,至少还要有两三辆车跟着他们上山。但沈昭看完行驶路线就说算了,这司机不是也会拍照吗?他们俩人折腾一圈就够了,别人就不用跟着凑热闹了。 吉普车像个跳跳糖一样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 车内很安静,张承德开始尝试着费劲巴拉地找话题。y省是个煤矿大省,早年很多个煤矿老板在这里发家过,张承德就开始讲他道听途说来的那些黑涩会故事。 沈昭敷衍地笑笑,说之前他来y省的省会城市和另一家公司干过仗,这里确实是民风彪悍。 张承德就接话说那是,大山里的长大的人要是不靠吼,这个山头的人怎么能听见另个山头的人说的话啊? 俩人公事公办式地聊了会天,最后都被路况颠得想吐,双双脸色发青,默契地闭上了嘴。 终于到了拍摄地,沈昭站在山头上,从他背后的山窝里能看见红色的大字“老林坪沈氏希望小学”。 那些媒体想出来的这个地方果然刁钻,沈昭这人一身大都市的精英气质,笑也不笑,非常的酷;背景却黄土漫天,山上连个绿树都少,偏偏远处还有个怪里怪气建筑风格的希望小学。 几个元素捏在一起,张承德从记者的角度犀利地去看,觉得那什么碎片化反对称的解构主义都太low一点。就这张照片拍完了往网站上一扔,浏览量不得分分钟破百万啊? 选好了角度,拍完给沈昭看。 沈昭扫了一眼显示屏,发表了重要见解:“我像被p上去的。” 张承德没忍住,乐了。 ...... 两人拍完照往回走。 吉普车的位置停的挺远的,得走个两三百米。 穿过一片坑坑洼洼的烂草包,张承德忽然看见有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趴在吉普的旁边。他心里一惊,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条件反射地从脚边举起几个大石头就要砸过去。可他们溜得比兔子还快,他一弯腰的功夫就全杳无踪迹。 第44章 “那是什么东西?”张承德疑惑地说。 “你不说的话,我还以为车底下趴了几条野狗。”沈昭淡淡说。 张承德绕了吉普车一圈,没发现什么端倪。两个人坐回车上,按照原道路往回开。沈昭觉得后座太颠了,这次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在了张承德旁边。 刚开始一切正常,张承德甚至因为圆满完成任务,一边开车一边小声地哼歌。过了三十来分钟,他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刹车踏板变得越来越软。以前轻轻点一下就能减速,现在得使劲往下踩得更深,才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张承德一开始以为是他长途驾驶疲劳引发的错觉,也许是路况太差,或者自己没踩到位才这样。直到他下意识抬脚补踩,才惊觉踏板是真的变软了,即便用力踩到底,这辆吉普的减速也格外迟缓。 他的心里后知后觉地泛起困惑、紧张还有恐慌。 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额头上唰地冒出一层白毛汗,后背的衬衫也瞬间被冷汗浸湿。 沈昭察觉到他的异常,转过头皱眉问他:“小张,你怎么了?” 张承德仿佛灵魂出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回道:“这车的刹车......” 话没说完,他就没声音了。 但两个人都意识到了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余光里看见沈昭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沈董不愧是沈董,他只发呆了几秒,就迅速调整好了状态。 仪表盘上的刹车警示灯开始闪烁,沈昭看了一眼车速,然后立刻让张承德打双闪,鸣笛。 “我们还是有活下去的几率的。”沈昭面无表情地安慰了他几句,但张承德已经欲哭无泪了。 “慢慢拉手刹,”沈昭又说了一句,然后他开始给当地的交警大队打电话。 听着沈昭的电话内容分散注意力,总比直面刹车失灵的真相好。张承德听着他接连拨通律师、公司负责人的电话,然后联系了几位朋友,各自简单交代了几句。 然后张承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昭现在说的叫他妈的遗言,于是他更想哭了。 “你要打电话么?”沈昭随口问了一句。 “......先不用。” 沈昭点了点头:“一边打电话一边开车确实不行。”然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拨号界面,手指按了几个数字,想了想,却又删掉了。 “......” 重复的动作进行了好几次,好几次。 连张承德都开始好奇对面到底是什么人。 最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沈昭的指尖飞快地按完电话号码,随即抬手将手机贴到耳边。 ...... 宋临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看来避谶是有道理的,醒过来之后他真的开始胃疼,又下楼吃了点粥。 胃还是有点不舒服,但是比中午的时候好多了。他回到房间把窗帘拉上,室内瞬间变暗。沈昭不在的时候,这个屋子就显得很空。 昏暗暗的氛围,既适合犯困睡觉,也适合漫无目的地消磨时间。 其实昨天跟沈昭闹完别扭,宋临就后悔了。 干嘛呢?至于吗?沈昭确实是不清楚前因后果,可他自己呢,最近不也总往人家商铺里跑吗?说到底,沈昭并没做错什么。从头到尾,不过是他一个人在心里兵荒马乱罢了。 宋临心想,等沈昭回来.....我就和他道歉吧。 让他们的关系回到从前那样。 最好是等他一觉睡醒,沈昭刚好回来。然后宋临就能听见沈昭在他床边骂他,说你个书呆子就知道睡,老子在外面跑业务多辛苦你知不知道? 恍惚间好像真的梦到这一段了。 分不清是不是梦中梦,是庄周还是蝴蝶。宋临反反复复醒了好几回,每次都以为自己彻底清醒了,结果一睁眼人还好好躺在床上,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下午睡觉就是这点不好,总容易一睡不醒。 到最后,还是一通电话把他吵醒的。 “......沈昭?”宋临看清了来电显示,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上面的名字。 他很快按下了接通键,但对方却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 “怎么了?”宋临问。 “......书呆子。”他听见对方轻轻喊了一声。 那是宋临第一次听见沈昭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而且他俩昨晚才刚闹过不愉快。他第一反应是沈昭的手机号被人盗了,或者是有绑匪拿刀架住了他的脖子,才逼得他用气声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宋临皱起眉,从床上缓缓坐起来。 “有句话,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沈昭顿了顿,他的声音恢复成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叫祸害遗千年。所以......你要相信我。” “你在那瞎说什么呢?”宋临的声音陡然拔高起来。他心里无端升起一种恐慌,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断了。 他想他的声音也变得不像他自己了。 “你就说你相不相信吧?”沈昭的语气变得有点不耐烦。 是了,这种腔调才像沈昭。 “行,我信。”宋临有点妥协地说。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在惴惴地反问着:你到底在让我信什么? “嗯,这还差不多,”沈昭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你。” 像是陷入了很久以前的回忆,他很慢很慢地说道:“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当时在星垂里,你和我说,你有哮喘,肺结核,冠心病,高血压......心力衰竭,过敏性鼻炎......嗯,你这全身上下病得还挺全乎的,多亏了我记性好才能把这些都记下来。” 宋临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颤,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 其实早在沈昭说完前半句话的时候,他的耳边就开始疯狂耳鸣,像塞进了一只永不停歇的小马达,“嗡嗡嗡” 地永不停歇。至于后面沈昭说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原来那个人就是沈昭。 宋临当然忘不了他自己说过的这些话。怎么能忘呢?怎么可能忘呢?当时在星垂里,他和另一个没看见脸的男人聊了一整晚的天。后来宋临找了他一晚上,最后也没有找到。 原来那个人就是沈昭啊。 造化弄人这四个字,原来真的不是说说而已。是不是大脑永远比心慢一步? 我总说你高傲,说你自信,可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一直以为天底下的感情都能被量化,把它的所有所有都看得清清楚楚。可现在想来,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原来早在那么久以前,我就已经无可救药地为你沦陷过。 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骤然狂喜,带着点不真实的恍惚。可这喜悦连半秒都没留住,便像猛然爆开的气球,“啪” 地一声炸成了碎片,猛地坠落下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沈昭是什么性格的人?他是那种闲得发慌爱追忆似水年华的人吗?他怎么会突然提起星垂里那晚的事? 之前一闪而过的可怖念头,仿佛揭开了层层面纱,露出了它半张丑陋而枯槁的脸庞。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那它不应该这样对我。 像是老天爷故意恶作剧,非要坐实他心底的猜想一般,宋临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高速行驶的呼啸风声,裹挟着此起彼伏的鸣笛。窗外似乎也有人在高声呼喊,只是那些话语全被刺耳的轰鸣搅得支离破碎,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沈昭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当时是怎么能那么快地编出来这么多基础病的?说真的,你不应该去辅修商科,你应该去学医。” “......”宋临的睫毛簌簌发抖,缓缓阖上眼睛。 我后悔了。 我真的后悔了。 就这一次,没有开车送你。 宋临举着手机冲出门,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一路狂奔到大路旁边,疯狂拦车。 黄土漫天,道路两旁歪歪扭扭的商牌也看不清了。 “沈昭!”他握着手机大喊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粗重的、带着点急促的呼吸声传过来,被风刮得断断续续,还夹杂着车辆飞速行驶的呼啸声。 “人这辈子平均也就活三万多天,谁知道哪一天意外就突然找上门了,是不是?”沈昭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很轻快,云淡风轻的,“说不害怕是假的,不过,真的只有一点点。” “书呆子,你给我唱首歌吧。” “就唱林忆莲的吧。她最有名的那首歌叫什么来着?” 宋临张了张嘴,想唱,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有什么东西突然就止不住了,断了闸门般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忽然就明白自己想说什么了。 他想说 “我爱你”。 想告诉沈昭,其实他早就不生气了。 想告诉他,在星垂里,他真的找了他一晚上。 第45章 想告诉他,他真的很害怕,害怕失去他。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宋临这首歌没有唱完。 沈昭的电话挂得猝不及防,其实如果通话的时间再长一点点,宋临就能听见车子撞上护栏的声音。 老林坪沈氏希望小学的剪彩仪式终究是没有成功。 作者有话说: 时间过去太久了可能有读者忘了,星垂里的剧情在第10章 ps:狗血虐恋标签终于发力了......(作者顶着锅盖跑走。不过码字的时候还是挥洒了一把热泪 结局就是今天起床之后,一直找不出原因地上吐下泻,吃两片布洛芬也不管用 宋临同学这招太狠了 第40章 可以相信你吗 沈昭被救护车从穷乡僻壤的老林坪,一路亮灯鸣笛,直接拉回x市。 作为司机的张承德反倒只受了些皮外伤。据他描述,车子撞上护栏的瞬间安全气囊便弹了出来,所以他只是脸上蹭破了点皮,并无大碍。但沈昭却在车祸发生的前一秒猛地抢过方向盘,硬生生将车子往自己这边打,扛下了大部分冲击力。最终沈昭内脏大出血,情况危急,当地医院根本无力救治,只能连夜转院。 “这他妈不是缺心眼吗?”沈玉龙在x市第一医院的走廊里直接骂出声了,“上赶着给阎王送人头呢?” 坐在长椅上的张承德听完这话,头自始至终都没抬起来。 自从沈昭出事的消息传到沈玉龙耳朵里,他第一时间就要求封锁一切通报,只通知了事故相关人员和几个核心亲友到场。沈玉龙手下的一个分公司最近正卡在借壳上市的关键节点,沈昭车祸的消息一旦泄露,必然会影响收购估值,甚至可能让竞争对手钻了空子。 姚文柏是为数不多知道沈昭出事的人之一。 当时他听说沈昭敢再去y省的时候就震惊住了。上次沈昭把人家地头蛇杀得那是一点面子都不留,人家不去报复他就算了,怎么还敢主动闯到人家的地盘啊?还是那种偏远山区,这是相当于直接把自己喂人家嘴里了,不干点什么都说不过去。 果然 “性格决定命运” 这话一点不假。 像姚文柏这种性格,这辈子都难有沈昭那种冲锋陷阵的死士精神。现在想想,真不该乌鸦嘴。上次沈昭胃出血住院,他还调侃自己连 icu 的门都没踏进去,得,这回直接进去参观游览了。 “给吉普做手脚的人已经抓起来了,”姚文柏站到沈玉龙旁边,淡淡地说,“一查都是有案底的,不怕二进宫。” “特意雇的人?”沈玉龙皱起眉。这幕后黑手还挺聪明,可惜这套他自己年轻的时候都玩烂了。 沈玉龙不咸不淡地打起官腔:“这段时间,辛苦你为这小子跑前跑后了。” “应该的,”姚文柏望向手术室,“昭儿也是我的朋友。” 沈昭从老林坪紧急转运回来后,没走普通就诊流程,直接被送进了第一医院最顶级的重症监护室,接受全面评估与后续治疗。为他主刀的是全 x 市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创伤外科专家,而他住的这层高干病房本就是 vip 专属区域,能进来的不是政界高干,就是商界富商巨贾。 沈昭这间更是 vip 里的顶配,普通患者压根没有准入资格。 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走廊对面的长椅上坐着的那个年轻男人就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白衬衫,卡其裤,运动鞋。 他定定地望着手术室的方向,身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矗立的雕塑。 沈玉龙漫不经心地用余光上下扫了他一眼。 ......一身的便宜货。 “你去问问他是干什么的,怎么进来的?”沈玉龙微微皱起眉,对身边的秘书吩咐道,“还有他和沈昭是什么关系。” 秘书很快传话回来了:“他说他是沈董的实习生。” “实习生?” 沈玉龙神色不虞,开始认真打量起那个年轻人。 他的眼神太执着了,根本不像是普通实习生对老板的态度。 沈玉龙索性亲自迈步走了过去。 “按理来说不该多问,但我实在好奇。”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你和沈昭到底是什么关系?别跟我扯实习生那套——你是他养的姘头?” 年轻人抬起头来。他挑起眉来,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睨了沈玉龙一眼。他的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 沈玉龙懒得再跟他纠缠,转身对秘书抬了抬下巴,语气不耐:“给他点钱,把人打发走。” 秘书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人民币,递到年轻男人面前。 年轻人盯着他眼前那厚厚的一沓钱。过了很久,他突然拿过那沓毛爷爷,然后毫不犹豫地往地上狠狠一摔。 “小孩子。”沈玉龙听见背后的动静,在心里嗤笑一声,“装清高有个屁用,还不知道钱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大家的眼睛都熬红了。戴着手术帽的医生和护士终于从大门里疲惫地走出来。 “怎么样?”大家都焦急地围过去。 “刚刚做完紧急剖腹探查,目前确认是脾脏破裂,伴随肝包膜下出血。” 主刀医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人命关天的事情对他来说只是日常工作,“你们谁是家属?来签手术同意书。” “我来。” 沈玉龙接过笔。 “还有,” 医生补充道,“手术过程中需要大量输血,现在血库库存紧张。按照规定,亲属或相关人员献血后可按比例优先申请用血。你们谁是 a 型?愿意献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安排护士对接。” 沈玉龙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立刻让秘书去医院楼下找hn直接买。 始终沉默的那个年轻人却忽然腾地一下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平静地说:“我是a型血。可以献吧?” “当然可以。只要有人献就行。” ...... 一个小护士带着宋临穿过走廊,拐进医院专门的献血室。 房间不大,摆着几张蓝色的献血躺椅,墙上贴着 “无偿献血,拯救生命”。消毒水的味道和血液中心特有的气味交织在一起,不是很好闻。 “先填表。” 护士递过来一张献血登记表。 宋临接过笔,没有丝毫犹豫,快速填完姓名、年龄、联系方式。表格上是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但他一个字都没看。 护士接过表格,草草问道:“献 400 毫升,对你身体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你有晕血、晕针史吗?最近有没有感冒发烧、吃药?” “没有,” 宋临说,“我的身体很好,很健康。”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400毫升太少了,我可以献更多吗?” “最多只能献 400 毫升,这是规定。” 护士笑了笑。 宋临微微垂下眼睫。 然后护士按住他的胳膊,利落地将针头迅速刺入血管。 暗红色的血液瞬间顺着导管流入采血袋,透明袋子上的刻度一点点地往上跳。 宋临侧过头,没看针头刺入的地方。献血室里很安静,一切感官就被无限放大,他觉得自己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从身体里涓涓流出。 大概过了十分钟,采血结束了。 宋临按着胳膊,慢慢从躺椅上坐起来。起身时他的头微微发晕,眼前晃过黑块。他赶紧扶住椅子扶手,缓了缓才站稳。护士给他递了一袋牛奶,让他补充一下能量。 “这些血能马上送到手术室吗?”宋临接过牛奶,随手扔到背包里。 “放心吧,” 护士一边将采血袋贴上标签一边说,“我们现在就送血库做交叉配血,没问题的话,半小时内就能给患者用上。” 宋临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走出献血站,回到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今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打在宋临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患者。 宋临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护士刚刚的称呼。沈昭,现在的身份只是一名患者。 医院真是个讲究众生平等的地方。无论你是富甲一方还是一贫如洗,是达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一旦躺上手术台,就只剩下生死两个结局。 回对应楼层的时候,看到有一个走廊里呼啦啦地跑过去一堆男女老少,带着哀恸的哭声。 这就是有人去世了。 路过的医生和护士们都神情麻木,在这种地方,死亡实在是家常便饭。 宋临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等待手术结果的间隙他回了一趟x大,处理了一下这几天堆积的事情。游然见到宋临便觉得他瘦了很多,但是什么都没从他嘴里撬出来。手机响了,不知道是谁打过来的骚扰电话。宋临干脆利落地挂掉,目光不经意地投向上次那通长达十分钟的通话记录。 沈昭,你要我相信你。 那我是不是可以真的相信你一次? 回医院的路上走过十字路口,宋临忘了看红绿灯就向前走。司机连忙踩下刹车骂他:“走路不看路,你他妈不要命了?!” 第46章 上医院的台阶踏空了好几步。 进电梯忘了按楼层。 回到重症监护室外面才惊觉自己整整两天除了那袋牛奶滴水未进。 手术室外面的椅子坐久了腰酸背痛,宋临把腰往前送了送,把脑袋靠在后面仰头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 沈昭已经在里面待了快几天了? 期间沈玉龙也急匆匆地来了一趟,看见宋临也不像第一次那样问三问四。最近他在第一医院里前前后后地打点了不少,朱琳也要临产了,沈玉龙实在有些分身乏术。 宋临想不通为什么除了他,其他人面对沈昭车祸这件事都能表现得这么成熟冷静。 他刻意地不去计算沈昭到底在icu里面到底待了多久。好像只要他不去数,沈昭在里面是第一天还是最后一天都没什么区别。 这天他照常骑着沈昭送给他的单车来到第一医院。骑着骑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沈昭真的去世了,那这个自行车是不是就是沈昭留给他的“遗物”? ......不能细想下去。 到了熟悉的vip楼层。按理说宋临这种身份本该是进不来的,好在他有个在这儿实习的 x 大学长,悄悄的给宋临开了个后门。 “.......你说沈昭?”学长翻了翻登记簿。 “他已经不在这里了啊。” 宋临猛然愣住。 像是不可置信,他重复问了一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你说什么?” 学长挠了挠头,又哗啦啦地翻了几页过去:“他情况稳定,已经过了观察期,昨天凌晨成功从icu转到vip单间病房了......” 后面学长再说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脚步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宋临下意识地往前狂奔,一路穿过 vip 楼层的走廊。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笑容引来了不少 icu 外的家属们带着怨气的注目礼。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视线疯狂地在两侧的门牌号上扫过,那些数字在他急促的奔跑中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灰色横线。 只想快点、快点见到他。 613,614,615,616...... 617。 作者有话说: 被分到1.5w字的榜单了(望天长wer)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还有 第41章 唯物主义者 忽然有点近乡情更怯,他伸出去握门把的手,竟然来来回回犹豫了好几次。 深吸一大口气。 宋临终于推开了门。 他日思夜想的人正安静地躺在床上,神色安详地沉睡。 宋临摇晃着走过去,终于控制不住。他跪在床边,握住沈昭的手,然后把脸贴上去,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你!干什么呢?什么时候进来的?!”耳边炸起一声惊雷。 太激动了,没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别人。 沈昭的病房里杂七杂八地站着几个看护,还有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全都用看变态似的眼神盯着宋临,个个欲语还休,眼睛瞪得比牛还大。 宋临神色如常地站起身,给他们腾出位置。 沈昭的手腕上还戴着 icu 的识别手环,上面印着年龄、性别和住院号。宋临只匆匆瞥了一眼就没有办法再看,住在icu里需要一直绑着约束带,沈昭的手环下面都是淡紫色的淤青,绕着手腕一圈。 “他怎么一直在睡觉?” 小护士没好气地回道:“从医以来,就没见过求生意志这么强烈的!在icu里折腾的不行,每天都得给他打镇定剂。药物代谢在体内有个过程,现在这个阶段,嗜睡1-2天都是正常的。” 听到这个回复,宋临心里安定了不少。 他的视线落到床上沉睡的人,贪恋地去看他的睫毛,鼻子,嘴唇。 这一周以来始终离体漂浮的灵魂,终于在那一刻晃晃悠悠地归了位,重新回到身体里。 慢慢地,宋临开始了他学校和医院两点一线的日常生活。 自从知道沈昭从icu出来之后,他就能吃的下去饭了,睡眠质量也大幅提升了。游然他们看着宋临之前消瘦的模样,现在气色又开始慢慢恢复,都在私下里猜宋大状元到底经历了什么。 蔡元驹同志依旧毒舌:“有点像老婆死而复生了。” 游然奇道:“没听说临子有对象啊?” 柯阳平挺愁:“你们这样算不算背后嚼人舌根?小心期末挂科。” 他们哪知道宋临的心全在医院那间617病房里。 总之,很多年后宋临回想起来,他和沈昭在一起最快乐的几段时光之一,就是沈昭不说话只睡觉的时候。即便在睡梦中,那张英俊的脸庞依旧风采不减。他的头发变长了,宋临最喜欢用手轻轻地捋过他的发丝,那感觉就像融雪后的绒草一样。 后来沈昭醒了,因为icu的后遗症进入谵妄,谁都认不出来。看见沈玉龙甚至都要坐直了扇他大嘴巴子,把他爹气得差点原地就要心肺复苏。 宋临也挨沈昭打过几下。但事实证明他哥还是很给他面子的,每次打也不打脸,就冷不丁地“啪”抽一下胳膊,而且也不怎么疼。宋临一般都默默受了,然后用力地攥住沈昭的手,防止他挣脱,接着望向他的眼睛温声说:“是我啊。” 这种时候沈昭就会微微睁大眼睛,使劲地盯着他看。 宋临清楚沈昭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但沈昭的那种神情让他心疼,也让他难受。 宋临有时候会自我开解地想,沈昭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以后回想起来这段经历,会不会把他们全部灭口? icu里不分白天黑夜,病人出来之后也常常昼夜颠倒。 沈昭的谵妄状态在夜里特别明显,常常嚷嚷着他不要在这里呆着了,你们一直把老子关在这里,是要干嘛呢?嗯? 宋临就问他说那你想去哪啊,回家吗? 沈昭就又不说话了。 过了十来分钟之后,他就会慢腾腾地说:“我想鞠梅梅女士了。” 宋临心头便会骤然一痛。每每这种时候,他就特别想说...... 但又实在是人微言轻。 他自己的家难道是什么相亲相爱一家人吗? 宋临是在那一刻忽然想要快快长大,快快工作的。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和沈昭之间隔了一条什么东西,用单纯的感情没有办法填补。从来视金钱如粪土的宋临突然就改变了主意。 晚上沈昭会出现很多幻觉,胡言乱语一大堆。宋临就把床摇直一点,让沈昭半坐起来,然后自己挪到床边,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沈昭刚开始会很躁动,宋临就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哄小孩一样地安慰他“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直到沈昭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看着沈昭近在咫尺的睡颜,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便会在心底脱口而出。 你也不喜欢你的家,我也不喜欢我的家。 那咱俩以后一起过。 ......行吗? 沈昭第一次手术之后,在腹腔内放置了引流管。脾脏是重要的免疫器官,部分切除让他的免疫力大幅下降,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五天,沈昭忽然突发感染,高烧不退,被重新推入了手术室。 宋临一开始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术后并发症是很正常的现象,及时救治就好了。 直到他看见手术室的门口围了一堆人,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只有沈玉龙寥寥几个。 “......怎么了?”他站在人圈外面问。你们干嘛都穿一身黑啊? 有人听见动静回头,宋临认得她。 “梅姐。” 他的声音随着苏映梅转身的动作微微颤抖起来。因为他第一次见到她哭,让他心里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宋临:“你怎么来了?” “医生......刚才出来的时候......说,可能不行了,”她的睫毛膏因为眼泪融掉了,脸上淌着两道黑色的水,看上去有点滑稽。她哽咽着继续说下去:“然后,沈总中午打电话给我,让我来医院一趟,说是交接昭启后续的工作......” 宋临猛地仰起头,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呢?!!!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一遍遍撞击着他的耳膜。 苏映梅从包里掏出来一包纸巾和一个别的什么东西。她用纸巾擦干了脸上的黑色泪水:“大哥最开始什么也不和我们说,就说他去外地出差了。我当时接到那个电话就觉得不对劲了,你说怎么就......哎,真是,生死无常啊。” 宋临喉咙里滚出一声古怪的声响。 生死无常啊。 这四个字未免也太轻飘飘了。 视线变得模糊的眼睛望着手术室前的人群,他们在小声地谈论什么?沈氏集团、股票、董事会再选、昭启......甚至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沈玉龙旁边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沈玉龙凑过去,用手指敷衍地蹭了蹭那个婴儿的脸颊。 “人死不能复生,生前尽力我们就好了......”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出声安慰。 第47章 手术室外,那群兜售寿衣、承接殡葬业务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围着等候的人群探头探脑,像一群盘旋在半空、伺机而动的秃鹫。 哈哈。 宋临的心里爆出一句很脏很恶劣的粗口。这真是非常的不文明,一点也不像他。 苏映梅把自己刚刚掏出来的另一个东西递给他。成年人有哪几个不是经历过至亲葬礼的?她的状态恢复得很快,又变成那副都市丽人的样子。 “我才想起来,大哥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她略带歉意地说,“他说让你物尽其用,最新款的他已经买了,这是他淘汰下来的。他的原话是‘给你新买一个你肯定不要,这样的话才能符合你的个人风格’......” 宋临半垂下眼睫。 ......那是一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从第一医院骑自行车到澄观寺大概要多久? 如果你随便抓一个x市市民,人家就会说:“自行车啊?那至少半个小时吧。” 如果你抓到一个业余竞速赛车手,他就会在心里盘算一下,然后告诉你:“综合路况的话,15分钟?” 如果你抓到的是x市某年的高考状元,那他便会沉默良久,然后淡淡地说:“只用10分钟。” 确实只用10分钟,宋临从第一医院出发,拐过人民路,途径永宁广场,再依次经过澄江路崇礼街望海路归德巷。警车在后面拼命地追他,又开喇叭又晃灯,因为宋临既闯红灯又逆行,走的也不是非机动车道,完全不要命了。妥妥的现行犯,抓回去都能当成典型案例来讲。 澄观寺门口是条仅容行人和自行车通行的窄巷。交警犹豫片刻,没有下车。宋临一路往里蹬,车速越来越快,熟悉的香火味道扑面而来。 忽然想起来上次和游然一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心里说“平日不信因果报,遇事却来求菩萨”。 又想起来上次那个跪在菩萨前面痛哭流涕的女孩子。 花了两张毛爷爷买了三根金灿灿的香,余光扫见旁边寺庙供灯的名单,上面潇潇洒洒地写着沈昭的大名。 迈过红色的门槛,在转角处路过地藏王菩萨。上次游然还说他爷爷去世后,在这里供了一个永久的牌位。那时候宋临没有行礼,因为他认识里的人里没有去世的。 他攥着点燃的香,一路穿过大雄宝殿,竟始终没人提醒他这样做不合规矩。直到终于有个小和尚把他喊住了:“哎!这个香,要扔进广场的香炉里的,你怎么能拿着一直走呢?” 那和尚绕到宋临面前,看到他脸上的神情,却不说话了。 宋临把香递给小和尚,和尚拿过,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个合掌礼,沉默地离开了。 宋临没再看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在黄色的蒲团上跪下来。 菩萨的雕像永远是半阖着眼的。 开场白想了很多个,也没有想出来很满意的。最后近乎于自暴自弃了,宋临闭了闭眼睛,在心里说: 其实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原来有些话即便没有说出口,光是在脑子里想想,也会哽咽到说不下去。 其实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是...... 最后,总之是在心里说完了。 但这大逆不道的开场白也不知道会不会起作用。 从澄观寺回到医院,在沈昭手术室的那层楼下面徘徊了很久,就是不敢上去。 太怂了!宋临在心里唾弃自己。 只是,真的,就快要无法承受。 在楼梯间里慢腾腾地徘徊,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窗外从天亮到天黑,忽地听见楼上的大门被推开了,然后是高跟鞋下楼梯时咯噔咯噔的响。 苏映梅的脸从楼上冒出来。 “小临,你躲在这干什么你?” 也许是因为她的神情,也许是因为她的语气。总之宋临的呼吸慢慢放轻了,他睁大眼睛,惶然而又紧张地等着苏映梅的下一句话。 苏映梅叹了口气,然后微微地笑起来。 “大哥奇迹般地醒了,手术非常、非常成功。他一睁眼就吵着要见你呢,你怎么还不上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出意外的话仍然有 看在俺这么勤奋的份上,大家有多余的海星可以投喂俺(伸出小碗) 第42章 有得必有失 还是617。熟悉的617。 沈昭的并发症处理得非常成功。不愧是全国知名的主治医生,即便下了病危通知书也没有轻言放弃,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沈昭第二次手术后恢复得很好,甚至都没有进icu的必要。 宋临推开617门的时候,沈昭正斜倚在病床的背板上。他的脸色虽然带着几分苍白,但整个人的神态已经完全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沈昭听见动静便转过头来,看见宋临便喊了一声:“书呆子。” 宋临默默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来。 然后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沈昭身上。 “干嘛?”沈昭笑了一下,“看见我出来,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宋临:“太高兴了,所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昭不信:“是吗?那你起码得笑一下吧。” 沈昭房间里的看护在给他削苹果,宋临自告奋勇把这活揽了下来。听了这话,宋临一边把刚削好皮的一小块苹果递给沈昭,一边对着他微微笑了一下。沈昭愣了愣,没接住,苹果“啪嗒”一声掉在了被子上。 宋临:“你是不是还没恢复好?感觉手还是有点抖。” 沈昭:“......你想造反啊?” 这回宋临是真真切切地笑了起来。 vip病房的床特别大,横着躺下来两个沈昭都绰绰有余。宋临把水果刀放在盘子里,蹬鼻子上脸地掀开沈昭身上的被子,明火执仗地躺在他的身边,闭上眼睛就要入睡。 床单上还残留着沈昭的体温,混着刚换洗过的被罩散发的香皂清香。宋临情不自禁地把脸贴近那散发热量的热源,呼出去的气息打在沈昭的大腿根处,宋临感觉到身边人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沈昭:“......你干什么你??” 宋临充耳不闻。 太累了......这段时间真的太累了。就让我在你身边休息一会吧。 迷迷糊糊间,宋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恍惚中感觉有双手轻轻拂过他的头脸,随即一床带着暖意的被子盖在了身上。醒来之后发现身上空空如也,沈昭已经靠在床头,臭着脸抱着电脑开始浏览公务。 所以应该只是幻觉。 宋临去617之前,特意去找主治医生确认了一下。沈昭这次是终于全须全尾的好了,已经提前办理了一周以后的出院手续。没什么意外的话,他应该很快就能回归正常生活。 沈昭出院之前,宋临还是没事就往市医院跑。vip 楼层的医生护士早就对他眼熟得不能再熟了,他那位x大的实习生学长见到他就打趣:“哎,617的患者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这样的问题宋临从来都答不上来。 大概人总是贪心的,沈昭进icu的时候,宋临希望他能活着就行。 现在人确实活过来了,他就开始希冀点别的。 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 宋临和沈昭的相处模式回到了他们最开始的样子。有时候宋临盯着沈昭的脸,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好奇他还记不记得自己从icu里出来之后,陷入谵妄时发生的那些事。 “之前你并发症手术刚结束,梅姐跟我说你想见我。那时候,你本来是想跟我说什么的?” 沈昭四周看了一圈,发现护士和看护都不在,便把钱包递给宋临,实话实说:“书呆子,去楼下帮哥买包烟。” 他说话时的神情坦荡又平静,和他车祸前对宋临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四分盛气凌人三分理所当然两分颐指气使一分恃宠而骄——当然,这最后一分是宋临这段时间里新加的。什么都没少,唯独少了那点叫做“不自然”的东西。 如果你真记得我是怎样握着你的手,怎样摸着你的头发,怎样一夜一夜地哄你入睡。 你怎么还能一直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宋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攥了一下,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沈昭的眉眼。 不记得了。 你真的不记得了?? 还是你说真的,能够做到无动于衷。 最终宋临也没从沈昭脸上找到答案。但他的个性十分执着,这辈子就不可能让自己面前出现“未解题”,所以倒也不怎么担心。冷着脸把钱包往沈昭怀里一摔,沈昭抬起眉毛有点吃惊地望向宋临,宋临那一刻差点就心软了。 “你和沈玉龙。你们父子俩有什么毛病?”宋临冷若冰霜地看着沈昭,“一言不合就往别人身上甩人民币?” 沈昭的脸色忽然变了。 “老头子见过你了?” 宋临没搭理他,也没回应他的问题。从椅子上拿起外套穿上,径直下楼,没走电梯,慢腾腾地一层一层走到ground floor,出门,来到医院面前的广场。 第48章 白鸽在x市随处可见,算是当地一大特色。市民总爱拿面包喂它们,把这群小家伙养得个个膘肥体壮,这会儿正贴着宋临的视线超低空掠过。 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 又乱七八糟地想了好多有的没的。 路边的小商铺放着张惠妹的情歌,是首特别老的歌,《原来你什么都不想要》。宋临听了一会歌词就受不了——心里有了爱的人就容易犯这个毛病。总感觉全世界的歌手突然都开始出苦情歌了,什么曲子拿来都能套上,随便听几句都容易被误伤。 路边有位老爷爷支着小摊卖棉花糖,嗡嗡作响的糖絮机旁摆着几个五颜六色的小罐子。顾客要什么颜色的棉花糖,他就往糖丝里撒对应的色粉。机器边沿沾满了飞溅出来的彩色颗粒,一层层堆叠着,最后竟然变成了灰蒙蒙的水泥色,脏乎乎的反而不好看。 宋临要了一个粉色的。付完钱之后,老爷爷问他你要什么表情的?我给你捏一个。 宋临愣了一下。他说现在已经发展到这个业务了? 老爷爷说那是,如今各行各业都开始卷了,做棉花糖不搞创新也不行! 宋临沉默了一会。然后他说那你就给我画一个特别倔的表情吧,看着就让人恨得牙痒痒的那种。 不到两分钟,老爷爷的艺术创作就完成了。 的确是特别倔,特别傲,特别沈昭,看着就让人生气。 x市这几天有风,棉花糖刚拿出来就粘了一圈的灰。宋临没吃,用手把那团棉花糖给捏扁了,一掌心黏糊糊的糖丝。 其实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满打满算,也就差不多过去了一个月而已,甚至都没到十一。但又因为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生命的密度就变得如此之大,好像往水里扔个秤砣,“啪”一下就沉底了。 宋临知道他现在想干什么了。这一个月以来,他有些心力交瘁。他想在水面上漂一会。 回到 x 大,宋临推开宿舍门,二话不说就爬上了床。这一觉竟然睡了整整十三个小时,比他在沈昭身边睡得还要久,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疲惫全都补回来。 一睁眼,床边三个神情迥异的人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游然:“临子,你知道你这样一声不吭地回来,然后一睡不醒有多吓人吗?” 蔡元培一脸严肃:“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柯阳平挠挠头:“你这万年冷静的主儿......你喜欢上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蔡元培在下面偷偷拧了一下柯阳平的大腿——瞎说什么!猴急得你! 宋临揉了揉太阳穴,一脸刚睡醒的茫然:“……真没什么事。” 游然眼睛瞬间瞪圆,惊呼出声:“临子你你你!真有喜欢的人了?!”难怪之前宋临还破天荒得问他怎么追姚曼凝,合着是给自己取经呢。 宋临沉默两秒,含糊道:“…… 算是吧。” 蔡元培立刻追问:“很难追?” 宋临点点头,吐出一个字:“嗯。” 柯阳平凑得更近了:“……就不能带回来让我们见见庐山真面目?” 宋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抬起双手,在半空划了个圈,做了一个大包圆的动作,一本正经道:“我生气了,把人捏没了,带不回来了。” 蔡元培和柯阳平默默对视了一眼。这是还没睡醒呢? 只有游然心直口快地来了一句:“所以你喜欢的这位到底是神仙还是泡泡啊?一捏就没了,你手劲挺大。” 蔡元培忍了忍,终于忍不住了:“......然子,不是我说你。有时候你真挺二。” ...... 那句歌词怎么唱的来着?山依旧在,花依然红。 无论宋临爱上的是神仙、泡泡还是臭驴,生活的齿轮照样滚滚向前行进着。 之前彩排时出了问题的礼堂,在这个月内也紧锣密鼓地翻修了。校长今年换届,开学典礼不能没有。校方为表歉意,特地给宋临多加了一个节目:典礼中段的热舞表演,算是个挺关键的小高潮。风格是由学生定的,整体氛围挺sexy。 宋临特别想说这对他而言不是弥补,而是惩罚。 但是又实在推拒不过。 同样卸不掉的还有当沈昭的专属司机。没办法,真的ptsd了,甚至有时候沈昭出差坐高铁,宋临都紧张得要求沈昭必须带上他。那几年高铁才开通不久,他甚至琢磨着高铁列车长这证他试试看能不能考下来一个。 “得了,天天跟在老子屁股后面你不腻啊?”沈昭就骂他,但脸上是微笑的,“我记得你还不到20呢,好好的去享受青春吧。” 其实不用沈昭说,宋临自有他享受的办法。沈昭出院后,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熬得动夜了,往往一上车就沉沉睡去。宋临就趁他睡熟之后轻轻地吻一下他的脸——沈昭自然不会知道,他熟睡时天塌下来都未必能醒。其实宋临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他经常自我检讨这样做非常不妥,一点也不绅士,有违于人伦道德,和他12年以来接受的良好教育完全大相径庭。 但他当沈昭的免费司机这么久了,收取一点“报酬”也不过分吧? 原始社会尚且讲究以物易物,可见天下从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有所得必有所失。 十一期间,有个缺大德教授留了一个限时论文作业,要求写一万字,还必须按照毕设的格式要求来。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堪比晴天霹雳,把所有学生都拴在了学校,哪都去不了。通宵达旦赶完作业,游然实在憋坏了,当即提议他们几个去酒吧放松放松。 宋临是知道游然去酒吧当酒蒙子有多疯的,洋的白的一起往嘴里灌。 蔡元培和柯阳平也有点人来疯的潜质,这段时间里暗无天日地写论文憋出了一肚子火,几个人一拍即合,嚷嚷着3069寝室今天必须要去喝个不醉不归。 到了地方,宋临觉得这里十分眼熟。他在街上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这是当初他和沈昭重逢的那条“酒吧一条街”。 作者有话说: 其实第三十七章 开头宋临也偷亲了......有没有人发现 第43章 没喝酒,我想你 “难得咱们3069集体出动,我之前只和临子出来喝过酒,”游然边说边怼了一下宋临,“那是大一刚入学的时候。你还记得吧?” 宋临点了点头。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呢。 道路两旁的酒吧风格大相径庭,上次宋临来的时候光顾着和沈昭说话了,都没有注意到这些。一边小资文雅,一边热辣奔放,游然他们比对了一番,选了家有民谣驻唱的。菜单上的价格看得让人咋舌,成本几十块钱的能翻十倍卖。游然说出来玩还讲究这些?今天我买单,哥几个就尽情地喝吧。 “咱们也不一定在这一家死磕,可以换着店来。但你们都别往巷子深处走。”游然一边掏黑卡一边神秘兮兮地说。 “为什么啊?”蔡元培疑惑不解。 柯阳平犹豫了一会,语出惊人:“那里头,应该都是同性恋扎堆的酒馆。” 太明显了,刚刚看到好几个男的踩着恨天高扭着屁股走进去了。 蔡元培愣了一下,立刻怪笑起来。游然没出声,小心地看了宋临一眼。其实他一直不敢确定宋临喜欢的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但他还记得自己在宋临的dvd机前那惊鸿一瞥所带来的巨大冲击。 宋临神情平静:“你对同性恋有偏见?” 柯阳平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宋临会这么问。 他实话实说:“这个......很难没有吧。” 宋临一言不发。过了十几秒,他猛地站起身,带得椅子与地板摩擦出尖锐的 “呲啦” 声。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既不见怒色,也无笑意,所以这突兀的动作让在场三人都满脸困惑。 “临子你......这是上哪去?”游然问。 “实地考察。”宋临神色漠然地扔下一句,“回来我就写篇论文,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关于同性恋罹患艾滋病的概率调研》。” 说完这句话他就甩上门走了。 其实柯阳平说错了什么吗?也没有。 但就是会觉得不爽。 好像变成了少数群体,就理所当然地就应该被批斗、被歧视、被挂大字报,走到哪“我是同性恋”都相当于给脑门上贴了一个标签,昭然若揭地表明“我是变态”。在这片土地上从来都不会有平等,以前不会有,现在不会有,未来也不可能有。 可宋临素来洁身自好,这般无端偏见加诸其身,倒让他生出几分寡夫被造黄谣的无奈。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道路两边依旧灯红酒绿。只是街灯底下,再也寻不到那个英俊潇洒的侧影了。 走着走着,鼻尖忽然缠上烟味与香水味。黑乎乎的小巷里有一对男女开始旁若无人地欢爱,宋临脚步一顿,下意识站到那盏孤零零的路灯下,尴尬得无所适从。蓦地联想到刚才柯阳平的话还有点委屈,不知道怎么就拨通了沈昭的电话。 第49章 “喂?你好。”对面的第一声特别深沉,也有点做作。当然也挺性感。 “是我,“宋临笑了一下,“我换新手机了。” 对面的声音瞬间得意洋洋起来:“奥,是我给你的那个吧。苏映梅现在才想起来给你?” “恩。” “给我打电话干什么?我在外地出差呢。” “我知道。” “......是昭启出什么事了?” “没有。” “......你们学校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不是。” “那是怎么了……书呆子,你喝酒啦?” 沈昭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尾音是微微上扬的,宋临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轻轻地挠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然后轻轻在屏幕上印了一个吻。 苹果的显示屏烫得惊人,那种热度让他无端生出一种勇气:“......没喝酒,我想你。” “……”对面忽然没有声音了。 宋临没有等他回应,直接果断地挂了电话。 推开酒吧的门,宋临被惊天动地的音乐震了一下。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有戴着兔耳朵的服务生过来问他喝点什么?我们这里有干马提尼玛格丽特新加坡司令莫斯科骡子......宋临说白开水,谢谢。 服务生有点失望地拿起酒单走了。 宋临看着他离去,目光顺势落在这家酒吧的环境上。这里实行会员制,一楼仅对散客开放,二楼以上全部黑咕隆咚神神秘秘。几名服务生从身旁走过,宋临趁着歌曲切换的间隙,隐隐约约听见他们口中反复提及沈昭,沈昭。 “沈董可有阵子没来了吧?” “可不是嘛!长得帅身材又好,真是怀念。你看看这阵子来的会员,一个个什么德行,看着都他妈想吐。” “哎,我听说前段时间沈董出车祸了?” “你这消息也太滞后了!那不是乌龙嘛?早辟谣了。” “是吗?可我总觉得时间对不上。之前跟过他的那个小戚,也说他好久没找新人了。” “害,真是的!这么个优质主儿,怎么好端端地不流通市场了呢?” “……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给谁看呢?是不是忘了咱们干这行的规矩,爱上客人可是大忌......”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远了。 锣鼓喧天的重金属摇滚乐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装着白开水的杯子也插了一根粉色的吸管。宋临烦躁地叼着它,牙齿无意识地来回啃咬,末了,吸管已然变成了一片僵硬的薄片。 只觉得心里有一股火在腾腾地燃烧着。 把手里一直握着的塑料杯子捏变形了,侍应生很不高兴:“先生这个你得赔钱。” 宋临看了他一眼,发现是刚刚那几个聊天的人之一。 他冷淡地回:“赔你二大爷。” 真不文明。真不冷静。真不像他。 但成功把人怼走了。 过了午夜十二点,台上开始有人表演。舞蹈很色情,也很阳刚,所以看起来有点古怪。原本漆黑一片的二楼,忽然亮起了几盏灯。借着灯光能看见栏杆旁摆着几张豪华沙发,上面坐着个黑乎乎的人影,人脸模糊不清。 塑料杯里的白开水终究见了底。服务员已经换了一波,这班次的明显比上一波周到,主动上前问要不要免费续杯,宋临摇了摇头谢绝了。他站起身正要推门出去,忽然从侧后方走出个穿着女仆装的侍应生,伸手轻轻拦住了他:“先生请留步。楼上有位客人请你上去一趟。” 宋临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荒唐得可笑:“我不是干你们这行的。” 看见“女仆”有点为难的样子,宋临又彬彬有礼地补充了一句:“我说这话没有职业歧视的意思......但我确实不是。” 服务生也有点不好意思:“您稍等,我再去确认一下。” 过了两分钟他又匆匆地从楼上跑下来:“ 他说他认识你,只想打个招呼,不是要‘那个’的意思。” ......认识我? 宋临一头雾水地上了楼。 沙发里坐着个戴眼镜的男人,闻声便转过头。 姚文柏:“hi,真是你啊,我没有看错吧。你就是当初昭儿胃出血时给他送粥,后来他出车祸,还给他献过血的那个小同学是不是?” 宋临被他的一声“昭儿”烦得皱了一下眉毛,又被他一声“小同学”雷得闭了一下眼睛。但他仍然不失分寸地问道:“我们直接单刀直入吧。不知道您叫我上来是想说什么?” 姚文柏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的脸看。那目光让宋临觉得古怪。 过了一会他忽然挥了挥手:“没事了......你走吧。” 宋临不明所以地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姚文柏长叹了一口气,翻开手机,把眼镜拿下来,仔仔细细地看助手刚才发给他的照片。 之前沈昭托他帮忙追查弑母仇人,姚文柏这些日子没少和警局联系。前几天案件突然有了重大突破,犯罪嫌疑人的清晰正脸照同步发到了他的手机里。 姚文柏看了看下楼的那个年轻男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手机上的照片。 ......这也太像了吧。卧槽。 助手发来消息: 姚老板,您还在线吗?用不用我现在和沈董联系? 姚文柏噼里啪啦地打字: 算了,别找死。 先等等再说。 说曹操曹操到,聊天框里又弹出来一则通知。 沈昭没头没尾地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谢家的那块地我暂时不想管了,谢瑗要是问起你,你就先帮我找个借口糊弄过去。 高铁太慢了,帮我弄张机票。我明天就要回x市。 第44章 色诱 次日清晨八点,沈昭的航班稳稳抵达 x 市燕归国际机场,特派司机宋临第一时间接驾。 航站楼前的车队排起了长龙,看这架势,没半个小时怕是进不去。宋临让沈昭先在贵宾室歇着,等他把车开到附近再去找他汇合。 燕归有专属的贵宾停车场,与贵宾候机区的专用门厅相邻。宋临登记了车牌号,岗亭横杆自动抬起放行。沿着通道往里走,两侧墙面贴满了近来风头正劲的流量小生海报,宋临不认识,也不关心。 推开vip室的玻璃门,看见沈昭在角落里的一张圆桌前面坐着,旁边立着他的迪奥行李箱。他对面坐着个戴贝雷帽的小男生,衬衫下摆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露出半截细腻白皙的腰肢。 宋临觉得他的侧脸有点眼熟,看了半晌才想起来他就是刚刚海报上的那个模特。沈昭抱臂淡淡说了句什么,那小生便笑得花枝乱颤——这个词形容得很精准,因为他小小的巴掌脸上粉厚如墙。他一边笑,一边往前探着身子,眼看就要抓上沈昭的胳膊。 宋临不动声色地舔了一下后槽牙。 还不等他出声,沈昭就先看见了他。 “书呆子,这!” 沈昭恰在此时起身,那模特的指尖便堪堪擦过他的袖口。只差一毫米便要触到,模特的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惋惜。目睹这一幕,宋临的下颌线使劲绷紧了。 “走吧。”他望向沈昭,脸上又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笑意。接过沈昭手里的行李箱,帮他推着,车轮在光洁的地板上“叽里咕噜”的响。鬼使神差地回了头,那个小生还是恋恋不舍地望着沈昭的背影。宋临心里冷笑了一声,神色如常地把行李箱的把手换到左手,然后走到沈昭的右侧。 沈昭正在兴致勃勃地和他说什么,宋临一边回以微笑,一边把行李箱甩到沈昭的左后方向——从后面看,就像他亲密无间地揽住了沈昭的腰。 那男孩的神色瞬间变了。 宋临看向他,礼貌性地弯了弯眼睛。 ...... 坐回车里,沈昭还在絮絮叨叨地吐槽沈氏集团外地分公司管理失序、制度混乱。宋临听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之前不是说要一周后才返程吗?怎么这次回来得这么早?” 沈昭的话头戛然而止。他抿着唇不说话,瞪了宋临好一会儿,过了半晌,“夸嗤” 一声,椅子突然被狠狠放倒。他顺势把腿伸出来,笔直修长的小腿交叠着搭在中央扶手箱上。宋临侧头瞥了一眼,他穿的依旧是红底的皮鞋,西裤下面露出来一截白色的脚腕。 车辆行驶的时候微微颠簸,那红底皮鞋跟着轻晃了几下,似乎还有意无意地踢了宋临一脚。 宋临:“......干什么?” 后排冷不丁地爆出来几个硬邦邦的字:“干什么?困了,睡觉!” 宋临:“...........” 他望向车内后视镜。沈昭虽然斜躺在椅子上,但是脑袋还是拧着看向窗外,反正是没有睡着。 宋临转回头。 马路上的白线无穷无尽地向前延伸,看不到终点。 宋临想起刚刚那个小演员的表情,不甘的,惊讶的,愤怒的......看着那男孩吃瘪的样子让宋临心情愉悦。但那快感就像风里脆弱的火苗,很快就自己灭了。 第50章 .......其实挺没意思的。 张扬,浮夸,刻意。 总之不长久。 脑子里又回响起来医院里学长的问话:“617里的患者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答不上来。 宋临猛地踩下油门,宾利碾过减速带时微微一震,随即在高速路上疾驰。抵达沈昭家里的时间比以往哪次都短,沈昭觉得自己刚眯了一会就要下车,睁开眼,茫然地问宋临:“......这就到了?” “嗯。” 宋临沉默地目送沈昭上楼,直到看见他屋子里的灯亮起来。 ...... 十一过后,宋临有空便往 x 市那几家著名的 gay 吧跑。有的场子走亲民路线,他出入畅通无阻;有的实行会员制,要交高昂的注册费才能入内。好在宋临的脸和气质惊为天人,即使不是会员,店主也乐意放行,让他在散台小酌几杯。 宋临觉得自己约莫是有自虐倾向。自从上次从那几个侍应生口中听闻沈昭过往的八卦,他便像着了魔般想打探更多——不听时想追根究底,听完了又怒火中烧。反正沈昭从前是个放浪形骸的花花公子,这点倒是一点没错。 在一众gay吧里流连,宋临还遇到了许久未见的人。 “不是我说你,” 夏乐康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挑眉打趣,“怎么每次偶遇,你都泡在我们同性恋的据点里啊?你那篇社会学论文还没折腾完呢?” 他说话时神色坦荡,半分扭捏尴尬都无。 于是宋临也放松地开了个玩笑:“我已经彻底弃暗投明,加入你们的帮派了。” 夏乐康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沉默良久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临的肩:“......您这早不弯晚不弯的。我和你断联之后你就变成同性恋了,真伤人啊。”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这时他们身边路过两个叽叽喳喳的小gay,夏乐康侧耳听了一会,转过头问宋临:“怎么最近到处都在说沈昭出车祸的事?这人在圈子里名气不小,可我还从没见过真人。他到底长什么样啊?” 宋临刚要说你见过他,在x大校门口的音像店里。但是话刚要说出口又拐了弯:“你听说过他?” “x 市沈少嘛,谁没听过?” 夏乐康随口应道,“我有认识的小0跟过他一段时间。房子车子票子那是哗哗的给,一点不带手软的。后来就掰了,因为我那个朋友真栽进去了。床上谈感情,这不是大忌么?何况只是纯粹的金钱关系。” 宋临没接话,只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示意他继续说。 “不过这人也真够怪的。“夏乐康的语气带了点分析的成分,“你想啊,一个正常男人,要是俘获了小情的身心,多半会自鸣得意,甚至觉得以后就可以免费打炮了。但他不是。听说只要有人跟他表白,他就直接撒由那拉再也不见了。这就很像约翰鲍尔比的依恋理论,我觉得这个叫沈昭的,原生家庭肯定特别不幸福……” 宋临打断了他,同时把一杯薄荷柠檬水推到他面前:“你不愧是学哲学的。” 夏乐康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也泰然自若地转移了话题,笑着说:“学哲学的出来找不到工作啊,马克思还得靠恩格斯的救济活呢。” 两人又自然地聊了聊各自的专业和发展前景。没说几句,酒吧里的灯光突然尽数熄灭,唯有聚光灯唰唰聚焦在舞台中央。一个穿着大胆的男人走到中央开始跳热舞,然后绕着中间的钢管一圈一圈地扭动。在不同的gay吧里这样的表演数不胜数,而且风格迥异。宋临看得多了,耳濡目染之下觉得自己都快学会了。 --- 以至于后来学校开学典礼的热舞彩排,他上去随便跳了几下,几个舍友的眼珠子都快惊掉出来了。 游然瞪大了眼:“你跟段誉似的,捡到逍遥派武功秘籍了?什么时候偷偷练的跳舞啊?” 事后老师把录制好的彩排视频放给他们看,让大家各自看看自己在舞台上的表现。眼看正式演出的日子越来越近,大家都挺认真。工作人员在给观众席上贴重要来宾的姓名条,宋临漫不经心地看着摄像机里的自己,余光里瞥着他们的动作。只见沈昭的名字被放在了贵宾区的最中间,第一排。 宋临又把目光落回摄像机里的自己。 心脏突然怦怦狂跳起来。 看着录像机里跳着热舞的他自己,不知道怎么就和gay吧里的那些舞男重合了。 宋临莫名就联想到了那些扭胯摆腰的舞者。他们的欲望多容易满足,只要把人民币和玫瑰花瓣塞进内裤,便会露出满足和幸福的神情。可他却想要更难,更抽象,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正式表演那天,兼职工作人员的学长学姐给他们发衣服。宋临拿过来一看,艰难地提出意见:“......当初定好的制服好像不是这样的。” 学姐不屑地说:“咱们这个舞的主题是什么?是热场!那当然是越性感越好。恩,反正就是个sexy。” 宋临接过衣服,沉吟了一会。透过黑色的幕布可以看见观众已经陆陆续续地入了座。沈昭坐在第一排中间玩手机,不久宋临感觉到自己裤兜里的苹果震了震。 他掏出来看最新消息。 臭驴:不是说有你的表演么? 臭驴:这前面都讲得什么破玩意啊,又是诗朗诵又是合唱的,无聊死了。 臭驴:你什么时候上场呀。 宋临眯起眼睛盯着屏幕,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过了片刻,他伸手捞过那套制服,抖落出里面的衬衫,然后抓着领口大力一扯,把上面的扣子噼里啪啦地全崩掉了。 等所有扮相都做好,宋临从化妆室里走出来,瞬间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 见过了大风大浪的学姐脸红到了脖子根,硬撑镇定开口:“...小临,你这个衬衫扣子怎么回事?用不用给你找一件新的?” “不是说要符合热舞的主题么。”宋临很淡定地回,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还有点邪气。他拿起制服外套,然后从帷幔的缝隙里紧紧地盯着不知名的一个点。那一刻他的眼神太复杂了。有征服,渴望,挣扎,沉沦,还有狂热的执着。 最终他披上外套,身姿矫健地跳下台阶,去旁边的候场室。他的目光仍然紧紧锁定在某个人的身上,等听到场务的喊声,便一跃而出,宛如一只修长挺拔、蓄势待发的猎豹。 黑色帷幕缓缓向上拉起,露出舞台中央的聚光灯。 作者有话说: 啥也不说了,反正就是个sexy。 第45章 是我不敢承认 舞台旁边的巨大音响开始发出轰鸣,紧跟着激昂澎湃的鼓点,激情澎湃地砸在所有人的胸口。 沈昭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对话框里。 显示已读但是不回复。书呆子出息了。 听见身边人此起彼伏的惊呼,他才朝舞台上看了一眼。 “......”他第一眼没有认出来那是宋临。 深蓝色的制服,金色的肩章袖标,半遮住眉眼的大檐帽。 皮靴重重地碾过舞台地板,与鼓点沉沉叠在一起,他踩着节奏拾级而上。音乐蓦地顿了半秒,再响起时,他动了。 制服绷出流畅的肩背线条,西裤包裹的长腿迈开,忽然一个旋身,腰腹骤然收紧,衣摆短暂上掀,劲弓般的腰线惊鸿一瞥,皮带的金属扣随着动作磕碰作响。 沈昭活这么大,头一回见到这种跳法。别人跳舞,恨不得把 “勾人” 俩字刻在脸上,搔首弄姿,媚眼乱飞。 偏偏宋临反其道而行,就显得格外克制,冷淡......和性感。 胯部随重拍慢碾,动作幅度不算大,却带着极强的侵略性,让人根本无法移开视线。台下的尖叫声疯了似的涌上来,一波盖过一波,差点把剧场顶给掀了。鼓点骤然密集,他的动作陡然提速,却始终收放自如。 宋临忽然侧过脸,灯光正巧打在他脸上,沈昭没防备,一头撞进他眼里。 “......”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沈昭的手无意识地扣住椅子的扶手,心跳快得像揣了一窝乱窜的兔子。 最后一个重音骤然砸落,宋临抬手勾住制服外套领口,顺着肩线利落一扯,随即朝台下扬手扔去。 露出他里面的衬衫,深 v 领口一路向下开到腰腹。 “......” 全场静默两秒,然后群情鼎沸。 沈昭缓缓把扔到他脸上的制服外套拿下来。 全身的血都在朝一个地方涌过去。 他发现自己勃qi了。 ...... 其实宋临在舞台上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对面的大灯直直照在他脸上,他只能凭着记忆盯着台下的某个方向。包括扔外套也是,只能朝着印象里沈昭所在的位置甩出去。 这段表演结束后还不能离场,紧接着是法学院的开场舞。宋临又匆匆赶往候场室排队等候,片刻后便再度登台。此时舞台仍然下方一片漆黑,但他的目光依旧牢牢地望向沈昭所在的方向。 第51章 你......能不能明白?宋临像个情窦初开的初高中男生,忐忑地把答卷交上去,焦虑又期待地等着一个未知的答案。心里是说不清的滋味,有点紧张,有点担心,还有一点兴奋。 终于典礼落下帷幕,宋临接过学院递来的捧花,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又不知从哪儿涌出来一群人纷纷围上来要和他合影。可他的心早就飞远了,满脑子都是沈昭,只能耐着性子礼貌又仓促地拍照,签名,同时强硬冷漠地拒绝他们向他要联系方式。 终于摆脱人群,衣服都没来及换,他急匆匆地就往礼堂的贵宾室跑。观众席的人都走光了,那个人现在只可能在这里。 推开贵宾室的门,宋临却彻底呆住了。 里面灯火通明,没有一个人影。 “.......” 然后他看见自己扔出去的制服外套被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孤零零地放在空荡荡的长桌上。 他慢腾腾地走过去,以一种不知道什么样的心理坐在长桌前,拿起外套,重新穿上。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椅子对面嵌着一面复古壁镜,宋临凝视着镜中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演出的警服,表情看起来又是那样的茫然无措。 宋临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向上提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身后吱呀一声,宋临没有回头,看见镜子里走进来一个人。探头探脑地,不知道想干什么。 宋临:“你找谁?” 那人:“沈董说他在这个房间里拉了东西,让我回来取。但我看这里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啊?” 宋临在椅子上缓缓坐直了。 “......你是沈董的助理?“ “是啊。” “那你知道你们沈董是什么时候走的吗?” 那人挠挠头:“大概,一个小时以前吧?” 一个小时以前,那正是他第一场表演的时候。 宋临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唇齿间立刻弥漫出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心跳咚咚作响,他紧接着追问:“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那人瞥了眼手机,心直口快地答道:“香格里拉大酒店……哎,你问这个干什么?——等等!你这是要往哪儿跑?喂!喂!!喂!!!” 自行车都不够快,直接冲出校门口伸手拦出租车。拦了半天没有停的,宋临心急如焚,终于看到有个同学在东门门口下了车。他一出来宋临立马就钻了进去,司机被他的穿搭吓了一跳:“恩?!警......警察同志?还是哪个市监局的?” 宋临冷笑了一声:“扫黄打非的!” 他报出了地名,然后说:“师傅,请您务必开得越快越好。” 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宋临沉默地看着。车里的电台放着苦情歌,宋临把脑袋贴在车窗上,耳朵里便立刻是嗡嗡的轰鸣声。他以为这样他就可以听不清歌词。 路上遇到红灯,出租车慢慢减速。嗡嗡的声音弱下去,女歌手便开始娓娓道来。宋临暴露在她的声线里,像没有穿上盔甲便四面楚歌的战士,只剩下万箭穿心的结局。 女歌手悠悠地唱道, “我做再多也无法令他感动,他不爱我,才宁愿自由 他不爱我却总是这样看着我 他不爱我,是我不敢承认......” 是我不敢承认。 宋临极轻极缓地吐出去一口气。窗外广告牌反射的那点阳光太过刺眼,让其余的景色也跟着模糊不清。 到了香格里拉,宋临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后面的员工通道。 这里的安保明显不严,宋临很轻松地就混了进去,径直乘坐员工电梯上了楼。可怎么知道沈昭的房间号是个问题,宋临迟疑了一下拨通了前台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替班的实习生,宋临打过去报了沈昭的名字说续房,对面没有多想,自然地说3089是吗? 宋临都忘了自己说是还是不是了。 血液一下下地往太阳穴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那一刻他气得头晕脑胀,险些失去理智。 在打电话之前他还希冀着这一切都是乌龙,来酒店不一定都是为了开房。 走廊尽头立着一扇大落地窗,天光透过玻璃漫进来,将宋临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挂了电话,余光恰好瞥见一架飞机正拔地而起,碧蓝的天幕中,机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线。其实他的心里也悬着一架飞机,为某个人盘旋了无数圈。结果连准许着陆的指令还没收到,先扑过来一群鸽子,撞了个血肉横飞。 心痛、失望、难过……一瞬间排山倒海。这些情绪还没来得及消化,就骤然变了味,被一股更烈的东西顶了上来。像井底的沼气陡然遇火,轰地一声全炸了。 现在他满脑袋只剩下一个念头。 沈昭。 我要杀了你。 到了3089,站在墙边扣了扣门。 “谁啊。” 沈昭的声音,来开门的却不是他。 “......”那个男生宋临认识,是之前在酒馆里吻上沈昭的那个。 一股戾气瞬间轰然冲破胸膛,直窜头顶。不甘、愤懑、不可思议,最后全化作添薪浇油的燃料,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狂窜,变成一团焚心蚀骨无处宣泄的怒火。宋临觉得自己就快气疯了,旧情难忘是不是??你真行,沈昭,你可真行,你可真行…… 男生:“......你,你是干什么的?” 宋临懒得回答,掏出来学生证啪嗒上下一甩,反正直接把他给镇住了。 “出来,抱着头,“宋临手探进自己的侧兜,摸索片刻,掏出一对装饰用的手铐和一把假手枪。他拿着手枪死死抵着那个男孩的头,把他一路逼到墙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给我蹲好!!” 男生不明所以,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他手里捏着一个什么东西,宋临让他摊开手举起来。谢天谢地,不是安全tao,只是一个金属u盘。从他的衣服兜里拿出来房卡,宋临快速按下门把手,侧身推门而入的瞬间反脚狠狠踢上房门。 这是一个巨大的总统套房,映入眼帘的是沙发和实木办公桌,上面搁着一台电脑,里面隐隐约约地传出来交谈的说话声。 宋临推开卧室的门,沈昭穿着浴袍从盥洗室里走出来,看见宋临吃惊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声惊讶的轻呼还没来得及出口,宋临一个箭步猛冲上前,双臂死死箍住沈昭的腰,低下头绝望又凶狠地吻他。 “......”沈昭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他盯着宋临近在咫尺的脸,身体下意识绷紧,却没有挣脱。 宋临吻得又凶又急,毫无章法,咬破了沈昭的嘴唇。 两个人的初吻是血腥味的。 宋临听见沈昭似乎若有若无地轻轻叹了口气,他的内心险些动容,但立刻意识到自己就是因为这些微小的瞬间才无可救药地沉沦的。他又想起来自己在舞台上跳舞的心情,沈昭不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心里有个大声地呐喊着,哥,过失杀人也得吃枪子,你明白吗!!!! 原来由爱生恨是如此简单。 那一刻宋临的心情如同娼妓怒殴不给钱的嫖客。他退后半步,定定地看着沈昭那张英俊多情的脸,然后抬手,干净利落地甩了他一巴掌。 “啪!” 沈昭愣住了。他不可思议地转回头,沉下脸望着宋临。 “书呆子,我他妈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话音刚落,一记猛力的上勾拳便直接砸在了宋临下巴上,宋临躲都没躲,硬生生受了。 太用力了,下嘴唇黏在了牙齿上,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宋临顶了一下腮,目光沉沉地瞪了沈昭一会,然后像头疯犬一样重新冲上去吻他。 这回沈昭开始疯狂反抗,两个人不像接吻,更像在举行什么厮打缠斗的摔跤比赛。沈昭发现自己推不开他,卧槽!于是伸出手使劲地掐宋临的后腰。宋临心想哥你太损了,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用,而且你掐在我笑穴上了。他本来是应该笑的,但是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第46章 和你没有关系了 两个人的近身肉搏赛从卫生间门口一路进行到床边。 沈昭的浴袍带子松了,露出小腹上因为手术留下的一道长长的蜈蚣般的疤痕,宋临只瞥一眼便收了劲。可沈昭显然不吃这一套,依旧拳拳到肉招招狠厉。宋临一边心头泛涩,一边心想你在健身房打沙包也不带这么起劲的吧?!! 拳头重重地落在身上,宋临吃痛,又狠不下心用力还手。 这样打架太憋屈了,他无意间摸到腰间的手铐,忽然有了主意。 这时沈昭的连番痛殴终于喘了口气。 他看向宋临的眼睛,怔了半秒,有点不屑,又有一点捉摸不透的神情,嗤道:“这就被揍哭了?” 宋临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沈昭的手情不自禁地伸了出去。 在碰到宋临眼睛的前一秒,宋临忽然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沈昭的那只手用手铐牢牢锁在了床头雕花围栏上。 第52章 沈昭甚至没看清宋临的动作,只觉手腕骤然一凉,紧接着 “咔哒” 一声脆响。 他下意识猛地拽了下手臂,铁链纹丝不动。错愕、愤怒,沈昭想也没想,抬脚便狠狠踹向宋临胸口,难以置信地吼道:“我操!你干什么!!宋临你他妈今天失心疯了?!”” 这一脚又快又狠,宋临避无可避,结结实实的受了一记。 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宋临抬头的时候烧红了眼睛,悲愤交加,怒不可遏,心想你是不是真的想杀了我?!!! 沈昭话音未落,宋临已经猛扑上前。他避开沈昭另一只挥来的拳头,左手死死扣住沈昭未被锁住的手腕,然后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紧紧地,不容置喙地与他十指相扣。 右手捏住沈昭的下巴往旁边一掰,宋临低下头,狠狠地咬上了沈昭的脖子。沈昭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冒出汗珠,疼得浑身一颤,却仍然咬牙发力,用被锁的手臂借着铁链的长度,猛地撞向宋临的太阳穴:“赶紧把这破玩意给我解开!” 宋临侧过头堪堪躲过,脸颊却被铁链擦伤留下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痛。 怎么可能解开?沈昭即使进了两次急诊入了一次icu迈过鬼门关战斗力也如此恐怖,真给他解开今天死在床上的就不知道是谁了。想到自己居然有可能会被心爱的人夯死,宋临先是绝望,然后彻底被激怒,牙齿咬破沈昭的皮肤开始大力吸吮。 啧啧的水声和喷在耳旁的热气很有些情涩意味,沈昭发现自己开口骂人的声调有点变了:“你......你属蚂蝗的?!滚开!” “蚂蝗?!”宋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怒极反笑:“你要知道这是你欠我的!!!” “我知道个屁!”沈昭脖颈青筋暴起,猛地偏头,用后脑勺狠狠撞向宋临的下巴。宋临吃痛,手劲一松,沈昭趁机翻身,未被锁的手攥住床头的台灯,扬手就往宋临身上狠狠砸去:“宋临我警告你,别逼我!!!” 台灯砸在宋临肩头,玻璃灯罩“哐当”一声碎裂在地。宋临疼得闷哼,却反手抓住沈昭的手腕,将他紧紧按在床沿。 “逼你?”宋临死死盯着沈昭,声色俱厉地控诉,眼角烧得通红:“谁逼你了?你自己数数你都处过几个对象了?!你离了这种事就活不成吗?!!” 沈昭不知道宋临在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些什么狗屁。 他忍无可忍,猛地抬脚,这次蹬在了宋临腰上,生生把身上的大吸血鬼踹出去小半米:“你在这儿胡扯八道什么?这不是人类正常生理需要吗?我招谁惹谁了?我伤天害理了我?!!” “你......你也不怕得病!”宋临的胸膛剧烈起伏。 “你他妈当我厕纸啊,谁都能上!”沈昭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事实不就是这样的吗?!”宋临的声音陡然拔高。 “放你妈的屁!你还有脸说!” 沈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你扪心自问,我什么时候主动碰过你?厕所那次明明是你丫先扑上来的!而且你,你……”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什么厕所?你在说什么???”宋临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你闭嘴吧!今天你还没完没了了你?!” “我还真就没完了!”宋临咬着后槽牙,大脑一热,想都没想就顺着沈昭的话头吼下去:“那你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为什么就从来没想过——?!” ......和我在一起。 “......” 两个人都彻彻底底的愣住了。 空气陡然死寂。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三分钟...... 没有一个人说话。 宋临在床上缓缓坐起来。 房间里那样静,静得可怕。 两人粗重的呼吸交织着,还有铁链偶尔随着沈昭细微的动作发出的“哗啦”轻响。 “.......” 四处环顾,才发觉原来他们刚刚打架打得这么激烈。台灯摔在了地上,拉出来的黑色电线横贯地毯,玻璃杯碎了,椅子倒了。沈昭衣衫凌乱地陷在床中,床单被他们揉成一团糟,手腕上还套着副可笑的玩具手铐,挣扎间磨出了一圈红痕。 这是......干什么呢。 宋临问他自己。答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难堪呢。 为什么要弄得这么狼狈呢。 宋临抬起头,望向苍白的天花板。 宋临慢腾腾地从床上下去,刚刚打斗的太激烈,手铐的钥匙不知道掉在哪了。他趴在地上找了半天,听见床上传来滴里当啷的声音,是沈昭挣扎着要坐起来。 宋临想起来他在icu绑着的手环,那时他的手腕上一圈淡紫的淤青。心里又是一阵细微的刺痛,宋临起身去盥洗室拿毛巾,回来的路上他在地板上看到了小小的银色钥匙。 宋临回到床边。 沈昭抿着唇看他。 宋临没再开口,只是专注地做手上的动作。怕沈昭再挣扎受伤,先是把毛巾小心地塞进他的手腕和手铐的缝隙里,然后才拿起钥匙试着把手铐解开。 不知道为什么手有点抖,像得了帕金森。宋临抬起头,礼貌又疏离地对沈昭笑了一下:“马上就好。” 沈昭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但这次微微皱起了眉毛。 手还是抖,而且这次变本加厉。 这样下去可不行。他闭着眼睛缓了半天,睁眼的时候却瞥见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润滑you和安全tao。 “......”眼睛忽然像进了沙子。或者说,得了麦粒肿就是这种感觉吧。 转回头来,宋临平静地开口:“那个男生现在应该还在门外,要不然就是没走远。一会我去帮你找回来。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天......是我的问题。太不应该来了。” 沈昭紧紧拧起眉看他,竟然是一副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表情。 不再理沈昭,宋临逼着自己使劲地盯着那个锁孔,那个小小的黑洞随着他每次的眨眼变得忽大忽小。好像一下子得了高度近视加散光,但他的“度数”变来变去的,应该很难找到合适的镜片。 现在的这些玩具厂商干嘛都这么敬业呢?恩?一个假手铐都做得这么逼真...... 有什么东西还是不可抑制地落下来了。 滚烫,灼热,苦涩。 突然伸出来一只手,轻轻地抹了一下他的眼下。 “到底怎么回事?恩?”沈昭柔声说,“哭得像个水龙头似的。” ......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语气! 宋临闭了闭眼睛。心里的隐隐升腾起一股怒意,他拼命地把它压下去,暗暗告诫自己不能继续做一个顽固不化的混蛋,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白痴。人心是经不起反复磋磨的……否则,就是真的执迷不悟,死不悔改了。 宋临摁下沈昭的手。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从前的神态。 宋临冷声道:“现在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 其实这话也没说错。他只是个演独角戏的演员。从头到尾舞台上只有他自己,怎么能奢求观众呢?所以......真的没有关系了。八音盒里的舞蹈演员也得上发条才能转圈。 宋临心里有个地方忽然就有些疲倦了。提不起劲了。 玛雅人不是预言了世界某日吗?怎么一点灭亡的征兆都没有呢。这说明地球消极怠工。 就在这时沈昭忽然猛地一挣,将被钳制的手从宋临掌心里甩开了。金属钥匙蹭过手铐,发出一声刺耳的 “呲啦” 响。宋临看着他伸长手臂,够到旁边的台子,摸出打火机 “咔哒” 一声点燃,随即抽起了烟。他偏过头狠狠吸了几口,手腕上的手铐衬得他眉眼间一种说不清的味道,迷人,危险。 “和‘我’没有关系。” 沈昭沉下脸,语速放缓,一字一顿地重复。 他盯着宋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那你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青白的烟圈从沈昭唇角缓缓溢出,他眯起眼睛。 宋临兀自别过脸,眉眼冷淡,装作没听见。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回答我的问题。” 沈昭顿了顿,语气漠然又冷酷,“否则你今天别想走出这个门。” 第47章 哥,我要你 威胁这招对宋临最没用,他从小就最不怕这个。 宋临二话不说,扭头就朝房门走。兜里还揣着手铐的钥匙,宋临心想我今天就是走了,我就从这个门里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背后炸起一声怒吼,紧接着遥控器飞过来了,枕头飞过来了,手机飞过来了。砸在身上真是疼啊!宋临硬扛着一声不吭,下一秒他面无表情地掀开掼在身上、挡住视线的被子,继续往前走。 “宋临你敢再动一步?!我现在倒数三个数,三!二!一!” 宋临无声地笑了一下。他心想沈昭又来这套。 第53章 话音刚落一只烟灰缸就擦着宋临的耳朵飞过去,然后是一瓶红酒,摔在墙上很闷很顿地一声响,让人胆战心惊。玻璃瓶落到地上碎了一地,鲜红的酒液弯弯曲曲地淌到宋临脚下。 宋临闭了闭眼睛,对沈昭的怒骂继续充耳不闻,抬脚继续迈步向前。 “胆小鬼!!不敢回答你他妈就跑你,你给我等着!!!” “......” 先以沉默作为回答的,明明是沈昭不是他。贼喊捉贼,宋临心想,到底谁是胆小鬼。 身后传来铁链疯狂的震动声,他意识到沈昭现在很有可能准备把自己掰脱臼了然后冲上来暴揍他。 他转过头,决意光明磊落地迎上沈昭的视线,肚子里酝酿的一堆狠话刚要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却因为猝不及防看见了沈昭的神情而哑火了。 沈昭被拷在床头上,正拼命地尝试挣脱,那木质的栏杆不停地发出可怕的“咔咔”声。就算垫了毛巾,这样剧烈的挣扎也不可能不疼,他和宋临对视的时候眼圈红了。 “......”明明知道沈昭红了眼眶不是因为他的离开,宋临还是有些可耻地软弱。 心里有一块忽然酸了,软了。像块刚出炉的软面包,被骤然戳中最蓬松的地方,瞬间塌下去一块。 宋临咬了咬牙。在“决意离开”和“看着沈昭”的两难抉择间反复权衡,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解决办法。 倒着走。 沈昭成功被他气笑了:“你他大爷的......书呆子..........” 宋临的手摸上背后的门把手。 啊,今天真的发生太多事了。早上5点钟爬起来最后一次彩排,然后演出,再打车来香格里拉上演全武行。宋临发现自己今天又什么东西都没有吃,他决定回去之后先去食堂吃饭,然后去图书馆,晚上回寝好好休息一下。然后第二天...... 正常来讲,他第二天应该去昭启实习的。 宋临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沈昭一直默不作声,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等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宋临发现他的手腕已经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过去,试图从手铐里解脱出来。他的额头上全是因为剧痛流出来的冷汗。 宋临:“!!!” 他再百感交集,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沈昭自己给自己整骨折了。宋临冲上去,一把握住沈昭的手腕细细观察。还好没有大碍。 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宋临觉得有点委屈——到底还是因为他动摇了。他19年以来,也只为他一个人这样动摇过。 沈昭盯着他,阴阳怪气:“奥,我以为你这两条腿今天只能走后撤步呢。” 宋临不搭理他,直接破罐子破摔,冷冰冰地阴阳怪气回去:“我和你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会心疼。” 沈昭:“...........” 他又不说话了,沉默地盯着宋临。还是那种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盯法。 也许是因为牵扯到了一个“疼”字,宋临觉得自己真的有点撑不住了。肾上腺素消退,皮肤的酸胀变成骨头的钝痛,这个时候他浑身上下的疼劲儿彻底上来了。没有一块骨头是没被沈昭揍过的,本来他只是正面挨打,后来后背也受敌。前有堵截后有追,跟被按在砧板上的猪似的,被揍得也太狠了一点。 检查完沈昭的手腕,宋临干脆坐在床边,一俯身便倒了下去。 他硬邦邦地侧过头,沉默地将脸颊贴在沈昭的颈窝旁。 沈昭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度,非常温暖。余光瞥见枕巾上洇开一道红,宋临才想起来自己脸上的口子应该也流血了。 身旁沈昭身上的气味很驳杂,香水味,洗完澡的须后水和玫瑰沐浴露味,一股脑涌进了宋临的鼻腔。 “......”沈昭偏过头盯着宋临。 宋临也看着他。 在这样的对视里,宋临无端地联想到从前。 从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从前在医院的床上,自己也是这般望着熟睡的他。 “在icu之后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沈昭用沉默作回答。 宋临扭过头,看向天花板:“那时候我去照顾你,就和现在一样。晚上我躺在你的旁边,睡不着的时候,就想你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沈昭看着他。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柔和。 宋临又像是自问自答般,笑道:“你知道我还会干什么吗?”说罢又自嘲道:“算了,你肯定不记得了。” 沈昭忽然开口说:“我记得。” 宋临的心猛地一跳。 然后下一秒,呼吸交错,沈昭吻上了他。 宋临如遭雷劈般地僵住了。 说实话,沈昭的吻技比他强多了。他的舌头灵巧地探进来,炽热又霸道地扫过宋临的口腔,然后退出去,轻巧地吸吮着宋临的下嘴唇。 宋临听见脑袋里轰地一声,但转瞬反客为主,又深又重地吻了回去。 他学东西一向飞快,此刻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末了还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沈昭的舌尖。那一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便听到沈昭在他身下发出了一声令人脸红耳赤的轻哼。 宋临微微仰起脸,在极近距离下细细观察地沈昭的脸。 心里涌上来的疑问密密麻麻堆了十万八千个,却被宋临硬生生往下按了回去。他发现自己也许永远也猜不透沈昭的心思,他终究不是带着注解的百科全书。 可若此生这样的时刻只有一次,宋临想,他只要当下这一秒就够了。 于是宋临又俯下身。 接吻的间隙,宋临忽然意识到什么,皱起眉:“你装什么都不知道?” 沈昭轻笑:“呆子。” 宋临又低下头,重重地吻了下去。 “恩......”沈昭睁开眼睛,嘴唇微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警官,出个外勤,也要把警棍带在身上?” 宋临的耳朵顿时红透了:“.......” 他再往下一看,沈昭的浴袍已经散开。堪称完美的身材,视线继续下沉,那片本该平整的衣料正鼓出一点不容忽视的轮廓。明明沈昭自己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 沈昭毫不避讳地勾了勾唇角。 他边吻边含糊道:“另一只手铐,嗯.....给我解开......”若不是手铐影响发挥,他早就把书呆子摁下了。 宋临摇摇头,戴着皮手套的手一路向下,极富技巧地按摩。沈昭微微惊喘一声,然后舒服地仰起了脖子。宋临含而不露地欣赏了一会他的表情,忽然恶劣地攥了一下。 沈昭当即闷哼一声,抬头瞪了宋临一眼。 这一眼却半点杀伤力也没有,反倒堪称风情万种。 宋临不动声色地敛了目光。 “你是不是和谁都能这样?” 沈昭“啧”了一声:“别扫兴啊。” 宋临停下了动作,手一动不动地攥着,皱起眉:“以后也是,和谁都可以?” 沈昭刚要骂街,宋临眸色一暗,带着怒意摁住前端。一瞬间沈昭匀称的肌肉在宋临身下瞬间绷紧,他仰起头,急不可耐地喘息,胸前也因此剧烈的起伏。 宋临的另一只手慢慢滑下去,指尖贴着皮肤一寸寸收紧,他沉声道:“这里呢?这里也被别人用过吗?” 异样陌生的触感让沈昭大惊,他立刻道:“你要干什么???” 宋临不回答,依旧俯下身亲他,结果被沈昭躲开了。 宋临的视线陡然冷下来,冷笑一声说:“不明显吗?还问问问。” 宋临将头埋到沈昭的脖颈:“哥,我要你。” 沈昭勃然大怒:“少在这放屁!这种鬼话你也说得出口?” 宋临的脸逐渐沉下来,他的手微微顿了顿,然后狠狠一握,这次他用了十成的力气。沈昭疼得发抖,屈膝便朝他用力撞去,却被宋临侧身险险避开。 “沈昭,”他提搂着沈昭的一条腿,一路吻下去。沈昭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宋临用另一只手揉了一下高高翘起的淡粉色果实,然后一路向下,用指尖碾了一下头部,液体瞬间沾在了黑色的皮质手套上。宋临冷笑着弹了它一下。 “你想用这个脏东西碰我?” 沈昭气得脸都变形了:“——你混账!我从来只做上面的!!!” “那更好了,”宋临抬手,在沈昭被锁住的手腕下重新垫了一圈毛巾,又往他的腰下面塞了个枕头,俯身道;“我要做第一个,也想做唯一一个。” 沈昭声音都变调了:“宋临!!!” 宋临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润滑you,接着慢慢进一根手指,两根手指。 “恩......现在应该差不多了。”宋警官摇身一变,兼职肛肠科医生,手指在里面检查了一会,认真严肃地下了定论。 沈昭已经没有心情骂人了,全部注意力放在身下。时间久了,他竟然不痛,甚至觉得宋临有点儿磨叽。 他妈的逗老子玩呢?? 第54章 “哥,”宋临的耳朵红得滴血,语气是从理论课转为实验课的跃跃欲试:“我要开始了。” “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换我!!” 下一秒,宋临猛地沉腰。 瞬间沈昭的身子被叮得向后倒,宋临一把将他捞回来。他把沈昭环在怀里,吻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双手摩挲着他的后背。 作者有话说: 法国电影没白看 第48章 飞蛾扑火 刚开始就是疼,不可思议的那种疼。 沈昭早知道这个圈子里纯1少见,可万万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人攻。 书呆子已然全部没入,沈昭疼得轻轻发抖,宋临也不好受——实在是太*了。沈昭垂下眼睫,瞥见宋临将脸颊贴在自己小腿,警帽歪歪斜斜地抵在一侧,帽檐投下的阴影里,半双眼睛亮得惊人。视线相撞的瞬间,沈昭清晰感觉到那处又涨了几分。 宋临的警服没完全脱下,墨蓝色的衣料被扯到肩头,露出内里雪白的衬衣。领口两颗纽扣松着,锁骨陷成浅窝,薄汗顺着窝痕滑落,金属肩章随着他前后起伏的动作一闪一闪。 沈昭重新垂下眼。 硬挺的制服被撑出起伏的弧度,胸膛的轮廓在布料下格外分明。裤腰松垮地卡在髋骨,紧实的腰线绷出利落的线条,布料下肌肉的起伏若隐若现……和舞台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帽檐蹭着汗湿的额发,几缕黑发黏在眉骨。宋临漆黑的瞳孔里漫着潮湿的qing欲,那里面只装着一个人。 “......” 宋临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哥,你在想什么呢?” 话音刚落,他狠狠一动。 “你突然抽什么风?!”沈昭刚要骂他,却直觉他在动作的时候戳到了什么地方。 沈昭:“!!!”他瞬间睁大了眼睛。从疼,到酸胀,到现在刚刚那一瞬间...... 宋临低低笑了一声,他的声音有点哑:“找到了。” ...... “啊!” “你转过来好不好。这样我看不到你的脸......” ..... 手铐太限制身形,宋临不知不觉间就握着沈昭的手把它摘了下来。反正沈昭此刻浑身发颤,被他牢牢箍在怀里,没有半分挣脱的力气。 “我们再换个姿势吧......” “你他妈是不是有**障碍?!” 一声轻笑。 “坐稳了。” ...... “沈昭,”这次的声音有点委屈,“没有tao子了......” “少在这儿叽歪,没有的话就别做了。” “那再做最后一次,好不好?” 宋临的深蓝色制服上面已经斑斑点点的不能看。沈昭浑身都是被吻出来的红印,胸部尤其明显。 沈昭闭了闭眼睛,想骂人。宋临不说话,环住了沈昭的腰。 沈昭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开口:“我真是太宠着你了......” 正常来讲,这句话应该接:那你就宠我一辈子吧。 但宋临却说不下去了,喉咙觉得有点涩。他咬了咬牙,腰更重地拍下去,直到沈昭和他一起微微战栗起来,他紧紧地抱住了沈昭,好像要把他融进怀里。沈昭情难自抑地仰起脖子,张开湿润的饱满嘴唇...... 直上云霄。 宋临抱着沈昭迈进圆形大浴缸。 沈昭浑身酸痛得厉害,腰肢和腿像灌了铅似的,下半身几乎麻得失去知觉。热水顺着脊背浇下来,漫过胸前红肿的肌肤,瞬间激起一阵火烧火燎的灼痛。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黑着脸哑着嗓子谴责宋临:“我刚才真应该把你夯晕过去。” 宋临不吭声,只是对着他弯起眼睛。 再抱着沈昭从盥洗室里出来,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盖在身上,宋临往下窜了几寸,把头埋进沈昭怀里,贪恋地去闻他身上的味道。沈昭睡得昏沉,半睁着眼瞟了这书呆子一眼,随即无意识地伸出手将宋临往怀里拢了拢。 第二天早上,宋临醒来,神清气爽。 身上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沈昭卷得一干二净,他的脸埋在印花棉被里,只露出小半张,睡得像只安稳又香甜的茧蛹。宋临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轻声说:“我先走了。” “今天有时间的话,记得打我的电话。不要忘了联系我好吗?” 宋临看着沈昭的脸,在心里轻轻念道,我爱你。 ...... 他一整天都没有等到沈昭的来电显示。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他始终没有等到。 ......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宋临依旧偶尔去昭启实习,去mba课当助教,给陈乐邦上课。 沈昭还是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但宋临只要瞧见他,便能脑补出来他不着寸缕的样子。那天所发生的一切,迷乱的,疯狂的,没有理智的,都深深地镌刻在了宋临的脑海里。 有时候闭上眼睛都觉得眼皮上面粘了一个放映机,翻来覆去地回放。宋临第二天早上起床就得手忙脚乱地洗裤头和床单。 而与宋临相比,沈昭却表现的.......那样从容。 有天晚上部门临时组织聚餐,包厢里闹哄哄的。 宋临被苏映梅拽着坐在角落,一抬眼,就看见沈昭被一群合作方围着举杯。他肠胃不好,杯子里都换成了茶水。 宋临坐在椅子上,沉默地抬头望着他。 他的脑子里又开始情不自禁地回放那晚的画面——沈昭发烫的皮肤,急促的喘息。可眼前的人,西装革履笑容得体,和谁都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他全程都没看宋临,仿佛他们之间那点疯狂,只是.......美丽,短暂的幻觉。 中途宋临去洗手间,回来时在走廊撞见沈昭。他刚想开口,沈昭却先一步侧身,对着身后追出来的合作方笑了笑:“哎,张总,刚说到哪儿了?我们继续聊聊。” ...... “小临,”正出神呢,路过的苏映梅匆匆地叫住他,“帮我把这个文件递给大哥。谢谢你啊。” “......”宋临深吸一口气,起身,然后捏着文件袋敲了敲沈昭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头的秘书说。 沈昭坐在电脑后面,耳朵和肩膀之间夹着个电话,双手飞速地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他看见宋临后淡定地一点头,示意他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后来秘书有事出去了,电话打完了,文件放在桌面上了,宋临还是一动不动的矗在那里,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 “书呆子?”沈昭意外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他顿了顿:“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宋临的嘴唇动了动。 ......有什么事情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没什么。” 沈昭点了点头,然后示意秘书带他出去。 宋临没用得着她,自己推开门走了。 从日出到日落,宋临坐在便利店的床边,面前摆着一杯豆浆和速食食品。服务生走过来提醒宋临:“先生,我们马上就要闭店了。” 宋临点了点头,临走之前把托盘里的东西统统丢到垃圾箱里。扔的时候手不小心抖了一下,豆浆洒了一鞋,服务生赶紧拿着一大卷卫生纸跑过来:“哎呦!没事吧?没烫着吧??” 宋临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 有事啊。太有事了。 在办公室的时候他转头就走,因为他觉得自己再多呆一秒,就会忍不住拎着沈昭的领子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脑子里都装的什么鬼东西?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你能表现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你到底怎么看我的!?? 终究还是没有吼出来。 喜怒不形于色是多少人奉为圭臬的处世准则,偏偏宋临把这个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了。 无数个长着翅膀的小虫子前仆后继地朝灯泡飞过去。 飞的次数多了,就晕头转向地盘旋一会,然后又义无反顾地冲上去,直到黎明。 灯在黑夜里是那样的明亮,所以实在不能怪小虫盲目。 就像你,总是给我那么多甜蜜的错觉。 手机忽然在兜里狂震起来,宋临拿起来看了一眼,从家里打过来的座机。 不妙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宋临摁下接通键。 “你爸爸从看守所里出来了......” 宋临愣了一下,手不受控制地一抖。 “怎么这么快?” 邵丹琴的声音有些诺诺:“你爸爸出来你还不高兴啊?” 宋临无声地闭上眼睛。 ...... “这周报做得真漂亮,”苏映梅倚着办公桌,指尖捏着宋临刚交上来的周报,“下周咱们公司团建,你看看你.....” “姐,”宋临打断了她,“下周我就不来了。” “什么?”苏映梅没有听清。 “我不来了。” “为什么啊?” 苏映梅微微睁大了眼睛。 第55章 宋临的视线落在桌子上:“家里出了点事。” 不出所料,宋志明刚从看守所出来,就开始死缠烂打地找宋临和他妈要钱,甚至撂下狠话,说要是不给钱就直接闹到两人的单位和学校,让他们颜面尽失没法做人。 宋临没想到,没过多久,宋志明真的闹到了学校,在寝室楼下撒泼叫骂了好一阵子。那年宋临才十九岁,面对同学们投来的惊愕与同情的目光,他尚且能咬牙忍下;可他想象不了如果宋志明闹到昭启,沈昭也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好吧,”苏映梅有点可惜,“马上年末了会很缺人手,如果你要回来,我们随时欢迎。哦对了,我得先和大哥请示一下,一旦他不放你走——” “不用了,”宋临打断了她,微微地笑了一下,“这点小事,就不用叨扰他了。” 年关将至,老话都说编筐编篓重在收口,可他的筐却编得越来越稀巴烂了。 宋临休掉了昭启的实习,收入又少了一部分。偏偏宋志明的骚扰让宋临稳定的家教也进行不下去,他只能去打那种流动的零工。去便利店、去加油站、去酒吧,同时还得兼顾学业。 深更半夜,他从打工的地方走出来。 窗外的梧桐叶不知何时落了满街,秋风卷着枯叶在路面打旋。 天气越来越冷了。 有人早早地就推了车出来卖冰糖葫芦。明明还没到零下,这个时候的糖葫芦一点也不好吃。还有人在摆摊卖那种小小的手工制品,义务批发五块钱一百个,回来再卖一百块钱五个。路边的led灯开始亮起来,就亮起来一撇一捺,远远看着十分滑稽。 宋临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突如其来的想念翻涌上来,就像 x 市一夜骤降的气温,没有半点道理可言。 手机早就没电了,宋临走到街边的通话亭里。放在数字键的指尖却顿住了。犹豫。 直到最后,他还是按下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很快传来沈昭的一声 “喂”。 宋临没有说话,听到对方连连疑惑地问了好几次“您哪位”“谁啊”。 宋临“啪”地一声挂断了。 我这又是在干什么呢?宋临没头没脑地想。 到街边买了一串3块钱的糖葫芦,一咬开发现里面根本没动瓷实。 你看,我就说肯定不能好吃吧。 身后的电话亭里,铃声开始锲而不舍地响个不停。宋临没去管它,自顾自地把那串糖葫芦吃完了。 ...... 沈昭推门下车,目光紧紧锁在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的来电号码上。 “昭儿,怎么回事?你今天看起来兴致不高啊?”沈昭的一个朋友凑上来打趣道。 今天是沈昭的生日。和往常一样,一场盛大的生日派对已经被提上日程。 沈昭向来对自己的生日并不热衷。这种派对,不过是给那群狐朋狗友找了个花他钱寻欢作乐的由头。 一踏进场子,轰天的音乐便狠狠撞进耳膜,闪烁的迪斯科灯柱四下扫射,五颜六色的光线晃得人眼花缭乱。桌上码着高耸的香槟塔,穿着三点式的性感女郎在男人们怀里扭着腰肢热舞,舞男们则几乎赤身裸体地跪在富二代朋友们脚边,献媚似的表演着高难度敬酒动作。 “寿星来了!” 不知是谁吹了声口哨。 沈昭站在香槟塔前,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朝众人微笑。 他的手指却在下面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 这段时间以来,宋临始终杳无音信。他甚至在没有和自己打招呼的情况下就主动翘掉了昭启的实习,理由就轻飘飘一句 “学校最近很忙”。书呆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有什么事吗?” 沈昭忽然想起那天,他问宋临的问题。 其实当时他一直都在等,等宋临说些什么。可到最后宋临什么都没说。 在宋临和他失联后的第不知道多少天,沈昭终于下定决心。他开着迈巴赫直奔酒吧一条街。他考虑迈出第一步,重新回到从前的生活里去。虽然乏味无聊,但意味着......安全。 结果到了店门口,才发现整条街都挂着 “暂停营业” 的招牌。 店长哭丧着脸迎上来,一五一十地诉苦:“沈董,您是不知道,最近来了个疯子,把 hiv 阳性的血液试剂盒扔在gay吧的厕所垃圾桶里,吓得客人全跑光了!干我们这行的,不敢明目张胆报警,只能认栽。后来才发现那些试剂盒都是假的,就是些模型,可就算这样,也没人敢来了…… 更糟的是,有几个客人吓得去医院检查,还真查出点问题,现在还在等最终结果呢……” 店长脸色灰败,咬牙切齿:“这回我们真是栽得不明不白,不知道谁这么缺大德!!!” ...... 风波渐渐平息,店门重新打开,又是好一阵之后的事。 酒吧重振旗鼓的速度比想象中快。今天为了补偿,特意叫来一群水灵的少年给沈昭庆生。 他们腰肢细软地往沈昭身上贴,浓烈刺鼻的香水味霎时涌进沈昭的鼻腔。迷离的灯光晃着,沈昭看着他们脸上又厚又脏的妆容,忽然觉得说不出的腻味。 有人凑上来千娇百媚地讨要一个吻。沈昭面无表情地抬手将人推开。 “怎么了嘛?”男孩睁大了眼睛,语气带着一丝不解。 沈昭没应声,只是沉默地摩挲着手里的高脚杯。 杯子里的冰球慢慢融化,冰凉的液体顺着杯壁滑下。 沈昭仰头,将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 “你们尽兴玩。” 他忽然站起来,朝沙发上的众人礼貌一点头,“今天的酒水账单都算我的。临时有事,先走一步。” 会所外的夜空澄澈高远,深蓝的天幕上缀着点点星光。沈昭站在路边,百无聊赖地数了会儿星星。晚风拂过。就在这时,道路两侧的路灯 “嗤” 地一声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驱散了无边夜色。 沈昭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啊?” 司机随手按下计价器的启动键,记分牌 “啪” 地翻过去。他回头问刚上车的男人,目光扫过对方的脸时愣了一下。这哥们长得是真帅。 沈昭没立刻回答。他思考了一会,说:“现在的人,散心的时候一般都去哪?” “去海边啊,” 司机瞥了他一眼,“咱们 x 市别的不说,这大海可是得天独厚的好资源。去海边走走,看看浪头,吹吹海风,保准什么烦心事、什么纠结疙瘩,全给你吹散了。想干什么就去干了,想做什么就去做了,再也不会犹豫了......” 再也不会犹豫了。 第49章 用这样的办法 满屋子都是刺鼻的烟臭味。 几个侍应生全然不顾旁人,自顾自点着烟侃侃而谈。 宋临刚刚值完酒吧服务生的晚班,推开更衣室的门便皱了一下眉。他站在柜子前开始换衣服。手机借了同事的充电器插上了,也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充满电。 “有你的电话,刚才在柜子里响了好半天了。” 下一轮和他换班的服务生抬手指了指宋临的储物柜。 宋临:“......”他盯着屏幕上的消息提醒,不可置信般,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六个来自“沈昭”的未接来电。 这时电话又开始响起来,铃声比刚刚更加急切、愤怒。 “快点接吧,”旁边的服务生劝他,“一旦是出了什么事呢?” 宋临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在接听键上悬了两秒,然后点下去,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紧接着就传来沈昭的声音:“你现在架子挺大啊。连我的电话都不想接了?” 他那边说话的同时呼呼的风声直往听筒里灌,搅得沈昭的声音都跟着断断续续的。 .....他这是跑到哪里去了?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带进一阵喧哗,很快又低下去。 有人对着宋临的方向挤了挤眼睛,口型无声地说着“谁啊,你媳妇查岗?”宋临没搭理他,沉默地侧过身。 他状况外地眨眨眼睛,实话实说:“我刚才在忙,手机锁在柜子里。没听见。” “没听见?还是故意不想接。” “……” 宋临蹙起眉峰,声音沉了几分:“怎么可能,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怎么看你的重要吗?手机关机先生。” “沈昭。”宋临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你别这样。” “别哪样?”沈昭不依不饶,“宋临,你一声不吭玩消失,连电话都不接。你丫到底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宋临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他心想我还没问你呢,“我在你心里到底算哪种人?” 听筒里的声音沉默了两秒。 然后噼里啪啦的踩了炮仗一样炸开了:“哪种人?你在我心里算哪种人?!” 沈昭心里的火苗蹭地一下就冒来了,他心想你睡完老子不声不响地就辞了在昭启的实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销声匿迹,你丫和陈世美有什么区别??书呆子,你行啊你,你牛啊你,你有种啊你!....... 第56章 但最终沈昭只是发出一声冷笑。 “下午那个电话亭打来的陌生号码,是你吧?我回拨过去,你怎么不敢接了。” 宋临靠在冰冷的柜子上,没有立刻回答。换好衣服后,他拿起手机,轻轻带上后门走到店外。秋夜的晚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 路面的积水倒映着残月,碎成一片晃眼的光斑,明明灭灭。 电话那头传来疑惑的声音:“恩?怎么不说话了?” 沈昭顿了顿:“你他妈该不会是在敷衍我,偷偷把电话放一边了吧?” 道路两旁的车流奔涌,昼夜不息。 行走的小绿人变成了红色的站立小人。宋临站在路边,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一台内存不足的老式电脑,而一些该死的、陈年缓存文件却开始不合时宜地后台启动,企图抢占空间。 “哎呀,怎么伤的这么轻啊?” “你这是.......昨天的报纸......” “我这心灵够美丽吧。” “你记得吗?” “我记得。” “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世界开始失去焦点,像一枚被不停捻转的万花筒。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若是换个方向,就又悠悠地转回去,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三毛说过一句话,飞蛾扑火时,一定是极快乐幸福的。 所以现在真的是晚秋吗? 信号时断时续,宋临举着手机慢慢走,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 “我一直都在听着呢。” “............” 电话那头又没有声音了。 宋临看了眼时间,颠了一下肩膀上的书包带:“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找你。” 沈昭站在沙滩上,被嚣张凌乱的海风吹得睁不开眼睛。 他四周环视了一下,报出地名:“自己打车过来。” ......海边? 宋临不知道沈昭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跑到这种地方。 他随手拦了辆出租车,一路上司机却频频从后视镜里打量他,看得宋临有些莫名。 “师傅,怎么了?” “嗐,我今天去富人区接了个大客,他说他不知道要去哪,我寻思着这我不得好好赚一单啊,溜溜地从城东就拉到城南的海岸线了,直接挣了快两百块。 我寻思着这已经够挣了,怎么今天还有一个上来就说要去海边的啊?现在的小年轻钱都这么好赚,一天两个大单!啧啧,你说说,我今天这运气真应该去买个彩票......” 宋临:“..............” 城市边缘的海岸线,海平面与天际线晕成一片朦胧的淡蓝,晨光淌过海面,碎成千万点粼粼的金。 宋临眯了眯眼,望见礁石上立着个黑色风衣的身影。 归航的渔船拖着沉沉的尾波缓缓驶过,几只海鸥在那人肩头盘旋,不时探头探脑。 他沉默地走过去,脚步声被浪涛吞掉大半。沈昭闻声侧过头,没说话。 想说的话都在电话里说完了,此刻的沈昭安静得不像话。他的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临心里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比如三十多天的日子,竟漫长得像隔了一整个秋冬。可话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平静无波的问候:“你不冷吗?” 今天风这么大。 沈昭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宋临站在原地片刻,解下脖子上的围巾,面无表情地围上沈昭的脖颈。 沈昭微微仰头睨他,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显得有点凶,像个不讲道理的土匪。 ......哎。 宋临在心里轻轻笑了。 两人心照不宣,并肩往沙滩深处走,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 四下里有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不知不觉两人离海水越来越近,脚下的沙渐渐湿了,踩上去咯吱作响。鞋子在湿沙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很快又被涌上的潮水抚平。 那些始终没得到投喂的海鸥开始焦急地“欧欧”叫,宋临见状摸了摸口袋,摸出包便利店买的面包,揉碎了,手腕一扬,碎末便随着风飘向鸥群。 然后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沈昭正走得有些躁,见状也停了下来。 他刚要开口问,却见宋临头也不回地朝着大海狂奔。 “喂!你干什么?!” 沈昭的吼声被风卷着,撞在浪尖上。 那身影跑得飞快,溅起一路水花,海水迅速淹过他的脚踝、小腿……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心头一跳,沈昭想也没想,拔腿便追上去,冰涼的海水灌进鞋袜,濡湿裤脚,漫过腰腹。来不及顾及这些,眼里只有那个快要被海水吞没的背影。 “宋临!!!” 他追上去,急切地伸手,企图一把死死抓住宋临湿透的衣服后襟。 ......就差一毫米。 就在这时,海平面上一轮红日破云而出,金红的光霎时铺满海面。沈昭被晃得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身前的人影竟然瞬间消失在水中。 “宋临!书呆子???别闹了!赶紧出来!!!” 他的声音里已经染上了藏不住的慌乱。 大脑 “嗡” 的一声。 不会的。不可能的。没有理由。 他疯了似的往宋临消失的方向游,终于在海水里一把攥住那人的衣领,将人扯到面前。宋临还保持着头朝下的姿势,半弓着身子漂在水里,一动不动。 “宋临……” 沈昭的声音发颤,伸手去捞他。 就在这一瞬间,宋临忽然诈尸一样猛地跳起来,然后他被沈昭拽得一个踉跄,停了下来,转过身。 海水已经漫到了他们的胸口。沈昭喘着气,脸上满是惊魂未定和未加掩饰的焦急,紧紧抓着他,生怕一松手这书呆子又一声不吭地入水了。 “你一天天的脑子里都是什么?!” 沈昭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是真的动了怒。 就在这时,宋临却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招摇的笑,而是在晦暗天光与粼粼水波映照下,一种近乎纯粹、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纯真笑容。 他抓起沈昭的手,抬手指向远处的海面与天空交接之处。 “你看。” 沈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不知何时细密如雾的雨丝飘落,沾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脸颊。雨丝穿透金光,落在海面上,溅起千万点碎玉。而在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海天之间,奇迹般地浮现出一道朦胧的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 仿佛一个只存在于此刻、此地的幻梦。 海浪在周围起伏,雨丝斜斜落下。 世界喧嚣又寂静。 “......”沈昭一时失语。 这种东西,既没有经济效益,也无商业价值,不过是大自然再寻常不过的天象。 可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起来。 一种陌生的情绪像潮水般漫上来。 是什么呢? 宋临站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他全身上下都浸得透湿,连睫毛上都挂着水珠。带着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都蒙着一层水汽,亮得惊人。 “......” 沈昭忽然想起来当时他从会所出来,刚坐进车里,姚文柏的消息就噼里啪啦地炸了过来,质问他生日派对怎么能提前离场,害他赶过去的时候人早就散了。 那会儿的沈昭心烦意乱,烦躁地噼里啪啦打字:“因为我有了更想去的地方。” 可现在回头想想这句话其实根本不对。 人活在世上,说话得讲究个逻辑。好比一加一等于二,你要是说成一加一等于三,事后就得认栽。 “因为我有了更想去的地方。”这话就犯了错误。 犯了错误就得修正,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今天是我的生日。” 沈昭没头没脑地开口,声音轻得像纸片,几乎是本能的吐露。 宋临侧过头,水珠子顺着他下颌往下滴。“什么?”他问,好像真的没有听清。 “......”这书呆子有时候总有一种故意的不识趣,让人火大。 沈昭没好气地重复,语气带着点恼意:“海水把你耳朵堵了?我说,今天我过生日。” 宋临明显愣了一下。 “你生日?”他重复道,“……是今天?你怎么……你怎么不早说?” 沈昭瞪着他。 宋临就笑了,然后朝他迈近一步。 海水跟着漾过来,轻轻漫过沈昭的腰腹,卷来一层细碎的白泡沫。一片最小的浪。 “那么,”宋临定定地看着他,眼神认真,“请问日理万机的沈先生为什么选在今天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彩虹:我去有基佬...... ps:谢谢大家的评论和海星,我都收到了!(鞠躬)完全没想到上了这个榜单之后会变得这么热闹,再次感谢大家 第57章 第50章 出芽增殖 这问题来得直接,像把尖头锥子。 沈昭没立刻回答。他迎着宋临的目光,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 他反将一军:“不然呢?你看看这四周。” 他手臂一挥,划拉过漆黑的海面和空无一人的沙滩,“除了你和我,就剩下这些海水了。” “总不会是它们想给我过生日吧?” 宋临又凑近了些。 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海水被挤得噗嗤作响,膝盖骨几乎要磕碰在一起。潮湿的裤管贴着皮肤,凉意底下蹿上来一股别的什么。 “我的意思是,”宋临不放过他。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被潮声衬着显得清晰、固执,“比起在别处的热闹,你更乐意来这吹冷风、泡海水。我说的对吗?” 沈昭一下子笑出声。他索性也往前一倾,两人湿透的衣料彻底糊在一块,分不清谁的热谁的凉。 “宋临,”他叫他的名字,尾音拖得有点儿长,“你什么时候添了这毛病?一句话非得拆成零件,挨个拿着放大镜看?你这样活得不累吗。” “累。”宋临答得很快,眼睛却还紧紧盯着他,“但有些话必须要问清楚。” 浪头在远处蓄力,发出低沉的呜咽。 “......”沈昭觉得是时候把那个错误答案更正过来了。 “我本来给我自己的理由是有了‘更想去的地方’,但这个理由显然不严谨。” 沈昭开口,语气平静,如同在审批公务,“所以现在纠正一下。不是‘地方’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有时候人会因为想见另一个人,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瞟了宋临一眼:“比如现在,因为某人不明所以的跳海动作,害得我大半夜的站在这冰凉的海水里。” 够不够莫名其妙? “.......”宋临没接这个话茬。 沈昭的话刚落地,一个浪头就闷声不响地扑了过来。宋临没有犹豫,胳膊一环便箍住了沈昭的腰。世界摇晃起来,咸涩的水沫子劈头盖脸。在这片混乱的潮湿和喧响里,沈昭听见宋临的声音贴着他耳朵根子响起来: “……浪打过来了。” 远处的城市灯光依然糊成一片,像隔了毛玻璃。但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清晰,咸腥的晚风、起伏的海水、还有眼前这个人。 “好了,你要抱到什么时候啊?”沈昭轻轻地拍他的背,衣服湿透了所以“啪啪”作响。 他柔声说:“我们去吃饭吧。” 宋临没撒手,反而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抵着沈昭的颈窝。 沈昭啧了一声,手抵在他胸口,没真使劲推:“你差不多得了,肉不肉麻啊?日本爱情片都不这么演了,海水泡久了多冷。” “那就更不能放开了。” 宋临理直气壮,手掌贴着他后腰,隔着湿衣传来的温度烫得沈昭浑身一僵。 浪头又退下去,留下满地细碎的泡沫,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洒在两人紧紧相拥的身上。 沈昭挣了两下没挣开,摆烂了,索性由着他抱。侧耳能听见宋临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和海浪的声音叠在一起。沈昭静静地听了一会。 然后他偏过头,鼻尖蹭到宋临的脸:“吃饭。听见没有?寿星最大,我他妈饿了。” 宋临低笑出声。他终于松开手,却没退开,只是牵着沈昭的手腕往沙滩走,指尖扣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好,” 他应得干脆,侧过头看沈昭:“寿星说了算。你想吃什么?” 沈昭:“要吃就吃贵的。走吧书呆子,我请你去吃君悦的空中餐厅。” “好。走吧。” 海水在身上逐渐退去,留下湿重的裤脚黏在腿上,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 沙滩柔软陷落,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 沈昭没回头去看那片依旧喧嚣的海。 有些话像石头,扔出去了,听见响,看见水花,就够了。 至于后面泛起的涟漪会撞到哪处岸,那是以后的事。他现在只觉得自己被夜风吹透的骨头缝里,急需一种滚烫的东西来填满。而身边这个人是一种热源。 两个人全身湿透,一走进酒店就遭到了保洁阿姨的怒视和白眼。不能穿成这样就去吃饭,沈昭雷厉风行地开了一个房间。 他怒气冲冲地带上房门,双脚从潮湿的皮鞋里踩出来:“我这一身行头都不能要了。”两人冲了凉换完衣服,沈昭给前台打电话,让他们帮忙在附近的菲拉格慕买两套西服送上来。 “......这个就不需要了吧。”宋临在沈昭挂了电话之后说。 “怎么不需要了?”沈昭说,“我买了你就穿上。穿得好看点和我出门,嗯?” 宋临在门口的大落地镜前换上衣服。沈昭懒洋洋地坐在一旁看他。 沈昭:“你会不会系领带?” 宋临刚想开口,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不会。” 沈昭叹了口气,拍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站了起来:“笨的你。”距离太近了,宋临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昭修长的手指在自己胸前来来回回地绕。 “学会了没?”沈昭问。 宋临眼睛都不眨一下,语气坦然恳切:“没会。太难了,可能需要……再演示个十遍八遍的。” 沈昭眯起眼睛,居高临下意味深长:“那我得手把手教到什么时候?” ...... 一路做电梯到顶层餐厅,两人坐在窗边的位置。 他俩来的时间太晚,窗外只有一片漆黑,月光照不亮全部的海景。 “你的刀叉用得很不错啊。”沈昭意外地瞥了他一眼。 “小时候天天蹭邻居家的电视看。”宋临淡淡地说,然后他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你生日的时候不点生日蛋糕吃吗?”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回头记得给沈昭补生日礼物。 “老大不小了,还吃那种东西。”沈昭用热毛巾擦了擦手。 “那怎么行?”宋临皱起眉头。就算没有蛋糕,也应该许愿的。正好身边的玻璃因为温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于是宋临认认真真地在上面画了一个生日蛋糕,包括最顶端的蜡烛。然后他拿起那只都彭打火机“啪”的一声点了,举在“蜡烛”旁边。蓝色的火苗蹭地窜起来,连带着玻璃内侧的倒影。 “快吹。” 傻透了,沈昭心想。 但他还是依言凑近轻轻吹了一下。 火苗倏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后面宋临那双微微含笑望着他的眼睛。 “.......”沈昭沉默着。他望向宋临的目光渐渐有点变味了。 “咱们的房间在几楼来着?你还记得吗。”沈昭边走向电梯边问宋临。 “33层。” “现在电梯升到多少层了?”沈昭揣着兜仰起头。 “.......”宋临沉默地举起手,朝头顶红色的数字一指。意思是你抬头是干嘛的? “得出声才行啊,你的嘴是摆设吗?”沈昭轻笑着瞥了他一眼,然后他忽然拽着宋临的领带亲了上去。 “!!!”宋临被他吻得耳朵通红,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绊着走进电梯轿厢。 “按.....按数字。”沈昭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宋临微微离开了他的脸,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拉出来一道银丝,于是宋临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 “快点按,”沈昭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顺带着揉了揉他的耳垂,笑得张扬肆意,“我这抱着你呢,哪腾得出手?” 宋临没说话,回手啪地按了“33”,然后沉吟了一会,又啪啪多按了几个数字。他重新俯下身捧起沈昭的脸,沈昭踹了他一脚。 房卡“滴”一声刷开了门。 沈昭把手从宋临的脖子上放下去:“感觉身上的海水还是没冲干净,先洗澡。” 宋临点点头。他飞快地褪下衣服,赤着上身走向浴室。淋浴头的滚烫水流簌簌落下,沈昭在这时推门而入,径直泡进了一旁的圆形浴缸。 “......” 宋临能清晰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只能装作不知道。他赤身立在淋浴下,热水顺着肌理滑落,而沈昭正悠哉地泡在一旁的浴缸里,满池泡泡浮着几片玫瑰花瓣,氤氲的水汽将他的眉眼晕得有些模糊。 “......” 如果沈昭再这样看下去,宋临认为自己的反应会越来越明显。他感到有些难为情。 "书呆子,"沈昭忽然喊了他一声,“过来帮我搓一下背。” 宋临面无表情地拿着毛巾走过去,沈昭趴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时不时地发出几声愉悦的哼哼。他背肌舒展,那条盘踞其上的黑色大蛇纹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活物。宋临被那声音弄得面红耳赤,恨得牙痒痒,于是把搓澡巾放在浴缸里吸饱了水,不轻不重地“啪”一声甩在沈昭背上。 “啊!”沈昭一喊出声宋临就后悔了。 沈昭转过头正要骂人,却直直地和某个东西对视了。 第58章 “怎么回事呢?”沈昭换上一副真情实意的担忧表情,他的眼睛因为坏笑弯起来,却英俊得惊心动魄:“书呆子,你这个现象的学名叫什么,出芽增殖?长势喜人啊,不仅翘了起来,还流出水了。” “......”宋临咬着牙,目光沉沉地盯着沈昭看了一会,忽然迈步跨进了浴缸里。 沈昭还没反应过来,腰腹就被人稳稳扣住,下一秒整个人被带离了水面。 温水逆流进身体。 沈昭:“???”怎么这次还是他?!! 宋临凑上来吻他:“生日快乐。” 沈昭:“.......你非要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么?难道我27岁的生日礼物是挨你的驴吊吗。” 宋临认真地摇摇头:“你的礼物我会补上的。你等我一段时间。” 沈昭不可置否,这时有什么东西循着温热的水意一寸寸贴近。 平静的水面骤然翻涌,涟漪叠着涟漪。 沈昭死死地咬住了嘴唇。他的脸上是痛苦和欢//愉交织的神色,然后欢愉盖住了痛苦,沈昭毫不羞赧地开始大声申垠。他一向是快乐至上主义,管什么上下还是姿态,酣畅淋漓才是最要紧的事。而且和书呆子......确实格外爽。爽得头皮发麻。 水面翻涌得越来越厉害。 “砰!” 沈昭的手指忽然按在蒙着雾气的玻璃幕墙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掌印,而后便顺着冰凉的墙面,缓缓地垂落,拉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宋临伸手捉住那只手,然后将他的腕侧拉至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斗智斗勇终于发出来的一章... 第51章 绿宝石袖口和巨型玩偶 事情办完了,沈昭铁青着脸说他要自己处理一下,让宋临出去。等了快半个钟头也没有动静,等宋临犹豫着再次推开门时,就见沈昭斜斜靠在卫生间的墙壁上,双眼已经闭上了,呼吸均匀,看样子是彻底睡熟了。 宋临:“沈昭,醒醒。” 沈昭毫无反应,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宋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他打横抱起来,小心地放到床上。 他坐在床沿,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昭的睡颜。看了半晌,宋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他俯下身,在沈昭的脸颊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软的吻。 好久没这么做了。 宋临想起沈昭躺在轿车后座的模样,还有他穿着蓝白病号服卧在病床上的样子。果然养成一个好习惯只需要21天,可戒掉一个坏习惯,却需要更久更久...... 看来人还是得相信科学。 宋临起身,正要转身去收拾刚刚散落的衣物,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他一愣,低头望去——沈昭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宋临的心脏狂跳起来。 “......” 没想到沈昭什么都没说,只是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小不屑,有点抓到现行的鄙夷,有点“果然如此”的洋洋得意,还有点什么......他那一眼的时间太短,宋临分析不出来了。 “你要不要把衣服换了再睡?穿着浴袍睡不舒服。”宋临把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 “唔。”沈昭迷迷瞪瞪地应了一声。 宋临没法,只能俯身伸出手,穿过沈昭的咯吱窝,用力把他半架起来。他从衣柜里拿出酒店的睡衣,想帮人换上,可沈昭睡得东倒西歪,浑身没骨头似的,一点劲都不往身上使,全靠宋临撑着。 宋临:“......” 折腾了好一会儿,他额角都沁出了薄汗。忍了又忍,在沈昭第三次毫无预兆地从他怀里滑下去,像软泥似的瘫回床上的时候,宋临终于没忍住开口说:“哥,其实你有点沉。” “恩?”沈昭微微抬起眼皮,眼神还蒙着层雾气,明显没彻底清醒。 “别哼唧了。”沈昭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浓重的困意。 沈昭伸出手拽住宋临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拉了下来,然后团吧团吧塞进怀里,说了声“睡觉吧”便重新闭上了眼睛。宋临还没来得及给他系上睡衣扣子,于是沈昭胸前的大好光景就明晃晃地怼了上来,好像还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刚才温存留下来的痕迹。 “......”宋临的耳尖 “唰” 地红透了。他的内心天人交战了一会,然后毫不犹豫地贴了上去。 “啪!” 脑袋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沈昭黑着脸瞪他:“吃奶呢?别人睡觉的时候你瞎折腾什么,有你这样的吗?” 宋临冷着脸看他。不服。 “......” 咚! 于是宋临同学被沈大少连人带被的蹬下了床。 ...... x 市的北风比以往哪一年吹得都要狂躁,但宋临觉得没有以往任何一个冬天比今年要幸福。温度虽然能冻爆暖气管,但是热水流出来,就成了冒着蒸腾白气的温泉了。 这就叫自得其乐。像揣着宝藏自己在茫茫沙漠里行走,身边没有一个活物可以分享喜悦,但就是......反正说不上来。 “临子,你的课程论文怎么写的?给我看一眼呗。”游然愁眉苦脸的。 “自己拿吧。”宋临头也不抬地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但是游然却眼尖地发现他在弯着眼睛笑。真可怕,九年义务教育也没让人家恨上学习,教书有寓教于乐,看来读书也有乐学不倦啊。 其实宋临根本就没在看书,他在研究给沈昭买什么生日礼物呢。 宋临在这方面的经验几乎是一片空白。长到十九岁,他唯一沾点边的经历,就是小学时和同学交换贺卡。 在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堆,宋临依然怎么看都不满意。纠结再三,他挤出周中一个下午的时间,打算去 x 市最大的商场碰碰运气。 商场一楼,专柜里陈列的尽是黄金、钻石与珍珠。宋临没多少预算,却还是走走停停,把几家柜台都看了个遍。 没有一个销售主动上前搭话,任由他漫无目的地逛——他们先是扫过那张惹眼的脸,视线又落向他身上的衣鞋,瞬间便没了招待的兴致。 宋临在几个玻璃柜前晃悠片刻,脚步忽然顿住了。 “你好,请问这个多少钱?” 他指着丝绒衬垫上一对祖母绿袖扣。他一眼就相中它了,高调张扬又透着简约,很适合那个人。 “这是法贝热的款式,” 柜姐将袖扣从玻璃柜里取出来,语气是标准的公事公办,“用的是绿色扭索纹珐琅和圆形白钻,凹槽黄金底座是 18 克拉的。售价是……”她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四万人民币。” “……” 宋临怔住了。 多少? 柜姐看了一眼宋临僵住的神情,不动声色地就要把袖扣放回原处。 “等等。” 宋临出声拦住她,“这个袖口可以先给我留着吗?” 四万人民币。 四万人民币四万人民币四万人民币....... 宋临躺在寝室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 开始心算。 这个月月底发国家奖学金,有八千块。他现在这些零七零八的打工,一个月如果不调休不请假加上奖金,满打满算可以赚3000块钱。还是没有家教赚的多,这几天再背着他爹偷摸联系几个高三生的家长上一对一吧,这个时薪很高,每天排两节就是300,再加上这段时间他攒下来的钱...... “......”宋临算了半天,发现忘给自己留出来睡觉的时间了。 不买这个就得买别的,他想来想去,还是希望自己能努力一点,给沈昭最好的。 宋临家境虽然很一般,但是因为能够“自力更生”,自己生存还是没问题的。算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因为钱的问题发愁。 宋临刚走出法学楼,就看见那辆黑色迈巴赫,正安静泊在校园深处的树荫里等他。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沈昭坐在车里皱眉看他。 如果不是书呆子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他简直要怀疑宋临被人坑得下什么药了。 宋临摇摇头:“这个......现在还不能说。” 沈昭不屑地哼了一声:“反正我要告诉你的就是,不管在忙什么,没有任何东西比自己的身体重要。” 宋临不可置否。 他仰着头盯着纯黑色的车顶,心想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你在我心里到底是什么份量......但这话太肉麻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两人最近常常见面,只是每次都像地下党接头一样。 沈昭不明白宋临为什么要这么小心谨慎。但是同性之间的亲密怎么注意分寸都不为过,沈昭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事业有成的成熟年长gay,应该体谅宋临的步步留心。 “......”在第n次撞上宾利车顶的时候,沈昭还是发火了。 “咱俩这样有必要吗?跟偷情似的,”沈昭黑着脸,两条腿架在车座上,“......嗯。” 宋临的睫毛颤了颤。 第59章 “再等等吧,”他恳切地望向沈昭。他觉得他爹总有一天把自己作进监狱的,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他的视线落在沈昭的手腕上,肤色苍白,骨节利落分明。 真的和绿宝石袖口很相配。 像小孩子盯着甜品店橱窗里的草莓蛋糕,宋临打工的地方离商场不远,每天下班他总要绕到那面玻璃柜前,多看一眼那对袖扣。 看到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宋临身上的疲倦就一扫而空,心里也不觉得累了,又充满了干劲。 很多年后他和朋友说起这件事,对方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你丫这就叫自我感动!都是你自找的!宋临就点头。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呢。 谁第一次坠入爱河的时候,没做过几件在旁人看来傻得冒泡的事。 那段时间学校组织集体拍照,留下一张相片,被后来的宋临在落满灰尘的旧物箱角落里找到。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旧毛衣的自己,才发现当年沈昭皱着眉说他“怎么瘦了”说得多么委婉。 照片上的他下巴变得很尖,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黑眼圈。那几十天他只吃八块钱的盒饭,有时候拿到了汤水表面已经结着一层乳白色的冰碴,他就一边看专业书,一边把冰冷的铝制饭盒紧紧捂在腿上,就着体温慢慢捂热了再吃。洗衣服也全靠手搓,用的是五块钱三块的香皂,得打满三遍才能勉强搓出点泡沫,用得久了,还总爱掉渣。 “又是你啊。” 见的次数多了,柜姐跟他说话的语气也熟稔起来,笑着打趣,“同学,攒钱的进度怎么样了?” 宋临垂着眼,目光落在光亮的玻璃柜台上,认真道:“能买得起一只袖扣了。” “那可快了!加油呀!” 柜姐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你最近还在找零工吗?我们商场这周末有高端珠宝品牌的路演,要招几个穿玩偶服的发单员。时薪给得特别高,就是……挺辛苦的,竞争也激烈。不过你这身高体型,肯定没问题。” 宋临点头:“好的,谢谢你啊。” 宋临去问了详情,玩偶服发单员的时薪竟有200块,几乎抵得上他一节1对1的补课费。他想都没想,当场就报了名。 等真的套上那身厚重的的玩偶服,他才明白这份工作为何开出如此“高价”。 厚重的玩偶服看着蓬松,却一点不挡风。凛冽的寒风顺着领口、袖口的缝隙往里钻,像无数根细针扎着脖子。可衣服里又闷得厉害,呼出的热气散不出去,全凝在面罩内侧,没多久就结成一层薄薄的冰碴,蹭得脸颊又冷又痒。 商场门口人来人往,宋临维持着玩偶憨态可掬的动作,挥手、比心、弯腰递传单。 闷在头套里,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的视线也渐渐模糊,全是哈气凝成的白雾。 这边宋临在寒风里兢兢业业地工作,另一边沈昭从温暖如春的黑金车区坐电梯上到一楼。 “赵总那边对后续条款很满意,”跟在他身侧的秘书抱着平板,快速汇报着,“法务已经带着最终版合同在‘鹤雅’等候,对方作东,诚意很足。另外,关于欧洲那边的新代理权……” 沈昭淡淡地“恩”了一声。 他被外面的寒风激了一下,伸手把脖子上拉夫劳伦的羊绒围巾缠得更紧了些。 秘书察言观色,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他们需要横穿一小段商场中庭,才能到达另一侧的目的地餐厅。就在途经主入口附近时,秘书的话语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被中庭边上那个显眼的、正在努力与一个小孩子互动的巨型玩偶吸引了一瞬。 那玩偶动作幅度很大,很卖力,在光鲜亮丽、步履从容的顾客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辛苦。一个挂着商场经理胸牌的人正朝玩偶走去,似乎是要换班或沟通什么。 沈昭依旧目不斜视地大步向前。 他对这一切毫无兴趣,甚至没有侧目,身影挺拔,与周围奢华的环境浑然一体。 就在这时那个熊猫摘下了头套,秘书被瓤子里帅哥的颜值愣了一下,下一秒又被他的状态震惊得惊呼了一声。 “啊。” 冷风灌进了他的喉咙,呛得人剧烈咳嗽,连腰都直不起来。 宋临的脸是红的,嘴是紫的。 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下,就落进眼眶里。呼气时白雾一团团涌出来,仿佛他整个人正在缓慢蒸发。 他的头发完全湿透了,像水草般黏在通红的耳廓上。额角还在滚着大颗大颗的热汗,瞬间就被寒风吹成了凉津津的湿痕。他的衬衫早被汗水浸得湿透,紧紧黏在背上,连肩胛骨的轮廓都凸了出来。 “怎么停了?”沈昭因为秘书的停顿和惊呼,略显不耐地蹙眉,顺着她的目光随意瞥去。 然后他的脚步瞬间被钉死在了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整个人,完完全全地僵住了。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猛地迈了半步,手抬到一半,似乎想做什么,却僵硬地停在了空中。 秘书从未在自家老板脸上见过如此失态的神情。 “......老板?” “嘘,”沈昭仍然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玩偶的方向,“别......让他看见我。” 第52章 圣诞节快乐 宋临脱下玩偶服,感觉自己快要累脱水了。 他靠在墙边缓了一会。 商场内的暖风吹得很足,手脚开始刺痒,他这才慢慢找回了四肢的知觉。兜里的手机响起来,是沈昭。 “你在哪呢?”奇怪,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宋临迅速在光洁的墙壁上照了一下自己的形象,不错,还能说得过去:“我在百货商场。” “巧了,我也在,”沈昭在那头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你上来陪我吃个饭?” “你等我一下。”宋临抬眼望向电梯壁的镜面,飞快扫过全身,觉得头发和衣服还是没完全干透。他在较低的楼层踏出去,找到卫生间,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塞进干手机里。 终于收拾妥当,他在21层找到沈昭在电话里提到的居酒屋。 “吱呀——” 刚拉开榻榻米的格子门,一只胳膊忽然伸过来,然后眼前一暗,一个黑色大衣兜头盖了过来。 不算很温柔的一个拥抱。手法有些古怪,让宋临想起来宠物店里店员给洗完的狗搓毛。 他的脑袋被沈昭摁在怀里,因为两人有身高差,宋临得微微弯下腰才能勉强配合。 “......怎么了?”宋临的脑袋从大衣里钻出来,伸出双手回抱住他。 沈昭的身上非常温暖,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多抱一会。宋临才想到自己的皮肤应该还是凉的,便轻轻挣着要推开他。 沈昭却没给宋临这个机会,他攥住宋临冰凉的手贴在自己颈侧,然后他的指尖反复的,一下下地摩挲过宋临的脸,末了,不轻不重地搓揉着他冻得发红的耳廓。 “宝贝儿,宝贝儿,”沈昭蹙着眉,低下头垂下眼,看着怀里那个头发被揉的乱乱的脑袋,“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宋临咬了一下嘴唇,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妈的,沈昭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起来了,今天的大堂值班经理是谁?!必须让他以死谢罪...... “不是说要吃饭吗?”宋临看着沈昭眼若喷火,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我们先坐下来再说吧。” “先生,请问咱们要吃点什么?” 服务员领着他们向里走,然后把烫金的菜单册子递给沈昭。 宋临愣了一下。他原以为沈昭是已经吃上了才来叫他的。 沈昭稀里哗啦地翻着菜单:“蓝鳍金枪鱼大腹、北海道海胆、河豚刺身、牡丹虾、炭烤和牛、西京烧银鳕鱼、矶煮鲍鱼肝酱、紫苏海胆天妇罗、松茸土瓶火锅、和牛寿喜烧、玉子烧、抹茶布丁.......” 宋临艰难地打断了他:“......差不多就可以了。我又不是饭桶,哪能吃得下这么多。” 沈昭抬头睨他一眼:“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来阵大风都能把你刮得像风筝似的飘起来,回头我还得找根绳把你拴住。” 宋临:“...........” 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接连端上桌,在暖黄的灯光里漾着诱人的光泽,看得人食指大动。沈昭拿起筷子,夹了块和牛,顺手放进宋临的盘子里。 “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 沈昭点点头。他其实一点也不饿,于是把筷子搁在箸置上,旁侧敲击地问宋临:“你最近在忙什么?跟我讲讲。” 这没有什么可避讳的,宋临实话实说:“打工,学习。” “打工?你不是做家教吗?”沈昭的眉头拧起来,“是因为你那个爹?” “不。”宋临摇摇头。 不完全是。 沈昭:“那是因为什么......你最近很缺钱吗?” 宋临又想起来那个玻璃柜里的绿宝石袖口,于是他把筷子放到一边,轻轻握住了沈昭搁在桌边的手腕。沈昭正低头舀着碗里的蛋液,抬眼瞥了他一下,眉梢微扬:“怎么了?”宋临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腕拉近了些。 第60章 “说话,”沈昭反手抓住宋临的手指捏了捏,“到底怎么回事?还是.......还是说你以前一直这样,只是我不知道。” “.......其实你跟着我,是完全没有必要这么辛苦的。” 这句话就有点怪了。 宋临松开了手。他在榻榻米上慢慢坐直了身子。 “你什么意思?” 沈昭抱臂盯着他,头微微歪向一侧,眉峰高高挑起,满脸运筹帷幄手掌生杀大权的样子。他的那副神情看得宋临心里鬼火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学校论坛里对沈昭的形容:可以死缓的资本阶级特务。 宋临:“......你是想包养我?” “你觉得呢?”沈昭不置可否,“和你现在的状态相比。趋利避害,择易而行应该是人的本能。” “......”宋临闭了一下眼睛。 他狠狠咬住了后槽牙,嘴里的松茸没嚼匀,连带咬到了腮帮子。又酸又麻又痛。 “我觉得不怎么样。” 看沈昭没有什么反应,宋临便面无表情地补充道:”烂爆了。比狗屎还烂。” 沈昭的脸 “瓜搭” 就掉下来了,大写的不高兴,但是宋临始终一声不吭。 宋临陪沈昭回到地下停车场。 沈昭:“我要回去了。” 宋临:“知道了。” 沈昭:“你在这傻站着干嘛呢?” 宋临:“......什么??” 沈昭:“没有离别吻啊。” “......”宋临微微抬起下巴盯着沈昭。 停车场那边有车开进来,大灯照在两人身上,从沈昭的右侧脸照到左侧脸,他的面庞在光里完成了一次缓慢的旋转。 然后眼前一花,白光闪在自己脸上,只来得及看见沈昭的剪影在那片炽白中晃了一下。 “嘀 ——” 不知是谁的车忽然鸣了声笛。 宋临俯下身,捧起来沈昭的脸吻他。 “恩.......”沈昭仰起头张开嘴唇。他被亲得有反应了,搂着宋临的脖子就把他往车里拽,宋临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认真地说:“我要走了。” “所以你现在是连和我上床的时间都没有了?”沈昭扬起眉毛看着他,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八度,整个空旷的会员停车场就回荡着“上床”“上床”“上床”...... “沈昭,”宋临很严肃地看着他,“你这样是不对的。我们不是每次见面都必须要做那种事情的。” 他的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很轻地说,难道我们只是那种关系吗? “那怎么办?我欲求不满了你让我去找别人?” “我不要!!!”宋临大声地吼出来了。停车场又开始回荡着“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好好好。怎么可能?当然是逗你的。” 沈昭低笑出声,眉眼弯得十分舒展,然后他仰起头在宋临的脸颊上响亮地“啵”了一下。妈的。书呆子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 日子一天天过去,存钱罐慢慢地又要满了。 宋临把从家里带过来的十多年的哆啦a梦存钱罐倒空了,开始一张张地数零钱和钞票。 三百,四千,一万,两万......加上银行卡里的奖学金,马上就要攒够了。 他又一次路过百货商场的柜台,柜姐笑眯眯地告诉他:“下个月我们有促销活动,全场首饰都八折。本来只能给黑金卡的客户优惠,但是你都来这么多天了,我也给你打个折扣吧。” “......谢谢。”宋临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心里又是兴奋又是动容。 天还没亮的凌晨,他领完日结工资从打工的地方走出来,却见门口聚着一群人,集体作仰望星空状。 “怎么了?” “下雪了呗。”身边有人说。 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雪粒子洋洋洒洒地扑在人脸上,在暖黄的路灯下连成一片绵延不绝的白雾。 随着初雪到来的是圣诞节。商店外面开始竖起巨大的圣诞树,彩灯从树顶瀑布般垂落,还有每个音响循环播放的《jingle bells》。平安夜的前一天宋临给沈昭发消息,问他有没有空出来。沈昭问“干嘛?”宋临敲键盘,言简意赅地甩过去两个字:“碰头。”其实他本来想打的是另一个词。 沈昭:“什么碰头。你是小学生吗?方案拒绝,打回重做。” “.......”宋临盯着手机屏幕思考了一会,然后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这就是你说的有急事?”沈昭面无表情地坐在驾驶座上。 他的怀里是宋临刚刚扔给他的一大束玫瑰花。 宋临把玫瑰花送给沈昭的方式非常标新立异。他心里还憋着上次居酒屋对话的气,花是一定要买的,但递出去的姿态就不可能那么含情脉脉。 反正隔着十米远掷出去,沈昭接的依旧很准。 “你不是说你有空?那有什么区别。”宋临淡定地拉起沈昭的手从车上走下去:“快走吧,我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沈昭任由他拉着,看到他更加消瘦的侧脸时微微皱了下眉。 碰头? 不。 其实他们现在干的事情和“约会”没什么区别。 宋临牵着沈昭的手向前走,嘴边呼出来一团一团的白雾。 按照宋临的习惯,对于没做过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很多攻略。但是基佬约会的可参考素材还是太少了,小说里写的现实很难做到,于是他们就像无数个平安夜的普通情侣一样,找个地方吃饭,漫无目的的逛街,买路边漂亮的苹果糖、姜饼人和巧克力,跟风在头顶带上驯鹿的发卡。 “我不可能带这个,”沈昭义正言辞地拒绝,“你见过有我这个岁数的带这个的吗?” “你也没多老吧。” “……你这话自己听听,像句人话吗?” “我是说,就我一个人戴有点奇怪。” “你戴有什么奇怪的?” “......恩。所以你这是夸我戴这个很合适?是很可爱的意思吗。” “你少自恋啊。”沈昭的语气似是不忍卒听,但他的嘴角却是弯的。发卡上面还缀着几颗金色的铃铛,走起来叮铃铃的响。宋临觉得有点烦人,于是沈昭伸出手帮他把它们大力拽了下来,随手放在自己大衣兜里。 拎着的袋子里装着刚刚买的拐棍塘,沈昭看都不看就说太甜了,自己去旁边的摊子上买冰糖葫芦。宋临问你平安夜买冰糖葫芦吃?沈昭平静地说你崇洋媚外。 宋临:“...........” 沈昭吃了几颗:“啧,太酸了。”转手就把冰糖葫芦递给了宋临。宋临接过来咬了一口,然后他的神情变了。 “味道不对。” “哪里不对?” “.......你该不会是第一次吃冰糖葫芦吧。这个山楂感觉坏了。” “什么?!” 沈昭劈手把那串冰糖葫芦夺过来扔进垃圾箱,然后站在街边愤怒地拨打12315。他打电话的时候宋临就从身后环抱住他,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肩膀上。雪又开始下,两个人的头发慢慢地变白了。 又去看电影。 宋临:“你觉得这个片子好看吗?” 沈昭:“恩,我喜欢这个结局。真正的目的地是道路本身,这句话不是还挺有意思的吗?” 看完电影在街边晃悠了20来分钟,宋临忽然觉得肚子开始隐隐地绞痛。沈昭黑着脸说肯定是你最近没好好吃饭,胃饿出毛病了,结果没一会他皱起眉头,一声不吭地撑着电线杆子上站了一会。 他的姿势像个忧郁的男模。但这位男模的表情有点咬牙切齿:“最近的卫生间在哪?” 上厕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宋临担心沈昭的肠胃会出事,逼着他去附近的三甲医院看医生。医院离商圈的位置很近,沈昭看完医生吃完药输上液,转过头对宋临严肃认真地说:“你也去挂个号吧。” “我挂什么号?” “我怎么看都觉得你现在有点营养不良。” 宋临:“.......” 宋临最后陪沈昭一起挂上了吊瓶。他挂葡萄糖,沈昭挂生理盐水。 窗外的大厦开始一节节神似圣诞树的壁灯,远远地能听见放烟花的声音。两个被无良冰糖葫芦迫害的人并肩靠在医院的长椅上,一人头顶一个透明的衰袋子。周围是乱哄哄的人群,味道有些怪的空气,饱和度过高的墙画.......总之非常不圣诞节。 沈昭看了宋临一眼,然后两个人都闷闷地笑出声了。 沈昭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宋临知道他困了。轻轻地把肩膀歪过去,沈昭神色安详地顺势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先前落在身上的雪在室温里融化掉,他黑色的发丝上就只留下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小水珠。 宋临望向沈昭的袖口,又盯着他修长的手指。 在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袖扣还是太装饰性了,其实他心里真正想买的......应该是戒指。 他对沈昭小声说:“圣诞节快乐。” 第61章 说完这句话,宋临仰头望着天花板发起了呆。这段日子攒下的疲惫一股脑地涌上来,上下眼皮沉甸甸地开始打架。他的脑袋不受控制地慢慢歪过去,最终抵在了沈昭的发顶。 意识彻底沉进黑暗前的一刻,耳边响起沈昭低低的声音:“圣诞节快乐,书呆子。” 作者有话说: 提前的圣诞节快乐!!!merry christmas!!! 采访:大家今年都打算向圣诞老人许什么愿望呢? 宋:希望老爹可以早点去踩缝纫机。 沈:我想坐一下圣诞老人的雪橇。 第53章 银行卡还是钥匙 事实证明,宋临让沈昭去看医生是无比正确的决定。有时候吃坏了东西不仅仅只是拉肚子,还会发展成急性肠胃炎。 谁也想不到一个坏糖葫芦的威力竟然如此之大。第一天沈昭被医生勒令什么都不能吃。直到第二天、第三天,才能循序渐进地喝点好消化的流食。 这种胃病疼起来是真熬人,但沈昭早上吞了两包蒙脱石散还是硬挺着去上班了。年底公司的事扎堆,大会小会就没断过。 身为老板,沈昭自认是个合格又上进的管理者,可在员工眼里,他就是个实打实的工作狂。哪怕拉肚子拉得直皱眉,他该开的会依旧一场不落,搞得底下人叫苦不迭——老板不下班,谁敢第一个走?自然是全身心投入到剥削劳动人民剩余价值的事业中去了。 沈昭开完会回到家,电梯门一开,就看到宋临站在他家门口等他。 “你怎么来了?” 宋临沉默地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子,里面是菠菜、冬瓜和芋头。 “......其实你不用特意跑一趟,”沈昭一边开门一边说,“现在餐馆都可以叫外卖了。” 宋临摇摇头:“外卖不干净。” 宋临跟着沈昭走进家里,很快厨房那边传来刀和菜板“铛铛”相撞的声音。 沈昭抱着电脑坐在沙发里继续处理白天没完成的公务,痛感毫无预兆地袭来,冷汗开始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滚落。宋临端着一碗粥从厨房走过来,见到沈昭这样他匆匆地把碗搁到一边,上前环住沈昭的背,轻声问:“你还好吗?吃药没有?” 沈昭痛得说不出话,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宋临的胳膊。 就在那一刻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书呆子的外套怎么能薄成这样? 一捏就和两层布似的。 宋临看着沈昭就着粥把药吞下去了。 “现在呢?还是很疼吗。” “.....恩,好一点了,”沈昭看了他一眼,“你不在这吃吗?” “我不吃了,” 宋临开口道,“待会儿上班的地方管晚饭,现在吃的话肯定赶不及,迟到会扣钱的。我到那边吃就好。” 沈昭愣了一下。 那之后的几天,宋临每晚总抽空去沈昭家里,给他做点热乎的吃食。 他太清楚沈昭的性子了,一个人硬扛着要么咬牙忍着不吃,要么就点些不健康的外卖——门口堆着的那几个塑料餐盒就是最好的证明。 宋临第二次上门时,沈昭正在楼上开跨洋视频会议。他一直没下来,却在玄关给宋临留了三个大号纸箱。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厚厚的白色羽绒服,长短款式各不相同。这还可以理解成这几天寒潮,天气确实冷得厉害。可后来宋临再去,沈昭留在桌子上的东西就越来越多,品类也越来越杂,从各式衣物到背包,甚至还有首饰,好些都是宋临叫得上名字的奢侈品牌。 刚开始宋临还有点苦笑不得。 可是后来他想到沈昭那句“你跟着我是完全没有必要这么辛苦的”,却又笑不出来了。 他抱着那个精美的包装盒走到二楼,门缝里沈昭正上半身穿着西装,下半身穿着睡裤,坐在电脑前开会。 宋临站在门外等他。 他有些无所事事地观察起走廊,发现墙上挂着一副很难看的现代抽象画。 推着石头的西西弗斯在烈日炎炎下奋力向上爬,他的脸像毕加索的画法一样整张侧过来,和宋临沉默的对视。 书房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激烈,沈昭开始用外语铿锵有力的训人。最后宋临也没等到沈昭开完会,他把熬好的粥又热了一遍,端端正正摆在餐桌上,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沈昭的家在山顶上,从隧道出来,一路会途经 x 市最繁华的几个商圈。恰逢圣诞节,沿街商铺的玻璃窗都装点的五彩缤纷。宋临一路骑行到x大,远远就瞧见寝室楼下堆着好几个抽象派雪人。还有人拿模具在窗台上摆了一长溜从大到小的小鸭子,旁边白纸黑字贴了个告示:不许当鸭贩子! 手机在裤兜里响起来。 “你怎么什么都没收下啊?” 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真情实意的困惑,“你不喜欢这种款式吗?那你喜——” 宋临没等沈昭说完,飞快地打断了他:“粥好吃吗?” “好吃啊。” 宋临“嗯”了一声,然后他温柔地说:“现在你的胃还难受吗?还难受的话,我明天再陪你去趟医院。” “已经好多了,这几天都没什么感觉了。” 宋临点了点头,然后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是在打电话,对方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他有点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他去教学楼上了三个小时的专业课。法学楼前是一段又高又陡的台阶,宋临刚走没几步,就毫无征兆地一阵眼花,脚下接连踏空好几阶,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冲到最底下的平台。游然在身后看得发笑,扬声喊他:“腿长了不起啊?” 宋临笑了一下,冲游然摆摆手。 他蹬上自行车开始往校门骑。要说这大冬天骑自行车还真是一门技术,下完了雪这马路的雪粒子底下全是融化后又冻实的冰,骑车不靠脚蹬纯靠惯力。 拐了个弯,远远望见那颗巨大的银装素裹的银杏树,这就意味着校门口近在眼前了。宋临正放慢速度准备过弯,蓦地眼前一白,什么都没看清,就被扑头盖脸的雪埋了个正着。 “.......”不远处的沈昭默默放下了踢树的那条腿。 宋临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推着车慢慢走过去:“你干嘛呀。” 沈昭皱着眉盯着他,随即伸出手,轻轻拂去他发间沾着的雪沫。宋临自然地微微弯下腰。 沈昭:“你这帽子里都是雪,一会进室内化了容易感冒。你换上。” 宋临眼尖,一眼就瞥见他手里拎着几个印着品牌 logo 的购物袋,是他在沈昭家里看到却没有穿走的那几件羽绒服。他身上的外套沾满了雪沫子,确实得换一件才行。沈昭看着他,眼底飞快地闪过几丝狡黠的光。 “很暖和。”宋临的大半张脸隐没在一圈毛绒绒的帽边里,“谢谢你。” “啧。你跟我说什么谢谢?” 他说话的表情太真诚了,语气太坦率了。宋临呼吸顿了半拍,心里暖成一片。可有什么东西就是感觉不对劲。就好像你忘拿钥匙开门,邪门歪道用银行卡也能刷开。但银行卡可不是钥匙。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沈昭,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些东西?” 沈昭嗤了一声说“你问的这什么毫无意义的鬼问题”,然后他在兜里掏了掏,掏出来一只纯黑色的盒子。看样子就价值不菲,上面的包装在日光下隐隐的有一层金色浮纹。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宋临接过来,按下开关,是一只很漂亮的手表。 沈昭紧紧地盯着宋临,好像等着看他会做出什么反应似的。 “......很好看,”宋临拿起来套在手腕上试了一下,“......很合适。” “那就好,”沈昭哼了一声,“给你买了那么多首饰,终于有一个你能收下了,真不容易啊。” “......” “沈昭。” “恩?” “.......”宋临对着他笑了一下,“你抱一下我。” 沈昭对他做了一个“就这”的表情,然后走过来抱住了宋临。宋临手臂一用力,直接将他腾空抱起来,原地转了整整一圈。 “不错不错,挺有劲。”沈昭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宋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脸上有字啊?” “没有。” “那你这样看我是几个意思?” 宋临舔了一下后槽牙。 不行,这种时候不能说。绝对不合适。 “你今天晚上回家吗?还是去公司开会。” “我回家。” “行,”宋临说,“那我提前买好菜去你家门口等你。” “不是说不用你特意做了吗。而且我这肠胃炎都快好了。” “那怎么行?不好好养胃的话会留下病根的。” “行吧,”沈昭心想书呆子又自顾自开始诲人不倦模式了。他妥协了,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房钥匙扔给宋临:“我要是回去的晚,你就直接进去,别在外面站着等。” 第62章 厨房里的抽烟机开始大力工作,砂锅里升起袅袅的白烟。 宋临象征性地系了个围裙,拿着炒勺边敲边数数。从1数到30,楼下传来倒车入库的声音。他走到窗边往下望,沈昭正巧也抬着头。两个人的视线隔空撞了一下。 从高层往下去沈昭就变得非常小。沈昭伸出手朝宋临挥了挥手,他脸上的笑容隔着几十米依旧非常清晰。 宋临没忍住,推开窗户就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沈昭挑眉笑了,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圆,隔空朝宋临喊了一句什么,宋临没听清。 仔细辨认了半天口型,才发现沈昭大声喊得是:火!火!火! 转头一看,砂锅里已经熊熊地燃起了小型烟花秀。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 “火灭了没有?”沈昭满脸焦急。 宋临严肃地指了指那口肇事砂锅。此刻锅盖严严实实地盖着,它安安静静地待在灶台上,一派岁月静好。 宋临原以为以沈昭的性格,少不得要唠叨几句。 没想到他匆匆踢下皮鞋,大步走过来就扶住宋临的肩膀,左右打量着他:“烫没烫着你?” “...........”宋临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他沉默地转过身,把做好的饭菜端到餐桌上。他问沈昭你要不要筷子勺子我帮你去拿,然后也不等沈昭说话,就自顾自地走到橱柜那里。沈昭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对宋临说你今晚还去打工吗?宋临头也不回地说今天不用。沈昭说恩,那你为什么只拿一双筷子一个勺子?你不陪我一起吃饭吗? 宋临怔住了,他说当然陪你。 第54章 说两次我就相信了 两个人吃完饭之后都有些困,靠在沙发上休息。沈昭拿起遥控器,在电视上随手找了个电影开始放。 王家卫 1988 年拍的《旺角卡门》。 宋临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他是那种干什么事情都很认真的类型。沈昭则是对世面上所有的爱情电影都保持着一种嗤之以鼻的平等态度,认为他们都是忽悠小年轻的。 沈昭看得百无聊赖,伸长胳膊从茶几上捞过一瓶水拧开喝了几口。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宋临,随口问:“书呆子,你渴不渴?” 宋临摇头,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电影。沈昭哼了一声,然后在沙发上摊平了四肢赖巴几几地平躺着。宋临看他一眼,弯了一下眼睛,伸手将他的双腿捞过来搁在自己腿上,窝在怀里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电视里传来主角们说话的声音: 阿华:因为我很了解我自己,我不能对你承诺什么。如果我不是牵挂你,我不会过来找你。 阿娥:你不要说两次,说两次我就相信了。 “......” 哎。这都什么台词啊。 宋临忽然觉得爱情电影也没什么意思。 他微微偏过头。沈昭平躺在他身边,他的小腿搭在宋临膝盖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电影五颜六色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像一个安静的泼了油彩的雕塑。 宋临俯身,面无表情地倒在沈昭身上。沈昭下意识地抬手,自然地将他抱了个满怀。胸膛贴着的地方热得发烫,另一边,宋临腕间的金属表盘却硬硬地硌着他的腕骨。 ....... 沈昭的家里有地热,两个人在房间里穿的都不多。所以这个姿势很微妙。 宋临的鼻尖蹭在沈昭的脖颈上。 为什么沈昭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呢? 他在别的地方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 后来沈昭被宋临一句“我当年总觉得你身上有体香”雷得外焦里嫩,义正言辞地告诉宋临那只是须后水的味道,别给老子身上安些有的没的。可是沈昭用的须后水宋临后来也买过同款,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宋临趴在沈昭身上,他的鼻尖在沈昭的耳朵下面慢慢地,无意识地蹭来蹭去。情不自禁。 呼出来的热气打在沈昭的耳朵上,和他的头发一起让人感觉很痒。宋临没意识到这样做有什么不妥,但那种痒意让沈昭的小腹蓦地一酸。 “书呆子。书呆子。”沈昭用力在宋临身下抽出胳膊,捧起他的脸。 “换个地方,”沈昭微微偏过头看他,他的眼尾因为强忍着有点红,声音也放轻了:“咱们去卧室。” 宋临:“?” 沈昭懒得和他多费口舌,两条长腿一伸交叠在宋临背后,把他面对面地压下来。 宋临沉默了。他后腰暗暗使劲,顶着沈昭压在他背上的两条长腿较劲,硬是要和对方紧实的腹/肌拉开一截安全距离。 “我今天来是给你做饭的,不是因为想和你做这种事才来的。” 沈昭挑眉,脸上满是费解。 “你不是说今晚不去上班吗?” 宋临抬眸望向沈昭的眼睛:“你一直没发现吗?我们俩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沈昭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然后一个起身就要坐起来。宋临想都没想就伸出手抱住他的腰,语气又怒又有点伤:“我不跟你做这种事,你就要走??” 沈昭刚想开口解释说自己只是去趟厕所,视线却忽然慢悠悠地往下扫了一眼。 “.......” 宋临不动声色地坐起来,顺手捡过来一个毛毯盖在肚子上。 “....你什么意思?”沈昭咬着牙问他。 宋临像复读机一样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不做。真的不做。” 沈昭脸黑了,语气很不爽。 “你这语气怎么像我要霸王硬上弓似的?” 他伸长了腿,脚趾把毯子挑起来扔到一边,然后不紧不慢地一寸寸踩下去,再用趾尖勾回来。循环往复。 “......”宋临死死地咬住了下嘴唇,一点声音都不肯泄出来。他不再看沈昭,脖颈一仰,自顾自垂眸敛目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天花板。 操。沈昭睨着宋临的下巴,心想你他妈装老僧入定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他的脚伸向牛仔裤的前面,宋临几乎是瞬间抬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脚踝。力道大得惊人,白皙的皮肤上霎时就红了一圈。 宋临察觉到自己用劲太狠,立刻松了手。 “干什么?” “我说过了。” 宋临的脸色沉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粗重,“我不做。”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好端端的忍什么忍?你又没养胃,难不成是虚了?” 宋临咬着唇,一言不发。 沈昭也不逼他,依旧慢条斯理地用脚尖在原地蹭着:“那你这个样子,打算今晚就这么耗着?” 宋临死死攥紧拳头,下颚线绷得紧紧的,透出几分隐忍的弧度:“……你,别管。一会儿就自己好了。” “这么憋着,对身体不好吧?” “......”宋临猛地抬头看他。 沈昭盯着宋临。书呆子今晚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难得看到他克制得血管都要爆出来的样子,握着自己脚腕的手臂因为用力可以看到虬结凸起的青筋,他一向冷淡无波的眼睛变红了,睫毛紧闭,又因为受到外界刺激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怎么说呢,真的。非常性感。 让人看了想火上浇油。 沈昭:“这样。你不想的话,自己解决了给我看。” 宋临一动不动地静坐了一会。然后他解开门襟,婴儿手臂般的物件猛地弹了出来。宋临一声不吭地开始打,他的动作非常粗鲁,似乎不介意将自己弄疼。 “这怎么能行?”沈昭低笑出声,“我借你一只脚用用。” 宋临停滞了一瞬。下一秒他忽然拉住沈昭的脚腕向前猛地一拽,身体向前,然后红薯直挺挺地在柔软的地表犁开一道滚烫的沟壑,开始毫不留情地攻城略地。 未干的、不知是谁的水痕,此刻被新的动作推挤着,混合在一起,沿着被迫舒展的肌理狼狈地蜿蜒而下,划出一道道亮晶晶的路径,最终没入混乱的阴影中。 沈昭受不了了。 宋临刚要解决完,抬头却发现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捞过了软膏,他的指尖一片晶亮泥泞的水色。 “……你干什么呢??” “陪你啊。”沈昭自上而下睨他,“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唱独角戏。” “可是你......”宋临抓住他的手腕把沈昭的手指抽出来,“啵”的一声。 “你不是说不做吗?我让你和我做了吗?”沈昭“啪”地挥开宋临的手,从沙发下面拽出来一个箱子。他在里面翻了翻,然后拿出来不同尺寸的假红薯,一个个摆到宋临堪称天赋异禀的真红薯旁边对比:“草……书呆子你到底是吃什么长的?意林上说老外天天喝牛奶,人也没见发育的像你一样变态啊。” 宋临看着沈昭最终拣了最大的一枚,尝试接纳。这个过程不算顺利,他微微湿润的嘴巴张开了,唇间逸出断断续促的喘息,头向后仰,脖颈绷成一道脆弱而美丽的弧线。 第63章 “......”宋临觉得自己的理智和身体,都在同一刻达到了爆炸的临界。 “沈昭,”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哑,“你别逼我。” 沈昭没有回答,代替的是半声压抑又隐含疼痛的闷哼。 宋临:“.............” 忽然一切动作停了下来。那冰冷的替代品尴尬地卡在一半,进退维谷。沈昭浑身都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呼吸急促不稳地催促宋临:“快点……吻我。” 宋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三。 二。 一。 堤坝溃决。 下一秒他忽然猛地压下去和沈昭激吻,一只手牢牢地卡着沈昭的下巴让他张开嘴,舌头一路深入到喉咙里,狂风过境般扫过对方的口腔,尖擦过下唇的软肉,引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另一只手冷酷无情地把那只卡在半道的假红薯扔出去,直接鸟枪换炮单刀直入,后背狠狠地拍下去。 “你不是说....你....不......”宋临掰过沈昭的下巴,继续深深地吻他,不让他再说一个字。 不是潮水上吱吱悠悠的小帆船,那太小儿科了。直接是钱塘江大潮亚马逊河河口加勒比海盗诺曼底登陆,汹涌澎湃,上下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 “…… 恩……”沈昭皱紧了眉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宋临低下头,将沈昭额前汗湿的碎发向后捋,柔声哄他,声音低柔带着诱惑的魔力:“再忍一下......好不好?” ...... 抱着沈昭走到卧室,坐在床边,直到确认他彻底睡着。 天慢慢地亮起来了,隔着窗帘透进来一点点光。冬天的凌晨是灰败又惨烈的白色,还有无边无际的沉默。 宋临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沈昭送他的这块表确实漂亮,但他刻意没去查过是什么牌子。 给沈昭做好早餐,很简单的煎馒头片,皮蛋瘦肉粥和鸡蛋羹,宋临轻轻地带上了沈昭的房门。 走了半道才发现兜里还装着沈昭家里的钥匙,但他不打算还了。 从沈昭的家到他上夜班的地方有一段距离,宋临戴上有线耳机,一边听英语播客一边算手头的存款。他现在的积蓄,离买下那对袖口需要的钱已经差不了多少。顶多再有小半个月就能如愿。 ...... “来了?”酒吧经理和他打招呼。 宋临冲她点点头,然后掀开布帘子去更衣室换工作服。这是个正经酒吧,没有那些乱八七糟的装饰品,但是也有的服务生私下接“活”。这在这样的工作场所里屡见不鲜,何况有的人对自己身体的不爱惜程度,有时简直称得上是一种匪夷所思的堕落。无论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 “高材生今天怎么又迟到了?”景嘉木在他身边用钥匙拧开更衣箱的锁。 “第一,我没有迟到。第二,我迟不迟到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宋临冷淡地说。 宋临有意和酒吧里的其他服务生保持距离。倒不是心存歧视,只是每当他们无意间得知他是 x 大的学生后,流露出的种种态度都让他格外反感。惊讶,鄙夷,隐秘的羡慕,原来你也和我们一样“同流合污”的沾沾自喜,还有明里暗里的挑刺和阴阳。 景嘉木就是如此。 值班前还有一顿算不上夜宵的吃食,不过是员工餐厅剩下的残羹冷饭,堪堪填肚子罢了。景嘉木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上吃鱼,宋临无意间听见了他们的闲聊。 “你咽过鱼刺吗?” “当然有,小刺最磨人了,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就是说。平时不喝水不吞咽,压根没什么感觉,可但凡喉咙动一动,那疼劲就钻出来了。你说这刺到底该不该挑出来?” “非得费那力气挑吗?喝口醋不就行了。实在不行就搁那儿不管,说不定哪天自己就没了。” “真是服了你们这帮初中都没读完的文盲,没听过‘如鲠在喉’这四个字?” 一群人不知所云地聊完吃完,宋临也站起身把盘子端到洗碗区那。 开始工作五个小时。 送完最后一批客人,正打算换岗,宋临余光里看见景嘉木从vip包厢里出来。他胸口的衬衫被揉得有点乱,裤子膝盖处有两团明显的、带着摩擦痕迹的褶皱。 “......”宋临沉默地别过头,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向前走。 “喂,你!”景嘉木在他身后凶狠地喊住他。 宋临有些无奈地停住,他手里托盘里的酒水微微晃动了一下。 景嘉木朝他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他正要开口说些尖酸刻薄的话,忽然瞥见了宋临衬衫下的手表,然后像个疯子一样开怀大笑起来。 宋临:“有病么?出门左拐500米就是社区医院,去治。” 景嘉木没理他,自顾自地沉浸式发疯:“哈哈……!”他笑够了,直起身时,眼睛睁得溜圆,那双吊梢的三角眼此刻透着股狰狞的可怖:“宋临啊宋临,我以前还真当你跟咱们这儿的人不一样,清高,有骨气……哈哈!” 宋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托盘的边缘。 景嘉木却像是没看见,越说越兴奋:“结果呢?你不也爬上了沈昭的床,当了人家笼子里的金丝雀?” “你胡说什么?!嘴巴放干净点,”宋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隐忍的怒气,然后他飞快地意识到了什么,心脏一窒:“你怎么知道沈昭和我——” “表啊!表啊!”景嘉木猛地伸出手指着他手腕上的东西。 他刚刚给一个大腹便便的vip客户口角完,只拿到800块钱的小费,此时知道宋临“傍”上了沈昭更是嫉妒的怒不可遏,于是拼命添油加醋,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你他妈是真不知道还是跟我这儿装纯?沈大少就爱这个牌子的玩意儿!他身边那些来来去去的‘小朋友’,哪个没收到过?耳钉,项链……哦,对了,最多的就是手表!让他们戴着,跟个标签似的,显眼,懂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换班的服务生都偷偷藏在柱子后面看起热闹。 景嘉木见围观者众,更人来疯,往前又凑半步:“我说他怎么最近不来这儿找乐子了,原来是家里养了你这么个新鲜的,把他给绊住了啊?你该不会是被他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多特别吧?!我看你装的冰清玉洁的,不也还是为了钱?他给你多少钱?嗯?让你能戴着这块表,在这儿端着架子看不起人?” 托盘里的酒杯再次剧烈晃动起来,深红色的酒液漾起涟漪。 宋临垂下眼,看着那些晃动的液体,又看了看自己腕上的表。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一个一个缓慢而稳定地,扶住了那几只微微倾斜的酒杯。 他的指尖因为太用力而泛起青白。 “你想要这表吗?”宋临忽然开口说,他把托盘随手放到一边。 “怎么?你舍得给吗?”景嘉木语气毫不在意,眼睛却紧紧地停留在宋临的手腕上。 宋临冷笑一声:“怎么...不舍得。” 景嘉木愣住:“......真的?”他的瞳孔变大了,迷离的灯光下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 宋临抬起手腕作势就要解开腕带。景嘉木都想好卖二手能换多少现金了,下一秒冰凉刺骨的红酒直接被泼到脸上。 眼前一片猩红。 他听见宋临冷淡地开口说:“送你了。” 说完宋临便转身离开。 柱子后面的人都纷纷退开,躲到阴影里去,开始窃窃私语。宋临自己走得昂首阔步目不斜视,余光却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他们的神情。那是一种窥见他人隐秘关系后带着共情的尴尬和羞耻,一种“果然如此”居高临下的了悟与凝视,一种落井下石的轻蔑、嫌恶与鄙夷。 第55章 一点鸿沟 宋临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回x大,边等红绿灯边放空大脑。 生气吗?还是难过。 好像都不是。更像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平静。 但是。 就算是选择自欺欺人,心底那簇火苗还是不受控地燃起来了。这是个危险级别超高的炸药,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会爆发。如鲠在喉是鱼刺造成的,但是也不是不能取出来。直接把喉咙割开不就好了吗? 吸气,吐气。 使劲闭一下眼睛再睁开。 眼皮底下的那抹绿色忽然变得那么刺眼。 二八大杠,还得是二八大杠。 二八大杠多好啊。 某个路段修路,宋临懒得绕远,直接拎着自行车挤上凌晨的第一班地铁回到x大。 他找了块干净的抹布,把这辆漂亮的绿色自行车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它锁到学校的车库里,找了一个最安全的角落,再拿塑料布认真地缠上。 他的动作很温柔细致。这毕竟是他收到的,第一个正经的生日礼物。 然后宋临踱到寝室楼下,开始找他那辆老自行车。隔的时间太久了,都忘了停在哪里。绕着宿舍楼转了两圈,总算在角落寻见了。果然二八大杠没人偷,但是谁这么缺德把他的坐垫顺走了? 第64章 熬夜到凌晨容易精神衰弱。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宋临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一看是谁打过来的,宋临看都没看一眼就挂了。再打再挂,再打再挂,最后手机崩崩两声,臭驴发过来两条消息。 “我钥匙呢?” “喂,我家就这么一个备用钥匙。” “......” 宋临垂着眸,边走路边看消息。 冷不丁拐过走廊拐角,额头撞在墙上“咚” 的一声闷响,整条走廊的声控灯齐刷刷的亮了起来。 宋临 “啧” 了一声,烦躁地揉着发红的额角,指尖飞快地戳着屏幕编辑消息。 “我拿走了。不想还给你了行吗?” 删。 “除了钥匙,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说的?” 删。 “沈昭,你到底怎么看我的。” 删。 “你爱我吗。不,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吗?不,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爱’这个字?不是对我,单纯指这个概念。沈昭,你懂什么是爱吗?” 删! 想到沈昭那边会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宋临忽然又觉得非常不公平。 他深吸了口气,最后慢慢敲下: “不知道。可能我早上做饭的时候掉锅里了,“宋临向后捋了一下头发,继续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字,”你找时间去拍个胃镜吧。” 发送完就把手机揣进兜里,机身开始嗡嗡狂震,可以想象沈昭有多暴跳如雷。宋临没再理睬,径直往前走。声控灯因为没有人再发出声响,一盏盏地暗下去,由远及近,到宋临面前,最后是,沉入一片的漆黑。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寝室门,另外三个舍友睡得正沉,呼吸声均匀起伏。宋临摘下腕间的手表,找了个纸盒仔细装好,轻轻搁在了书架最里层。 其实景嘉木说的对。 他怎么舍得送给别人。 第二天去上专业课。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最后几节课的上座率比平时要高上许多。学委一排排的开始收课程论文,到了宋临这一伸手。 “......什么?” “论文啊。” 宋临愣了一下:“什么论文?” “…… 就是上节课老师布置的结课论文啊,”学委解释着,然后她慢慢地睁大了眼睛:“不是吧?你居然忘写了?你?” “抱歉,我下课给你。”宋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下课铃刚响,宋临埋着头奋笔疾书,总算赶在最后一刻写完了两千字的论文。他刚要递给学委,对方却摆了摆手:“你直接交给教授就行。” 教授接过论文扫了一眼,虽说明显是赶工出来的,质量却依旧亮眼。他原本想说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叹了口气。 “小临啊,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教授,您为什么这么问?” “你自己没察觉,可老师在讲台上看得一清二楚。” 教授看着他,语气温和,“你没发现吗?你最近听课总是不自觉地就走神了。是家里出现了什么事情吗?要是有难处,记得及时跟辅导员说。” 专业课一结束,宋临便直奔下一节的体育课。大学的体育课多半是水课,可 x 大偏偏反其道而行,抓得格外严格。像游泳、健美操这类室内热门课,选课系统一开放就被一抢而空,宋临手慢,最后只捞到个篮球课,期末考核的项目是三步上篮。 这对以往的宋临来说小菜一碟,但是对今天的他却不是。 长期的熬夜打工让他在最开始的热身阶段就不是很舒服,绕着篮球场匀速慢跑了五圈之后,他的心脏开始急速地怦怦直跳。 面色苍白地靠着栏杆站了一会,蔡元培笑嘻嘻地凑过来:“我要和老师举报你装林黛玉偷偷摸鱼!” 宋临:“......” 宋临面无表情地阐述:“我现在是真的有点不太舒服。” 蔡元培脸上的笑瞬间敛了:“啊?!你没事吧?要不我帮你跟老师请假?你今天期末还考不考了?” 宋临抬手拉住了他:“不用。我坚持一下。” 后来他上篮的时候整个都是晕的,跳起来落地之后脑袋嗡嗡直响,一不小心没走直线就栽在了地上。隐隐约约听见蔡元培焦急地跑过来,和老师说要送他去校医务室。他和身边围过来的同学说:“宋临这几天都是这样,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啊?怎么看出来的?” “嗐,你们这帮只盯着人家脸的家伙哪能知道。他最近有点魂不守舍的,好几门作业都拖到ddl才写。反正,看着就不只是身体不舒服那么简单……” “真的假的?” “我骗你们干嘛啊。” 宋临迷迷糊糊地躺在地上,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他心想,我真的有很魂不归舍吗?连和他不那么熟的蔡元培都能看出来。 ...... 年末事情多,沈昭最近一直忙,两人算下来快一周没见面了。周四下午宋临收到了他发来的短信,约他在自己打工的咖啡馆碰面。宋临想了一会儿,带上那块手表,打算找沈昭问个清楚。结果他没等来沈昭,反倒等来了沈昭的律师。 “你好,” 律师做了自我介绍。他笑得满脸褶子,像一朵假花,“您就是宋临吧?” “你好。”宋临戒备地盯着自己未来的同行。 “同学,您别担心,”律师推了一下眼镜,“我是来传达好消息的。” 他将一沓文件推到宋临面前:“您看一下。这是沈先生的意思。” “什么?”宋临没反应过来。 他疑惑地把文件拉到自己眼前。 “房产证,车位产权,车辆赠与协议与车钥匙,银行卡,无限额附属卡,信托基金受益凭证......”律师边冷静地给他介绍,边在心里偷偷叹气。哎,当牛做马不如做鸡做鸭,这人家直接一步登天,得少奋斗多少年啊。 宋临微微睁大眼睛,盯着桌面上的那些文件。 轰。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有那么一瞬间。 真的......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律师浑然不觉他的情绪翻涌,依旧公事公办地指点着文件:“先生,您需要在这里签名。还有这份,是一式两份的,得麻烦您多签一个名字。” 宋临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叠文件,一眨不眨。 律师继续滔滔不绝:“信托基金的收益每个月会自动转到这张银行卡里,附属卡您可以随意使用,额度是每月二十万,有需要调整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五套房产的钥匙和门禁卡都在这个文件袋里,还有一份周边商圈和医院的联系清单,您要是有生活上的需求,可以直接拨打上面的电话。签完字之后,我会安排司机送您过去看房,要是您对户型或者装修不满意,随时可以提,我们立刻安排团队重新装修。 对了,沈先生特意交代,这些都是以您的名义办理的,所有权益都归您个人所有........” 宋临看着律师嘴唇一张一合。 他心想沈昭这人可真有意思......真当什么事都能按照购物的逻辑来。 看中什么,扫码,付钱,装袋拎走。连对我也可以这样。 宋临扭过头盯着窗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两分钟后,他转回头,神色冷淡地打断律师:“沈昭现在人在哪儿?” 秘书顿了顿,笑容假花的塑料叶子快要掉下来:“沈先生……最近比较忙。” 宋临低头看着那沓纸。 今天又开始下雪了。窗外的雪比白天下大了些。没有风,雪就直直地、一片压着一片的落下来。 宋临把笔放下。金属笔身碰到玻璃桌面,清脆的叮一声。 “劳驾,”他说,“把这些带回去。” “........”秘书的表情像突然被按了暂停键。 他预演过宋临的很多种反应,感激涕零、故作矜持、讨价还价,唯独没想过这种。 “宋先生,您可能没明白,这是……” “我太明白了。”宋临猛然站起来,藏在底下的咖啡店围裙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你告诉他——” 他停顿了一下。 “算了。就当.......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说完他就推门出去了。雪立刻扑了一脸,凉丝丝的。 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被埋成了一个鼓包。 楼下的石墩子戴上了歪歪扭扭的雪帽子,有点滑稽,像个蘑菇。 雪这么大,明年地里的虫子应该会冻死不少吧。庄稼的收成应该会很好。不知道超市里的小米是不是又要降价了,不过寝室里又没有锅。恩......宿舍窗台上那盆薄荷,夏天的时候长得那么疯,泡水喝有一股牙膏味儿,现在却早就枯黄了。 街角那个闪着红光的监控器,今晚也被雪糊住了眼睛。它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 看不见雪,看不见路。 第65章 “喂!你围裙都不解,就这么出去干嘛啊?”咖啡店的老板娘从身后追出来,“现在你值班呢。你往哪跑?有没有一点敬业精神?今天工钱要不要了?” 哎。宋临默默地叹了口气,又折返回去。 今天是工作日,来这里的人戾气都大的惊人,宋临去端咖啡的时候被好几个臭脾气的顾客叼,宋临甩都不甩他们。有一个中年大叔一看就是工作失意,宋临给他送卡布奇诺的时候稍稍晚了几分钟,立马就被他阴阳怪气。 要是平时,宋临眼皮都懒得抬,心里激不起半点波纹。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心里揣着一团浸了油的棉花,被沈昭那份“大礼”点燃了闷火,烧不出烈焰,只不断冒着无处可去的浓烟。如果不想爆炸,那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排出去。 宋临怼人都不用动脑,没几句就让对面的大叔被呛得面红耳赤。 大叔恼羞成怒,抓起手边的卡布奇诺扬手就泼,不偏不倚全洒在了宋临的裤子上。 “.......”宋临心想你们怎么都是这样呢。他想起来很久以前自己在玉婆婆的饭馆当帮手的时候,也遇到这种人。神经病出没的地方真是难以预料。 他沉默地举起一直拖在背后的拖把,干净利落地怼在这人脸上。 “我刚刚用这个拖把拖完厕所,”宋临平静地说,“你说你这人,干嘛不喝咖啡,非得喝这个?” “我操你码——”看看,台词都一样。 最后还是老板娘叉着腰把那个顾客骂跑了。没办法,宋临值班的这天日销售量是最高的。刚刚争斗的时候宋临兜里的东西被击飞了,是一枚金属打火机,他正弯腰把它从地上捡起来。 她想偏过头和宋临说话,却见宋临整个人僵在原地。 “怎么了?”她问。 宋临坐在那里,姿势还是刚才的姿势,只是人像是被忽然抽走了。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宋临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五官很立体,阴阳割昏晓。但那阴影是静止的,许久也不变一下。 “十万块,”宋临轻轻地重复道,“......十万块。” “什么玩意儿?你说什么呢,你老板我一年都攒不了那么多。” “你现在兼职的时薪40块,已经很高了知不知道?” 宋临没有搭理她,重新低下头去。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蜷起手指,将一枚冰冷坚硬的打火机紧紧攥进掌心。 “那个大哥刚刚问我,用这种打火机的人,怎么会在这里端盘子。” 宋临拧了拧眉,又咬了一下嘴唇然后松开。他抬手狠狠揉了把脸。 连一个萍水相逢的人,都能一眼认出来这打火机的不凡。它仿佛无声地宣告着自己与操作台、围裙、按小时计费的劳碌之间的格格不入。 那时接过它,是什么感觉来着?好像......只觉得沉甸甸的,外壳的纹路摸着很精致。仅此而已。他从没细想过,也觉得没必要去想。就像他不会去琢磨沈昭身上的衣服和驾驶的车子究竟价值几何。 直到此刻。 十万块。十万块,只是那个人随手递来点个火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没事的,宋临你以后会挣钱的,挣很多很多很多很多钱 第56章 为什么不和我说? 老板娘那句无心的话像根冰锥,扎进耳朵。宋临握着那枚沉甸甸的打火机,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十万块,意味着他需要在不挂科、兼顾学业的前提下,在这间咖啡馆整整站满两千五百个小时。 原来这就是沈昭的世界。一个他从未真正涉足,或者说,用“爱”这件皇帝的新衣去装点的世界。那些房产、车钥匙、卡片……它们和这打火机一样,对沈昭而言,大概都只是可以轻松计价,随手赠予的“东西”。那是不是也包括他宋临。 “喂,愣着干什么呀?7号桌催单!” 宋临猛地回神。他端起托盘,走向7号桌,脸上的表情已经转瞬如常。 下班时已是黄昏。雪停了,城市被一层肮脏的灰白色覆盖,脚印与车辙凌乱交错。 宋临解下围裙,换回自己的羽绒服。 他没回学校,而是漫无目的地走。街道空旷,偶尔会有车辆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最后他停在了一个公园。长椅上覆着雪,他随手拂开,坐下。冰冷立刻穿透裤子。 宋临掏出那枚打火机,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仔细地观察。金属外壳上雕刻着繁复的荆棘与玫瑰图案,底部有一行极小的英文花体字,他辨认了一会儿,那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瑞士工匠品牌。 “啪嗒。” 幽蓝的火苗窜起,在冷空气里摇晃。 “一个人?”面前忽然伸出来一只白皙的手,上面夹着一支烟。 宋临吃了一惊,抬头望去,那人的眼神不太对劲。 他立马扭头去看公园正门的牌子——西舒公园。我靠。 宋临公事公办地摆摆手:“不抽烟,不约跑,谢谢。” 那人被宋临的开门见山噎了一下,然后遗憾地喟叹一声,转身走了。宋临手里还捏着那只被他塞到手里的烟。烟草燃烧时偶尔迸发出噼啪声,他没有抽。不知过了多久,烟燃尽了,烫到手指。宋临哆嗦了一下,将烟蒂按灭在积雪里,然后扔进垃圾桶。 他站起身,腿有些麻。拍了拍身上的雪,朝着与x大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不是要去沈昭那里。至少现在不是。 那是城市边缘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居民区,巷子窄得像肠子,头顶是密密麻麻、纠缠不清的电线。即便在雪夜,也能闻到潮湿的霉味和公共厕所隐约的气味。宋临轻车熟路地拐进其中一栋,楼道没有灯,他摸黑爬上五楼,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他抬手敲了敲门,节奏很特别,两重一轻,停顿,再两重。 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看清是宋临,那眼睛里的警惕变成了惊讶。 “小临?” 宋临点点头:“妈妈。”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瘦高,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蜡黄。屋里很小,陈设简陋,竟然有一丝陌生。宋临惊觉自己真的好久没回过家了。 “爸呢?” 邵丹琴说:“出去打麻将了,还没回来。” 宋临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掉漆的木质茶几上。 “妈,你收下吧。别让爸看见,也别给他钱。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尽量忍一下。这样日子会好过一点。” 邵丹琴看了一眼信封,没立刻去拿,反而担忧地看着儿子:“你的脸色好差。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也不见你回家或者打个电话什么的。” 宋临没回答,只是问:“妈妈最近怎么样呢?” “老样子,” 邵丹琴低下头,“你姥爷最近身体不好,我打算过几天回老家一趟。你爸爸……过几天也得出趟远门。” 宋临喉咙发紧,脱口而出:“那他就别回来了。” 房间里一时寂静,只有桌上老旧石英钟的滴答声。 “......”宋临别过头,开口:“......我没事,真的。最近过得也挺好的。” 离开家的时候,雪又悄悄下了起来。宋临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在昏暗的巷口停下脚步,仰起头。雪花落进他眼里,迅速融化成一片冰凉的水雾。 他摸出手机,屏幕被雪花打湿。指尖悬在沈昭的名字上,停顿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拨出去,而是点开了信息编辑框。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删掉,再输入。 反复数次后,屏幕上只剩下一句很短的话: “沈昭,我们谈谈好吗。” 他按下了发送键。然后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踏着越来越厚的积雪。 手机那头一直沉默,宋临想了想,然后拨了沈昭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宋临握着手机,安静地等着对面接通。他露在外面的手指很快就冻僵了,只能左右手交替着拿手机,空出来的那只手揣回兜里取暖。 依旧无人接通。 宋临皱了下眉,开始飞快地翻通讯录。 “......” “梅姐,元旦快乐。”宋临先礼貌地问候了一句。 “哎,是小临啊。怎么忽然想到联系我的?”苏映梅在电话那头笑。 “没什么事,就是......” 宋临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最终很不经意地提起沈昭。 “你说大哥吗?他现在应该在飞机上。”苏映梅说。 宋临松了口气。 “具体几点钟呢。”宋临从兜里掏出来一只笔和一张纸巾,干脆趴在路边的石墩上,边听边记:“梅姐,方不方便把航班号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他。” “嗯……我看看啊。” 苏映梅顿了顿,她知道沈昭和宋临关系亲近,没什么好隐瞒的,直言道:“ma5317,预计晚上八点半到 x 市机场。你直接开大哥的车去吧,车钥匙还放在办公室老地方。” 第66章 宋临坐地铁去昭启取了车钥匙,随便选了辆宝马开走。 他没有先去机场,而是先开到商场,全款拿下了那对漂亮的绿宝石袖扣。他本来以为自己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再看到这对袖扣时心境会有变化。 可是他想象了一下沈昭戴上它的样子,还是没忍住微微笑起来。 宋临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暗骂了自己一句。德行。 一打方向盘拐上高速,车子便朝着机场的方向疾驰。过了安检,宋临静静地站在到达出口处等。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行李箱滚轮声,还有各式各样的脚步声。大家的羽绒服里穿的都是短袖,说明是从温暖的南方飞回来的。这架飞机不是沈昭的航班。宋临又在原地站了十分钟,看见出机口浩浩荡荡地又涌出来一波新的人。 沈昭拖着一只全黑的行李箱,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他身姿挺拔,英俊得像那些机场路透图里的明星。 宋临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他。 几天没见,宋临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想他,这个混蛋。心中情绪翻涌,又腾起一点疑惑,沈昭出差怎么连个秘书都没带? 沈昭没有发现他,宋临也没有出声喊他的名字。两个人隔着玻璃围杆一起向外走,像平行的一对影子。然后沈昭走到大厅,宋临闪身站到他面前,沈昭猝不及防,直直撞进他怀里。 “靠!” 看看,这人即使撞了人第一句话也永远不是抱歉。 宋临捂着胸口,微微蹙起眉,做出一副疼得厉害的样子。 沈昭愣了一下,连忙挂了电话快步走上前:“书呆子?” x市的冬风全国有名,刮起来不亚于往脸上飞刀片。道路两边的枯树被抽得鬼哭狼嚎,宋临把外套的拉链一路拉到顶,而沈昭则是把围巾拽到了鼻梁上。 两个人出了大厅,往停车场走。沈昭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宋临意外地瞥他一眼。 “怎么,还把自己当司机呢?”沈昭笑着摇摇头,然后他低头在储物箱里翻出来一双北面的手套,扔到宋临膝盖上:“穿上这个再碰方向盘。不然冻死你。” “谢了。”宋临戴上手套。他心想,看沈昭的反应,他的律师应该没来得及和沈昭汇报自己刚刚拒绝了他的“好意”。 开出去没多远,运气很差的碰到车祸,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全是刺眼的红色车屁股。 沈昭自从上车之后就一直很安静。他的气色有点差,也许是宋临的错觉。 “出差顺利吗?”宋临随便找了个话题。 沈昭“恩”了一声。 宋临侧过脸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把视线移回到眼前的路况上。 宝马像蜗牛一样向前缓缓行进了一厘米。 “你看起来比我出差之前还要瘦。”沈昭忽然开口。 宋临没吭声。他心想你要是不给我整手表和律师的幺蛾子,我还能多吃进去点饭。 “你这样的日子还想过多久?就这么日夜颠倒的打工?”沈昭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冲。 宋临握紧了方向盘。 “打工还是要打的,”宋临淡淡地开口,“但是不用像这段时间这么累了。短期任务已经结束了。” “这还差不多。”沈昭纡尊降贵地点点头。 宋临看向窗外,吐出去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罪魁祸首就在身边,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怎么能这么难说出口? 车内暂时没有人说话。但是宋临觉得脑袋很吵。无数句开场白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像一团缠得死死的毛线,拿着放大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线头在哪。 外套口袋里装着袖扣的盒子硬硬地硌着大腿,宋临将手伸进去,指尖神经质般反复摩挲着盒子的边缘。 他把胳膊驾到方向盘上,左手做拳抵在嘴边,开始无意识地咬手——不是指甲,而是食指的第二根指节。 这是他从前钻研难题时的习惯,已经好些年没这样过了。今天又犯了。 “挺大的人了,还啃手,”沈昭伸长了胳膊,“啪” 地一下拍开他的手,“也不怕吃坏肚子。”话音刚落,宋临忽然倾身过去,想紧紧地抱住他。安全带却在半道猛地拽了他一把。他低低的懊恼地 “啧” 了一声。 沈昭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倾身靠过来。宋临能清晰感觉到那双温暖的手在自己背上拍了拍,但是,怀中人的身体好像在他怀里不受控地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宋临微微退开,目光一寸寸扫过沈昭的脸,带着藏不住的焦灼。 随即他的视线一路向下,忽然一下子把沈昭的毛衣掀起来。 沈昭的腹部缠了一圈厚厚的白纱布。 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刺耳的鸣笛声骤然划破了寂静。不管不顾地对着前车狂闪大灯,左拐右拐地硬挤上一条小路,被后面的车追着骂了好几条街,差点闯了三个红灯。一把方向盘猛地倒进停车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将沈昭生拉硬拽地拖下来,其间的肢体冲突暂且略过;打横把沈昭抱起来,让沈昭从兜里掏出钥匙然后一脚踹开房门,直直冲进卧室,最后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床上。 “你发什么疯?” 沈昭睁大眼睛瞪着他,“你是被狗咬了,犯狂犬病了?” 宋临根本没空搭理他,他把沈昭的衣服掀上去,低着头,一眨不眨地研究那圈白纱布。 “疤痕粘连而已,”沈昭的声音放轻了,“很简单的一个小手术。”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宋临的脑袋慢慢低下去,他的额头抵在沈昭的胸口上。 沈昭抬手,一下一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语气云淡风轻:“都说了是小手术了,有必要特意说吗?” 宋临一动不动地在沈昭胸口靠了一会,然后猛地起身走开,“砰” 的一声,重重甩上了房门。 二十五分钟后。 “出来,吃饭。”书呆子重重地敲了两下房门。 沈昭慢腾腾地从床上起来,就刚刚这么一小会他也睡着了。 宋临冷着脸把粥从锅里盛出来,碗“啪叽”往沈昭面前一放,溅起来的米汤差点烫到沈昭的眼皮。 “书呆子。你想和我打一架是吧?”沈昭的眼神有点怒了。 “是吗。和你打一架就能解决问题,这么简单吗?” 宋临冷笑一声,伸手攥住沈昭的手,硬是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将一把金属勺子强行塞进他掌心,“那你下次争取别受伤。我这人讲究公平公正,从来不和弱者动手。” 然后他的手指朝沈昭点了点:“比如你这样的病人。” “书呆子!!——” “吃饭。没空陪你闹,锅里还热着汤,和你打完架就扑锅了。” 宋临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厨房。 他其实还在生气。 心里的火苗愈演愈烈,大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势头。在车上他还能勉强捋一捋毛线团,现在是想直接把毛线团拿火柴一把点了。自欺欺人的壳子摇摇欲坠,本来一直压制的很好的各种情绪都涌了上来,愤怒,窝火,委屈.......最要命的是不能细想,一旦细想就彻底完蛋。可这对宋临而言,简直比不让裁缝碰剪刀还要煎熬。 宋临烦躁地在厨房里踱了几圈。 他拼命地想把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下去。 双开门冰箱的柜门亮得光彩照人,宋临往水槽里沾了点水,抬手在倒映着自己面容的柜门上画了一道刻度线。 怒气值:100.80.60.40.20.0. 他指尖点了点 “100” 的位置,随即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柜门上,静静待了片刻。等胸腔里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才在 “60” 的地方画了一道平行线。 就这样,宋临在心里对自己说,很棒,保持住。 他回到餐桌旁。 沈昭睨了他一眼,没吭声,一边喝粥,一边盯着电脑屏幕看邮件。 第57章 “验货” 手机 “嗡” 地震了一下,宋临拿起来解锁,点开消息。 游然:上周的三门考试出分了,你看没看成绩? 宋临:我在外面,你帮我登教务系统查一下吧,密码你知道。 游然:我靠。 游然:两门99,一门100。临子,你还是人类吗? 宋临扫了眼消息,眉头瞬间拧得死紧。这个分数高得离谱,尤其是那门他最没把握的核心专业课,竟然拿了 99 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真实水平——就凭最近这浑浑噩噩的状态,考完他就知道,卷子里好几个知识点答得模棱两可,顶天了也就在满绩边缘晃悠。 宋临:......多少?你确定没看错吗。专业课卷面分多少?平时分多少? 游然:【图片】。 截图:卷面分94,平时分100。 宋临的心咯噔一下。这门课的教授以严格著称,从不轻易给满平时分,非常看重课堂互动和小组作业。而他最近因为打工忙得脚不沾地,不仅缺席了一次小组讨论,汇报时的状态也平平无奇,原以为能拿个 “良” 的平时分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第67章 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念头冒了出来。 宋临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放下手机,指尖有点发凉。 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的机械敲桌子。60-100-80. 宋临抬眼,目光直直地钉在桌对面的人身上。 “沈昭。” “嗯?” 沈昭的视线还黏在电脑屏幕的邮件上。 “我专业课出分了。” “哦,考得怎么样?” “很好。好得有点不真实。”宋临的声音很平,但语气像在拼命压制着什么,“有一门课,我明明答得一般,结果却只差一分就满分。” 沈昭滑动触摸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嗯”了一声,没抬头:“那不是挺好?说明教授很认可你。” “认可我?”宋临冷冷地扯了扯嘴角,“我自己的状态我不清楚?逃了讨论课,汇报也讲得稀松平常,陈教授凭什么给我满分?” 沈昭终于合上电脑,看向他。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宋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东西。 “你想说什么,书呆子?” “我想说,”宋临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一种愤怒和失望交织的震颤,“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教授打过招呼,让他‘照顾’我?” 沈昭向后靠进椅背,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他微微皱了下眉,但看向宋临的眼神却波澜不惊。 “是。” 他坦然承认,“你们学院那个陈教授,我碰巧认识。上次遇到的时候聊过几句。我只是跟他提了一下,你最近……家里有些情况,状态可能受影响,但绝对是个好苗子,希望他多关注一下你的潜力,而不是一时的表现。” “.......” 像一把刀子,猛地捅穿了宋临心里那层摇摇欲坠的壳。 一直压抑的、沸腾的情绪瞬间找到了出口。 100.100.100.100.100. “所以他就给了我满的平时分?”宋临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脸色骤变,“沈昭,这是不公平的,是你在用你的方式给我的成绩涂脂抹粉!我不需要我的分数因为‘你的面子’变成满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是不是觉得替我安排好一切就心安理得了?!你问过我需要吗!!” “那你呢?”沈昭也站了起来,脸色因为伤口的牵痛有些发白,额角青筋气得突突地跳,“宋临,我看着你一天天瘦下去,看着你他妈瘦得眼睛都大了一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天天端盘子所以劳动最光荣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宋临彻彻底底地吼了回去,眼眶通红,“沈昭,我不是你的金丝雀,也不是你需要妥善管理的项目!我不需要你包养我!!我拒绝过你,我记得我明明白白地拒绝过你!你把我的话当放屁吗?!” “那是愚蠢,浪费你自己的时间!你明白吗?你现在跟我谈尊重?我尊重你往死里折腾自己?!你的尊严就是宁可累垮也不肯接受一点帮助?你的‘靠自己’就是把不识时务当成高尚品德绝对拥护?!”沈昭勃然大怒,他的声音拔高了,腹部裹着的纱布随着急促的呼吸猛烈起伏。 “这根本不是关心!这是支配!是居高临下的给予!”宋临怒不可遏地厉声道。 说到底......到底不是爱情。 爱情永远不会发生在一双向下俯视的眼睛里。 宋临嘶吼,极致的愤懑和无力,“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我要什么!” “是,我不懂。” 沈昭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餐桌沿上,“我他妈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厨房里传来“轰”的一声。 汤还是扑锅了。 宋临咬着牙恨恨地瞪了沈昭一眼,起身奔到厨房。 还好,扑的不多。宋临把火调小了一点,然后慢慢地靠在灶台旁边,扶着台子缓缓蹲下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多久。 身后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 “关于你的平时分,陈教授后来和我解释过。他看了你之前的作业,认为质量远超平均水平,那次缺席和汇报的问题,在他看来不足以抵消你整体的优秀。他给你满分...是对你长期表现的判断,不是我的面子。” 沈昭顿了顿,换了个姿势靠在门框上。他的声音放轻了,“当然,如果没有我那通电话,他可能不会特意去回顾你之前的作业……这依然是我的干涉。你说得对。” “成绩的事,如果你无法接受,随时可以去找陈良骏,要求他按照你当期的表现重新核定平时分。我不会再说什么。” 宋临一声不吭。 沈昭叹了口气。 “书呆子,我不是想‘施舍’你。我只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形容,“只是看不得你明明有十分的能力,却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最后只使出五分。但那明明是你应得的。” 愤怒的火焰像是被一盆水当头浇下,滋滋作响,冒起混乱的白烟。 宋临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那团毛线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被沈昭这番话搅得更乱了。 不是施舍。那是什么。是……铺路?是扫清他状态不佳带来的障碍? 可这依然是干涉。是以沈昭的方式,为他兜底,践踏他的独立性。都是巧言令色而已。不然手表又怎么解释?那个律师又怎么解释? “我不需要。” 宋临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想要这样,沈昭。”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暖气片里水流细微的嗡鸣。 沈昭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宋临猜是他的律师发来的消息。 果然没猜错。 沈昭晃了晃手机:“下午徐律和你见过面了?” 宋临点了点头。 “你一个文件都没签?” 宋临闭了下眼睛:“你让他来找我之前,就该猜到答案了,不是吗?” 沈昭顿了顿:“……也对。” 他在宋临身边坐下,视线无意间扫过他空荡荡的手腕。 目光停驻了几秒,终究还是没说什么。他起身走进储藏室,抱出来一堆大大小小的包装袋。 “我去 b 市做手术前,顺道给你买的。” “……” 宋临没忍住,低低地苦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沈昭,我该怎么说你好。” 他拉过那些包装袋,随便拆了一个看看。一整套高定西装,昂贵的面料,细腻的走线。 宋临不动声色地抚摸了一会。指尖下的面料那样柔软,他的心底却陡然漫上来一阵悲伤。 忽然间他就明白了,脚下的红地毯一直铺到了悬崖边上。地毯很软,绣着毛爷爷的花纹,踩上去想必比水泥地舒服。只要他往后退一步,就能躺进一个恒温恒湿的玻璃罩子里,从此不必担心刮风下雨。 他的自尊心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片羽毛,在钞票堆成的暖气流里打转。那些咬牙切齿的坚持,独立自主的豪言壮语,在沈昭眼里大概相当于小朋友赌气不吃饭。这混蛋背后是一东北粮仓,心想你饿了总会来找我的。 这个发现让宋临浑身没劲。就像吭哧吭哧挖了一下午战壕,抬头发现对方开着推土机过来了。 算了。 既然战壕注定要被推平,既然推土机司机这么热情,既然我的铁锹在液压臂面前注定像个玩具。 那就让他推吧。 不过推平之前,宋临倒想看看他到底打算在这片废墟上盖个什么。总得让人死个明白。 他转过头,看向靠在门边的沈昭。脸上慢慢漾开一点极淡的、微微的笑意。 他的声音很轻,奇异的平静,又掺着点若有似无的挑衅:“沈昭。需要我现在就换上衣服,给你验验货么?” 作者有话说: 不难受,不难受,呼噜呼噜毛 作者的题外话和碎碎念:谢谢大家的打赏,我都收到了!(鞠躬)俺最近太忙了,没办法一条条回复大家的评论,但每次看到后台的消息提醒都觉得无比的感动和幸福。请把更多的评论和弹幕尽情地砸向我吧!有多余的海星也可以投喂俺(脸红)。看到很多宝贝问关于全文字数的问题,我动笔之前还真没想过,现在已经不知不觉20w字了.....看看宋临和沈昭能走多远吧,编筐编篓,重在收尾。总之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和陪伴!再次鞠躬! 第58章 胆小鬼 宋临不错眼地紧紧盯着沈昭。 他一边看,一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剥下去,从地板捡起来那套高定穿上。沈昭在这个过程中始终不发一言,站在墙角的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看么?”宋临边问边飞快地系上扣子。他赤着脚走向沈昭,语气咄咄逼人:“好看么?” 沈昭只是看着他。 “说话啊。”宋临皱眉。 沈昭沉吟了一会,然后略略一点头。 第68章 “还行。” “就是裤腿有点长了。” 这话像点燃炮仗的引线,宋临觉得自己肺都要气炸了!他把沈昭扛起来往沙发一扔,二话不说就开始扒他的裤子。 “书呆子你干什么??” 宋临把头深深mai下去。 “你干什么?!”沈昭吼道,强硬地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的头抬起来。那力道让宋临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谁教你的?!!” “不用谁教!!!”宋临一点不吃亏,同等音量反吼回去。 沈昭怔住了。他睁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宋临盯着沈昭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像突然被小针扎了一下。他俯下身,头发轻轻蹭着沈昭的颈窝,语气放轻,有点循循善诱的意思:“沈昭......你不就是想看到这样的我吗?衣服不是你买的吗?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沈昭把脑袋一偏,自顾自换了个话题:“我送你的手表呢?” 宋临埋沈昭脖颈的动作一僵。 他的心脏莫名地咚咚狂跳起来。甚至磕巴了一下。 “你......你知道别人说那个表意味着什么吗?”话音刚落他就明白自己为何会忐忑至此。 因为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正摇摇欲坠。 沈昭眯起眼睛:“意味着什么?” 宋临深吸了口气,用他有史以来最平稳、最冷静的声音说:“他们说你把我当做你的……” 宋临说不下去了。 沈昭:“什么?” 宋临:“情人。” “......” 大概有三四秒钟的安静。 “奥,”沈昭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他伸长了胳膊去旁边的抽屉里掏烟和打火机,边翻来翻去,边漫不经心地说:“不然呢?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宋临的眼睛。 他身上趴着的人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静。 沈昭疑惑地转回头。 “......你怎么了?” 宋临不开口。他坐起来,抬起一只手,微微地,颤抖地抚摸过沈昭的脸颊,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反反复复。近乎神经质。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忘了呼吸。直到心脏和五脏六腑如被刀绞,从来......没有那么难受过。 浑身打了个哆嗦,往事轰隆隆地呼啸而过。 宋临想起他不看完自己的表演,他不告而别后跑到酒店,他装不记得谵妄时发生的事,他在车祸前给自己打最后一通电话,他记得给自己买新手机,他以为自己被埋在吊臂下的时候喃喃地念自己的名字,他背后给自己偷偷推荐实习机会,他是个浪子,他追尾,他因为母亲的忌日大晚上睡不着,无意识地拽住自己的衣袖。 浪呀嘛浪打浪嗳,宋临心想。我就要被拍死在沙滩上了。 这时沈昭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正皱着眉抿着嘴盯着自己。宋临的视线微微右偏,又瞥见了他脚边那些大大小小的奢侈包装袋。 橙色的,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从英文字母到拉丁到法语,势必要买出来一个全球奢侈品版图,把整个地球仪都给包圆。 “你真的不再试几件吗?”沈昭好像想把这茬揭过去似的,云淡风轻地说,“我听他们说现在年轻人都很流行穿这个……” 大脑嗡嗡直响。 宋临想自己再也......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像个豹子一样猛地窜过去,粗暴地把站在一边碍事的沈昭推到一旁,三下五除二就猛地把那些包装拆了,一件件衣服抖落出来,然后扑到窗边“哗啦”一下推开窗户,甩手就一气呵成全扔出去。 不久就听到楼下哪个倒霉蛋大喊了一声:“谁他妈这么没素质大晚上高空抛物!恩......?普拉达?” “你干什么??!”沈昭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久才冲上来把宋临拽住。 宋临没搭理他,猛地把沈昭的手甩开,继续低头去倒那些衣服。 “你疯了???” 沈昭冲上来使劲掰宋临的肩膀,气得想直接给书呆子两个大嘴巴,犹豫了下还是没舍得,“你跟这些东西较劲有什么意义?!” 他四处环顾,看着地板上那些横七竖八狼藉不堪的包装袋,怒吼道:“你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难买么?!市面上根本根本不出售,要提前好几个月预——” 宋临忽然咆哮着打断了他:“我不要了!你能听懂人说话吗?!我说我不要了!!!” “......”沈昭的瞳孔猛地一缩,微微睁大了眼睛。 宋临狠狠喘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着。 他红着眼睛盯着对面的人:“沈昭。你有两个臭钱了不起了是吧?” 沈昭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宋临知道自己把他惹毛了。而且毛得很彻底。 不等他再开口,沈昭已经大步流星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最终还是打起来了。 宋临心想,除了第一次在酒吧的厕所里,为什么他们每次打架沈昭都得受点伤呢?这样他根本不舍得下手啊。 沈昭一拳捣在他肚子上,可宋临不能捣回去,于是牙齿狠狠啃上沈昭的锁骨。沈昭痛苦地后仰了一下脖子,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抬起腿狠狠地踹向宋临的腰腹。宋临顺势攥住他的脚踝,手臂猛地发力往上抬,把他整个人甩到沙发上。两个人喘着粗气继续吭哧吭哧一声不吭地往对方身上招呼拳头,最后宋临用背后的姿势紧紧地把沈昭桎梏在怀里,沈昭肚子有伤,挣扎不能。 他屈起右臂向身后猛击,又被宋临强硬地摁下去。 在这一片疯狂的混乱中,宋临先前脱下来的外套不知道被谁勾起来又扔出去。 外套兜里的东西“啪嗒”一声甩了出去。 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里面咕噜噜地滚出来两只绿宝石袖扣。 两个人都愣住了。 宋临先一步反应过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去,抓起那两颗袖扣就往沙发底下踢。沈昭暴跳如雷,猛地冲过来一把将宋临搡到旁边。宋临被推得踉跄两步,反手就攥住他的胳膊往后拽,情急之下没收住力,给沈昭拽了个屁股蹲。 “你干吗?!!” “你少管!!” 地板被两人扭打的动静弄得咚咚直响。沈昭找准空隙,一记横扫腿就让宋临也跪了下来。两人在地板上开始继续混战。这还不如沙发呢,沈昭家里的地板铺的全是实木,在上面打架硌得骨头都疼。 一片混乱之中,一抹亮绿色忽然从杂物堆里突兀地滚了出来。宋临想都没想,立刻伸长胳膊打算用手掌盖住。眼前一花,沈昭几乎是同一时间扑了过来,指尖先碰到了那枚袖扣。 “松手!!” “你先松!!!” “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藏着掖着不敢让我看?!!” “什么都不是!!!”话音刚落宋临就失神了。 沈昭瞅准时机猛地把宋临的手甩开,然后他愣住了。 宋临看了一眼沈昭和他手里的那枚袖扣,只觉得眼睛是那么火辣辣的痛,就像是被喷了辣椒水一样。手抬起来无意识地摸了摸眼眶,沈昭正要抬头和他说什么,却看见宋临像摸了电门一样跳起来,干脆利落地转过身,然后狠狠地摔上了大门。 “咣!!!” 整间屋子都在发颤,仿佛连玻璃都要被震裂。 宋临走得匆忙,几乎是逃离的。他忘了电梯的存在,径直冲进楼梯间。一口气奔下五六层,他才慢慢地停下来。 终于走到小区外面。 远远地看见一群大爷大妈围在路边,正对着一堆东西挑挑拣拣,吵吵嚷嚷的。 宋临走近一看,这不是他刚才从楼上扔下来的衣服吗?居然被大风裹着,刮到这了。 “你们在干什么?” “谁知道是哪家掉下来的……看着还挺新呢。” 有人嘀咕着,手里还捏着一件衬衫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你们的衣服吗?你们就拿?” “俺们捡的就是俺们的!你是城管还是社区的?没穿红马甲,俺不认!” 宋临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尊老爱幼了,上前就要把衣服从他们手里夺回来。可他哪里是这些抢鸡蛋和特价菜练出一身 “战斗力” 的大爷大妈的对手,一番拉扯下来,最后只堪堪保住了一件毛衣。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炸起呼啸的破空声,下一秒“哗啦啦”地炸开了。 漫天金红照亮了半片夜空。 宋临迟钝地仰起头。......奥。 他后知后觉地想,今天往后,就是新的一年了。 元旦假期的街上人头攒动,道路两旁全是结伴逛街的家庭和依偎着的情侣。一阵鞭炮声过后,宋临听见路过的一对新婚夫妻腻腻歪歪地说:“新的一年我也很爱你。”另一个说:“我也是,宝贝儿。我一辈子都爱你。” 宋临被酸得微微皱了一下眉,快步走开。 不远处一头戴着大红绸花的驴子拉着菜车和他的主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路过,惹得众人纷纷侧目。宋临回头,余光看见刚才那对夫妻在寒风里互相依偎着,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腾空的烟花簌簌落下,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那是两张微笑的幸福的面容。 第69章 深吸了一口气。 双脚开始不由自主地加速,越来越快,最后近乎奔跑。 寒风凌厉地刮在脸上,呼出来的白气很快在睫毛上结成霜。 几个月以来强行压抑的疲惫,在辞旧迎新的一刻终于漫长地追赶上了宋临。他觉得自己浑身难受。四肢酸痛,脑袋晕沉,胸口发堵。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那件柔软温暖的毛衣里。 在下一簇烟花在深蓝的夜幕里绽放之前,滚烫的液体终于冲垮堤坝,汹涌而出。像个19岁的青年那样,他终于做了一件符合他年龄的事。在元旦张灯结彩的大街上,他一边在积雪未消的马路上磕磕绊绊地走,一边放声大哭。 他哭倒不是因为那对情侣。就像他离开沈昭的屋子也不是因为他们在吵架。 他哭是因为他想起了沈昭拿着那对袖扣的样子。 他梦寐以求的画面并没有出现。4w的法贝热袖口,钻石却那么小,黄金和珐琅都那么暗淡,在沈昭修长白皙的手腕上显露出一种方枘圆凿的违和。 说真的,一点.......也不配他。 作者有话说: 虽迟但到的新年快乐~ 第59章 傻瓜 沈昭的秘书被一通电话火急火燎地叫上楼时,就看见自己老板正弯腰哈背,不知道在沙发底下摸索什么。 “小陈,你可算来了。”沈昭直起身,面色不虞。 陈秘书不知道老板在哪受了这通气,脸黑得和他家锅底似的。 “抱歉抱歉,路上有点堵车,耽搁了一会儿。” 他立马点头哈腰地道歉,生怕撞在枪口上。 沈昭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手指往沙发的方向虚点了几下。 “我今天腰不太舒服,麻烦你搭把手,把沙发往外挪挪。” “老板是要找什么东西吗?”秘书毕恭毕敬。 沈昭把掌心里的东西摊开给他看。那是一枚非常漂亮的袖扣,在客厅的吊灯下熠熠生辉。 陈秘书由衷地赞叹:“真漂亮。” “我知道,”沈昭“哼”了一声,“所以,麻烦你把另外一只也找出来。” 哎!秘书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好好的假期,硬是被抓来当苦力。他一边腹诽,一边任劳任怨地蹲下身,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沙发底下照去。 也不知道老板能不能多给点加班费,他暗戳戳地想。 沙发下面很干净,没有多少灰尘。另一只袖扣卡在角落里,秘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扒拉出来,起身的时候一脑门的汗。 凑成一对之后沈昭很高兴。他抬了抬下巴,让秘书去茶几上自己从钱包里拿加班补贴。 这我可就不客气了,秘书心想。去拿钱包的时候,他看见沈昭的手机放在一边,屏幕还是亮的。不是员工不尊重老板隐私,但是有这个机会谁不想瞟一眼呢? 屏幕停留在搜索记录上: 吵架了怎么办、和小8岁的人吵架了怎么办、吵架了怎么挽回、我先动手的怎么应对、虽然我先动手但后面变成互殴了怎么解决..... 我的妈呀。秘书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本来从钱包里掏出来三张毛爷爷,想了想,又默默放回去一张。 “你会开车么?”沈昭冷不丁开口了。 秘书被吓了一跳:“会的会的。” “ok,”沈昭微微一颔首,“麻烦你再送我去一个地方。” 老板发号施令,做下属的自然不能推辞,只是在心里默默后悔自己刚才没多抽几张红票子。室外的风冷得吓人,秘书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马甲和秋衣。眼见着大老板慢条斯理风度翩翩地穿了一身黑色大衣就出门了,秘书心想,这做头头的人气质果然就是不一样。 “老板,我们去哪啊?” 沈昭愣了一下。 “先去x大吧。” “好。” 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街景悄然变换,道路两旁的行人渐渐从行色匆匆的模样,换成了洋溢着青春朝气的脸庞——显然,车子已经驶入了高校云集的 x 市西区。 车厢里一路都静悄悄的,秘书坐在前排,正琢磨着该主动找个什么话题打破僵局。沈昭坐在后排闭目养神,这时秘书的手机咣咣狂震了好几条,沈昭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耐睁开了眼。 “那个……” 秘书连忙按住手机,有些窘迫地摸了摸后脑勺,“我昨天跟女朋友拌了几句嘴,消息忘了调静音了。” “哦?”沈昭居然掀起眼皮问了一句。 “害,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秘书心里一喜,暗道总算找到话题了,连忙接话,“我出门前特意给她买了海蓝之谜,还巴巴地跟她认了错。其实到现在我都没闹明白自己错在哪儿……” 他挠挠头,笑得有些无奈,“不过两个人过日子嘛,不就这样?不管是谁的错,总得有个人先低头,反正不能让隔夜仇超过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沈昭若有所思。 秘书见状,连忙用力点了点头。 车子停在 x 大校门口,沈昭推门下去,这一去就是快二十分钟。再回来时,他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换个地方,他不在。” 沈昭丢下这句话,径直坐回车里。 秘书冒天下之大不韪,直言进谏:“老板,您是要找哪位?直接打电话过去不是更快吗?” 沈昭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声音沉了几分:“他的手机落在我那儿了。” “......”秘书不敢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直奔下一个目的地。 沈昭递过来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陈秘书照着开过去,看着眼前的景象,直接傻眼了。他虽是普通工薪家庭出身,却也从没见过有人住在这样的地方——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墙面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电线,楼门口堆着乱七八糟的废品,看着就透着一股破败。 他愣神了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急忙转头去找沈昭。 就见沈昭站在原地,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栋楼的某个窗口上,整个人都像是僵住了一般。 “老板?老板?” 陈秘书连着唤了好几声,沈昭才缓缓回过神。 “走吧。” 他收回目光,抬脚就往楼道里走。 楼道里灰蒙蒙的,到处都是呛人的尘土味。墙角上结着厚厚的一层又一层的蜘蛛网,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广告残余的花花绿绿。声控灯早就坏了,除了窗边漏下来的一点月光,简直伸手不见五指,两个人又都不敢去碰那个生锈得掉渣的铁栏杆。秘书很识时务地亮起了手电。 到了一户家门前,沈昭敲了敲门,没人应。 “不应该啊。”沈昭皱起眉嘟囔了一句。 “老板,您就没有他别的联系方式了吗?” 陈秘书也礼貌地叩了叩门,里面依旧静悄悄的。 沈昭愣了一下:“......没有。” 他不死心,又抬手重重敲了几下门。这下动静大了,对门的大爷猛地拉开门,探出头来,眉头拧成了疙瘩,扯着嗓子吼道:“大晚上的敲什么敲!吵得人睡不着觉,再敲我报警了啊!” 沈昭高高地挑起了眉毛。 “哎呀,大爷,实在不好意思!” 陈秘书赶紧上前打圆场,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掏出烟递过去,“我们就是来这找一朋友,麻烦您打听一下,这家的人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这家?” 大爷掏了掏耳朵,撇着嘴哼了一声,“你说那对赌鬼夫妻啊?他俩这几天早出远门了!倒是他俩那个儿子,这几天晚上倒是总回来。看看时间应该也快了吧。你们找他干啥?” 秘书随便编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又陪着笑脸说了几句好话,总算把大爷哄得眉开眼笑。大爷揣着烟,踩着破拖鞋,乐呵呵地出门看人打麻将去了。 楼道里的阴冷和外面又不太一样。两个人站久了,骨头都疼得有点受不了。秘书偷偷瞥了一眼老板的脸色,心想不知道他要等的人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等大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沈昭猛地转过身,飞快地压低声音道:“去,帮我联系个开锁师傅。” 陈秘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四下看了看,也压低声音回道:“老板,这个好像违法。” “出问题我担着。” “......” “今天给你开三倍工资。” “......行。” 秘书拿起手机踱到旁边打电话去了。 等开锁师傅赶到,一见沈昭根本不是这屋子的主人,当即撂挑子不干。沈昭故技重施,抽出一叠厚厚的钞票,这才把人打发了。终于门被打开,沈昭率先迈过门槛,回头冲秘书扬了扬下巴:“我先进去,车你开回去,工资明天一并结。” 话音未落,他当着秘书的面,干脆利落地合上了门。 秘书抽了抽嘴角:“......” 沈昭一推开门就被吓了一跳。 墙面爬满了蛛网似的黑色龟裂,在一片昏暗中,活脱脱像一张龇牙咧嘴的鬼脸。 他摸黑按亮了灯,目光一扫,几乎是立刻就分清了哪个是宋临的房间。这不过是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一间门板破破烂烂,还沾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痕;另一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板甚至被重新漆过。 第70章 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心情,沈昭握住了那扇干净门板的把手。 我在干什么呢?沈昭心想。我到底干嘛来了。如果只是想等书呆子,好像也犯不着费这么大劲撬门进来吧。 书呆子的房间很干净,很朴素。或者说,很...... 沈大少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了。 很窄很小的桌子,搭配着更小更窄的椅子。甚至还不是配套的,一个白色一个米黄色。桌上的台灯行将就木地亮着,沈昭觉得就这灯光没把书呆子熬成近视,简直是个奇迹。床单是最最最无聊的蓝色格子花纹,上面的被子像豆腐块一样板板正正地堆在枕头边上,沈昭伸手摸了摸,依旧很薄。暖气片也是冰凉的。 就有这么多东西。 除此之外,书呆子的房间什么都没有了。 沈昭绕着他的房间走了几圈。这里实在是太小了,太小了。墙上的裂缝被书呆子拿高中的卷子用胶水糊上了,沈昭打眼望去,好像就没有不是满分的。 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了。 他顿在原地愣了愣,索性坐到了宋临的书桌前——下一秒就 “噌” 地弹了起来。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没坐过这么反人类的椅子,没有靠背,没有软垫,硬邦邦的木板硌得人骨头疼,沈昭觉得自己半边屁股都要从椅子上掉下去了。 起身时胳膊肘不小心撞开了桌抽屉,一个淡粉色的小本子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沈昭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加之他本就不是什么恪守规矩的正人君子。大腿被抽屉刮得生疼,沈昭气呼呼地坐到床上,开始翻那个小本子。 这本姑且是称得上是日记。沈昭粗粗扫了几页,刚有点良心发现想放回去,手指一抖,却翻到了某一页。 上面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情不自禁地飞速往下浏览—— 妈的!满纸居然全是骂他的! 沈昭火冒三丈。 他看了一眼日期,恩,差不多是他们刚刚遇见的时候。满页都是文笔犀利的吐槽,把沈昭看得怒气冲冲。 再往后,骂他的句子就越来越少了。 可是沈昭也没发现什么夸他的句子。笔记的主人好像只是突然变得沉默,寥寥几笔,尽是些无关痛痒的日常。 再后来它......变成了一本账簿。 沈昭皱眉看着那些入账。这也给的太少了吧,看大学生好欺负吗?沈昭顺着明细数下去,宋临近几个月的打工次数和时长,简直疯狂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日记里没写原因,沈昭心急火燎地往后翻,翻,翻,直到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 那里用黑色圆珠笔认认真真地画着一对宝石袖口。 袖口下方,标着日期:1.1。后面跟着一个极其标准的学霸版本的对勾,然后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豆豆笑脸。 沈昭:“......” 沈昭:“.............” 沈昭:“.......................” 他伸出食指轻轻地弹了一下那页纸,很响的“啪”的一声。半晌,他低低地骂了一句。这个傻瓜。 作者有话说: 人就算写日记的时候也不会诚实= = 第60章 我爱你 宋临在冬日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心情渐渐平复。 风吹在脸上,起初是冷的,后来就变成了疼。 他抬起手,迟疑地摸了摸眼下,指尖碰到一片冰凉的粗糙。先前流下来的泪水,居然在短短时间内飞速地结成了冰。 “......” 他叹了口气,调转方向,往家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一股强烈的冲动翻涌上来。很想联系沈昭,很想听听他的声音。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宋临硬生生掐灭。他摸了摸衣兜,空空如也,手机不知什么时候丢在了哪里。 啧,真是流年不利。不,应该说,自从遇上沈昭,他的流年就没利过。 循着熟悉的路线走到家门口,宋临把钥匙插进锁孔,指尖却忽然一顿。 不对劲。 这个锁头…… 血瞬间冲上头顶,心脏狂跳不止。 是小偷?还是他爸又在外头惹了祸,招来催债的人? 宋临咬咬牙,飞快地环顾四周,想找件趁手的家伙。隔壁大爷家门口倚着根长木棍,他顺手拎了过来,用最轻的力道拧开锁,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踮着脚踩上地板。 客厅的灯亮着。 有人进来过。 冰箱、电视这些大件都还好好地摆在原地,不像是催债的人打砸抢过的样子。可要是小偷的话,又能偷什么?还忘了关灯,未免太不专业了…… 宋临的心猛地一滞。 不会......这小偷还没有走吧? 他后悔得肠子都快青了,早该先报警再进来的。如果现在打电话,肯定会惊动屋里的人。 瞳孔骤然收紧,大脑飞速运转着盘算对策。 视线扫过垂着的窗帘、桌底、空旷的阳台。 家徒四壁有家徒四壁的好处,至少小偷来了都没地方躲。 .......那就只剩下自己和父母的房间了。 二选一,50%的概率。 宋临选择进入自己的房间。 在厨房把木棍换成菜刀。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镇定了一些。宋临握紧了刀把,敛声屏气地握下门把手。 房间里,昏黄的台灯亮着。 ......就是这里。 “咚、咚、咚”,宋临因为紧张心脏狂跳起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那张床上——他早上出门前仔细叠好的被子,此刻被人抖落开,正鼓出一个可疑的大包。 宋临愣住了。 现在的小偷是不是有点太不要脸了??? 宋临想也没想,抬手就把菜刀高高扬起——就在这时,床上那坨鼓起的被子忽然动了动,枕头上方露出了小半张脸。 乌黑的碎发,高挺的眉骨,还有那双紧闭着、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 ......沈昭浑然不觉地躺在他的床上,气息均匀,睡得这叫一个香。 锋利的刀刃离沈昭的脖颈只有寸许距离,宋临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后脊惊出一身冷汗。他猛地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把菜刀搁在了一旁的书桌上。 他回过头,呆呆地凝视着沈昭的睡颜。 震惊,意外,还有点别的什么,总之大脑一片混乱。 宋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僵了一会。再次抬头环顾四周。这住了十多年老旧的房间,他还是第一次用陌生的目光重新审视。 褪色的试卷笨拙地掩盖着龟裂的墙壁,生锈的摇摇欲坠的床栏,小小的桌椅,还有无论怎么洗刷都灰暗的地砖——却摆着一双刚打过蜡的皮鞋。那么不合情境。那么闪闪发亮。 沈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临几乎从来没有这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刻。 照理说宋临现在还在生气,而沈昭的性格只能比他更倔。本来他都做好了沈昭把他拉黑删除的准备,没想到沈昭不仅没这么干,居然还一声不吭地摸到了他家。 他不是没有听说沈昭这些年在情场有多杀伐决断。更何况......对待“情人”,绝对不需要做到这个份上。 宋临在书桌前坐下来。 “......”他又开始无意识地咬手了。 细细数来,第一次和沈昭打架,是在某不知名酒吧的厕所,事后沈昭逼着他给自己低头认错。第二次和沈昭起冲突,是在香格里拉的客房,结果沈昭将近一个月都没有给他打电话。第三次是在沈昭的家里.....可这次沈昭居然主动来找他了。 没有让他道歉。不像对待情人。仍然还在见面。甚至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宋临的指尖若有所思地点着菜刀的刀背。 以他的智商,不可能推断不出结果。所以,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但是......这个答案太美好了。美好到他的理性可以被说服,他的感性却不敢百分百肯定。 ...... 三十分钟后。 沈昭睁开眼就发现书呆子坐在他的书桌前,神色晦暗不明地盯着自己。他的手里握着一只闪亮的大菜刀,指尖一下下点着刀背。 “你醒了?”宋临微微垂下眼睫。 “你回来了?”沈昭问。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相对无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暖气片里流过一阵阵淅淅沥沥的水声。 “你怎么进我家的?”宋临先一步打破僵局。 “找了个撬锁师傅。”沈昭言简意赅。 “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宋临皱眉,“非法侵入住宅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 “得,得,”沈昭最不爱听书呆子唠叨这个。他心想我还没计较你手里拿着个菜刀瞪着我呢,“难不成你舍得报警让我蹲局子?要是不想看我违法乱纪,下次就别再乱跑让我找不到你。” 第71章 “......”宋临偏过头,若有所思地盯着沈昭。 他的眼睛比平时更黑。沈昭觉得今晚的书呆子很不一样。好像有一种特别的......侵略性。 宋临道:“你今晚为什么要来找我。” 沈昭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道:“想来就来了。” 那又为什么“想”呢? 宋临垂下眼睫。又是一阵沉默,他抬眼,正对上沈昭的视线。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 四目相对,沈昭难以置信地开口:“书呆子……你哭过?” 宋临条件反射地摸向脸颊——什么都没有,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和动作恐怕已经出卖了一切。于是他马上顶着一张冷冰冰的俊脸否认:“怎么可能。” 沈昭:“……”他朝宋临勾了勾手指,另一只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宋临岿然不动,甚至转过了脑袋。 “宝贝儿。”沈昭柔声说。 宋临依旧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胃疼。”沈昭黑着脸憋出了第二招杀手锏。 宋临终于舍得把眼珠子转过来一点。但他很快就识破了对方的伪装,面无表情地再度把头扭开。 “宋临!”沈大少的温柔条宣布告罄。 宋临终于转过头,看着沈昭。他正悻悻地抱着自己的被子。 不能就这么过去,那些争吵不能这样草草结束。他们不能云淡风轻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回到从前那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沈昭。”宋临开口了。 “嗯?” “你之前,处过时间最长的情人,是多久?” 沈昭皱起眉,有点不高兴:“干嘛突然问这个。” “多久?” “......”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宋临慢慢道,“我去酒吧的时候,经常会听他们提起你。他们说,最长不超过半年,哪怕收过你再多的名表珠宝,都会被你毫不留情地甩掉。动情更是大忌中的大忌,一旦他们想要比钱财还多的东西,立刻就会被踹开。” 他没有看沈昭的表情,自顾自地往下说:“然后下一个,再下一个,没有人可以长久。” 一阵沉默。 沈昭终于开口了:“你说这些,是因为那只表吗?” 宋临心中苦笑。是也不是,那只手表只是个开端。 “我送你那块表,”沈昭平静地说,“也许在很多人眼里就是那个意思。标记,或者说……归属。” 宋临只听见耳朵嗡的一声。 “但我没想那么多。”沈昭继续说,语气坦诚、直白,“当时只是觉得那表会很衬你,戴起来很好看。” 他停顿了一下,“可能我做事就是这习惯,给了就给了,懒得管别人怎么想,所以也……没考虑过你会怎么想。” 沈昭抬眼,直视着宋临:“那些衣服同理。店员说好看,流行,我就买了。没想过你需不需要,也没想到……” 他顿了顿,“没想到你会生气。” 宋临死死地咬住下嘴唇。 沈昭又道:“律师也是一样。我当时不知道你在忙什么,你也不愿意和我说。如果你缺钱,我只是不想让你那么累.....”他叹了口气,然后语气突然恶狠狠起来:“你就是傻!叫你书呆子你还不高兴。以后你就知道了,身边人有资源,还愿意给你,那你就要毫不留情地加以利用。” 这番话真说不上动听,依旧是沈昭式的自我中心,沈昭式的逻辑。 身上的淤青隐隐作痛,心底说不清的一阵悸动一阵酸楚,像蒙上一层汩汩的泪流。 宋临轻轻地笑了起来:“袖扣好看么?” “什么?”沈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又点了点头,“恩。” 他居然喜欢,真好。 宋临眼里翻涌的情绪在刘海后面藏得很好。 又听沈昭劈头盖脸地训他:“我哪知道你那么累就是为了给我买这个!看你瘦的,你要是早点儿告诉我......” 耳边的话慢慢模糊了。 “沈昭,”他缓缓说,“我们也在一起度过了几个月。” “我和你先前的情人不同,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从来都不在乎什么 lv古驰。不过我和你那些情人之间......也不是半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沈昭瞪大了眼睛。 “我不要你的钱,不求你的利,”宋临定定地看着他,“我想要的,你能给吗?” 他表面冷静,心脏却骤然狂跳起来,胸腔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心慌意乱。高考都没这么紧张过。不。整整19年都没这么紧张过。 沈昭:“你.....” 宋临冷淡地逼问:“我什么?”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昭,像要用视线把他死死钉在墙上。沈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像无可奈何。他仰起头,破罐子破摔似的闭上眼睛,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我......我知道你对我有意思。其实我......” 宋临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不,不是有意思。” 沈昭震惊且错愕地看着他。 然后,宋临用自己平生最温柔的声音,轻轻地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已久的话: “沈昭,我爱上你了。” 我爱你。 ...... 宋临泡在卫生间的浴缸里——这是他家唯一称得上“奢侈”的家具。热水没到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很艰难。 踏进浴缸前,他把那台吱吱作响的老收音机搬到台子上,胡乱地调了个台。女主持人用饱满得虚假的嗓音播报说东三路堵成了腊肠,西四街撞成了碰碰车。日复一日的路况新闻,没什么新花样。 但他必须听点什么。声音,任何声音,填满耳朵,才好把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挤出去,或者至少,压下去。 冲动。冒失。莽撞。 所以不能怪沈昭完全呆住,死机一样做不出任何反应。 宋临将被热水烫得通红的手臂举起来,掌心滚烫,死死按在眼睛上。 他想起来刚刚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昭才低低地换了一声:“宋临......” 然后他就再也没能说出过完整的句子。 掌心下的眼皮在跳。热水太烫了,烫得人发晕。 眼前一片猩红,浮现出沈昭当时的表情。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涌到耳尖和脖颈,偏偏被利落帅气的黑发遮得严严实实。 宋临想是不是我的“我爱你”不合时宜。在一个撬锁闯入的夜晚,在一间家徒四壁的屋子,在他因为一堆衣服和一对袖扣跟人打得不可开交之后,在他刚刚在大街上哭过之后。这算什么告白?沈昭可能觉得他疯了,或者脑仁被冻成了豆腐渣。 收音机里的路况播报结束,中场休息,换上了一首甜得粘牙的老情歌,女歌手咿咿呀呀地唱着地久天长。 宋临死命按着眼眶,他觉得今天的自己格外不争气。手指带着浴缸里的水流到下巴上。 深吸一口气,猛地把自己整个脑袋按进水里。 咕嘟嘟……世界瞬间清静了。女歌手和她廉价的地久天长被过滤掉,只剩下水流在耳道里沉闷的响声,和自己心脏放大了数倍的搏动——咚!咚!咚! 大门不久前被关上,“咣当”一声。沈昭现在应该是走远了。带着他那副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 宋临在水里紧紧地闭上眼睛。 他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不过沈昭也好不到哪去。 至于吗?宋临十九年来头一遭情真意切的告白,结果他告白的对象一改平时专横跋扈的气势,居然手足无措地走掉了。宋临心中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些挫败和难过。 他想起来小的时候学校门口卖小乌龟,会咬人,很痛。但是如果你给它吃一点东西,摸摸它的脑袋,它就会缩回爪子,不动声色地钻回壳里。这么一想,沈昭应该不是属驴,应该是属王八才对。 就在他憋不住气、准备冲出水面的那一刻,浴室的门忽然毫无征兆地被人推开。 “吱呀!” 连个象征性的敲门都没有。这种把别人家当自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做派,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书呆子?” 宋临猛地从水里钻出来,“哗啦”一声。他捋了一下额前的头发,不可思议地望着去而复返的人。 “你......” “我不能回来?”沈昭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他定定地看着宋临,眼神很复杂。然后沈昭俯下身,搂住他,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宋临的眼角。太近了,宋临闻到沈昭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混合了烟草与某种冷淡香气的味道。 宋临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这个温柔的动作变好。 他不知道沈昭为什么回来,他说服不了自己。是因为沈昭发现他又掉眼泪了吗? 他不想要沈昭的“怜悯”,然而十九岁的他不知道爱情有很多张面孔。他这样的“抛头颅洒热血”是爱,同情是爱,心疼也是爱。像沈昭这样骄傲别扭又回避的人,肯“回来”这个动作本身,或许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于“爱”的信号了。但那个时候宋临太年轻。 第72章 因为太年轻,所以认为爱情只有一种模样。必须是战鼓雷鸣、旌旗招展,必须是双方同时亮出底牌、筹码相当。 他害怕自己捧出的是一颗真心,对方却只是临时起意,或者更残忍的,一时心软。 宋临说 “我爱你” 的那一刻,是真的没指望沈昭能给什么回应。 可这种事向来是后反劲。越是琢磨,越是容易钻牛角尖,越容易陷在里面执迷不悟。 沈昭站起身,靠在浴室的墙边,两个人沉默地对视。 看着沈昭紧锁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样子,宋临忽然想:我是不是逼他逼得太紧了? “沈昭,你......想清楚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其实我们可以先各自冷静一段时间。” 沈昭像是没听懂。他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宋临移开视线,盯着一块墙砖上蜿蜒的水渍:“我是认真的。有科学研究表明,适当距离有利于促进理性认知,帮助个体厘清真实感情……” 他说不下去了。 他像个在战场上率先举白旗的士兵。他投降可不是因为畏惧敌人,而是害怕看到自己溃不成军的事实。他企图用各自冷静筑起一道堤坝,拦住的不是沈昭,而是自己汹涌的感情。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不愿意再看到沈昭为难。 他不知道周而复返对沈昭来说意味着什么,但至少他不会再让沈昭难做。他自己也挨不起这种悬而不决的刀子了。 告白是他自己的事。如果沈昭想缩回王八壳里,也没什么不好的。没什么.....不好的。他愿意给沈昭时间让他考虑清楚。 宋临有点难受地想,其实从目前这个局面来看,明明是提出这个要求的我,承受的更多。因为好像我才更离不开你。 作者有话说: 从浴缸里美男出浴,额前的头发会贴在脑门上!所以第一件事一定是捋刘海。时刻在爱人面前保持完美形象 其实下一章就又见面了。 第61章 水塔老陈醋 不知不觉,x大的期末月像一锅粥,稀里糊涂地就结束了。 大二的学生们和大三大四的学长学姐不同,不需要火急火燎地去找寒假实习。一个个都兴奋得像刚出笼的鸭子,扑腾着翅膀商量寒假去哪儿撒野。 宋临没有参与到其他三个舍友热火朝天的讨论中。“高冷”这个标签让宋临得以随时随地保持沉默。 他开始收拾自己那方小天地,把上个学期用到的厚厚专业书一本本整齐地码在纸箱里。无意之间看到角落里的手表,心里一通气又七上八下地乱了个来回。 知道了前因后果,这手表也没必要继续扔在书架上吃灰。他把它带到手腕上。 宋临盯着镶钻的表盘,觉得这件事越想越不严谨。就算一段时间不见面,也应该写个合同让沈昭签个字画个押什么的。合同名就叫《关于双方情感状态混乱期间暂停会面之协定》。 沈昭想明白要多久?三天?五天?还是一周。 他要是一辈子都想不明白怎么办? 想到这,宋临心里一凛,恨不得立马就杀到昭启去。但是想了想,冷静这个要求还是他自己提的,只能悻悻作罢。 旁边游然扯着嗓子喊了宋临好几声,他都没听见。 宋临爬到上铺,开始把他的床单被罩扯下来。 边干活边琢磨。自从那晚之后,过去多久了?快两天了。整整48个小时。沈昭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叫他冷静,就真冷静;提出别见面,连个影子都摸不着。短信没有,电话没有。够狠!看来沈昭还是没把他的告白放在心上。 好在他宋临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我爱你”也不是对一个人只能说一次。沈昭这个王八要是一直缩在壳里不出来,他就一辈子抱着乌龟壳到处走,晚上还能垫在脑袋下面当枕头。硌是硌了点,总比没有强。 “临子,临子!”游然的嗓门突破极限。 宋临在上铺伸出脑袋。 “蔡元培和柯阳平想组队去隔壁a市玩两天,你去不?”游然仰着脸问。 宋临摇头。 “太好了,”游然拍手,“那咱俩一会去我二舅舅新开的餐厅吃霸王餐。” 考完试了,确实没理由拒绝。而且一个人待在宿舍,更容易胡思乱想。 晚高峰堵车,游然和宋临坐地铁去的。游然坐地铁的时候一直在唱歌,宋临不知道在想什么,始终不发一言。和游然迎接假期的兴高采烈相比,宋临显得那么“沉稳”。 游然一直挺崇拜他这个舍友,觉得他和同龄人相比格外的成熟,时时刻刻都在沉思。其实宋临只是在想沈昭而已。 ...... 游然二舅舅开的餐厅在x市最繁华的商业街。这条商业街分为上下两层,中间是一条人造“河”,流的是引进来的海水。这一片本来都是海,当时x市政府大手一挥填海造陆,才有了x市这块新的cbd。 游然二舅舅的餐厅叫blue heaven,蓝色港湾,在商业街的下层。 旁边的河里有人坐着那种观光游览的小船,船头全挂着一只黄色巨大的弯月形吊灯。月亮灯旁边坐着拿着乐器演奏的乐师,几艘船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乐队。 再往上看,商业街的上层,也是琳琅满目的高档餐厅。 这的餐厅外面都围了一圈透明的围栏,让选择在户外落座的食客们可以顺便欣赏不远处的海景。 其中一个露天餐桌前,坐了两个男人,一个戴眼镜一个不戴,一个笑一个不笑,正在聊天吃饭。从他们的视角,无论是海景、人造河里亮晶晶的小船还是下层餐厅的户外区,全部一览无余。 游然实在是饿疯了,拉着宋临找到blue heaven的空位就坐。 户外区的人比室内少得多,冬天的庭院虽然有中央空调也依旧冻手,但宋临和游然都不在乎这个。 blue heaven的装修风格属于法式浪漫,吸引众多小情侣。 凡是双人座位的桌面,必定摆着一瓶新鲜的玫瑰。游然完全没关心,随手把玫瑰瓶子往旁边一推就开始研究起菜单。 宋临想了想,把玫瑰瓶子拿起来放到脚边。 从刚才开始他就感觉背后有目光在盯他,脖子后面阵阵发冷,好像有人时不时地吹着阴风。 四处看看想知道是谁,也没发现。他这里的视线毕竟太窄了。就算把那碍事的大束玫瑰花移开,也还是什么端倪也没找到。 不一会服务员开始上菜。 一二月份节日多,各个餐厅都可劲开始地营销,怎么有噱头怎么来。服务员上了一道甜品,上面非要盖着一层类似烟花引信的金属丝,点燃后就能产生噼里啪啦的效果。 服务生给宋临和游然一人一个打火机:“二位可以开始了!这道菜得快点吃,放凉就不鲜了。” 不仅如此,游然的二舅舅还找了几个摄影师围着他们拍个不停,估计是要做宣传。被当作素材倒是其次,主要是被一群人围着,硬生生把点火搞出了一种山盟海誓的气势。 游然这个直男浑然不觉:“临子快点!” 宋临硬着头皮把打火机凑过去。 远处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响。 宋临和游然都把头转过去。 “没事没事,”一个服务生匆匆从阳台那边跑过来,连声安抚着众人,“上层露台有个桌不小心把冰桶的架子碰掉了。大家继续用餐就好。” “就不能小心点?砸到人谁担责?你们餐厅的员工培训就是这么敷衍了事的?” 沈昭面沉如水,几句话训得旁边的服务生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 “行了,昭儿,差不多就可以了。”姚文柏劝道。他心想你心里有火也不能朝无关人士撒啊,传出去多给我们上流社会跌份。 沈昭冷哼一声,脖子继续梗45度,紧紧地盯着右下角一个某不知名的小点。 姚文柏无奈,把面前的合同又往前推了推。沈昭这才敛了戾气,收回目光,皱着眉逐条审阅起来。 姚文柏顺着沈昭刚才的视线望下去。角落里两个年轻男人正并肩吃饭,举止算得上亲近,却也没越过朋友的界限。他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游家的小子,那可是个实打实的直男,前段时间为了追人把家里的豪车全开出去撑面,还挨了他爹一顿狠揍。姚文柏暗自摇头,沈昭这无名火发得实在是没道理。 沈昭:“合同没问题。我母亲的案子呢。最近怎么样?” 姚文柏搪塞过去。在没拿到100%的证据之前,他不能妄下结论。更何况这是沈昭的家事,他必须拿出实打实的事实,而非随口的揣测。 沈昭恩了一声,目光又飘回了那个角落。 姚文柏无奈地叹了口气。路过的服务生上了温好的红酒,他举起一杯问沈昭:“这是什么东西?” 沈昭鄙夷地看着他:“贝加西西里亚尤尼科,你没喝过?”然后他又开始咬牙切齿地盯着那个角落。 第73章 “原来是红酒,我还以为是水塔老陈醋呢,”姚文柏恍然大悟,然后手在鼻子前面挥了挥,“可是我怎么总觉得这空气里飘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呢?” 拍完了照,宋临和游然回到座位上继续吃饭。这家餐厅的食材很新鲜,但宋临还是觉得味同嚼蜡。 “说真的,临子,你最近要是有什么事,别老在心里憋着,也可以和朋友讲讲。” 游然从盘子里拿了一只大虾,酝酿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开口。 宋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他本来就觉得游然突然找他出来吃饭有猫腻,原来是想给他做心理辅导。 宋临按了按眉心,有点感动:“没什么事。真的。”他想起来前段时间游然和姚曼凝吵架,姚曼凝哭着说分手,游然急得想跳楼。和他们比起来,自己这点事好像也不算什么。 “好吧,”游然明显不信,他撇了撇嘴,随手举起一个马卡龙怼到宋临嘴边:“你尝尝这个是不是芒果味的。我芒果过敏,别吃完了一命呜呼。” 宋临谨慎地盯着自己脸侧的马卡龙。就这么吃下去太gay,但是不吃,游然肯定会觉得自己嫌弃他。 宋临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方式,他从游然手里拿过马卡龙放进自己嘴里。 “着火了!!”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句。 宋临立刻条件反射地转头,只见上层冒起了很小很小的黑烟。但说实话这个火势完全不需要大呼小叫,泼杯水就能搞定。他听路过的人说是上层的某个顾客抽烟的时候不小心点着了窗帘。 “搞什么,”游然吐槽道,“一天天的也太多节目了。” 两个人都吃得很撑。 从餐馆往外走,正是黄昏。游然在原地站定,掏起手机去拍海边的落日。宋临在一旁安静地等,这时他看到一头耀眼的金发。 说来也是有缘分,他没想到自己在这里也能遇到夏乐康。 “来吃饭?”夏乐康主动和宋临打招呼。 宋临点点头。 夏乐康的视线落在游然身上,然后他转头笑着对宋临说:“这是你男……” 宋临走上前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有虫子。” 夏乐康:“………….” “姚曼凝给我发消息了,我得回x大一趟,”游然对着手机笑得很甜蜜,没注意到他俩的尽在不言中。他抬起头对宋临说:“一会还没什么安排吗?没有的话,我得先走了。” “你先走吧。” 游然转身去地铁站,然后分别朝夏乐康和宋临挥了挥手。 夏乐康:“你这个朋友人不错。” “嗯,我舍友。” “那你运气很好啊。我舍友都像精神病。” 宋临淡淡地说:“那你过得不容易。” 夏乐康自我开解地耸了耸肩膀。 他说:“x大期末周是不是也结束了?那我们可以出去玩。” 宋临刚想拒绝,就听到夏乐康继续说:“我觉得遇见你是一种缘分,真的。”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对我来电,看你的状态就知道你喜欢的另有其人。但是,我的要求也不是很过分吧?只是出去玩而已,又不是让你爱上我。” 宋临:“偶遇确实是一种缘分。但也是概率。” 夏乐康:“是。不过你知道吗?我明天就要去躺手术台,治疗一个很棘手的家族遗传病。不能再拖了。虽然不至于死,但也挺危险的。” 宋临:“……你是认真的?” 夏乐康:“骗你我门门挂科。” 宋临:“…….” 夏乐康提出去“玩”的地方很朴素。 非常简单的一个秋千,大概离餐厅就有几百米。 宋临和夏乐康一人坐在一头,中间隔出来的空隙还能再坐一个人。 夏乐康:“……你喜欢的那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他不在的时候,你还要这么守男德。” 宋临:“应该的。” “……”夏乐康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两个人在秋千上聊了挺长一段时间的天。宋临觉得如果夏乐康对他没意思,他们应该会成为朋友。 夏乐康:“我总是这样你烦不烦。” 宋临:“也不至于。” 夏乐康:“其实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像我高中暗恋过的一个男生。我对你念念不忘,我觉得,其实是我对他念念不忘。” 宋临:“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夏乐康:“我们缘分尽了。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就好像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了。就是没有办法了。我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宋临:“日子总要往前走。” 夏乐康点头:“你说的对。” 然后他平静地说:“手术成功的话,我爸我妈就要送我去德国读书,这之后就不一定回国了。不仅他,我们俩这辈子可能也见不到。” 他转过身,朝宋临移近了一点。宋临警惕地看着他。 夏乐康乐了。 “你知道吗,第一次在西舒公园碰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怪咖。” 宋临:“是吗。” 夏乐康:“恩。”他把手里的塑料瓶子远远扔到垃圾桶里,豪壮地说:“抱一下吧!很纯洁友谊啥含义都没有的那种抱。毕竟我们之后再也见不到了,也不会再偶遇了。” 宋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行,祝你一路顺风。” 夏乐康:“状元同志,飞机顺风就坠机了。” 夏乐康这个临行前的一抱还是没抱成。 一双强而有力的手突然伸出来,凌空一扬,夏乐康整个人就被甩了个屁股墩。宋临吃惊地转过头,沈昭背对着他,黑色袖管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明显的小臂。 第62章 一生 宋临被突然冒出来的沈昭吓了一跳,原地僵了三秒,才猛地冲了过去。 没想到夏乐康居然毫不落下风。正胶着间,宋临眼前一花,就看到他之前遇见过的那个古怪眼镜男冲上去抱住沈昭的腰,大吼道:“沈昭你别犯浑!这里再过200米就是派出所!”宋临看到姚文柏的手臂紧紧箍在沈昭的劲腰上瞬间不冷静不淡定了,四个人滚雪球一样乱成一团。 “宋临!你喜欢的人是他?!” 夏乐康跳出人堆,指着沈昭气急败坏地喊,“你知不知道他在圈子里是什么败类——” 他话还没说完,沈昭就给了他一巴掌。 景顺区派出所今天很热闹。因为快下班了出这么一档子事,值班警官的标准都放宽了。几个人交了保证金从警局里走出去,夏乐康还是气呼呼的,没和宋临说拜拜就走了。 “你肩膀上沾了根头发。”姚文柏忽然凑过来,指尖轻轻拍了拍宋临的肩。 宋临一直觉得这人处处透着古怪,也就没把这举动放在心上。 “沈昭。”宋临凑过去。 沈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宋临犹豫片刻,轻轻拉住他的手,沈昭没有挣开。宋临心弦一动,索性结结实实地将人揽在怀里,手掌像拍掉脏东西一样拍了拍沈昭的后腰——刚刚姚文柏碰过的地方。 姚文柏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啧了一声,扭头自己打滴走了。 “这就是你说的冷静冷静。”沈昭忽然出声。 “我和夏乐康真的什么都没有。”宋临连忙解释。 沈昭冷酷地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不关心,也不想听。” 宋临:“那你想听我说什么?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为你着迷。我一辈子都只爱你一个。” “操!你闭嘴吧!” 沈昭话音刚落,一条温热湿滑的东西就钻进了嘴巴。书呆子的力气很大,拥抱的时候好像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吻得沈昭不由自主地哼哼起来。 宋临的眼睛亮晶晶的。非常亮,所以看上去非常幸福,让他整个人的高大帅气又上了一层台阶。 “你这几天想明白了没有。你心里有答案了吗?”宋临神采奕奕地盯着他。 “什么?”沈昭一头雾水。 宋临俯下身把头靠在沈昭的肩膀上,头发蹭得沈昭很痒。沈昭在宋临“撒娇”的动作中明白了,这书呆子是想听自己也对他说“我爱你”呢。不过是三个中国字而已,沈昭不知道书呆子为什么这么执着。一提到爱,他就想到沈玉龙,想到鞠梅梅,想到他身边那些因为恋爱脑把一切都搞砸的白痴二代们。 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下意识地咽下去了。沈昭紧紧皱起眉头。 还是,还是...... “没关系,”宋临又凑上来亲他的脖子,安慰似的拍拍他的后背。 沈昭被宋临圈在怀里,胸膛贴着胸膛,宋临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通的响声。 几天没见,宋临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想他。说不出口......虽然沈昭还是说不出口。不过比起这个,宋临觉得自己更忍受不了和沈昭长久不见面。至于“我也爱你”,宋临有足够的耐心,他愿意一直等待,总会有一天他能听见这句话的。 第74章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大草原又到了动物们交配的季节。宋临的日子最近过得很滋润。 他第一次知道x市有那么多供情侣消磨时间的店铺,当然,换个直白的说法,就是专宰情侣钱包的地方。猫咖、狗咖、陶艺馆,各式各样的手工铺子。外面十来块钱就能买到的东西,搁这儿得翻上十倍的价,而且质量也不是那么好。 宋临作为国家培养的高智商人才,竟然心甘情愿地当冤大头。他打工挣来的钱除了用来给沈昭买菜做饭,剩下的全砸在了这些情侣小铺里。沈昭作为一毛不拔的资本家,居然也破天荒地由着宋临折腾,应允他的各种要求。 这天俩人在银饰店里,宋临拿着戒圈棒就往沈昭无名指上套。 “我们打个银对戒吧,”宋临说,“可以在里面刻字的那种。” 沈昭嗤笑一声:“国内同性恋又不能领证,戴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万一呢?”宋临执着地晃了晃手里的戒圈棒:“现在委屈你一下,只能戴999银的。以后我给你买大钻戒。十二克拉的那种。” 沈昭被他酸了一个激灵:“书呆子,你一直这样吗?” 戒指的款式定了下来,店员捧出厚厚的一本模板册让他们选刻字的图案。 宋临选的是两个人的首字母加爱心,沈大少评价:土爆了。但他后来很多年都没摘下来过。 从银饰店里出来,宋临又看见一家油画店,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往那个方向走。沈昭一把将他拽回来:“家里的破烂还不够多啊?”他的洗漱杯都换成书呆子捏的丑丑的小狗陶瓷杯了。 自从宋临迷上和沈昭一起做手工,沈昭家里的东西就越来越多,抱枕,地毯,花盆。还有宋临带来的那些厚厚的法学专业书。有的书宋临不用了,沈昭就拿过来垫桌角,这样看电视的时候茶几就正好在一个合适的高度。 今天晚上电视里播的是沈昭最爱看的台。 宋临晚上有课还没回来,沈大少靠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早上宋临切好留在冰箱里的水果。 吃着吃着有点犯困,沈昭的手伸到茶几下面去掏他的打火机和烟盒。摸了半天,拿出来一看是两盒薄荷糖。 “......” 书呆子住进他家才多久来着?就敢在他眼皮底下这么偷梁换柱,反了天了。 沈昭想起来之前他随口提议让宋临搬来同住,宋临整个人的神情。 至于高兴成那样嘛。他不过是去过书呆子的家,觉得那地方冷得没法住人,而自己家刚好有地暖而已。当时宋临的表情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当然,宋临当晚在床上也是那么做的。 想着想着,沈昭忍不住低笑出声,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他妈就是邀请人家同居。懊恼地一拍大腿,真是马失前蹄。 “叮当当” 门口的风铃响了,宋临回来了。 他一边把顺路买的菜放到玄关上,一边把零钱塞到青蛙荷包里。 “你吃饭了吗?” “等你呢。”沈昭打了个哈欠。宋临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沈昭瞟了一眼门口的青蛙荷包。 他琢磨着什么时候往里面偷偷塞点钱。书呆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倔,不肯接受他的任何毛爷爷资助。沈昭没辙,只能借着换零钱的由头把钱包里的十块二十块掏出来,再不动声色地把百元大钞放进去,悄悄地凑高总额。 “你想吃什么?”宋临系上围裙。 沈昭起身走到厨房,宋临回头看他。 沈昭今天没去上班,估计一整天都是居家办公。他的刘海没有打发胶,柔顺地垂在额前上,内双的眼睛今天睡成了双眼皮。他又打了一个哈欠,抱着胳膊靠在宋临的肩膀上随口说:“累死了,今儿开了仨跨国线上会。”宋临伸手揽住他的腰,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沈昭的耳垂。他想如果沈昭再矮半个头就好了,他就能一边抱着沈昭一边炒菜。 油锅滋滋响,沈昭的手有点不老实。 隔着衣服,宋临一把抓住沈昭的手腕:“饭不吃了?” 沈昭一脸坦然:“你能不能只系围裙,别的都不穿?” “……”宋临投来鄙夷的一瞥。沈昭知道他想说:低级趣味。 沈昭眼珠一转:“那我穿?” 宋临看他的眼神就有点炽热了。 沈昭笑着哼哼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宋临知道他想说什么:道貌岸然。 到了晚上,宋临照例去洗澡。刚打了一半的泡泡,某人忽然不请自入,双手扣着宋临的肩膀跳到了宋临身上,宋临连忙伸出双臂稳稳地托住他。 “今天我想玩火車便当。”沈昭直言不讳。 “那你不能现在跳上来。这姿势得我先坐下,再抱着你起身。现在就抱着,容易进不去。” “你他妈看的什么书?” “这种姿势不仅容易造成运动损伤,而且容易几几断裂,在泌尿科很不推崇。哥......” “那算了。”沈昭跳下来,转身就要走。宋临低低地笑出了声,长臂一伸拽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低头深吻。 ...... 从浴室出来时辰尚早。宋临和沈昭并排瘫在客厅沙发上,沈昭忽然说:“你之前弹的那吉他曲叫什么来着?” “忘了。”宋临口是心非。 沈昭立刻侧过身,眯起眼睛盯着他:“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对我有意思?” 宋临笑笑没有说话。他走到一旁,拿起角落里的吉他。 “我睡不着,”沈昭看着他,“这几天都睡不踏实。”宋临点点头,指尖轻轻拂过琴弦,说我给你弹点古典的,你听着听着就该无聊得睡过去了。 三十分钟后,沈昭已经枕着宋临的膝盖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照在沈昭英俊的睡颜上。他的眼皮上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宋临只能在两种情况下能看到:接吻,还有此刻。 山脚下,一侧的古寺开始敲晚钟,另一侧的教堂开始晚祷唱诗。 两种声音在春夜的空气里相遇,并不冲突,像黑暗里两条并行的河,各自流淌。窗外有早开的玉兰,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抖。一片白色的影子飘下来,贴在玻璃上。 圣母玛利亚、耶稣、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妈祖娘娘……所有的神明,宋临心想。他忽然希望钟声和唱诗班的歌声可以永远地响下去。如果这月光永远是这样的恰到好处,能不能就让他这样枕在我的身上,让这个夜晚长得像一生。 作者有话说: 这周不申榜单,因为忙得像陀螺般旋转,火从屁股烧到眉毛了== 第63章 短暂的美梦 那段时间真是甜蜜的不像话。对于宋临来说,像是梦想成真的日子。 他发现沈昭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小习惯。比如,沈昭其实是特别臭美的一个人。他每周雷打不动去高级发廊报到,就为了让他的刘海保持在一个自认美观的长度。 再比如,沈昭臭屁得要命,当然这大多数人都能瞧出来。但只有宋临能看见他早上在镜子前面边哼歌,边拍须后水的嘚瑟样子;还有,别看沈昭平时拽得二五八万,其实他在生活中很缺乏安全感。有时候深夜,沈昭在宋临怀里,身体会突然僵得像块石头,宋临就会柔声重复说“我在这呢”。尽管沈昭骂“耳朵都起茧子了”,但他的眼睛会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 再比如,沈昭还非常记仇。小心眼。脾气来的特别快。“娇生惯养”。自视甚高。说一不二...... 他有那么那么多的小毛病,可是宋临是那么那么的爱他。 宋临以前不知道谈恋爱是这么耗人心神的事。上课的时候想沈昭,温书的时候想沈昭,吃饭的时候想沈昭,走在大街上想沈昭,无时无刻都在想他。 x市春天一刮风,空气质量就奇差。宋临在沙尘暴里顶着大风骑自行车,常常一走进打工的地方就是满头满脸的沙子。门口的黑猫看见他,举起爪子,缓缓地捂住了鼻子。宋临觉得那猫那么像沈昭。他把黑猫抱起来,不顾它的疯狂挣扎,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肚子里。余光瞥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笑得那么肆无忌惮。 “......”宋临。他心想:我的智商好像变低了。 春天过去,夏天又来,宋临的同窗们都觉得有些唏嘘,两年的大学时光过得如此之快。临近期末,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说偌大一个班,连一顿像样的聚餐都没有过。众人一拍即合,当即约了馆子。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宋临借着去洗手间的由头退了场,绕到餐厅后门,拉开那辆迈巴赫的车门。 “等很久了吗?”宋临握住沈昭的手。 “没有,”沈昭打了个哈欠,“你这周能空出来?我已经买完机票了。” “......”先斩后奏一向是沈昭的风格,恰好的是宋临确实有空。 “我去 e 省谈个合作,顺利的话五天就能结束。” 沈昭抬眼看向他,眼底带了点笑意,“那边风景不错,谈完我们可以多待几天。” 第75章 “所以你是去工作?” 宋临沉吟片刻,“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试试帮你打下手。” “不用。” 沈昭毫不犹豫地驳回。 宋临点点头,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气氛有点微妙。他转头,正好对上沈昭若有所思的目光。 沈昭忽然挑了挑眉,故意学着撒娇的语气调侃他:“你不该是缠着我说‘啊,五天也太长了吧~~哥你必须带上我’?” 宋临笑了。他凑过去,轻轻地吻了一下沈昭的脸颊,温声重复道:“啊,五天真的好长啊~~哥你是不是会想我?” 沈昭“啧”了一声,别开脑袋。 从x市坐飞机到e省需要一段时间。 一落地,扑面而来的热浪就让人闪了一跟头。大街小巷叫卖着鲜榨水果汁,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花衬衫在铺子前看看停停,路边的唱片店里用音响放着guns n' roses的歌,鼓点慷慨激昂。 人实在是太多了。 两人一身标准的游客打扮:头上扣着宽帽檐的大草帽,上面别着鲜艳夺目的鲜花;海螺项链;浓烈张扬的花衬衫。但他们都没有穿沙滩裤。宋临拒绝商贩过度推销的语气很礼貌:“不是我的风格。”而沈昭拒绝的方式直抒胸臆:“太丑了谢谢。” 人群推推搡搡,宋临和沈昭的距离忽远忽近。他走着走着不放心,胳膊向后伸,手朝沈昭勾了勾。 “你以为我小孩啊。”沈昭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把橙汁随手放到垃圾桶上,然后牵上了宋临的手。 人流熙熙攘攘,没人在意两个男人在牵着手走路。 宋临的心脏扑通扑通,就快要跳出来了。 走到斑马线面前他甚至忘了看灯。 沈昭一把将他往后拽了回来。 他笑出了声:“红灯,傻瓜。” 宋临愣了愣,回头看向沈昭。一阵风刮过去,屋檐下挂着的风铃清脆地响了整条街。蝉鸣此起彼伏,柏油路被晒得发白,彩色的门帘被风掀起来,树叶被翻起浅绿色的背面。热带气候艳阳高照,大太阳照在沈昭的脸上,他的眼睛弯得很好看。 “.......” “..............” “干什么一直盯着老子看?” “......你好破坏气氛。” 两人回到酒店。合同的事已经聊得差不多了。沈昭给合作方打了个电话,敲定最后的细节。通话快结束时,对方忽然笑着提了句:“听说昭总要开新分店了?恭喜恭喜啊!” 沈昭哈哈一笑,客套道:“以后多合作多合作。” 刚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 这回的来电明显让沈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全程都在冷笑和冷哼,挂断之后他对宋临解释道:“我爸。” “他打电话给你干什么?”宋临心里直冒火,脸上依旧八风不动。 “我那个‘弟弟’,”沈昭翻了大大的个白眼。宋临抱臂靠在桌边,示意他继续说。 “老头子年纪上来了精子质量差,他从小体弱多病。e省这边暖和,他出生以来一直呆在这边。老头子听说我也在这,让我去帮忙从医院接他出去。” “他身边没保姆跟着?” “说是保姆临时有事,谁他妈信。” 沈昭嗤了声。 宋临皱了下眉:“多久。” “什么多久?” “你不需要照顾他吗。要照顾多久?”宋临大脑飞速运转。他心想,那我怎么办? “我怎么可能照顾他,”沈昭嗤笑了一声,然后他把宋临拽下来在他的脸上很响的“啵”了一声,“就是把人从医院里接出来,送回我弟的家而已。老头子估计还觉得自己这招多高明呢,能培养我们‘兄弟’的感情。” 沈昭的弟弟沈朔才八个月大,但能哭能闹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他的颜值在同龄婴儿里算高的,很白的皮肤,高挺的鼻梁,尤其是那双眼睛,跟沈昭有些神似。沈昭被他烦得不行,抱着他上楼的时候吼他:“哭什么哭!”小婴儿瞪着他,然后嘹亮的哭声一连震响了近二十层的声控灯。 终于掏出钥匙拧开房门,沈昭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胸前忽然一痛,沈昭低头一看,妈的,臭小子扒着他敞开的衣襟,正兴致勃勃地揪着xx。 “我可没东西给你吃!” 宋临没说什么,伸手把沈朔抱起来,顺便抽了一张湿巾仔仔细细地给沈昭的胸脯擦了一遍。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婴儿,显然他的冷脸更有威慑力,沈朔嘬着大拇指,哼哼唧唧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可能是饿了,”宋临淡淡地说。沈昭站起身,从冰箱里掏出冰水冲奶粉。宋临微微笑了一下,说还是温一下比较好。他把温水灌进去,在自动冲奶器上拿下来奶瓶,递给沈朔,另一只手帮他扶着。沈朔一边喝,一边用大眼睛警惕地盯着眼前冷眉冷眼的男人。 沈昭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说:“书呆子,你基得厉害吗?” 宋临愣了一下。 他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昭平静地说:“你有没有考虑过......结婚生子之类的?” 宋临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他顿了顿然后说:“你能生吗?” 沈昭眯起眼睛。 片刻后,他朝宋临走过来,勾起嘴角在宋临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宋临吃惊地看着他,然后耳根微微红了。他条件反射地伸出手,飞快地死死捂住了沈朔的耳朵。 沈昭哈哈大笑。宋临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开心,但是看着沈昭灿烂的笑脸,他也跟着微微笑起来。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宋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沈昭笑得东倒西歪,伸脚把宋临也绊倒了。两个人混乱地滚到地毯上,因为笑得浑身没劲,好几次都没成功爬起来。 爱神丘比特的一箭让宋临幸福得头晕脑胀。 如果时间能够在那一个瞬间永远永远停下就好了。 等到保姆回来,两个人就回到了酒店。 当天晚上宋临很激动,让沈昭狠狠地高强度多体位锻炼了一把。地上每多了一个biyun套的塑料袋,宋临都被把沈昭额前濡湿的刘海撩开,声音低哑地问他:“你累不累?”但是,这样的话术对沈昭来讲就像给驴套上马嚼子,27岁的成熟男人听到这话立刻不服了,喘着粗气回怼:“累个屁!” 好吧。一直双人运动到天明。 第二天沈昭没起来。 手往旁边一摸,空的,宋临每次都醒的比他早。 他昨晚跟书呆子说,想吃楼下对面早餐店的油条。没想到宋临还真下去给他买了,哎。 沈大少在窗边惬意地抽了根烟,然后打开窗户。 远远地看见宋临从早餐店里走出来,两个人隔着几十层的玻璃挥了挥手。 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嘟嘟嘟嘟”响起来。 “......姚文柏?”沈昭皱着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他接起来。 “怎么了?”沈昭问。 “昭儿,”姚文柏的声音通过听筒清晰、冷静地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作者有话说: 仰卧起坐中 第64章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宋临拎着早餐店的塑料袋回到酒店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人。 他把袋子搁到手边的桌子上,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等沈昭回来。然而从清晨一直等到傍晚,沈昭始终都没有露面。买来的豆浆已经凉透了,揭开盖子上面浮着一层白白的油花。 这真是糟蹋东西。左等右等不见沈昭回来,宋临把两份早餐都吃了,又下楼吃了顿正经晚饭,顺着集市漫无目的地逛了几圈。看到一家银铺子可以二次加工首饰,老板手艺极其精湛,錾花雕刻出神入化。他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略显粗糙的银戒指,立刻兴冲冲地选择打道回府。 一推开门就闻到浓厚呛鼻的烟味。 房间里烟雾缭绕,宋临的手在脸前挥了挥。 他本来想问问沈昭要不要和他一起下去打银戒指的,看这情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沙发上亮起一闪一闪明灭的火星。宋临没理吞云吐雾的沈昭,走到窗边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 “肺不要了?”他走过去把沈昭的烟拿开,“滋”一声在烟灰缸里灭了。 沈昭囫囵地“唔”了一声。 “出去吃饭了没有。” 沈昭还是敷衍地“唔”了一声。 “你怎么了?” “唔。” “......”宋临皱起眉头盯着他。 沈昭在酒店里一向只穿浴衣,这点倒给宋临行了方便。一用力把沈昭拦腰抱起来,走到室内的私人温泉池里,放水试了试水温,再把沈昭整个人像下火锅一样浸进去一点再捞出来。 “怎么样?”他特意调的烫一点的温度。刚才他摸到了沈昭的手,冰得让人心惊。 “恩。”行,派头又端起来了。说明沈昭觉得挺舒服。 “我的豆浆和油条呢?”沈昭闭着眼睛泡在温泉里,忽然开口。 第76章 “我全吃了。”宋临没好气。 沈昭点点头,又点点头。然后他突然发力,把坐在汤边的宋临猛地拽了下来,“咚”溅起一大片的水花。 “你干嘛啊?”宋临身上穿的不是浴衣,浑身上下连着内裤都湿了个透。 “我干嘛?不干嘛。”沈昭的语气有点恶狠狠的。他伸出胳膊,徒手把浴池边上的蜡烛掐了。头顶的吊灯没开,这下四周除了潋滟的水光,一片漆黑。这时沈昭开始嘿嘿地冷笑。宋临沉默地抹了抹脸,告诉自己别动气,这人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么。 “我有话要对你说。”沈董发话了。 宋临无言地拍了拍水面,表示洗耳恭听。过了不知道多久,沈昭忽然泄了气一样的:“算了。” 算了也就罢了,他又阴沉沉地补充了一句:“让你知道又有什么用?” 是可忍孰不可忍,宋临舔了一下后槽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胳膊紧紧地揽着沈昭的腰游到更深的地方。他知道沈昭不会游泳。现在他表情上看不出来,但他脚踩不了底,心里肯定早就慌得什么似的。 不过这招伤敌一百自损八千,沈昭在他怀里手指跟钳子似的死死扣着他的肩膀,疼得宋临心里直冒火。 实在受不了了,慢腾腾地挪到岸边,让沈昭扒着台阶自己浮在水里。 宋临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吐纳调息。 温泉水慢慢变烫,能看见隐隐约约的雾气。一到晚上这里就有聚会,窗外簌簌地炸起来烟花炮竹,不要钱一样的放,火树银花,热闹非凡。不知道这帮人过年的时候能玩出什么花来。 宋临把黏在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在岸边。沈昭不错眼地盯着他。 “宋临。”沈昭忽然喊他的大名。 宋临抬起头。 沈昭又不作声了。 宋临认真地看着他。一般沈昭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喊他的名字。但是沈昭现在明显不是在生气。昏暗的月光穿过云雾,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沈昭的眼窝投下一片睫毛的阴影。 酒店外面不时传来聚会的欢呼声,载歌载舞,欢声如潮。 “.......”宋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昭现在看上去居然有些悲伤。 “到底怎么了?”他低低地温声问。 沈昭还是不理他,原地飞快地甩了甩头发,宋临沉默地举起一只手挡住眼睛。沈昭伸长了手臂捞到一旁的酒台,开了一瓶红酒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然后又去摸旁边的烟盒。打火机的气阀忘调了,半天没点着烟。最后好不容易燃起火星,沈昭抽了一口就扔到一边。烟受潮了。 他是心慌意乱。 过了半晌沈昭终于开口了,用霸王花一样的气势问:“你说说你,你到底爱我什么啊?” 宋临没反应过来。 沈昭源源不断地继续说下去。 “你还记得那天那个混蛋小黄毛说过的话吗?其实他说得也没错。” “他说什么?” “我就是个浪子,风流成性。在这个圈子里,你说我声名狼藉也没有毛病。” “很多人都喜欢我,这太正常了。如果你说你喜欢我,我一点都不会意外。我有钱有颜值有能力,没有人会不喜欢我。” 宋临:“......” 宋临:“............” 沈昭继续说:“但是你说你爱我。宋临,你有想过吗?你说爱我,是想要什么样的结局呢?两个人,一不结婚,二没有小孩,不需要负下一辈的责任,三没有利益捆绑,这是......不现实的。“ “你对自己有信心吗?现在是,以后呢?”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性格、家庭、成长环境,没有一样是相同的。你不是那种围着我转的人,你毕了业会当律师,或者进检察院,会有不错的前途。而我在x市,从来没有试图隐藏过我同性恋的身份。你有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你的事业会受到多大影响?你有没有认真想过这些问题?!”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几乎是低吼出来的:“你爱我什么?你说到底爱我什么?!” 沈昭说这话的时候不仅悲伤,甚至还有隐隐的痛苦。 宋临的心头猛地一颤,身子泡在热水里却打了个激灵。 他直觉这些话不是沈昭的真正想说的。或者说,他是在用这些话掩盖着什么。沈昭从来不是这种长篇大论、瞻前顾后的性格。他做一件事,做了便是做了,很少因为前路的不确定性思前想后,举棋不决。宋临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何况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他为什么偏偏要选在今天说呢?至于我爱他什么...... 黑暗之中沈昭的脸影影绰绰。宋临松开扶着岸边的手,轻轻一蹬回到水里。他屏住一口气,大半个身子沉入水中,水面之上只露出来他的额头和眼睛。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昭看。我爱他什么呢?其实宋临心里是知道答案的,但是,他想说一个最让沈昭感到动容的回答。 沈昭黑着脸皱着眉瞪他。 宋临轻轻笑了,差点呛水。 他从水里钻出来,这时沈昭和他同时开口了。 宋临:“......我爱你的坏脾气。” 沈昭:“我是绝对不可能爱上你的!你说什么答案其实都——” 两个人都彻彻底底地怔住了。 宋临的眼睫颤了颤。 ......绝对不可能。 从概率的角度,就算0%的事件也可以发生;从哲学的角度,“绝无可能”就是薛定谔的猫,属于悖论;从心理学的角度,人类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推翻自己曾经下过的结论;从你的角度,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乱七八糟地想了这么多,其实只是他太震惊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伤到心了。 沈昭还兀自在那发着呆,反而是宋临先一步回神的。 冷着脸把岸边的湿衣服抖落开,宋临一声不吭就要走。胳膊被人一把握住了,沈昭的声音又低又急:“你考虑清楚了没有??” 宋临回头看他,沈昭立刻甩开了手。 不知怎的,沈昭这个动作看得宋临心里一酸。他扭过身闭上眼睛,刚才的场景还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好像印在眼皮上了似的。他想都不想就低声吼道:“你撒谎!!!” 沈昭正为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感到懊悔,听到这三个字顿时火冒三丈。他满面怒容地一锤水面,溅起的温泉汤扑了宋临一脸:“你听到自己不想听的,就说别人撒谎?!” 眼看着两人又要扭打起来,不知道谁的手误触到了吊灯的开关。 宋临立体深邃的五官明晃晃地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直鼻薄唇,面如冠玉,这副容貌与气度就算是扔到古代也会被评为大帅哥。 沈昭却像被灼伤一样,带着嫌恶,飞快地偏过了头。 他死死闭着眼睛,眼睫簌簌发抖,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紧绷的线。 宋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反应。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眼眶微不可查地红了,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伸出手,尝试轻轻掰过沈昭的下巴:“哥......” 沈昭不假思索地把他的手“啪”地甩开了。 宋临愣在那里,被甩开的手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啪”地一声,沈昭又把灯关上了。 又变成一片漆黑。 宋临看见对面黑黢黢的人影平静地问: “书呆子,现在你还说你爱我吗?” 这时候谁还承认,就真成卑微的白痴了。宋临冷冷地爆出三个字:“不爱了。” “恩,”他听见沈昭轻轻地应了一声,他扶着岸边游到宋临身边,手指还带着热水的余温,碰了碰宋临的眼角:“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话音刚落,他就两手一撑上了岸,顺手把灯又打开了。 在一片刺眼的暖光里,宋临听见沈昭的声音有一点抖:“宋临,我们……结束吧。” 第65章 我做错了什么吗 短短五个字重锤一样砸在宋临胸口,让他疼得无法呼吸。 “沈昭!!!”他大吼了一句,从水里起身飞快地追上去。 他的衣摆不停地向下滴水,因为太着急还忘了穿拖鞋,又湿又狼狈地追在沈昭身后。“你说结束就结束了?!你把我们这几个月当什么了?!”沈昭头也不回在前面走得飞快,宋临急声追问:“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他追得急,地面又滑,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咚!” 膝盖和手腕钻心地疼。顾不得看伤势,他尝试着扶墙起身。 宋临睁大双眼看着沈昭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眨眼就要消失在昏暗走廊的拐弯处。 一秒,两秒,三秒...... 他哀哀地吼了一声:“哥!” 也许是他这一嗓子太具有穿透性,终于让沈昭良心发现,人都走到走廊尽头了又一声不吭地回来了。 第77章 宋临仰起头,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走廊没有开灯,沈昭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过了不知道多久,沈昭不哼不哈地开口了。 “我看这地上也没别的东西啊。” “......”宋临知道沈昭是在点他平地摔呢。要是平时,宋临早呛回去了,但只是现在他咬着牙挪了挪膝盖。双腿火烧火燎地痛,像贴了块滚烫的炭,晕开的水痕里有丝丝缕缕的血迹。 沈昭低头看着暗红色的水痕没有说话。 “扶我一下吧。”宋临看着他说。 沈昭没有动。宋临咬了一下嘴唇,把着他的手臂自己站了起来。他走路一瘸一拐,踉踉跄跄,沈昭没吭声扶了他一把,宋临的头顺势就靠在沈昭肩膀上了。 “差不多得了啊!”沈昭沉声骂他。 回到酒店套房,沈昭拎着被子走到会客厅的沙发。宋临处理完伤口,在空荡荡的洁白大床前静默了一会,然后抱着枕头走出卧室。 沈昭躺在真皮沙发上,看都不看宋临一眼。宋临阴沉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一声不吭地掀起沈昭的被子,强硬地躺在他身边。 “你说你烦不烦人?!”话音刚落沈昭就揪起手边的蓬松靠枕,“啪啪啪”地锤在宋临身上。 “......我浑身疼。”宋临故意把声音放轻了。 然后他把头埋进被子里,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上沈昭的腰。 “......”沈昭的胸口剧烈起伏。 但是他没用靠枕锤宋临。 宋临躺在沈昭旁边,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声从剧烈逐渐变平稳。然后他睡着了,手潜意识地搭在宋临的脖子上。宋临握住他的手,从腕骨一路轻轻地摸到指尖。 他碰到什么东西,冰凉、坚硬、光滑。 “......”沈昭的左手还带着那枚银戒指。 宋临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 他对着睡梦中的沈昭喃喃地说:“沈昭,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临的眼皮逐渐变沉。在彻底进入梦乡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沈昭说的“结束”也许就和有些不讲道理的“我们分手吧”是一样的意思。 说不定等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 第二天沈昭起的很早,宋临睁开眼睛的时候便看见他在穿衣服。 “你去哪?”宋临瞬间毫无睡意,从沙发上支起身子。他在这里睡了一晚上,现在腰酸背痛。 “集团分公司的工地出了事故,我得亲自过去看一眼。” 沈昭边踩上皮鞋边飞快地系好领带,他回头看了宋临一眼,语气居然很温柔:“你再睡一会吧。” 宋临怔了一下,然后说:“现在就要走吗?” “恩,两个小时之后的航班。” “我送你。”宋临立刻掀开了身上的被子。 沈昭打断了他:“不用,我提前叫了专车。”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不用急着回x市,根据原计划继续在这里玩几天吧。” “......”宋临死死地抿住嘴唇。 他心想你不在这里,我在原地呆着又有什么意思? 过了半晌他说:“我送你到酒店楼下,行吗。” 沈昭沉默了一会,然后点点头:“你随便。” 两个人坐电梯的时候都没有说话。 一路沉默着走到大堂,走到酒店门口,加长的黑色轿车上下来一个殷勤的司机给沈昭忙前忙后地收拾行李。 沈昭拉开车门坐进去。宋临立在一旁。他想帮司机搭把手,又被人家的眼神瞪回去了:“你小子别抢我在沈董面前的表现机会啊!” 所以除了站着,只能站着。 深茶色的车窗玻璃缓缓升上去,沈昭的侧脸渐渐被挡住。 车窗上取而代之倒映的是宋临自己的衣服,自己的脸。 宋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慌。 他飞快地扒住车窗,车里的沈昭偏过头,看向窗外穿着白衣服的青年。 “沈昭.......” 沈昭静静地看着宋临。 他忽然觉得姚文柏说得也不全对,照片也不能说明全部。 宋临和他的罪犯老爹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宋临那双眼睛。 于是沈昭禁不住脱口而出:“好好吃饭。” 话音刚落沈昭就后悔了。 事不过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是男人就应该懂得审时度势。 “开车吧,”他对司机淡淡吩咐道,然后升上车窗,拨通了苏映梅和陈乐邦的电话号码。 宋临退后了半步,站在道牙上看着车尾渐渐远去。许多年过去,他也记得沈昭那天穿了一身炭灰色的armani西装,衬衫是同系列的浅灰府绸,领口最上方的一颗纽扣松开着,脖子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真丝领带。 他能回忆起来的细节只有这么多了,那真的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告别。 其实e省真的是个很好玩的地方。 两个人在出发之前买的所有景点都是双人票,后来只有宋临一个人去了。 沙滩旁边有一家很有名的餐饮店,装饰是波普风格,里面却卖的是中餐。 宋临接过菜单发现有三处拼写错误: 一个是装饰的merry christmas写成了 marry christmas,另一个是干爆鸭子写成了fuck the duck,还有一个是糖醋驴肉丁写成了sweet ass。宋临情不自禁地弯起眼睛,条件反射地拍了拍身边人的位置,他想沈昭看到一定会哈哈大笑。 隔了很久没有任何反应,他才意识到沈昭已经不在e省了。 回酒店的路上,他看到一家眼熟的商贩在同样的地方卖椰子饼。 宋临想起来他们第一天晚上来这的时候,沈昭抬着下巴,盛气凌人地问商贩有没有生产许可证——他在吃坏了糖葫芦之后就变得很谨慎。结果商贩以为他们是找事的,民风彪悍地举起炒锅就追着他们打。宋临拉着沈昭的手跑开,沈昭穿着薄底皮鞋跑不快,宋临便半搂半抱地牵着他狂奔出两条街。 “......” 宋临摘下眼罩,把它塞进前座的储物袋里。 “先生,请问你喝什么?”空姐礼貌又客气地问他。今天她执飞的航班是从e省回x市。 “冰牛奶,和美式。” 宋临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空姐扫了一眼他身边空着的座位:“是要混在一起吗?” 宋临愣了愣。 美式是沈昭最爱喝的,他自己从来只喝牛奶。一来是健康适口,二来是沈昭喝到一半总嫌美式太苦,习惯伸手把他的杯子端过去,两种液体兑到一起。 “不用了。”宋临淡淡地说。 他打开舷窗,外面金光灿烂,远远地能望到深蓝色的港口。 飞机就要落地了。 宋临忽然觉得他和沈昭真的是一对很合适的恋人。方方面面的。 作者有话说: 日常求海星求评论投喂中(挥挥) 闲来无事自搜了一下,发现我这样的小透明都有盗文了......气死我也 正版阅读一章只要1毛左右!正版阅读一章只要1毛左右!正版阅读一章只要1毛左右! 谢谢每一个陪我到这里的读者宝贝(撒花) 感谢大家支持正版! 第66章 我全不要了 宋临一下飞机就给沈昭打了电话。 重复了十几遍的女音冰冷机械地说“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很久以后才有人跟他说,你那他妈是被人拉黑了。 但当时宋临真的以为沈昭在忙,傻傻地按掉了挂断键。 沈昭的电话没有打通,他立刻拨了梅姐的电话号码。 沈昭这一去想必是忙得脚不沾地,宋临便一直没主动联系他。就在刚刚,他看到沈氏集团工地出事三人殒命的新闻冲上了热搜。虽然这条头条转眼就被撤得干干净净,但越是这样欲盖弥彰,他越是心急实际情况,偏偏苏映梅的手机和座机他都打不通。 他把行李放回寝室,转头骑上自行车就去了昭启。 苏映梅看到他有些惊讶,又有些意料之中。 “小临?” “沈......沈董那边怎么样了?梅姐你有听说吗?”宋临着急,连基础的礼貌寒暄都顾不上了。 苏映梅盯着宋临笑了一下。 “放心吧,大哥百分百能搞定。” 宋临放心了一点。 他顿了顿,紧接着追问道:“梅姐,那我这个暑假能回来上班吗?” 苏映梅没看他,闪烁其词:“不行啊,已经没hc了。” 宋临愣了一下。 余光里瞥见人力资源部的林姐抱着一摞新宣传海报走过,海报的待招岗位栏上,印着好几个部门的实习生招聘信息。宋临权当没看见,匆匆和苏映梅道别,出了门便转头往陈乐邦家去。 宋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苏映梅那碰壁。 第78章 “.......”他心中忽然隐隐的有了一个猜测。这猜测让他的心直直向下坠,坠向黑暗无尽的深渊。 事实证明,还是小孩童言无忌,实话实说。 陈乐邦隔着别墅大门上的对讲器和宋临说:“老师你不用来找我了!我现在不缺家教。“ 听到话筒那边很久没有动静,陈乐邦又小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表哥说你要是来找我,我就这么说。” 宋临:“.......” 宋临:“..............” 宋临:“没事了乐邦。你挂了吧。” “嘟”的一声,陈乐邦摁下挂断。 宋临靠在门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沈昭说“我们结束吧”是认真的。 宋临站在街边,犹豫片刻,想了想又拨通了苏映梅的电话。 “梅姐,抱歉,又来打扰你了。” 宋临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我就想问问,你知道沈昭这次大概得多久才能回来吗?” “这个我是真不清楚,小临。” 苏映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他这次过去,不光是处理工地事故的公关,昭启分公司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收尾呢。” “大哥的父亲最近身体也不太好了.......也许是1个月,也许是1年。” 宋临沉默了几秒,又随口问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他靠在电线杆上。除了恍惚,还是恍惚。 胸口绞着劲翻涌着疼,宋临止不住地大口喘气,连站着都觉得天旋地转——气岔了,也是疼的。手机差点掉到排水井里,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那么厉害。 连攥紧拳头都做不到了。 沈昭是个多么狠心的混蛋啊。只要他想,他可以让宋临一辈子都联系不上他。 傍晚暮色漫上来,落日沉了半边,街灯次第亮了。 陆陆续续有人推着小车来摆摊,周遭渐渐漫起烟火气,宋临却觉得心口发紧,呼吸乱成一团。 “哎!这娃子怎么了!” 呼吸性碱中毒。宋临在心里淡淡应了一句。 他模模糊糊中摸过一个纸袋子,“啪啦” 扣在自己脸上。他捂住脸,强迫自己放慢呼吸,吸一口气憋住,再慢慢吐出来,视线终于变得清晰了一些。 四处环顾,宋临发现自己被一堆“鸡蛋灌饼”“爆汁烤肠”“老北京鸡肉卷”围着。他匆匆地向热心群众道了谢,又留意到自己呆的地方有些妨碍生意。他撑着身子站起身,跨上单车,冲众人摆了摆手,慢吞吞地沿着街道骑出去,漫无目的地晃着,一时间竟辨不清东西南北。 到了地方一抬头,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骑回x大了。 他走到寝室楼下的小卖店,犹豫了一下,拐个弯走进去。 “小伙子,你想要什么啊?”柜台后面的阿姨问他。 宋临的视线扫过玻璃柜里一排排的酒,又扫过旁边摆满架子一排排的烟。 “......”在各种影视作品或者小说里,男主遇事总要吞云吐雾,不醉不休一番。 但宋临终究是宋临。 最终他很淡定地指向那个插满棒棒糖的大黄球:“给我拿个水果味的,谢谢。” 宋临咬着那根棒棒糖,沉默地坐在花坛边的木椅上。 你看这天,宋临对自己说,天气这么好,就不是用来让你伤心的。面前开过一辆小轿车,没有关上车窗,放着歌的旋律飞到宋临耳朵里,也非常轻快幸福。 他茫然无措地安慰着自己。 说是安慰,其实更像是忽视。他心里从此有一道伤口,汩汩流血,无药可医。 所以......不能细想。不敢细想。 嘴里的棒棒糖慢慢吃完了,只剩下一根空心的塑料管。他忽然灵机一动,把那根白色的管子用两根手指头夹在嘴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它吹得呜呜响。他吹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吹得脑袋缺氧,吹到眼眶越来越红,终于吹不动了。 宋临慢吞吞地上了楼。今天太累了,先好好睡一觉吧。眼皮彻底阖上之前,思绪却不受控地飘开,先是回忆了一下零钱罐和银行卡里的余额,接着就绕回了沈昭身上。沈昭不愿意见他,可他必须去问清楚。凭什么一句交代都没有说结束就结束?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说分手就分手?......你问过我的想法吗?!你狠啊你!!昭启分公司的信息,在网上应该也很好查...... 又生气又伤心,迷迷糊糊地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 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条件反射地给沈昭发消息。 下班没?吃饭没?今天工作怎么样有饭局千万别喝酒听话别折腾你那胃了早点休息...... 字打到一半,拇指忽然停下来了。 “......” 沈昭......现在已经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宋临像个运转良好的机器一样生活。 他依旧每天打工攒钱,依旧有空的时候就往图书馆跑。 宋临偶尔会翻出手机,看看飞往 a 省的机票和当地酒店的价格。昭启的分公司就在那里,离 x 市不远,不过几小时的航程。a 省旅游界面上的山水如画,随便翻翻都是好风景,他却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再大的视觉冲击都无法带来心理上的任何波动,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日历被宋临撕下去一页又一页,天气也变得越来越热了。 在心里粗粗一算,两个人已经快有一个月没有任何联系。 手表、西服、打火机...... 宋临把沈昭送他的这些东西全收在一个巨大的纸壳箱子里。 看到这些物件,宋临就想到沈昭走的时候就给他留一个霸道的车屁股。 他离开的那么决绝,宋临一边扯着透明胶带,一边反思自己为什么不能做出一副洒脱的样子。 他把纸壳箱子缠好,却发现它更加醒目了,明晃晃地扎着人的眼睛。 “.......” 宋临抬手扶了下纸壳箱,将额头轻轻抵在纸壳箱上,鼻尖蹭到粗糙的箱面,闭了闭眼。 他一动不动。 这时他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喂?”宋临淡淡地开口。 电话那头十分嘈杂,好像周围一片兵荒马乱: “请问你是邵丹琴的家属吗?” 乍然听见邵丹琴的名字,宋临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段日子他一直没回过家,自上次路过和母亲匆匆打了个照面后,便再没和父母联系过。 他没想到再一次听到母亲的名字,居然是这样......官方的方式。 宋临形单影只地立在市殡仪馆的大厅里。 路过带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往他的手里塞了一张单子,匆匆地说:“火化要等40分钟左右,你去等候大厅坐着吧。” 宋临飞快地填着姓名信息,心里却反反复复地问道:“我在这里干嘛呢?我到底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宋临接过电话匆匆赶回家的时候,看见老旧的单元楼下停着警车和殡仪车。 大门前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层层叠叠挤着,隐约能听见几声絮絮叨叨的八卦声飘出来:“不知道死多久了!三婶说早闻到臭味了,大夏天的,人都烂透了……”“好端端的,怎么就想不开上吊了呢!”“听说里头瘆得慌,来的医生都穿了防护服呢……”“还能为啥?宋志明又在外头赌钱了,这回可不是小打小闹,直接欠了几百万!这不,想不开就没了……”“可怜这家里的孩子哟…… 爹在外头失踪生死不明,妈又上吊走了……” 宋临沉默地推开人群,踩着空心的楼梯上楼。 “咚,咚,咚” 他突然想起自己小学的时候写作文,说老楼就像一块发霉的油酥。 当时老师在他的这段打了个大红叉,说应该叫历史厚重感。 现在宋临看着厨房的横梁,它被湿抹布反复打磨,木纹被擦得泛起油亮滑腻的光。他觉得还是自己的比喻更贴切。 邵丹琴给他写了一份遗书。 家里被讨债的人砸得稀巴烂,又被来的警察和法医踩得乱七八糟。邵丹琴留给他的遗书边角还沾着豆瓣酱,宋临蹲着看了三遍。具体说了什么,他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他就记得最后一句:“小临,对不起啊。” “其实妈妈真的不够爱你。”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捏着一只黑笔,从办公室里疾步走出来。 方才那个帅气的年轻人还在椅子上坐着,脸上毫无血色。 殡仪馆里见多了这样的人,面对亲人离世,第一反应都是木然——他们还没回过神来。意外总是猝然发生,让他们没意识到对方是真的永远离开了。 宋临看见工作人员去而复返,疑惑地微微坐直了身子。 “这个忘了给你了,”工作人员又递给他一张绿色的单子,“你填一下。” 宋临低头。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去世后火化的炉子也分三六九等。 普通炉、豪华炉、自捡灰炉...... “有什么区别的吗。”宋临的声音艰涩得像老旧的风箱。 第79章 “就是按这个顺序排的,”工作人员手指点着表单,公事公办地介绍:“自捡炉最好,推出来是完整的骨架,亲人自己装灰。豪华炉是我们来装,家属旁观,工作人员会给你写好部位。普通炉就是直接一整包包给家属......”他在心里补充道,普通炉最惨,尸体烧的时候还得翻面。 “费用呢?”宋临问。 “这里写着呢,”工作人员把他手里的表单翻到背面,“3000,1000,400。” 宋临点点头:“那要最好的。” 过了十分钟,墙上蓝色的电子屏跳动了一下。宋临看见自己母亲的名字赫然地写在上面: 邵丹琴 49岁 非正常死亡 状态:火化中 自捡灰炉 宋临抬手,指腹顺着两颊上下搓了搓。 “好了,”工作人员来叫他,一路领着他走进火化室里。面前是一个巨大的铁盒子,工作人员递给宋临一双长长的筷子,嘱咐道:“不能用手摸,不能用手碰,眼泪千万不能掉在上面。” 宋临木然地点了点头,然后机械地夹着筷子。 人死之后......居然就剩下这样的一小堆白骨。 工作人员接过他的筷子,把剩下的一些白灰都倒进盒子里,对着盒子又念了一堆四字成语。 他给骨灰盒紧紧地系上红布,小心地递给宋临:“拿稳咯,妈妈在这里休息。” 宋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他稳稳地抱着骨灰盒,走出去几步才回过头说:“那账单......” “这个不着急的哈,到时候我们会寄给你的,直接银行转过来也行。”工作人员冲他摆摆手。又一个火化炉被推出来了。 宋临抱着盒子,慢慢地挪到外面的椅子上坐着。 殡仪馆实在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地方。 这里的瓷砖光洁锃亮,墙面亮堂如新,乍一看竟和装修精致的商场没两样,连空气里都闻不到半分异味。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人。这里的所有人都肿着核桃一样的红眼眶,肩膀上带着小白花。告别厅里走过场一样推进去一台又一台的棺木,外面的屏幕上流动滚着:告别xxx先生/告别xxx女士,人群中流水席一样地响起一波又一波的哭声。 宋临看见形形色色的人在他眼前掠过。 有人是来烧头七,手里拎着吃食,他隐隐地闻到烧饼和面条的味道。 他想起来,邵丹琴做面食做得最好吃了。 身后的大门又被推开。 新一轮的告别仪式开始了。 宋临忽然听见身后有一道女声放声大哭道:“妈妈,我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宋临蓦地起身,抱着怀里的骨灰盒匆匆地走出殡仪馆。 “眼泪千万别掉在骨灰盒上!”宋临的耳边又响起来工作人员临走时嘱咐他的话。 他为什么觉得我会哭呢?宋临心想。 月亮升起来,满地的银辉。一片云悠悠地飘过去,天彻底黑了。 “......”宋临的思绪慢慢飘远。 他想起来自己小的时候,那时宋志明还没有染上赌瘾,一家人常常去附近的公园放风筝,喂鸽子。路边有人卖巧克力铜锣烧,宋临想吃,但是卖的太贵了,一个要25块钱呢。宋志明把他抗在肩头上,说爸爸带你骑大马好不好?咱们不吃这个。邵丹琴在一边看着不说话。回到家之后她就开始在厨房里忙乎,过了半晌端出来两个热气腾腾的盘子,说:“妈刚给你炸的大麻花!糖渍的!!” 宋临后知后觉地冒出来一个念头:沈昭,我也没有妈妈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瞬间一发不可收拾。所谓思念这种东西,往往越是刻意置之不理,便越深受其害。宋临以为自己套上的是铜墙铁壁,事实上,固若金汤的壳子里依旧是血肉之躯。 他的喉咙忽然梗得发涩。眼角瞥到街角的街头公用电话,他几乎是狂奔了过去。他边喘着粗气,边用手指飞快地拨着烂熟如心的号码。宋临托着骨灰盒,腾出来一只手,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嘟、嘟、嘟.......”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宋临闭了闭眼睛。 “喂。”熟悉的,低沉的磁性的声音。 宋临在听到沈昭声音的一瞬间就软弱了。他在那一刻忽然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痛痛快快地在沈昭怀里睡一觉。 .......就算他偷偷流眼泪了,沈昭肯定也不会笑话他。 “是我。”宋临说。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对沈昭说,他想说我没妈妈了,他想说我们和好吧,他想说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你,他想说请不要离开我。 最后的最后,挽留的话却是:“你还有好多东西放在我那里。” 电话那头是长长久久的沉默。 宋临抱着妈妈冰凉的骨灰盒子,他听见沈昭轻轻地对他说:“宋临,我全不要了。” “你都扔了吧。” 第67章 太可悲了 宋临拎着笤帚,正把地板上的玻璃渣扫出去,对门的王大爷恰好推开门:“哎呦,小临你回来了!” 他笑的比哭的还难看,脸上的褶子像抽了筋一样直抖。 “节哀啊孩子,遇到这种事谁也不好过.......”话说到一半,他就要把门关上。 邵丹琴这一去世让周围的房价狂跌七成,邻里街坊看到宋临就开始表演鼻子嘴巴乾坤大挪移,一副面肌痉挛的样子。 宋临不动声色地握住了门把手:“王大爷,您知道附近哪里有靠谱的中介吗?我想把这房子卖了。” “你现在要卖?大爷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房子现在可是大凶啊......” “我知道,”宋临点点头,“多低的价我也要卖,我得给妈妈买墓地。” 见王大爷没反应,宋临补充了一句:“我听说您儿子是做房产销售的,知道的消息总比我从报纸上看的灵通些……” “这……这哪能呢?” 王大爷说着说着又要关门。 宋临伸手抵在门沿上,两人暗暗较着劲。半晌王大爷松了口:“那行吧,我回头帮你问问!” 这一问就彻底没动静了,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宋临本想着尽快把房子脱手,一来是急着凑钱,二来是宋志明在外面还欠着巨额债款,继续住在这里,总归是不安生。 他在x大附近找了一个小出租屋,东西朝向,冬凉夏暖。唯一的优点就是租金便宜。 宋临暑假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出租屋里。上完家教回来,看一会书,做饭洗碗,然后上床睡觉。 那天给沈昭打完电话之后,他大病了一场,卧床很长时间也不见好转。医生说他免疫功能低下且气血灌注不足,具体表现为面色苍白和神萎靡靡,必须好好静养。 游然偶尔会帮他从医院取回煎好的中药包,顺道来抄宋临专业课的作业。 这会他正坐在宋临床边念叨个不停:“我都跟班里的女同学说过多少次了,我舍友人压根就不高冷,不高冷,你们别因为他长得帅给他瞎加滤镜啊!看看,乌鸦嘴。少言寡语,其实是他妈生病了吧。” 宋临面无表情地拽过保温壶,把中药包用开水烫上,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苦胆般的中药喝下去了。 游然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当代勾践。” 宋临没力气搭理他。游然自得其乐,站起身好奇地四下打量:“你这小屋子捯饬得还挺不错的,要不是嫌麻烦,我也在校外买个房子住了。” 他踱到书架前啧啧惊叹了一会,然后注意到玄关处放着一个巨大的纸壳箱子。 “是垃圾吗?我帮你扔了?”他随口一问。 身后没有任何回应。 游然疑惑地转过身,看见宋临正在发呆。 “......”游然沉吟了一会,回过头,又仔细地瞥了那纸壳箱子一眼。 封口的胶带层层叠叠,不知道撕了又贴多少次。他觉得自己多话了。 “呃......” 宋临忽然打断了他:“是垃圾。” “啊?” “是垃圾,”宋临偏过头,平静地看着游然说,“你帮我丢掉吧。” “包在哥们身上。”游然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宋临看着游然把箱子扛在肩膀上,“吱呀”一声推开门。 宋临把手里的书搁在一旁,扯过被子蒙住头,整个人蜷缩在棉被里,纹丝不动。 这箱子比游然想象中的沉。 游然抱着箱子从楼梯间下去,正打算一鼓作气把它抛到黑色的巨大垃圾箱里,忽然被人叫住了。 “等一下。” 宋临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身后。 宋临看了看乱七八糟的垃圾垛,到处都是纸壳、瓶罐和秽物,腐臭混着霉味,蚊蝇嗡嗡盘旋。 “换个地方扔吧。” “.......”二十分钟后,游然无言地看着宋临把那个箱子“扑通”一声踹进河里。 箱子里面到底装的什么,游然不敢细问。但是到如此地步,他觉得里面肯定不是什么平常的东西。 第80章 “你别学贾宝玉水葬了,”游然开玩笑道,“你学林妹妹,埋土里得了。” “你说晚了。”宋临幽幽地看着他。 “......”游然心里一个趔趄。 “扔都扔了。” 宋临垂眸,望着渐渐平复的水面。 开学返校之后,他们迎来了课程最多最累的一个学期。 宋临需要静养的计划彻底告吹。边打工边学习的生活对以前的宋临易如反掌,现在却让他有些力不从心。 墓地的选址比想象中的顺利。宋临正巧赶上新山开发结束,邵丹琴葬在一个好位置,阳光充足,地势开阔。就是贵,要30万人民币。他打工攒下来的钱去除房租和日常开销,再加上贱卖的房子,差不多可以凑够邵丹琴的墓地费。 “噔噔” 两声,手机弹出消息提示,一条是飞往 a 省的乘机提醒,还有一条是酒店的入住欢迎信息。 宋临想了想,联系票务说退机票,又转头给酒店打了电话取消预订。 最后的窟窿也填上了。分毫不差。 怎么可以这么巧合。 宋临签完合同,揣着现金和卡去银行汇款。到了地方,柜员淡淡地一扶眼镜,告诉他这笔钱刚刚汇过去就被殡仪馆那边退回来了,说是有人已经提前打过去了。 宋临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下一秒他忽然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双手砰砰两声按上玻璃窗。 柜员被他吓得倒吸一口气,缓缓捂住胸口。 “能查出来户头是哪的吗?”宋临急急地问。 “......是国外的。而且,就算有我也不能告诉你啊,这都属于客户隐私。” 宋临慢慢地垂下眼帘。 将邵丹琴的骨灰好好地下了葬,宋临抽空去了趟医院。 不出所料,被医生好一顿臭扁。 检测结果一出来医生就坐不住了,一头银发的老大夫看着指标,反反复复说了十来遍的“病人得配合医生”,“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医嘱当耳旁风是吧!” 宋临滋当听不见,眼观鼻鼻观心地开始出神。他从小到大成绩优异,从来没被人说教过,今天第一次,总结起来的感受是惊奇大于内疚。 “这医生脾气也太臭了!”游然在他屁股后面愤愤不平,“我让我舅舅帮你找个更好的大夫。” “这医生挺好的。”宋临淡淡地拒绝了他的提议。然后他回过头,扬起眉毛:“你现在不应该在上选修课么?来找我干嘛。” 游然不好意思说。他想起来自己先前让宋临熬夜帮他赶完了一篇小论文,这会正愧疚着呢。 他伸手揽住宋临的肩膀,打了个哈哈:“这‘静养’再难做到,营养总还是能想办法跟上的。” 他听说姚文柏正在进军x市的餐饮界,还有洗浴行业。虽说里头怕是藏着某些不可告人的心思,但那人开的私厨味道是实打实的好。 “昭儿,你早说啊,”姚文柏挺绅士地帮沈昭掀开珠帘,“我要是知道你刚下飞机,就不让你这么风尘仆仆地就过来陪我吃饭了。” 沈昭派头十足地微微弯腰进门。 他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扫视了一圈:“刚开业?” “哪有,都经营好长一段时间了。你在外地,揭牌的那天就没找你过来捧场。” 姚文柏顺便和路过的员工打了个手势:“楼上的包厢给我空一间出来。” 沈昭不置可否:“你是小打小闹,没想到真做出名堂了。我倒要尝尝味道有多好。” 姚文柏自嘲一笑:“算不上什么好事。同行和市场一监督,现在谁还敢走钢丝?”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上楼梯。 八角木质宫灯庄重典雅,错落有致地悬在两侧的墙壁上,瓦数很足,照亮一扇扇暖黄的天地。 “......”在灯光下,姚文柏发现沈昭憔悴了不少。 整座私厨的室内设计下了大功夫。青石板堆砌的阶梯,两人拾阶而上。屋顶做了繁复精美的藻井,素色的绫罗垂下来,纱面蒙着极薄的杭绸,透出来暖色的灯光,泼在木纹如流云盘绕的梁枋上。 服务生毕恭毕敬地帮他们推开两扇雕花木格门,卷上竹帘——上面画着梅兰竹菊四君子。 拐过一个转角。 窗外刮进来的风把帘子悠悠地吹起来,姚文柏忽然听见有个人高声喊:“宋临!” 沈昭在他身边蓦地停住了脚步。 他收回搭在扶栏上的手,有些僵硬地揣进衣兜,后背不自然地绷紧了。 姚文柏抬眼,正见游家那小子在楼上笑着朝一侧勾了勾手。 宋临穿过走廊,余光里忽然看到楼梯处立着一道欣长英挺的黑色人影。 “……”他如遭雷劈地僵住了,像被点了穴一样的站在原地,不敢偏过头去看。 是他吗。是他吗? 大脑瞬间空白,手脚冰凉。心脏跳得太激烈,像高潮的鼓点,一下下敲击着胸腔。他的心口又开始绞着劲的抽痛了。 拜托一定是他。如果不是沈昭……他现在濒临的情绪崩溃就显得太可悲了。对待像他的一个幻影,都能心痛到无法呼吸。 “姚老板,哎,沈董!你们也在这吃饭?好巧好巧。”游然冒出来和他们自来熟地打招呼。 宋临猛地抬起眼。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第68章 我怕我会后悔 宋临和游然进门之后,服务生很抱歉地和他们说包厢只剩下一个偏的,能看到的风景不是很好。 游然摆摆手说没关系。结果两个人刚消消停停地坐下来,服务生便匆匆推门而入,说二位方不方便换到外面窗边的雅座?那个位置平时也要预约的,很难抢。 “你们不带这么做生意的吧?”游然冷笑一声,把手里的菜单“啪”地摔在桌子上。 服务生看起来快要哭了,不停地向两个人鞠躬道歉:“老板刚刚带着朋友来,我今天值班,排包厢没排好......” 宋临看了看他,起身,淡淡地对游然说:“没事。在哪里吃都一样。” 游然的脑回路还停留在服务生刚刚说的话上,这时宋临已经推开了门。游然“哎”一声追上去。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宋临,正巧看到楼梯口的两个人,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姚老板,哎,沈董!你们也在这吃饭?好巧好巧。” 他拽了一把身边宋临的胳膊,咦,肌肉怎么这么僵硬,硬邦邦的:“姚老板这儿座无虚席,我今天带了朋友过来。距离上次见二位也有段日子了,不如咱们一起坐下来吃个饭聊聊天?” “好啊,”姚文柏的眼睛笑成了眯眯眼,转头看向沈昭,“你怎么想的?” “......”沈昭没理他。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楼梯上穿白衬衫的高大青年。 姚文柏了然,开口问道:“你问问你身边的小朋友有没有什么意见?” 游然也转过头盯着宋临。 “......我有什么意见,”宋临不错眼地盯着沈昭,冷冷道:“我的意见有用吗?” “......” 空气瞬间死一样的安静。 “那就是没问题的意思啦!”游然呵呵干笑两声,同时飞快地揽住宋临的肩膀,用询问和惊讶的目光朝他眨了眨眼睛。 窗口又是一阵热浪刮进来,混着头顶的空调风,热的热凉的凉,浮浮沉沉摸不到底。 情绪跟着一气乱了个来回,最终缓缓归于平静。真是,百感交集。 宋临朝游然微微一笑。 他轻声说你别在意。 我刚才就是忽然想到一些事,心里有些难过。 五分钟以后,四个人坐在角落的包厢里。 姚文柏和游然聊得热火朝天。 沈昭和宋临面对面坐着,一个抱着胳膊看天花板,一个冷着脸冲向窗外。 就是不对视。 宋临盯沈昭的时候沈昭必端杯抿茶,沈昭瞟宋临的时候宋临必整理筷架。 但凡一对上眼那就是噼里啪啦冒火星子,一个气得恨得紧咬牙关一个瞪大眼睛丝毫不惧。宋临的手握成拳放在桌下,指骨咯吱咯吱响,要不是有外人在,他俩可能又要打上一架。 没过多久,服务生抱着一摞菜单进来。姚文柏把四份菜单推到桌子中间:“来来,看看你们想吃点什么。” 宋临正欲伸手,却蓦地瞥见一抹金属的闪光。 心里一凛。 “……”怎么能把它忘了呢。 他迅速地用力将戒指摘下来,塞进衣兜里,然后神色平静地把菜单拉到眼前。 那头游然和姚文柏还在说笑,其乐融融。有他们热场,这边冷如寒窑也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宋临盯着菜单上一排排的介绍。页面的排版做得赏心悦目。阳光透过树叶,落在木桌上是点点的圆形光斑,是初中学过的,叫小孔成像。他想起来自己和沈昭在一起,还是今年开春的时候。短短几个月过去,居然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 第81章 “我们打个银对戒吧。可以在里面刻字的那种。” “中国同性恋又不能领证,戴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万一呢。” “现在委屈你一下,只能戴999银的。以后我给你买大钻戒。十二克拉的那种。” “书呆子,你一直这样吗?” “和你说正事呢。我看书上说情侣对戒要戴同手同指。左手的中指怎么样?不耽误写字。” “行啊。” “……” 宋临盯着菜单上的燕窝八仙汤出神。 小小的黑字介绍变模糊了一点。 沈昭的视线落在宋临空空如也的左手中指上。只有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宋临随便点了几个青菜。 他把菜单递给服务生,然后注意到沈昭的左手一直隐没在黑色的衣袖里。 他想,沈昭可能早就把戒指丢了。 游然不客气地和服务员说了一大串,想了想又回头对宋临说:“你点的都是清淡的吧?你最近不能吃油大的,或者辣的。” 宋临点点头:“你把心放肚子里。” 沈昭抿着唇,沉默地背靠着椅子看着他们。 这时游然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他的包里掏出一小包中药给宋临:“卧槽,这个忘给你了,反正当时说饭前空腹就——” 宋临猛地握住游然的手腕,把那包药按下去。 他看向游然,极轻幅度地摇了摇头。 游然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张张合合。 这下沈昭和姚文柏都看了过来。 宋临闭了闭眼睛,把那包中药拿起来,撕开封口一口闷了:“草本茶,清火气的。” “是中药吧?”姚文柏笑了一下。 宋临淡淡地否定:“不是。” “怎么会呢?”姚文柏促狭地朝身边的人看了一眼,“我可见过类似的.......” 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忽然吃痛地“哎呦”了一声。 沈昭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不是让你好好吃饭吗。” 游然正在喝水,被呛到了。他拼命咳嗽,视线在宋临和沈昭脸上扫来扫去。 “我听说有的人会化悲伤为食欲,越是伤心,吃的越多。” 宋临牢牢地盯着沈昭:“沈董。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那是沈昭第一次听宋临喊他沈董。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下一秒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开始上菜。 佛跳墙清汤燕窝黄焖鱼翅开水白菜金栗松露扒海虎虾,个个金黄透亮,瓷盘瓷坛错落相叠,汤香、肉香、海味、菌鲜混成一团,热气腾腾地浮在桌子上方。 宋临注意到沈昭一直盯着自己眼前的那盘红虾。 沈昭很喜欢吃海鲜,但是让他入口得有条件。 完全出于条件反射,宋临下意识地抬手,拿起一只虾,三下五除二就把虾壳去了,把饱满莹白的虾肉轻轻放到沈昭碗里。 沈昭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临恍然回神,悔得恨不得拿头撞墙。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心想自己多此一举,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心头又酸又窘,他觉得自己不如直接从窗户口跳下去得了。稍一沉吟,为了圆场,宋临又给游然剥了只虾。 游然嘿嘿笑了,夹起来就送进嘴里。 他立刻被烫到,用“嘶嘶”的气音说:“好吃!” 姚文柏气乐了:“哎呀,怎么能区别对待呢?” 沈昭没说话,用筷子把自己碗里那块虾肉夹起来,随手丢到一旁的烟灰缸里。 “......”宋临不可思议地看着。 他像被人兜心打了一拳,仿佛有人将拳头捅进他胸膛,攥住五脏六腑,猛地一拧。 脑海里有个声音反反复复地质问,沈昭,你不至于吧? 宋临心头的火气越烧越旺,随手端起一碗什么东西,闭着眼仰头便灌了下去。 被抢了粥的游然吓了一跳,忙笑着拍他的肩膀打哈哈:“看把我家大学霸饿的!” 沈昭微微笑着,看他一眼。他心想,你家? 宋临把碗放下。 游然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些红,关怀地问了一句:“呛着了?” “太烫。” “除了粥,你倒没怎么吃。” 姚文柏插话进来,扫了眼宋临的盘子:“不合你胃口?我让人再添几样。”说完他就要伸手按桌边的铃。 “不用了。” “我是这的老板,你可不用和我客气。”姚文柏笑道。 “不.......” “我先走了,”沈昭忽然放下手机,扭头对姚文柏说:“有个临时会要开。你们继续。” “别呀。”姚文柏很不认可地看着他。 宋临坐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昭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宋临一咬牙,披上外套一甩书包,和游然打了个招呼就追了上去。 游然作势也要走,姚文柏把他拉住了:“咱们再聊聊那个......” 宋临找沈昭找得并不顺利。 姚文柏这私厨建得和迷宫似的,所有包厢都长一个样。走廊古色古香不说,还喜欢移步换景,没有服务生领着,很难分清东南西北。 宋临试着喊了几下沈昭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 环境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在演什么虐身虐心的明宫剧吗? 宋临苦笑着穿过层层的屏风,掀开竹帘。 “沈昭,我们聊聊吧。” 没有回答。 宋临慢慢地深吸一口气。 “我母亲下葬了,葬在一个好地方。去银行缴费,柜员和我说有人提前把钱打过去了。这么专意独断的作风,我总以为是你做的。我现在搬家了,离学校很近,上学很方便。虽然有点小,但是房东收拾得很干净......这个学期的课程很多很难,但是我学得还是很好。我….得的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病,医生说只是最近休息不好,喝几个疗程的中药就好了......家教的孩子也很听话,很省心。” “困难都解决了,但是我......我很想你,我们和好,好吗?”你应该知道我一直爱着你。 宋临说完便紧紧闭上眼睛。 没有回答。 宋临忽然有些绝望了。 他特别想吼一句,沈昭你还算个爷们么? 就算你想分手,你也应该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愤怒愈演愈烈,耳边却忽然惊雷般响起沈昭当时说的那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宋临在一尊花瓶前站住了。 那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想起来倚天屠龙记里张无忌用太极 “用意不用力” 的招式卸去阿三的一掌。 书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如泥牛入海,有劲难施。 “.......”陡然无力了。 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柱子,机械重复地用指尖描着上面木头的纹理。 他喃喃地说:“沈昭,把我从你的通讯录黑名单里拉出来吧。“ “我……不会再打电话给你了。” 依旧没有半句回应。 姚文柏找到沈昭的时候,他正伏在一张石制的八角桌上。 “怎么了?”姚文柏急急走过去,然后被他脸上的冷汗吓了一跳。他第一眼看错,还以为是眼泪呢。 “我胃疼。”沈昭仰起头,浓密的眉毛纠结成一团,方才英俊自适的样子荡然无存。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我胃疼。” “我帮你叫医生。” “不是那么回事。” 姚文柏微微皱眉看他。 “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吗?” 姚文柏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平静地诉说,“及时止损,明哲保身。不是你上飞机之前跟我说的吗?世界上不会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沈昭忽然站起身,他的肩膀因为疼痛微微带着摆子,眼睛却炯炯慑人地盯着姚文柏。 “我怕我会后悔。” 姚文柏脸上的笑容渐渐隐没了。 “昭儿,这话你最不应该在我面前说。我是......无论后不后悔都没用了。” “我曾经的爱人,去年在圣芭芭拉结婚了。你不是知道吗?” 第69章 忘了他吧 宋临的打脸来得很快。 邵丹琴死之后还有好多程序要办。吊销身份证、转移银行户口、去街道办各种证明...... 这些机构关门很早,往往下午四点之前就结束所有业务。宋临连日东奔西走,变得异常忙碌。在某种程度上这也算好事,因为他在很累的时候,就暂时想不起来沈昭这号人了。 这天他又去交材料、填表盖章。 工作人员拿一支蓝色的水笔“啪啪啪”地敲着表单,宋临挨个在对应的地方签字。 柜台的拉线笔没水了,宋临拿起来甩了甩。 有时候他总有种错觉,好像邵丹琴还没有死。不过这种错觉在这些枯燥无味的手续中,被慢慢磨灭掉了。 第82章 “办理人信息,与逝者关系。” 工作人员又是“啪啪”两下。 宋临的笔尖一顿,在户口注销申请表上写下“养子”。 搬家之前,他在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了领养证。 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惆怅。 不知道该跟谁说。 大千世界,再也找不到可以沟通这件事的人了。 他想起来之前在沈昭家里,电视里正在放《神偷奶爸》。宋临听了一耳朵,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好像也不是我爸我妈亲生的。” “那有什么?” 当时沈昭枕在宋临的大腿上,一边皱着眉头学织毛衣,一边随口说,“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啊。” 大骗子。死骗子。狗骗子。 其实宋临尝试着找过宋志明好几次。 没人知道宋志明的债主究竟是谁,可自从邵丹琴上吊后,那些黑涩会再没来找过麻烦。 宋临还担心房子转卖之后,新住户会被牵连。现在看,依旧半点动静都没有。 照理说冤有头债有主,宋志明生死未卜,他欠的债也不应该算在宋临头上。 可是现在放高利贷的都这么讲理了么? 日子倏忽而过,由夏末入秋,过了十一,转眼便到了十一月。 今天是宋临最后一次尝试联系宋志明。 x市最有名的地下赌场开在海边,与临省的交界处。宋临进去的时候很费了一番功夫,用概率论和强大的记忆力在牌桌上三局两胜赢了荷官,保镖才放他进内场。 为了不引人怀疑,他扫过赌桌时,还得装出一副赌红了眼的狂热模样。 提升演技最直白的方法,就是看扑克的时候想那个人的脸。大王就是彩色的沈昭,小王就是黑白的沈昭,梅花k就是拿剑的沈昭,方块k就是侧着脑袋睥睨众生的沈昭。 狂不狂热另说,反正牌桌上那种咬牙切齿气吞山河的恨劲是展现的淋漓尽致了。 “小哥,你这老虎机玩不玩啊?不玩就挪地。” 宋临从椅子上起身,神色自若地递给这人一支烟:“最近机子爆率怎么样?” “一般一般,”那人接过烟不客气地叼在嘴里,抽了一口,乐了,然后上上下下瞟他一眼:“这么贵的烟,小哥,你想打听什么啊?” “没什么,就是想问我的一个远方亲戚。” 宋临把烟盒揣进兜里:“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宋志明的?” “他啊,”那人抽起了烟,咬着烟嘴含糊不清地说:“他不是欠了赌场姚老板好大一笔钱,然后屁滚尿流地跑了么?有人说他命衰,跑到偷渡朝鲜的渔船上,被对面‘biubiu’开枪打死了。” “......”宋临紧紧皱起眉头。 赌鬼的结局怎么可能会有善终,他不意外。 让他在意的是这人说的前半句话:“你说什么老板?” “姚文柏姚老板啊,你不知道?但他不是幕前的,”坐在老虎机前的人伸出手,宋临又递给他一根。 这人双手在眼前比了个方框的手势:“戴个掐丝珐琅眼镜,长得可斯文。” 宛若晴天霹雳劈在头顶,宋临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 姚文柏。姚文柏。姚文柏。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嗡嗡作响。宋临觉得这个名字这么耳熟。 他和沈昭......他....沈昭....... 宋临猛地站起身,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都忘了拿,大步流星地冲下楼梯。 等站在沈昭的公寓楼下,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有多冲动。 这样找人完全是撞大运。 好在沈昭那层楼的灯是亮着的,在寒夜里晕出一点暖黄的光。 冬日的风裹着寒气,刮在脸上生疼。宋临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排窗看了片刻,掏出手机拨通了沈昭的电话。 “谁啊?”语气特别的不耐烦。但是仔细听,好像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高兴。 “沈董贵人多忘事。短短几个月,连我的电话号码都不记得了。” 小心年纪再大点得阿尔茨海默症,宋临在心里默默腹诽。 他冷着脸明知故问:“你现在在哪?” “你问我我就要告诉你?” “我不问你问谁?” “你来找我干什么?” “你问我我就要告诉你?” 沈昭被他噎得气乐了:“书呆子,你少跟我玩这套。有话直说。” 宋临眯起眼,远远望见客厅里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举着手机走到窗边抽了支烟。一闪闪的小小火星。 他没有说话,直接把电话摔挂了。 公寓大厅里的一切装潢都显得那么熟悉。宋临想起自己之前来的时候,并没留意到许多细节。比如花瓶的位置,墙上的壁画,地毯的图案。现在看,都觉得莫名亲切,又揪着心的疼。 他曾在这里和沈昭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幸福的时光,简直可以用乐不思蜀形容。那段时间他都没回过家,也没有联系过父母。 他潜意识地想逃避他的家庭。那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裹着数不尽的疲惫和痛苦。 可是逃避无法解决问题。 邵丹琴死在了夏天。如果她死在冬天呢?宋临要过多久才能发现他的母亲去世了?这样的念头让他愧疚。他一向是个道德标准很高的人,对于自己犯下这样的过错感到自责。 所以当他意识到沈昭可能一直知道宋志明在哪里赌博的时候,他如坠冰窟,然后燃起了无法抑制的怒火。 他的外套落在了赌场。走廊里虽然有空调,可宋临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凉气。 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向那扇黑漆大门。 没人开。 砸第二下。第三下。 依旧没有动静。 宋临踢踢踏踏地走远,到走廊的尽头打开窗户,伸出脑袋向左看。 沈昭房间里的灯全灭了。 “.......”宋临心里飙出一句脏话。 他伸手关上窗户。被外头的寒风一吹,宋临的脸色更加苍白,心头怒火愈烈。 他神色冰冷地原路返回。 这次他没有敲门,直接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 “咔哒” 沈昭居然没有换锁。 刚拧开,宋临还没反应过来——门内就飞快地伸出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钥匙拔下来夺走了。 “你是不是一直站在门口盯猫眼呢?”宋临气笑了。 “放屁!”沈昭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有点咬牙切齿的劲。 即使五官都皱在一起了,他还是那么好看。宋临不露痕迹地盯着沈昭的脸,心想一个人的个性和外貌如果能成反比,沈昭的真实身份应该是生活在马里亚纳海沟里的大王乌贼。 宋临一只脚卡在门缝里,上面使劲拽着门把手,和门内的沈昭僵持着。 “我有话要问你,”宋临面沉如水,“姚文柏是你朋友么?” “对。怎么?” “那你知不知道宋志明在哪个赌场赌钱?” “我知道,”沈昭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奇怪,“等等。你来找我就是想和我说这些?” 宋临的心慢慢冷了。太阳穴突突跳着,好像牙医拿着小钻头嗡嗡朝他靠近。 “所以你一直知道他在哪里赌博,你却从来不告诉我?” “宋临。”沈昭的脸沉下来。 “你家的那些破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老子一点都不想掺和进去,你能不能听懂我说话?” 宋临松开咬得发痛的下嘴唇,无意识地舔了舔。 浓烈的铁锈的血腥味。 “所以你就是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对,”沈昭的半张脸隐没在门后的阴影里,“我全部都知道。” “沈昭!!!”宋临忽然吼出了声。 沈昭微微睁大眼睛。 “所有人都可以骗我,所有人都可以背叛我,所有人都可以不要我,”宋临红着眼睛盯着沈昭,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怖,“我的亲生父母也可以不想养我。“ 宋临用一股蛮劲将门再撬开了一点点。 他伸手狠狠攥住沈昭的衣领,太大力了,布料隐隐传来开线的声音。沈昭伸出一只手紧紧握着宋临的手腕,两人暗暗角着力。 “但你不行。全世界只有你最不该瞒着我,“宋临的嘴唇因为愤怒发抖,他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但他的语气却是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平静,最后甚至气得笑出来了:“沈昭,你这个......我有时候真后悔我爱上了你。不,我觉得我有点恨你了。” 沈昭定定地望着他。 他握着宋临的手有一点抖。 宋临被那眼神刺得心头一震,忽然恍然:“哦,我忘了。” “是我忘了。你本来就不在乎。” 身上从来没有这么冷过,胃也痛的厉害。坐着电梯来到一楼,流着冷汗推开花纹繁复的大门,没走几步,天空居然洋洋洒洒地下起鹅毛大雪。 第83章 冷汗顺着额头淌到眼皮上,宋临扶着冰凉的电线杆站着歇了一会,身体因为疼痛微微打着摆子。 医生说他气血亏虚,肯定会影响脾胃功能。他开始没当回事,没想到后遗症会这么严重。天气一冷下来宋临就开始胃痉挛,剧烈的疼痛滋啦啦地牵扯着神经。 不论如何,他一定不能让沈昭看到自己现在这幅样子。他狠狠地搡了沈昭一把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宋临要面子要了二十年,怎么可能在沈昭面前功亏一篑。 眼前天旋地转。 他摸了摸口袋,今天出门忘带止疼片了。 宋临暗道不好,我可能要晕。 他回头朝公寓的方向瞟了一眼,发现自己现在的位置正对着沈昭的窗户。 再不济也不能在沈昭的视野范围内倒下。宋临拿出红军过草地的精神,强撑着又向前走了几步。牙齿冻得磕碰作响,指尖蜷着往袖管里缩了又缩。 革命怕是成功不了了,宋临闭上眼睛,扯了一下嘴角,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对不起组织。 倒下去的前一秒,他看着茫茫的大雪从天边降落。 小小的雪花落在脸颊上没什么感觉,也许是因为皮肤变得和室外一个温度。 再一睁眼,头顶是黑色的穹顶,身下的车子正在平稳地向前移动。 “醒了?”姚文柏坐在驾驶座上瞥一眼后视镜。 宋临的手不自觉握了握。 指尖火辣辣的,还没有缓过来。 “你想学若曦倒在红梅树下,可惜被我遇到喽,”姚文柏笑着看他一眼,“你今天来找沈昭干嘛?” “他一直知道宋志明在哪里赌博。”宋临闷声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话当着外人的面反而容易说出口。 “......”姚文柏。 他在红灯前停下来:“那你应该也知道老板是谁了吧。你为什么不恨我呢?” “我干嘛要恨你?”宋临冷冰冰地说:“你又没有把刀架在我爹的脖子上,让他赌钱。有需求才有市场。” 姚文柏意外地抬头瞥了眼后视镜。 他好像能理解沈昭为什么栽得那么厉害了。这个小孩确实很有意思。 过了半晌,他扶了一下眼镜,悠悠道:“这是你们俩之间的事,我也不想当这大恶人。” “但是,宋同学,藕断丝连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想说什么?” “你识趣一点吧。别再让他看见你的脸了。” “这是沈昭的原话?” “你很聪明。”姚文柏啧啧称奇。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来,姚文柏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刚往后伸要递给宋临。 却见宋临趁着红灯果断地推开车门,“咣当”一声巨响。过了几秒门又被拉开了,青年冷淡的声音扔下句:“你个死四眼。”门又被大力合上,眨眼人就出现在斑马线上。 这一路上碰见这两个人受这两次鸟气,宋临头晕脑胀,都忘了自己怀里还揣了这么个东西。 他把那个小小的方形丝绒盒子从口袋里拿出来,仔细地瞧上一眼。 是不是该做个了结了。 宋临闭了一下眼睛,吐出去一团白雾。 原路返回。 这次身上居然不觉得冷了。 一开电梯门,就看见沈昭边披上大衣,边皱着眉头急急向外走。 他看见宋临的瞬间愣住了,然后怕被他发现房间内的布景似的,飞快地用身体掩住了门。 “我说完就走。”宋临的语气很淡,听不出高兴还是悲伤。 他把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褪下来,放在手边的置物台上。 凡是银制品都容易发黑,所以宋临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银戒指放在白醋里泡着。而它现在依旧光洁如新,和刚买下来的时候一样,明晃晃地照着两个人的眼睛。 沈昭眉峰微蹙,抬眼看他,目光开始变得有些异样。 宋临被那道眼神刺得心口一紧。 他在兜里摸了摸,把一只方形盒子拿出来,认真地搁在银戒指旁边。 “我欠了一个学金融的学长好大的人情,” 宋临开口,“托他帮我查那三十万的真实账户在哪。国外的不过是个虚拟户头,真正的开户行在 a 省,”他顿了顿,轻轻吐出两个字:“沈昭。“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沈昭抿起嘴唇看着他。 宋临偏过头,指尖点了点那个盒子。 “你总是这样擅自做主。可是你从来就没想过,我拿着三十万又能做什么呢?” “然后我就忽然想到,哦,不知不觉又到年末。你又要过生日了。” 沈昭蓦地打断了宋临:“书呆子。” 宋临没理他,他伸出手把盖子打开。 “……”那里面居然并排躺着两枚闪闪发亮的男士密镶钻石戒指。 一枚比另一枚的圈口稍稍大一点,两只戒指依偎着摆在一起,瞧上去亲密无间。 用眼睛看,也知道戴上手会很合适。 “我现在交给你,是因为我再也没有留着它们的理由了,”宋临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你把你的那枚银戒指撇在哪了。我只是觉得我的这枚,还有这对钻戒,最好能被丢在一个地方。” 人不能重圆,物就别分开了吧。 沈昭忍不住向前迈出了小半步,宋临对他摇了摇头。 “柜台小姐说,先生你的审美真俗,男款戒指就没有镶嵌大钻石的,所以,我不能给你买十二克拉的了。这是我的遗憾。除了这个,其他所有我对你的许下的承诺,我都做到了。” “沈昭。也许你不信,我曾经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 宋临深深吸了一口气。 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并没有发生。 他抬手摸了摸脖颈,低头自嘲地微微苦笑了一下,转身走向电梯间。 金属的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内部的空间很大。 人一进来,头顶的led屏便开始自动播放高清自然美景,正好轮播到大海,一片的波光粼粼。 宋临忽然听见由远及近的,皮鞋落在地上的咚咚声。 转角处好像能看见沈昭迈开长腿跑过来的影子,宋临的心脏怦怦激跳起来,伸出手“啪啪”狂按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的速度好像变慢了。 与之相应的,宋临几乎要闻到沈昭身上飘过来的香水味。 曾经这个味道让他痴迷,如今只让他悲伤。 眼见着四根修长的手指将将要扒上门框,电梯门终于轻轻“嘭”一声合上了。 宋临的额头靠在冰凉的门上,心里松了口气。 他以为到这种时候,沈昭还要跟他打上一架。那可实在算不上好的收尾。 电梯开始下行。 越贵的电梯,越让人感受不到重力。 宋临盯着红色的数字不停地跳动,由慢及快,最后是十以内的倒数。 “叮咚” 电梯门开了。 雪好像越下越大了。 宋临,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你忘了他吧。 第70章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失恋了分手了,地球依旧在转。地心引力扯出无数根透明的橡皮筋拴在人们的脚脖子上,见不得任何东西离开它太久。重是够重的,力也是够力的,日日夜夜就在斗转星移中慢慢度过了。 所以,真的,到最后也就那么回事。 宋临觉得自己好像走出来了。 他给自己排了一个详细的时间表,起床之后1234,严格按照规矩执行。他开始规律饮食,好好吃饭。他还迷上了跑步,每天傍晚在学校操场上雷打不动地跑三千米。运动带来的多巴胺让他兴奋、酣畅淋漓、没空顾及其他。慢慢的,他的病养好了,体重回升了,以前精瘦型的身材开始长肌肉,胸肌和腹肌都变得非常明显。 他把关于沈昭的所有记忆都束之高阁,像把它们装进加密的硬盘里。 沈昭笑起来的样子,抽烟时偏爱的牌子,在床上达到ding点时偏过头皱着眉眼尾泛红的神情...... 只要不想他,宋临就还是以前那个宋临,好像回到了刚上大学的状态,一种对一切都淡然处之,漫不经心的恃才傲物。 爱情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可如果爱情不可怕,那就不叫爱情了。 宋临这天在操场上慢悠悠地跑了五圈,结束后便去了浴室。 浴室的吹风机坏了,他的头发没法擦干,发梢直往下淌水,在头顶随手盖了一块毛巾。 寒假里学校冷冷清清的,他无所谓地用这个造型拎着浴筐出门。 反正也遇不到熟人吧,他心想。 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是路过商学院的必经之路。 从前沈昭上完 mba 课,总爱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等他。他嘴角噙着笑,气定神闲的样子,英俊得让路人频频侧目。 而宋临每次走到沈昭面前,都会低下头,把脸贴在对方肩头上发一会呆,等脸颊的热意慢慢散掉。 第84章 这种时候,沈昭就会揉着他的头笑着说:“笨蛋,想没想我?” 把自己从记忆里强行剥离出来,宋临看到街角停着一辆黑色宾利。 他眨了眨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xa7926。 可以倒背如流的车牌。 宋临心里顿时惊涛骇浪,强迫自己不带任何表情地和这辆黑车擦肩而过。 “咔哒” 车门开了,身后的人淡淡地说:“好巧。我们找个地方喝咖啡?” 宋临既不回头也不说话,继续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他心想我拿个毛巾盖着脑袋,你也能认出我来,《今日说法》怎么还不找沈昭当客座嘉宾。 最后他还是去了。因为他觉得如果他拒绝了沈昭,就显得他很放不下似的。 桌上铺着带白色蕾丝花边的桌布,摆着一杯美式,一杯冰牛奶。沈昭的那杯已见了底,宋临的一口未动。 “最近挺顺利的?”沈昭打破沉默。 “......”宋临扭头盯着窗外不说话。 其实沈昭说话的时候也没有看宋临。 两个人都比上次在姚文柏的私厨里有默契。为了避免对视,脑袋齐齐的朝一个方向侧过去盯着窗外。那画面有些诡异,好像玻璃窗外还站着第三个人一样。 宋临用余光瞥了一眼沈昭。 他心想既然你仍然不想看到我的脸,又来找我做什么呢? 沈昭忽然重重叹了口气,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了,替代曾经的毛巾盖在宋临的头上:“擦擦头发。”布料带着主人的体温,很温暖。洗发水须后水香水烟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宋临蓦地觉得心口很酸。 他拨开沈昭的手,看都不看就把脑袋上的围巾拿下来放在桌子上:“你找我是有话想说?” “恩,”沈昭盯着桌上皱成一团的围巾看了一会,“你最近最好能呆在学校里就呆在学校里,不要参与一些抛头露面的活动。还有,天黑之后别乱跑。” 宋临的表情有些抽搐:“我是个成年人了。” 沈昭心想那不废话吗,老子要是和未成年上床就成恋tong癖了,但他硬生生忍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放在桌面上,宋临注意到他戴着很厚的羊毛手套。 “什么东西?”宋临说。 “生日快乐。”沈昭飞快地说。 宋临沉默了一会。 他都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他继而想到他的生日也许从来不是他的生日,只是身份证上的一串数字而已。 宋临打开盒子看了看,很漂亮的一只钢笔,他拿起钢笔转了几圈。沉甸甸的,不用写字就知道是好牌子。 “挺好看的,”宋临礼貌客气地说。沈昭的眼睛似乎亮了亮,宋临顿了一下继续说:“只是,我不想要。” 沈昭没说什么。宋临披上外套拎上浴筐起身,门口的风铃铛啷啷地响了好久。 他目不斜视地向前走了一阵,阴差阳错地回头看了一眼。沈昭仍然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面前是两个人的瓷杯。他一言不发地撑着下巴低着头,戴着羊毛手套的掌心下面覆着那支钢笔,在桌面上慢慢来回地滚来滚去。 宋临费了很大力气才说服自己向前走。 那之后的日子依旧风平浪静。春天来了又走,宋临再也没在学校里见到过沈昭。 也许mba也有毕业的那一天,也许沈昭这么死要面子的人,主动杜绝了一切能见到宋临的可能性。 谁都不知道。 宋临没有听沈昭的话,乖乖地呆在寝室里哪也不去。 偶尔,他会从市图书馆背回一些新书到出租屋里看。 好几次他都发现身后有车不远不近地跟着,跟在他的自行车屁股后面慢悠悠地开。 可惜宋临是在巷子口长大的,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种鸡零狗碎的小胡同。 他充分发挥侦察和反侦察精神,成功将对方甩脱了好几次。慢慢的,这样的怪车再没出现过,宋临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下午五点钟,宋临在学校机房里敲完期中论文的最后一个字,起身去二食堂买淮南牛肉汤。此外还有游然的驴肉灌饼,蔡元培的小锅米线,柯阳平的黄焖鸡....... “谢谢帅哥。”三个人异口同声。 宋临点点头。 “刚才导员来寝室找你,”游然咬了一口灌饼,说话含含糊糊的,“说要是你有空,就去办公室和他聊聊。” “大概什么事?” “这不是又要6月了么,想找学生宣传咱们学校吧。” “咱们学校还用宣传啊,分数够自然就来了。”柯阳平笑着说。 “国内的好大学又不是只有x大一所。”蔡元培照例怼他。 宋临没有参与进他们的讨论。 他在桌前坐下,修改了一下自己明天的时间表。导员上班的时间是上午十点钟到下午四点钟,他的计划因此被打乱了,宋临有点不爽。 而且他没想到拍宣传视频是一件这么复杂的事,要不是为了课外学分,他都有点后悔揽下这个差事了。 宋临依旧穿着他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为了上镜好看,他的脸上还被化妆师打了一层淡淡的妆。额前的刘海也被发胶固定在脑后,显得整个人成熟许多。 游然上完选修去找宋临一起吃饭的时候,正巧撞见宋临在拍宣传视频的结尾。 他象征性地抱着一本书从楼梯上走下来,边走边对着镜头说:“此间山海,幸会有期。”他的声音如玉石般低沉、悦耳。 最后导演在喊cut之前,宋临对着镜头微微的笑了一下。身边举着反光板的工作人员不小心踩空了一阶,手里的反光板一翻,宋临的五官在阳光下瞬时如此清晰,刹那间丰神俊朗不可逼视。 游然拍着胸脯感慨:还好小爷我不喜欢男的。 宋临发自内心地对游然吐槽道:“我刚才经历了我人生中最做作的两个小时。” 游然哼哼道:“哪有。” 余光里看到路过的女生都在偷偷地瞥宋临,游然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些。可惜宋临本人对这些注目礼毫不关心,游然心里那点小小的嫉妒便烟消云散了,不停地用目光回应着女同志们:我哥们,帅吧。 两个人并肩穿过喷泉广场。 不远处的新图书馆已经竣工了,正在进行剪彩仪式。 印着沈昭的围栏海报被工人拿了下来。宋临骑着他的二八大杠,来来回回地不知道路过这个图书馆多少次,对这张海报的态度从最开始的嫌弃鄙夷变成后来的熟视无睹。现在它被拆除了,居然感到有一点不适应。 西装革履的人群中央,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一个人,宋临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 “好浓的香水味,”游然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沈叔叔今天喷香水的时候把瓶子打碎了吧。” 宋临的右眼皮跳了好几次,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别这样说。” 游然立刻用一种吃了大粪的表情看着他。 宋临心想,也许在上次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游然就看出来什么了。他在人际关系上总是特别敏锐。 “宋临!”系主任卜浩思忽然喊住了他的名字。 游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了声:“哎呦我对象给我发消息了我今天不和你一起吃晚饭了”便溜之大吉。留下宋临一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慢慢地,机械地一点点转过身。 卜浩思油光满面地迎上来:“这是集团的沈董!沈董,这是宋临,你还记得吧?” 夏天,连风都是热的、慢的,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而过。 宋临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盯着卜浩思。他听说卜浩思在大一新生里有个新外号叫黄鼠狼。卜浩思的存在充分说明动物保护协会消极怠工,怎么还没人拿网兜把他抓起来? “记得。”沈昭忽然说。 他伸出右手和宋临握了握。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 宋临忽然想起来,他们在卜浩思面前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沈昭没有握他的手,而是骄傲自矜地给他塞了一张自己的名片。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最近还好么?”沈昭突然发问,把宋临拉回了现实。 两个人不知不觉间踱到了图书馆的大门前,暂时远离了人群。 “挺好的。”那一刻宋临特别想问沈昭,你衡量好或者不好的标准是什么? “恩。”沈昭点点头。 远处忽然有女生喊了声宋临宋社长,宋临认出那是辩论社的团员,于是也礼貌地挥挥手和她打招呼。今天本来是有社团活动的,她的手里还举着团旗。但宋临因为有拍摄任务请假了。 最近社团在准备百团纳新,学院那边也在审核新生开学典礼的节目。 宋临恍然记起自己之前为了勾引沈昭,甚至穿着正装制服在开学典礼上热舞一曲,还把外套扔在了沈昭脸上。 第85章 爱情的魔力。 都.....过去了。 “你还在打辩论赛?”沈昭问。 “在打,”宋临客客气气地说,“辩论可以锻炼人的口才和思考速度。” “你还参加了别的社团么?”沈昭侧过头,点上一支烟,浅浅吸了一口。 “没有。也有别的社团找过我,比如舞蹈社和文学社,但我更喜欢和专业相关的。” “不错。”沈昭应声道。 沉默了一会,他忽然回过头,直直地看向宋临,开口问:“所以,不再跳舞了?” 宋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跳了。再也不跳了。” 沈昭立在原地,默然不语。 宋临转过身,匆匆远离了沈昭身边。 深夜,宋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苍白的天花板。 为什么感情总是这么不公平。 他睡不着,所以辗转反侧。 一闭上眼睛,眼前就自动播放沈昭白天和他说话的样子。 为什么?他怎么会这样,宋临想不明白。沈昭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这段关系里,他宋临始终爱的那么痛苦?!他明明已经好了,明明已经放下了,为什么沈昭还要送他生日礼物!为什么还要和他说话!沈昭是不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是不是他命中注定会遇到这样迈不过去的劫数?!! 宋临的脸冲下,趴在枕头上。 放过我吧,放过我吧,他喃喃地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跳下床铺,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他决定出去散散步。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也不是办法。 宋临顺着羊肠小道出去,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走到了校外。 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临皱着眉回头。 自从他拍了宣传视频之后,总有学弟学妹凑上来不分场合地要和他合影。 然而迎面等来的却不是学弟学妹举着相机的笑脸,而是一张浸了迷药的手帕。 第71章 大狗嘴和小毛驴 宋临睁开眼睛,头疼欲裂。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黑乎乎的地方,正在向前移动,应该是在什么车的后备箱里。他的腿伸不直,只能蜷着,手脚又被死死绑住,浑身上下疼得厉害。 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照这个速度,开上高速,也许再过一会就能出省了。 宋临开始思考绑架他的会是什么人。宋志明的债主?很有可能。毕竟他爸的钱是还不上了,尸体也不知所踪。想到这,他开始为自己身上健全的肾和脾感到悲哀。 就在宋临拼命思考着对策的时候,车子忽然右转,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宋临听见“咚咚”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他眯起眼睛,适应猝然出现的光明。 一双手伸进来撕掉他嘴上的胶贴,宋临想都没想就直接啃了上去。咬上去的同时他愣住了,因为这人的右手竟然只剩两根手指。 抬头,宋临五雷轰顶般僵在了原地。 “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啊。吸入了那么多剂量的麻醉,还是这么精神。”宋鸿晖懒洋洋地笑着看他。 说话的人长着一张和宋临十分相似的脸。他的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平添痞气。 “你只有眼睛和我长得不像,”宋鸿晖好奇地端详着宋临的脸,“电视上看不出来。你的眼睛长得像你妈妈。” 宋鸿晖一直知道自己有个孩子,但他常年居无定所,便随手将襁褓中的婴儿丢在了当地的孤儿院门口,再也没有打听过这个孩子的下落,直到18年后。他听说当年那个婴儿居然长成了高考状元,前段时间宋临为学校拍摄的宣传片更是火成了热搜词条,宋鸿晖再也按捺不住,立刻决定上演认子归宗的戏码,让手下把宋临绑了过来。 宋临听到宋鸿晖的话,眼睛顿时变得猩红,像头愤怒的狮子般在宋鸿晖的手上咬了个血窟窿。 鲜血淋漓。 “小子,脾气够硬,”宋鸿晖笑了一下,流着鲜血的手向旁边一伸,立刻有医生颠颠地跑来包扎,“得磨磨你的爪子。”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一只电棍,下一秒,狠狠地捣在宋临的小腹上。 宋临从后备箱里栽出来,直直地倒在了地上。抽搐不已。 好疼。 太疼了。 然而宋鸿晖对付他的手段还远远没有结束。 宋临觉得自己比《肖申克的救赎》里被戴了绿帽子诬陷入狱的男主还惨。不,现在监狱都开始讲人道主义精神了,他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生物爹不讲。 宋临被五花大绑捆在椅子上,每日只给喂几口小米粥。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身量还在抽条的时候,即使饿得肚子空空,对着宋鸿晖依旧冷脸,一身的傲骨铮铮。他看宋鸿晖的眼神,就像在瞧地上的一滩狗屎。 “当年国gong内战没有你,真是我党一大损失。”宋鸿晖磨着牙说。 没办法了,宋鸿晖心想,加码吧。 宋临被关进一个昏暗的小房间里。 这里简直就是噩梦。 没有灯,没有钟表。所有的光都从头顶的铁栅栏里落下来,那铁栅栏高得让人心惊,仿佛在天边。四面都是高高的水泥墙,夜里很冷,睡觉也只能蜷缩起身子睡在地上。 宋临把手缩进袖子里,只有这样可以暖和一点。 他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系统地复习期末考试,几门结课作业也没有交,从市图书馆借出来的书也没有还回去。会有人发现他失踪了么?游然应该会报警的吧。还有他的其他朋友...... 这天宋鸿晖来看宋临的时候,宋临把他的铁饭盆掀起来,一声不吭地扣在了宋鸿晖头上。 宋鸿晖没说什么。 当天宋临房间里唯一的窗户就被人用木板遮住了。 彻彻底底的漆黑。 为了防止宋临继续咬人,他的脸上还被带了一副金属口笼,跟个大狗嘴似的。除此之外,他的手脚依旧被锁链拷着,手腕脚腕的边缘因为摩擦流血、腐烂,前几天有人给他换手铐的时候,宋临差点把他的胳膊扭断了。 这里太黑了。 宋临脸上的口笼是插电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电他一下。那是一种连着心的剧痛,每次被电,宋临都得趴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地缓半天。 他不知道电击是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这一秒,也许是下一秒。没有任何规律可循,这样未知的恐惧,让人绝望。 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无论什么种族,生活在地球哪里,遇到无法忍受的痛苦时都会喊“妈妈”。这仿佛是一个刻在基因里的代码。 宋临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喊谁。 他的妈妈在遗书里亲口承认过,她不爱他。 “......”又是一次电击。 太痛了,宋临痛得满头冷汗,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出声。电流窜过的瞬间,像骨头缝里猛地扎进千万根烧红的银针。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哑的气音。 阳光从木板的裂缝里射进来,那么细的一束阳光,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四面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那一点点光让宋临意识到他在一座深渊巨口般的高塔里。突然间他崩溃了,抬脚就把身边的锅碗瓢盆通通踹到了地上,沙哑的声音低低吼道:“你们闹够了没有?!放我出去!!!” 口笼上的红灯闪了一下。 宋临痛得靠在墙上才能站稳。 他伸出手,近乎疯狂地去拽自己脑后的皮带。又是一下电刑,宋临痛得眼眶通红,太疼了,他第一次有生不如死的念头。这次他听见他自己的声音,喃喃地喊了一声:“沈昭。” 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宋临的脸颊一片冰凉,泪水掉进小米粥里。 他下意识地回忆起沈昭离开他的画面。林肯喷喷车尾气扬长而去,在冒着热气的柏油马路上渐渐消失成一个小黑点。 其实沈昭也不爱他,他却在最痛苦的时候,下意识地喊了沈昭的名字。 “......”小米粥喝起来更咸了。 宋鸿晖也怕自己把他的宝贝儿子折磨疯了。毕竟是高考状元的脑子,要是变傻了,多可惜啊。 宋临在日复一日的黑暗中变得越来越沉默,整个人都阴郁了不少。说实话,宋鸿晖不喜欢看到宋临这副样子,但是他又很想让宋临服软。 这天宋鸿晖出门去收拾一条大“鱼”,事后整理现场的时候,发现这家的小孩抱着一只小毛驴玩偶,偷偷地躲在桌子下面哭。他把小孩撵走了,把毛驴玩偶捡了过来。 宋鸿晖从来没带过孩子,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宋临沟通。 但他清楚被关起来的人,必须有个精神支柱才不会崩溃。欧美那边的监狱还可以领养小猫,但是宋鸿晖觉得用玩具代替应该也是一样的。到了饭点,手下去送饭,他特意让他们把这只毛绒玩具一并送进去。 他盯着监控摄像头。他没想到宋临格外喜欢那只小毛驴。 第86章 那不是一只完美的毛绒玩偶,也就脸缝得周正些,两颗亮亮的黑豆豆眼嵌着,显得十分俊俏。脖子往下就缝得七扭八歪的,灰扑扑的绒毛东翘西翘地炸着,摸上去还有点扎手。 宋临却非常宝贝那只小毛驴,吃饭的时候抱着它,睡觉的时候搂着它,发呆的时候就把大狗嘴靠在上面出神。 宋临策划过好几次出逃,每次逃路的手段都让宋鸿晖啧啧称奇。 他感慨道高材生不愧是高材生,玩得一手好智斗,把他的那些下属耍得像猴一样团团转。 宋临先后废了两个送餐人的胳膊,翘了三次锁,让四个守门人昏迷不醒,炸了两个仓库。 宋鸿晖的惩罚层层加码,宋临却依然毫无退缩之意。 所以他打算将玩偶夺走。 他永远都忘不了宋临当时的神情,他眦目赤红,狠戾地盯着宋鸿晖,双手死死地拽着那只毛驴的脑袋,大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势。 那之后,宋临和宋鸿晖的关系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宋鸿晖觉得宋临终于要放弃出逃计划了。 为了安全,宋鸿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转移阵地。外面不断地传来风声,说有人正在疯狂寻找宋临的下落。 “头儿,我们去哪?” 宋鸿晖想了想,报出一个地址,然后哼笑一声:“灯下黑。” 吉普车在山路上咣当当地上下颠簸,左冲右撞地往前开。路边垂落的树枝和浓绿的枝叶被车身刮得哗啦作响,折落了一片。 宋临沉默地看着窗外。这是辆改造车,他所在车厢的玻璃窗被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宋临在上车前,用玩偶里藏着的陶瓷碎片把蒙着的黑布悄悄割开了一个小口子。 现在不是逃跑的好时机。 宋临掀起眼皮,与身侧三只黑洞洞的枪口对峙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的道路越来越熟悉,宋临的心脏开始怦怦狂跳。 他这生物爹太傻缺了。 宋鸿晖居然开回了x市。 宋临眯起眼睛使劲地盯着窗外。宋鸿晖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却没有制止他,而是挑起眉毛观察他的表情。 宋临飞快地记着路线。他平时常做公共交通,对x市的各个主干道都很熟悉。 x市。美丽的x市。 看着街头小巷,宋临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城市承载了他和沈昭所有的回忆,他们的足迹几乎遍布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 在猫的天空之城,沈昭曾经给他买过一个杯底有小猫咪雕塑的咖啡杯;在浅草公园,沈昭一脚踏空栽进了长着蘑菇的大坑里,气急败坏地让宋临把他拉上去;在海边的木栈道,他和沈昭曾经在上面骑过双人自行车。沈昭根本不会骑,力气却大得惊人,l宋临死死地握着方向盘,差点被他带进海里。 宋临没忍住,斜了他两眼。沈昭面红耳赤地说我不会骑自行车怎么啦!然后又嘟嘟囔囔地小声说,你就不能教教我。宋临一眨不眨盯着他,然后在人来人往的道口,狠狠低下头亲了他。 直到不知道从哪跑出来一群梅花鹿,强壮的鹿角差点把他们的车顶翻...... 宋临神经质地摸了摸小毛驴硬茬茬的绒毛。 忘了他吧,忘了他吧。 这是他曾经对自己下的死命令。 此刻触景生情,却更像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越回忆,越心痛。 越心痛,想起来的偏偏越多。 思念明明由我心生,却无法被我控制。 宋临皱着眉低下头。他的指甲不知何时狠狠抠进了掌心,现在是四个触目惊心淌着血的月牙。 宋临沉默了,抬眼继续盯着窗外。 吉普车走得都是偏道,宋临努力地辨认着两旁一闪而过的建筑,试图记下标志物。 前面是红灯,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宋临顺着小缝向外看。 路边是一个高耸入云的建筑,这样的建筑在x市随处可见,没有什么记忆点。宋临移开视线,正准备记住旁边的白色咖啡厅,眼前一晃,却看见一个人从路边停着的黑车里走出来了。 大夏天,沈昭依旧穿着全套的西装,英俊潇洒不减往日,也不知道他热不热。宋临死死地盯着沈昭饱满的后脑勺,心里翻江倒海,五花八门的情绪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可是等他转过来,露出侧脸的时候,宋临的想法却只剩下一个。 沈昭怎么变得这么瘦了。 宋临的身子不停向外靠,几乎要贴到了车门上。太明显了,宋鸿晖瞥了他一眼,打开了手里的显示器,调整到车外的摄像头。 第72章 陷阱 回去的路上,宋临异常沉默。 他被关进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不好逃出去,外面的小路建得弯弯曲曲四通八达,和迷宫一样。 宋临呆在他的小仓库里,继续过着非人的生活,同时暗暗策划着他的逃生大计。宋鸿晖这段时间都没来找他,不知道在忙什么。 没过多久,宋临就知道答案了。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送餐人照例把小米粥和几个馒头放进他的铁饭盆里。临走的时候,却在他的手边甩下一个包裹。 宋临迟疑着把那个包裹打开。 他愣住了。 层层叠叠的照片快要满溢,像雪花一样落在了地上。 “他看到照片有没有什么反应?” 宋鸿晖翘着脚长腿交叠架在桌面上,一边发问,一边紧紧地盯着监控屏幕。 “挺平静的。”手下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说。 宋鸿晖冷哼一声,视线又回到监视器里的那个青年身上。 他怎么都想不到,他自以为的乖宝贝儿子居然是个基佬,弯得轰轰烈烈。这真是老宋家的耻辱!他认为宋临有这样的取向一定是家庭教育的原因。如果宋临从小在他身边长大,接触更多阳刚之气,一定不会长成一个喜欢捅男人皮炎的变态。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让宋临死了这条搞基的心。 手下推开仓库的门,去收拾宋临吃完的饭盆。 “你今天吃的有点少,心情不好?”手下按照宋鸿晖的吩咐试探道。 宋临缓缓抬起头看他。 他的双目猩红得可怕。手下在和他对视的瞬间,心脏吓得蹦了一下。 耳麦里宋鸿晖的声音说:“不是还有照片么?继续下猛药。……算了,你回来,我自己过去和他说。” 手下得到指令,飞快地离开了现场。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宋临盯着那些照片。 一张张,拍的都是沈昭。 沈昭和别人。 宋临想抽烟。生平第一次,想抽烟。 他缓慢而平静地把那些照片一张张码开。他的手指有点抖,不过不碍事。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建筑里走出来一个穿着西服的年轻男人,他脸上的表情让宋临觉得那么刺眼。沈昭在这张照片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宋临看不到沈昭的神情。他只能看到对面男人的微笑,他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慕。 操!三好学生宋临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翻开下一张照片。 下一张照片拍的还是同一个人。 宋临罕见地没有失去耐心。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太让人眼熟了,他自己也用那样的目光看过沈昭。 沈昭…难道和他在一起了么? 宋临微微皱起眉头。 说实话,他不相信。这样的照片能说明什么?也许根本不是真的。所有的照片都没有拍到沈昭的表情,只有那个男人的正脸。这应该只是沈昭的一个追求者,什么都说明不了。 “所以你就是为了他,才一次次的想要逃跑?”宋鸿晖隔着铁门,居高临下地盯着宋临。 宋临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锁在唯一一张拍到沈昭正脸的照片上,只有沈昭,没有别人。 你丫是一个丧天良的大混蛋,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其实他心里清楚,他再也没有批驳沈昭的立场了。沈昭提的分手,但是他自己主动划清了界线。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画面——如果沈昭真的和另一个男人走到一起,接吻,亲热,共度一生。 “看样子你还是不信?”宋鸿晖把一叠新的照片摔在他面前。 这张照片就没有沈昭了,只有那个陌生男人,坐在他的办公室里。 镜头拍摄得非常清晰。他面前是他的电脑,连上面的报表字迹都清晰可辨。他手边还摆着一个水绿色笔筒。 “你们应该转行去当狗仔。”宋临冷冷地说。 话是怼回去了,他的目光却不露痕迹地死死盯着那只笔筒。 水绿色的笔筒里,插着沈昭没送出去的生日礼物。那只钢笔,万宝龙限定款,有价无市。 口笼的红光一闪,宋临蓦地别过了头。 小毛驴掉在了地上。 宋鸿晖一直看着他。 宋临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第87章 第二次电击出现的时候,宋临突然从座位上暴起,眼眶通红,面容扭曲,疯狂地用拳头重重砸向栏杆外的防弹玻璃。他的口笼一下下地磕在栏杆上,令人心惊肉跳的嘭嘭声,碎裂的金属边缘割得他脖子上鲜血淋漓。 “放我出去!!!”他吼道...... 防弹玻璃居然碎出了蜘蛛网。 “医生呢?!快给他打镇定!!”宋鸿晖暴喝道。 一针强力镇定剂下去,宋临渐渐平静下来,也不再动了。 药效终于起作用了。 大脑一片混沌。 宋临的眼皮重得发沉,不住地往下坠,几乎睁不开了。 毛茸茸的小驴躺在他身边,黑色的小豆豆眼那么温柔地看着他。 就好像它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 “......”宋临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自从那天开始,他再也没有抱过他的小毛驴。 沈昭也许已经向前走了,也许没有。不论如何,他在这个潮湿黑暗的仓库里,一次又一次地把7岁小孩才喜欢的毛绒玩具当成沈昭的替代品,宋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喉咙却梗得厉害,鼻尖也跟着发涩。 忘了他吧!!!忘了他吧......又是这短短四个字,在他心里好像逐渐变成了紧箍咒般的存在。 这次好像是真的起作用了。他的心,渐渐不会再有波动。 只是每次被电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再也忍受不了那种痛。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天。 宋鸿晖有时候突然讲人性,心情好的时候,会让宋临带着手铐出去放放风。当然范围很小,顶多绕着院子转两圈。 宋临沉默地望着蓝天,忽然转头,对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的手下说:“你把那个玩偶拿给我吧。” 手下不明所以,但这是头头的儿子,只要不坏规矩,命令都得照做。 宋临接过那个小毛驴,看了一看。 圆滚滚的小毛驴毛绒玩偶,太阳光下灰扑扑的短绒显得软乎乎的,两只直挺挺的小耳朵缀着浅棕绒边,黑豆豆似的圆眼睛闪着光亮。 他把它随意怠慢地拎在手里,拇指不经意地摩挲过那粗糙的短绒表面。 ......还是得在阳光下才行,宋临心想,同时暗暗下定决心。 这个地方不能再呆下去了。 手下别开视线,有些不自在。一个二十多岁,高大帅气的男人,戴着手铐,站在高墙环绕的院子里,却像个孩子一样提着一只玩具毛驴,这画面怎么看都有些诡异。 二十四节气马上就到小暑了。 宋临紧紧地盯着墙角的红外线监视器,目光冷寂地扫过整间仓库。 宋鸿晖这会儿难得不在,手下也跟着他出了远门,听说要去办个大鱼。 机不可失,他今天必须走。 半球摄像头嵌在天花板的角落里,镜头固定。防盗锁外锁加反锁,门底有半指空隙。监控电源线沿墙角贴地走,胶皮层有细微开裂...... 全是破绽。 他随手拿了个抹布,走到窗边,把窗沿上的积灰都扬了起来。 “......”监控视线盲区里,送餐人晕倒在地,昏迷不醒。 宋临从他的工具包里找到铁丝,冷冷地笑了一下,飞快地给自己的手铐脚铐开了锁,然后把自己口笼上的螺丝也拧了下来。 他没空感慨自己的自由,趁着监控模糊的几秒钟,他迅速抠下墙根起翘的乳胶漆,揉成小团弹向插座旁,挡住了监控对那片区域的拍摄! 他的心脏因为紧张怦怦直跳。 宋临深吸一口气,背贴收纳箱,谨慎地靠进盲区。 手指探进电线开裂的地方,挑开铜芯,跳闸,不出五秒,他将电线复原,用藏在毛驴里的塑料扎带在门锁与锁舌处顶出间隙。 他的另一只手攥住金属门把手,轻拉猛推,“咔哒” 一声,反锁弹开,锁舌应声回缩。 全程不超过一分钟。 他把重伤昏迷的人捆在他的椅子上,后脑勺对着摄像头。 宋临起身,探头扫过走廊,反手带上门,将门锁虚扣成原状。 仓库是老式的废弃货仓,隔间纵横交错,堆砌的废弃钢架杂乱无章,昏沉、压抑,走几步便会分不清方向。 冷静。 宋临眯起眼睛。 迷宫式建筑的共性,就是无论如何错综复杂,必然有主通道与应急通道,且布局大概率对称。 他抬眼望向高处,破窗漏下的光线在地面投下不规则的光斑。 宋临缓缓迈步,尽量避开脚下的碎石与松动的木板。 他走得越来越快,最后近乎无声地跑了起来。 听风声,留意排水口。记住横梁的编号。 只要顺着这几个标志走下去,不愁找不到出口。 空气中的燥热感越来越明显,墙面的裂缝越来越宽,隐约能看到门外的光影。他加快了脚步,穿过最后一个隔间。 围墙外,隐约能看到公路的轮廓。 宋临的心脏因为激动狂跳起来,几乎要跳出他的胸口。 路上遇到过几个巡逻,也被他机智地躲过去了。今天很顺利,风和日暖,天气很好。 宋临满意地扬起嘴角。他打算一出门就先去警察局。他早有准备,偷偷薅了几根宋鸿晖的头发。现在警察办案都用高科技,一查dna比什么侦探手段都好用。宋鸿晖犯的那些法,够他枪毙好几个来回了。 宋临一身轻地向外跑。 这是一个很昏暗的隔间,门缝和房顶的空隙里露出来的阳光形成了丁达尔效应,一道道地落在地上,像千与千寻里开头误入的庙宇,如梦似幻。 宋临的左脚踩在一个地砖上,他听到极其细微的“扑”的一声。他的反应一向迅速,可是,阴差阳错地,他慢了0.02秒。就是这0.02秒,几乎葬送了他的一生。 因为他听见那个他已经快要忘记了的声音说,书呆子,我爱你。 沈昭的“我爱你”。 他从来没有听过沈昭亲口说过这三个字。 陷阱。陷阱。陷阱。 宋临的脑海里警铃大作。 可是,他还是慢了0.02秒。 铺天盖地的白色粉末一瞬间笼罩了他。 生石灰,初中就学过的,化学式为cao,遇水发热。反应后的氢氧化钙是强碱性物质,会持续腐蚀皮肤和黏膜。所以,千万不能流眼泪。 粉末扑满脸颊、撞进眼底,酸胀灼热得睁不开眼。 泪水不受控地汹涌而出,越冲越痛,视线彻底模糊,直到周遭的光影都成了混沌的光斑,耳边只剩自己急促又痛苦的喘息。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流眼泪,除非不想要眼睛了。可宋临没有办法控制。 他踏入陷阱,是他自找的,说明他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的眼睛因为泪水烧得生疼,也许会瞎掉。 这是咎由自取,谁叫它们如此执迷不悟。 他用力地睁大泪眼,拼命地寻找声音的源头。 那只是一个破得不能再破的收音机。 它执着地,沙哑地播放着“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它又小又黑,藏在落灰的角落里,毫不起眼,简陋至极。 收音机还在继续说着什么。 宋临听着,心里惊涛骇浪,他挣扎着站起来,可是快要辨认不清方向了。他只能捂住口鼻,防止吸入更多粉末,腐蚀呼吸道。 在晕倒之前,他好像真的听到惊天动地的一声响,恍恍惚惚中,看到有人疯狂地朝他奔来,然后跪在他身边,将他紧紧揽在怀里,手指一遍遍颤抖着抚过他的脸颊....... 作者有话说: 眼睛后面肯定会治好的 第73章 喜欢过的 宋临被打了麻醉,立刻推进手术室。 昏迷之前,他隐隐约约地听见身边人说话的声音。急促,而且异常愤怒。 ......好熟悉。是谁? 麻醉针很痛,药要打很久,他的身子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死死扣进小毛驴的绒毛里。 忽然间,他怀里的小毛驴被人抽走了。一双温暖的大手覆上宋临的掌心,和他紧紧地十指相握。 “.......”宋临皱起眉,摸了摸那个人的手背。 头顶传来“啧”的一声。宋临心想,手生得那么光滑,脾气还差,怎么想都很像那个人。 麻醉很快开始起效。宋临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姚文柏拎着文件走进病房。 “宠孩子也不是你这么宠的,”姚文柏戏谑地看着沈昭,指骨在沈昭的红木办公桌上敲了敲,“就这么一刻见不着都不行?不放心我帮忙联系的看护?” 宋临刚从手术室里推出来,麻醉药效没完全过,现在还在睡。姚文柏看了看病床上躺着的宋临,又无语地看了看沈昭横亘东西的办公桌——这家伙几乎把自己办公室都给搬来了。 沈昭从鼻子里呼出去一股长长的气,不耐烦的劲溢于言表。 第88章 得,姚文柏心想,他好友现在就是一随时爆发的活火山。 但是该交代的还是要交代。 “你看看,”姚文柏说,朝文件挑了下眉毛,“情况紧急,不然我也不会这个时候来打扰你。” 沈昭终于纡尊降贵地瞥了一眼。他随手打开,然后渐渐怔住了。 “临德街周边小区民众集体向警察局举报,说周三上午有一辆宾利一路超速驾驶,按喇叭不说,还逆行闯红灯,严重干扰了周围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太们的睡眠质量,给路边刚刚下学的祖国花朵们起到恶劣表率,而且不礼让行人,吓得斑马线上好几个人摔倒了!车牌xa7926,必须严惩!这是陈局刚才收到的请愿信。昭儿,字字泣血啊。” 沈昭哼了一声:“时间不等人,我也没办法。” 姚文柏苦口婆心:“要我说,你就不该开宾利。你不知道现在的人仇富心理有多严重吗?你这就属于典型的特权阶级耍特权,寒了咱们纳税人的心。你要是开个电瓶车去,保准没人投诉你。” 沈昭作为久浸商场的人精,一下子就听出来姚文柏一直在插科打诨。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毛,扭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宋临。他走到病床前,然后弯腰轻轻地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没人知道他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沈昭记得他早就和宋临说过,不要晚上出门,不要参加任何抛头露面的活动。 书呆子果然没听他的。 想到宋临每次见到他甩也不甩的态度,沈大少觉得自己提醒到这个份上,算是仁至义尽。 后来,宋临为x大拍的宣传视频风靡全网。沈昭看到视频的那一刻,就觉得肯定要坏。 谁都没想到居然那么快就出事了。 沈昭什么时候求过人?什么时候稀里哗啦地翻电话薄上上下下地找过关系?什么时候急得团团转火急火燎过? 为了书呆子,沈昭大夏天西装革履的不知道在各个机关政府来回跑了多少趟。宋鸿晖的保护伞出乎意料的大,最后还是沈昭自己雇保镖带头冲进去的。他在马路上狠狠地开了通快车,早年玩过赛车的底子好歹没有白费。 这段时间里,沈昭的舌头因为上火起了个大泡,一口热食都吃不了。 在飙车去救宋临的路上,沈昭心想他这样着急,应该不全是因为书呆子,还因为杀母仇人的老巢近在眼前。他当初之所以和宋临分手,就是因为宋临和他的那个杀人犯老爹长得实在是太像了,除了眼睛,五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换谁受得了? 沈昭自始至终都对自己很有信心。 他认为只要时间够长,他早晚能和书呆子一别两宽,相忘于江湖。 可当沈昭气喘吁吁地推开仓库最后一扇门,看见宋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时,他所有的假设都被推翻了。 沈昭疯了一般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指尖发颤地轻轻托起他的头。 “.......”宋临的眼睛红得可怖,角膜发白,眼皮溃烂。 沈昭呆呆地看着,耳边嗡鸣一片。 宋临和宋鸿晖最大的区别,就是宋临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 非常俊的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古往今来所有状元及第的古画上最有气质的那种凤眼,睫毛还长。这样的一双眼睛曾经一往情深地看过他,说过“我爱你的坏脾气”这样傻气的表白,也允诺过我曾想和你度过一生的誓言,还曾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翻给沈昭无数个似有似无的白眼。 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书呆子很可爱,他的眼睛自然也很可爱。 分手后,沈昭次次心软,也全是因为这双望着他时,既痛苦又盛满爱意的眼睛。 可现在,这双眼睛快要瞎了。那双眼睛再也无法倒映自己的面容了。比起分手,此刻这双溃烂的、永远失去焦距的眼睛,更让沈昭感觉到什么叫噬骨之悔。 宋临被推进急诊室,那扇大门隔绝了所有视线。 沈昭强撑的镇定终于崩塌,他跌跌撞撞地走进消防通道,没有素质地掏出烟盒,颤抖着抽出烟,含在嘴里。 打火机“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七八下,幽蓝的火苗蹿起又熄灭,却始终点不燃烟卷。他颓然停下。算了,那就不抽了。 姚文柏在楼道里找到他,伸出手,安抚意味地拍了拍沈昭的肩膀。 姚文柏就算八面玲珑,能说会道,这种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是生石灰。”沈昭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医生说溅入眼睛,没有第一时间处理……送来得有点晚了。保不齐会有后遗症。” 姚文柏的手顿住了。 “他在那个仓库……”沈昭顿了顿,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往外掏碎骨头,“他都已经跑到大门口了,疼得看不清,自己跪着摸出来,最后倒在门前……他…..” “文柏,”沈昭忽然换了种语气,平静地说:“我后悔了。” 姚文柏吃惊地转过头看他,他曾经恶作剧地好奇过沈昭有朝一日栽进感情里的样子,现在他知道答案了。医院靛蓝色的玻璃窗像一块巨大且冷漠的寒冰,沈昭把他嘴里被打湿的烟拿下去,英俊消瘦的面容倒映在靛蓝色的玻璃上。 以及,那满脸的、肆意纵横的泪水。他自己竟毫无察觉。 “别把他吵醒了,”沈昭轻声说,然后直起身。他面有倦色地揉了揉眼睛,然后推开病房的门:“我们出来慢慢说,你也不用绕弯子。直接告诉我情况有多坏吧。” 姚文柏跟着他来到门外。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表情变得严肃凝重:“你父亲......证监会......” 宋临的麻醉药劲终于消失。 头疼欲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只摸到一层厚厚的纱布。他试探着睁了一下眼镜,除了光圈,他什么都感知不到。 他看不见了。 宋临浑身都是酸痛的。他试探着翻了个身——结果疼得龇牙咧嘴。他把被子踢起来,试着朝另一个方向慢慢地挪动,猝不及防被拥进一个怀抱里。 宋临整个人僵住了。 他伸出手,小心地碰碰对方的胳膊。 对方身上的荷尔蒙与香水混合的味道不断地钻进宋临的鼻子。相当迷人。 “你是哪来的男的。”宋临冷声道。 沈昭发现宋临醒了,刚想惊喜地叫医生过来,听清宋临说的是什么立刻高高挑起眉:“......什么?” “逆行性失忆,”医生被沈昭吓得脸色发白,现在回过神来,神色平静地汇报工作:“给患者做过脑部ct了,没有任何损伤。应该就是受刺激引发的暂时性失忆,一般来说,一周以内就会恢复。” 沈昭一张俊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确定能恢复?” “确定,”医生淡定地说,“长时间的监禁加上电击,本来就让海马体变得脆弱。做了各项检测结果都没有病理性的,患者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沈昭默然。 监禁加电击——沈昭死死地咬住嘴唇,眼尾因为恨意熏红。他下定了决心,伸手摸了摸宋临的头发。宋临以为有小虫子,伸手把沈昭的手拍掉了。 宋临双目失明,一分一秒都离不得人照顾。 沈昭嫌医院的特级病房太小,特意将人接到了自己的度假别墅里。 宋临不知道这个每天都来看他的男人是谁,却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加上这人举止偶尔过于亲密熟稔,应该是自己从前认识的人。 宋临猜测自己住院的原因可能也和他有关,不然,他没必要这么尽心尽力。 楼下传来开锁的声音。 这个男人向来很准时,窗外卖冰豆浆的吆喝声刚落,在心里默数三十个数,他就来了。 “踢哩嗵咙踢哩嗵咙”男人上楼梯的声音像霸王龙。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男人拉过他的手腕脚腕,顺手把崩开的纱布换了,涂上碘伏重新包扎。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挺好的。”宋临应道。 虽然微不可查,但他能听出对方的声音一天比一天的疲惫。于是宋临礼貌地回问:“你好吗?” “我?我也挺好的,”男人飞快地略过了这个话题,好像并不想过多讨论。他拍了拍宋临的肩:“晚上想吃什么?” 宋临安静了一会。 “请问我们是什么关系?”他问。 他每天都会问这个男人同样的问题。 男人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噎了一下,没回答。第二次第三次就没那么有耐心了,宋临虽然看不清,也想不起来他是谁,但居然可以想象出来他臭着脸的神情。 “我是你曾经的老板”“我是你家教学生的家长”这些回答显然不能令宋临满意,甚至让他有一些不好的联想,宋临的面部神经抽搐起来。后来对方彻底烦了:“我是你爸爸!”宋临的脸一下子就沉了,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抱住他,喃喃地说:“对不起。”他明明知道宋临的两个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89章 “你很快就能想起来了。”男人开口说。 全新版本的回答。 宋临皱起眉。这人到底是谁?这几天,他也想起了一些和这个男人有关的事。然而印象最深的却是一个黑色收音机。真奇怪,他想象不出来它们会有什么关联。 宋临摸索了一阵,在床上重新躺了下来。身下的床垫蓦地塌陷,男人不请自来地在大床的另一侧躺下。 像是知道宋临要说什么一样,男人急吼吼地抢白道:“这是我家!” “......” “你长什么样子?”宋临忽然问道。 身边传来一声轻笑,其中五分志得意满三分洋洋自得两分孤芳自赏,尽在不言中。 “.......”宋临既想笑,又想翻白眼,可惜后者技术难度太高,他现在办不到。他心想,这都什么人啊。 他微微坐起身,指尖试探着朝对方伸过去。 “这。”男人握住他的手腕,拉到自己的脸侧。宋临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掌心下微微颤抖。 他摸了摸男人的眉骨,眼眶,鼻梁。 挺立体的。 混血? 宋临继续往下。他绅士地停住了,男人没有动,默许了他的行为。 宋临的指尖认真地摩挲着男人的嘴唇,与此同时,他感受到身下男人的身体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胸肌圆润的弧度非常明显,触感也很柔软。宋临的耳朵微微红了,他不动声色地将指尖向上移动。男人有很饱满的唇朱,厚实性感的嘴唇,如果吻上去...... 宋临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我喜欢过你吗?”他问。 男人久久没有回答。不知道过了多久。 “喜欢过的。”沈昭说。 第74章 爱若爱到大雪满弓刀 听了这话,宋临微微侧过头,似乎在思考对方话里的真实性。 如果是这样,这个男人一直以来对他这么好就说的通了。只是从理性的角度,他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 沈昭看着宋临若有所思的表情,嘴角微微绷紧。 他推开身上的宋临,拿过一边嗡嗡作响的手机接起来。 “哎,赵局,最近怎么样?”他立刻换了语气,一边接电话一边向外走。 两人寒暄了一阵,沈昭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沈昭想抓住宋鸿晖,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宋鸿晖的作案手脚很干净,警方那边正在焦头烂额地收集证据。沈昭也没闲着,上下层层地疏通关系。只要宋鸿晖落马,执行死刑将会是板上钉钉的。 然而谁都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沈氏集团居然出了意外。 沈玉龙功成名就,是全国有名的企业家,但他发家的手段并不光彩。他早年签了无数的对赌协议,靠空壳公司套取巨额投资利益。 这些腌臜勾当,后来都被沈玉龙一一掩盖,却在沈昭决定咬死宋鸿晖的时候被抖落出来。 沈氏集团立刻冲上新闻,股价一落千丈。 沈玉龙当时人在国外,得知消息依旧镇定如常,不见半分失态。他这一生可谓是波澜壮阔,唯一遗憾的就是没看到大儿子结婚生子,没等到小儿子长大成年。不过,人生哪能十全十美呢? 舆论沸沸扬扬,证据链一桩桩摆上台面,庭审一步步推进,最终的判决近在眼前。 法院拟判沈玉龙有期徒刑三十年。沈玉龙在开庭的前一天晚上,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身亡。嫌疑人死亡,法院只能撤销刑事案件,但继续查封和冻结涉案资产,预计罚款和追缴违法人所得10亿元。 这可把沈昭愁死了。 “沈总,”沈玉龙一死,沈昭一直以来挂牌的独立董事自然不用当了,赵局很有眼力地换了称呼:“10亿元的罚款,肯定是越快交越好.......不不不,昭儿啊,你先听我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不是延不延期推不推迟的问题.......” 沈昭嘴上打着哈哈,心里直骂娘。 这个赵局一直以来和他私交甚笃。他和x市法院的院长是亲戚,沈氏集团出了事,沈昭第一时间就找的他。 法院的判决书一下来,沈昭就蒙了。 立刻拿出十亿元,是什么概念? 再富有的企业或者个人,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拿出这么多的流动资产。他们的钱要不换成实体保值,要不就拿去投资了。 沈玉龙的案子也是正好撞上枪眼。最近上头出了几个新政策,想要杀鸡儆猴。正巧这个案子在全国掀起热烈讨论,多少双眼睛盯着案件最后是被怎么解决的。 沈昭衣食无忧了一辈子,第一次遇到金钱上的难题,一栽就栽了个大的。 但凡罚款的日期能推迟一个月,甚至一周,他都能想方法周转开。 沈昭微笑着挂了电话,在心里把赵局等一干八竿子闷不出一个屁的人不停歇地骂了一通。 “.......”阳台的地上,全是刚熄灭的烟头。 沈昭又累又疲惫,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回过头,隔着厚厚的玻璃,看见宋临静静地靠在枕头坐着,脑袋朝阳台的方向看。宋临看不见,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眉毛却皱着,若有所思,一副很担心的样子。 沈昭抿起嘴唇。 他推开露台的门,跨进屋里。宋临循着声音转头,沈昭沉默地在他身边躺下来,把头靠在他温暖厚实的肩膀上,然后拎起宋临的两个胳膊搭在自己的腰侧。 宋临认真地抱着他,没有松开。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想起来?”沈昭粗声粗气地说。 宋临“恩”了一声,淡淡道:“我也想快点记起来。” 沈昭掏出烟盒,又摸出一根烟。 现在沈昭理解了,为什么当初所有长辈都劝他放弃追查鞠白白的案子。 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想的那么简单。 可是为了他母亲,为了书呆子的眼睛,沈昭说什么也不会放弃。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为了保护眼球,宋临还做了眼睑缝合。 外侧的眼睑皮肤,只能用不可吸收的尼龙线。手术后一周,宋临去医院拆线,疼得浑身冒汗,出了手术室整个身子还在控制不住地抖。 沈大少一看宋临额头上的冷汗,心疼坏了,握着宋临的手安慰了宋临半天。 周围一圈的医生护士都在偷笑,连宋临的嘴角也在极不明显地微微扬起。 除此之外,宋临这些日子对沈昭的态度还和最开始一样,冷淡,礼貌。 沈昭看着,发现宋临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他很不高兴,医生很意外。几个大夫又做了一遍检查,什么问题都没有。沈昭没辙,让宋临先在特级病房里住几天,好好观察观察。 沈昭穿上外套打算出门,继续收拾他爹留下来的烂摊子。衣角被身后的仪器勾了一下,沈昭没回头,一用力拽出来,潇洒地迈步走了。 宋临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缩进被子里。 视线里像蒙了一层白雾,他沉默地盯着男人离去的背影...... 宋临吃完了看护送来的晚饭,又听了一会电视里播放的晚间新闻。他认真地听了一会黄河的报道,忽然很想上厕所。 他的眼睛受伤之后,别的事情可以让别人帮,就上厕所不行。他摸着墙边,摸摸索索地迈着步子。 其实他的床下有小便器,但宋临想象不出来自己用夜壶上厕所的画面。总结起来还是四个字,太要面子。 沈昭在宋临完全看不见的时候,还扶过他去厕所,帮宋临把着枪。宋临有点别扭,但还算镇定;不镇定的是沈昭。他一直在欲盖弥彰地咳嗽,看着宋临的枪还起了反应,给宋临气得够呛,再没找过沈昭帮忙。 宋临解决完个人生理需求,小心翼翼地推开卫生间的门,正准备回到床上。 蓦地,一阵凌厉的破风声呼啸而过! 宋临飞快地闪开,铁管直直地擦着耳边落下。 宋临瞬间脊背发凉。 论打架,他现在根本不是任何人的对手。 “有话好好说,”他冷声劝道,“否则,后果自负。” “放什么罗圈屁呢,”对面好像有好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嘲讽道:“什么时候了还装?不想受皮肉苦,就乖乖地和我们走。” 宋临的眼睛蒙着纱布,视力依旧茫茫的很不清晰。他费劲地辨认着眼前的情况。只要一眨眼,眼睛就火燎燎地扯着筋的疼,沙沙的想要流眼泪。 宋临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他目不能视,耳力却比寻常时候敏锐十倍。对方呼吸粗重,脚步杂乱,至少三人,手里都握着硬物,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微微偏过头,语气平静:“我现在眼球烧伤未愈。你们如果动手,等于在故意伤害罪上多加一条致人重伤。”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刚才那一棍没打中,是你们运气。宋鸿晖的案子还没结,你们想先把命送进去?” 第90章 对面喘着粗气,显然是没听进去。 宋临不动声色地往床边走,手悄悄地试探着桌边——纸巾盒后面是男人留下的切苹果的水果刀。 他边慢慢地后退边说:“门上挂着大衣口袋里有现金,至少3w。兜里应该还有钱包,里面有五六张储蓄卡。何苦为难彼此。你们也是拿钱办事。” 宋临在床边坐下来,手缓缓地摸到纸巾盒后面。 “主意不错。” 对面领头的人开口。 宋临悄悄松了半口气。 他方才已经偷偷按了铃,现在能拖则拖。 他的眼前却猛然闪过一道白光,他简直可以感受到那个砍刀一寸寸地落下来,他向旁边猛地一闪,然后闭上眼睛—— “滚开!!” 一声虎吼。 宋临就看到眼前的人影飞了出去。 沈昭急急地弯下腰问他:“你有没有受伤?” 还有人要冲上来,沈昭“啧”了一声,抡起手里的灭火器就砸在他脑袋上:“说了让你滚开!听不懂中国话?!”他手起刀落,闪电般地把其他几个人都揍老实了。不一会有人上来收拾残局,沈昭嘱咐他们问清楚这些歹徒的来路。他的声音很低,估计气得不轻。 宋临坐在床边,目光深深地看着男人忙前忙后的身影。 沈昭安排完手下人的工作,回头摸了摸宋临的头发:“害没害怕?” 宋临刚要开口,想了想,慢腾腾地说:“吓死我了。” 沈昭一听,当晚就不回家住了。 他让人把另一张床和宋临的病床拼在一起,然后脱下外套,穿着内搭,在床上躺下来。 “快凌晨1点了,”沈昭说,“快睡觉吧,啊。” 宋临摸了摸眼睛上的纱布:“睡不着。” 沈昭:“还想白天那件事呢?别想了,我来解决。”宋临没说话,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 沈昭温声说:“你是不是眼睛疼?” 宋临的声音顿了一下:“有一点。” 沈昭:“吃止疼药了没?”宋临说吃了。沈昭说那怎么办?你是不是一直在床上呆着,心里闷啊。我给你找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吧。我给你念念书怎么样? 宋临点头,让沈昭在他椅子上的书包里找出来一本专业书。 “非得念这个啊。”沈昭抽了抽嘴角。 “我有几门期末考试申请缓考了,都是开卷考试,得熟悉一下教材,”宋临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柔声说:“你念给我听吧。” 沈昭叹了口气:“拿你没辙。” “.......”沈昭念了大概能有五分钟。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飘忽,最后那本书掉在了他脸上。沈昭盖着宋临的《民法学》,再没有任何动静了。 宋临偏过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然后慢慢凑过去。 他把沈昭脸上的书拿开。他靠的很近,能看清沈昭阖上的眼睛,微微颤抖的睫毛。沈昭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胸膛均匀规律地起伏着。 宋临安静了一会,然后轻轻问:“哥,你睡着了吗?” “哥。” “沈昭。” “沈董。” 沈昭恍若未闻,睡得十分安详。 宋临的头缓缓低下来,脸颊贴在柔软冰凉的枕头上。他贪恋地盯着沈昭英俊的侧脸。 其实他早就想起来了。 沈昭不让他看病房里的电视,也不让他听新闻,但宋临还是知道了。沈昭现在一定很累,很辛苦,他却无法帮沈昭分忧。 宋临觉得,如果可以,他愿意一直装自己想不起来,就这么痴痴傻傻的过一辈子。 他没想到宋鸿晖留了后手,在这里等着他。更重要的是,他没想到宋鸿晖就是杀了沈昭母亲的人。 那个黑色录音机的后半段,说的就是这些内容。他背着沈昭问过姚文柏,也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宋临知道真相的时候,心如刀绞。他一方面恨极了沈昭什么都不愿意和自己说,一方面心疼死了沈昭闭口不言的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他和宋鸿晖长得九分像,沈昭却还是回来了,陪着他看病、养伤。宋临心里既甜蜜,又心碎。 宋临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精益求精。说不好听点,就是非常完美主义。 宋鸿晖是罪大恶极的恶棍,而宋临偏偏为了追求公平与正义,选择了法学。 他身上流着一半来自父亲的肮脏血脉,可宋临从不在意。在他看来,宋鸿晖作恶多端是宋鸿晖的事,与他本人毫无干系。可如果,这个血缘上的父亲,亲手伤害了他此生最心爱的人呢?宋临还能毫无愧疚、完全冷眼旁观吗?他能吗? 宋临盯着沈昭的侧脸,忍不住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沈昭的嘴唇还是那么软,宋临咬了咬他的下嘴唇,又像吸果冻般吮了一会。直到沈昭皱起眉哼哼了一声,宋临才悻悻地放开。 沈昭看起来已经放下了。 那他呢?他能不能也当作不在乎?那个收到钢笔的沈昭的追求者,宋临有的是办法让他知难而退,反正沈昭已经回到他身边了不是吗?沈昭如果破产了,宋临会努力挣钱养他。沈昭热爱他的事业,宋临会加倍地补偿回去。只要他们还在一起...... 宋临深情地看着沈昭的面容,他饱满的额头,粗粗的眉毛,深邃漂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厚实性感的嘴唇。 他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第75章 轻声告别 沈昭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查清那几个歹徒的来头。 这些人能闯进来,要么身手极其利落,要么就是对宋鸿晖忠心耿耿。 “你想错了,沈总,”歹徒头子在地上吐了口血唾沫,“我们没你想的那么忠心。托你的福,老大现在落网的可能性极大,我们这些亡命之徒呢,跑路也想留点盘缠。” “拿我当敲诈对象,你们哪来的胆子?”沈昭轻蔑一笑。 “你知道我们这些兄弟有多少吗?”领头人摇摇头,“沈总在明,我们在暗。到底是谁的优势大呢?你想防,又能防多久?就算你不怕,你护着的那个男人——” 他话还没说完,沈昭已经一巴掌把他的头扇歪了。 头子咳嗽几声,吐出嘴里的几颗碎牙,依旧挑衅地盯着沈昭。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昭开口了。 “你们想要多少?” “不多,三千万。” 沈昭握紧了拳头。 头子眼中精光一闪,继续道:“沈总,你尽管放心。我们是讲规矩的人,拿钱办事,破财消灾从不是说说而已。谁出价高,我们就替谁卖命。只要钱到位,那个男人,我们保证再也不去招惹。若是有人食言,我第一个杀了他!放心,只要拿了钱,我们说到做到!” 沈昭沉默着,一支一支地抽烟。 六十厘米的砍刀,离书呆子的肩膀是那么近,沈昭现在想起来还是隐隐后怕。 三千万。 曾经对于沈昭洒洒水的数字,现在出现在十亿的窟窿之后,显得那么艰难。 沈昭把身边能变卖的都变卖了,他最爱的那辆宾利,其他有收藏价值的豪车,好地角的楼盘,有极大投资潜力的项目......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能立刻开出一个好价钱的,就只剩昭启了。 想到这个念头,沈昭顿时难受得无法呼吸。 那种郁闷和痛苦,是抽多少支烟、喝多少闷酒都没有办法排解的。 他在昭启花费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法用数字衡量的时间、精力。 将一个公司从0建立起来,看着它日益壮大,那种成就感比养孩子还大得多。或者,换种形容,昭启象征着他风华正茂的二十岁。 他沈昭以后,也许会有无数个自己创立的公司。可是,昭启,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沈昭开着丰田,双目放空地盯着眼前的街道。 耳后响起此起彼伏刺耳的鸣笛声,沈昭愣了一下,回神,才注意到已经绿灯了。 去医院的路途径昭启。那龙飞凤舞的牌匾藏在层层绿荫之后,漂亮的独栋别墅,x市最好的地段。沈昭不敢多看一眼,使劲踩死油门。 下了高架之后,前面遇上车祸,路上堵的厉害。沈昭干脆在街边找了个车位停了下来,准备找个地方吃点东西。逛了几圈,一抬头,居然是玉婆婆的饺子馆。 ......多久没来了啊。 “吃点什么?”玉婆婆一看沈昭,眼睛立马笑弯了。她还是老样子,就是头发更白了一些。 “和以前一样,三鲜馅饺子。”沈昭笑着说,在窗边的单桌坐下来。 菜很快就上齐了。沈昭吃饺子不蘸醋,就爱吃那种原汁原味。他喝了一口热乎乎的饺子汤,大夏天吃点热的挺有意思。窗外刮过去一阵风,叶子沙沙作响,沈昭的思绪渐渐飘远了。 为了书呆子,值得吗。 沈昭一直对自己有很自知之明。他就是个商人,无利不起早,那些风花雪月的事从来不是他的风格。宋临现在还没恢复记忆,沈昭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会是怎么样的。也许这是老天对他随意分手的惩罚?沈昭不知道。一想到昭启,他便心如刀割,那是他全部的心血。可是一想到书呆子,沈昭的心底又泛起甜蜜酸涩的痛楚,还有担心他再次受伤的后怕...... 第91章 沈昭用陶瓷勺使劲搁楞着饺子汤。 “怎么了,孩子?”玉婆婆好久没看到沈昭这幅表情了。上一次,还是他母亲去世的时候。 “没什么,”沈昭安慰性的朝她笑了一下,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天气太热了,有点干眼症。” 玉婆婆立刻去仓库给沈昭拿眼药水。沈昭想叫住她,却没能成功。 等她回来时,只看见沈昭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 婆婆看着,心里跟着不好受。 “我爸去世了,”沈昭忽然说,“他真不是个好人,他......” 沈昭说不下去了。 他忽然是那么的想念书呆子。 宋临有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沉稳和成熟,沈昭在他面前,从来不用伪装自己的任何缺点。 他的坏脾气,他的不成熟,他的任性,宋临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果宋临能想起来,如果宋临还爱他,沈昭可以肆无忌惮地让书呆子抱着他。 “可怜的娃娃,”玉婆婆伸手摸了摸沈昭的脑袋,把沈昭的背头刘海摸乱了。在她眼里,沈昭无论是8岁还是28岁,都是当时掉眼泪的那个小孩子。 沈昭眨了眨眼,知道自己让老人家担心了,连忙换上一副没心没肺的笑:“没事了婆婆,您最近腰还好吗?要不我帮您去厨房搭把手?” “好啊。” 婆婆脸上立刻露出笑意,看了一眼他的手,“我给你找条毛巾,你先把戒指摘了。” 沈昭愣了一下。 饺子馅的原料无非就那几种,白菜,韭菜,芹菜,茴香,西葫芦。 沈昭把菜筐拿起来,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那枚银戒指随着动作,在沈昭的裤兜里来回滚动。 沈昭沉默地盯着白色的水柱。 他分手后没摘戒指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忘了。 一开始忘了摘,后来便一直戴着。唯一比较麻烦的地方,就是再见到书呆子,沈昭只能刻意伸右手,或者干脆戴手套。 “洗好了。” 沈昭把菜筐轻轻放到玉婆婆手边的架子上。 “辛苦你了,孩子,快回去歇着吧。” 玉婆婆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记得常来吃饭啊,也让宋临那小子一块儿来,我都好久没见着他了。” “他最近太忙了,婆婆,” 沈昭边笑着说,边向外走,“等他忙完这阵子,我一定带他过来。” 和玉婆婆告完别,沈昭坐在驾驶座上,把兜里的银戒指掏出来,打算往无名指上套。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沈昭其实是个挺薄情寡义的人。 和宋临分手后的那段日子,他纵然失落过,可大部分精力还是放在繁重的工作上。 对于书呆子,就是在深夜里偶尔想一想,想着想着,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如果宋临没有突然出事,沈昭可能就真的释怀了,放下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跟自己过不去的人。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永远不分开的关系? 可是,当车窗透进的阳光落在手上,当他发现自己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无比明显的白色戒痕的时候。 他就忽然特别伤心.......特别伤心。 沈昭慢慢俯下身,将脸埋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不知沉默了多久。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映梅的号码。 “喂,大哥,有什么吩咐?” “映梅,下周上班,把公司的营业执照、公章、财务报表全都整理出来,再联系几家专业的资产评估机构。别找 x 市那几家,不够专业。另外,你再联系一下陈律师……” “老板,” 苏映梅猛地打断他,声音发紧,“您是想——” “我打算把昭启卖了。” 沈昭驱车去医院,却没见到宋临。 医生说宋临恢复了记忆,自己办理了出院手续,现在已经回家了。 回家?哪个家?宋临又从哪蹦出来一对爹妈了? 沈昭一个头两个大。 他的几件外套还挂在病房里,沈昭拿了,打算先回公寓放些东西。 电梯门一开,沈昭就看见宋临在公寓门前站着。 沈昭立刻用余光在电梯门上看了一眼自己的形象。可以,还是那么英俊潇洒。 宋临依旧喜欢穿白衬衫,牛仔裤。 最简单的穿搭,可是宋临的气质实在太好了,这一身衬得他玉树临风。他的眼睛拆线后恢复得很不错,不凑近细看,几乎看不出一点伤口。 “你怎么跑到这来了?”沈昭哑然失笑。 “我有话要对你说。”宋临的脸有点冷。 沈昭微微皱了一下眉毛。他这是想起来了? 沈昭没有说什么,宋临跟在沈昭身后进公寓。 这里的一切,竟还和他与沈昭同居时一模一样。 宋临的手有些颤抖地摸了摸一只粗糙丑陋的绿色陶瓷盘子,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 “所以你要和我说什么。”沈昭走到咖啡机前,舀起一勺咖啡豆。 宋临摸了摸眼眶。 他的视力有些下降了,看什么东西都有点模模糊糊的,可能得去配个眼镜。 “我想知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宋临面无表情地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要来照顾我?” “因为你受伤了,”沈昭回头,皱眉看他:“而且,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宋临说话的语气难得咄咄逼人: “沈昭,你别忘了我们已经分手了,而且是你提的!你现在是想干什么,复合吗?为什么你会觉得理所当然?你说分手,我滚蛋了,现在你给我好脸色,就想让我继续和你在一起?你把我当什么了?!” 沈昭把萃取完的咖啡重重撂在桌子上,表情十分难看:“宋临,你他妈今天吃火药了?刚恢复记忆就想和我打架?” 宋临向前迈了一步,眉眼冷得吓人:“你少自以为是!” 沈昭不可思议地抬起眼睛:“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宋临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吼道:“沈昭,你总是这样。你知道分手之后那段时间我有多伤心么?你知道我被宋鸿晖关起来的时候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被电击,痛得不行的时候抱着像你的玩偶才挺过去的,可是我一想到你早就不要我了......沈昭,你怎么能那么对我?” 沈昭想到宋临被救出来时,手里紧紧抱着的那个毛驴玩偶,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更大声地吼了回去:“那你想让我怎么做?跟你道歉,还是和你说对不起?!” 宋临气得胸口起伏:“你说的这俩不是一个意思么?” 沈昭瞪着他:“那你想说什么?想说你无法回心转意了?” 宋临的神情忽然平静下来,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灰败和苍凉。 “我不知道,”宋临说,“就算你跟我说对不起,或者用别的方式补偿,我受到的伤害都已经发生了。我可以回心转意,但是,我总一种我对不起我自己的感觉。这让我觉得我......太贱了。” 沈昭过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的声线有点抖:“你什么意思?” 宋临闭了一下眼睛。 他慢慢地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觉得,我已经不爱——” 沈昭忽然冲上来,死死地捂住了宋临的嘴巴。 宋临吃惊地看着他。 “我爱你,我爱你,宋临,我爱你。”沈昭看着他的眼睛,急促地说。 宋临的身子一颤,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死死地咬住下嘴唇,下一秒,却猛地把沈昭推开。 “你知道我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吗?”宋临俯下身,嘴唇贴在沈昭耳边轻声说: “沈昭,你的‘我爱你’说的太晚了。” 沈昭睁大眼睛看着宋临,他的瞳孔微微颤抖。 那目光让宋临心碎。 宋临退后了小半步,红着眼眶,色厉内荏地高声道:“我恨你一辈子。” 宋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沈昭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然后血渐渐涌上他的耳朵。 他咆哮道:“那就滚!!离开我家!” 宋临看着那扇大门在自己眼前咣当一声摔上了,掀起来一阵风,吹过他额前的头发。 “阿姨,这是什么? ” 几天前,那时候宋临眼睛还蒙着纱布,在沈昭的疗养别墅里,像个瞎子一样摸着墙根走。 他太无聊了,无聊到把茶几上每样东西都摸了一遍。 有个瓶子,闻起来还挺香的,像沈昭靠近他时衣领上带出来的味道,但摸起来又不像香水。 “请问这是什么东西?” 保洁阿姨在那边拖地,拖把杆撞到桌腿,咚的一声。 “哦,那个啊。”阿姨说,“是沈先生用的焗发膏。” 宋临的手顿了一下。 “压力大就需要保养的啦,”阿姨絮絮叨叨的,“沈先生这个月累坏了。” 第92章 宋临没说话。 他捧着那个瓶子,又闻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那个瓶子在他手里突然变得很重,宋临觉得自己在捧着一块石头。 眼睛拆线那天,阳光很大。宋临眨了眨眼睛,能重新视物的感觉很好,他第一件事是去看沈昭的头发。 当时沈昭正握着他的手安慰他,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笑了一下:“能看见了?” 宋临点点头。 他盯着沈昭的头发看。黑的。乌黑的。黑得没有一根杂色,黑得像假的。 他想起那个瓶子,想起阿姨的话。 沈昭长白头发了。 沈昭用焗发膏染头发了。 沈昭是个多么爱美的人啊。 宋临坐在椅子上,阳光照在他刚拆线的眼睛上,有点刺,有点酸。 他有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沈昭长白头发了,有什么好哭的?人都会老,沈昭本来就比他大好几岁,他一直都知道这一点。 可是,沈昭长白头发了。 宋临想到那瓶焗发膏,凉的,椭圆形的。 沈昭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头乌黑的、体面的、漂亮的头发。 宋临忽然很伤心。 他看着沈昭的眼睛,沈昭还在笑,问他能看见了,问他眼睛疼不疼,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宋临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坐在沈昭旁边,把头靠在沈昭肩上。沈昭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问怎么了? 宋临说没怎么。 他闭上眼睛。眼睛还有点酸,可能是刚拆线的缘故。阳光透过眼皮是暖融融的红色。 他闻到沈昭衣领上的味道,又淡又暖,和那瓶焗发膏一样的味道。 宋临去茂昌给自己配了一副眼镜。200的度数。医院大夫说他的视力在慢慢恢复,可以先戴一副框架眼镜过渡,隔段时间就去验光看看。 宋临答应了。 他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房间收拾得乱七八糟的,几个新买的行李箱还没有装满。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新通知,stanford law 发来恭喜邮件,恭喜lin song 申请交换项目通过。 “怎么样?你收到邮件了吗?”游然的声音在电话里很雀跃。他申的nyu,项目名额更多一些,也通过了。 “收到了。”宋临平静地说。 这个项目天时地利人和,出现的时机刚刚好,宋临这段时间一直在为它作准备。 他不太担心花销的问题。一周之前,他去银行,发现自己的银行卡里多出来一大笔钱,估计是宋鸿晖突然心生愧疚给他寄的。宋鸿晖执行死刑了,宋临没有关心相关的新闻。 宋临把那张银行卡放在沈昭书桌的抽屉里了。自从那次吵架之后,沈昭有事,急匆匆地去外地出差,就一直没有回来。 只要人活着,就总能想到办法。打工,兼职,怎么样都行。宋临的打工经验最丰富了。 “你一定要跟我一起去啊!”游然说,“那个,如果你有,呃,就是金钱上的问题......” 宋临没说话,静静地听他说。 “我把我的车卖了。你记得吧,那辆红色的法拉利超跑。” “你卖车干什么?” “交咱们俩的学费啊!”游然在电话里大声嚷嚷着,“我爸不让我出去,怕我只知道吃喝玩乐彻底堕落,可是姚曼凝和你都打算出去,我也一定要走!嘿嘿,就是我没想到那辆超跑是全球限定的,我说二手还能卖那么贵呢,我腿都要被我爸打折了......” 宋临笑了一下,心里有点暖。 “那就打个欠条吧,”他说,“我会以最高的利润还你。” “行啊!或者不要利息,等我以后继承了公司,你过来帮我做法律顾问也行......” 宋临收拾的东西不多。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很多东西早就寄走了,剩下几件换洗衣服,必需的药品。在他那个年纪,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任何一个微小的选择都会改变人的一生。 宋临出发那天,是x市夏天温度最高的一天,无雨无云,晴空万里。四十一摄氏度,气象台发了红色预警,街上没什么人,蝉鸣一刻不停。 他想了想,还是给沈昭打了个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最后再见你一面。 沈昭在那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种带着点无奈的笑:“怎么,你又要找我谈话?” 宋临没说话。 “我晚上六点到家。”沈昭说。 宋临点点头,然后意识到自己犯傻了。他“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还有事吗?” “……没了。” “行,那挂了吧。” 嘟—— 宋临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他站在原地,太阳晒得后颈发烫。他想,我刚刚应该说的,应该说的。 他等不到沈昭了。他的航班,下午四点钟就要起飞了。 宋临拎着行李箱走下楼梯,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堵墙。 坐在出租车上,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出租车座上铺着白布套,有的地方发黄发黑。 宋临想起来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没开车,两个人就坐这种出租车回家。 那时候他呆得要死,出来玩还背着他的书包,沈昭坐在他旁边,捧着巨大的纸筒,继续吃刚刚在电影院里没吃完的爆米花。 爆米花吃完了,沈昭闭上眼睛开始小憩。红灯变绿,他偷偷看沈昭的侧脸,沈昭忽然转过头来,问他看什么。 他说我没看你。 沈昭笑了。 那天的太阳太刺眼了,窗外的街景呼啸而过。宋临眯起眼睛,其实什么都没看清。 下午四点,飞机准时起飞。 宋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 空乘过来问他要不要饮料,他说不用。 他将头靠在椅背上,座位前的屏幕开始放电影。 那部电影具体讲的是什么宋临已经忘了,只记得一段台词,大概是这样的: “i miss you.”“我也想你。” “不,我的意思是说,我错过你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的标题是化用简媜的“虽是凡人,爱若爱到大雪满弓刀地步,接下来就是轻声告别了” ps:祝大家新春快乐 第76章 宋临的秘密日记 2014年 4月18日 天气 多云有小雨 心理医生建议我写日记。她说这样有助于我的病情康复,稳定情绪。 我答应了她。 其实我对写日记这件事有阴影。我写过一本全是骂沈昭的日记,结果被他本人看到了。当时我吓得心脏怦怦直跳,但沈昭居然没有对我发火。现在想想,他那个时候应该挺爱我的吧。(这句话被涂黑了) 昨天和国内的毕业论文导师通了电话,讨论我申请线上答辩的事。他问我一定要留在美国吗,飞过去一趟很多材料处理更方便。我没说话,把我记账的本子翻出来。我留学的生活费一部分靠给别人代写论文挣,一部分靠在搬家公司和咖啡店兼职打工。回国的机票钱肯定是够的。 导师问我,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一趟?今年的毕业典礼预算很充足,不参加挺遗憾的。 我说,我不回去了吧。 半夜和其他同学在qq上联系了一下,拖他们毕业的时候帮忙把我的证书还有学信网的材料搞一搞。 聊天的时候发现他们好像挺羡慕我,说美国是个好地方。我没说话。我觉得美利坚不过就是地球上一个长得像大肚子鲸鱼的板块罢了。不知道我要读全奖jd的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读博。估计是游然这个大嘴巴干的。 心理医生开的药不错,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 一个小时花了我100刀,等我攒攒钱再去挂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2014年 6月1日 天气 晴 交换项目读完了。 游然申请了香港的硕士,不打算继续留在美国了。他说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吃白人饭。 他一边叮里当啷地收拾行李,一边和我打电话,絮絮叨叨地对我讲述姚曼凝有多么可爱,他们俩昨晚出去约会是多么多么的甜蜜。 我一点也不想听。我想把电话挂了。 游然止住了我。他说他挺担心,不放心我一个人留在美利坚。我想反驳,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我有心理问题就是他发现的。 当时我们在赶due,游然为了问我专业问题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没过几天他就不干了,他说我半夜总梦游。 我说不可能。 后来游然录像了。 我承认,我大晚上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睡觉的沙发旁边是挺吓人的。 但我觉得梦游这个事不能怪我,得怪沈昭。那段时间我总是梦到他。 我发现我租的房子,户型跟我当年在 x 市住的那间太像了。正因如此,我一遍遍地想起以前的事。我想起来沈昭之前在我的床上睡着了,我以为是小偷藏在被子里,差点拿菜刀把他捅了。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想笑。心理医生听了我的推理之后欲言又止,最后劝我,还是换个房子住吧。 第93章 她又给我开了几个新的药。我礼貌地问她能不能打折,她说她没有权限。 下次看心理医生可能又得几个月以后了。 2014年 7月24日 天气 阴 今天我的心情特别特别差。 好长时间没梦到沈昭了,一梦就梦到了一个特别气人的。 梦里沈昭和不知道哪来的脏男人逍遥得不行,胡搞来胡搞去,我隔着一个玻璃窗看着他们,肺都要气炸了。我的梦是哈利波特的世界观,但我手里的魔杖时灵时不灵的,光芒一闪闪的很微弱,让我急得直冒火。我想对那个不要脸的脏男人念阿瓦达索命,半天都没放出来。 沈昭嘲讽地挑起眉毛看着我。 然后他绕过玻璃窗,走到我面前,抬手在我脑门上“啪”地按了一张黄色符箓。 我被气醒了。 晚上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在隔壁街道的小酒馆里。他们请了脱衣舞娘在台上表演,我兴致缺缺。有一个道具是舞娘的手被锁链拷在柱子上,整个人高高吊起来,没有着力点的乱蹬。舞娘的眼睛无助又带着钩子,暧昧地看着台下的观众。 我觉得沈昭应该也被这样惩罚一下。最好穿着西装。小腿上有吊带袜。 ......想什么呢我。 一点也不像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就算是有心理疾病,也不至于这么变态吧。 我喝了一点点酒。 后来我受不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提前从酒馆里溜出来了。 我感觉我看到沈昭了。 就一闪而过。但是,特别特别像他。 我追着那个人跑了三条街,最后发现我眼前什么都没有。 心理医生不建议我去念博士。她说我可以拿着诊断报告去申请延期入学,但是我讨厌计划被打乱的感觉。我跟她说,想到沈昭的那个梦,我还是气得不行。心理医生说我有点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了,我说,谁做了这样的梦都会不高兴吧。 我揣着对沈昭的一肚子气去参加orientation了。 2015年 2月9日 天气 晴转多云 读博压力很大。 这种压力倒不是费用和学业上的。我发现我对很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打不起精神。长这么大,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觉得十分陌生。心里非常空,好像被扔到无底洞里去了。 这段时间我迷上了极限运动,濒死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我把海陆空所有极限运动都试了个遍,仍然觉得意犹未尽。 周末教授发邮件,布置了新作业。可能得加班加点地写一下。 有点烦人。 等忙完这阵,再去滑雪吧。 游然给我打电话,说香港也不是人呆的,哪哪都是人。而且他讨厌粤餐厅。他在香港读书的唯一理由,就是姚曼凝也在这里读研。 我想问问他沈昭最近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2015年12月25日 天气 大雪 今天是圣诞节。 到处都是圣诞老人,到处都是彩灯。喜气洋洋的漂亮。 我想起来x市的冬天,雪落在红色的屋檐上,也很美。 天上飘着雪花,我走在白色的街道上,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走的很慢,要是摔倒骨折了,在这边看病住院很麻烦。华人超市还在营业,我买了点吃的,独自一人在公交车牌旁边等迟到的公交车。 然后我就发现我这样干等着很没意思,于是逛了逛周围的路边摊。 路边摊的质量不高,脏兮兮的,一堆看上去义乌进货的小商品乱七八糟地堆在绒布上。我漫无目的地随便看着,单纯打发时间,压根没打算花钱。 直到我看见了那枚戒指。 一枚和从前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银戒,上面刻着我和沈昭的首字母。 我蹲下身。 像,却不是那一枚。只是巧合。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摊贩看着我支支吾吾了半天,还以为我是哑巴,和我比起了数字。他给的价格很不公道。我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那枚戒指,表示你这个戒指甚至是开口的,他才降了价。 回家之后我思考了很多遍,那一刻我到底是什么心情。 我把衣服洗了,地拖了,给书桌上的绿萝浇水,还洗了个澡。还是想不出来。 心理医生说写东西有助于理清思路,事半功倍。现在我觉得她说的话很有道理。 写完这段话,我忽然就想明白了。 是非常......非常遗憾。 2016年 4月13日 天气小雨 上周跳伞,出了点小意外。 当时我在距离基地几千米的地方飘着,方位不明。听说地面所有教练和学员都吓傻了。 其实我只是遇上了大风,被迫降在了别处。 同行的同学做自媒体,出发前拍了几段视频,播放量有几十万。事故发生之后,也不知道怎么传播的,互联网很快就有人添油加醋,说x大外派的高材生在美留学,沉溺娱乐,一朝失足。 我的大头照被无良营销号播上新闻,还被p成了黑白的。 手机开机后,涌进来一大堆好友和导师的询问消息,截图发来那份所谓的讣告,问我是不是真的。 我立刻给那几家无良营销号送了律师函,警告他们后果自负。 他们纷纷把视频下架了。 事情到这,算是解决了。 但是极限运动,我打算戒了。任何东西成瘾都不好。 我不是不后怕的,而且,在天上漫无目的的乱飞的时候,我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 这应该是挺好笑的一件事,但是我笑不出来。嘴角扬起来,下一秒就落下去了。我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 得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打电话问问她,下周哪天有时间。 2016年 4月16日 天气 晴 昨晚教授组酒局,我偷偷溜了出来。一直睡到这个时间才醒。 大半夜的,一群人闹哄哄地把各种洋酒混着喝,眼看就要玩通宵了。我第一次喝那么多酒,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厉害。 照理说我应该断片了,但是,昨晚发生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摇摇晃晃地走在大街上,拿起手机胡乱又熟练地输入一串数字。打了半天没打通,我才想起来我的手机卡是美国的。 然后我扶着电线杆傻笑了一会,心想自己居然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黑如鬼魅的宾利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它在街道那头驶出,从浓墨的夜色里缓缓地露出整个车身,在暖黄如豆的路灯下染成一道流畅优美的弧线。 那一刻,我的酒忽然全醒了。 我像疯了一样追上去,使劲地拍着人家驾驶座的车窗。 巴掌啪啪地按在玻璃上,车窗终于缓缓降下来。 黑人老哥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我。 “......” 现在我回想起来还是有点后怕,一个醉鬼去拍宾利的车窗,美国是不禁枪的。 我出来的时候溜得急,外套还落在椅背上。同行的法裔女同学顺路,帮我把外套带了出来。 我用英语向她道了谢。 金发碧眼的女同学一眨不眨地看了我一会,忽然蹦出来一句法语。 我没学法语,听不懂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和她连猜带比划地说了半天,才弄明白她问我有没有打火机。我摇了摇头,我不抽烟。 送走了她,我才发现那辆黑色宾利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又追上去了。 说到这,我想买个二手车,两条腿永远跑不过四只轮子。 2017年 5月25日 天气 多云转晴 今天法学院举行毕业典礼。很隆重,但是我的心情很平静。毫无波澜。 游然打电话祝我毕业快乐,然后问我有没有回国工作的打算。 我说我不知道,得好好想想。 他叹了口气,说有时间,一定回国看看。我答应了他。我们又聊了几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我久违地去看了心理医生。 她很意外,说解离加上抑郁,能恢复到我这个样子,几乎算是个奇迹。 我笑了笑。这些年,药没少吃。 最后我的心理医生文绉绉地说,时间能冲淡一切。 我特别不爱听这种话,但还是报以礼貌的微笑。 其实我骗了游然。去年这个时候,我跟着教授回国了一次。 我们降落在b市,离x市非常近,在飞机上我看到x市美丽的蔚蓝色港湾在我们身下一闪而过。 教授去开讲座了,剩下我们几个学生在b市自己逛。一个女同学嚷嚷着要去普安寺,她说她刚和渣男分手,要去好好拜拜。我们走到古朴的寺庙大门前,她很快乐地进去了,念叨着普安寺斩孽缘,特别灵,她一定会遇到一个很好的男朋友。 我刚刚迈过朱红色的门槛,忽然止住了脚步,我问她你刚刚说什么? 第94章 她说她要找对象。 我摇摇头说不,是上一句。 她说普安寺斩孽缘,特别灵。 我想了想,认真地跟他们说,那我就不进去了。 我站在朱红门槛外,看着阳光落在飞檐上,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古殿的声音。 同学的笑声渐渐远去,我立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变成一个个小黑点。 ......我不是忘不了他。 我的心理医生说的对,时间不动声色,魔力无穷。我只是不愿意。 第77章 好久不见 时间的车轮滚滚而过。美国总统换了好几任,这里打仗了那里停战了,如同水里飘着的瓢,按下去一端另一端就翘起来。地球就像一个生机勃勃的坩埚,混乱且沸腾地热闹着。 话说宋临博士毕业后,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顺利留任华尔街顶级律所,从 associate 做起,步步高升。五年之后,他独立操盘一桩轰动业界的国际仲裁大案,一战成名,声名大噪。 这是一个极其辉煌的履历。 宋临本人却对此很谦虚。他说他一开始,根本没想留在美国这么长时间。 “这个男的可真能装逼啊!”马上要和宋临见面的陈莉莉女士对着手机吐槽道。 她把宋临的简历放在桌子上,然后挂断了和女朋友的视频电话,烦躁地把发丝绕在手指上,开始思考等会要怎么搪塞掉父亲强行安排的相亲。 曼哈顿的夏天闷热、潮湿。 陈莉莉把车内空调开到最大,漂亮的红色轿车缓缓地停在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两人见面的地点选在了一家墨西哥餐厅,这是宋临的提议。陈莉莉一进门就对这个选择十分满意,因为餐厅的装修风格粗犷豪放,和浪漫丝毫不沾边。 窗边坐着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 他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侧身微微笑着冲陈莉莉打了个招呼。 陈莉莉愣了一下。 “幸会,陈小姐。我是宋临。”名叫宋临的男人很绅士地握了握她的手。 如果陈莉莉是异性恋,她一定会为这个男人的翩翩风度倾倒。 可惜了。 不,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很幸运。 “我看资料说,你是大学念到一半来美国的?” 陈莉莉随口找了一个话题,“读本科的时候,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事么?” 宋临微微一怔。 “还行吧,”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被人持刀抢劫过,手机被砸过,也遇到过种族歧视。念书时为了生活费,偷偷在搬家公司打黑工。下楼搬家具的时候,身后的拉丁小哥没稳住,一个盘子擦着我头顶飞过去,洗碗机狠狠砸在我背上,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除此之外,没什么有趣的事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陈莉莉干笑两声,拿起一串鸡肉串。 然后她顿了顿,干脆把话挑明了:“我遇过最有意思的事,就是我爸明明知道我有女朋友,还拿我爷爷想抱重孙当理由,硬逼我来相亲。” “是吗,”宋临语气平静,“你觉得很有趣?你父亲是我的顶头上司,律所的合伙人。你眼里的相亲,对我来说是工作。我不得不来。” 陈莉莉低笑一声,目光却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是一枚开口的银戒指,做工粗糙,上面刻着几个字母和图案:s【爱心】s。 song 的首字母是 s。那另一个 s 是谁?susan?selina?还是 sara? 她毫不掩饰地皱起眉。 对面的男人却浑然不觉,他总是在走神。明明礼貌地应着话,心思却早飘到了千里之外。 “戒指挺好看的,在哪买的?” 陈莉莉把他飘到不知道哪里的思路拉回来。 “地摊货。” “怎么是开口的?” “开不开口都一样。这枚戒指跟我以前打过的一对很像,姓氏缩写也一样,算是……有些缘分。” 宋临边说,目光边缓缓从无名指移向窗外。 他事业成功,年纪轻轻就已经财富自由,是很多人羡慕的对象。他曾经的老师,同学,朋友,都认为他在美国过得光鲜幸福。 他也常常这样骗过自己。 他在美国读书、工作,不知不觉,已经快九年了。 这九年里,他的人生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然而他尝过最深刻的情绪,是没有情绪。 就像一个鼻炎患者,酸甜苦辣都觉得乏味。 “所以,是有纪念意义?”陈莉莉放下刀叉,身子靠在椅背上。 “不,它更像是一个工具。用来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一个很重要的......”宋临思考了一下,“仇人。” 耿耿于怀,铭心刻骨。不是仇人,还是什么? “既然我们都不是真心来相亲的,那就坦诚布公一点吧,”陈莉莉说,“我刚才说过了,我是拉拉。你呢?” 宋临沉吟了一下:“我有病。” “......” “精神疾病?还是遗传病?呃,性病?” “心理疾病。”宋临礼貌地说。 “看不出来。” “那挺好的。” 两个人无言地沉默了一会。大眼瞪小眼。 “我不会告诉我爸的。” 陈莉莉说,“不管是今天我们谈的内容,还是你生病的事,我都不会说。就当是你帮我个忙吧,我现在只需要有人帮我拖一拖时间。我爷爷身体不太好,可能就这阵子了。他老人家又封建又固执,可我从小是他带大的。等我了了他这份夙愿,我爸那边我自己能解决。” “其实你说不说都行。” 宋临指尖抵着下巴,若有所思。 “算了吧,” 陈莉莉说,“我爸只会觉得我在糊弄他。” 宋临没再说话。 “我这算是拉你上贼船了,” 陈莉莉神色一正,“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暂时没有。” 宋临语气平静,“如果只是表面做做样子、演场戏,对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陈小姐不必这么客气。” 陈莉莉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能把话说得这么坦荡的人,不是真君子,就是真小人。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起身离座。宋临依旧保持着绅士的分寸,一路送她到餐厅门口。 过于从容的态度,陈莉莉心想。 她向下迈了几步台阶,忽然福至心灵。 宋临不会也是同性恋吧? 这番谈话过后。宋临和陈莉莉结成了短暂的同盟。 一切都是为了糊弄陈莉莉家里的老爷子。等陈莉莉和他父亲沟通完,宋临就能彻底拜托这个烂摊子。 他从餐厅里走出去。大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宋临刚才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从星巴克取走自己的外卖,准备继续回律所工作。 跟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穿过红绿灯,抬头一看,是熟悉的街牌,绿底白字写着“莱克星顿大道”。他每次路过这个十字路口,都会抬头看看这个街牌。 曾经,就在这个牌子下面,他遇见了一辆黑色宾利。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第一次在街头撞见那辆黑色宾利,又已经是隔了多少岁月的以前。 宋临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他和沈昭的故事,已经可以用“long long ago”作开头了。 宋临抿紧嘴唇,条件反射地注视着车流。他的期望每一次都落空了。异国他乡,黑人司机,甚至是美国车牌,0%的概率,他大概是真的魔怔了。或者说,一场自以为是的执念。 他晃晃脑袋,强迫自己清空思路,全身心投入到下午的工作中。 一直加班到晚上十点,宋临合上电脑,才发现早上买的三明治还没有吃。他犹豫了一下,把它放进冰箱,决定去茶水间洗个苹果。 刚拧开水龙头,游然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宋临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临子,你今年还不打算回国啊。” 宋临在工作第二年的时候,就把耶鲁的学费全部还给游然了。 而游然研究生毕业后,便拍拍屁股离开了香港,回x市继承家业去了。两个人虽然在地球两端,但关系非常不错,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联系。 “恩,目前还没有回国的计划。” “真不回啊?”游然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你有话直说吧。”宋临也笑了。 “就是想请你帮我个忙,”游然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却是掩盖不住的兴奋和幸福,“咳咳!下下个月,我和曼凝要在海岛举行婚礼了。我觉得吧,我选的伴郎必须要高大帅气,才能衬托出我的气质卓绝,展现1+1大于2的效果。想来想去,嘶,好像只有一个人最合适。” 宋临叹了口气:“你要结婚了?怎么不给我发请帖。” 游然哼道:“你是我的朋友里第一个知道我要结婚的!请柬还在让设计师改稿,做都没做好呢。” 第95章 两个人又寒暄了一阵,然后挂了电话。宋临拿起水果刀,开始给苹果削皮。 他发了好久的呆。 这九年里,宋临有好几次可以回国发展的机会,但是他都拒绝了。他在去年拿到了美国绿卡,在曼哈顿有自己的工作圈子,他的资源,积累,人脉......几乎都在这了。 即使回国,宋临也不担心重头再来,他担心的是别的。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你的苹果要削成苹果核了。” 宋临吃惊地抬眼,陈莉莉正一脸戏谑地靠在门框上看他。她刚刚下班,开车来找她爸说事,就看到宋临站在茶水间里。她伸手指了指宋临的手腕。 “而且,你的戒指刚刚被水流冲掉了。你没发现吗?” 宋临猛地回过头。他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水槽里也光洁得没有任何异物。 宋临把盖子拧开,用手电筒仔仔细细地照了照管道。什么都没有。他又在地上和四周找了个遍,都没有。 我又弄丢了一枚戒指。 宋临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手指死死地扣住台沿,指尖泛白。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 陈莉莉沉默地看着他魂不归舍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吐槽:“你这戒指纪念的到底是仇人,还是忘不掉的爱人啊?” 飞机从肯尼迪国际机场起飞,飞越加拿大东部,进入北大西洋,穿越格陵兰岛南部,跨过白令海峡,直飞x市。 宋临这次回国有三个任务:一是参加游然和姚曼凝的订婚宴,二是和陈莉莉去拜访她在医院的爷爷,三是两个月后参加游然的正式婚礼。律所破例给他放了长假。此外,他意外地发现陈莉莉居然是姚曼凝的堂姐。 “咱俩的任务路线挺重合啊。”陈莉莉总结道。 飞机一落地,她就立刻打开手机和自己的小女友发消息,脸上的甜蜜是藏也藏不住的。某种层面上,宋临很羡慕她。 x市变化很大。很多宋临熟悉的街景,都不长那个样子了。 唯一不变的是三伏天,依旧热得人口干舌燥。 宋临拽了拽领口。 刚下飞机他就和陈莉莉兵分两路,各自去各自订下的五星级酒店。他打开行李,把明天订婚宴要穿的西服挂在衣架上。 游然说订婚宴不是很严肃的风格,随意一点就好。但宋临觉得自己也不能穿个白衬衫就去了。 订婚宴规模不小,豪气冲天,在山顶的度假别墅里举行。游然和姚曼凝的父母发完言就退场了,乐队开始上台表演,气氛瞬间嗨到爆。这与其说是订婚宴,更像年轻人的一场派对。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游然微笑着看向宋临,然后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你怎么能一点都不老呢?” 宋临今日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高定西装,宽肩窄腰,长腿挺拔,整个人愈发显得仪表堂堂、俊逸非凡。即便他站在角落,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游然也一眼就看见了他。 “刚才我有个女性朋友问我你是不是单身。”游然嘻嘻哈哈地打趣。 “严格来说不算,”宋临认真地说,“我有任务在身。” “......操,你别吓我,”游然瞪圆了眼睛,“美利坚的资本主义把你给腐蚀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就笑了,笑个不停。宋临也跟着笑了起来。 陈莉莉今天穿了一身迪奥的套装,显得整个人成熟又优雅。她端着香槟过来和游然打招呼:“妹夫。”然后她看见宋临,点了点头,安静地站到他身旁。 游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扫:“你们……” 陈莉莉刚要开口,他的手机却先响了。游然接起电话,简单应了几句,随即歉意地笑了笑:“曼凝的老板来了,说是送了点东西,我过去陪她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这段话,他很有深意地看了宋临一眼。 宋临没搞懂他是什么意思。但是那个表情常常出现在大学期末考试,游然趴在桌子上疯狂朝自己使眼色的时候。 宋临沉默片刻,抬脚跟了上去。 陈莉莉以为他有急事,也好奇地跟在身后。 洒满阳光的走廊尽头传来悦耳的笑声,宋临转过拐角,迎面看见了一个人。 ……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人还是风华正茂的好模样,英俊潇洒,不可逼视。心酸和欢喜一起涌上来,堵得宋临百感交集。 沈昭冲他淡淡一点头:“好久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从美国回来之后的情节应该不会写太长 第78章 你女朋友呢 “是挺久的,”宋临轻声说,“快十年了吧。” 这么漫长的岁月,要说沈昭一点变化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宋临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对面男人身上。 都说岁月对有气质的男人而言,是一种奖励。这句话在沈昭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今天不过是一身黑衬衫配深色西裤,最简单的搭配,却被他穿出了独有的韵味。肩宽腰窄,双腿笔直修长,身形挺拔利落。他的眉眼也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成熟,像封存多年的红酒,愈发迷人。 沈昭朝他微微颔首:“怎么突然回国了?” 宋临:“来参加老同学的婚礼。” 他顿了顿,直视着沈昭的眼睛,缓缓说道:“不出意外的话,忙完我就回去。” “回去。” 沈昭重复了一遍,笑着点了点头,“挺好的。” 宋临的手在衣兜里,指尖死死地扣紧了自己的掌心。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至少在他心里,预演了千遍万遍的,不应该是这样的重逢。 太平静了,太自然了,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他和沈昭之间,好歹也是睡过多少次滚过多少遍床单的关系,装什么君子之交淡如水? 游然和姚曼凝在宋临出现的时候就匆匆离开了,只剩下刚刚追上来的陈莉莉。 她望着走廊里默然对峙的两个男人,直觉气氛不对。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有些后悔跟了上来,便装作路过,快步往前走。 “这位是你的女朋友?”沈昭忽然开口,“我在大厅碰到了,没来得及打招呼。是陈律师的女儿吧,真漂亮。恭喜你。” 陈莉莉脚步一顿。 宋临侧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陈莉莉立刻心领神会,飞快抽身离开了现场。 沈昭拿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两口。 宋临淡淡道:“在别人的订婚宴上抽烟,不合适吧。” 沈昭嗤笑一声:“宋先生,女朋友都走了,怎么不赶紧追上去?” 宋临咬紧腮帮,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心脏一阵阵抽痛,他忽然冷笑出声:“沈总年纪大了,倒是越来越有妇联主席的风范,热衷于成人之美。是近几年生意做得太顺,有空闲下来了?” 沈昭取下嘴角的烟,轻笑道:“是啊。这么多年,我的生意越做越大,钱多得下辈子都花不完。说起来,这还是托你的福呢。” 宋临慢慢扯起嘴角:“那我得说一声不客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侧过头看着窗外,没有看见沈昭的表情。 宋临的事业做得非常成功,一个没有任何背景、一贫如洗的男大学生,在美国硬生生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有千万身家,可沈昭永远像棵打不死的青松,耀眼又强悍。宋临有时会萌生一种特别阴暗的念头,希望沈昭能栽一次跟头,在自己终于有资本与他平视的时候。 沈昭低下头,将烟头在手边的烟灰缸里捻了捻。 他抬起头,非常认真地对宋临说:“听说你在美国过得挺好的。真的吗?” 宋临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飞快地笑了一下,然后像机关枪一样特别迅速地说: “好,特别好。我的导师很体贴,我的同学也很善良,打工的时候也收到过很多小费,工作的时候老板也很赏识我。怎么不好了?” 沈昭看着他,一言不发。 宋临舔了舔后槽牙。 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真的,挺不错的。感受一下大洋彼岸的风土人情,人生也算更加多姿多彩。人活一遍,不就是为了体验各种未知么?布拉赫也说过,希望是隐藏在群山后的星星,探索是人生道路上倔执的旅人。” “.......” 沈昭深吸一口气,忽然骂道:“少他妈跟我掉书袋子。” 宋临恩了一声,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沈总教育的对。我念博士的时候,教授经常说,要多听长辈的建议。谢谢沈总提点,以后我改。再不回去游然该找我了,失陪。” 宋临回到金碧辉煌的大厅。 所有装饰都已经焕然一新,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正在训练有素地上菜。晚宴已经开始了,看着面前的山珍海味,宋临却没有一点进食的欲望。 第96章 这么多年了,再遇到沈昭,居然是这样的一种局面。 宋临一想到自己近十年的执念,竟就这么草草收场,两人说话句句夹枪带棒,仿佛从前相恋的时光全都不作数,就无比的难过和心酸。 他将目光落在眼前那块带筋的牛排上,把全部意志力都集中在切开它的动作。今天是游然的好日子,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病发了,给他们惹麻烦。 他就着苏打水,吞服了几粒药。 那一刻宋临在心里告诉自己,绝不能让沈昭知道他在美国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除非,让他发现沈昭在x市的日子也并没有比他好过多少。 沈昭在他的斜前方坐着,和周围的人谈笑风生。游家和姚家在x市都很有背景,小小的一个订婚宴就邀请了众多社会名流,沈昭在这种场合简直如鱼得水,他所在的长桌时不时迸发出富豪们做作的笑声。 宋临瞥了不远处沈昭的侧脸一眼,忽然觉得刚刚吃下去的药不起作用,从衣兜里拿出来一副墨镜戴上。 陈莉莉喝了几口果酒,用余光看了宋临一眼。 ......室内戴墨镜。装啥呀哥。 宋临好像知道她想说什么似的:“我的眼睛受过伤。厅里的灯光太亮了,晃得我眼睛受不了。” 陈莉莉敷衍地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觉得宋临从走廊回来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怎么说呢,就好像突然从茶变成了冰水,不再是翩翩公子的感觉,变得很有攻击性。她有点好奇18岁的宋临是什么样子。 她认为现在宋临墨镜后的眼睛,肯定患上了定向斜视。 她顺着宋临视线的方向,看向刚才在走廊里见到的男人。毫不夸张的讲,那是她见过最英俊的人,很多电影男明星在现实里都没有他那么好看。 他们谈话的内容不时地飘到陈莉莉和宋临的耳朵里,那个人说话的语气非常谦虚,温和,一点也不盛气凌人。 宋临慢慢坐直了。 “这个沈先生买卖做得这么大,没想到是非常低调谦和的一个人啊。”陈莉莉评价道。 她觉得宋临眼光不错。 “......”宋临缓缓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这时服务员朝沈昭的桌子走过去,给他们的酒杯里倒满酒。沈昭和服务生低语了几句,过了五分钟左右,大厅的灯光被调暗了。 宋临沉默地吃了几口沙拉,忽然起身走向洗手间。 周遭刀叉碰撞与宾客交谈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沉闷地笼罩着他,让他心头越发压抑。 宋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鼻梁滑落。洗手间的镜子明亮清晰,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他重重叹了口气,走进隔间,没脱裤子,径直坐在马桶盖上出神。 心理医生说他的病已经差不多痊愈,宋临一直深信不疑。 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宋临安静地坐着,等待药效起效。 “掉马桶里了?” 门外忽然有一道男声冷冷地说。 “我就算被淹死了也没关系。”宋临闭着眼。 门外沉默了片刻:“……你不舒服?” 宋临安静了一会。 “我怎么不知道,沈总什么时候这么爱管我的闲事了?”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像你说的,毕竟我年纪大了,对小辈总该慈祥一点。” 宋临气得太阳穴青筋直蹦。 “你的女朋友呢,”沈昭忽然开口:“她怎么不来关心你?” 第79章 兜圈子 “提她的次数比提我的次数都多了,”宋临慢腾腾地说,“沈总对我的人生大事还真是上心啊。” 门外沉默了片刻。 随即,沈昭平静的声音传了进来:“陈莉莉的父亲陈才良,在美国法律界名气不小。” 有陈才良在,对宋临的事业助力会非常大。陈才良这几年有意回国发展,需要一个形象、能力都足够出众的女婿,用来撑场面、做舆论、立口碑。 宋临恰好就是那颗最完美趁手的棋子。 宋临猛地抬眼,心头一片荒谬和寒意。 “……你突然说这些干什么?” “你那么聪明,会想不明白?” 宋临站起身,“咣当” 一声重重推开隔间门。 沈昭正站在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地洗着手。空旷的盥洗室里,只剩下水流细碎而清晰的声响。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猝然对视了。 “我想明白什么。”宋临的声音冷得可怕,“我怎么不知道?” 宋临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到他的这十年,想到他深深的执念,想到最后沈昭居然没有一丝留恋的样子,还有心思这么冷静沉稳地给他分析局势,宋临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他觉得自己可能被误诊了,患的不是抑郁而是双相。他现在就想把沈昭拷起来,直接拿皮带抽,严词逼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昭定定地看着他。 “你我之间,就不要再兜圈子了。” 短短十几个字,却让宋临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垂下眼帘,目光忽然死死地钉在他的无名指上。 ......怪不得这么洒脱。 宋临在心里轻嗤了一声。 可是,心里真酸,酸得难受,酸得他胸口一阵阵的绞痛。 他紧紧盯着沈昭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深深的戒痕:“沈总游戏人间,这几年里,想必交过很多新男友吧。像今天这种权贵云集的场合,怎么不带小男友出来?这不符合沈总一贯从容大方的作风。” 沈昭微微皱起眉:“宋临。” 其实宋临说完这段话,就有些后悔了。三十岁的人了,说话还是这么冲动、激进。他还是宋临吗?一点都没有绅士的样子。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临走到沈昭身边,默默地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冷水拍在脸上,宋临忽然想到什么。 他偏过头,冷淡地对沈昭发问:“是不是那个收到你钢笔的?他和你在一起了,对吗。” 沈昭的脸色渐渐沉下去:“你胡说什么?” “沈总,你对我这么上心,就不准我问问你的事了,”宋临抽了两张纸巾,一边擦手一边抬眼看向他:“他对你的事业有助力吗?” 沈昭:“少瞎扯淡。” 宋临倚在墙上,侧过头微微垂着眼帘看向沈昭,挑眉道:“这可是你说的。你我之间,不用再兜圈子了。”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沈昭被他噎得没话,愣了半天,习惯性地摸出烟叼上。他正要打火,瞥见墙角的烟雾报警器,只好抿了抿嘴,把烟拿下来,低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水烟纸。 宋临看着沈昭在那里低着头,沉默地摸香烟卷,心里忽然很难受,说不上来。 宋临心里发堵。沈昭站在那里的样子,像烙在眼底一样清晰,可他心里越是酸涩,喉头就越想泛上尖刻的话来。 他不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矛盾的心情。直到后来,他才明白:人在遇到放不下的旧情人时,常常会展现出一种强烈的攻击性。而这种攻击性,往往表现成一种口是心非的试探,尖酸刻薄的刁难。 他转过头,忽然冷淡地开口了,出言不逊:“你和你的新男友在一起的时候,是1号还是0号?你让别人c./a./o过你吗?” 话音刚落,宋临自己都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沈昭猛地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最后他咬着牙甩下四个字:“卧槽你码!” 他径直跨过宋临,狠狠撞了一下宋临的肩膀,大力甩上门走了...... 宋临从卫生间回到大厅,晚宴已经结束了。在沈昭身边,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宋临和沈昭的这两次谈话,好像都以沈昭的破口大骂收场。 这样的相处模式让宋临莫名熟悉。当初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就是这么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的。只是,宋临现在变得比18岁的自己更口不择言了。 人老了,会慢慢退回到婴儿时期的模样。那他和沈昭呢?是不是也在一点点退回相看两厌的地步,再往下走,是不是就像去世了一样,他们的关系终究会变成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宋临不敢再往下想。 游然的订婚宴设在 x 市最负盛名的度假酒店,这里依山傍海,还有天然温泉。宴会会持续数日,宾客们都下榻在这座城堡般的豪华酒店里。宋临辗转难眠,便换上浴袍,打算去室外的温泉泡一会儿。 他解开浴袍系带,内里只穿了一条泳裤。身体沉入滚烫的温泉水里,微凉的晚风轻拂过脸颊,这种体验本该惬意至极,宋临却半点享受的心思都没有。 身后由远及近,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游然在他身边坐下来,“噗呲”一声入水,伸手拽过来一个漂浮吧台,打开罐啤酒喝了。 “你怎么不去陪姚曼凝?” “她在隔壁泳池和大家一起开趴呢,”游然说,“他们起哄要灌我,我赶紧跑了。” 第97章 宋临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他其实没有心情和游然唠嗑,但还是礼貌地开启话题:“要结婚了,什么心情?” “哎,紧张啊!” 游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宛如黄江水滔滔不绝,从他怎么求婚的姚曼凝怎么答应的两人说了什么话他去见老丈人和丈母娘的时候闹了什么笑话,一直叨叨到结婚之后要不要生孩子要生的话生几个孩子他不会带小孩这种话题。 宋临后悔死了。 “不过,说真的,虽然迷茫,但心里特别特别的幸福。我和曼凝在一起很不顺利,这么多年,分分合合好几次了,”游然笑着说,“我真的感觉我特别幸运,最后能和她在一起,步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宋临望着微微泛起涟漪的水面。 游然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朋友的幸福,将他现在的处境衬得愈发悲凉。对比太过刺眼,简直不忍直视。 宋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在美国的日子,心理医生经常建议他去健身房锻炼,运动带来的内啡肽对抑郁有好处。美国的肉蛋奶也比国内品种更多,和在x大念书的时候相比,宋临变得更加强壮,健美,鼓鼓囊囊的胸肌和健壮的腹肌倒映在水面上。 宋临在那一瞬间忽然想到,换作以前,如果他敢对沈昭说那样的话,26岁的沈昭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拿大嘴巴子抽他。可现在的沈昭只是骂了他一句就走了。难道他真的不像年轻时战斗力那么强,反而有所顾忌了? 宋临又想到曾经沈昭的白头发,沉默了一会,忽然抬手,毫不留情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滔滔不绝讲恋爱史讲到一半的游然:“?” “有蚊子。”宋临淡淡地说。 游然没太深究,嚷嚷着让宋临陪自己去泳池应付阶级敌人。 他说宋临你好歹也是我钦定的伴郎,怎么着都得保护一下兄弟。美利坚的洋酒养人,我相信你的酒量。曼凝的那些朋友男的都是武松,女的一个个比爷们还能喝,但我现在有帮手了,不怕他们! 宋临笑笑。 他是极自律的一个人,但是今晚他真的很想喝酒,喝得酩酊大醉。 到了泳池边上,大家一看到游然领着宋临回来了,都叫到:“逃兵带着帮手回来了!罚酒!灌他丫的!!” “操!”游然笑着骂了一声,站在泳池边上用脚朝他们踢水花,然后凑到姚曼凝身边贱兮兮地问:“老婆,你怎么不心疼我?” 姚曼凝说了句什么,宋临一点也不关心。 他一眼便看见不远处的遮阳伞下,沈昭正躺在躺椅上看杂志。 酒局马上开始了。 蓝紫暖金的光影泼在碧蓝的泳池水面,动感的舞曲鼓点重重砸在空气里。一群人围着浮动吧台猜拳拼酒。男的都只穿泳裤,女的穿比基尼,一群家境好、身材好,又懂得保养的年轻男女凑在一起,画面非常养眼。 宋临是这群人里最帅的。 水珠顺着刘海滑落,挡得他看不清视线,宋临抬手一把将湿发悉数撩到脑后。溅起的啤酒花与起伏的池水打在他光滑紧致的肌肤上,顺着胸肌与腰线,一路滑进泳裤里。 露天的泳池,皎皎的月辉洒在宋临身上,衬得他整个人丰神俊朗。 酒局拼的热烈,一瓶瓶啤酒从冰桶里拿出来,开了就吹,吹完再开。这个啤酒的度数其实非常低,但就算喝的是水,也不能这么灌啊。姚曼凝那边已经有几个人偷偷尿遁了。 游然一点也没醉:“哎!耍赖!不要脸!” “去去!” “哎,哥们,你好帅啊。以前没见过,你这身材怎么练的?” “叫什么哥们,这是我兄弟!人家刚回国,你们别打他主意啊!”游然开玩笑。 宋临在他身边沉默地喝酒。游然看着他单手撬开瓶盖子,一点不怵,拿起来对嘴就吹。两边谁也不服谁地焦灼着。 然而,就在这种一不留神就会被灌倒的战况中,游然发现宋临居然有空分心。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越过人海,望向泳池边上的沈昭。 姚曼凝拍了拍手:“别喝了,别喝了!今晚只喝酒有什么意思?老公,各位,咱们玩点别的吧!” 游然的脸色因为姚曼凝的一句“老公”变得满堂生辉,如果他有尾巴,现在肯定摇成螺旋桨了。 宋临既为好友开心,又觉得有点好笑。 酒局告一段落,接下来他们打算玩水上排球。 宋临这么一折腾其实有点累了,他的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但是看到游然兴致勃勃的样子,他又不忍心拒绝了。 人一辈子能结几次婚?还是和最心爱的人一起。 水上排球的规则和陆地上的差不多,就是站位更灵活一些。一组四个人,宋临在游然这边,姚曼凝那边拉着她的表弟,还有几个同学。 以前,虽然沈昭很喜欢叫宋临“书呆子”,但他真的挺有运动细胞的。因为个子高,从小到大班里打篮球赛排球赛都是宋临上场。他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运动对他来说也只是掌握的一项技能罢了。 对方发球刚过网,宋临脚下一踩水便已卡位到位,双臂并拢一记垫传,将球稳稳送到网前。 不等球落下,他猛地破水腾空,腰腹一拧,腾空时瞬间扬臂重扣,排球带着风声砸向对方场地,掀起轰然的水花! 这一记斜线扣杀,把所有人都震了。 “不行,得搬救兵!” 姚曼凝笑着说,她转过头对岸边的人喊道:“boss,要不要也一起和我们玩玩?” 沈昭没说什么,把脸上的墨镜摘下来。他自从躺在那就翘着二郎腿一动不动,宋临还以为他睡着了。 宋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解开浴袍下水,近乎贪婪。他不想错过每一个细节。 ......快十年了。 沈昭还是那么性感,强悍,他的身材一点都没有走样,漂亮到完美的倒三角,像古希腊雕刻的象牙白雕塑。 ......太漂亮了,太健美了,沈昭整个人就像是力与美的象征,一只优雅凌厉的黑豹,锋芒毕露,散发着慑人的气场。 开场前,宋临去深水区游了两圈。 他怕自己还没开始运动就勃qi了。 球刚发出来,宋临便踩着水横移半步,将球挑向网前。游然正要起跳,却被沈昭抢先一步——他身体破水腾空,一记利落的拦网封堵,硬生生将球挡了回去! 指尖擦过球体,溅起的水珠落在宋临微微扬起的下巴上。 “反应慢了!”沈昭说。 宋临原本只打算陪游然玩玩,沈昭短短一句话,激起了他强烈的胜负欲。 沈昭扬手抛球,身形绷得如拉满的硬弓,击球刹那,“砰” 一声闷响,排球擦着水面疾射向对面!宋临不退反进,纵身起跳,一记刁钻的抹腕球径直越过沈昭的拦网,狠狠扣在了他身后的无人区! “耍赖?”沈昭回头,不屑地看他,眉梢挑着。 他背上的黑蛇纹身随着水流缓缓地“动”起来,仿佛活物。 宋临移开了眼,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自己的泳裤边。 宋临的自制力体现在方方面面,他让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当下的比赛里。沈昭一记重扣,宋临飞身扑救,捞起来的球喂到网前,沈昭不等球落地,直接猛地探头打死。下一球宋临吊了个近网,沈昭蹬水上前,指尖刚触到球皮,宋临已经切到落点,起跳就是一记又重又狠的钉地板。 “好!”小小的一场水上排球仿佛变成了他们两人的对决,场外的观众全都沸腾了。 游然忽然拍了拍宋临的肩膀,轻咳一声:“那个,临子,我老婆在对面呢,给我留点高光呗。” 宋临看了对面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有几个人从门口走了出来,宋临恰巧和他们迎面对视,礼貌地点头示意。 陈莉莉笑着对他做了一个“力挺”的手势。 下一轮,沈昭故意放缓传球速度,眼看球要落网,宋临下意识起跳去救,不料沈昭也同时腾空。不等球落地,沈昭抬手将球送到高位,然后腰腹发力拧转,一记斜线重扣带着风声砸在宋临身前,破空的力道掀起高高的水花,炸了人满头满脸! 落地的时候,沈昭在宋临耳边说:“宋大律师,分心了。” 宋临偏过头,抬手将球狠狠扣向沈昭场地,力道之大,溅起的水花几乎将两人笼罩。 沈昭侧身躲开。 最后的比分是宋临和游然这边以2分险胜。 他们的比赛胜负赌的是如果游然赢了,姚曼凝明天早上得给游然买x大二餐厅的猪肉馅包子,当作早餐。 “......”这真是够无聊的,宋临心想。 但是游然却异常地兴奋,揽着宋临的肩膀,还人来疯地跳到了宋临背上,扛在脖子上转圈。 大家都笑疯了,只有一个人没笑,脸黑得跟灌满气的玻璃瓶似的,一碰就要炸。 宋临在水里站了一会,眼前忽然晕的厉害,险些直直地倒在水里。他下意识地捂住眼睛。当年医生说他的眼睛是有后遗症的,视网膜很脆弱,不能大量接触水,今天被宋临忘在脑后了。 第98章 又是喝酒又是在水里剧烈运动,宋临觉得自己太过了。他不禁担心起来,他真的害怕自己再一次看不见了。 “临子!”他听见游然惊恐地喊了一声。 宋临刚要摆摆手安慰他,下一秒却被人抱起来了,那人吃力地“操”了一声,然后急急地骂道:“愣着干什么?快叫医生!” 第80章 说你爱我 宋临被晕乎乎地送进一个房间里。 很快他就听见请来的私人医生说话的声音,沈昭又急又快连珠炮般地解释着什么。医生用一个什么灯照了一下宋临的眼睛,宋临吃痛地“嘶”了一声,然后沈昭开始骂人了。 医生说宋临的眼睛问题不大,拿了一个膏药敷在宋临的眼皮上。 后来医生们走了,房间里就只剩宋临和沈昭两个人。 宋临抓着沈昭的手,没有放开。 沈昭就由着他抓。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医生说了,没事。”宋临随便找了个话头。 沈昭没回他。他用他那只空出来的手抖落一张报纸,煞有介事地开始看。 宋临说:“没想到,你对我的眼睛也挺上心的。” 沈昭开口:“这事我有责任。” 宋临听了这话,缓缓地把脑袋转过去。他恨自己的眼皮上贴着膏药,看不清沈昭的表情。 他继续道:“谢谢你送我过来。” “不客气。” 宋临安静了一会。 “我现在还穿着泳裤。”他忽然说。 沈昭扭头看他。 “很湿,很潮,很勒。不舒服。我的头发也没吹干,身上都是潮乎乎的,床单和被子也湿了。”宋临像背书一样抱怨。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这呆着。我去帮你叫服务生。” 他起身就要走,忘了自己的手还被宋临握着。 宋临一把拽住他,指尖在沈昭掌心狠狠地抠了一下,语气却非常温柔:“沈昭,你好人做到底吧。” 沈昭没有动。 过了几秒,宋临身上的被子被人掀开,刺骨的凉意让他当场打了个哆嗦,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只有上方的那个人是冒着热气的,宋临想都没想就支起身抱住了他。沈昭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继续行云流水地对付宋临的泳裤。 终于,勒得紧紧的泳酷被退了下来,某个浅粉色的婴儿手臂和沈昭直直地打了个照面。 “......”沈昭短促地哼笑了一声。 “冻着了,”宋临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别管它行不行?” 他摸了摸沈昭的手背,光滑,温暖。他的手指向下,和沈昭紧紧十指相扣。 宋临的脑袋靠在沈昭的颈窝上,这是他最喜欢的位置。 沈昭从前总嫌他麻烦,说他每次温存过后,都得耐着性子哄上半晌,不然就摆出一副jing尽人亡被人利用的怨夫模样,仿佛红了眼提枪的人不是他似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昭无奈,常常这么抱着他,慢慢地就把宋临哄睡着了。 宋临的头发是湿的,贴在脖子上很不舒服。 沈昭不自在地把头偏到另一边,宋临就跟着挪过去,把头换到另一边枕着。 “怕我受伤,着急了?”宋临看着沈昭。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他开心,开心得快要疯掉。像是饿了整整十年的人,忽然尝到一口蜜饯,甜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辨不清东西南北。 泳池里沈昭那不顾一切的一抱,已经让他心潮翻涌;等到沈昭紧紧搂着他的腰,焦急地喊医生的时候,宋临觉得自己就像枚被点燃的二踢脚,“嘭” 一声炸上了天。 “心疼了?”宋临追问。 沈昭忽然抬手,把宋临偷偷蹭歪的膏药贴了回去,然后他说了句什么。 宋临一下子甩开了沈昭的手,随便披上床单便推开门回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再没有和沈昭说过一句话。 这天,宋临按约定和陈莉莉去医院拜访她的爷爷。陈莉莉对宋临说你不用穿的那么正式,太假了。我爷爷人还是挺和善的,你顺着他的话说就行。 宋临听她的话,换下自己的西装,头发也放了下来。 “挺年轻的,像大学生,”陈莉莉端详着他,“不过你的脸色太差了。用我的遮瑕遮遮黑眼圈?” “谢谢,不用了。” 医院是个能让人想开很多事的地方。 生和死面前,所有的所有都微不足道了。 陈莉莉爷爷对宋临很满意。他唠唠叨叨地嘱咐了很多话,最后老头讲的累得睡着了。 宋临握着他干燥的冰凉的手,望着窗外盛开的紫薇花,一簇簇粉紫、淡红,风一吹,特别温柔。 他转过头,笑着对陈莉莉说:“我打算回去。” 陈莉莉惊讶道:“你不参加游然和姚曼凝的婚礼了?” “到时候再飞回来就行了。我在x市耽误了太久,律所那边,已经错过了不少有意思的案子。不过你放心,你的忙既然我说了要帮,就帮到底。” 陈莉莉听到最后一句,话叹了口气:“普通的假情侣骗不过我爸和那些亲戚,如果不行,我们可能还得办一场假结婚。” 她说这话就没想过宋临能答应。 再君子的人也会有底线。 没想到宋临应得很爽快:“可以。你选个日子吧。” 拜访完陈莉莉的爷爷,她回山顶的度假别墅,宋临去x市医院的精神科挂了个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诊断报告,心想自己的病情果然还是加重了。他把病历单折成信封的样子,随手塞在外套里,打了个车回度假别墅。 游然在走廊将他拦住:“怎么回事?突然要走?” 宋临:“其实也没有什么原因。”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一句话。 很小很小的事。 在他为沈昭的一个拥抱意动神摇的时候,沈昭一盆冷水当头泼了下来。 他问宋临:“你什么时候回美国?” 宋临骤然冷笑了一声。 游然被他吓到了:“呃......你几点的航班?我让司机送你去机场?” 宋临说不着急,到时候再说。 为了不露馅,他要回美国,陈莉莉当然也得回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托着行李箱走在走廊上,陈莉莉忽然发现宋临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角站着那个叫沈昭的男人,正在打电话。 宋临默默地看着沈昭的侧影。英俊的,倜傥的。他的心还会跳,但是,感觉不一样了。 缘分是无法强求的东西。 到头了,就散了。 总比两败俱伤要好看一些。 他继续向前走,再没有看沈昭一眼。 沈昭举着电话匆匆从旁经过,两人肩头重重撞了一下。有东西从沈昭身上掉了下来,他浑然不觉,依旧步履匆匆,像是赶着去开会。 从一开始,他就根本没看见宋临和陈莉莉。 陈莉莉看着宋临弯下腰,迟疑地捡起那个人的钱包,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宋临失态了。 陈莉莉好奇地探头去看那个钱包里有什么。 一张照片而已。 宋临看着那张边角泛黄的老照片,他记得这是他和沈昭在景山公园拍的照片。 那年他18岁。 当时他还在昭启实习,被迫给沈昭当司机,每天都在资本阶级特务的压迫下生活。照片里,18岁的宋临偏着头,十分不爽地盯着沈昭的侧脸;26岁的沈昭盯着镜头,笑得阳光灿烂,无拘无束。 他自己都没有关于这张照片的印象了。 宋临浑身止不住地打颤,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被震得。 一个抬头,沈昭已经原路返回了。 宋临看着钱包表面新覆上来的几根白皙的手指。 “这不是你的东西吧?” 沈昭的语气那样平静,他的语气礼貌、疏离又谦和:“谢谢你帮我捡到了。我的钱包里有很多信用卡,丢了很不方便。” 宋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沈昭独自走远的背影。 他的眼睛红的可怕。 沈昭他根本就不绝情。其实沈昭也...... 可他为什么要装呢? 装王八!装缩头乌龟!装清高!装潇洒!装无所谓!沈昭他丫的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可帅了?! 宋临双目赤红地看着沈昭毫无留恋地越走越远,忽然吼了一声:“哥!” 沈昭站住了,插着兜回头看。 宋临拉了一把陈莉莉,然后从怀里掏出来一个请柬样的东西。 他笑着对沈昭说:“向你隆重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妻。我要结婚了,你恭不恭喜我?” 陈莉莉头都大了。 但她不得不承认宋临这一手激将法用得浑然天成。她像看戏一样站在一边,她虽然是演员之一,但完全置身事外。话说宋临手里拿的“请柬”是用病历单叠的吗? 第99章 她好奇地等待着那个叫沈昭的谦和男人被激怒了是什么反应。 一只红酒瓶闪电般砸来,在宋临耳边轰然炸裂,猩红酒液溅得他满头满脸。 下一秒人已欺至身前,一记耳光毫不留情地甩在宋临脸上。宋临一拳死死捣在沈昭胸口,沈昭蜷起身子,腿闪电般地扫向宋临的膝盖。宋临反手扣住他的脚腕,沈昭一脚踹在宋临后腰,将他搡进旁边空房。宋临反手狠扣住沈昭脖子,回身 “砰” 一声带上门。 “............”呆在原地的陈莉莉。 室内,两个人喘着粗气倒在地毯上,宋临气喘吁吁地卡着沈昭的脖子,沈昭的手使劲拧着宋临的大腿。 宋临的嘴里满是血腥味,沈昭刚才的一巴掌让他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宝刀未老。 他红着眼睛骂道:“你敢打我!!?” 沈昭凶狠地瞪着他:“你敢结婚!!!” “我结不结婚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的谁!!!” 话音刚落沈昭就猛地屈膝,宋临痛得松劲,瞬间被掼倒在地上,沈昭居高临下地掐着他的下巴,怒吼道:“你结!你结一个给我试试!!!” 宋临使劲掰着沈昭的手腕,疼得咬牙切齿:“你管得着吗!我现在就回美国结!!!!” 沈昭怒视如炬:“你回!!我拦着你买机票了?你最好让我一辈子都再也见不着你!!!” 宋临猛地起身,狠狠地撞上沈昭的脑袋,沈昭捂着脑袋发晕。 宋临压着他的双臂让他跪在地板上,恨道:“沈昭,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去美国么?!你不知道,你不关心,你根本不在乎!!!!” 沈昭忽然在他身下猛地挣扎起来,发狂般怒吼道:“你还敢提!!你他妈还有脸提?!!!” “我不能提?!我这十年怎么过的,我最他妈有资本提!!!!” “放屁!!”沈昭突然别过头,死死地瞪着宋临: “当时我们吵完架你就走了,你他妈偏偏挑在我放狠话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你......宋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特别大公无私!!!!你自己拍拍屁股走了,你有没有想到我下了飞机看到空荡荡的家什么心情?!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留在原地什么心情?!!你!没!想!过!!!我告诉你,你他妈是最自私的!!!” “我自私?!我自私???”宋临气到发疯,对沈昭吼道:“你怎么没想过我根本帮不上你的忙,还要成为你的累赘你的负担,我是什么心情?!!你想过没有!???” “我愿意!!!!” 宋临愣住了,因为他看见沈昭通红的眼睛: “书呆子,那是我愿意!!我他妈心甘情愿!!!千金散尽算什么,事业受挫算什么,我说我愿意!!!你当时怎么就想不明白?我只要你一个!!!” 宋临慢慢松开了压着沈昭胳膊的手,缓缓地直起身子。 可怜能言善辩的宋大律师第一次结巴:“你说......你的意思是....你.......” 沈昭瞪着他。 宋临单手撑地,想站起来。 沈昭忽然猛地拽着他的领带强迫他低头,然后深深地吻住了他。 “唔......” 宋临一把将沈昭推开了,严肃地盯着他:“你......咳!你干什么。” 沈昭哼笑了一声:“假正经!” 宋临觉得腰间一凉,一低头,皮带已经不知所踪。 “我看看冻没冻着!”沈昭笑的有点邪气。 “......” 宋临的手被自己的领带捆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昭准备深蹲,他身前丰满的胸肉随着上下的动作轻轻摇晃起来。 “恩......” 宋临红着脸咬牙骂他:“龌龊!下流!不知廉耻!.......淫贼!!!” 沈昭被他挤兑得不行了:“差不多得了啊!看我把你给惯的。” 他浑身都是汗,微微后仰:“阿.....书呆子.......” 宋临扣住沈昭的腰猛地起身,重重撞了下去。 沈昭狠狠地咬住宋临的肩膀:“回不回美国了?!结不结婚了?!” 宋临没说话,卖力耕耘。 沈昭急得抓宋临的头发,脸色红红地问他:“回不回了,结不结了?!” 宋临还是不理他。沈昭真生气了,又急又怒地推宋临的肩膀:“你还是要回去?你敢结婚?!”宋临喉咙里古怪地笑了一声,忽然猛地抱住沈昭:“说!说你爱我!.......” 陈莉莉临走的时候听到房间里传来可怖的肉体碰撞的声音,心惊肉跳,立刻打算找救兵。 她先找到了游然,游然听说宋临和沈昭打起来了脸色一变,立马叫了保镖和沈昭的秘书,带着钥匙的客房经理,还有闻风而来的姚曼凝。 几个人乌泱泱地来到门前,就听到里面摔摔打打的声音。 游然摆摆头,示意客房经理开锁。 门内忽然传来了一声:“宝贝儿……” 另一个更年轻也更清朗的声音深情款款地说:“我是生病了。那又怎么样呢,难道你会嫌弃我吗?不管你信不信,你是,唯一能治好我的药。” 满头黑线的陈莉莉:“…….” 一脸尴尬的姚曼凝:“…….” 捂着胸口觉得白菜兄弟被猪拱了的游然:“……” 命苦的直男客户经理:“…….” 脸部抽搐的崆峒保镖:“…….” 发现老板奸情怕被灭口的小秘书:“……” 门内的两个人相拥着躺在地板上。 “你为什么会有那张合照?” 景区的照片都是一次性的,没有备份,想洗出来就得当场和摄像师说,而且只有一张。 “你不觉得这张照片把我拍的特别帅吗。” “这是一张合照,两个人的合照。” “真的把我拍的特别英俊潇洒,我别的证件照都没有这个感觉。” “那怎么不把有我的那一半撕掉?” “不仅人物,调色也好。后来那个摄像师获得国际大奖了,才华难以埋没啊。”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喜欢我?从那么早的时候?” 沈昭不说话了。 我们都不正常,宋临心想,我是执迷不悟的疯子,他是心口不一的倔驴。不过这话肯定不能在沈昭面前说。 宋临说:“多少年了啊,这张照片。你怎么能留这么久。” 沈昭说:“没办法啊,这是我们俩唯一的合照。” 第81章 情非得已 宋临很抱歉地和陈莉莉说,他没法继续和她扮演情侣了。律所那边他也在处理后续的工作,要是有什么文件之类的,还得陈莉莉帮他发邮件过来。 “行啊!没问题!”陈莉莉答应得很爽快,“听你这意思......你是打算留在x市了?” “恩。结婚的忙,我帮不上了。挺不好意思的。” “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已经很够意思了。我是想明白了,演得再像也有露馅的那一天,总有一天我得和我爸摊牌。工作那边,我肯定会找人帮你收尾。不过,说实话,你本人回律所一趟可能更方便。” 宋临笑了一声:“再说吧!我现在暂时走不了。” “怎么回事?” “护照被他扣了。” 陈莉莉扑哧一声笑了。 她回忆起那天他俩大打出手的场面:“没想到,你这是......咳,爱上了一个暴力狂啊。” 宋临一听这话就有点不高兴了。沈昭打人是疼了点,但是在宋临心里就跟被家里的猫挠了一下差不多,厉害的猫哪有脾气不大的? 他走到窗边,陈莉莉在电话里继续说:“不管怎么说,你这个朋友我交的值,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宋临温声说:“谢了。” “谢什么谢,祝你俩百年好合,结婚那天别忘了请我吃喜酒啊。” “当然。” 挂了电话,宋临转身继续和房产中介掰扯。 那天宋临和沈昭打完架聊完天之后,沈昭的秘书就立刻找上宋临了。 十几本房产证二十来个车钥匙,稀里哗啦往桌上一摆,秘书对宋临恭恭敬敬地说:“我们老总说,您多少年没回来了,先找个房子住着,先挑个车子开着。要是没有喜欢的,就吩咐我去安排。” 宋临和他客套着,礼貌地聊着天。他表面春风和煦客客气气,扭头就寒着脸给沈昭打电话:“你丫什么意思?老毛病又犯了是吧?” “宝贝儿,你看你又误会我了吧,”沈昭泰然自若地说,“现在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分那么开干什么?多伤我的心啊。既然你要回x市,衣食住行这方面总得先有保障吧。” 宋临心想好话赖话都让你说了:“我直接住进你家不行吗?” “行啊!那最好了。就是我明天要坐车去工厂视察,一路要坐好几个小时呢,今晚只能用口口口口......”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宋临必须打断他的污言秽语,于是他温声道:“今天工作累不累?别熬太晚,早点回家,我想你了。” 第100章 沈昭在电话那边瞬间安静了,支吾了一会,然后又咳嗽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宋临跟着房产中介去看了沈昭的那几处房产,好家伙,全和沈昭的公寓是一个小区的。他挑了和沈昭的房子最相似的一个户型住着,秘书还让他挑车,宋临像翻豆子一样看了看,摇了摇头说先不用了。 下午又去和一个红圈所的合伙人聊了聊天。 他和陈莉莉的父亲是朋友,听说过宋临办的那个大名鼎鼎的跨国案子,对宋临的入职举双手欢迎。 宋临和他聊得很投机,无论是价值观还是未来的发展,宋临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去处。晚上游然给他打电话,两个去一个法国餐厅吃了顿晚餐。 等走在夜晚的街上,凉风习习,宋临低头看了眼手表,心里顿时一紧: 完了。 回到家,推开门就看见沈昭一声不吭地在沙发里上坐着,手里的烟燃到了一半。 “回来了。” 他平静地说。 宋临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盒子放在餐桌上。 “你以前最爱吃的那家鸭脖子。没想到,十年了,店还在那呢。” 沈昭看都没看一眼鸭脖子。 他抬头盯着墙上的挂钟,挺疑惑地问:“现在几点钟了?” 宋临试图把话题拉回鸭脖子上:“还热乎着。你要不要现在吃?” “好吧,你拿过来吧。”沈昭语气不哼不哈的。 宋临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夹起一段鸭脖子递到沈昭嘴边。 沈昭终于装不下去了,腾一下子站了起来,冷笑道:“想我?早点回来?别太晚了?书呆子,看不出来,这么多年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长了不少啊!” “怎么能是睁眼说瞎话呢?”宋临皱起眉,伸手把站得笔直的沈昭拉下来,“我是真的想你。也真的去谈工作,没注意时间。下次要是有事,提前跟你打电话。” 沈昭哼了一声:“今天去见谁了?” 宋临知道他迟早要问这个:“一个律所合伙人,聊了聊工作的事。” “男的女的?” “男的,五十多了。” 沈昭“嗯”了一声,拿起一块鸭脖子:“怎么样?” “挺好的,差不多就定下来了,”宋临顿了顿,“主要是离昭启很近。” 沈昭啃鸭脖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啃。 “就见了这一个,没别人了?” “还能有谁啊。”宋临随口答。 气氛忽然一片死寂,他一抬眼,沈昭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还有跟游然吃了顿饭......”宋临蓦地恍然大悟,扑过去,笑着去吻沈昭的侧脸。 沈昭别别扭扭地把脑袋转到另一边,宋临眼睛闪闪发亮:“吃醋了?沈昭,你是不是吃醋了?游然都结婚的人了他的醋你也吃?” “我吃什么醋?” 沈昭偏开头,“我只是提醒你,某人下午在电话里说想我,结果我赶回来一直等到十点钟,连个他妈人影都没有。” 宋临喉间低低笑了一声,手臂收紧,将人彻底圈进怀里:“我去谈工作,谈完被游然拉住多说了几句。” 他低头,鼻尖蹭过沈昭发烫的耳尖,声音放得又轻又稳:“真没骗你……宝贝。” “……少来这套。” 宋临沉吟了一下,把自己的衬衫边掀起来,豁,漂亮的腹肌边上好大一片淤青。 沈昭有点尴尬地别过脑袋。 要说上次他俩打架其实两个人都动手了,但宋临健身房出来的,实战经验没有沈昭的多啊。宋临不知道怎么哄沈昭,沉默地展示自己身上五颜六色的挂彩,掀完衬衫露后背的,展示完拿起沈昭的手放在自己头顶摸摸,依稀还能摸到一个大包。 “那个......一码归一码,咱俩说的是一回事吗!” “你不心疼我啊?”宋临睨着他。 沈昭心说翻旧账可比不过我:“年纪大了,小辈太多,心疼也心疼不过来了!” 宋临一听这话脸立马沉下来了,猛地起身把沈昭按到在沙发上:“你现在在外面还有小三小四小五小六的?!” 沈昭立马笑了,特别好看的一双眼睛弯起来。 宋临冷冷道:“你敢劈腿一个试试?” “怎么可能啊,就你一个。这辈子就你一个。” 宋临冷哼着坐起来。 沈昭开了两罐啤酒,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鸭脖子,笑眯眯的看上去非常高兴。宋临默默地盯着他英俊的侧脸,心想这就是哄好了。 沈昭看电视,他看沈昭。 五颜六色的光洒在身边人的脸上,恍惚之间,又回到他们曾经躺在沙发上一起看爱情电影的岁月。 宋临凑过去深深地吻住了他。 “......”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头,麻辣鸭脖的味道辣得他差点飙出眼泪。 过了十几秒,他若无其事地说:“还是这个味道。” 沈昭恩了一声:“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当年我下了课,你车停在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里等我,路对面就是这家店。每次你都要买,每次你吃几口辣得直吸气也不肯停。” 沈昭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全化作一声哼:“你记性倒是好。” “不好的话,早就把你忘了。” 沈昭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 然后他起身说:“去洗澡吧!” 宋临早就猜到了洗澡不可能只是纯洁的洗澡,就像上床休息也不是真正的休息,而是一场充满基情的生命大和谐运动。 温存过后,宋临整个人覆在沈昭身上,将头枕在他最贪恋的位置,渐渐平稳呼吸。 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宋临本来躺得好好的,沈昭忽然伸手把他扒拉到一边:“妈的,做梦被黑熊压了。”然后他翻个身继续睡。 宋临只能默默地自己钻进被子里,探出脑袋盯着沈昭的睡颜。他睡得那样安详舒适。 宋临:“沈昭,你一堆毛病,你知不知道。” “恩,我一堆毛病。” 宋临孤独地看了一会天花板。沈昭浑然不觉,睡得更沉了。宋临的鼻子里重重地呼出去一股气。沈昭无意识地把宋临那边的被子也拽到自己身上,裹在两层被子里像只茧蛹,只露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宋临沉默地承受着空调的冷风,手脚冰凉。 宋临:“我要回资本主义国家。” 沈昭猛地睁开眼睛,但好像还没醒透,半梦半醒地把宋临拉过来,往怀里拢了拢,又亲了亲他的眼睛。 “不要回……” 宋临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他听见沈昭很小声很模糊地又说了一句什么,像梦话一样。等到他说第二遍的时候宋临才听清了,沈昭说:“你是不是还是恨我?” “......”怎么办啊,宋临心想。 他凑近了在沈昭耳边轻声说:“是不是只能等我求婚了,变成你的老公,你才不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第82章 完结章 缘分这东西 没人应声,沈昭显然已经睡熟了。宋临借着月光玩了会沈昭的睫毛,直到沈昭皱眉要醒,才悻悻地钻进沈昭的被窝,安安静静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宋临睁眼的时候,沈昭已经不在了。 宋临刚到律所没多久,手头工作不忙。他下班后坐地铁去了附近的菜市场,打算买些排骨、玉米和胡萝卜,回家煲汤。 宋临一身西装革履的出现在菜市场里,无疑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给他秤土豆的大妈不时地用余光上下打量他,宋临始终泰然处之。既然决定一起过日子,就不能都当甩手掌柜,总得有人打理柴米油盐这些琐事。 在宋临看来,再好的男人若是不顾家,那都不叫真正的好男人。 而且.…..宋临实在想不出来沈昭洗手做羹汤的画面。 他拎着塑料袋上电梯,袋子里的青菜叶子发出簌簌的声响。 不知怎的,这个声音让他微笑起来。 手机响了两声,是沈昭给他发消息了:书呆子,你晚上想不想吃带鱼啊 宋临:什么意思 沈昭:我想吃煎带鱼 我想吃煎带鱼 我想吃煎带鱼 宋临没好气地打字:你不早说,我刚从菜市场回来 沈昭:那我点外卖吧 宋临:外卖不健康 沈昭:那怎么办 你想看我饿死吗 宋临:冰箱里有粥 你自己去微波炉热热 先垫一点 二十分钟后 宋临:【图片】(修长的食指指着装着带鱼的红塑料袋) 沈昭:老公真好 宋临低头看消息,直直撞到了电线杆上。 另一边,沈昭得意洋洋地看着手机屏幕。 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正在输入中...... 宋临:恩,直到就行 宋临站在电梯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层层增加。他想起来自己下班的时候同事说:“回家了?帮我和嫂子打声招呼啊!” 第101章 宋临很意外地问,你们是怎么知道我有爱人的。人家说看你喜上眉梢的样子就知道是回家抱媳妇去了。 有吗? 宋临去卫生间照照镜子,觉得他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宋临一开门,沈昭从沙发上起身,顺手接过他手里的食材:“还买了排骨?太好了,最近就想吃肉。” 宋临没说话,沉默地揽住沈昭的腰。 他心想同事没说错,我就是回家抱媳妇的。 油烟机开始工作,电视传来插播广告的声音。 宋临是第一次真正有“家”的感觉。小时候跟着养父养母长大,后来卖了房子自己租小房子住,再后来去美国与人合租。可以说他自始至终都在一个人努力的生活。 他不害怕孤独,也不恐惧孤独。可是当沈昭看电视节目哈哈大笑的声音传进厨房的时候,当高压锅呲呲地喷热气的时候,当沈昭凑过来说再放点盐他说不健康的时候,宋临觉得自己真的有家了,和他心爱的人一起拥有的一个家。 这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幸福。 日子就在这样的幸福里慢慢流淌。 这天宋临和沈昭一起在外面吃饭。沈昭因为这段时间的高强度工作变瘦了一点,但精神头还是很好:“你尝尝他们家的芦笋炒虾仁,特别好吃!” 宋临盯着沈昭言笑晏晏的脸,微笑地把嘴里的芦笋咬得嘎嘣脆。 沈昭开始讲最近工作上的事,宋临听着,偶尔发表一些见解。两人的气氛还是相当融洽的,直到门口进来一个年轻男人,看见沈昭便惊喜地喊了一声:“沈哥!” 沈昭抬起头。 宋临拿起旁边的湿毛巾,面不改色地擦了擦手。 这个年轻男人叫林海生,和沈昭认识有七八年了。当时他是酒吧里的小服务员,被老板叫进沈昭的包间的时候他还以为会发生什么,结果他裤子都脱了,沈昭仍然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像在看湿垃圾,一脸的兴致缺缺。 尽管两人什么都没发生,那天林海生还是从老板那拿到了这辈子最丰厚的一笔加班费。 自那以后他就想攀上沈昭。刚开始他以为沈昭和别的金主差不多,高高在上、玩弄鸭子,后来发现沈昭每次来酒吧,只在固定的包间里一个人喝闷酒,里面循环播放林忆莲的歌。 谁敢进去打扰他他就黑着脸骂谁,连林海生这个端茶送水的服务生都不能幸免。尽管如此,林海生对沈昭的心思也没断过。一个多金又英俊的单身男人,如果能傍上这么个金主,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林海生把目光放在沈昭和他对面那个文质彬彬的男人身上。 他主动凑上前对沈昭说:“沈总。好久没见面了。” 沈昭气得不行,从哪冒出来这么个人敢打扰他和书呆子吃饭。他刚想开口让林海生滚,桌对面的男人却笑眯眯地开口了:“你好。” 他这一笑好似冰川融化,十分的风度翩翩。 林海生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磕磕巴巴道:“你好。我是林海生。” “宋临,“宋临淡然地报出自己的名字,支起下巴道:“我和沈先生因为公务一起吃饭,林先生也是来这边用餐?” 沈昭在桌下悄悄地蹭了一下宋临的小腿:“书呆子......” 宋临狠狠踩住了他的皮鞋。 林海生笑道:”是啊,真的很巧。” 宋临笑着说:“您看着很年轻啊。今年多大了?还在上大学吗?学的什么专业,难不难啊。和沈昭在哪认识的?认识多少年了?没别的意思,我这人就是好奇心比较重。” 林海生心想这他妈不是便衣警察吧:“我是在这边上的大学,早就毕业了,学的传媒,和沈哥在酒吧认识的,不过好久没见到他了......” 沈昭忍无可忍了,扭过头对林海生骂道:“你他娘的赶紧给我滚蛋!在我对象面前做什么自我介绍?!找死是吧!” 林海生被骂得狗血淋头,终于灰溜溜地离开了。 他一走,宋临立刻抱臂靠在椅背上,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昭,脸色阴得几乎能滴出水。 “这是你以前哪个傍尖儿?” “什么啊,他那是想倒贴我没贴成功。我连个手指头都没碰过他。而且,这么多年,我早就不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为什么?” “你说呢?” 宋临忽然起身,一把揪住沈昭的衣领强硬而霸道地吻了上去。沈昭没反应过来,刚嘟哝一句干什么就被更深地吻住。 他觉得肺里的空气都快要被抽干,拼命去推宋临的肩膀,可那人却像磐石一样纹丝不动。宋临微微放开了他,沈昭刚能喘上半口气,宋临又一次狠狠堵上了他的嘴唇。等分开的时候,沈昭气息不稳,眼眶都红了。 宋临冷冷地盯着他:“沈昭,不要惹我生气。” 沈昭眯起眼睛刚想说什么,宋临忽然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下他的下巴。 “我不会过问我去美国的这几年,你是怎么过的,”宋临摩挲着沈昭的脸颊,“但是如果我回来了,你敢劈腿,或者去酒吧撩骚——哥,你没忘了我有精神病吧?” 不知道为什么,受到这样的威胁沈昭一点也不害怕,只有心疼。 他吻了吻宋临的眼睛:“书呆子。我的宝贝。” “……”宋临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沈昭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顶,将人拉过来强硬地搂进怀里。宋临低下头,用高挺的鼻梁缓缓地蹭沈昭的肩膀。 “不许看别人,一眼都不行。” “好。” “不许和以前那些傍家有来往,全都给我掐了。” “好。” “不许和别的男人说话,不许对别的男人笑。” 沈昭心想那老子的生意还做不做了,但他惦记着宋临的病只能哄道:“好。” “如果你敢出轨,我就把你阉了。” 沈昭气笑了:“操!” 宋临没搭理他,继续像个巨型的挂袋熊一样蹭在他肩膀上撒娇。周围的食客纷纷迎来惊骇的目光,时代再开放,这年头光明正大搞基的人也不多。 要不说沈昭是个人物呢,被一圈人围观也淡定自若:“看什么看!没处过对象啊?” 虽然发生了一些这样那样的小插曲,宋临的生活还是回到了“妙不可言”的状态。 他没有开沈昭给的那辆车,自己去4s店订了一辆宾利。订车时他想买沈昭当年的那款,经理却说那型号停产太久,已经找不到了。 也行,他想。新的也不错。 今天阳光很好,他开着崭新的宾利行驶在宽阔的柏油路上,树叶的影子一片片落在车前盖上,从身上飞快地流过去,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他打开收音机,电台放的是滚石乐队的歌。 俗话说,人生有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宋临想自己年过三十,一路跌跌撞撞,很难说苦和甜谁多。但是这四喜,居然误打误撞都摸到了,很难说不幸运。 宋临如今事业有成,爱情圆满,也摆脱了原生家庭的那些烂摊子。成年后的世界比读书时烦恼更多,宋临很珍惜他现在的生活状态。上次自己这么无忧无虑,还是高考完放榜那天,他骑着单车从市图书馆回家,书包里装着厚厚的一摞新书,满心欢喜。 路过高中时,围墙外挂着新的红色海报,黄字报喜,谁谁谁成了状元,谁谁谁单科满分。 远方有鞭炮声传来,噼里啪啦响彻云霄。年年都有人中举,年年都有人十八岁。 这个世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个动人心弦的故事。 下一首歌是刘德华的《一》。他边听边想今晚给沈昭做点什么,嘴角不自觉弯起来。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前方宽阔笔直,一辆车都没有。 他正要加速,拐弯处忽然冒出来一辆车。 “呲——!”宋临猛踩刹车,方向盘向左急打,宾利还是“咚”地一声撞了上去。冲击力让他的身子往前一冲,又重重摔回座椅。 这是我今天刚提的新车,宋临面无表情地想。 他抬起头,看见前车车主下来了。那人弯着腰,眉头紧皱,仔细查看自己车的后屁股。 那个检查车损的姿势,那个侧脸,那个—— “......”宋临没有说话。 他看见那人直起身,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过来。 “咚咚。” 车窗被不耐烦地敲了两下。 宋临缓缓降下车窗。 沈昭:“你丫怎么开车——??!” 宋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毛。 沈昭:“......” 沈昭笑着说:“书呆子,挡什么脸啊。你看你把我车屁股撞得。” 宋临:“我是心疼我刚提的车。” “那你怎么不看着点儿开?” “你突然拐出来的。” “我打了转向灯。” 第102章 宋临严肃地说:“看来我国的普法工作依然任重而道远。一般情况下,转弯让直行,右拐车辆负主要或全部责任。这是《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一条第七项。” 沈昭没接话,目光往下移,扫了一眼两辆车亲密接触的部位。 他的车屁股凹进去一大块,宾利的车头也没好到哪去。 “开车技术真够烂的。”他评价道。 宋临没反驳,只是看着他。 沈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什么?” “没什么。人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沈昭嘟囔着,却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你呢?” “没事。” 沉默了两秒。 远处又有鞭炮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人之间,有细碎的光斑在车身上晃动。 宋临忽然开口:“吃饭了吗?” “撞完我的车屁股就问这个?” “恩。晚上想吃什么?” “清蒸鲈鱼。” “行。” “多放点姜。” “你不是不爱吃姜吗?” “那是你切的太大块了。切片,别切丝。” “……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书呆子,你这是沙文主义。” “你别恃宠而骄了行不行?” “谢谢组织给予的表扬与鼓励,新的一年我一定再接再厉,踏实进取,勇攀新高......” “......” 沈昭打电话叫助理来,自己坐进宾利的副驾驶。宋临说怎么又是我给你当司机,沈昭反驳道这不是你自己买的车吗? 车子拐进宋临和沈昭住的那条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谈笑声和轰鸣声,都渐渐远了,融入在茫茫人海中。很快,属于他们的那盏灯在满是星星的夜晚里亮了起来。 这一亮,又过了许多许多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