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熟,二回生》 第1章 《一回熟,二回生》作者:夏隙【cp完结】 简介: 褶皱不是你人生的狼藉,而是勋章。 元气狗系大学生x冷淡丧系社畜 失望多了就像饿过了劲儿,再给山珍海味,只想吐。 清粥小菜,另当别论。 不算虐,现实向,算双救赎吧。 攻服装设计系,受前娱乐圈童星现眼科医生 基本就这些。 工作较忙,更新随缘。 标签:正剧、现实、救赎、成长、因缘邂逅、年下 第1章 车窗外下着大雨,雨刷器忙得不可开交。 关忻大拇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倒是没太着急。以往他都是在办公室整理完病例再走,完美错开晚高峰;今天出完义诊,刚巧下班时间,在门诊门口下了大巴,主任直接原地解散,他索性没去住院部,直接取了车回家。 盛夏的大雨浇得柏油马路直冒白烟,刚才还明晃晃的天儿,此刻暗无天日。关忻点起一支烟,呼吸间的火光像一朵开合的橙花,车窗嵌开一条缝,疾风立刻卷走了烟雾,紧俏的车流终于往前挪了一小步。 关忻松开刹车,正要紧随而上,突然手机亮起,这么一晃神的时候,被另一辆车插了队。后面的车愤怒地按着喇叭,他懒得计较,叼着烟拿过手机,是主任的微信,限他今晚十二点以前,把论文终稿发到邮箱。 平淡的生活偶尔来一点小紧张调剂,关忻泛起一丝愉悦,慢吞吞地挨过红灯,车况泄洪一般通畅了,这时手机又一亮,他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愣住。 这一愣,没来得及变道,等他回过神来,只能直走。 他的身体僵硬起来。 前方是一座很普通的大桥,却是他避之不及的梦魇。 十六岁那年,他神情恍惚地游走在大街上,然后停在了这座大桥的中央,顶着栏杆,对着静静的河水,打着一通无人接听的电话。 那时这座桥刚刚完工,崭新,红漆在阳光下反着油润的光泽;碧绿的河水很深,足够吞纳他乌黑的绝望。 只要纵身一跃,就能解脱…… 河底仿佛传来了塞壬的歌声,蛊惑着他靠近,直到一双柔软的小手牵住了他,他低头看过去,是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男孩,四五岁左右,不停地抽噎着:“哥哥,我妈妈不见了。” 又是一个找不到妈妈的小男孩,但这个孩子比他幸运,还有妈妈可找。 他把小男孩送到了派出所门口,让他自己进去。不是他高风亮节,淡泊名利,而是当时,他太出名了,臭名昭著的那种,不想再活跃娱乐版面。 这么一打岔,跳桥的勇气偃旗息鼓,能苟活至今,真得感谢那个小男孩歪打正着。 一晃十五年,他与这座桥一齐斑驳,剥落的红漆如同他的血肉,堆叠出一层与世隔绝的薄膜。 “故步自封”并不可耻,不再对世界报以新鲜的憧憬,这让他感到安全。 是以虽然从桥上回家更近,他却宁愿绕远转弯。 车子已经上了桥。他扣下手机,把紧方向盘,全神贯注,比考驾照那天还要认真紧张。 前路风雨晦暗,灯火稀落。脚下的桥像怪物的舌头,通向幽深大嘴,雨水涎液似的滴落,漂浮在空中的数盏对称明灯,是怪物饥渴的双眼,等待他自投罗网。 而身后,过往记忆如同厉鬼,张牙舞爪地追杀他。 关忻深深呼吸,集中注意力,心中暗自宽怀:没关系,他已经改名换姓,现在的他是私立眼科医院的无名小大夫,不是那个家喻户晓的童星。 这只是一座桥而已。 效果不错,关忻渐渐镇定下来,行至一半,余光瞥见灰蒙蒙的雨幕中,一个高挑的少年正站在当年自己站过的地点,淋着雨,孤零零的,顶着栏杆,低头面对沸腾的河水。 没有人会在瓢泼大雨中对着河水发呆,除了想不开的。 十六岁以后,关忻活得很闭塞,不想跟这个世界产生任何链接,可是此刻此人,他实在忽视不了,就像当年他忽视不了找妈妈的小男孩一样。 猛踩刹车,来不及打双闪,关忻下车冲进大雨,从背后一把抱住了轻生的少年。 救下他,就是救下曾经的自己。 少年吓了一大跳,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不断挣扎:“放手,放开我!” 可来者铁了心要把他从栏杆旁边搬走,生拉硬拽塞进了车,锁上了车门,蓦然安静下来。 少年脑子发懵:世风日下,大庭广众的就敢绑架了?! 没等他理清思绪,关忻从另一侧上来,坐在了驾驶座,雨水顺着凌厉的额角滑过深邃的眼窝,湿漉漉的头发不显狼狈,反倒有一种别样的性感。 喘匀了气,他转过头,与少年四目相对,俱是一怔。 “是你?” “关大夫?” 关忻一天经手的病人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但少年长得水葱似的,夹在一群大爷大妈中,过目难忘。 大概是个乌龙,关忻想,早上这小子还挂了近视眼手术的号,在他这里开的检查单,若是准备晚上去死的话,还会在乎个近视眼吗? 不是蓄谋已久,那是临时起意? 关忻沉默,他无意探听他人的人生,但人都救下来了,不解释一下反倒像个神经病,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活了三十年,都是被命运推着走,十六岁退出娱乐圈后,就没敢再主动做过什么。 他放弃解释,重新挂挡,目视前方,佯作随口一问:“你家在哪儿?送你回去。” 少年鼓起腮帮子,低头直勾勾盯着指尖,不吭声。 关忻有些后悔,腹诽了一声“自找麻烦”,不过被少年这一打岔,倒是冲淡了他对这座桥的恐惧。 车子平稳过桥,豆大的雨点渐渐稀疏温柔,两人一直无话。再过一个交通岗,左转,就要到家了,关忻打破安静,冷淡疏离:“我马上到家了,我不带人回家。” “我也没让你把我挟持上车。” “……” 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家便利店前,旁边的小区就是关忻的家。关忻转过头,注视着少年清丽的面容,说:“我记得你叫游——” 他回想着病例本上的名字,印象中有点特殊。 “游云开。”少年没好气。 关忻顿了顿:“20岁,大学生?” 少年充满敌意:“关你什么事?” 关忻闭眼深吸一口气,即便是自己一厢情愿救错了,在他长长的尴尬履历中也微不足道,只是死水多年,很久没碰上活力满满的反骨了,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大晚上下着大雨,你站在桥边,我以为你想不开才把你拽下来,如果搞错了,我很抱歉,”说完,他打开车锁,“前面不远就是地铁站,回家吧,或者回学校,别让家人担心。” 少年头也不回地冲进雨中。 关忻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回到家里,来不及休整,就坐到电脑前打开数据文档,打印出来后发现长尾夹不够了,看着窗外的缠绵细雨,苦逼的社畜拿起伞下楼去了便利店。 才一推门,就听店主大呼小叫:“看你白白净净穿戴也不差,怎么学别人偷东西?哪个学校的,叫你们老师看看,教的什么学生——” 关忻一愣,下意识就要退出去换个便利店,可这一抬头的功夫,正和店主抓着不放的“小偷”打了个照面,诧异道:“你?!” 店主听出言外之意,狐疑问:“你认识他?正好,他偷东西,你说怎么办吧?” 关忻心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可看着少年撇向一边的脸满是倔强,通红的眼眶委屈极了,鬼使神差地问:“他偷什么了?” 少年冷笑一声,没搭话。店主挥挥手里的饭团:“喏,没给钱!” “一个四块五的饭团,犯不上偷,”关忻说,在店主发火前转向少年,“是不是手机没电了?” 游云开猛地回过头,双眼微微睁大,目光中满是意外。 关忻扬扬下巴:“一个饭团,再拿两个长尾夹,一起算。” 出了便利店,雨势暂缓,关忻把饭团递给少年。 关忻眼裂极长,睫毛浓密,鼻梁挺拔,眉如墨染,游云开早有领教,上午看诊时,即便这位关大夫戴着口罩,可仅仅是眉眼,就能让人脑补出全脸的华美,难怪走出诊室的阿姨们都像痊愈了似的兴高采烈,原来是大夫养眼。 五官在水汽的熏蒸中愈发浓艳,天色阴霾的背景下,整张脸多了几分忧郁浪漫,让人恍惚深情款款。 游云开垂下眼,接过饭团,没了炸毛的气势,轻声说:“谢谢。” 关忻无意逗留,正要告别,又听少年说:“这确实是我偷的,我的手机掉河里了。” 关忻想问“是掉的,还是你扔的”,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点点头说:“哦。” “我说我偷东西了!” 第2章 “已经付过钱了,你要是想认错,就自己去找店主。” “……你不生气?” 关忻莫名其妙:“我生什么气?” “你好心帮我,我却骗了你。” “被骗了四块五还犯不上让我生气,教育你是你爸妈的事儿,我不会越俎代庖。”关忻本想就此打住,可是少年别扭的神情太熟悉,和曾经的自己一模一样——那是一种被全世界伤害后委屈愤怒的质疑——不禁继续说,“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没有英雄情结,现实也不是什么救赎电影,你——”他上下打量少年,“你不是问题少年,就别硬装了。” 游云开呆着脸听完,五味杂陈,不知该反驳还是该痛哭。关忻已经打开伞,举步正要迈入雨幕。 “……我没地方去。” 拙劣的谎言。关忻无语:“回学校去吧。” 游云开期待地看着他。 “我不带人回家。” 绝情说罢,在游云开失落的目光中疾步离去。 游云开叹了口气,目光放空,缠绵的雨丝扫在脸上,仿佛被抽出来的少年愁丝。 十秒钟后,眼前一黑,半张伞为他挡住了扑面而来的冰凉雨滴。他顺势看过去,朝举伞的关忻露出第一个笑容。 关忻又后悔了,却已来不及。 第2章 关忻的家不大,九十来平,两室一厅,但他似乎崇尚极简主义,客厅只有一张茶几和沙发,对面雪白的墙壁上连个电视或投影都没有,雪洞一般,空落落的没半点生气。 游云开环顾了一圈,在心里下了结论:这种人,不是消极,就是洁癖。 考虑到他的职业,后者可能性更大。 关忻给他拆了双新拖鞋,然后让他自便,别打扰他就行,边说边去书房。游云开在他身后说:“借我个充电器。”见关忻纳闷回头,他挑衅似的晃晃手里的手机,“充个电。” 所以是真没电了,偏偏口是心非,别扭小孩。 关忻心里嘟囔,翻出充电器给他。回到书房,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客厅里一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闹耗子似的,关忻不以为意,他家客厅一目了然,没什么贵重物品,小偷进来都得忍不住留下两块钱,他只是很久没有被外人侵占过领地了,有点神经过敏。 好不容易重聚起注意力,书房门被敲响。关忻闭了闭眼睛:“什么事?” 游云开探进来个脑袋:“你家冰箱怎么是空的?摆设啊。” 关忻忍不住皱眉:“你不是吃饭团了吗?” “可是你没吃啊。” 关忻茫然地回想了下班后的行踪,好像确实没吃晚饭,但他一向逃避人间烟火:“我不饿。” 游云开不退反进,进来朝他摊手:“家钥匙。” “玄关托盘上,自己去找,”关忻烦不胜烦,“我说了,别打扰我。” 关忻这么干脆,出乎游云开意料:“你就不怕我偷你东西啊?” 关忻撩起浓墨重彩的眉目,游云开这才看清他掩藏在冷漠深处的锋锐:“怕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四目相对,但很快关忻移开了视线。游云开耸了耸肩,从外面关上了书房门。 关忻盯着屏幕,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捕捉门外的动静。哗啦啦的钥匙声,开门关门声,安静。 重新安静了下来。 他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重新修改论文。 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关心他吃没吃饭、睡没睡好,家里也不会出现多余的声音。他已经习惯了寂寞,不想打破,不想改变,因为踏出新的一步,就意味着冒险,而就他的经验来说,冒险不会有好下场。 他忽然想到了让他没来得及变道的微信。 他拿过手机,鲜绿的微信提示平静地躺在屏幕上,来信人白姨,他母亲的挚友之一,也是他和过去唯一的联系。他可以隐姓埋名,六亲不认,但白姨,是他出了车祸在医院等待抢救时,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到场的,她在他所有的医院通知单上签了字,之后在他改名、出国等等事情上也帮了不少忙,他没法抛却残存的良心和她断绝联系。 但微信的内容实在棘手。 中视电影频道做了一档专题节目《重聚》,经典电影电视剧原班人马重聚一堂,分享创作经历,节目制片下个月要筹措的专题中,有他主演的一部电影,节目播出当天刚好是电影上映十五周年。 关忻不想去,他当然不想去,这部电影是个青春片,讲的两个高中生的对照纠葛,他饰演缺爱的富家少爷,连霄饰演开朗的贫困少年。 当年他和连霄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所幸那时候网络不发达,加上他爸——第77届金杉树最佳导演凌柏——动用一切关系把丑闻压了下来,如今时过境迁,他已查无此人,连霄勇闯好莱坞佳绩频传,正是当红的国际影帝候选人,就算有一些小道消息,只要他俩不作妖不自爆,应该就没人关注。 连霄爱惜羽毛,想来他也不愿自己出现。 关忻心烦意乱,这时客厅传来开门声,接着又是悉悉索索的声音。 避之不及的烟火气冲散了越陷越深的思绪,心情罕见地镇定下来。他把手机收进抽屉,专注修改论文,可没一会儿,书房门开,在他的注视下,游云开端着一碗方便面和一罐沁凉的饮料蹑手蹑脚地进来,放在他手边,又蹑手蹑脚地出去。 好一个掩耳盗铃,当他瞎? 关忻气笑了,他看着面,上面还卧了一枚荡漾的鸡蛋,举起筷子吃了一口,咸淡正好,还不错。 很不错。 他立刻原谅了少年不告而入,和墙壁一样空落落的肚子在喂进一丁点食物后张牙舞爪地索取更多,他没再压制,吃完面,赶在十二点前发了论文,还剩一半的饮料恢复成常温,关忻端着碗筷出门,迎面就见少年随意坐在地上,盘着腿一边咬吸管一边翻看一本—— 关忻眯了眯眼睛。 一本时尚女装杂志? 他家除了眼科医学相关的书籍没有别的,估计是游云开下楼买方便面的时候顺手买回来的。但是,时尚女装? 游云开抬起头,少年眉目清丽,皮肉白生生的,鼻尖挺翘,嘴唇红润,有点女相,但是骨骼流畅下庭宽阔,不会让人错认成女孩子,整体来说,像一朵泣露水仙。 “你忙完啦?” 关忻一点头,微有踌躇:“你要在我这里过夜?” 游云开惊讶道:“当然了。” “雨已经停了。” 游云开蹦起来,捞过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怼他脸上:“现在半夜十二点了,你要赶我走?我给你煮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关忻想说那时候还在下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吃人嘴软,是他理亏。他走去厨房洗碗,说:“那你去洗个澡,今晚睡沙发。” 游云开心满意足,扒着厨房门框得寸进尺:“借我套睡衣。” “卧室衣柜右边上层有新的,自己去找。” 游云开屁颠屁颠地去了,直到关忻洗完碗还没出来。关忻拾掇完厨房,去卧室查看情况,却见游云开背对着他,一手拿着新睡衣,眼睛却落在了另一只手上举着的一件套着透明防尘罩的礼服裙。 裙子整体幽蓝,上身缎面,色泽优雅如月华流转,裙身点缀着璀璨的星光,仿佛截取了一段银河剪裁而成。 关忻的手从游云开肩头横空穿过,毫不犹豫地夺回裙子,斩断了少年欣赏赞叹的目光。 游云开急忙解释:“我是bf服装学院的,这件挺像二十七年前国际电影颁奖典礼上关雎穿得那件star——”话头戛然而止,微妙地端详起关忻的腰身,慢吞吞地,“不是,你怎么会有女人的裙子?” 关忻长得帅他承认,但这间房子里完全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一件被精心打理的礼服裙突兀出现,就像立在鸡群中的鹤一样,让他没法不多想。 人嘛,无癖不可交,再说21世纪了,这也不算啥炸裂的癖好。 但是一想到关大夫表面白大褂一穿,冷淡禁欲人模人样的,私下里居然玩这么花……不过这条裙子的腰围在女人堆里也算窄了,关大夫腰没那么细吧? 游云开目光悠远思绪飘扬,关忻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额角一阵抽痛,懒得解释,重新挂好裙子,推他出去:“洗澡去!” 游云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这裙子就算是仿的,用的料子也是挺娇贵的,你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挂着,会变形!” 这件裙子在关忻家挂了二十来年,关忻当然知道保养流程繁琐精细,他妈在世时,有专门的人台存放,定期养护,但现在他没有当年的条件,也不会再有人穿,留着就是个念想,套个防尘罩,单独悬挂,已经是他能为这件裙子所做的极限了。 他沉下脸,又说了一遍:“洗澡去。” 人在屋檐下,游云开鸣金收兵,拿着睡衣去了浴室。关忻复又取下裙子,隔着防尘罩抚摸其上略有黯淡发黄的珠石。 第3章 游云开口中的“关雎”是他妈,二十七年前国际电影金像奖最佳女主。当年她身着无名小卒洛伦佐设计的“star catcher”礼服出席盛典,一经亮相,万众瞩目;一举拿下最佳女主后更是全场焦点,后来的媒体甚至将那一年称为“关雎年”;洛伦佐一战成名,跻身一线设计师,“star catcher”也和赫本小黑裙一样,成为了后来无数设计师的灵感范本。 没人知道,真正的“star catcher”有个秘密。 关忻翻开层叠垂坠的裙摆,中间的几层纱料上,画着许多乱七八糟的稚嫩花朵,瞬间拉低了裙子的梦幻感。 这些花朵出自小关忻之手,他不懂什么昂贵、名利,只知道这块布料能供他浑洒颜料,最后他妈不得不高价把裙子买了下来私藏。 但妈妈没有骂他。 妈妈永远舍不得骂他。 他放回裙子,去书房拿出手机,措辞了许久,依然没能发出拒绝。 游云开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逶迤了一路水痕,在关忻发现之前吭哧吭哧擦了个干干净净。关忻也冲了个澡,出来见游云开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冲着手机愣神,头发还湿着。 关忻催他:“吹头发。” 游云开闷闷不乐,锁屏手机,然后把自己的下半张脸埋进抱枕后面。 关忻无视他这死出,也不再催,径自回了卧室,转身关门的片刻,游云开噔噔噔追上来,奋力抵住门:“喂,你就不能问问我怎么了吗!” 关忻握着门把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 关忻移开眼:“我每天六点半准时出门,如果你需要我送你回校,明天跟我一起走。” 游云开像只被骨头噎住的小狗崽,梗着脖子有苦说不出,最后气急败坏地“哼”了一声扭头大步回了客厅。 关忻无情地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游云开已经不见了,睡衣随意地丢在沙发背上,没有叠整齐,似乎是对昨晚的无声控诉。关忻没当回事,萍水相逢,连人生的小插曲都算不上,人海茫茫,估计再也见不到了。 这样很好。 上午出诊,下午辅助主任做了两场角膜移植手术,手术很顺利,出来时还不到五点。跟家属交代清楚术后注意事项,他回办公室写病历,顺便看了眼手机。 白姨又来了微信,问他今晚有没有空,见面吃个饭。 白姨是他妈造型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他妈去世后,白姨几经辗转,去了中视做服装师。估计是知道白姨和他妈妈的关系,制片才会请她出山来找他上节目。 他不想让这位善良的女士为难,但他也不想为难自己,也许当面拒绝比较好。 手随心转,回复了一个“好”字,顺便附上时间地点。 晚上八点,躲过晚高峰,病例也写完最后一个字,关忻整理好桌面,起身准备赴约。下楼刚到医院大厅,就看到两个少年捂着眼睛,一个坐在等候椅的最左边,一个坐最右边,背对着背气哼哼的,谁也不搭理谁。 一个年轻姑娘正在跟值班护士沟通:“他俩眼睛现在都看不清了,该挂哪个科啊?” 值班护士说:“今天夜诊大夫是白内障科的,他俩是打架了吗,那得先看看眼球有没有损伤,不如你去公立医院吧,别耽误了。” 年轻姑娘垂头丧气:“你们是最近的医院,”说着转过头,狠狠瞪了两个少年一眼,恨铁不成钢,“让你们打,打啊,接着打啊,怎么没能耐了!” 关忻一听护士把他们一杆子支去了公立医院,乐得轻松,正想当做什么都没看到,直直往大门走,忽然坐在最右边的少年眯着眼睛抬头看了他一眼,惊喜道:“关大夫?!” 听到熟悉的嗓音,关忻停下脚步,惊讶回头,少年青肿的面部实在辨认不出昨夜的清丽,关忻不甚确定地说:“……游云开?” 游云开连连点头,冲着年轻姑娘叫道:“导员,这是角膜科的关大夫。” 真棒,又要加班。 关忻的肠子凉了半截,但一想到加班能躲开白姨,心肠又热了起来。他朝值班护士点了下头,又看了看年轻的导员和她的两个脆皮学生,转身上楼:“跟我来。” 第3章 三人来得晚,关忻又不出诊,纯属免费帮他们。导员喋喋不休地表达着感谢,关忻不言不语,只觉得她吵闹,很快到了诊室,让他们在门口稍候,关忻进去关上了紫外线灯,换上白大褂,才叫三人进来。 打开平时看一次要花十六块钱的裂隙灯,关忻一边用酒精棉布擦拭托架,一边垂着眼睛说:“你俩谁先来?” 游云开当仁不让,一屁股坐上去,脑袋轻车熟路地抵着托架。可他眼睛肿得厉害,死命睁也就睁开一条缝,关忻拿出棉签去扒他眼皮,只听游云开跟踩了尾巴似的嗷一声惨叫! 关忻吓了一跳,收回手皱紧眉头。游云开猫腰捂眼,痛得直跺脚,导员在一旁阴阳怪气:“疼啊,疼就对了,活该,让你打架,我看这回你俩谁不长记性!” 另一个学生幸灾乐祸地嘲讽:“切,这点疼都忍不了。” 关忻瞥了那个学生一眼,脸暂且惨不忍睹,但打扮精致,衣着鞋子都很有设计感,配饰呼应,审美独到,就连被扯坏的袖口都像是刻意巧思,如果不是打架,那头层次分明的棕发应该会更有型,左耳的祖母绿耳钉润泽闪亮,价值不菲,想来面部消了肿也是个走在潮流前线的弄潮儿。 相比之下,游云开像个长在野地里的水仙,或者刚开蚌的珍珠,既无氛围加持,又没技巧修饰,全靠底子硬撑,说好听点天然无雕饰出淤泥而不染,说不好听点……他和时尚这个浮华圈子格格不入。 关忻从小在时尚和影视的双层大染缸里泡大,耳濡目染,骨头渣子里透着股养尊处优后的淡淡疲倦感,眼光优越又刁钻,要不然也不会在当年包揽了优雅华贵的小少爷角色。虽然现在因职业要求,返璞归真,但绝佳的审美就像伤疤一样不会随时间消逝。 游云开和这个精致男生很不对付,痛得厉害也要分出精力回嘴:“谁他妈像你一样脸皮厚,不知疼!” 眼瞅着俩人又要干起来,导员急忙冲到中间制止,关忻沉下脸,看着他们像看两只没牵绳的吉娃娃,冷声说:“要打架出去打。” 游云开重重哼了一声,似乎翻了个白眼,然而厚重的眼皮举步维艰,发挥不出半点威力。等重新坐好,忽然身前一暖,鼻腔里飘进一股清爽微甜的气息,稍一愣神,被关忻钳住下巴,微微抬起。 关大夫极具侵略性的美貌闯进细细的眼缝里,美中还残存着一丝不悦;似乎角度不够,关忻又往前挪了一步,小腿碰撞,清甜的味道争先恐后地涌进游云开的大脑,游云开一时飘飘然,耳边传来天鹅绒般低沉的声线:“别乱动,眼睛往上看。” 游云开依言照做,关忻表面上冷情冷性,实则棉签触碰眼眶的力道如同触摸花瓣一样轻柔,没感受太大的疼痛,一滴眼药水趁机溜进了眼中。清甜随着关忻的后退渐渐远去,不知怎的,游云开有些怅然若失,心想一会儿问问他,洗衣液什么牌子的。 关忻示意游云开起开,换他同学过来,如法炮制滴了眼药水。游云开的眼球神奇地不再疼痛,能长时间睁开了,看到那股清甜被死对头嗅走,莫名地不高兴,像要展示自己和关医生的熟稔,没话找话:“关大夫,我眼睛不疼了诶!” 说着还做作的眨了眨眼睛。 关忻瞥了他一眼:“给你上了麻药。” 见麻药起效,关忻拍拍同学的肩膀,叫游云开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角膜,又看了看眼底,没有大碍;那个同学也是如此。关忻给他俩开了左氧氟沙星和冷敷贴,交代了用法,然后打发他们去交钱取药。 关忻收拾完,再一看手机,折腾了半个多小时,于是顺水推舟跟白姨取消了约会。心病暂除,呼吸着自由的空气,下到大厅已经没了三个人的踪影,应该回学校了。 心情不错地回到家,刚出电梯,就看到游云开像只弃犬,环膝靠门,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关忻头都大了。 游云开垂着头抠手:“书上说,你帮过的人不一定会帮你,但帮过你的人,一定还会帮你。” 关忻越过他去开门,游云开眼睛一亮,迅速站起来,拍拍屁股跟在后面,关忻几乎看见他狂甩的尾巴,再看少年刚咧出个预告的笑容,不由面露假笑:“书上说的不都是对的。” 说完迅速掩上了门。 游云开情急之下伸手插进门缝,又是一声惨叫,震得关忻头皮发麻,连忙打开门,抓过他的手查看,眉头拧成了核桃。 游云开呼哧带喘地:“今天真特么犯太岁了……” “活该。” 板着脸骂完,倒是没再关门。游云开噘着嘴进屋,握着手掌坐在沙发上看着关忻翻箱倒柜。关忻找出医药箱,撕开个医用冰袋给他敷着,然后冷眼瞧了他半晌。 第4章 小孩儿鼻青脸肿的样子实在凄惨,但关忻对他人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可他更不想被人打乱自己的生活,于是不情不愿地询问:“为什么不回学校?” 游云开气哼哼地说:“不想跟傻逼呼吸同一片空气。” 关忻很想回一句“谁不是呢”,看在少年遭了大罪的份儿上,口下留德,去餐桌倒了杯白开水,递给少年:“怎么回事?” 昨夜游云开巴不得他的垂询,现下居然欲言又止,反问道:“昨天你为什么那么笃定是我手机没电,而不是我偷东西?”在关忻开口之前又找补一句,“别说什么看上去不像小偷,你知道有些人偷东西只是为了刺激。” 关忻毫不犹豫地说:“你就是不像。” 游云开不相信似的,嗤笑一声,喝了两口水,然后握紧杯子,双眼盯着荡漾的水面:“我爸都不相信我,你居然相信我。” “我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游云开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关忻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他早就过了“原生家庭导致的青春期烦恼”阶段,也从没有剖析、回味的劲头,甚至他更希望把那段时间混乱不堪的记忆摘除,冲进马桶永世不得超生,可对上游云开懵懂的表情,久违的耐心涌上心头:“到底怎么回事儿?” “……裁剪课挂了,我作业让傻逼毁了——就我今天打的那个傻逼。”游云开用无所谓的语气说,“老师只看结果,说没完成就是没完成,别找借口;我爸也说谁让我自己没看好,怪不了别人,反正都是我不对。” 关忻沉默了一下:“你是在要安慰吗?” 游云开难以言喻地看着他:“安慰我一下就这么难吗?” 关忻回望着他,心底泛起淡淡的羡慕。脆弱是小孩子的专利,成年人的脆弱叫矫情,至于“安慰”,好久远的词汇,几乎淡忘在他的字典里了。 “有时间在这里自怨自艾,还不如去找老师说明情况,请求延期补交。” 游云开烦躁地说:“我找了,不同意,裁剪老师本来看我就不顺眼。” “那就连夜把作业弄完,然后怼你老师脸上。” “就是弄完他也不会收,只会叫我下学期补考,我下学期大四了一堆事儿……” “他不收是他的事,是他轴的问题,不是你没交。” 游云开顿了顿,没想到还有这么霸道的解决方式,末了狐疑地说:“你就是想赶我走,是不是?” 关忻不否认有这个私心,但更多的是在帮他想办法,面上高深莫测:“我在安慰你啊。” 游云开瞪大了眼睛:“你哪里安慰我了?” 关忻不跟他在这个幼稚的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为什么一定要赖在我家?” 游云开刚刚炸开的毛瞬间耷拉下来,嘟嘟囔囔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我胃不疼了。” 关忻满脸问号。 游云开慢慢后仰,陷进柔软的沙发靠枕,手掌滑动到胃部,轻轻捂住,面上浮现出虚幻缥缈的幸福:“那天大雨里,我怼着栏杆,因为我的胃很疼,你把我拖进车里去,之后又在便利店给我解围,带我上楼……我的胃就不疼了。” 关忻说:“我是个眼科大夫,不是内科。” “像喝了热玉米汁一样,暖暖的。” 游云开自顾自地说着,肚子赏脸的叫了一声。 关忻看看他,又看了看他的肚子:“你胃疼是饿的,治好你胃疼的是那个四块五的饭团,不是我。” “即便我被抓住,你也相信我没有偷东西,”游云开说,“你明明心地善良,为什么偏要装成无情?” 妈的,关忻想,他忘了小孩子还有个特权,叫“冒犯”。 “你爱呆就呆吧。” 关忻转头正要去书房,突然有人敲门。游云开蹦起来,趿拉着拖鞋跑过去:“我来我来,订的外卖到了……” “……” 他怎么会觉得这小子可怜?这不把自己照顾得挺好吗! 关忻拳头发硬,摇了摇头,继续往书房走,却听门口一位女士问道:“你是谁?”说着往屋里探头,“我找凌——忻忻在吗?关忻?” 关忻愣了一瞬,猛地回头,然后走上前去,游云开适时地让到一旁。 关忻掩饰住慌乱,张了张口:“白、白姨。” 白姨一头利落短发,面盘圆润平整,肌肤细腻但有些微松弛,近花甲的年纪,打一照面不过四十些许,叫姐姐也不为过,但关忻天然地对她保持敬畏,毕竟这是连他妈都要退让三分的顶级造型师。 但她从来不过分打扮自己,今天更是只穿了一套休闲套装,胖乎乎的很有几分亲切。她盯着关忻端详了好久,视线又落到游云开身上:“你们——”悟到了什么似的,面上柔和,宽慰一笑,把手里的保温桶往游云开手里一塞,“没吃饭呢吧。” 关忻又找出一双新拖鞋,请白姨进来;游云开非常有眼色地将保温桶拿去厨房。白姨换了鞋,走进客厅时,忍不住瞅了几眼游云开青葱的背影,回头轻声对关忻说:“看着不大,能定下来吗?” 关忻端着杯水过来,闻言手一哆嗦,扑出了大半杯,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擦拭茶几:“不是,您误会了——” 白姨慈爱地看着他:“有个人陪你,你妈总算能放心了。” 关忻的动作慢了下来,将纸巾扔进垃圾桶里,没再解释。这时游云开端着分好盘子的饭菜出来,陶醉地闻着菜香,毫不吝啬称赞:“白姨,这些都是你做的吗,太香了吧!” 第4章 游云开有些自来熟,嘴又甜,哄得白姨眉开眼笑,说道:“你先尝尝合不合口味,要是喜欢,以后多跟忻忻来白姨家,白姨还有绝活呢!” 她来得突然,没想到独来独往的关忻家里多了个人,带的餐食三人明显不够分,关忻听她这样一说,是不打算吃了,便说道:“白姨你不用管他,他订了外卖。” “外卖,你们年轻人就知道吃外卖,多不健康啊,”招呼游云开在餐桌坐下,递上筷子,朝关忻努了下嘴,“别听他的,咱吃咱们的。” 话音刚落,外卖到了。关忻无奈去开门,到手发现,游云开订的是一些食材和调味料,不禁意外地抬头看向游云开。 游云开起身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来,边往厨房走边说:“白姨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我再加俩菜,很快的。” 熟门熟路的样子真像在自己家。 白姨看着他贤惠的背影,更是满意,回头见关忻眉宇间颇有些不自在,以为他新交了小男友,在长辈面前放不开,遂语重心长地说:“这孩子挺好的,他年纪小,还这么会照顾人,有什么事儿,你让让他。” 关忻听着莫名,白姨指了指眼睛:“总不是被蚊子叮的吧?” 算白姨给他留面子,没直接把“家暴”两个字说出来。关忻莫名背了个锅,剧情发展到这里,他都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修正,忽然心念一动,冒出个主意,眼波微闪,瞄向厨房,确认烧菜的声音足够遮掩他和白姨的对话,方说道:“白姨,我是想跟云开安安稳稳走下去的,所以重聚这档节目,我不能去。” 他曾经是演员,扮演深情信手拈来,首先是半侧过脸,充分体现他山峰般傲人的鼻梁,然后稍稍俯首,露出一小截白皙脆弱的脖颈,目光低垂,睫毛洒下扇形的阴影。 情真意切,欲言又止。 白姨了然:“他不知道你就是凌月明?” “我只想做关忻,”这话真心实意,“一旦上了节目,我和……过去的事儿又会被翻出来,到时候,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波及到云开,我也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他还是个学生,不应该承受这么重的负担。” 话说到这种程度,白姨不好再做说客。关忻之所以说“又被翻出来”,正是之前被翻出来过,当年关忻众叛亲离,改名换姓后远遁美国,一晃儿二十郎当岁,年轻气盛,觉得异国他乡,无人知道自己过往,出于生理需要,就约了一次炮。 他年轻英俊,容色鲜艳,狂蜂浪蝶数不胜数,他嫌外国人体味太大,就约了个华裔,那天他真的以为自己就要从连霄的刺痛中走出来,迎接崭新的人生了。 然而第二天,他一张熟睡的照片被那个华裔po在了网上,吐槽他活儿烂,让全加州的gay避着他走,最后还讽刺了一句:听我的宝贝儿,你的脸蛋和你的屁(这里)眼更配,而不是你灾难的屌。 这还不足以让他自卑,他承认自己没经验,而不是其他;但接下来,被人扒出他是关雎的儿子凌月明,这就不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了。 之后,他的消息又被搬回国内,连带着他息影前是如何心理变态骚扰连霄的传闻甚嚣尘上,传得有鼻子有眼,真中有假假里带真,收获无数怜爱的连霄配合一部新戏,彻底爆火。 关忻心知肚明,没有连霄团队的授意,不可能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第5章 但他又能怎么样呢?有时候命运脱轨就像多米诺骨牌,越补救越混乱,除了眼睁睁地等待停止,无能为力。 之后,他觉得孤独终老是命运的补偿。 这些事情白姨一清二楚,长叹一声,拍拍关忻紧攥的手,说道:“我明白,过去的都过去了,认准了就别放手。” 关忻眼眶湿润,笑着点头,心里则对游云开道了个歉,但又一想,就当是游云开为他自己死乞白赖的行为付的账单吧。 游云开厨房老手,关忻和白姨几句话的功夫,就炒好了俩菜,一盘西红柿鸡蛋,一盘醋溜土豆丝。白姨爱屋及乌,对他喜欢得不得了,关忻兢兢业业地演着“好男友”的角色,给游云开夹菜,笑意盈盈的模样,让白姨确信封心锁爱的关忻再次动了真情。 游云开压根没多想,还以为是关忻和白姨聊天开心了,终于露出了活人该有的精气神。如果说之前关大夫是个雕塑,美而凉薄,那么此时此刻,雕塑成精了,游云开也没想到有一天“成精”会是件值得庆祝的事儿。 做完好男友的样子,关忻往嘴里送了一口游云开的手艺。 妈的,有点好吃。 也可能是他多年没吃过诞生于家中灶台上的饭菜了。 关忻的筷子尖下意识地频繁来往于西红柿和土豆丝之间,不一会儿就解决了一碗米饭。白姨欣慰地笑了起来:“难得啊,吃饭困难户今天表现得挺积极,”又对游云开说,“以前他妈变着花样给他做饭,还去找过米其林餐厅的大厨学手艺,人家一点面子都不给。” 游云开得意:“那我的手艺岂不是比米其林大厨还好!” 白姨哈哈大笑。游云开又说:“其实我就会这俩菜。白姨,你这个牛肉炖的好香啊,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的啊?” 餐桌上一时间欢声笑语,关忻虽不参与,但默默观察着游云开的一举一动。前两次交道下来,他一直觉得游云开是个别扭小孩,不懂得成年人交往中必备的边界感,可这次跟白姨的互动,倒让他刮目相看,敢情人家不是不会社交,是懒得跟自己敷衍。 关忻慢吞吞地喝水,面上一贯的冷淡,眼底却泄出几分荒谬兴味。 吃完饭,关忻送白姨下楼,到了单元门口,白姨转过身说:“回去吧,没事儿带云开到我那儿去坐坐。” 关忻点头应下,利用游云开的愧疚卷土重来,便多了句嘴:“白姨,我记得您是bf服装学院毕业的吧?” “是啊,怎么了?” “现在服设系教裁剪的老师您认识吗?” …………………………………… 送完白姨,关忻一进门,看到刚才还花蝴蝶似的游云开捧着手机,蔫头耷脑闷闷不乐,整个人都变成了黑白的。 关忻走过去,递给他一罐饮料——昨天游云开看杂志时喝过。 游云开没料到他会记得这种小细节,惊讶地接过来,很动容地说了声“谢谢”。 关忻拉过椅子,坐到他对面,审视了他半晌,摆出长谈的架势:“明天早点回学校,把期末作业赶出来交给老师,为难你对他没好处,老师要的无非是一个态度。” “你不知道,我跟他就是八字不合,天天说我没天赋,让我趁早转专业,说我的作品强(这里)暴了他的眼球,还说……”游云开鼓起腮帮子,气得不轻,“还说我的能力,在刘沛之下——就是毁了我作业,被我打了的那个傻逼。” 关忻静静地听完,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贬低你的时候,是当着其他同学的面,还是只有你在?” 游云开愣了下:“什么意思?” “只有你在吧?” 游云开犹豫着,点了点头。 关忻冷笑一声:“他跟那个刘沛也是同样说辞,你信不信?不然刘沛为什么要毁你的作业?这么说来,你们两个,是他最看重的学生。” 游云开大脑卡壳,三观震动,关忻拍拍他的肩膀,留他慢慢重启,刚要离开,却被游云开一把拉住:“不对,他每年给我打的成绩都没上过八十!” “没准儿他给别人打的分数更低,”想起白姨对她这位老同学的评价,关忻意味深长地说,“他挺mean的,是不是?” 一旦沾染了时尚与浮华的花粉,才华和刻薄就会像筷子一样缺一不可,这刻板印象倒是照着关忻印象中的时尚圈刻的,二十多年了,居然一点没变。 游云开愤懑烦躁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澈,残留的半信半疑在看到关忻沉稳笃定的表情后烟消云散,连带着对关忻的注目都带上了崇敬:“有道理……谁说你不会安慰人的,这不是很会吗!” 关忻这才抽回一直被游云开抓着的手:“明早我送你回学校,记得把作业快点赶出来。” 游云开听风就是雨,腾地起身往门口蹽:“还等什么明天,我这就回去了!” 出乎意料,但关忻喜闻乐见,一句委婉的留客都说不出口,卖力克制笑容的同时蹦出俩字:“也行。” “不用送我。” 游云开低头忙着订车,关忻心想“谁要送你”,等游云开忙活完,他抬头定定地看了关忻一会儿,一个熊抱将关忻紧紧拥在怀里,清爽微甜的香气沁入鼻腔,提神醒脑,心旷神怡。 “谢谢你,关医生。” 关忻身体僵直,不自在地推开他:“不客气,快走吧。”说着,忽然发觉颈间有种奇怪的感觉,像一只小狗在嗅来嗅去,硬着头皮问:“你干嘛呢?” 游云开一脸荡漾地抬脸,满面红晕,喝多了似的:“关医生,我一直想问了,你用的哪个牌子的洗衣液?” “……” 当晚,关忻洗完澡出来,看到茶几上放着他给游云开买的饮料,谈话间一直被游云开握在手里,没有开封。 他不喝这种甜腻腻哄小朋友的饮品,但丢掉又太浪费,想了想,收进了空无一物——现在不空无一物了,里面还有一板鸡蛋、一把芦笋、两个西红柿和两盒牛排。 他把饮料放进去和这些食材作伴,回过头来,雪白的墙壁第一次让他联想到了寒冷。 可能是今晚的聚餐太热火朝天,但他知道这种火热只是昙花一现,他不会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很快——只需要一个晚上,他就会恢复习惯。 躺在床上,他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不一会儿,他打开淘宝,给自己下了个小夜灯。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点半出门,却在玄关的托盘上,发现了游云开遗落的校园卡。 他盯着校园卡看了很久,校园卡上的照片清晰漂亮。 丢三落四,真是麻烦。 关忻把校园卡收进口袋,出门时,床头的闹钟已经走到了六点三十一分。 中午吃饭时间,关忻调出了游云开的病例,按照上面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他一边翻看着校园卡,一边听着胸腔里“咚咚”的鼓动声。 是麻烦,但没那么讨厌。谁让自己利用了他呢,而自己一向欠债必还。 第5章 晚上下班,关忻去了bf服装学院。 医院到学校三公里出头,是个比较尴尬的距离,离着不远,但正赶上晚高峰,开车没地方停,腿儿着去累,打车堵,骑共享单车还没有,坐公交不直达。 关忻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半晌,思考校园卡丢失的后果——似乎也没什么严重危害,补办一张就行了,工本费几十块钱而已。 真是的,他中午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积极地要送回去。 骂完自己,还是认命地善后。先乘了一截公交,又走了一公里,到了学校门口,然后给游云开发微信。 不一会儿游云开到校门来接他,游魂一般,双眼熬得通红,头发乱七八糟,衣服还是昨晚那件,已经皱巴巴的,见了他也不想说话,萎靡地扬了下手。 关忻本想还完校园卡就走,却被他这副尊荣硬控了十秒。游云开也知道自己悚人耳目,挽救似的扒拉两下头发,更惨不忍睹。 关忻出于礼节,问了一句:“作业完成得怎么样了?” 游云开说:“一半吧。” “那不打扰你了。” 关忻转身,游云开气若游丝地叹了口气:“陪我吃顿饭吧,我们食堂很好吃的,我请客。” 听语气,要是自己不陪他,他就绝食。 关忻回头打量他:“吃完饭什么打算?” 游云开引着他进入校园,疲惫地捏捏鼻梁:“趁热打铁,再晚就录成绩了。” 关忻欣赏他一旦有了目标就不眠不休的执着精神,但不赞成,张了张口,又憋了回去。一个人一个活法儿,明知道人家着急,偏还劝人家休息,太讨人嫌,何况年轻人,熬两个大夜怎么了? bf校园不小,临近期末,学生们行色匆匆,却满脸的朝气蓬勃;更有成群结队的细腰高个儿大长腿扑面而来,不用问就猜得出是模特系的。 关忻打小拍戏,没正经上过几天学,后来念了美高,拼了老命考上一所和“文艺”八竿子打不着的医学院,因此对游云开的学校有些好奇。两人一起吃了晚饭,然后游云开去超市买了两瓶咖啡,关忻看着他脸上加重的黑眼圈,架不住一个医生的职业道德,说道:“每专注三十分钟记得闭目养神五分钟,否则近视会加重的。” 第6章 游云开说:“反正要做手术。” 关忻对他无所谓的态度皱皱眉:“近视手术也不是一劳永逸,”顿了顿,实话实说,“其实如果不是职业需要,我不建议动手术。” 游云开带着他往教学楼走去,闻言耸耸肩:“我们这行,眼镜只能是装饰品。” 天色全黑,夜空中不见星光,却有霓虹闪烁,极光似的霸占了大半个天空。教学楼和路灯的光线照得关忻面庞瓷白,微蹙的眉头看上去好像透着几分心疼。 游云开知道是光线搞得鬼,转开视线,不知怎的很想多说一些:“我有个……朋友,他做了,效果挺好,我就也想做。” 关忻早就后悔多嘴了,话说到这,干脆闭嘴,送游云开到了立裁教室,关忻不想继续打扰,游云开却说:“来都来了,进来待会儿,反正就我一个人,你晚上有事儿吗?” 关忻晚上没事,没事的夜晚,他不是在猪眼上练习缝合,就是翻看最新刊登的角膜病论文。但今晚的时间已经给了游云开,早回家晚回家差别不大,而且关忻很享受学校的氛围,他当初打算接着读研的,然而连霄勇闯好莱坞,来到了加州洛杉矶—— 一想到和连霄呼吸着同一片大陆的空气,他便窒息。 明知自作多情,关忻还是果断一张机票回国。 接下来投简历、找实习、顺利转正,却因为没有研究生的学历,晋升困难。 主任催他考研,然而关忻安于现状,可每次看到主任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不是不难过的。 如果他当时勇敢一点…… 游云开推开教室门,站在门口等他进去。 关忻站在门口,向前,或是转身。 教室的灯光白昼般亮眼,衬得窗外霓虹黯然失色。 游云开还在等着他,不解他的犹豫,朝教室里使了个眼神儿。 这一次,关忻欣然前往。 立裁教室明亮如昼,桌子上的布料针线杂乱无章,桌旁立着几个人台,其中一个披着白布,肩头和腰间抓出花里胡哨的褶皱,粗粗用珠针别着,摇摇欲坠。 是个半成型的白坯,应该就是游云开的作业。 关忻凝视着这块布,问道:“这是你的作业?” 游云开打开咖啡,猛灌了好几口,眼中立竿见影地迸发出光彩:“是呗,但我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弄。” “之前不是做完了吗?” “有几个地方不满意,正好改一下。” 说着,游云开来到关忻身边,歪着脑袋打量作业,把肩头的布料往上扥了扥,又松开,怎么也不满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图上怎么画的?” 游云开意外地看了关忻一眼:“你很懂嘛。” 关忻没说话,以他的眼光来说,这个半成品实在没有成为杰作的潜力,但他不会说出来。 游云开抓过针线忙活不停,陀螺一样围着白坯疯狂旋转,嘴里喋喋不休地否定每一个乍现的灵感,还使唤关忻这里提着那里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游云开头发都炸开了,作业却没半分进展;关忻耐力耗罄,冷眼观看他濒临破碎的焦虑,开始怀疑老师骂游云开没天赋是真心话了,突然游云开把布一撇,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 “喂。”关忻叫他。 游云开抱头的手转而捂脸。 关忻松开按住的地方,拉过椅子坐在游云开对面,拧开另一瓶咖啡递过去。 游云开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哽咽着说:“我完蛋了,我知道这个设计不行,但就是一点想法都没有,我看了刘沛做的,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做的就是比我好……” 关忻头疼,脑子里握着三叉戟的小恶魔尖叫:“他在哭啊啊啊——我就说不要进去这是个陷阱,这下好了走不了了吧!” 头顶光环的小天使拨动琴弦,一脸的爱与和平:“可他现在需要安慰,他选择了你。” “他就是哭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是地球,他也不是太阳!”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 关忻驱散精神分裂的脑子,做了个深呼吸:“你想要我评价你的作业吗?” 游云开湿漉漉的小狗眼充满了期待和忐忑。 关忻仔仔细细地审视着白坯,末了转回头:“……要不算了吧,我说话难听。” 游云开崩溃,推开针头线脑,趴桌子上嚎啕:“我就知道我啥也不是!!” 关忻皱起眉头,看到手边一堆团成球的草稿纸,展开,上面全是作废的设计,每一张上面都打着大大的叉和一句“垃圾!!”。 直到最后一张,关忻紧皱的眉间舒展了,上衣是一件衬衫,没有多余的设计,只在肩膀到前襟处,做了两道直上直下的宽边飞子,垫肩的同时又在视觉上收窄了身板,下半身是一条牛仔裙,总的来说,时尚大气。 这一张设计稿,也是唯一没有被画叉和写“垃圾”的。 关忻戳了戳游云开:“这张不错。” 游云开抬起泪流成河的眼睛,接过皱巴巴的纸,抽抽鼻子:“哦,这是我原先想做的。” “为什么不做这个?” 游云开拽出两张抽纸,清理出被泪水埋没的容颜,囔着鼻子说:“我觉得这个有点简约,刘沛的就特炫技,各种打褶,还自己做材料……” 关忻越听越不对劲,打断他:“等会儿,我问的是你,你说刘沛干嘛?” 游云开眨眨眼睛:“老师就喜欢他那种富丽堂皇的调调。” “你有你想做的设计,干嘛要学他?” 游云开叹了口气,惆怅地看着关忻:“你有star catcher的仿版,一定知道洛伦佐吧?” 好嘛,老熟人。 关忻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游云开继续说:“我们学校跟洛伦佐旗下的副线品牌有合作,每年都会举办一次服设大赛,大三的成绩至关重要,决定了老师推荐谁去参赛,所以我才急——” “你学刘沛就真的在他之下了,”关忻说,“不用想着怎么讨老师欢心,做你自己就好。” “但他决定了我的未来!” “除了你自己,没人能决定你的未来,”关忻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傻瓜,但想到年轻时自己也犯过类似的蠢,强忍着尴尬继续说,“虽然做服装的根本目的是给别人穿,但做的过程完全仰仗你的个人想法,珍惜还能表达自我的机会,以后成了乙方,天天都得想着怎么去讨别人喜欢。” “……话是这么说,但评委有自己的喜好,要是老师不喜欢我的设计,推荐了刘沛去参赛——” “那又怎么样,”关忻说,“小时候觉得忘带课本天就塌了,天塌了吗?” 关忻夸夸其谈,实际心中发虚,大道理谁都懂,谁都会讲,落到自己身上就空有理论不会操作了。想当年母亲去世,父亲另娶,连霄没接自己的电话,他不还想死来着? 如果再让他面对一次当时混乱的局面,他仍不敢肯定自己能挺过来。他现在活得闭塞,从不看娱乐节目,逃避关于父母和连霄的一切消息,美其名曰“自我保护”,本质上何尝不是一种杞人忧天? 他尚且没有强大到敢于面对,却在这里纠正游云开的拧巴,但又不是他想好为人师的,是游云开非要自己留下来…… 没把游云开劝明白,关忻又陷入了尴尬,他不再多说,用沉默应付万变。 游云开捏着变形的空咖啡瓶,半晌重新审视起最初的设计稿,说道:“这个做起来容易多了。” 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向人台,把混乱的白胚扯下去,随手丢在脚边。 关忻适时地起身,说道:“那我走了。” 游云开垮下脸:“走啊,再陪陪我嘛……” “我明天还要上班。” 游云开习惯了关忻温情后立刻出现的漠然,但他没发现漠然的背后躲着尴尬,只好叹气说:“好吧,那你路上注意点儿。” 之后一个多星期,两人没有任何联系,就在关忻以为生活回归了正轨时,白姨叫他带着游云开去家里吃饭。 关忻放下手机,假装自己很忙,决定晚上回家再拒绝,理由就编自己加班、游云开放假回老家。 完美。 等到晚上他再拿起手机,按计划发出编造的微信后,游云开突然来了一条七秒的语音。 犹豫片刻,关忻点开游云开的聊天框,把语音转换成了文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关大夫我通过了,暑假我在学校准备比赛不回家了,我太开心了,周末我们庆祝一下吧,没有你的话我根本通不过!!” 关忻刚想说“不用了”,游云开的第二条语音也发了过来,关忻手一抖,直接点开了。 “我还在学校碰见白姨了,说是来借什么东西,whatever,白姨让我们周末去她家吃饭,她说给你发微信了,但你没回她,让我通知你一声。” 关忻脑子里的恶魔天使抱在一起发出尖锐爆鸣。 第7章 又一条微信接踵而至,游云开发了个表情:两个抽象小人抱在一起,上面憋出个小心心。 关忻要窒息了,手忙脚乱地撤回发给白姨的微信,然而时效已过,他的指尖丝滑地点了“删除”。 “……” 他僵硬着,片刻后发了一条干巴巴的微信补救:我们会去的。 退出微信,额头已被汗水浸透,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忽然想到更可怕的事—— 游云开还不知道,在白姨的版本里,他是他的男朋友。 没事的没事的,关忻去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抬起头来,镜子里映出一张斧凿刀削般的英俊面容,很冷静,只是眼底摇曳着疯癫的火苗。 没事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安慰道,一辈子很快就会过去的。 第6章 游云开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别人家孩子”的阴影中,最近他觉得,幸运女神终于看到他这个小可怜了! 上周补交作业时,他在老师办公室门口徘徊呼吸,甚至做好了撂下就跑的准备,没想到老师二话没说就收下了,还打量他好几眼,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你小子人脉挺广啊。” 他当时摸不着头脑,直到在校园里碰见了白姨,才想明白其中关窍,更对关忻感激涕零,打定主意要感谢两位,因此白姨的邀约,他没有理由拒绝,还顺便通知了关忻。 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关忻居然主动约他出来喝茶。 游云开受宠若惊,欢呼雀跃。他不是傻子,以关大夫阅尽千帆的脾性,“不讨厌”就是“喜欢”了,虽然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入了关大夫的法眼,但不被讨厌本身就值得高兴。 他们约在了离关忻家不远的一间茶室,消费较高,私密性极佳,工作日的晚上,散台只有三四桌顾客,可关忻像地下党接头似的,订了个包厢,等茶水点心都上来了,门一关,不大不小的空间里只剩他们俩人。 关忻面色严肃地打量着他,欲言又止,仿佛在评估病情。 游云开的欢愉渐渐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心脏慢慢提到嗓子眼,脑子撒开欢,畅想着难道是自己的术前检查不太妙,还是得了什么眼科的不治之症,越想越离谱,最后颤抖着送进一口茶水平息心情。 下一秒,关忻说:“做我男朋友。” “噗——” 一口茶没咽下去,喷了个天女散花,所幸关忻及时侧身躲过,中间的桌子却遭了殃。游云开一边道歉一边拽了好几张纸巾狂擦桌子,这句请求(要求?)堪称核武器,余音激荡,震得大脑嗡嗡作响—— 哆哆嗦嗦擦干净桌子,战战兢兢抬头看向关忻,却见洁癖的关大夫蹙着浓长的眉,收回了搭在桌子上的胳膊,颇有些嫌弃的意味,怎么也不像喜欢他的样子,游云开还以为听错了:“关大夫,您刚刚说什么?” 关忻面色如常:“做我男朋友。” 还好还好,没听错! 游云开轻咳一声,耳尖泛起红晕,抬眼,眼神坚定得要入党:“关大夫,谢谢你的厚爱,你是个好人,但是——” “你是异性恋?” “啊?” 游云开猝不及防,主要是关忻的语气笃定得如同在陈述“1+12”,让游云开不禁迷惑起自己的性向。 “异性恋也没关系,”关忻说,“只是名义上的,不涉及任何肉(那个)体接触,为期一个月。” 游云开眨眨眼睛,回过味来——这分明是场交易,敢情自作多情了——尴尬涌上面部,涨得通红,清了清嗓子,说:“那个……我能问下为什么吗?” 太羞耻了。关忻抿了抿嘴唇,言简意赅,半真半假:“我之前有过一段失败的恋情,白姨是我妈的朋友,对我多有照拂,正好那天你在,她误会你是我男朋友,很高兴我走了出来,我不想让她担心,就将错就错,顺水推舟了。” “哦……” “所以,我希望你能在白姨面前和我演出戏,一个月后,等白姨彻底放心,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她再问起来,我就说我们已经和平分手,但我很感谢你,是你让我走出了阴影,学会了积极生活。” “……” 游云开努力消化着剧本,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关忻也没指望他能立即答应,虽然心急如焚,但仍是一派冷静作风,低头看看手表,说道:“周六之前给我答复,如果不答应的话,你去取消跟白姨的周末聚餐。” 说完起身便走,留下游云开愣愣地坐在原位。 随着关门声响,游云开的视线缓缓落在对面一口没动的茶水和点心上。 关医生帮了他不少,他得投桃报李,礼尚往来,很正常的不是吗? 游云开拿起点心放在嘴里,明明是好评如潮的菜品,却味如嚼蜡。 关忻跟他“表白”时,他嘴上发好人卡,其实心里美滋滋的。不论是谁,被一个形象好气质佳的对象喜欢上,都会高兴吧。 结果是自作多情,还说什么“谢谢你的厚爱”…… 游云开呻吟一声,捂住脸,头顶冒烟,脚趾抠地。 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啊,居然一点没想过人家凭什么喜欢你?以关医生的资历,追他的能排到法国还带拐弯儿! 可是刚才关医生说,失败的恋情……? 游云开终于放过面颊和脚趾,心里有股微妙的不舒服。 这位前任眼睛得瞎成什么样啊,关大夫都治不好。 …………………………………… 游云开决定答应关忻,但为了挽回所剩无几的面子,他打算拖到最后一刻再回复。 恹恹地回到学校,刚进宿舍电梯,一人匆匆跑过来,游云开好心帮忙按住开门键,那人进来,一个照面,居然是刘沛。 冤家路窄,俩人互相翻了个白眼,背对对方。 电梯平缓上行,服设系的宿舍在七楼,时间不短,刘沛哗啦啦翻动着纸张,像是在刻意炫耀着什么;通过铁皮的反光,游云开依稀辨别出是报名表。 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七层,刘沛趾高气昂一腿争先,游云开有意落后一步,整整看清刘沛手里的报名表,正是他前几天交上去的、洛伦佐举办的服设大赛! ——往届这个比赛,他们学校只出一名学生参加! 游云开瞳孔地震,大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刘沛的手腕,夺过报名表,喝问:“你从哪儿偷的报名表?” “什么偷,你会不会说人话!” 两人互不相让,在走廊里呛呛起来,好在适逢暑假,同学都走了个七七八八,没闹出什么轰动。 游云开说:“老师已经让我参加了,表都交上去了!” “不好意思,报名表是老师交给我的,要不你问他去?” 游云开怒火更盛,灼得眸色崭亮,当即拿出手机拨通裁剪老师的号码,刘沛一把懒骨头倚着白墙,十足的有恃无恐。 他这个样子,游云开不免狐疑动摇,这时老师接通,游云开迫不及待地一问,老师说道:“今年有两个名额,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说完,毫不犹豫地挂断。 游云开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陷入迷茫。 如果不是两个名额,又或者,没有白姨这层关系,他还能获得参赛资格吗? 刘沛嗤笑一声,撞开他的肩头,回了寝室。 游云开看着前方长长的、逐渐收窄的走廊,巨大的压迫感袭来,几乎令他喘不过气,什么面子里子,霎时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想逃去一个放松舒坦、自在妥帖的地方。 他低头拨通关忻的电话:“我今晚就搬过去!” ………………………………………… 关忻回家后洗了衣服又洗了澡,擦着头发出来,就接到游云开的电话,上来就是一句没头没脑的登堂入室,关忻刚要说“你同意就行,没必要搬过来”,那边已经急吼吼挂了电话。 估计是遭上了什么事儿。 关忻无奈地敲敲额角,他不问世事多年,偏生从天而降个游云开,专门克他似的,谁让他有求于人家,总不好做撒手掌柜,真撂挑子就糟了。 掐着腰环视了一圈空白的客厅,心想着游云开说的“搬过来”,是指临时住一晚,还是未来的一个月都住在这儿,最好是前者,要是后者……就让他自己买个单人床。 游云开大包小裹,打车上门。进了屋,卸下装备,直奔冰箱翻饮料,咕噜噜喝完,忽扇着领子去找空调遥控器。 关忻双臂环胸,冷眼看他一系列举动,感觉他更像户主。 等游云开喘匀了气,关忻打发他去冲凉,收拾干净后,俩人坐在电脑前,一同看着关忻草拟出的《交往合同》。 上面的“义务”非常人性化,除了在白姨面前有一些必要的肢体接触(不包含亲吻等),其他时间互不干涉。 明明是交往,却像巴不得要撇清两人关系似的。 游云开无语了一会儿,没忍住问了一嘴:“你是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吗?” 第8章 “只是明确职责范畴而已,”关忻说,“既然是交易,你也可以提出你的要求,我希望我们是互利共赢的关系。” 语句中诱导性太强,游云开转转眼珠子,说:“我没什么要求,就是关系存续期间,我得住你这儿。” “……可以,”关忻矜持地点头,没多问,“但是不准带朋友来,每天半夜十一点门禁。” “没问题,”游云开爽快地答应,“我需要一个单独的房间。” 关忻沉默。他家两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他哪个都不想让。 “你住客厅。” “客厅没床!” “二手网站上买一个。” “我需要隐私!” “……”关忻瞥他一眼,半大小伙子,精力旺盛,他理解,“挡个帘子,”又补充道,“改装费我出。” 游云开悻悻地说:“还是算了吧,哪天白姨突然袭击,我们还得拆帘子。” 他这么懂事,显得关忻不近人情,但不想让就是不想让,于是只在口头安慰:“就一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哦对了,我正想跟你说呢,”游云开正襟危坐,双手交握,神情郑重,“一个月不行。” 关忻眼色变得沉郁,他想到了游云开可能会嫌一个月太长,但是半个月太短了,反倒更让白姨担心,所以他故意留出了讨价还价的区间,他的心理预期是“不得低于二十天”。 面上战术喝水,不经意地问:“你打算多久?” 游云开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怎么也得两个月吧,我九月一号才开学。” “……咳咳!!” 关忻放下水杯,呛得直咳嗽,游云开连忙上前又是拍背又是递纸巾,殷勤得不行。 ——不行,绝对不行! 关忻心中尖叫,两个月,他忍一个外人在他家二十天就已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两个月?他得疯! 游云开谄媚地说:“两个月嘛,每天的晚饭我包了,你也不吃亏,再说白姨那边,时间越长越好吧?” 关忻缓过劲儿,随着游云开的价码,心中一动又一动:两个月的厨子,还能瞒过白姨,绝对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可是—— 他看了看游云开青春逼人的脸蛋。 青春是什么,是中年人最美的梦,是文人墨客最爱的歌颂,是多少人可望而已错过的白月光,是多少歌词里感叹的太匆匆。 但对关忻来说,是绝对的麻烦。 他的青春,混乱、难堪、敏感、无助,上一秒易燃易爆炸,下一秒越长大越孤单……就是现在的他回到了过去,也不会对当时的自己伸出援手——太可怕了,避之不及。 而游云开,今天蔫头耷脑,明天精神亢奋,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想一出是一出—— 关忻顿了顿。 游云开亮晶晶的双眼正期待地凝视他,像极了他小时候想养,他爸却不同意的那只小白狗。 当时他爸是怎么说的?“掉毛”“咬拖鞋”“没个安静”“大麻烦”。 关忻在改名的那天起,就立誓绝不成为他爸那种人。 “……好吧,”最终还是松了口,“但是我有随时终止合同的权利。” 游云开点点头:“那你要至少提前三天通知我。” 条约修改,合同达成,打印出来,两人麻利地签了字按了手印,一人一份收好。 游云开莫名有些兴奋,珍重地将合同收在怀里,像签了游戏的提前声明一样,然后朝关忻伸出手:“合作愉快,男朋友。” 关忻看了看游云开的手,不能理解他的兴奋,但还是握了上去:“合作愉快。” 第7章 “鱼来喽——” 红彤彤的水煮鱼滋啦啦冒着热气,白姨撩起围裙擦擦手,桌子上七个碟子八个碗,比过年还热闹。 “不知道云开能不能吃辣啊,这个看着辣,其实还好,你试试看。” 关忻分着碗筷,睨了眼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游云开,说:“觉得辣还有别的呢,白姨你做太多了。” 周末一大早,白姨就来微信催他们过去,临出门俩人在书房翻开笔记本,又对了一遍台词:“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看病认识的。”游云开立刻接上。 “认识了多久?” “大半年了。” “什么时候确定的关系?” “三月十八号,你生日那天,”游云开推了下虚无的眼镜,然后才想起来最近他都戴的隐形,“我们同时向对方告的白,然后就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关忻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我的喜好?” “看论文、做手术、枸杞菊花茶,”游云开沉默一瞬,表情微妙,“你确定不换一换,谁会喜欢做手术啊?” 关忻无视他,径自说:“你喜欢冰镇柠檬气泡水、草莓蛋糕、哈利波特,讨厌洋葱和青椒,猫毛过敏。” 游云开点点头,忽然垮下脸:“被你这么一总结,我好娘啊……” 关忻啪地合上笔记本,冲小男友面无表情地说:“真乖。” “你夸我的时候能不能笑一下,很渗人的好不好!” 吵吵闹闹地出了门,在等电梯时,游云开丝滑地握住了关忻的手,关忻一怔,下意识就要挣脱,却被游云开抓得更紧:“提前适应一下,这点触碰都别扭,小心白姨火眼金睛。” 说着,还恐吓似的弯起食指和中指,刀了刀双眼。 言之有理。关忻努力克服心理障碍,由着游云开握紧,直到到了地下停车场,听见其他住户的声音才松开。 关忻很久没有与人亲密接触了,游云开手掌温热,松开后虚握的空气犹自残留着热度,也许是长期与针线打交道的关系,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划过手背,微痒。 他看着前方游云开毛绒绒的后脑勺,忽然升起撸一把的冲动,但他很快克制住,坐进驾驶位,载着游云开奔赴白姨的“考场”。 一顿饭吃得和气喜悦,菜做得多,剩了不少,白姨利落地折进保鲜盒,放进冰箱,说是等女儿晚上回来吃。 游云开自告奋勇去洗碗,关忻便顺势留下抹桌子,白姨来回忙叨,最后踱到游云开身边闲聊,先是聊了聊他的学业,游云开趁机表达了感谢,白姨笑得讳莫如深:“你最该谢的人是忻忻,难得见他为了谁的事儿这么上心。” 游云开往餐厅瞄了一眼,心里暖乎乎的。纵然关忻利用了他,但还是把他放在了心上,不然何必为了他一个小小的期末考试,平故欠白姨人情,于是乖巧地点头:“我知道,白姨你放心,我会好好谢谢关大夫的。” 白姨惊奇:“你还叫他关大夫啊?” “啊哈哈,习惯了。” 游云开低下头,尽显羞赧,白姨恍然这大概是两人的小情趣,揶揄地笑了下,又叹了口气:“忻忻这孩子心思重,遇到事儿就闷着,从来不说,以后你们要是有什么矛盾,还得是你主动一些,你比他小,但白姨知道,你是个包容的孩子……” “他不跟您说,也是怕您担心。” 游云开小小地拍个马屁,哄得白姨合不拢嘴:“好好,你们好好的,白姨总算能跟他妈有个交代了。” 只言片语中,游云开猜出关忻的母亲已不在人世,他又想起衣柜里那件仿制的star catcher,那纤细的腰身,还有关忻视若珍宝的态度,大概率是他母亲的遗物,不禁说道:“关大夫的母亲一定很漂亮吧?” 白姨高深莫测地说:“这个,你问忻忻吧。” 话音刚落,大门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白姨迎出去,一看是女儿回来了,诧异地说:“暖暖,下午不是有事儿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叫暖暖的女孩儿一点也不暖,至少在看到关忻时冷下的脸可以证明;关忻浑不在意,自顾擦着桌子;白姨暗暗捅了下女儿,介绍说:“暖暖,这是你,啊——明哥哥,你们小时候见过,还记得吗?” 暖暖咕哝了一声“不记得”,关忻也不言语,气氛骤降。 游云开摆好最后一只碗,不明所以地出来,这时关忻招呼他:“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白姨抹不开面,还要留他们,游云开随便找了个借口:“我们下午要去看电影,订好票了。” 白姨表情堪称震惊,迅速看向关忻:“电影?看电影?” 游云开不明白看个电影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正要说个最近热映的片子搪塞,转头却见关忻面色发白,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这时暖暖阴阳怪气地插话:“当然是《极速轮回》,连霄的电影,谁错过他凌月明也不会错过啊,毕竟也只能在荧幕上意淫了。” “暖暖!” 白姨大声呵斥。暖暖哼了一声,扭身回屋。 游云开被这两句话绕得云山雾罩,但也明白这位小姐姐不待见他们,扭头看到关忻轻颤的右手和僵硬的脖颈,又变成了雕塑似的,霍然理解了关忻执拗地与白姨保持距离的原因了。 第9章 虽然认识关忻的时间不长,但在游云开的刻板印象里,关忻就应该游刃有余、高高在上,天塌了也不是事儿,沉默,却像山脉一样沉稳有力;而他,是棵被山脉供给过养分的小树苗,要不是关忻的帮助和鼓励,他哪里还敢肖想什么参赛资格,估计还在烦恼挂科呢。 游云开早把自己和关忻归为了一伙儿,见不得关忻被这样贬损,责无旁贷地拉过他的右手,握得很紧,瞬间止住了抖动,回头打了声招呼:“白姨,我们先走了。”瞥了眼暖暖的房间,声音大了点,“《极速轮回》评分忒低,浪费票钱,我们去看皮克斯新出的动画片,口碑可好了!” 说完拉着关忻出了门。 游云开之前遇到点事儿就哭哭啼啼的,突然的强硬让关忻颇感意外。游云开在前大步流星,关忻垂眼看去,双手交握,提前练习过的成果在此刻发挥了效用,不仅没感觉别扭,反倒有一股热气渗入掌心,顺着血液向上攀爬,一路温柔地舒缓了绷紧的神经。他不由试探地、隐忍地回握住,只有当事人才体味得其中饱含的贪恋。 游云开立刻回以更坚定的相握。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牵着手,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游云开还在鼓着脸生闷气,被他这么一打岔,关忻听到“连霄”时的应激反应渐渐散去,蓦然觉得游云开眉清目秀起来——本来就挺清秀的——不知怎么着,低头笑了一声。 游云开纳闷地转头,脸蛋还鼓着,像个又白又软的糯米团子,关忻终于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游云开瞪大了眼睛,见鬼了似的,呆滞原地。 关忻心情不错地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行驶上路,游云开眨眨眼,没吭声,低下脑袋捣鼓手机,面庞泛着红晕。关忻也没在意,享受着安静温馨的氛围。直到遇到一个红灯,游云开抬起脸说:“我说真的,反正下午没事,咱们看个电影去吧。” 若是往常,关忻直接就拒绝了,但刚被游云开维护过,于是耐心地说:“忘了告诉你,我从不看电影。” “是忘了,还是压根儿不想提?” 一句话针一样,瞬间扎破了氛围气球,安静温馨全跑了气。 关忻攥紧了方向盘,乜他一眼,他怎么忘了,这小子的冒犯就是个暗器,出其不意,一击必见血。偏偏游云开的眉眼高低在白姨家一股脑儿释放完了,此刻犯了迷障,继续说:“那女的还说什么凌月明,什么凌月明?连霄我倒是知道,大明星嘛,他的电影我大部分都看过,还挺喜欢他的,但那女的说话太气人,你是不是得罪过她……” 心窝子阵阵发紧,疼得厉害。红灯转绿,关忻直行通过路口,然后打开转向灯,在道边停下了车。 车门锁打开,关忻看着前路,头也不回:“下车。” “啊?” “下车,前面有地铁,自己回去。” 游云开愣愣地坐在原位,不知道关忻抽什么风:“不是,咱不回家吗?” 关忻说:“我去医院,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可是——” “下车!” 关忻从没冲他发过脾气,游云开吓了一跳,呐呐说:“我、我没家钥匙……” 关忻从杯架里翻出钥匙,甩到游云开大腿上,砸得生疼。游云开红润的嘴唇嗫嚅两下,终于在关忻的冷脸中败下阵来,下了车。 刚关上车门,车子逃命似的跑了。 游云开局促地站在路边,看着绝尘而去的关忻,满脑浆糊,满心委屈,明明刚上车的时候还和颜悦色的,怎么两句话的功夫,就翻脸不认人了? 心中腹诽:那个前任该不会就是被他这喜怒不定逼走的吧? 游云开收好钥匙,转身朝地铁站走去,脑子控制不住地回荡着关忻的话语、剖析关忻的神色,终于琢磨出了不对劲儿。 他立马翻出手机,当街查起了连霄的履历。他不追星,但连霄大名鼎鼎,无人不晓,这位天之骄子出道以来顺风顺水,如今又在好莱坞大放异彩,也算是为国争光了,就是街边的狗见了连霄的海报也会咧嘴,赶都赶不走,足见这位大明星的国民度。 游云开挨个儿翻看连霄拍过的电影,终于在一部电影简介的演员名单里发现了端倪—— 凌月明。 暖暖口中不屑一顾的,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越回想,记忆越混乱,好在凌月明也有个词条,点进去一看——游云开呼吸一滞——照片上是个俊美到极致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庞精致无暇,气质华贵优雅,深邃忧郁的眉眼,还真跟关忻有几分相似。 游云开心脏怦怦直跳,看了眼一旁的出生日期——3月18日。 像被烫了一般,游云开一下子扣过手机。 这、这……这是巧合吧。 做了个深呼吸,游云开重新搜索关于凌月明的消息,正午的太阳如同砒霜拌辣椒,又毒又辣,他却出了一身冷汗,终于把凌月明相关都看了一遍。 ——父亲凌柏,国际知名导演;母亲关雎,国际知名演员。 游云开再次想到衣柜里的那件star catcher—— 什么仿制,那就是真品! 游云开从手机里拔出来,炎夏的日光晃得他两眼发直,身旁行人匆匆,穿梭如鱼,却模糊成了一道道线条,唯有他自己定格当场。 怪不得他提到关忻母亲时,白姨让他亲自问关忻,的确,能让关忻袒露心声的一定是真爱,这份殊荣花落谁家尚不得知,但绝不会是他这个假男友。 游云开晃晃脑袋,把奇怪的失落感抛出去,他告诫自己只是担心穿帮,没有别的意思,一边转回身,怅惘地望着关忻离去的方向。 说起来,报道上最口诛笔伐的,是凌月明对连霄爱而不得、持续骚扰,那么,关忻轻描淡写的那断“失败的恋情”中,另一个主角应该就是连霄。 估计暖暖是连霄的粉丝,所以才会对关忻横眉冷对;这段经历,从关忻的表现来说,是不想被提起的,而自己却一直在雷区蹦迪,难怪关忻把他赶下去。 游云开实在没办法把“关大夫”和八卦中变态执着的跟踪狂“凌月明”联系起来,关忻措辞一贯严谨,能被他称之为“恋情”的,怎么着也得是两情相悦过。 其中有没有隐情另说,但关忻自我封闭,结出厚厚的冷漠的茧,每天套在身上,缩小生活圈,只能把手术和论文当做娱乐,这些是做不得假的。 那场失败的恋情,真的很失败。 有关凌月明的踪迹在十年前戛然而止,游云开不知道凌月明是怎么变成关大夫的,其中顶了多少压力,吃了多少苦头,消化了多少恩怨,忍了多少寂寞,才终于走出了一条“关忻”的平凡人生。 视若珍宝的平凡。 游云开自心底翻涌起滔天波浪,浪尖拍打上了鼻尖,拍得他鼻腔酸涩。他不怪关忻把他赶下车,将心比心,他也有他的雷区。掩饰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想了想,他搜索了附近的甜品店和奶茶店,买了一份草莓蛋糕和两杯奶茶,犹豫了两秒,又加了一杯不加糖的枸杞菊花茶,然后叫了个车直奔医院。 ——吃点甜的就会开心啦,如果关忻不喜欢蛋糕和奶茶,那么至少还有一杯枸杞菊花茶。 不过,谁会拒绝草莓蛋糕呢? ……………………………………………… 关忻一脚油门窜出去没几米就后悔了,但他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渐远渐小的少年站在路边,呆愣愣的,好像还没回过神。 关忻叹了口气,不知者不罪,人家无心之言,之前还一心维护自己,自己却恩将仇报…… 可是“连霄”这个名字,连同“电影”“影视”“娱乐圈”这一系列名词,都如同禁忌一般,只是听到,甚至联想到,心脏就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大锤猛砸,然后心跳剧烈加速,身体发热,呼吸急促,整个人汗如雨下,条件反射地干呕。 在美国时,他被确诊为创伤应激,经过长时间的治疗后,基本无碍,只是每当听到、看到相关词汇,虽然不会再干呕,可是心脏被砸的感觉丝毫没有减弱。 所以他家没有电视,也从不关注娱乐消遣,除非工作所迫绝不上网,除了微信,没有任何社交软件,在电梯里或者车站牌上看到新上映的电影宣传,他都会第一时间挪开眼睛。 他的生活逼仄狭隘,但画地为牢,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 可如何能让游云开明白?他真的感激他挺身而出的回护,赶他下车,也并不是生他的气,而是在那一刻,他习惯性地选择了自救。 而要将这一切实言相告,非得撕开脓疮,任由腐臭的脓液到处流淌不可。 可他过去的经验表明,决不能把弱点示人,即便是最亲近的人,在伤害你的时候,也会狠戳痛处。 进入医院,他收起所有情绪,今天他不出诊,于是打算先去办公室整理病例,然后去练习缝合——他需要用“专注”击退心魔。 第10章 来到所在楼层,前台叽叽喳喳交头接耳的两个小护士看见他,立时亢奋起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关忻一如既往地漠视他们,径自往办公室走,其中一个小护士大声说:“关医生,你来啦!” 关忻虽然帅,但冷,人缘没好到谁见了他都跟他打招呼。微微一愣,他点了下头,突然身后的门诊部涌出好几个值班护士,朝他簇拥上来,互相通过气儿似的,也跟着说:“关医生,你来啦!那个,有——” 关忻莫名其妙,没等护士的话说完,身后响起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月明,好久不见。” 第8章 温和的问候仿佛从遥远的过去经由时光甬道穿越而来,萦回耳畔久久不散,是他十六岁时魂牵梦萦的祈冀,后来又在年轻的岁月里,沉淀为揪心的玩笑和漫长的梦魇,一锤一锥,凿出了今日的关忻。 再美的雕塑,依然畏惧刮刀。 关忻僵硬着,无法回头,如同逃逸的小行星再度被引力捕获,微微一动就将解体——仅仅凭借耳朵,他就洞见了来者的显影,脱胎于无孔不入的观众好评,来者甚至比记忆中的更加生动。 曾经有多期盼他回头,如今就多希望是梦。 心脏急促的跳动声无限放大,瞳仁骤缩,额角和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四面八方围过来的目光嘈杂吵闹,如芒如刺,逼得他不得不体面应对。 ——十多年的旧事了,不想被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话,就必须锻炼出了将痛苦和悲伤一击致死的能力。 关忻不引人注目地放平了呼吸,转过身去,一瞬眼花。 度过了含苞待放的少年隽秀,眼前的连霄风华正盛,唇窝含笑,温文尔雅,成千上万的美好前赴后继地涌入各个感官。关忻也曾幻想过连霄会因没有选择他而后悔,可再看他如今的恣意风发,关忻只能承认,连霄的选择无比正确。 望着连霄神采奕奕的芙蓉面,关忻自嘲地想,其中汲取了自己多少血肉呢? 连霄不顾他人在侧,冲上前来激动地给了关忻一个大大的拥抱:“月明,真的是你!” 关忻被他撞了一个踉跄,古龙水的气味混杂了成熟男性的气息,没等他回避,连霄已然放开了他,关忻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些什么,余光却看见几个小护士朝他们举起了手机。 关忻皱眉,冷声说:“删掉。” 小护士们吓了一跳,支支吾吾不知所措。连霄宽宏大量地笑起来,嗔道:“你吓唬人家小姑娘干什么,难怪一提到你,她们大气不敢喘,”转头风度翩翩地对小护士说,“私人行程,自己存着,不要发到网上去好不好?” 小护士们脸红到爆炸,捧着手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激动得快要晕过去。 连霄笑睨了关忻一眼,继续说,“我是无所谓,倒是你们凌——哦,关大夫,别看他整天冷着一张脸,其实他脸皮儿最薄了。” 最初的悚栗淡去,看着连霄习惯成自然的表演,还有语气中他人无法插足的熟稔,关忻突然一阵腻味,他们都没失忆,当初闹得相忘江湖,奔向无旧可叙的岔路,此时回头,不是别有所图,他就把游云开吃了。 关忻向来棘手感情,一旦只谈交易,那就是他的主场。抛却自怨自艾的滤镜,重新审视连霄,能让绝大多数人着迷的容颜自然是顶尖,眼角眉梢堆出一段风流气韵,即便今日没做造型,精致到指甲盖的日常也暗示了大明星的自我修养。 关忻敛起目光。他是连霄事业上的污点,连霄肯纡尊降贵来找他,难不成是想和他爸凌柏牵上线? 那真让他失望了,出车祸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凌柏,更别提联系了;而凌柏,对外公开称呼自己“一家四口”,指的是他放弃事业回归家庭的贤妻和一对双胞胎儿子,不包括他这个丢人现眼的长子。 心念百转,关忻不想在公共场合被人评头论足,跟连霄说了句“过来”,然后转身去了诊室。 今天他不出诊,单独的诊室勉强算个私人空间。让连霄关上门,阻断那些或好奇或兴奋的目光,关忻坐进看诊桌,眼皮都懒得抬,兴味缺缺地说:“有事说事。” 连霄放弃了沙发,毫不客气地坐到关忻对面,上下打量了一遍,动情地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没事儿不送。” 连霄像在演一出独角戏,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改了名字,一次次扑空,一次次失望,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还是找到了……我以为你会不承认自己是月明,”如释重负地叹息,“是我多虑了,月明,谢谢你还记得我。” 关忻不做演员很多年,接不住这么尬的戏,心说你那铺天盖地的代言宣传,想忘记真不容易,口中干巴巴地说:“找我干什么?” 话音刚落,诊室门被大力推开,两人一同看向门口。 ………………………………………………………… 游云开提着蛋糕和奶茶,屁颠颠直奔医生办公室,却不见关忻,回头问护士姐姐,小护士见他又乖又甜,讨喜得很,便好心说道:“关医生在诊室会客呢,你有事找他吗,可能要等好一会儿呢。” 说到最后,尾音荡漾。游云开不明护士因何喜气洋洋,又不甘心等太久,问:“会客,谁呀?” 小护士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比了个“嘘”的手势,说:“是个大明星呢!” 游云开嗅到了不同寻常,眼睛一眯,忽然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将护士姐姐的呼唤抛到脑后,拔腿就往诊室跑,气势汹汹地推开了门。 果不其然,扭向他的两张脸春花秋月,堪称颜值盛宴,明明赏心悦目,游云开却像看透了白骨精伪装的孙悟空,冲着连霄压低了眉目、拉直了嘴角、鼓起了脸颊。 连霄看了看这个鲜眉亮眼的小伙子,摸不清他的路数;又瞥了眼关忻,见他仍愣着,于是彬彬有礼地说:“关大夫今天不出诊。” 不料这个小伙子狠狠白了他一眼,绕过他径自来到关忻身边,把手里的袋子怼到关忻鼻子底下,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关忻无语地拿过袋子,放到一边,见游云开浑身冒着热气,刘海儿软趴趴地黏在汗涔涔的额头上,显然遭受了夏日艳阳的蹂躏,心下一软:“你怎么来了?” 游云开一指连霄:“他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连霄扬起长眉:“月明,不介绍一下?” 没等关忻开口,游云开扭头开炮:“什么月明,叫谁月明呢,这哪有什么月明。” 连霄包容了少年不友好的三连,换言之就是直接无视,等着关忻给他个官方解释。 游云开抢答:“我是他——” “他是我的一个患者。” 游云开被雷劈了似的,瞪向关忻。 连霄拉着长音:“哦——”对游云开露出个讽笑,字正腔圆,“关大夫今天不出诊。” 游云开胸膛连续起伏,见关忻没反应,也没替他说话的意思,鼻尖一酸,气呼呼一把夺走奶茶袋,红着眼睛跑了出去。 连霄玩味目送,然后回头端详关忻的神色,令他失望的是,关忻一脸平静,没劲透顶,他记得凌月明小时候情绪可泛滥得很。 关忻表面不动声色,实则脑仁发疼:普通人见到连霄,能保持基本的理智已是难得,更多的是震惊和激动,但从游云开略带挑衅的态度来看,不是还在忌恨暖暖那两句话,就是查到了一些他和连霄的过去——后者可能性更大。 在签订合同的时候,关忻就没指望能瞒住游云开,可也没想过这么快,毕竟游云开平时很少关注娱乐新闻。而此时,连霄目的未明,因着过去那些烂肉账,他不吝以最坏的念头去揣测,为免波及无辜的游云开,才会干脆否定他们的关系。 只是这小子没明白他的用心良苦。 暗暗叹了口气,想着再找时间解释,不过游云开好像气得不轻,希望到时候别上演什么“我不听我不听”的戏码。 关忻顿了顿,复又想,有什么好气的?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是假的,他不过是实话实说。 眼睫遮挡的瞳仁颜色沉了又沉,但被游云开这么一打岔,与连霄不期而遇的紧张退去不少,神智镇定了许多,正当他集中精神应付连霄带来的梦魇时,诊室的门又被大力推开,游云开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把插好了吸管的枸杞菊花茶恶狠狠地塞到关忻手里,然后转身又跑了,路过连霄时还大哼了一声,哼完还顺手带上了门。 “……” “……” 关忻看了看手里温热的茶,又抬头看向门口,面上依然平板无波,但连霄看清了他眼底的忍俊不禁,温雅的容颜凝固了刹那,紧接着,投向关忻的目光越发炽烈真挚—— “月明,我——”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关忻问,视线挪到连霄脸上,方才微弱的笑意化作了一层厚厚的坚冰,隔断了其下的似水柔情,散发着冰冷和拒绝,“大明星时间宝贵,开门见山吧。” 第11章 连霄的脸随着短短的几句话僵了又僵,焊在脸上的修养有松动的痕迹,强笑着说:“你在怨我。” “……” “月明,你不懂,你生来什么都有,富贵、名利、美貌,甚至是天赋……你习以为常的、与生俱来的,是别人拼了一辈子都未必得到的,就像我,我什么都没有,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往上爬,才能……”说到此,声音里的柔情与哀伤浓得化不开,最终化成一声轻叹,“才能配得上你。” 关忻眨眨眼,后知后觉这是连霄在给当年的选择找理由,但他不明白,时过境迁,凤梨罐头都过期了,老话重提有意思吗? “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连霄捂住心口:“这十五年,我的心从没变过,”另一只手试探着向前,轻轻覆住关忻的手背,关忻垂眼看了看,没躲开,连霄大喜,自信增强,直了直腰背,继续说,“我觉得现在的我足够站在你身边了,你觉得呢?” 关忻仍然看着连霄的手,白皙修长,完美得一如他这个人,但就是觉得少了些什么,比如,指尖划过手背时,被薄茧轻轻剐蹭的微痒。 抬眼,是目露期待的连霄。 这一刻,关忻朝思暮想了十多年,一次次地失望,一次次地渴求,可真到了节骨眼上,反而有一种饿过劲儿的荒谬感,任凭梦中的山珍海味摆满了一桌子,他却只想吐。 事与愿违才是常态,美梦成真才是做梦。 于是关忻说:“你要吃回头草?” 连霄裂了。 关忻坚定地抽回手,转而握住了菊花茶,仿佛这杯茶能带给他力量:“正如你所见,我现在是关忻,一个眼科大夫,不会再给你的生活添乱,十多年都过来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以为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骗你的——”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十五年了,你不能因为自己没能move on,就要求我也在等你。”关忻说,“连霄,你不能既要又要。” 选择很容易,难的是承担选择的后果。他做不到受到伤害后大度地敞开怀抱,但最起码,能够体面的离开,所幸这十多年来不间断的内心小剧场,不足为外人道。 其实他最想问的是“你真的喜欢过我吗”,又没必要。此时此刻,他意外地没什么感觉,没有想象中的遗憾、伤感,也不爽,甚至没有释怀。 只有算了。 连霄的深情逐渐淡去,咬着嘴唇,看着关忻一直没放下的茶,不甘心地说:“让你move on的就是这个小鬼?” 关忻冷下脸:“跟你没关系。” 连霄面色像打翻了调色盘,五彩斑斓了好一阵儿,才说:“我不甘心,至少,给我一个重新追你的机会。” “你总是这样,看似把选择交给我,实则把责任都推到了我头上,”关忻嘴角卷起挖苦,“alex最近怎么样了?” “……家庭幸福,事业稳定,去年还跟他男朋友领养了一个女孩儿。” 关忻淡淡一笑,一句话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谈话拐进了死胡同,连霄适时地起身,撑着桌面,俯身直视关忻:“不管怎么样,再次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别再见了。” 连霄挑了挑眉,又带上了温文尔雅的面具,胜券在握地说:“走着瞧。” 连霄出门的瞬间,关忻委顿在椅子中,撑着他的那口仙气儿消弭无踪。窗外阳光明媚,却始终驱不散关忻诊室中的阴霾。 不管怎么说,这场仗终于打完了。 他拿起不再温热的菊花茶吸了两口,没加糖,味道还不错。 想到这里,关忻拿出手机,给游云开发了个微信,想到他还在生气,这条信息写了又改,改了又删,斟字酌句后寥寥几个字:晚上吃什么,我去买菜。 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复。 关忻暗暗皱眉,心潮涨了又退,还是没忍住,去了电话。 第9章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关忻再也坐不住,出了医院往家赶。唯一的钥匙给了游云开,游云开要是不在家,于情于理关忻也得先找到他,否则家都回不去。 关忻给自己记挂游云开找了个理由,车技前所未有的丝滑,到了转弯和上桥的分岔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转弯。 连霄回头,关忻没有半点窃喜,那些情深义重的表白,他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曾经母亲去世、与父决裂,关忻唯有死命抓住连霄,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才不至于自甘堕落——他只有连霄了。但当时他太自私,不曾考虑密不透风的依赖会不会让连霄窒息,他就像看守宝藏的巨龙,谁靠近连霄,他就喷火,为此伤害了alex,直接导致连霄的离去。 这次不期而遇,与其说是不相信连霄的花言巧语,不如说是他不相信自己还配得到原谅。 这么说挺茶的,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却装作受害者的样子,可是…… 明知他惶惶不安,连霄却打着“竹马”的旗号和alex形影不离,书面采访时堂而皇之地在“最好的朋友”后面写上“alex”的名字,面对自己的质问,连霄振振有词:“我们这个关系,被发现就完蛋了,在公开场合得注意避嫌。” 那一年他成了最好笑的大笑话:凌月明最好的朋友是连霄,连霄最好的朋友是他的素人竹马alex。 从头到尾,连霄没说过一句“你还有我”。 相比于关忻的困顿境遇,alex那时正式入职了业内巨头凤谷娱乐,成为了一名经纪人,后来连霄也的确签在了alex手里,十年中两人相互扶持,从寂寂无名一路走到繁花似锦,在人声鼎沸中喜极相拥。 所以连霄对他冷淡,究竟有没有利益的考量…… 这样的念头一闪一过,太像开脱了,关忻不敢深想,正如同至今也没敢问出口的那句“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人这辈子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做出利己的决定,不折手段地活出精彩,凭什么不对?所以连霄没错。关忻清楚自己走不出来,纯粹是懦弱,世界偏爱勇敢的人,可“勇敢”就像一把剑,是杀人还是救人,全凭执剑者,有的人不在乎,但关忻在乎,所以他会内疚,内疚在他还勇敢的时候,用错了方式。 自此,他的“勇敢”折戟沉沙,锈迹斑斑,他就像个消磨了一身峥嵘意气的老将,再提不起剑。 或许这辈子他都走不出来了,这话说着怅然,听着惋惜。但是、但是他心里拱拱的,有一个隐秘的渴望,破芽的种子似的想要顶出土壤—— 走出来很好,走不出来也没关系——妥协之后,他真心实意的这样认为——没有对不对,没有该不该,各有各的活法,反正都会死的。 他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人认同他,这份希望渺茫到无望,却似一颗火种,他不会刻意去等,他只是觉得,即便世界认为他错,但只要有一个人赞同,他就—— 车子开过了便利店,小区近在眼前,西照日硬得直往眼里捅棒槌,关忻眯起眼,纷杂的思绪四散溃逃,找回主心骨后,关忻觉得可笑:又犯毛病了,怎么还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有没有人认同,不都是照样过日子,一天、一天,又一天。 随便活活吧,随便活活。 停好车,上楼,敲门。关忻心里默念着“一定要在家一定要在家”,这次神明眷顾了他,没一会儿,游云开开了门,不过脸鼓得溜圆,嘴撅得老高,腮帮子粉扑扑的,满脸写着“不高兴”。 他这样子像个熟透的水蜜桃,关忻门还没进,噗嗤笑了。 游云开不可思议地瞪他,气急败坏地扑棱双臂:“我还在生气呢!” “嗯嗯,好,对不起。” 关忻态度敷衍,游云开更生气了,堵在门口不让他进:“错哪儿了?!” 关忻佯作思考:“不该半路丢下你。” 游云开愣了一下,早把这茬忘了,关忻这么一说才记起来,连连点头:“哦哦,对,这也算,”双臂环胸,扬扬下巴,“还有呢!” 关忻惊讶他居然不责怪自己半路丢下他,太不记仇了吧?越发觉得这小子很有几分可爱,难得起了闲心逗他:“嗯……还有什么?” “那你就在外面想出来了再进来!” 游云开刚要甩上门,关忻施施然来了一句:“这是我家。” 游云开噎住,脸色阵红阵白,转身进屋:“我这就回学校!” 关忻跟着他进屋,关上了门,好笑地看着游云开收拾背包,闹着离家出走,欣赏够了,才说:“我不知道,你告诉我不就行了?” 游云开气冲冲把背包往地上一墩:“还用告诉吗,你是不是傻的,那个谁多大的脸,还敢回头来找你?你也是记吃不记打,有我这个现成的男朋友在,轮得到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不让他滚蛋,还撇清我俩的关系,难不成你还惦记着他?” 游云开怒视着关忻,恨铁不成钢,一段话语无伦次,散弹枪似的,不分敌我,全攻击了一遍。 第12章 关忻笑意回落,凝视着他,随着他话语的堆积,心脏跳动幅度渐强,最后掷地有声,反弹后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他接住游云开忿忿的目光,眼表结出一片云翳,意味不明地说:“忘了吗,我们的关系只是合约。” 关忻阴郁的眸子幻化成了美杜莎的,游云开石化在原地,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关忻本打算作壁上观,不料游云开像开了闸似的,忽地泪流成河。 关忻吓了一跳,水蜜桃淌汁了,在粉嫩的脸蛋上糊成一团,立刻嫌弃地拿过茶几上的纸巾递给他。 游云开抽抽噎噎地擦脸:“你别怪我,我、我好奇,就上网查了……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不想提,那个谁来找你,你一定很不好受吧?” “……还行。” 游云开有意识地避开“连霄”的名字,用“那个谁”代替,这份体贴本应感动,但关忻莫名想笑。 游云开说:“合同签都签了,你干嘛不物尽其用,我不介意的。” 关忻沉默了。 游云开乘胜追击:“难道你还喜欢他?” “当然没有,”关忻矢口否认,彻底被游云开的直球打败了,无奈地说,“你别哭了行不行?” 游云开嚎的更大声:“我控制不住,我心疼你嘛!” “……” 关忻脸上发烧,这么羞耻的话亏他好意思说出口,由衷敬佩的同时也替他尴尬:“你看的哪个盗版网站?不都是说我死皮赖脸扒着他不放吗,有什么好心——”这两个字烫嘴,含混的在嘴里滚了一圈,没尝出味儿就吐了出来,“——心疼的……” “比起那些狗仔的笔,我当然相信你啊。” 游云开说得理所当然,很奇怪关忻为什么有此一问,全然不知短短一句话变成一颗子弹,直击关忻发癫的心脏,炸出一朵鲜艳的玫瑰。 关忻一时间喘不上气,好一会儿,喃喃地说:“也许我那个时候就是那么恶劣。” “比起你的嘴,我更相信我的感受!”游云开没好气,“你为什么总把我的好意往外推,把自己说得十恶不赦是要吓跑我吗?你想得美,我才不是胆小鬼呢!” 关忻没再说话,他缄默地、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好像第一次认识他。 少年言语幼稚、冲动、莽撞、直白,如同来自原始社会的闪电,一击劈中他这棵枯木,霍地点燃了摇曳欲灭的火种,熊熊烈烈,暴雨也扑不灭的盛大。 夕阳在窗前滑落,玫瑰色的晚霞将他的眼底濡染湿润,恍惚间前所未有的释然,少年在眼前微微地模糊变形,却因这一人,诚觉世事尽可原谅。 关忻别过视线,习惯了不将内心暴露人前,很快调整好状态,松了口气道:“傻小子,不说你我的关系,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他重新看向游云开,阴郁的眼眸笼罩着温柔的闪光,“连霄是公众人物,我改名换姓十来年他都没出现,今天却突然跑过来,说了些有的没的,一定有别的目的,”关忻皱皱眉头,很是反感,“他这个人,从来都是拐弯抹角,有话不直说,我担心会连累你。” 游云开眼泪骤停,根本压不住嘴角:“那你不会跟他复合啦?” 关忻白他一眼:“我没那么贱。” “你还喜欢他吗?” “……我爱过他,”难以启齿,但关忻还是把内脏晾在了阳光下,“一度非他不可,但是感情这个东西,就像抓沙子,攥得越紧,沙子漏得越多,”话头一旦开启,后面就容易多了,“分开之后我也恨过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希望他过得不好,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多重要似的,可事实是,回旋镖都扎回了我身上,他越是风生水起,越显得我一文不值,所以我现在……”关忻苦笑,“怕他。” 游云开吸吸鼻子:“你才不失败呢,你是大夫,帮助好多人重见天日。” 关忻笑了,不沾任何伪装,发自内心,真心实意,看得游云开一呆,红晕悄悄爬上耳尖。关忻装作没看到,问:“解释完了,还生气吗?” “嗯……还有一点儿,”游云开想了想,说,“其实害怕不丢人的,还有嫉妒啊、愤怒啊、失败啊、沮丧啊,都不丢人的。” 关忻愣愣地看着他。 游云开挠挠脑袋:“我爸总说我一堆歪理,但我觉着吧,没必要活的那么‘正确’,我承认积极向上是很好的品质,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些主流规训就像地上的尖刀,逼得我不得不垫脚走路,我知道是为我好,这样走路体态好看,但不踏实也不放松……离经叛道真的可怕吗?为什么一定要直面痛苦?为什么难过了却不可以表现得沮丧?我搞不懂往伤疤上打粉底的初衷,太荒谬了……” “走不出来怎么办?”关忻突然问。 游云开不假思索:“那就走不出来呗。” “……” 游云开仍在喋喋不休:“比起‘正确’,我们更需要‘没关系’吧?” “……” 游云开这才发觉关忻一直没搭腔,以为自己说多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嗐,我也不知道我在说啥,但你能懂吧,”灼灼的目光如柔韧的藤蔓,将关忻缠得死紧,“你还记得吗,第一次见面,你说现实不是救赎电影,哇,那一刻,你就是真正的勇士啊,闪闪发光的!” 关忻往后一仰:“噫,什么鬼,好恶心。” “诶,我才发现,你自己说‘电影’就不膈应啊?” 关忻叹了口气,自讽:“没事儿闲的自虐,但现在连霄都找上门了,再矫情就不合适了。” 游云开眼睛更亮了,小心翼翼地:“那、那要不要看个电影,我最喜欢的,强烈安利,我觉得你也一定会喜欢!” 关忻斜他一眼:“皮克斯的动画片?” “哪有,不要小瞧我,我可是很有深度的!”游云开吱哇抗议,连滚带爬地抓过背包,一边翻出pad,一边说,“你猜猜是哪部?”不等关忻回答,又自言自语,“算了,你肯定不知道。” 说完,已经点开了影片,摆在关忻面前。关忻看了一眼:海边的曼彻斯特。 他对这个片名有点印象,宣传期和小护士们的口耳相传总是避无可避,一旁的游云开满脸献宝似的光辉,关忻抿了抿上扬的唇角,欣然点下了头。 得到首肯的游云开滋个大牙原地弹射,扑向冰箱拿快乐水,又翻箱倒柜的找零食,忙叨得像个冬储的松鼠。可关忻家里只有几袋坚果,游云开万不将就,说:“我下去买点零食,看电影怎么可以没有零食!” 话音刚落,游云开的手机响了一声,来了一条微信。 游云开欢快地翻出手机,下一秒被大锤迎面重创了似的,呆滞原地。 关忻见状有异,叫他两声,游云开才反应过来,没再理会手机,下楼买了几包薯片,回来跟关忻随意坐在地上,点了播放键。 游云开看得心不在焉,十五分钟的剧情走神了十五分钟,关忻终于受不了,暂停了播放。 戛然而止的音效也没唤回游云开的魂儿,关忻若有所思,拍拍他胳膊:“要不你回个微信吧。” 第10章 游云开固执己见,硬撑着没再看手机。草草看完电影,俩人都没什么讨论的兴致,吃过晚饭,关忻照旧去书房看最新一期的眼科论文周刊,游云开打了鸡血似的,在餐桌上接连不断地画设计稿。 读完一篇论文的间隙,关忻抬头看向紧闭的门,犹豫片刻,端起杯子起身出去。 游云开手边凌乱地铺了小十张画稿,正在埋首创作新的一副,连关忻靠近都没发觉;关忻不好打扰他的沉浸,大略扫了眼成型的画稿,笔触毛毛躁躁,支楞巴翘,像刚挨了啄的鸟。 绝对受刺激了。 关忻慢条斯理地去一旁倒水,站在原地窥着游云开毛绒绒的头顶,慢吞吞地喝着,纠结要不要破冰,但喝完了一整杯,游云开也没抬头的意思。 也许他想自己消化。 关忻这样想着,谈不上失落。十多年来,他像一条沉重的湿毛巾,却在今天被这个小鬼头无心插柳地拧了一拧,虽然没干,但轻了两斤,内心对游云开自然好感倍增,因此看到他不对劲儿,本能地想上前问一句“怎么了”。 关忻察觉到,在这个事不关己的世界里,游云开逐渐成了唯一的例外,不过游云开愿不愿意当这个例外,他没把握。就像游云开对他的“心疼”,究竟是心疼“他”,还是他本身就是一个善于“心疼”的人,关忻没勇气去较真,他暂时还没找到一个合理的相处方式,不想打草惊蛇,除非游云开主动来找他,即便是抱怨,他也欢迎。 但他很理智,这样的“脱轨”,仅仅存续在合同生效期间。 他们只可以拥有一个夏天。 这天晚上,屋内屋外的俩人都没睡踏实。游云开尚不知关忻曲里拐弯的心思,关忻则听力空前灵敏,将游云开半夜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的声音尽收耳底。 第13章 第二天,关忻照常六点起床,游云开和那堆画稿早就不在了,但在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说锅里煮了粥,包子在蒸笼里,开火两分钟就好了,让他吃了早餐再出发。 关忻对吃饭不感兴趣,早餐常年一杯茶搞定,加上昨夜没睡好,无心胃口,便将粥和包子都收回了冰箱。他倒是很想问游云开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但好像没资格;把奇奇怪怪的冲动深埋心底,关忻打起精神,开车路上又在脑子里顺了一遍今日安排。 上午出诊,下午一场角移手术,一场交联手术,角移是跟主任一起,交联则是他自己做。主任有意提拔他,关忻倒也踏实,除了学历差一口气,其他都超出了要求,不是说他想得过且过,只是考国内的研,就他这没在国内念过几年书的水平,太牵强了;而申请国外的学校,医院不可能保留职位等他回来。 生活处处矛盾,与其设定预期,不如不期待、不在乎——他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了。 下班前,关忻接到临时通知,要他和主任明天赶最早的高铁去外省开会,当晚回。吃晚饭时,关忻告诉了游云开,让他明天自行解决,他回来得晚,不用等他。 游云开应了下来,吃完晚饭又要出门,关忻这次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去哪儿?” “去学校,”游云开说,“周五就要确定参赛的设计稿,我想多跟老师沟通一下。” 关忻的心气平顺了许多:“十一点之前回来。” 游云开点点头,把书包甩到肩膀上,关门前说:“明天一路顺风。” 关忻笑了笑。 第二天果然一切顺利,到家已经八点多,游云开不在,估计还在学校奋笔疾书;等关忻整理完开会稿,时间已近午夜,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大雨倾盆,只怪隔音太好,半点没听到雨声——游云开还没回来。 不由多了几分担心,给游云开发了微信也没回复,关忻实在坐不住,披上外套,取过车钥匙和雨伞,直奔学校。 他只来过一次,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按照上次的路线寻摸到了立裁教室,走廊里,窗户透出的白光让关忻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拉高了希望—— 轻轻推开掩映的门,映如眼帘的少年背影像一针镇定剂,扎进他的血管。 游云开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关忻无声地走近,光芒的反射下,他的脸颊白瓷一样透亮,下面枕着几张刚用铅笔打出的底稿,灰突突的铅粉蹭了一鼻尖,眼圈青黑,眉心微蹙,嘴巴噘出小小的弧度,好像对什么不满。 关忻把雨伞立在桌旁,脱下外套给他披上,收拢起四散的纸张,然后坐在椅子上,叠起腿挨幅欣赏,越看,眉毛挑得越高。 这时游云开动了动,打着哈欠睁开了眼,朦朦胧胧地看见了关忻的身影,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别揉眼睛。” 关忻倾身拍掉他沾满了铅粉的手,游云开这下子彻底清醒了,直腰的同时,外套从背后滑落,游云开捡起外套呆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最后冲着关忻咧开嘴嘿嘿直笑:“你怎么来了?” 关忻看他这傻样儿,强忍着没翻个白眼:“路过。” “你骗谁呐!” 游云开完全不吃他那套口是心非,又打了个哈欠,捞过手机来看,果不其然看到关忻问他怎么还没回的微信,朝关忻得意一笑,脸上写着“被我抓到了吧”,然后小心眼地当着当事人的面按下语音回复:“熬夜画图累死了,不小心睡着了。” 关忻的微信适时响了起来,这回的白眼没克制住,关忻站起来:“走吧。” 游云开没动,瞥见关忻手里的画稿,窘迫地夺回来:“都是废稿,都被老师否了。” 果然没出关忻所料,这些设计图灵感一大堆,但都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轻浮的,飘忽的,不落地,设计与衣服本身融合性差,游云开却不专注一幅磨合修改,而是接连不断创作新图,他这一遇到事儿就心神不定的毛病真是无可救药。 关忻心里吐槽不断,身体却十分正直的从中挑出两幅撂在桌面上,一套时装,一套礼服,虽然都是男装,但明显看得出是游云开所擅长的风格,简约高级又大气:“这两个还可以。” 理论上讲,这个时候的游云开应该像他特别喜欢、还买了手办、顶着关忻的死亡凝视也要摆在五斗橱上的、听到笑话的树懒闪电一样,逐渐睁大眼睛,闪烁智慧的光芒,笑口大开—— 预判落空了。 游云开截然相反地拧起眉头、眯起眼睛、抿紧嘴巴,在关忻不解的目光中,拿起画稿,不舍地摩挲两下,末了叹气说:“男装啊……” 听上去挺遗憾。 服设比赛选手几乎都会选择女装,不是约定俗成,而是男装的可操作空间不大,很难出来惊艳的设计,更别提获奖了。 关忻自然明白,但艺术品都是艺术家们的心血浇铸的,无形而有感,游云开所有的画稿里面,这两幅的付出和认真可谓是扑面而来,忽视不能,连勾线都细致而韵律,和其他的不在同一个位面。 关忻说:“不想送男装,为什么要画?”——还画得很好。 窗外不知谁捅漏了天,银河倒灌一般。游云开重又窝进椅子,打了个冷颤,裹紧了关忻的外套;关忻见状,看向窗户,有一扇没关严实,夜风混着雨丝挤进来,闷热的盛夏却多了丝秋意。 关忻将窗户重新关好,挡住狂风暴雨,不及转身,就听背后游云开恹恹地开口:“我怕我说了你会笑话我。” 关忻无意识地勾了勾嘴角,不紧不慢地坐回游云开对面,心情不错:“我笑点高,你讲出来我再决定要不要笑。” 游云开被逗乐了,头顶的小乌云顷刻间云销雨霁,嘟嘟囔囔地吐苦水——虽然关忻听着更像撒娇——:“就是吧……我一朋友……也不算吧……反正初中就认识了——诶,”游云开整理不好措辞,索性破罐子破摔、又十分谨慎地打开手机关了网,调出微信画面,递给了关忻,“你自己看吧。” 关忻清楚这就是让游云开发愤图强了整整两大天的微信,也很好奇谁有这么大的魔力,低头一看,游云开给对方的备注叫“阿堇”,这位阿堇发来短短的一句:sweetie,下个月桃仙站你来吗,你来我给你留票。 这话没头没脑,再往上的联系,是前年的新年问候,还是游云开主动发的,对方直到第二天才回。 关忻沉默了一下,把手机还给游云开:“你们真是朋友?” 游云开扎心,捂住心口苦逼地说:“说话适当也得圆滑一点……” “所以你在闹心什么?” 游云开叹气:“我们以前关系真挺好的,他初中转到我们学校了,高中虽然不在一起,但我们住同一个小区,周末经常见面,直到高二,他被一个经纪人选中,推给了美国的一家模特公司,然后他就出国了。 “最开始各种不适应,我马上高考了,但只要是他的电话,我都会接,一打八个小时家常便饭,安慰他鼓励他,听他的各种烦恼……我是感觉作为朋友,我真仁至义尽了,高考完我还去美国看过他,后来我上大一的时候,他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飞升了,我特为他高兴,但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再没主动联系过我,都是我找他,但总不能总是我一头热吧……” 好稚嫩的小烦恼,关忻想,好年轻,好青春,还会相信“永远”的年纪啊。 “然后前两天,他突然给我发来了这个,”游云开义愤填膺,“快两年不见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是默认我必须关注他的动向吗?我也很忙的好不好,我还要比赛呢!正常不都应该是先问问‘你下个月几号有时间吗’,然后说自己有个什么秀,再问要不要来……” “他发错人了。”关忻悠悠地说。 游云开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大白鹅,哽住。 “成年人都很忙,你对他来说没有价值了,渐行渐远是必然的。”关忻说,“他的人生里已经没有你的戏份了,你还在这里给自己加戏,还闹心了两天,”随便抽出一张设计稿,举到游云开眼前,不屑地,“画出了一堆垃圾。” “……”游云开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我以为我是嫉妒他……所以想在自己的领域里也做到像他一样的成就。” “嫉妒?那你可不够格,”关忻无语地说,“你这叫怨妇,不甘心,生气人家不理你……他就是发错人了——你就当他发错人了。” 游云开越想越有道理,思索着缓缓点头:“是啊,不然正常人哪会这么发微信?” “你朋友比你成熟多了。” “成熟……抛弃掉朋友,这就叫成熟吗?”游云开茫然,“我一直以为成熟是很厉害很帅气的褒义词,”抬眼,“就像你一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关忻率先别过眼,“你放心,等你对他又有价值的那天,他还会来找你的。” 第14章 “得了吧,人家是大模特,我呢,就是个小裁缝,以后工作也就是在哪个服装公司打板……想做独立设计师?”游云开哼了一声,“想屁吃,那可烧家底。” 关忻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不管怎么说,恭喜你,在他的人生剧本将你写丢了三年之后,你这边终于把他杀青了。” 游云开瞪他:“你在嘲笑我?” “是嘲讽,”关忻字正腔圆,“没有笑。” “胡说,你就是笑了!” 游云开扑上去要捏关忻的脸,关忻后仰着躲开,游云开不依不饶,终于椅子不堪重负,两人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游云开“哎哟”大叫,关忻牙关紧闭,疼得发不出声,身上还压着游云开百十来斤的体重,赶忙伸手去推;然而空间狭小,游云开手忙脚乱一阵,好不容易把住了桌面起身,余光一扫门口,忽然僵硬。 关忻狼狈地爬起来,见状不妙,顺势看去,门口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刘沛正冲他们大张着嘴巴。 游云开刚要说什么,刘沛转身就跑;游云开膝盖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根本追不上,只有呲牙咧嘴地暗骂几句。 关忻上下打量他一番:“没事儿?” “没事儿,就是膝盖疼,缓缓就好了。” “我是说,”关忻指指门口,“他就这么跑了,没事儿?” “没事儿,”游云开不以为意,“我们系直男才是稀缺物种,我大学一直solo,他们都以为我是直的,突然看见了你,我们还那个——”耳尖又红了,“那个姿势,冲击比较大吧。”找补似的,又说,“还好他不认识我爸,只要别让我爸知道,别的都好说,那个老古板,切。” 最该紧张的人都不紧张,关忻懒得再操心,趁着雨势变小,俩人撑伞快步进了车里,刚系上安全带,安静的空间里突然炸开了游云开肚子的呻吟。 游云开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我饿了……心里一有事就吃不进去东西……” 时值午夜,沿途的快餐店都打了烊,最后关忻在便利店给他买了关东煮,他们坐在高脚椅上,落地窗外的雨幕像巨大的白噪音显示屏,游云开大快朵颐,关忻眼睛不错地看着他,不时递上面巾纸。 游云开塞进一大口萝卜,饥饿稍有缓解,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对着眼前的关东煮说:“关医生……” “嗯?” “你懂得这么多,什么事都能处理得从容又妥当,是不是因为以前遭受过?” 他没有用“经历过”,经历有好有坏,他深知无论怎样的借口,痛苦就是痛苦,不能因为走出来了,或妥协了,就不是“遭受”。 关忻愣住了。 在他心里,游云开还是个小孩子,会哭会笑,心事挂脸,非常好懂,但时不时直白地戳穿“皇帝的新装”,对于成年人来说,不叫可爱,叫可怕。 关忻不知道怎么回,干脆闭嘴。 游云开似乎也没指望关忻回答,自顾咽下最后一颗丸子,仰脸笑说:“吃饱啦,我们走吧!” 关忻回避他的目光,回到车里,一路无话。到了停车场,车子平稳驶进车位,停好后关忻解开安全带,却见游云开一动不动,壮着胆子看过去,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眉头舒展。 关忻没叫醒他,从手抠里摸出几年也抽不了两根的烟,轻手轻脚地下了车,走到承重柱旁,点燃了一根。 第11章 老天似乎把整个夏天的雨都调剂到了这晚,接下来的几天,阳光普照,两人各有各忙:关忻孜孜不倦地上班,主任着手培养他做角移的主刀,逼得他每天加班加点地练习;游云开在老师的督促下终于定了参赛设计稿,交到了院方,等着和刘沛的统一送审。 阶段性任务顺利完成,游云开如释重负,晚上回来饭都没吃,倒头陷入冬眠,直到翌日上午还没醒。正赶上关忻轮休,也难得睡了个懒觉——他的懒觉指的是早上八点起床——出了卧室,只见整洁有序的客厅里,四仰八叉的游云开就像白布上的墨点一样,无比乍眼,一大把个子塞得沙发满满当当,两条长腿跟火车轨道似的,一条绵延在沙发靠背上,一条耷拉地面,身下的沙发罩扭曲出关忻无法容忍的褶皱。 关忻额角青筋直跳,很想上去把游云开掀起来,铺平沙发罩,可离近了一看,游云开美梦香甜,脸蛋白里透粉,额角的发丝微微潮润,赤条条的胳膊和大腿覆盖着少年特有的薄薄肌肉,此刻没有蓄力,白而柔韧,像放软的奶糖。 心脏漏跳了一拍,关忻沉静地凝视他,忘记了呼吸,半晌捡起被游云开踢到脚边的薄毯,盖好,然后调低了空调温度。 洗漱过后,他回了书房,昔日让他逃避现实的美妙论文,这回竟失去了吸引力,字行模糊成规整的黑线,像动画片里的课本,取而代之的,是游云开不设防的肉(这里)体。 关忻欲望冷淡,如同常年不开火的炉灶,但上面不是没坐着装满水的壶;他视灶阀如水火,平日里哪怕靠近,都会天下大乱了似的,人心惶惶;但他毕竟是个健康的、正值壮年的男人,燃气充足,他已经感觉到屁股下面凝聚起小火苗了。 没关系,他深呼吸,自我安慰:忍到开学就好了,很快的。 中午,游云开醒来,刚精神抖擞地伸个懒腰,就被关忻拖去家具城订了一张新的单人床。游云开懵懵懂懂地跟在关忻身后,想不通关忻突发奇想的好心;直到回到家,两人在客厅席地而坐,关忻对着说明书着手安装,游云开突然想通了——不是想通关忻的心意,而是想:管他呢,反正是送给自己的礼物,高兴就完事儿了! 于是他殷勤地递螺丝刀递零部件,美不滋儿乐呵呵。将沙发朝餐桌挪了几十厘米,腾出足够的空间将床安置在合适的位置,放上床垫,铺好床单,游云开大声欢呼着扑上去,来回打滚,落地窗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像极钻进新窝的快乐小狗。 关忻被他传染,也露出笑模样:“这么喜欢?” “喜欢呀!超级无敌最最最喜欢!是我亲自选的床呢!” 游云开脑袋埋进枕头里,长长吸入一口,面泛红晕陶醉不已——他用的是关忻的旧床单旧枕套,家具城里,关忻让他挑选新的床上四件套,但他还是想要关忻的——他们现在住在一起,用一样的洗衣液,可就是复刻不出关忻身上清清甜甜的味道,他也没见关忻喷过香水——于是眼珠子一转,别有心机地表示不想再让关忻破费,需要的话他自己在网上买,在这之前,用关忻不要的就好。 多贴心,多懂事,多么合格的男朋友! 游云开骄傲自豪,脖子昂到天上去,要是有条尾巴,能轮成螺旋桨,飞出大气层,和太阳肩并肩。 关忻笑着去取拖把,游云开安了弹簧似的射出去,夺过拖把,说:“我来我来,你歇着去!”一边拖地,一边问:“为什么突然给我买床啊,是不是看我睡沙发腰酸背疼的心疼啦?” 关忻钦佩他厚脸皮的同时拼命搜罗借口,总不能说他门户大开的睡姿让自己想入非非吧,轻咳一声,转了话头:“我打算明天请白姨吃个饭,你有时间吗?” “当然有,”游云开说,“出去吃还是在家吃?在家的话,明天我去买菜。” 上次在白姨家跟暖暖起了冲突,不欢而散,让白姨难做;虽然关忻偏向游云开,但暖暖毕竟是白姨女儿,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俩得请客道歉。 关忻说:“我先约白姨,看看她那边的安排。” 游云开一拍脑门,指床:“在家吃的话,我们怎么解释这张床?分居吗?” “……你去搜餐厅,”关忻说,“白姨喜欢吃粤菜。” 白姨晚间才回复,大概是台里忙碌,好在皆大欢喜。第二天一早,游云开抱着抱枕在新床上酣睡如泥,关忻看着他规整多了的睡姿,心满意足地出门上班。 上午出完诊,临近中午,关忻盘算着晚上还要见白姨,势必要扶墙出,就不打算吃午饭了,这时一个小护士匆匆进来,为难地说:“关大夫,有人找你,但她没预约也没挂号。” 关忻皱皱眉头:“那她来干什么?” “就说找你,被我们拦下了,”小护士抬手遮口,压低声音,“是个女的,面色不善,看上去像来找茬的,您不会和谁结仇了吧?” 自从大明星连霄大驾光临过,小护士们对关大夫深不可测的朋友圈多了几分敬仰,谁知道会不会再冒出个十三妹。 干想也想不出是谁,关忻起身和护士去会会,才走到门口,来者已是不请自来,在走廊中大步流星,气焰嚣张,远远把阻拦的护士抛在身后,看到关忻,本来烦躁恼怒的眼神转为满满的厌恶鄙夷。 ——是暖暖。 关忻心中咯噔一声,他和暖暖的交汇只有白姨,难道是白姨出什么事儿了? 关忻示意护士出去,然后侧身让开门,暖暖毫不客气地进了诊室,为了避嫌,关忻没关门。 第15章 “坐。”关忻朝沙发扬了扬下巴。 “不必了,我还有事,就说两句话,”暖暖不耐烦地说,“我妈是欠你的怎么着,你放过她行不行?” 关忻顿了顿,维持礼貌:“今晚请白姨吃饭,是为了上次我男朋友对你无礼表示抱歉。” 暖暖冷笑:“那你们应该请我,而不是骚扰我妈。” 关忻沉默一瞬,说:“如果白姨不想来,她可以亲自告诉我。” “我妈爱死你了,就因为你没妈,”暖暖怒气冲天,可关忻照单全收,就像一拳打进了棉花堆里,当即缓了声口,撇走视线,多看关忻一眼就会脏了她的眼球似的,没好气地说,“下个月《重聚》那档节目,连霄放话了,这部电影是主创们的共同结晶,你不去他也不好意思去,两个主演都不去,还录个鬼!我妈被台里逼得很紧,让她务必请到你凌大明星,我妈阳奉阴违了好几天,替你扛下了所有压力,始终不肯松口,你但凡还有点良心,就别难为她,去录四个小时!” 关忻属实没想到连霄还有这一手,迷茫中一股怒气翻腾而出,可没等他有所反应,暖暖又说:“真搞不懂你在装什么,人家连霄还没膈应呢,难不成你想让连霄亲自来请你?要点脸吧!” 只要连霄还在影视圈里一天,凌月明的罪名就依然景气,尤其连霄不计前嫌,尽显豁达,衬得关忻愈加小气。 如果凌月明的不甘只是个噱头,如果凌月明没有体会过承而不诺的苦涩,如果凌月明没有奋力挣脱劫数的枷锁,如果那一天在桥上没有那个哭泣着找妈妈的小男孩,现在的关忻可以无比潇洒地穿梭于众人眼中的黑白两色之间,不矫情不刻意,不哀怨不胆小。 但他只能学着接受,造物主喜欢看人类折腾、翻滚、挣扎、不认输,就像丹青妙手笔下的鸟,振翅欲飞——永远是‘欲’,永远飞不出去。 于是表达欲压抑到瓶底,强烈的酸楚持久到麻木,就误以为自己好了起来,再把这段刻骨铭心的时光总结为经验,运用到以后——明明用过去填补未来的行为又傻又蠢,却仍忍不住做着虚妄的假设,直到涣散,一根手指就能轻易戳碎。 暖暖说完,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离去。她的声音很大,又没关门,余音在走廊回荡,招得轮值护士和没去吃饭的患者伸脖引颈;关忻板着脸关上了门,慢慢坐回椅子上,十指相交,轻磕额头。 连霄……连霄…… 关忻纵容自己沉入阴影中,不做挣扎,任由阴影如水弥漫盖头。不知过了多久,诊室门突然又开了,不能给病人或同事留下沉郁的印象,关忻速度整理好表情,透过重重暗雾,抬眼,却看到游云开探进来个脑袋。 阳光擦过关忻黑线勾勒的轮廓,直泼到游云开脸上,留下了水珠似的、淡淡的细碎的金粉,一如舞台上的追光,提亮主角的身份隆重登场。 四目相对,游云开眉眼弯弯:“你的小可爱突然出现!” 关忻噗嗤笑了出来,紧接着鼻子一酸——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见到爱他的人时才会哭出来,但关忻早不是孩子——他连忙抓过手边的病历本当做掩饰,装模作样地垂眸翻看着,说:“你怎么来了?” 游云开大模大样地把手里的便当盒撂在桌面上:“我可是天底下最爱岗敬业的男朋友,摊上我你可享大福喽!” 关忻已平复了心情,眼眶也干了,这才敢回看游云开:“我不饿,晚上吃得少了,白姨又要念。” “让我猜到了吧,就知道你会嫌麻烦不吃午饭,”边数落着,边打开便当盒,“好歹垫垫肚子,你早餐也没吃。” 便当盒里整齐码着切成四块的金枪鱼三明治和四五只小番茄,底下还铺了层生菜,赤橙黄绿,煞是勾人食欲。关忻问:“你吃过了?” 游云开狡黠一笑,另一只手提溜的奶茶袋从诊桌下倏然升起来:“我也不想被白姨念叨,所以把下午茶提前到午餐啦!” 关忻不由艳羡年轻真好,猪一样的食量,却不用担心猪一样的身材。游云开从袋子里拿出草莓蛋糕和两杯奶茶,将其中一杯推给关忻。 “我不喝奶茶。”关忻说。 “无糖的,脱脂牛奶,”游云开撇撇嘴,“这是给你的惩罚,上次的气我还没消呢。” 关忻摇摇头,无奈地插上吸管:“白给你买床了。” 嘴上抱怨,实则眼里全是笑,暖暖带来的噩耗仍然沉甸甸,但游云开像穿透乌云的一缕阳光,让他得以喘息。 吃过简易午餐,游云开很有眼色地回了家,下午做完家务,再去医院附近溜溜逛逛了俩小时,等关忻下班,两人在车前汇合,一同去了粤菜馆。 白姨直接从台里过来,迟到了十五分钟,吃饭时说了最近发生的日常趣事,预祝了游云开在比赛中旗开得胜,又庆祝关忻获得主任青眼、朝主刀迈进一步,又教了游云开做煲仔饭不糊底的方法…… 温馨欢快,一切“抱歉”都在餐桌上被吃了个精光。 关忻别有心事,他敏锐地观察到,在爽朗的笑声下,一向得体的白姨今天的衬衫居然没有熨平,鞋头蹭上了污迹也没来得及清理——看来暖暖说的是真的,白姨最近焦头烂额。 然而直到结束,白姨没提节目半句,婉言谢绝关忻送她回家的好意之后,拍了拍他的手臂,欣慰地说:“忻忻,就这样挺好,一天乐呵儿的。” 关忻回她一个微笑,一旁的游云开凑过来插嘴:“白姨,我呢我呢?” 白姨哈哈大笑,掐他脸颊:“你更好,我们云开最好了。” 关忻看着她,妈妈的朋友有很多,白姨是其中之一。 但她是他唯一的白姨。 回到车里,游云开还在叽叽喳喳:“你听到没,白姨看了我的设计稿,说初试肯定能过呢,我觉得白姨比我老师厉害多了,对了!”他兴冲冲地转向关忻,“要是我最后获奖了,我们去环球好不好?忘记麻瓜世界,做一天巫师!你看过哈利波特吧?” 关忻神不守舍,敷衍几声:“等你获奖再说。” “那是当然,我一定会努力的!” 许是车内太暗,游云开竟没读懂空气,士气高昂地握拳挥舞手臂。 回到家,到了地下停车场,关忻让游云开先上楼,游云开不解地问:“怎么了?” “打个电话,工作上的事。” 游云开“哦哦”应了,关忻看着他懵懂纯真的神色,欺骗的内疚感油然而生,从包里翻出一枚钥匙给他:“备用家钥匙,给你的。” 游云开眼睛一亮,接过来,开心地说:“那我先上去了,你也早点上来啊。” 关忻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点了点头。 游云开下了车,转身敲敲车窗;关忻降下来,游云开扒着窗框说:“关大夫,我已经消气了。” 关忻回他个问号。 “就是说,我准备好下一次要生的气了。” 说完退后一步,摆摆手,转身哼着歌走了。 关忻哑然失笑,目送他消失在电梯间,笑容淡去,他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思绪万千。 连霄不放过他,总得让他知道原因。 他们已经十多年没任何交集了,连霄能找到他,是因为人脉广,而自己一个小大夫,要联系大明星,难如登天。 除非——连霄还保留着十多年前的电话号码。曾经他一遍遍拨打,在冰冷的“已关机”的女声提示中,绝望又机械地按着重播键的号码。 如附骨之疽,镌刻在灵魂上,身死道消才能彻底遗忘。 关忻疲惫地阖上双眼,下一秒又平静地睁开。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他一数一数地点了下去。 第12章 郡王府茶馆坐落东城,紧邻商务中心,像个漏斗,在高楼大厦环绕中骤然凹下去一块儿,铲出一片古色古香的飞檐青瓦、亭台楼阁,给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儿注入一缕慢悠悠的清风。 夏季竹林掩映,微风习习,拂开翠绿细长的枝条,顺着青石板路蜿蜒至二进院,踏入月亮门,偌大的湖泊如同沉静的碧玉塞进眼帘,日头正远,光线像洒下的一把鱼食,在粼粼波光中沉浮翻滚,待走近了,几十只肥硕的锦鲤朝着闪闪金光争先恐后欢实畅游,点红了碧绿的湖水;湖边水榭岸上,几只橘猫懒洋洋地翻着肚皮打哈欠晒太阳,悠哉游哉。 昨晚关忻拨下连霄的电话,盼着通,又盼着空号,如劲风中的杂草,摇摆不定。 还是接通了。那一刻关忻感到心脏高高抛起,然后落入深渊。 他们约在了郡王府茶馆——连霄提的地点——关忻本以为他会约在更隐秘的会所,没想到是个人尽皆知的所在,不知道安的什么居心。像是听到了他的腹诽,连霄补充说明天在郡王府有商务拍摄。 关忻走进水榭,两只三花猫崽从草丛里窜出来,绕着他的腿扑挠打转,关忻怕踩到它们,抱起来送去湖边的美人靠上,一转头看见连霄抱着双臂,和煦的阳光下玉树临风,笑盈盈地看着他。 第16章 关忻微微眯眼,少年的连霄永远和阳光联系在一起,令他心动,此刻连霄更加俊美,他却感到畏缩。 输人不输阵,关忻强打精神,不知该作怎样的回应,干脆面无表情:“时间有限,我下午还要去病房。” 连霄转身,引着他进入依偎山峦的抱厦,笑意不减:“我以为是你有话跟我讲。” 关忻哽住,沉默不语。 午餐时间,大家都凑在一起吃组饭,路上没遇上几个人。绕过走廊上堆放的凌乱器材,连霄带他进了自己的化妆室,是茶馆的一个包厢临时改的。 连霄关上门,举起桌面上巨大的保温壶,朝关忻晃晃:“咖啡?” “不用了,我不喝咖啡。” “这可不是你啊,你以前没咖啡都睡不着觉。” 室内的灯光下,看得出凌霄淡妆的痕迹,还有被发胶控制的发丝,像明晃晃的面具。关忻不耐地撇开眼:“如果你想找十六岁的我,就去睡觉吧。” 连霄哈哈大笑,望向关忻的目光温柔缱绻,充满怀念,走近了,抬手接近关忻的额角,未待触碰,关忻已经错身走开。 手指悬空,连霄耸耸肩,宽宏地落回身侧,转头对关忻说:“我就是想看看那道伤。” 那是凌柏得知自己的独子是同性恋时暴跳如雷,抄起烟灰缸砸的。 “连霄,十六年前的事儿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关忻说,“我想问你,逼着我出席《重聚》,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连霄眼角眉梢勾到了天上去,坐到沙发上,双手一摊,清白无辜:“去不去是你和节目组商量,怎么会是我逼你?” “难不成是节目组的人以讹传讹?说我不去,你也不去。” 连霄好整以暇地一笑:“他们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一档怀旧节目,连两个主演都凑不齐,我一个人独木难支,不如算了,给粉丝们留点念想。” “……连霄,我会去。” 连霄立刻说:“那我也去。” “你要想好,我们两个一起出现,以前的……交情又会被翻出来,你不是一个需要炒作的新人了,那些事即便你是受害者,也不光彩,对你没好处。” “我从未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连霄凝视关忻的眼里水光潋滟,一往情深,“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件事,那是团队的决定,我签了合同的,无权干涉,而且……我当时的确生气,又心疼,那个香蕉人那样诋毁你——” “心疼我,不惜拿我当垫脚石?”关忻讽刺,在连霄开口前又说,“少拐弯抹角了,突然在医院高调露面,又逼着我上节目,你究竟想干什么!” “……好,我承认,我有私心,”连霄扼腕片刻,以仰视的角度,真挚地,“月明,我要追你,就别怪我用手段——你那个小男朋友,我要让他知难而退。” 关忻张了张口,愤怒、酸涩、屈辱、担忧……一拥而上;连霄仍在说:“跟我们搅在一起,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我听说他家,尤其是他父亲,是个很传统的人,如果儿子出柜,会发生什么,别人不清楚,月明你还不清楚吗?” “你调查他?!” 关忻难以置信,就连他也是在游云开的只言片语中窥得他家的面目,可是连霄,这才短短几天,就比他还了解游云开的家庭状况! 连霄叹了口气,双腿交叠,疲倦地倚靠沙发背,敲着拧紧的眉心,语重心长:“月明,我是为你好,他太年轻了,想想我们年轻的时候,冲动幼稚,三分钟热度……你或许是他的第一个男人,但绝不可能是最后一个,我不想再让你受伤了。” 关忻气得手抖,用尽理智克制往他完美的脸上挥拳头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无耻……” “随你怎么说,这次我绝不能再放开你的手。” “连霄,你总能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事关游云开,一个与他过往无关的清白人,关忻没法冷静;胳膊拧不过大腿,就算他舍去一身剐,将连霄的性向宣扬的人尽皆知,但连霄的工作重心在国外,根本不会受到影响——他根本斗不过风头正劲的连霄。 连霄起身,作势去拉他的手:“月明……” “去你的凌月明,我他妈是关忻!” 关忻一把将他甩开,连霄看了看空荡荡的手掌,嘴角颤抖两下,语调泛起一丝涟漪:“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为的就是能站在你身边不给你丢脸,也无所谓会不会被封杀……我做的这一切难道你真的不明白?” “我只知道你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以为你懂……”连霄声音低沉,“你应该懂……” 无论什么理由,离去是既定事实,没谁能留在原地等待一个回头,然后可以假装中间的断层不复存在。 “现在我懂了,但那个时候,我只想你陪陪我,”关忻说,“现在的我不期待有谁能留下,这是你教会我的。” “不期待……所以你甘心把生命浪费在那个一无是处的小孩儿身上?” “连霄,我喜欢的人不用很好,他不用很好,是他就行,到了收场那天,我也是有尊严的。” 这些关忻本不想说,但他听不得连霄对游云开的污蔑,游云开像个黑洞,一旦被他的引力捕获,就忍不住全心投入;这也是关忻第一次公然承认自己动心,但他能控制住不让游云开发现这个秘密,诚如连霄所说,游云开不能出柜,关忻也不可能让他跟父母决裂。 喜欢一个人,就是忍不住为他考量,以他为先,自己退居第二,甘之如饴。可是当初,他不是这么对连霄的,那时他执拗地要连霄配合自己。 错的时间,遇到的人再对也是错。 连霄还要说什么,化妆间的门敲响了,转了话锋:“进来。” 门开,进来的少年高挑纤细,关忻184的身高,也要微微仰起脖子才能看清少年的脸:面部皮肉薄亮清透,紧紧贴附头骨,骨相极其优美,脖腔修长,体态轻盈,像只骄傲的天鹅。 “霄哥。” 天鹅叫了一声,锵金鸣玉,如听仙乐,转眸在关忻脸上、身上转了一圈,眼波流转间颇有些醍醐灌顶的意味,关忻直觉不太舒服,遂没作声。 连霄似乎跟他挺熟,又是那副温柔和煦:“这么早就走啦?” 天鹅微一点头,矜持得过分:“下午见个……‘朋友’,晚上还要赶飞机。” ‘朋友’的咬字加了重音,气氛有些古怪,关忻冷眼看他俩人寒暄几句,百无聊赖。送走了天鹅,连霄也想不起刚刚要说什么,随意应付一句:“这是今天拍摄的搭档,一个模特。” 关忻对他的工作生活不感兴趣,给今日做个总结:“节目我上,你也别为难节目组了,”连霄嘴角一弯,又被关忻的下一句扯平,“另外,我就是跟游云开分了,也不可能跟你再续前缘,”又觉可笑,“我和你哪来的什么前缘?” 连霄气息明显粗重,却没反驳,关忻转身就走,留他在宽阔空寂的化妆间品尝得失。 ……………………………… 坐回车里,关忻系上安全带,然后把脸埋进了方向盘。 连霄的归来如同一张大网,四面八方地笼罩他,弥漫无尽的苦涩与无奈。 既然已经走了,又何必再回来,扰乱他的生活?他渴望平静的、崭新的、与过去毫不相关的未来,这样,他或许无法平淡的厌恶自己,至少可以平淡的排斥世界。 可连霄的字字句句,都在责怪他“不懂”他。 不懂什么?当初刻不容缓转身离去的是他,自己有什么义务为他找理由?到头来又成了自己的错? 还有游云开,他必须跟他提前解除合同。 眼眶微微湿润,关忻抬起脸,睁大了眼眶,夏日燥热,湿意转瞬即干。翻出手机看了看,午休就要结束,他得赶快赶回医院。 ——没有任何微信。 昨天他联系完连霄,上楼时还编了应付游云开的说辞,没想到进门看到游云开窝在沙发里抱个手机,瞪着天花板发愣,听到开门的动静一激灵,懒洋洋地没动弹,更没上演关忻自作多情的那些脑补。 关忻松了口气,心中不免泛起一点点失落,但很快摆正了心态,漫不经心地说:“明天中午我有事,你不用送饭了。” 游云开点点头:“我、我明天下午出去一趟,可能要晚上八、九点回来,晚饭别等我了。” “好。”关忻抿了抿嘴唇,“用接你吗?” 游云开一惊:“不用,我打车就行。” 关忻没再多话。 ——车里,关忻收起手机,朝医院驶去。 幸好没有多话,关忻心说,不然昨天刚嘘寒问暖,今晚就要解除合同,这不有病吗。 晚上下班,路过蛋糕店,他想了想,停车买了一块草莓蛋糕,然后又在家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几罐游云开常喝的饮料。 他不应该买这么多的,明天游云开就走了,回学校去,他们不必再见面,冰箱里剩的饮料根本没人喝,浪费。 第17章 他的脑子循环着“浪费”,手却在这些日子里形成了惯性。他们一起逛过便利店,除了特定的饮料,游云开还喜欢吃薯片。 不知不觉,游云开的生活习惯已经融入了关忻的日常,就算是扎进肉里的刺,拔出去也得再痛一次。 那张单人床才刚买。 柜子上的树懒闪电,看久了也蛮可爱的。 游云开的浴巾是蓝色的,上面有小熊图案;喝水的杯子是哈利波特的活点地图周边;可能是猫毛过敏,吸不了猫但又疯狂喜爱的关系,他睡觉的抱枕是只投降猫。 关忻雪洞似的家给他提供了画布,五彩缤纷点缀其上,生动鲜活,热气腾腾。 他想留住的,从来留不住。 所幸,他不期待有谁能留下。 第13章 昨晚关忻在地下停车场给连霄打电话的时候,游云开甩着备用家钥匙乐不颠儿地上楼,一出电梯,微信忽至,他先开了门进屋,掏出手机定睛一看,胸口猛缩,手一哆嗦,钥匙没拿住,掉在了地上,金属刮地,声响刺耳。 游云开只觉发起了耳鸣,好像一只濒死的蝉在他耳边持续不断吱哇尖叫,绿莹莹的微信页面映出的发信人名延长了绕梁余音,他站在玄关,被困在蝉鸣编织的逼仄牢笼里,慌张困惑。 是不是看错了?但他又不敢再低头确认一眼——他视关忻为指路明灯,金口玉言,他分明说过,阿堇的人生中没有自己的戏份了,他发错人了。 所以,怎么可能? 他慢吞吞地捡起钥匙,放在托盘上,洗手换上睡衣,坐回沙发,再没有要事供他拖延。 游云开咽了口唾沫,手心满是汗,蹭了蹭衣侧,拘谨地翻过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当机立断翻掌捂住,闭眼深呼吸数次后,开扑克牌似的撬起一道窄缝,从中窥视。 ——没错,是阿堇。 游云开脱力一般把手机扔到一边,片刻后破罐子破摔地够回来,打开微信,将短短的一句话盘到包浆:“我明天晚上从京城回桃仙,下午一起吃个饭?” 这段话耀武扬威,将关忻的猜测打得惨败——他没有在阿堇的生命中杀青。一股卑鄙的窃喜和得意雨后春笋般复苏生长,迅速占领高地——某种程度上,关忻活成了游云开渴望的象征,即:对所有事了如指掌,即便处于弱势,依然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游云开无条件地信任他,可阿堇一事证明,关忻也不全是对的,在疮疤中滋长的花朵也有判断不准风向的时候。不动如山的敬仰产生小小的地震,却也因此将关大夫拽下神坛,离自己近了一些,更能看清神像上斑驳的油彩和沧桑的刻痕,似乎用凡人的手去触摸也不算亵渎。 他咂摸着复杂的心情,说不上是输了还是赢了。阿堇之于他,就像一台心爱却坏掉的老旧收音机,在丢进垃圾桶时忽然重新发出声响,吓了他一跳,暂停摄入氧气两秒钟后,他的心如同不断震颤的琴弦,分不清是喜悦还是忐忑,犹豫着该不该把它捡回来。 他们相识在纯真的少年时代,曾经阿堇是他最好的朋友,暑假一起窝在家里吹风扇吃冰欺凌看漫画打游戏,寒假裹成个球跑出去吃火锅放鞭炮溜冰打雪仗;阿堇的生日在春天,比他大半年,那是他一年中最喜欢的季节,可以骑着车从高处脱把而下,口中发出刺激的嚎叫,道旁树枝芽苞初放,天地一片娇嫩,日光薄薄的,晒不老他们。 阿堇很重要,生活也很简单,中二少年信奉兄弟大过天,遑论他的兄弟是漂亮到和他们不是一个画质的阿堇;初中时的阿堇是女生心中高贵优雅的白马王子,游云开没少帮他收情书和巧克力;高中,他们在不同的学校,但离得不远,时常能从八卦的女孩子口中听到阿堇的传说,他们周末还能聚在一起做作业、打游戏。 他从没考虑过对阿堇的重视有超越友情的可能,他的家庭也决不能容忍离经叛道。一切始于一个周末,阿堇要去见一个朋友——就是后来推荐他入行的经纪人——又几个周末,阿堇集训,接着,是一个又一个的平面拍摄。 阿堇的事业称得上顺理成章,但游云开一直想不通,阿堇和他的经纪人是如何相识的,他没有听到一点风声,就好像在他们的小小世界之外,阿堇另有一个人生。 一种被瞒骗后的嫉妒、屈辱与不甘油然而生。那是游云开第一次领悟独占欲,他不想与他人分享阿堇;也是第一次怀疑,他之于阿堇是个怎样的地位。 这句疑问终没出口,阿堇走了,但很快,异国他乡的种种陌生矛盾让他们再次亲密无间,现在想来,在明知他即将高考的节骨眼,仍孜孜不倦打上八个小时电话吐槽抱怨的阿堇,真的把他当朋友吗? 高考结束,同学学车的学车、整容的整容,只有他在跑美签,八月中,签证下来,他飞到美国,出了洛杉矶机场,再次见到了阿堇。 他差点没认出来。 他还记得雌雄莫辨的美少年给他的冲击,天使下凡一样,暗夜中的霓虹由他点亮,每一根发丝都在闪着洁净的光芒,反观自己,拖着脏兮兮的行李,皱巴巴的裤子和汗津津的衣服黏在身上,狼狈得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 就在那一刻,游云开清晰的意识到,他和阿堇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自那以后,他在反复的折磨中努力学习忽视,只在逢年过节发个微信,或许是时差的原因,总之要等一天才有回复,或者干脆没有回音。 关忻说“他发错人了”,说“他的人生里已经没有你的戏份了”。 他决心放下了,马上就要放下了,终于可以卸去这段令人费解、纠结的情感,可现在,他的手机里明晃晃地显示着,那条理所当然到仿佛这些年的生疏不存在的微信不是发错的,就是发给他游云开的。 难道真的是自己小心眼?阿堇是真的忙,但回了国,忙里偷闲也要见一面,叙叙旧。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既然这台旧收音机又发声示好,不捡回来对不起过往情分。 游云开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出神:他要像关大夫直面连霄那样,从容不迫,得体大方。 关忻打完电话回来了,告诉他明天不用送午饭。 正合他意,他也说了自己的安排。 关忻问:“用接你吗?” 当然不用! 莫名地,他不想让关忻得知他去见阿堇——也许是不让关忻为错误定论感到尴尬,又或者别的什么,总之,尽管荒谬又牵强,他隐瞒了行程。 ………………………………………… 游云开应约来到阿堇下榻的酒店的餐厅,此处离机场很近,不必赶行程,虽然但是,游云开很想说,去桃仙的话,高铁比飞机方便多了;转念一想,人家工作有报销,全程估计都是头等舱待遇,自己可别丢人现眼了。 他进了大堂,然后给阿堇发了微信;没一会儿,阿堇回了他一个门牌号,写着“上来”。 自高考结束到如今,将近四年没见了。 游云开紧张得像个明明怕鬼却还要缩在被子里从指缝间看恐怖片的小屁孩,他要撇开被子,展现出和四年前狼狈的洛杉矶机场造型截然不同的风貌。 于是没急着上楼,转去大堂的洗手间,对镜照了又照:脸上没有污渍,牙上也没残渣,顺手喷了个口喷,接着闻了闻腋下,很好,没有汗味,白t很白,牛仔裤很蓝,everything is fine! 他最后扒拉两下头发,抬头挺胸步入电梯,来到六楼,踏上柔软如云朵的地毯,在昏暗的暖灯下辨别出指示牌的箭头,那箭头触角似的,提前替他探明了道路,反馈回“咚咚”的心跳。 他来到610门前,深吸一口气,最后扥了扥衣角,抬手敲响了房门。 片刻后,门开了。 游云开的嘴巴咧到一半,招呼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溜回去噎住了喉咙。 ——高挑纤细的身姿,面部皮肉薄亮清透,脖腔修长,体态轻盈,像只骄傲的天鹅。 天鹅刚刚沐浴过,只穿了浴袍,发丝潮润,水珠流经白皙的胸膛隐没丝质布料中,颀长白皙的双腿—— 游云开一个激灵,猛地抬起目光,什么从容什么得体都被阿堇不见外的登场踹到千里之外,偏阿堇心里没数,将门完全敞开,说道:“进来,稍等我一会儿,我吹个头发。” 游云开局促地进来,回身关门;浴室里风筒声音响起,游云开在门口往里张望,屋子不小,但很乱,东西多显得空间紧促;床上桌上沙发上椅子上,到处堆满了衣物和护肤用品,游云开只能站在空地上,无处可坐,一瞬间又仿佛回到了四年前的机场,可现在凌乱狼狈的是阿堇,为什么感到尴尬的还是他? 很快,风筒熄声,又过了一会儿,阿堇顶着做好的发型和上过遮瑕的脸出来,从衣架上拿下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裤,当着游云开的面,大喇喇地脱掉浴袍。 游云开眼睛瞪如铜铃,旋身面向房门,耳朵红到冒烟,忽听得背后阿堇轻笑一声:“以前还一起洗过澡呢,害羞什么?” 第18章 游云开埋头期期艾艾:“那个、那个……你赶紧穿上。” “我记得你学服设的啊,没进过秀场后台吗,”阿堇轻柔的嗓音伴随着悉悉索索的穿衣声,“我们这些‘移动人台’挂空档,你们应该司空见惯了。” 服设的学生大一开始就被拉到各种时装周当免费劳动力,但干活是干活,生活是生活,游云开自觉在看到阿堇的裸体时迅速回避,是对他的基本尊重,可阿堇无所谓的态度让他如芒刺背,阿堇似乎很不在意身体的归属,只是作为赚钱的工具——这些年,他都遭遇了什么? “我还是个学生,经验没你丰富,”游云开不疼不痒地回怼,耳朵天线一样竖起来,判断阿堇的穿着进度,“穿好了没有?” “好——了,转过来吧。” 游云开转身,迎接了雨露均沾的香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博了美人一笑。他揉着鼻子,终于有时间仔细端详起四年不见的朋友,又高了一些,雌雄莫辨的脸有了棱角,再有就是——瘦,衣服在他身上直晃荡,他又想起关忻挑出来的那两张男装设计图,是他想着阿堇画的,做出来套现在的阿堇身上估计要大两个码——游云开调动起布景课的知识:上镜一定好看,但现实中……忍不住想劝他多吃两口。 阿堇拾掇完,换上鞋,取下房卡:“走吧,去餐厅。” 游云开看了一眼繁乱的房间,逃也似的出了门。 ……………………………………………… 和模特吃饭特别挫败。阿堇说他在控制体重,于是只要了一杯冰美式和一份减脂油醋汁沙拉,很贴心地让游云开随便点,游云开点了平时半个人的量,对比之下,胃口依然像头猪。 阿堇对着沙拉动了两口就放下了叉子,转而对冰美式;游云开看着只破了点皮的沙拉,再看看手下消失了半盘的意面,意兴阑珊,全无食欲,叉子在面条里卷了又卷,就是不往嘴里送。 “我们多长时间没见了?”阿堇忽然想起来似的,随口一问。 游云开说:“快四年了,上次去我刚高考完。” “哦对,想起来了,”阿堇不以为意地笑笑,“以后什么安排?” 游云开体内翻涌着一股怨气,他一直憋着不说第一句,就是想让阿堇主动问他这四年过得怎么样,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再讲讲自己这些年的发展、变数、荣誉和烦恼……结果就是一句“什么安排”?! “没想好呢,找工作吧。” 阿堇没听出游云开硬邦邦的语调,径自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要出国读研来着?” 游云开攥着叉子的手紧了又紧。他是说过,在美国,阿堇狭窄的合租房里,他坐在浸着油渍的蓝色地毯上,双眼亮晶晶的和阿堇谈论未来:“大学毕业,我打算来美国读研,然后多走几个国家,长长见识,丰富阅历,对我的设计也有帮助。” 他选择美国纯粹是因为阿堇,他等着阿堇兴奋的欢迎;然而他无比清晰地记得,阿堇玩着平板上的弱智小游戏,眼皮也没抬,哼笑一声说:“那你想得还挺多。” 游云开当时愣了。 他不觉得是自己敏感,他切实感到了蔑视。阿堇有优越的资本,出身高知家庭,容颜出众,受人喜爱,成绩也不错,得到家人的支持后放弃学业只身到西半球追求梦想……《律政俏佳人》性转版一样自信,有天赋又有运气,这三样是游云开很难拥有的,他艳羡,但从未觉得低他一等。 他们是朋友啊,朋友应该是相互鼓励,相互支持,互为后盾的人。 时至今日,阿堇旧话重提,游云开却直犯腻味,放下叉子,抬头直视阿堇:“现在国外的学历不吃香了,我又没打算以后在国外发展,所以再说吧,没准儿工作两年再考个国内的研呢。”也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地问,“这些年你怎么样?” “还行,挺好。这个完事儿有个洛伦佐的秀,在巴黎,希望能多给点儿。” ——决口不谈这四年,也不问问他这四年。 游云开憋着股气,说:“我在比赛呢,洛伦佐旗下的,但愿能过,作品就能上新一季的副线了。” 这不是约会,是对峙。 阿堇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说:“对了,晓瑜姐回来了,说有时间一起聚聚。” 晓瑜姐和他们住一个小区,比他们大了七八岁,有时候父母出差,就会让晓瑜姐帮忙看管他们做作业;她爸是个挺有名的医生,孩子们都叫他“池叔叔”,小时候有个头疼脑热,池叔叔要是在家,就上门给看看,也不要钱,人特别好。 说起来,最让游云开念念不忘的是晓瑜姐做的西红柿炒蛋,他们初中毕业的时候,晓瑜姐也正好大学毕业,申请到了伦敦一所音乐学院继续学大提琴演奏,临走前不吝赐教,将西红柿炒蛋的秘法倾囊相授,现在也成了关大夫最喜欢的菜色了。 说到晓瑜姐,游云开明显提起了精神:“好呀,也有两年没见了,上次她说再回来就不走了。” 阿堇说:“那就等我从巴黎回来的吧。” 游云开心想:等你,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 和阿堇的重逢不怎么样,没有想象中掏心窝子的彼此倾诉,但也没预料的糟,至少阿堇还愿意屈尊跟他一起吃个饭。 游云开疲惫不堪,饥肠辘辘。进了家门,已经快十点。 关忻罕见地呆在客厅里,他平时都栖息在书房,和那些论文藕断丝连。有一次游云开开玩笑说论文是关忻的“魔戒”,还学咕噜的语气说“my precious”;关忻摸了摸头发,严肃地说:“别说,还真是,都令人头秃。” 他当时笑到打鸣。 想到这里,游云开笑了起来,放下背包凑过去,清甜的气息驱散了人工香水的做作,心情霎时开阔明朗:“晚上吃了啥?别说又没吃啊!” 关忻观察他的脸色,顿了顿:“事情顺利?” “呃……就那样吧,”嘴一瘪,脸一垮,整个人栽歪进沙发里,“我没吃饱,我好饿啊。” 关忻没多问,催促:“洗手,换衣服。” 游云开听话去了洗手间,出来一看,果不其然,关忻已经在厨房里煮起了方便面。 他换好睡衣,没一会儿,关忻端着面出来,游云开很有眼色地去拿了筷子,回来见方便面上面窝着个蛋、放了根香肠,还有最关键的——他喜欢的芝士片。 “关大夫,你真好。” 游云开竖起筷子夹面条,关忻坐在他对面,没走的意思。在关忻的注视下,游云开很赏脸的把汤都喝了个一干二净。 胃暖暖的,心也暖暖的。 曾经,他帮阿堇每一个忙,看着他开心的表情,就是这种感觉,暖暖的。 “关大夫——” “游云开——”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口。 游云开歪歪脑袋,微翘的鼻尖、湿润黑亮的双眼,让关忻不忍开口。 游云开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表情渐渐郑重起来。 “云开,有件事通知你。” “……” “我要解除合同。” “啪”地一声,筷子掉了。 他们谁都没理。 第14章 游云开的大脑和秀场的后台一样混乱,刚刚下肚的汤汤水水在胃里发酵,无处可去的气体上涌到嗓子眼,他不敢开口,生怕一张嘴就会难受得吐出来,然后生理反射性红了眼眶。 这种时候,他不想让关忻看到他难过的一面——他想问为什么,可他没资格。他们的关系就像仓促制成的德尔斐褶皱,无法长久定型,只是为了一场一次性的表演,一夜之后、或者一次洗涤,就平展如初,了无痕迹。 游云开厌恶褶皱,太繁复太冗杂,每次抓褶都手忙脚乱狼狈不堪。他更偏爱简洁明朗的直阔版型,在此基础上,装饰、改动都容易,可偏偏褶皱本身擅于隐藏和突出,而这几乎是关忻这种千锤百炼人士的必备单品。 另一边,关忻见游云开没太大反应,如释重负,但紧随而来了丝丝缕缕的失落,在他的预设里,善始善终是最理想的状态,但真处在平静友好的氛围中,他又觉得丢了点什么。 关忻起身,拿起茶几上的纸质合同,交给游云开:“虽然没什么法律效力,但是……我家没碎纸机,你撕了吧。” 游云开垂眼瞅了薄薄的纸张,低低地说:“你一直在客厅呆着……就是为了守着这张纸?” “是为了等你。” “然后给我这张纸,”游云开斩钉截铁,抬眼,“要撕你撕,我——”俯身去捡筷子,闷闷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来,有些失真,“我去把碗洗了,然后……然后就收拾东西。” 他今天过了烦恼的一天,他以为回到关忻这里,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谁知道等着他的是更大的烦恼——不能说是烦恼,应该是“糟糕”。 第19章 他端起碗筷,埋头往厨房去,关忻在他身后说:“不用那么急。” 不急不行,再拖一天,他就不能这么爽快地接受了。 于是他说:“我明天就走。” 游云开洗碗餐具,拖出行李箱固执地往里装他的东西,关忻站在一边默然看了半晌,也不知该说什么,干脆拿着合同回了卧室,没撕,而是随意丢在床头柜上,倒在床上横臂蒙住双眼,眼不见,心就不鼓动。 听到房门关上的动静,游云开的动作慢下来,他的手里抓着“闪电”手办,咧开的大嘴好像在嘲笑他的自以为是。 眼前逐渐浑浊、模糊、变形,他坐在地上,双闭环膝,埋住半张脸,任由泪水纵横。 门里门外,两处难捱。 关忻在床上辗转反侧,失眠半宿,摸起闹钟看了眼,将近凌晨三点。 门缝里蕴满黑暗,游云开应该已经睡了。一想到往后没了理由亲近,关忻紧绷的神经松软许多,态度不复冷硬,生涩隐匿的挂念在黑暗中显形,在游云开不知情的情形下,关忻不介意放纵一点点久违的流连。 他无声地起床,推开门,本以为会看到窗帘缝隙中漏出的月光洒落少年熟睡的面庞,却不想客厅的落地灯开着最小档,遥远而微弱的光线力所能及地温暖了游云开半张面孔,最重要的是——他是醒着的。 游云开呆坐在沙发上,失魂落魄,无精打采,突然出现的关忻吓得他跳了起来,随意抹了把脸,口中支吾着:“太仓促了,我怕落东西,再检查一遍——声音太大了吗,吵醒你了?” 说完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掩饰窘迫,显得有些神经质。 关忻点点头,内心尴尬。凌晨三点徜徉客厅的理由只有两个:喝水和上厕所,于是他走向餐桌倒了一杯水,游云开背对着他,弯腰查看背包里的物品。 半晌一杯水下肚,杯子放回杯架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好似触碰到了某个开关,游云开肩头止不住地抽动,在关忻经过他时,沙哑的声线如同披荆斩棘的战士,伤痕累累地挤出齿缝:“我知道你不会说,但我还是想问——” 关忻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 关忻闭了闭眼睛。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还是哪里不好?”游云开锲而不舍地追问,“你总得给我个能接受的理由!” 成年人一拍两散不需要理由,大家没精力和心力找自身的毛病。学会把失败推给命运,用“世事弄人”解答九成的人生困惑,难得糊涂,省时省力。 但游云开明显还没被“潜规则”潜规则过,这是他最吸引关忻的地方,可此时追求真相未免不合时宜,如果是随便什么人,关忻懒得多费口舌,可他是游云开——还是个自责内耗的游云开。 关忻转过身,坚定沉稳,不容置疑:“你没有错,也没有不好。” “既然不是我的原因,那就是你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灵光一闪,双目灼灼直视关忻,“你昨晚在车上给谁打的电话?!” 游云开转守为攻,步步紧逼;关忻猝不及防,差点招架不住,心中暗骂一声,反击的话语没过脑子,脱口而出:“跟你没关系,少打听!” “遇到事儿了可以跟我说啊!”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帮不了我!” “我知道,但你不用一个人憋着!” 空气骤然噤声,深夜总是过分安静。 关忻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嗓子发干。经过十六岁那年的巨变,他一直一个人倔强而骄傲的对战无常,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一切的痛彻心扉,都会变成娓娓道来,但对别人来说乏善可陈,不如闭嘴。 突然间,天外飞来一句“你不用一个人憋着”,如果不是游云开就在他眼前执拗地瞪他,他真以为是自己的臆想。 关忻清了清喉咙,试图说服他:“我不需要同情。” “这不是同情——” “那是什么?” “是我喜欢你!” 滚沸的胸膛再添一把火,烧得关忻头晕目眩,警铃大作;游云开仿佛被吓到了,半张着嘴,目光呆滞,俄而回过神,倒吸一口凉气,欲盖弥彰地捂住嘴。 关忻深深地看他一眼,却没有任何喜悦或动容,更谈不上震惊,顶多是有些意外。 游云开脸色阵青阵白:“我不是个好管闲事的,大半夜不睡觉跟你吵了半天,除了喜欢你,好像也没别的解释了。” 这些话从耳道流进心窝,就像砂糖倒入水中,关忻内心甜蜜,可表面无动于衷,仿佛游云开的真心无关痛痒。 两情相悦,多美妙的词汇,但凡关忻年轻十岁,此刻必然欣喜若狂吻住游云开的嘴唇,告诉他他也喜欢他。 感谢幸存的理智,感谢虚长的十岁,让关忻明白对游云开的非分之想必须无疾而终—— 他曾在暴风雨的夜里妄图抓住连霄这只救生圈,可它瘪了气;后来雨小了,却再也没停过,岁月陷入漫长的雨季,他习惯了潮湿,不需要雨伞——何必再淋湿一把无辜的伞? 而且,考虑到游云开的家庭,关忻完全感同身受:凌柏不是从他出生就嫌恶他的,曾经他们是教科书般的模范家庭,父母郎才女貌,事业有成,作为他们引以为傲的独子,关忻不仅没有被父母的光芒遮盖,还小小年纪便在影视行业有了一席之地。 关忻自负父亲的爱和母亲一样,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打了折扣,为此他付出惨痛的代价:他坦然出柜,承认深爱连霄,换来的是凌柏的崩溃,在软硬兼施也无法把他掰回正道之后,凌柏迅速离婚,与他们母子切割,彼时母亲刚刚查出癌症。 母亲出殡之日,凌柏大婚之时,新任娇妻是位新人演员,小凌柏将近二十岁,婚后八个月就诞下了一对儿双胞胎男孩,就此息影,相夫教子,如今家庭幸福,生活美满。 可关忻永世不忘:他和妈妈的悲剧,起源自他的出柜。 从此关忻凭借一己之力对抗命运,但他希望游云开能得到命运的偏爱,不必跟他同仇敌忾;更希望游云开在乎的人都爱他,而不是被伤害了之后,身边只剩下一个关忻。 所有的经验都有来历,这些来历,足够游云开知难而退了。 看着关忻眉心微蹙,双唇紧抿,十足苦恼的模样,游云开肠子凉了半截,青白的色泽同时停留在他脸上,和他青白的心脏一样又酸又涩,懈下肩膀苦笑一声,余光瞥到单人床,心口锥刺似的隐隐作痛:“床……你挂二手吧。” 游云开像只失落小狗,耳朵耷拉,眼角下垂,尾巴没力气摇摆,毛发都失去了光泽,和之前在新床上打滚、闹着去环球的他判若两人。关忻也不好受,沉思片刻,妥协般叹了口气,半明半暗的光线掩藏了他大部分真情,刻板的语调划铮硬的空气:“我可以告诉你实情,但你要保证乖乖听话,天一亮,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游云开昏暗的眼底逐渐凝出光点:“你不想告诉我实情的,但更不想骗我,是不是?” “……” 有时候关忻真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的构造是不是个巨大滑梯,不然这家伙的关注点咋总是那么奇怪,奇怪到一针见血! 游云开忽然开朗:“你说嘛,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总会有办法的,就算没有,心情也会好一些啊。” 并不能。 关忻忍不住在悄悄吐槽,他的人生信条no.1:永远不要暴露弱点。游云开知道的已经太多了,多到能反客为主,将来若是背刺,绝对一击致命。 ——这样的想法还没热乎,关忻立刻陷入内疚: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他领略了游云开的善良纯真,就算给他把刀,他也不会用;是自己敏感多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关忻不打算改正,保持警惕是个好习惯,他就是没安全感,他认了。 “你先答应我,会乖乖听话。” 游云开眼神飘忽,口齿嗫嚅,被关忻严厉一瞪,破罐子破摔:“好啦好啦,我答应你,你说嘛。” 关忻才不信他,但他有得是后手,在“消失”这个领域,他是绝对的专家:“我那天是给连霄打电话……” “连霄?!” “别打岔,听我说完!” 游云开像个听老婆喋喋不休前任事迹的现任,脸鼓成个包子,嘴撅的能挂酱油,眼神幽怨,偏还得装作大度。 关忻无视他的表情,将来龙去脉讲个清楚明白,说完最后一个字,游云开不可思议地嚷起来:“就因为这你就要和我分手——” “我们本来就没在一起!” “——就和我解除合同?!”游云开毫不示弱地护食,“他今天能把我踹开,明天就能把你抢走!” 关忻闭上眼,吸气,呼气。游云开的声音如同鞭子抽在他脑仁上,使它飞速旋转成陀螺,嗡嗡的;再睁开眼,已透支了三年的耐心:“最开始把你卷进来是我不对,我不会让你再参合下去了,明天你就回学校,要是不想住宿舍,就自己找个酒店,缺钱跟我说,还有,”顿了顿,加上一句,“你可以跟白姨继续来往,以后工作了,也是条人脉,但别因为我们的事儿去打扰她。” 第20章 说完,没再给游云开一个多余的眼神,转身回卧室。 游云开的声音幽魂似的追上来:“我忘了问最根本的问题,你喜欢我吗?” 关忻握住门把的手紧了又紧,他没有回答,像往常一样进屋、关门。 ………………………………………… 游云开搬回了学校宿舍,同学除了死对头刘沛,其他都不在;等待初试结果的日子,他无所事事,将行李各归各位,踽踽独行在校园周围,不知不觉竟直接步行到了关忻的医院,想着来都来了,就没忍住挂了关忻的号。 关忻看到他,脸色五彩纷呈,属实也想不到早上刚走,上午又见,做完例行检查,沉下脸警告他:“没病别占号!” “我不是打算做近视眼嘛……” 关忻麻利的给他开了术前检查,撵他滚去缴费。 游云开蔫头耷脑地出来,这段时间他频繁来给关大夫送饭,早和护士们混熟了;他和关忻并没刻意编造什么亲属关系掩人耳目,所以护士们私底下八卦泛滥:关大夫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身边又多了个漂亮男孩,怎么看怎么有鬼。 而今天,游云开居然挂了号才肯得关大夫见面,郁郁寡欢怏怏不乐的神色无不证明俩人吵架了,小护士们投以同情的目光,却没说什么安慰话,毕竟谁也不敢去触关大夫的霉头。 游云开当然没心情去做什么近视眼手术,就在晚上他跟宿舍窗台上的仙人掌争辩要不要请白姨出山的时候,白姨给他来了电话。 手机一下子变成了烫手山芋,游云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关忻分明警告了他不要打扰白姨,但没说过要是白姨来打扰他,他接不接。不过也就几秒铃声的犹豫,游云开满腹委屈,正愁没个出口,顾不得旁的,接了电话。 瓮声瓮气:“白姨……” 白姨忧心忡忡:“云开,你还好吧?” 游云开张了张口,声泪俱下:“白姨……” 白姨心疼得不行,连声安慰:“云开,你在哪儿呢?” “学校。”游云开抽抽鼻子,用哭腔问,“白姨,什么事儿?” 白姨正为了下个月的《重聚》焦头烂额不假,但接到关忻改变主意、要上节目的电话,还是大吃一惊。在她的追问下,关忻承认连霄找过他,但更多的,他守口如瓶。 以白姨对关忻的了解,如果他真的在乎游云开,那么一定会分手,一想到那个讨人喜欢的小男孩现在不好过,白姨就忧心忡忡,赶快打去电话。 “云开啊,你别难过,忻忻这人要么不说话,要么不好好说话,他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你别怨他。” 游云开抽抽噎噎:“我知道。” 白姨讶异:“你知道?他都跟你说了?” 游云开点点头,反应过来对面看不见,把手机换了个手拿着,恨恨不平:“昨晚我问他了,都是连霄那个大混蛋搞的鬼!我看他什么时候塌房!” 白姨松了口气:“忻忻肯全盘托出,看来他真的很爱你。” 游云开扒拉仙人掌的手指一停,像渴水三周的植物迎接到首滴雨珠,一下子支棱起来:“真的?” “他一惯闷声不吭气儿的,我还没见过他跟谁这么坦诚,跟我都没有。”白姨说,“他跟你讲实话,不是怕你误会他,而是怕你伤心。” “……我伤心什么。” 白姨看不见电话那端游云开支出来凉快的大板牙,慈爱地说:“怕你以为他跟你分手,是因为不爱你。” 游云开听到五脏六腑发出气泡水浸没冰块的声响,细碎隐秘,饱含张力,踱着跃动的碎步,给泄了气的皮球重新注入百折不挠的韧劲和勇气。天边厚重阴暗乌云被霓虹灯带割出一道裂缝,等到清晨,就会透出令人振奋的阳光。 “云开,不管你们以后成不成,白姨希望你别怪他。” 游云开的声线保持着和嘴角一致的上扬愉悦,神清气爽:“我知道他情感便秘,敏感多疑,固执逞强,没安全感还不肯接受别人的善意,但是我不怪他——也不是,也有点怪他,但不是那种讨厌他的怪他,是……是心疼。”说到这里,发觉自己得意忘形,听到对面白姨善意的笑声,不禁面红耳赤,“但他就这么把我打发走,我还是挺生气的,我想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地球不是围着他转的,你觉得呢,白姨?” 第15章 有了白姨的背书,游云开不再气馁,重整旗鼓。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白姨不赞成他现在就采取行动,而是让他等着节目播出的短期效应消散殆尽,再去找关忻重归于好。 游云开明白,白姨是好心,跟关忻一样,不想让他卷入这场名为“连霄”的风暴中,但白姨不知道连霄对关忻是志在必得、长期作战,游云开不可能避风头避一辈子,而既然关忻瞒着,他也“夫唱夫随”。 挂下电话,游云开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对仙人掌说:“保佑我啊,要是我和关大夫成了,我天天给你浇水!” 第二天,游云开上午偷偷回了趟关忻的住所——不知关忻有意还是忘了,反正没收回备用钥匙——他化身田螺姑娘,拖了地擦了灰洗了积攒在脏衣篮里的衣物,看着时间差不多,做了两份清淡爽口的午餐,装在保温桶里,下楼又去花店买了九十九朵火红的玫瑰。 怀里抱着一大捧花,手里拎着保温桶,背上背着他自己的零了八碎儿,打车直奔医院。虽说是中午,医院休息,但他提溜算褂的,实在扎眼,所过之处无不引人瞩目,不等他的足迹踏入六楼角膜科,他的事迹已传遍整个医院。 等他正式登场时,角膜科的导诊台空前热闹,游云开朝熟识的几个护士小姐姐打过招呼,又歪歪脑袋,小声问:“关大夫在诊室吗?” 几个小护士互相确认一遍才说:“在的在的,一直没出来,”其中一个活泼大胆的问出了吃瓜众的心声,“你们吵架啦?” 游云开咧咧苦涩的嘴角:“算是吧。” 另一个文静点的小护士同情地说:“那你可惨了,关大夫生气可吓人了!上次我们配药,棉签用完了,关大夫虽然没说什么,但浑身冒冷气呀,跟冰箱似的!” 游云开没心情闲聊,说了句“我先进去”,然后去了诊室,费劲巴拉的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他朝思暮想的声音:“进。” 游云开自作主张,到了紧要关头,不禁咽了口唾沫,定定神,举起玫瑰花挡住脸,推门而进。 关忻正拿着酒精棉布擦拭裂隙灯,抬头见一大捧火红的玫瑰走进来,惊了一下,半晌拧起眉毛,不确定地说:“游云开?” 玫瑰花撤开,露出一张嬉皮笑脸,见关忻瞬间沉下去的面容,有些心虚地说:“嘿嘿,是我。” 为了留点面子,游云开撅屁股顶上门,放下保温桶,卸下背包,最后破釜沉舟地把玫瑰花双手怼过去:“给你的。” “别告诉我你就是这副德性上来的,”关忻没接,眉头拧得更紧了,目光扫过一旁的保温桶,微眯双眼,额角青筋隐隐颤动,“你去我家了?” 游云开立刻怂了:“我忘了还钥匙,我是来还钥匙的!” “钥匙放下,你可以走了。” 游云开张了张嘴,冒出一句:“你把花收下,我就给你钥匙,你不收就不给!” 关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再这样纠缠不清,就是讨厌了。” “你就接一下,我抱了一路,九十九朵啊,太沉了,我手臂好酸,要抱不动了!” “活该,”关忻咬牙切齿,“出去,到电梯旁边,有台清洁车,放进去你就解放了。” 游云开也不可思议:“花开正盛,你却要把它丢掉?太无情了,哪怕你说分给同事,装点装点科室呢!” 怎么深呼吸都消弭不了关忻的怒气,他冷声说:“你不是一点没脑子,是脑子没一点,这里是医院,不是花园,万一有患者花粉过敏怎么办?术后复查的患者一旦过敏很容易诱发感染,一小瓶他克莫司小八百,你以为谁都拿得出来?我们平时连八块钱都要帮患者能省则省,医院是治病救人,不是钓鱼执法!” 游云开没见关忻这么生气过,明明没有大吼大叫,可刺骨的寒意像撞进了冰山,比那个护士说的“冰箱”还冷酷。他缩脖端腔强忍着委屈和窘迫,声音发颤:“我、我没想到,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看着游云开可怜兮兮的样子,关忻隐隐有些后悔太严厉了。游云开锲而不舍的追求,他不是没有触动,可自己越是不堪重负,游云开就越加码,他不踏实,也不自在。 明明应该去选择更有前途的人生,就像凌柏、连霄那样,正确的利己的,怎么会有人错误地选择他? 上一个选择错误的人,是最爱他、也是他最爱的妈妈。 关忻挪开目光:“去把花扔了。” 游云开执拗地站在原地,不情不愿。 第21章 关忻二话不说,夺过花束,掂在手里的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了“沉重”;开门无视掉全程八卦的目光,大步朝清洁车走去。 游云开胸膛起伏,憋着红肿的眼眶追了出去,他阻止不了关忻的一意孤行,身体却本能地想要去阻止,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他眼睁睁看着关忻把他精挑细选的九十九朵红玫瑰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清洁车。 关忻一扭头,看着游云开不自觉掉下了眼泪,无奈地叹口气,和他错身而过时轻声说了句:“过来,吃完饭再回去。” 游云开抹了把眼睛,像只碰上雨天的狗狗,蔫头耷脑跟在关忻身后。这时电梯声响,门开,一个快递小哥推着个拖车出来,上面放着花台造景般超级巨大的蓝玫瑰花丛,花团锦簇,深海泛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间或几声小小的赞叹。 小哥将拖车停在角落,看了眼单子,问导诊台:“关忻是哪位?” 关忻和游云开同时转过身。游云开直勾勾地瞪着花,表情呆滞;关忻的视线则只停留了数秒,接着与快递小哥视线相交。小哥立时明了,上前递过纸笔:“关忻?有人给你订的999朵蓝玫瑰,在收货人这里签个字。” 吃瓜群众们兴奋的吸气声简直不加遮掩,关忻脸色不太好看,又隐忍着不能发作,向游云开投去威慑的目光,写满了“要是你订的你就死定了!” 游云开连连摇头,眼神清澈;关忻一想,他一个学生估计也买不起,于是接过笔问:“谁订的?” 快递小哥说:“花上有卡片。” 关忻摘出卡片,上面写着:录制顺利,开工大吉,下周四见! 署名:shawn·l 游云开凑过脑袋,对这个署名用上了全部的聪明才智,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连霄?!” 关忻根本来不及捂住他的嘴;游云开新仇旧恨一股脑儿涌上来,嫉妒之火熊熊燃烧,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力气,凶狠地搬起花台,大头朝下掫进清洁车,塞了个满满当当。 回头迎上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他拍拍双手虚无的灰尘,理直气壮:“要是有病人花粉过敏怎么办!” 快递小哥第一个回过神,对关忻说:“你可是签收了啊!” “……” 关忻气极反笑,在签收单上签了字,然后领着游云开回了诊室,在关上门的刹那,就听到了导诊台上爆发的叽叽喳喳。 游云开色厉内荏:“什么人啊,送这么大的,又不是开业大酬宾,俗气死了,他都不考虑你怎么扔掉!” 在连霄和关忻拍的那部电影里,蓝玫瑰具有重要意象,在关忻还没臭名昭著的时候,这个角色一度被粉丝称作“人间蓝玫瑰”,华贵优雅又阴郁倔强;连霄送这个,也可以解释为同事间的友爱祝福,无伤大雅,如果退回去,反倒显得关忻小气。 狡猾的老狐狸。 关忻暗骂一句,但他不打算火上浇油,游云开现在一张嘴就往外喷老陈醋,自己晚上可吃不下这么多饺子。 于是他转移话题,打开保温桶,拿出饭菜和筷子,招呼游云开:“坐下,吃饭。” 游云开见关忻没计较,心里好受了些,但也有限,他还在气头上,拒绝服从指令:“如果我没在,你会怎么处理那一大坨变异月季?” 关忻面露古怪:“变异月季?” “玫瑰就应该是红色的!蓝色那是——那是被阴险人类破坏了基因!” “……那是科学的胜利。” “只有最残暴最没品味的人才会送蓝玫瑰!” 关忻微妙地沉默一下,决定不说自己曾是“人间蓝玫瑰”:“你到底要不要吃饭?”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游云开目光如炬,直球入洞,他不惧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也不烦一遍又一遍的示好,但他见不得关忻自虐。 关忻被打得措手不及,万幸处变不惊的面具焊死在了脸上,回以直视:“不喜欢。” 说完,他等着游云开失落小狗的模样:耳朵耷拉,眼角低垂,嘴巴扁起,鼓出脸颊,虚幻的尾巴都摇不起来了。 可令他意外,游云开不仅没有败退,反而十足压迫地撑住诊桌,逼近关忻,眼中纯粹的光芒年轻得刺眼:“那真是太好了,是我先喜欢你的,在喜欢你这件事上,我可比你有经验多了。” 心脏蹦出残影,关忻呼吸急促。少不更事真是绝佳的借口,可以不知疲倦地冲锋陷阵、肆无忌惮地闪耀渴求,不用默认那些心照不宣的疏远和令人口苦的缄默,没有规则与枷锁,崭新而热烈,自由而真诚,彻头彻尾地袒露在阳光下,哪怕是见不得光的嫉妒和占有欲,也无惧暴晒。 “游云开——” 游云开没给他机会说完,俯身气冲冲地吻了上去。 他一直觉得关忻唇形漂亮,果然,尝起来比听起来美妙多了。 少年清爽的气息春风一般扑面而来,融和骀荡,关忻目色迷离,精神恍惚,大脑空白了几秒才重新开机,慌忙推开他:“游云开!” 两人气喘吁吁,过了一会儿,关忻措好言辞,坚定地说:“云开,我大你十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儿,要掌控你太容易了,这种关系是不对等的。” “等你九十岁的时候,我八十岁,我这辈子虽然超不过你,但我可以追赶,活得越久我们的差距就越小。” “但你现在才二十一,不是八十。” “我明白了,”游云开挺直身板,“你嫌我幼稚。” 他是幼稚,但关忻从没嫌弃过,相反,他喜欢幼稚的别称“纯真”。 不过关忻没有反驳。 游云开接着说:“我是幼稚,不成熟,做不到你们大人这种口是心非当断则断,我还特别小心眼儿,见不得你喜欢别人,或者别人把你抢走,就连追你的招数也很可笑,但是你连自己的内心都不敢承认,难道就不幼稚吗?” 这段话着实让关忻刮目相看,但他很快夺回缰绳:“让我承认可没什么好处。” 游云开翻脸如翻书,嘴咧成荷花,笑得像个智障:“你承认了?!” “……”关忻按捺住揍他的冲动,一字一句说,“你越让我喜欢,我就越不能跟你在一起,那是害你。” “难道我就能眼睁睁看着你以身犯险吗?” 关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生出对牛弹琴的荒谬,无力感啃噬着他的骨头。 游云开的性格能看出他原生家庭的影子,一定是幸福有爱,偶尔会有小摩擦,但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的家庭。幸福就像瓷器,要小心呵护,决不能被“出柜”打破,更不能和丑闻缠身的自己扯上关系,众口铄金,风口浪尖不是那么好站的。 可纵有千言万语,只能道一声天凉好个秋。 他说:“把钥匙留下,你走吧。” 游云开说:“我还没吃饭呢。” 说完大咧咧坐在关忻对面,去拿筷子。 关忻说:“把饭拿走,把钥匙留下。” 游云开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关忻轻轻叹了口气:“云开,我后悔利用了你,别再让我内疚了,好吗?” 游云开攥着筷子的手紧了又紧,半晌掏出钥匙撂在桌子上,抓起背包冲出了门。 关忻脱力地靠上椅背,像刚刚经历了一场险象环生的手术,汗流浃背,疲惫不堪。 ——要看穿游云开易如反掌,他也曾是少年,少年对世界还抱有新鲜感,太容易动情,游云开只是碰巧撞见连霄“欺负”他,觉得他可怜,误把“怜悯”当成“爱”。 如果没有连霄的持续刺激,游云开不会生出源源不绝的保护欲,执着到迷惑了自己。 这不是爱,是游云开的正义。 可游云开口口声声的“爱”太温暖,他不舍得拆穿。 他真的很好很好,好到让他心动。 但这不是爱。 第16章 游云开赔了夫人又折兵,回到寝室,悲愤填膺,捶完枕头,一口气炫了两块草莓蛋糕,扭头见端坐钓鱼台的仙人掌同志,一口气哽在喉头,嘴里的奶油咽也咽不下,吐又无处吐,倒霉透顶,猛地摔了叉子,过去拔刺:“你以为你沙漠植物就不用喝水了?说好的保佑我和关大夫成了就好好伺候你,你倒不识好歹!” 他这通火气纯是迁怒,恰恰印证了他的无能。他不是没脑子,如果关忻打心眼儿里不待见他,他绝不纠缠,就算当局者迷,那么白姨这个目前最了解关忻的局外人总不是说谎。 明明是两情相悦的喜事,偏偏跟跳探戈似的,他进他退,还都是为了对方,游云开诞出难以名状的情绪,比阿堇的疏远更复杂更焦躁,以前从未感受过,如同拉磨的驴,眼前的萝卜近在咫尺,却比海市蜃楼还遥远,最可怕的是——它那么真实。 关忻的爱就是那根萝卜,真实,具体,上面刻着游云开的名字,可游云开就是吃不到。 越往深处剖析,游云开的内心就闹耗子,他放过好脾气的仙人掌,坐回椅子,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瓮瓮地叹气,茫然彷徨,惨白的台灯下,如一出荒诞剧的尾声。 第22章 正在这时,手机微信响了,游云开索然地抓过来,一看,踩了尾巴似的腾地坐起,颤抖的大拇指解锁了三遍才解开。 来信息的是他剪裁老师拉的参赛群,里面就老师、刘沛和他,三个人的关系得耗费八个箭头,因此平时基本没人说话,除非必要。游云开心如擂鼓,定睛一看,鼓声炸出最高音—— 他俩的初试都通过了。 游云开喜不自胜,将手机捧在心口,跺过脚,压住激动,往群里丢了个表情包,紧接着第一时间截图,通知给白姨和关忻。 结果发给关忻的消息,前面赫然一个巨大的红色惊叹号。 游云开傻眼,揉了揉眼睛,不是做梦,判断了下方灰字的解释,他确定关忻把他给删了!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游云开悲喜交加,下半张脸笑没落幕,上半张脸哭丧骤起,呼吸破碎凌乱——就是关忻把他拉黑了他都不会这么生气,至少还躺在他的通讯录里,算是冬眠,但删除,那是死刑! 游云开悲从中来,才明媚的心情又乌云密布,他由衷地恼火了。 火气灼烧着他的四肢,头脑则愈加清明,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主意逐渐成型。游云开放下手机,冷静地扯过一张画纸,却罕见的不是画效果图,而是重重写上两个大字:关忻。 银钩铁画,笔力千钧,透过纸背,刻入垫板。游云开不以为意,仔细思索着,将想法一一记下:首先,关忻做大的弱点在于情绪不能宣泄,他自小拥有世俗意义上的“优越”,故而一切痛苦都被视为“无病呻吟”,他不允许内心被人看见;其次,关忻是只应激的猫,越激进越反抗,对付他,只得蚕食,不能鲸吞;最后,last but not least,关忻喜欢他,单靠这一点,足够他有恃无恐,屡败屡战,愈挫愈勇。 写下这三条指导方针,游云开转了两圈笔,前所未有的理智。对付关忻,单靠热情只能落个下乘,有条不紊才是上策,一招一式都有章法,最忌着急。 游云开稳住神儿,心里有了盘算,在下方写了四个大字:欲擒故纵。 写完还画了个圈,笔一拍,举起纸,指尖弹了下纸页,清脆的声响如宣告比赛开始的发令枪。 失去了关忻家的钥匙,宿舍又不允许用大功率电器,送饭大法是不行了,于是游云开精心煮了一壶枸杞菊花茶,倒进保温杯封好。和关忻同居的日子里,他用心琢磨过关忻的一点一滴,自信比外面卖的更符合关忻口味;装好袋子,又去复印店打印了截图,夹在文件夹里,打车去了医院。 但他没有露面,而是委托导诊台的护士给关忻送了进去,随后片刻也没多待,径自走了。护士看着他沮丧的背影,同情心起,送进诊室的时候特地提了一嘴:“人家放下东西就走了。” 游云开知情识趣,关忻欣慰中夹杂些许酸涩,很是矛盾;拎出保温杯,又发现个文件夹,翻开一看,是两张微信的截图,一张是群里老师通知初试过了,另一张……硕大的红色惊叹号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向关忻心口,仿佛在控诉他的铁石心肠。 关忻啪地合上,心烦意乱,拧开保温杯一看,菊花茶色泽澄亮,恰到好处的温热着,正好入口,可见游云开是掐着时间煮了送来,花费的心思不言而喻;游云开的细心不止于此,他是细无声地潜入他的生命,滋润他的灵魂,单单一杯菊花茶,选用哪里的菊花、枸杞精确到克、知他不爱甜,便试了无数种糖,最终在他的首肯下选定了冬瓜糖去除苦涩,又清甜不腻。 游云开的手艺很不错,但绝不是从天而降为关忻量身定做的,而是无数次不厌其烦地修改、磨合、精雕细琢后独一无二的艺术品。即便关忻并不在意微小的不适,但可能是游云开职业病使然,非得贴合完美才行。 关忻喜欢游云开是不争的事实,他也相信现在的自己能更好地经营一段关系,可他自认做不到游云开这般“削足适履”还乐在其中。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不顾一切过度到瞻前顾后,热情和经验不可兼得,年轻人有热情没经验,年长者有经验,却再没了热情。 是以游云开越用心,他越觉得自己不配。 关忻的目光落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没有勇气再度翻开。游云开一定很希望得到他的祝贺,他也真情实感为他高兴,但是—— 所有的话,重点都在“但是”。 思来想去,最终长叹一声。等晚上到家,看着游云开走后自己没做任何改变的格局,热闹后的空寂更令人难以忍受,他的心原本空荡荡的,但他不觉得,是游云开让他意识到,然后再也回不去了。 关忻曾自大地以为,畏缩于黑暗之中日久,见到阳光的第一直觉不会是“惊喜”,而是“刺眼”,于是他背过身去,闭上眼睛,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固执地拥抱黑暗,却自欺欺人地享受温暖。 不能再这样了。他心底有个声音说。少年背负全世界,青年拯救眼前人,到了中年,他的余力只够保护自己。 他倒在客厅的单人床上,只是想休息一下,却沉沉睡了过去。 游云开一阵风似的搅乱了关忻的一池春水。又送了三天菊花茶,第四天突然没了任何消息,关忻猜测他是忙着复试,但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关忻有点儿坐不住了,复又想到这正是他期待的结果,再苦也得咽。 他也怀疑这是不是游云开欲擒故纵的把戏,很快又自我否定。把戏、手段、套路等等,太聪明,这么说虽然有小瞧游云开的嫌疑,但是,就他和游云开的相处而言,这些和游云开忒不搭界。 显然,关忻没考虑到那些相处片段“仅供参考”。兔子急了还蹬腿呢,就是个榆木疙瘩在斧头面前也能生出灵智;想靠近,没有不成功的,就看想不想。 关忻提前一周跟主任调了班,但没实言相告,而是用“家人生病”的理由搪塞过去。主任爽快地批了假,但话里有话地警告他不要把私事闹到单位来。关忻闻弦知意,两份玫瑰闹得人尽皆知,主任没找他谈话,简直恩同再造。 周末,他接到白姨的微信,让他来她工作室一趟,上节目前给他搭搭衣服翻翻箱底。 关忻十五年没作为艺人被人拾掇过了,而且录制现场的主角是连霄,自己负责衣着得体就好,没抢风头的雅兴,相信连霄的粉丝也会对他的“朴素”喜闻乐见。 但白姨不这么认为,她兴奋得像个摆弄芭比娃娃的小姑娘,吼叫产生的狂风顺着网线劈头盖脸给关忻吹出个背头:“你看你平时穿的都什么破烂儿?早就想给你好好收拾收拾了,难得逮到机会,你还敢说不用?赶紧滚过来!” 关忻自小耳濡目染,眼光精准,品味刁钻,不过没主动钻研过服饰,小时候有他妈打扮他,长大一点,各个品牌方削尖了脑袋往他衣柜里送,如今他是个医生,一年四季白大褂,定期买几件纯色t恤和牛仔裤更换就行,省时省力。 总而言之,碰上连霄,全是苦差事。 关忻一边嘟囔,一边开车往白姨的工作室去,顺着地址找到房间,没关门,虽然是白天,但里面依旧灯火辉煌,一排排衣架上分门别类挂放着各式服装,棉麻纱革像一层层厚重的迷雾,即便门洞大开,也看不清室内。 他打字告诉白姨到了,然后在门口等,不一会儿,一个人影拨雾见日钻出来,关忻一抬头,哽了一下。 与他相比,游云开平静许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朝他一点头,算作招呼,转身领他进去:“白姨在里面等你呢。” 关忻眸色微沉,不过既然游云开按兵不动,他也乐得装聋作哑,早前儿因消失许久的菊花茶而悬着的心安稳落了地。 进了玄关是一个巨大的客厅,充做仓库,左右各一个房间。关忻跟着游云开进了右侧,房间的左手边是更衣室,对面靠墙放着一溜化妆台,角落里还堆着几台染烫发机,其余的部分全是衣服。 房间里除了白姨还有三个女助手,每个助手举着两件裙子供白老板端详;白姨歪着脑袋,双臂环胸摸着下巴,严肃得像在配制危险的化学药品,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洋溢出热络,挥挥手让三个助手放回裙子,一把拉过关忻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关忻颇不自在,无奈地叫了声:“白姨。” “听白姨话,完事儿给你买棒棒糖吃。” 关忻脸刷地红了,恼怒地又叫了声“白姨”,白姨哈哈大笑,随后将他展示给三位助手:“来吧,关键词,电视访谈节目,重聚>。” 中间瘦瘦的女孩子x光一样扫描了一遍关忻,然后舔了下嘴唇,说:“lgn。” “lgn?”白姨一脸“你疯了吗”看向女生,“你不如直接拿九牧王。” 女孩子耸耸肩,眯起眼睛,坚持自我:“他超适合啊,尤其是今年春夏那场。” 右边圆润些的女孩子说:“那场太露骨了,没余韵,我知道你喜欢脸叔,可以直接copy tom ford啊。” 第23章 “tom ford江河日下……” 一直没参与讨论的最左边高个子女生推了下眼睛,直截了当:“宝贝儿们,这是中视的节目,不是你们的性癖秀场。” 关忻大脑放空,不太想去理解她们在说什么,视线撇向在角落自成天地的游云开,他正背对他们坐在化妆台前,垂着头整理胸针盒,不时通过镜子悄悄看他,突然与关忻目光相汇,像只被刨了窝的兔子,慌张地把脑袋垂得更低。 关忻移开了目光。 荒腔走板的讨论被白姨强行扯回正轨:“好了,ysl还是拉夫劳伦?” 三个助手异口同声:“拉夫劳伦!” 仨人哄地散开,再回来时一人一套搭配,通过白姨的检阅,最终选定了白色衬衫、米白色羊绒绞花开衫,杏色西裤,球鞋。 关忻心情复杂地接过来,梦回十五年前。 他一点也不想回到十五年前。 第17章 关忻一连试了十多套,各种品牌各种风格,身心俱疲,不禁怀疑她们在玩什么换装小游戏,因为试到最后,白姨非常甲方地拍板了第一套拉夫劳伦。 关忻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又被按在椅子上剪头发,旁边正是一直没动地方的游云开,他早就没再摆弄胸针盒,仿佛听到了野性的呼唤,死死盯着关忻,目光之露骨,如同蛰伏捕猎的狼,一心要将眼前的猎物吞吃入腹。 关忻佯作忽视,到了后来白姨都看不下去了,借着去拿配饰的机会,凑近游云开悄声说:“收收眼神,口水擦一擦。” 不怪游云开没出息,他从没见关忻这么捯饬过,喜欢的人在面前大放异彩魅力四射,他能保证屁股不离开椅子已经花光理智了,还要什么自行车。白姨恨铁不成钢,指挥他去挂衣服,他硬是把一大坨衣服和衣架一步三晃地抱回化妆台边,手上干活,眼珠子继续黏在关忻身上。 白姨彻底无语,给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放任自流。关忻被视奸得坐立不安,幸得tony老师及时出现拯救,让关忻的目光在镜子里有了个合理的落脚点。 tony老师胸有成竹施展才华,他计划把刘海儿全部撸上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被关忻一口否定,指了指额角:“这里要用头发遮一下,有疤。” tony老师发出白璧微瑕的惋惜:“还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平时可以上点儿遮瑕,不小心碰的?” 伤疤的来历不好广而告之,关忻垂下眼没搭腔,游云开倒是上了心,同居这些日子,关忻有得是拢起湿发的时候,他居然没发现,不免吃心;反倒是tony见他一眨不眨,问他立场:“是吧,露额头更有气概,不然多委屈这张脸。” 游云开郑重其事:“怎么都好看。” tony笑出声来,目光促狭地在他俩之间游动,最后眼睛看着游云开,嘴巴同关忻说话:“关老师,小帅哥要你微信呢。” 关忻腹诽tony多嘴,心想刚给“小帅哥”删除,只希望游云开能有点眼力见儿,别节外生枝,哪知游云开最会蹬鼻子上脸,立刻拿出手机:“可以加吗,我保证不随便打扰关老师。” 十五年过去,关忻早不是什么公众人物,白姨又不大嘴巴到处介绍,因此只当是工作室的一位普通客人,戏谑调侃算是放松气氛,加了微信回家删掉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有关忻知道,上次删掉不亚于壮士断腕,这次加回来,他就没法一鼓作气删掉了。 游云开还在举着手机,讨巧卖乖,关忻咬牙切齿地调出微信页面,寄托于游云开扫他然后他不给通过,游云开却先他一步,调出了二维码:“您扫我吧。”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关忻闭了闭眼睛,这厢游云开迅速通过,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在后方;趁着tony去拿风筒的时候,关忻的微信响了一声,来信的除了游云开没别人。 微信简短有力:再删我,我就当做是“请你办了我”的邀请。 关忻瞠目结舌,猛地抬头,镜子里的游云开冲他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脸,关忻却仿佛看见了青面獠牙,顿觉背后寒风阵阵——敢情他把一只狼崽子当成小狗养了这么些天? 可惜无人能与他共情,关忻只能自咽苦果,终于熬到造型结束,在众人的交口称赞和游云开惊艳的目光中落荒而逃,钻进车里,把手机丢到后座。 他恐惧的不仅仅是游云开展露的强硬,还有在看到那短短一句话时,自小腹燃起的湿热隐秘的渴望。 他这才记起给游云开买单人床的初衷:他对游云开有着最原始的向往。 像是印证他的想法,………………被微信撩拨得…………精神抖擞,关忻冒出一股冲动,想就地把游云开删了。 他趴在方向盘上……………………,对游云开的戒断反应远超预计,几乎不亚于连霄,而连霄那个时候,正值他举目无亲腥风血雨,是天时地利共同积累的结果,如此算来,游云开对他的影响更高一筹。 关忻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第二天迎接了同事们对他新形象的赞美,晚上到家,还没松口气,门铃响起,以为是快递到了,开门一看,又是阴魂不散的游云开。 ——而他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我没删你。 关忻绝望到没了脾气,但仍站在门口不让游云开进来:“你最好有个正当理由。” 游云开从背包里翻出皮尺,朝关忻晃晃:“白姨叫我来给你量尺寸,回去改衣。” 关忻眯起眼睛:“撒谎。” 他上的是谈话节目,又不是去红毯争奇斗艳,衣着得体舒适就行,不需要搞那些噱头。 游云开老神在在:“不信你问白姨嘛,是她说裤腰有些大,你穿的话得系皮带,但是系皮带坐着不好看,所以让我过来量一下。” 关忻脑海里天人交战了一会儿,决定不把事情闹大,侧身让开;游云开进了屋子,跟回窝似的坦然自在,先去开了冰箱。 关忻阻拦不及,教他看清了冰箱里还放着他喜欢的饮料;游云开拿出一罐打开,呲出的汽声配合他得意的小眼神,让关忻彻底摆烂,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见关忻真动了气,游云开立刻软下来,煞有介事地说:“我大老远跑过来的,蹭你瓶水喝嘛,喝完就开始干活儿,你可别跟白姨告我的状啊。” 关忻挑起眉毛:“你现在是白姨的兵了?” 游云开嘻嘻一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实则游云开心虚得要命,白姨还以为他听了她的话,等着节目播出之后再和关忻破镜重圆,殊不知他早就先下手为强了,还得装柔弱装可怜,说没事儿得在关忻眼巴前晃悠晃悠,以解相思,白姨这才让他去了工作室打下手。 这些可不能让关忻知道,背靠白姨好乘凉,敌人强劲,他可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游云开一边说,一边四顾,房子格局没丁点儿变化,他的床还在原位,甚至床单枕套还是初始套装,再加上冰箱里的风景,游云开悬着的五脏六腑各归各位——关忻嘴巴再硬,身体还是很诚实的,看来不是自己单相思,而是双向奔赴嘛! 关忻冷眼看他慢悠悠地品尝琼浆玉液,看了眼表,主动出击:“我只给你半小时,你慢慢喝,我不着急。” 游云开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我有个急速版量身法,想不想试试?” 关忻较不准他要耍什么花招,但又想早点打发走他,干脆默认;游云开不紧不慢地喝着饮料,目光像摩擦磷纸的火柴,贪婪的把他从头看到脚,喉结上下移动,说不清咽下的是饮品还是唾液。 室内温度一路走高,关忻平稳地呼吸着,强作镇定,等目光再度回到脸上,才问:“量好了?” “差不多,”游云开说,捏瘪空罐随意丢在地上,向关忻走去,“最关键的是腰,这里不能预估,我可不想耽误白姨时间。” 说着,双臂舒展,一脸正直地揽住了关忻的腰;关忻没站稳,踉跄着跌进游云开怀里,脸上愠怒一闪而过,偏过头去,嘴唇正好抵住少年圆润的耳垂,浅浅的气息喷洒其上,逐渐爬满了粉色。 关忻瞧着那片粉,有些出神,声音不由自主的发哑:“这么关键的部位,还是用皮尺吧。” 游云开暗暗一笑,爽快地收回手臂,反倒让关忻愣了愣;他掐着腰,一脸欠揍:“76.5,你信不信?” 接着,装模作样地取过皮尺量了量:“76.4,诶呀,果然还是得用尺量。”没等关忻有所回应,已自顾蹲了下去,又说,“腿再分开点,我量横档。” 关忻心中发慌,微微仰头做着深呼吸,感受游云开左手……………………………………………… “你习惯放左边还是右边?” 关忻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把游云开薅起来,这回是游云开撞到他怀里,瞬间感受到了关忻起了变化的部位。 游云开抬起头,狗狗眼黑亮清纯,红润的嘴唇微微张着,好像对关忻的焦灼不明所以。 第24章 真特么能装,关忻暗骂一声,说:“就这么上赶着找草?” 游云开咽了下口水,然后轮到关忻僵硬了;这回游云开是真的无辜:“关大夫,你说脏话的样子好性感啊……” 关忻低头瞥了眼交战的两根兵器,喉咙像在沙漠里暴晒了三天一样干燥;游云开和他差不多,一直僵持着也不是回事儿,干脆敌驻我扰,壮着胆子更进一步—— 关忻推开了他。 游云开被泼了一盆凉水,错愕不已;到嘴的肉就这么没了,任谁都不肯认栽:“你——” “如果你只是想上床的话,没问题,只要你保证做完就立刻消失。” 游云开不可思议:“有时候你真是天真得可爱,我大可以答应下来然后不遵守。” “那你就成功让我恶心你了。”关忻冷静下来,他现在冷静得可怕,跟看到黄瓜的猫一样冷静,甚至舍得往游云开心上戳刀子,“还是说你根本目的是想出名,也对,有名就有流量,顶着‘连霄情敌’的名头做设计师,不啻一个好选择。” 游云开怔怔地看着变得刻薄的关忻,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说:“你说的是气话,想赶我走,我不会当真的。” 关忻冷笑一声:“我本来还担心,要是媒体把你拎到舞台上,你该怎么下来,看来你根本没打算下来。”说完,利索地解扣子,“好啊,我承认,我喜欢你,也成全你,现在你是凌月明的男朋友了,来吧,上床,然后去跟连霄斗个你死我活,风风光光出大名!” 游云开终于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呜咽着说:“我喜欢你,不管你是关忻还是凌月明,我都喜欢你。” 关忻脱掉了上衣,开始脱裤子:“正好,我也喜欢你——”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不能不喜欢你自己!” 游云开哑着嗓子低吼出声,捡起地上的衣服;关忻僵着身体,手还擒在裤腰上,被这句话控在原地动弹不得,赤裸的上身感受布料重新覆盖的柔软与温暖;给关忻披上后,游云开后退了几步,已是梨花带雨:“我想成为一个特别优秀的设计师,所以我会嫉妒刘沛,会在意老师的评价,会拼了命要参加洛伦佐的比赛,这些你都知道的,你不应该拿这个来侮辱我,还糟践你自己。” 关忻欲言又止,双手松开裤子,缓缓垂落身侧,游云开的眼泪重若千钧,一滴一滴凿穿他的良心,四面漏风,呼啸着“后悔”,他想道歉,可是好像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我的,都是气话,我不怪你,也不会放心上,”游云开收好了皮尺,背起背包,自始至终低着头,不与关忻对视,“我有我的梦想,但不代表就要放弃你。” 游云开说完,开门走了;关门“咚”的一声,如一句咒语,解开了关忻的定身咒。 沙发上有一块晕湿的小圆点,是游云开的眼泪。 关忻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沉沉闭上眼睛。 ——我有我的梦想,但不代表就要放弃你。 游云开不是连霄。 连霄也不代表世人。 这是二十岁的游云开教会他的,比连霄教会他的,大相径庭,好像一脚把他从隆冬踹进了盛夏。 他伤害了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 第18章 第二天清早是个灾难。 关忻做了个久违的春梦,梦中的少年面目模糊,但洁白矫健的身躯过梦难忘;醒来后……………………还残留的游云开的热度。 关忻双腿发软,掀开被子下床,脸色十分难看。床头的闹钟坏掉了,没有响,害他起晚了十分钟;草草冲了凉,苦恼地看着蓄势待发的欲望,转成凉水都没让它偃旗息鼓,只好手动解决;内裤没时间洗了,先丢脏衣篮里,吹完头发换好衣服拿包出门,就晚了十分钟的功夫,又赶上早高峰;步履维艰地到了医院,早会已经开了一半。 都怪游云开! 关忻冷着脸,心底无理取闹。然而游云开好像是伤透了心的嫦娥,一整个儿人间蒸发,再没出现。录制前两天,关忻借了白姨的工作室应付节目组前采,他跟白姨说的是工作室离电视台和医院都不远,方便大家来回,实际他的想法只有他自己清楚。 可是游云开没在。 扪心自问,他见不得游云开的眼泪,但他不可能因为眼泪就放弃原则,像个精虫上脑的高中生和游云开海誓山盟演琼瑶剧;可是那天沙发上晕染的泪点无限延展,天罗地网般攫取他的心神,又化作无形的大掌他的心脏捏出难受的形状。 就算无济于事,他欠他一声道歉。 前采采了半个多小时,主要是让嘉宾对节目流程有个初步了解。国内就是这点好,私下里的八卦再怎么乌天黑地,摆到台面上的一律光风霁月,提到当年跟连霄的合作,关忻连带着把剧组主创都不着痕迹地夸了一遍。临走前,年轻的编导突然问了一句:“凌老师现在做什么的?” 关忻笑了笑:“社畜。” “还在影视行业里?” “没有。” “有没有意向回来拍戏?” 关忻开个玩笑:“我已经死在沙滩上了,一门心思当个合格的社畜。” 节目组的采访问题涉及到“走上演员之路”的契机,凌月明的身世人尽皆知,但采访时关忻只提到了他早逝母亲对他的影响,绝口未提父亲,编导显然还想深挖,但关忻礼貌的不接招。 他衷心希望录制顺利,然后回归他无人理睬的生活。 送走编导,告别白姨,关忻开车回家,路过红绿灯,这里左拐就是游云开的学校。 手比心快,转向灯都没来得及打,直接左拐,关忻认命地将车停在学校附近,但没有下车。 夕阳涂抹出汹涌的人潮,从校门口涌出的学生满溢着青春朝气,另有路过校门的人群行色匆匆,散发着以焦虑为底色的活力;车窗的反光中,关忻看到自己的双眼,里面平铺着寻寻觅觅。 ——他在窥探外界,他躲在堡垒里,却在不知不觉中与逃避许久的世界建立连接。 瞬间的惶恐撕破了脆弱的从容,关忻打开微信,左思右想,给游云开发了两个字:抱歉。 然后他点了根烟,十分钟后,燃尽在指尖,没得到游云开的只言片语。 关忻丢掉烟头,顺手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发动车子,回了家。 游云开一直一直没有回复。 很快到了录制当天,关忻在白姨工作室做完造型直接出发,tony老师如愿以偿地撸起了他的刘海儿,喷了无数发胶定型,难为化妆老师对着那块疤妙手回春。 全部打理好之后,关忻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中暌违已久的凌月明,发着愣。 他早已忘了继承自母亲的容貌多么精致,十五年的时间,褪去少年的稚嫩青涩和高高在上的矜贵,今天套上凌月明皮囊的关忻,更多了几分掩盖在成熟冷峻下的忧郁淡漠。 不知道妈妈看到他如今的样子会说些什么,曾经她很盼着他长大。 白姨出现在他背后拍拍他的胳膊,眼里满含慈爱鼓励:“去吧。” 最后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裤子完美贴合腰线,相当合身,仿佛游云开的手掌在腰间爱(??)抚摩挲。 关忻忽然涌起强烈的冲动,控制不住地猜想,如果游云开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一定会—— 游云开杳无音信。 脑子里冒出这七个大字,关忻回过神,微不可察地晃晃脑袋,将“为悦己者容”的情爱心思甩出天际。就此断了联系的话,这场伤受得值。 按节目组的安排,关忻下车由拍摄后台花絮的工作人员引导,去到等候室。除了连霄,所有主创都到了,多年不见,关忻摆出热情姿态跟制片导演编剧等人一一握手寒暄,对近况用一句“挺好”带过,然后坐在沙发上,面带微笑,安静地聆听,不时给出合适的反应。 装腔作势,疲惫不堪,不亚于一场战役。 过了十来分钟,走廊里脚步声纷至沓来,人数众多,解放了关忻快笑僵的脸。门一打开,走廊的白炽灯仿佛圣光,推送连霄粉墨登场。 连霄穿了件黑色皮夹克,白光水珠似的在皮料上流淌,不失温雅,还帅出一股侠气——正是电影中他这个角色的相似打扮,可见其对节目的重视和对这部电影的尊重用心。 同在一个行业,主创们跟连霄都很熟悉,比跟关忻相处热络得多,纷纷站起与之握手、拥抱、拍肩膀。做完这些,连霄转过身,看向关忻。 所有人都听得见他倒吸了一口气。 镜头里,连霄的表演清新自然,微微睁圆了眼睛,露出惊艳的神色,像终于掏出了蜂蜜的小熊般洋溢出惊喜:“月明,天哪,平时你就一件白大褂,今天稍微收拾一下,这么好看!” 说着跟关忻握手,又顺着力道将他紧紧抱入怀中。拥抱持续了很久,就好像他们私下里是多年好友。 第25章 关忻面容微沉,但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撂脸子,强忍着膈应,等连霄放过他之后,似笑非笑地说:“就你会说话,十多年不见,早忘了我长什么样儿了吧。” “怨我不常回来看你?”连霄用熟稔的口吻说,“上周送的999朵蓝玫瑰还不够诚意吗,行,明天我订9999朵,你不生气了就行。” 他说得自然而然,教他人吃不准是开玩笑还是真事儿。关忻察觉出连霄拼命向外界传达着“我俩很熟”的信号,尽管不明所以,但戒备骤起,绝不能让他得逞,立时回复说:“花和卡片都收到了,上面写着录制顺利开工大吉,这么大手笔,也就你能做出来。” 连霄打个哈哈,转身和他人应酬。距离录制还有四十分钟时,本期编导和主持人一起露了个面,打个招呼,最后强调了一遍节目流程;半个小时,观众入场;还剩二十分钟时,花蝴蝶似的连霄穿梭完花丛,坐回了关忻身边。 关忻别过脸去,闭目养神,打心眼儿里不搭理他;连霄这回倒是知情识趣,给嘴皮子放了假,拧开保温杯喝了两口,放下杯子时胳膊肘突然撞到沙发扶手,整杯温热的白水洒了关忻满身。 关忻倏地起身脱掉羊绒外套,前襟战况最为惨烈,好在脱掉及时,里面的衬衫只是微微沾了点水,没全湿透;连霄随即而起,抓过助理递过来的纸巾帮忙擦拭,迭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手滑了,没烫着吧?”眉心紧促,十分担忧,扭头吩咐助理,“去我车上把备用衣服都拿过来。”对关忻说,“我俩身材差不多,你先凑合凑合穿我的。” 关忻不想跟他牵扯太多:“不用,衬衫一会儿就干了,直接上台就行。” 连霄强硬地说:“不行,演播室冷气大,冻感冒了怎么办?” 时值立秋,夏末的热气仍在京城流连忘返,演播室冷气不停,起码比外面低十度,工作人员长时间待在演播室都会备一件厚实的外套。他们一个小时的节目,保守估计要录四个小时,只穿衬衫——还是湿衬衫——跟冷藏保鲜没区别。 关忻也很清楚,既然连霄这么说了,不管是作秀还是什么,自己再不领情难免会被诟病目中无人,只好默认。几分钟后,助理抱了好几件罩着防尘袋的外套回来,打开一看,都是连霄新晋代言的洛伦佐品牌。 蝴蝶连霄又变身勤劳的小蜜蜂,根据关忻今天整体的风格颜色,选定了一件最不浮夸的牛仔外套,然后大包大揽的把自己的手表摘下来给他搭配。关忻一眼看出这块表价值不菲,再三推拒,坚决不受,说:“我不喜欢带饰品。” 连霄无奈地笑了下:“好歹是我的代言,又是公开出镜,搭配得讲究点儿,听话,就当支持我了。” 关忻酸的牙疼,连霄大他四岁,以前总会让他“听话”;只有跟父亲出柜的那次没听话,连霄气得不轻,然后关忻就一无所有了。 连霄见他犯倔,展现了极大的耐心和包容,近乎哄劝:“好吧,你不喜欢戴表,那就换别的。” 说着取下手上的装饰银戒,抓过关忻的手就往上套—— 关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把抽回手,突然被摸的猫似的,耳朵往后一背,警惕地注视着连霄,反应如此之大,将在场的嘉宾和工作人员的目光全部吸引了过来。 连霄纳闷地看着他,好像这极富意味的动作完全是关忻敏感多心,又看看手里的戒指,恍然大悟,宽厚一笑,把戒指塞进关忻手里:“是我唐突了,你自己来。” 一句话把关忻架上高台,关忻无可奈何,妥协地戴在了右手中指。 连霄退后几步上下打量他,满意地点点头,刚要说什么,一个工作人员进来引导他们到后台候场。 离正式录制还有五分钟,几位嘉宾相互谦让着上场顺序,又废了点儿时间,最后经过大家坚持,将导演排在了中间,亮相正好c位;关忻自觉跑去末尾,连霄也跟了过去,调皮地跟关忻咬耳朵:“编导让我压轴出场。” 关忻回头看他一眼,后台昏暗的光线给每个人加上了一层梦幻滤镜;见他回头,连霄竖起手指比了个“嘘”,眉眼弯弯,盈盈一笑,像一颗切面无数的钻石,闪耀夺目,身侧帷幕上的星光点霎时间黯然失色。 他真是一点没变。 这个念头在关忻脑海中一闪而过。这时主持人踩着背景音乐登场,念起开场词。 录制正式开始了。 关忻收起杂念,按部就班地随大流出场;稀稀拉拉的掌声在连霄出场时骤然雷动,欢呼声几乎掀开房顶。 关忻保持着微笑,看着台下挤成沙丁鱼罐头的观众,大多是年轻女生,不用想都是奔着连霄来的,手里五彩缤纷的应援灯牌见缝插针高高举起,满脸稚嫩的兴奋。 目光一一扫过,忽然关忻一愣,以为自己思念成疾出现了幻觉—— 游云开坐在观众席第二排最左边,朝一旁的灯牌嫌弃地翻个白眼,然后看向舞台,和关忻对视个正着。 游云开咧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开心的激动的,爱意代替了那晚的眼泪,不可遏止地从眼里流淌出来,没有任何嫌隙、隔阂、气恼,单纯因见到他而开心,还朝他挥了挥手。 太阳升起,任何光芒都黯然失色;阳光驱散阴霾,融化坚冰,这一刻,关忻听到了心口春暖花开的声音。 第19章 主持人亲切幽默,在嘉宾们自我介绍的间隙插科打诨,几句话就炒热了场子;接着请嘉宾落座,引入正题,先询问德高望重的导演本影片的创作背景和创作动机,由此串联起编剧制片的回忆,讲了几个不为人知的趣闻,然后话题顺畅地过渡到两位主演。 如果说连霄是盘世界名菜,那么关忻顶多算个炝锅佐料,于是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夹起尾巴,多让连霄出风头,倒是连霄不留余地,频频cue他,两人相互吹捧,浅薄单调,却是粉丝们喜闻乐见——关忻吹捧连霄是恰如其分,连霄吹捧关忻是连霄谦逊有礼。 主持人恭喜了连霄参演的好莱坞电影近期火热上映,又问了几个观众对连霄的印象关键词,最后由嘉宾轮流表述对彼此的印象,轮到关忻,他说:“他走到今天的高度我一点也不意外。” 连霄瞥了他一眼,接过话筒说:“一路走来,要感谢的人多如繁星,月明是最亮的那一颗,和他在剧组的那些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导演还在旁边坐着,连霄要感谢,从哪边轮,也轮不到凌月明,但他就这样说了,仿佛一场孔雀开屏,向关忻展示他离去的十五年,终于用市侩典来了心口如一的资格。 关忻没搭腔。 主持人见缝插针:“刚才在后台,我听我们工作人员说,霄哥你前不久送了月明蓝玫瑰来着,是吗?好像还挺多,听说是999朵,好家伙,”——连霄捂脸而笑——“这什么情况啊,月明有什么大喜事吗,说出来我们也沾沾喜气?”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主持人即兴发挥,再无奈也得维持笑脸,反正话题是抛给连霄的,关忻垂眼盯着地板,乐得做甩手掌柜。 连霄指了下关忻,笑说:“为了请动这尊大佛出山,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还不值得庆祝啊?” 关忻说:“哪有,我这么多年没出过镜了,紧张,有了霄哥的鼓励才敢出来献丑。” 主持人随弯就圆,绕回导演:“说起蓝玫瑰啊,在影片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是不是?当时是怎么想到的?” 导演说:“在片中也代表着一种鼓励,代表两个角色之间从无到有的过程,一种关系。往常我们一说鼓励,互相扶持成长的关系,就会想到向日葵啊,阳光啊这些很灿烂的东西,但当时我和我们选角导演,一看到月明和连霄的时候,就觉得,这个感觉不对,为什么鼓励必须是容不得丝毫隐秘的呢?虽然这是一部电影,但对于角色来说,这就是他们的人生,不论过程中如何选择,他们都不会清楚结果,所以本篇主题说的,坚定的去生活,破除迷茫,今天我可以在这里说,迷茫一直都是存在的,不会因为你坚定了信念,它就消失了,它就像影子一样,信念之光越盛,迷茫之影随行,只有到了人生终点,任由他人评说的时候,别人才能知道,你的坚定究竟是钻牛角尖还是锲而不舍,但这跟你其实已经没多大关系了,从这个结果去指导方法论的话,似乎你的选择也不是那么重要,但我们还是会不约而同地选择心之所向。” “既然不重要,不如放手一搏,”主持人做了个总结,“所以蓝玫瑰在代表鼓励的同时,也代表着青春期的迷茫。”得到导演的肯定,又问,“为什么选定了蓝玫瑰,而不是别的什么花儿?” “这个说起来,还真是个巧合,”导演看向关忻,“我们最开始就定下了月明,但另一个主演迟迟未定,正赶上月明的母亲,关雎——” 说到这里,观众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欢呼声,主持人转向观众:“大家都知道哈,我们凌月明的母亲就是国内外电影节奖项大满贯的得主,著名演员关雎女士,来,大家鼓个掌!” 第26章 台上台下一起鼓了掌,关忻轻扯嘴角,看到角落里的游云开是唯一没有鼓掌的人,正拱着眉尖,心疼地望着他。 关忻的嘴角翘得自愿了一些。 导演继续说:“——正赶上关雎生日,我答应给月明放一天假,让他回去给他妈过生日,但选角导演临时拉来个孩子,”看向连霄,“就是连霄,我一看,太合适了,他第二天还有个试镜吧我记着,我寻思绝对不能放跑了,就让月明必须留下搭个戏,重点还是看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月明特好说话,给他妈打电话一个劲儿道歉啊,然后晚上——”导演又看向关忻,“晚上怎么的,你说吧。” “晚上我妈来探班,送了我一束蓝玫瑰,”回忆起温暖往事,关忻笑笑,“因为我最喜欢蓝色。那天明明是她的生日,她却送我花,说祝贺我成长了,懂得顾全大局,没闹着回家。” 实则当天凌月明很想闹一闹,甩脸子发脾气耍大牌,只要能赶上妈妈的生日,怎么着都行,直到他看到了连霄。 未被开采的野生的连霄。 就那一眼,一见钟情。 也许那天他应该坚定不移地闹着回家。 导演继续说:“当时月明在棚里,抱着那束蓝玫瑰,那个画面,我跟他们说,妥了,找到了。” 到此留个剪辑点,随后开启下一趴。主持人转向两个演员:“演这部戏的时候,你们也是和角色相同的年龄,那个时候你们接触到这样一个故事,有没有产生什么冲击,对你们今后的生活有没有什么建设性的影响?” 提到那段时间的现实生活,关忻不由得绷紧了脊背,他的礼节维持到现在,全靠“不深扒”,天外飞来的这一问,却是让他们袒露剖白,这么多年,他连忽视的功力都没修炼到家,更别提有勇气在疤上纹身给别人看了。 ——但是,本能地,他想听连霄的答案。也许他的释怀,就在答案中。 目光投向连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连霄脸上,所以即便带着私心,也不觉突兀——连霄面不改色,主持人话音刚落,他就像排练过千万遍似的,脱口而出:“这部影片的伟大就在于,不同年龄段去看,会有不同年龄段的感触,我现在的看法肯定是和那时候不同的。” “哪些不同,给我们讲讲?” 连霄往前挪了挪,偏身侧向主持人,无形中更靠近了关忻:“方导刚才说,正因为不知道结果,所以选择也不是那么重要,我想这里说的是所谓的“正确选择”,就像曾经我青睐于凡事都要做最完美的准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嘛,但结果往往不尽人意,原因在于蹉跎。机会不会等你,到了时间没穿鞋也先上车再说——”这次扭回身子面向观众,哈哈一笑,“想做什么放手去做,从来不会有完美的准备,只有完美的时机,就是你想做这件事的这一刻当下!” 掌声轰鸣。 非常热血非常正能量。 关忻机械地鼓着掌,面上的微笑如同小丑的妆容,连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一如十五年这样长。 关忻想,连霄的解释无懈可击,这么多年的怨恨既然是一场缥缈的误解,那紧攥在手的十五年,只要稍稍露个缝,就会随风飘散,无影无踪了。 之前连霄指责他不懂,其实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不接受这个理由。 诞生于爱的恨,还在恨着,意味着还有期待。 而今日,他的心另开出了一个春天,他想,应该释怀了。 情不自禁地看向观众台,放眼望去,人头攒动,他没有刻意寻找游云开的脸,释怀是他自己的决定,与任何人都无关——尽管对游云开的感情给了他释怀的动机,但不代表他和游云开会有一个未来。 他只是他自己。 一念之间,解除枷锁,卸下负重,淤堵疏通,自内而外的轻盈矫健,如同一场久病初愈。他终于可以自然舒展开了,于明处、于暗处,从容不迫地抬眼,眼神清净得像无风的湖面,直视连霄,谈笑风生,再掀不起波澜。 连霄感受到他不同寻常的平和,好似一瞬间蜕变成了能够笑迎风雨的浑厚山峦,那双狭长浓郁的眼睛仿佛镶嵌在山顶的两泓映月温泉,瑰丽巍峨,令连霄产生错觉:明明平视,却仰之弥高;明明平视,却居高临下。 接下来节目组安排了几个小游戏,自然是关忻连霄一组,俩人有来有回默契十足,但人情世故,他们输下了第一句,惩罚是喝下冠名了节目组的纯沙棘汁,而且不加蜂蜜不加糖。 连霄豪气干云一口闷掉,紧接着背过身捂住脸缓了好一会儿;关忻则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立刻露出痛苦面具,这些年他口味清淡,只喝白水和菊花茶,这味道喝下去腐蚀食道,但又不能不喝——关忻轻闭双眼,胸膛起伏,深呼吸做着心理建设,突然手一空—— 倏然睁眼,连霄已经替他干掉了大半杯。 观众锣鼓喧天,间或几声少女嘹亮的“好心疼”。关忻赶忙上前递水,连说“谢谢”。 连霄润了喉咙,苦笑着说:“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加油赢下下一局。” 友谊赛的输赢有来有往,拿下之后,连霄一把揽过关忻的腰,放声欢呼,大力鼓吹他的功劳;关忻再不避讳,勾住他的肩膀大力拍了拍,嘴角噙笑:“别说了,再说北京城里找不着马了。” 连霄余光乜了眼搭在肩膀的手,眸色一沉,面上哈哈大笑:“都让我给拍跑了。” 观众也随之笑了一波,除了游云开,他握紧搁在膝盖上的拳头,盯着关忻腰间的咸猪手眼中冒火,狠狠磨着后槽牙,好像连霄是条塞进后槽牙的肉丝。 他妈的,不咬人膈应人。 录制顺利结束,嘉宾们被率先送回后台,穿过演播厅后门去到一条直通正厅的走廊。临下台前关忻看了眼游云开,游云开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演播厅的正门,最后将两根食指并在一起。 游云开让他等他。 关忻心潮暗涌,随即加快了脚步,不管怎么说,他得谢谢游云开伤着心还不忘给他改裤子。 几人回到后台,关忻退掉牛仔外套还给连霄,拿上没派上用场的羊绒外套转身要走,连霄抓住他的手腕,大庭广众之下关忻不好挣扎,只好淡然地问:“还有事?” 连霄皱眉:“你……” 关忻笑笑,凑他耳边轻声说:“连霄,你的解释我接受了。” 连霄惊讶,侧脸紧紧盯着他,妄图在他脸上找到逞强的线索,却一无所获,不禁惶恐——怨恨是他拽住关忻的风筝线,没了怨恨,风筝就飞走了。 ——他想到再次接近关忻的目的,眼底变幻莫测。 绝对、绝对不能让关忻逃出他的五指山。 灵机一动,连霄换上柔和的微笑:“谢谢。” 关忻虽不意外他的平静,但不终朝的感情,落幕时难免泛起一丝伤感,却又无话可说,他点点头,再次转身,连霄的手却仍不松开,把他拽回来:“我明天去美国,最晚一个月回来,到时候,我希望我们能重新开始。” “你可别说下次回来是为了我。” “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关忻荒谬笑了:“到此为止,我念你的好;得寸进尺,就惹人嫌了。” 连霄退了一步:“朋友见面吃个饭喝个咖啡总行吧?” “你的朋友是alex,”关忻说,“凌月明没有朋友。” ——十五年前,母亲去世,他追着殡葬车追到上不来气,跪倒在医院门口。 他给在外地的连霄打电话,连霄不接,于是他打给了alex。 不一会儿连霄回了电话,第一句是“别烦我朋友”。 他泣不成声,说你能不能回来陪陪我,一会儿就行。 对面沉默了半晌,说,你没有朋友吗? ……………………………… 连霄团队的人进了后台,关忻趁势脱身,后背依然能感受到连霄穷追猛打的目光,转到正厅,一眼就看到四处张望的游云开,少年水灵灵清亮亮的,像把小嫩葱。 游云开若有所感,转过眼神,眼睛一亮,背着小书包连跑带颠地过来,脚步还没站稳,声先到:“我才知道你喜欢蓝色。” 什么跟什么…… 关忻莫名其妙,突然额角一暖,游云开碰上了被掩盖的伤疤:“这里怎么——哦哦,上了妆是吗?” “嗯,还是把头发弄上去了。” “这样也好看,放下来也好看。” 关忻轻咳一声:“我们先出去吧,上车聊。” 游云开点点头,才一转身,被身后擦肩而过的一人撞了个趔趄,游云开皱了皱眉,抬头要喊,却看到前面大步流星的人满头银发一丝不苟,是个长者,便咽了回去。 然后他看向关忻。 关忻伫立原地,死死盯着银发背影,双手因紧攥而微微抖动,喘息粗重,脸颊爬上了一片红。 第27章 游云开愣了愣,心中滑过一道甜滋滋的暖流,正要说“我没事”,关忻已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前去,大声喝道:“道歉!” 银发背影早出了演播楼,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如画少年在台阶上等他。关忻追到门口,急赤白脸地叫住他:“你刚刚撞到人了,我叫你道歉,听到没有,道歉!” 第20章 电视台院里人来人往,关忻扬声高亢,引得路人侧目。 银发长者站在台阶下,回头睃了一眼,乍见关忻,肃容骤敛,目色晦涩阴沉,威压逼人,关忻的步子被这股气势所迫,渐渐慢下来,停在楼门前。 夕阳西沉,天色将暮,落叶像太阳的残片,被晚风卷携着在两人之间横冲直撞,关忻火山爆发的那句“道歉”折损在胡旋的叶片之后,而冰冷的蔑视透过镂空的罅隙与关忻四目相对,没等关忻看清对方面容,就被垂落的叶子遮住了视线。 ——自己的生命脱胎于他,又何必非得看清那张脸。 游云开赶了出来,见关忻飓风中的木塔般摇摇颤栗,一把牵住他的手给他支点;举目望去,撞他的长者英华内蕴,不怒自威,自有一番上位者的凌人盛气,游云开这种小虾米,第一时间雷达出“此人不好相与,最好惟命是从”的生存法则。 关忻掌心满是黏腻冷汗,耳畔回荡着胸腔剧烈的心跳,游云开的气息抚平了他波折的呼吸;凌柏的目光掠过二人交握的手时顿了一下,轻蔑厌恶,叫上身侧的双胞胎儿子:“走。” 关忻颤抖的幅度大了些,却像被地缚灵困住了双腿,迈不出一步;无声地张了张口,如鲠在喉。 双胞胎跟在父亲身后,好奇地回头打量关忻,他们没有压低声音,顺着风钻进关忻和游云开的耳朵:“爸,你认识他?” “不认识。” 直到凌柏消失在转弯处,关忻肩头一懈,整个人晃了晃,硬撑着没有狼狈頽倒。 ——千言万语,复杂千结,多年来抽丝剥茧,凝结出两个字“道歉”。 他想要的,是凌柏对妈妈道一声歉。虽然妈妈可能不在乎了,但他在乎。 忽然身体前倾,为了稳住平衡,终于迈出了步子;关忻浑浑噩噩顺势看去,少年紧实挺括的背脊虽然还是棵小树苗,却足够他靠上一靠;拉着他前行的手掌纤长有力,他甚至敢闭上眼睛,全权交给他引领。 走到停车场,游云开找到关忻的车,站在车门前,犹豫着问:“我来开?” “我没事儿。” 说着,关忻拉开车门;游云开绕到副驾驶上乖乖坐好,却迟迟等不到车子启动:“关大夫?” 关忻看向他,轻声说:“对不起。” 游云开懵了一下:“什么?” 关忻吸了口气,再缓缓地、均匀地呼出去,抚平胸腔的余悸与闷痛,半晌从手抠摸出烟点上,袅袅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是凌柏。” 游云开在脑海中把长者的面容和网络上的照片联系起来,茅塞顿开:“哦——你是替他道歉吗?没必要,撞我的人又不是你,你道什么歉。” “……你是有什么圣母情节吗?还是你以为你的原谅很值钱?”指尖火花随着抖动忽明忽灭,关忻猛地扭头看他,睚眦欲裂,眼眶通红,像闷着一汪火,“最开始跟你签合同利用你,又把你一个人丢在路上,让你自己回去;拒绝你好几次,那天还——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的原谅?” 游云开惊慌失措,听到最后放下心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关忻确认:“那我骂你,你就能不愧疚了吗?” “不能。” “那我相信,以后你宁可让自己难过,也不会再让我难过了。” “……” “我还怕你觉得幼稚来着,这么一看配你正好。” 游云开说着,低头从包里取出一只三花猫玩偶,廉价粗糙,大概只有八岁以下的会当成宝贝。游云开不由分说地塞进关忻怀里,“那天我嘴上再怎么说‘不放心上’,心里还是挺难受的,就去了商场闲逛,花了整整三把游戏币才抓到的这只小猫,那个爪子摇摆不停,好几次都抓起来了,临门一脚掉了回去,但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懂放弃——” 少年的眼睛黑宝石般晶晶亮,小狗似的往关忻身边凑:“最后我终于抓到它了,费了我这么多心血,再没有别的玩偶比它珍贵,然后我发现,第一时间我想把它送给你。” 关忻垂眼看着,然后把脸埋进了玩偶肚子:“对不起,又冲你发脾气了。” 游云开嘿嘿一笑:“其实我还挺高兴的,你敢冲我发脾气,是因为你心里知道,我就是块狗皮膏药,怎么赶都赶不走。” 关忻虎着脸瞪他一眼。 “关忻,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游云开覆住他的手背。 凉意转暖,关忻眼眶的红色逐渐消退,半戏谑半认真:“小朋友,大人不相信永远。” 游云开耸耸肩:“但你相信我。” 关忻眼中含笑,白他一眼,别过脸去,掐灭了烟再回头,他拉过游云开的前襟,吻了上去。 …………………………………… 车子子弹一样蹿出,十多公里的路不到十分钟就回了家;两人在家门口吻得难舍难分,踉踉跄跄进了屋,手脚纠缠着倒在沙发上。 一吻毕,游云开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关忻看了眼他们的下面:“你还有脑子讨论这个?” 游云开坐起身:“不然我怎么知道我们能不能——” 关忻失笑,掏出手机,当着游云开的面,删除了他的微信。 游云开从没想过,被关忻删除能这么快乐。 他欢呼一声扑上去,视线如同阳光,穿过层层的衣服,就像穿过凸透镜,在关忻身上点燃火苗——起火了,凸透镜完成使命——扒衣服的时候两人半斤八两,都不太熟练,嘶啦一声,游云开凭借一身蛮力,撕碎了关忻的衬衣,慌忙爬起来,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没做过……” 关忻也没几次经验,但死撑着面子不说;见游云开害羞纯真,别有风情,不禁心中一荡,揉着他头发,逗他:“没事儿,幸好是拉夫劳伦,一件衬衫我还赔得起。” 话音刚落,……………………………… 关忻一把按住他作乱的手……………………………… “节目播出之后,你还和我纠缠,知道会面临什么吗?” 游云开想了想:“会成为顶着‘连霄情敌’名头的著名设计师?——啊!” 关忻在他腰侧狠掐了一把:“油腔滑调!” “管他是什么,大不了和你一样,不看任何社交媒体。” “你是服装设计师,以后少不了跟娱乐圈、时尚圈打交道,”关忻语重心长,“我要你答应我,不许出柜。” “你——” “答应我,尤其是你父母,万一在什么营销号上看见了你,必须否认。” “我不答应呢?” 关忻看着他:“我喜欢你,但我可以忍。” “……好吧,我答应你,”游云开说,紧接着补充道,“但不代表我认同你这个要求,而是因为我也喜欢你。” 说完,亲了亲关忻的鼻尖;关忻双目微合,双臂攀上游云开的脖颈,放松了身体。 游云开连亲带舔:“我没经验,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 关忻轻笑道:“我还因为活烂被人挂网上了呢。” 说完一愣,这件事的后续人尽皆知,困扰他小十年;不知不觉间,他居然可以把它当做肆意的玩笑了。 “这种时候就不要提别人了吧……” “云开,”关忻闭上眼,睫毛根洇重,“我不是喜欢你,我是爱你。” 游云开口干舌燥,心脏吹气球似的越来越饱:“遇见你之后,我的胃就再没疼过了。”他拉过关忻的手,放在肚子上方,“这里,喝了玉米汁一样,暖暖的。” 终于解开了彼此的裤子,随意踢到地上,游云开埋首的前一秒,将沙发靠背上盯着他们的三花猫玩偶转身面壁。 ……………………………………原来这就叫人生极乐。 ……………………………………………… 两人添酒回灯重开宴了三次,……………………………………………… 关忻大窘,一脚把他踹到一边。看着游云开一脸震惊委屈和不解,关忻面色阵红阵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白他一眼,下床去洗澡。 游云开屁颠儿屁颠儿地跟上来:“洗澡吗,一起洗嘛,省水!” 于是重开了第四次宴。 终于趴回床上的时候,关忻一边享受着游云开的按摩,一边盘算着要不要先分手两个月休息休息再复合,然后脑海里的小天使和小恶魔开始争论“爱情”和“自己一把老骨头”孰轻孰重,吵得他脑仁疼。 忽然身侧一陷,按摩中止,首次被恩准上了关忻床的游云开兴奋得有点过头,晃了晃手机说:“老婆,把我加回来。” 第28章 关忻眉头一皱:“你叫我什么?” “老婆啊,快把我加回来,把备注改成老公,我的已经改好了。” 关忻定睛一看,明晃晃的“老婆”两个大字扎进眼睛,板着脸说:“少蹬鼻子上脸,改回来!” “才不要!” “那我就不加你。” 游云开噘嘴:“那我就、我就——我就生气。” 真就鼓起了脸颊。 关忻气笑了:“你恶不恶心,还老公老婆。” “事实嘛,你要当老公也行啊,那就把我的备注改成老婆,诶呀快点把我加回来!” 关忻无奈地加回他,但坚决不改备注。游云开撒泼耍赖:“那我就把微信名改成‘关忻的老公’!” “胡闹!”关忻脸色难看,“你答应我什么了?被你爸妈看到你怎么解释?” “那你就改啊。”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赖皮?” 游云开恬不知耻:“烈女怕缠郎,不然怎么把你追到手,现在后悔可来不及啦,诶呀快点改嘛,你不改我给你改!” 说着伸手去抢手机,关忻转身躲避,两个人在床上滚来滚去,被子绕成了一团,床铺七扭八歪,成了个纯正的狗窝。 忽然游云开坐起身,背对着关忻,头顶一块小乌云,浑身散发着沮丧的气息。 “喂。”关忻叫他。 没有反应。 “云开。” “……” 关忻叹了口气,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然后伸到游云开眼前:“再不行,就备注大名了。” 游云开抬眼瞅了瞅,忽地转身将关忻扑到在床;手机没打稳,丢在一旁。 游云开目光清澈认真:“以后,拉黑可以,删除不行。” 关忻点点他的鼻尖:“小傻瓜。” 游云开俯下身,虔诚的信徒般膜拜顶礼,献上一吻。 一旁的手机屏幕仍亮着,备注好的名称同时被设置了置顶—— 他。 第21章 开荤就像升天,一去不想复返,尤其游云开这种意志薄弱的,还大言不惭地将思考述之于口:“我觉得,做(这里)爱本质上跟升入天堂是一样儿的,应该被载入圣经。” 关忻一抽嘴角:“我好像见证了邪教的诞生。” 游云开把脸埋进关忻颈窝,猛地吸了一大口,飘飘欲仙欲罢不能。自从确定了关系,每天早上俩人都要在床上腻歪十分钟再起,如果这天关忻轮休,游云开还能得一次“身体力行”的奖励。 但今天关忻补班,游云开在他喉结上浅浅啃了一口,又来个深吻,然后一个鲤鱼打挺蹦下床:“我去打豆浆,你今天必须吃了早饭才能走。” 关忻看着他活蹦乱跳的身影,不自觉莞尔,伸个懒腰,掀开被子去洗漱。规律的性生活——还是跟喜欢的人——让他身心餍足,精神矍铄,他还记得给游云开开完苞的第二天,值班护士没通知术后患者提前到门诊楼做全面检查,耽误了他午休,他像只吃饱喝足的狮子安抚地说了声“没事”,那个护士跟看到外星人了似的,最后是飘出医生办公室的。 第二天,之前和他换班的同事过来跟他借笔,状似不经意地问他:“是不有情况啊?” 关忻笑了笑,没说话,不知背后如何八卦滔天,总而言之,从那以后,护士们见了他都放肆了不少。 关忻从不和同事们唠家常,显得神秘莫测不合群,他不想因为性向问题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不让游云开去医院找他。游云开倒是无所谓,反正已经抱得美人归,他每天跟个娇妻似的,做好早餐送关忻出门,然后洗衣服擦地,九点钟准时出发去学校制作复试作品,中午和关忻找个医院和学校的中间点一起解决午饭,晚上关忻到学校接他,一起回家。 简直是游云开梦寐以求的日子,他跟耗子搬家似的,一点一点重又霸占了关忻的空间,还比上次得寸进尺:树懒闪电又坐回了五斗橱上;投降猫抱枕功成身退,在沙发上跟三花猫玩偶作伴;单人床出了二手,换成了一张巨大的裁剪桌和一台缝纫机;冰箱里塞满了食材,受到关忻的影响,他喝冰镇柠檬气泡水的次数断崖式下降,转而投入了枸杞菊花茶的怀抱。 关忻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只属于他的堡垒逐渐融入了游云开的味道,他能做的,只有把家钥匙交到他手里:“这回不是备用的,是给你的。” 游云开露出了一口明朗的大白牙。 ………………………… 离开学越来越近,班主任在群里发了个名单,游云开一打开晴天霹雳:是大三没去体测的几人,游云开赫然在列。上半年体测的时候他去了时装周当免费劳动力,时过境迁,他一个欠债的早忘了这茬儿,债主当然不能答应。 晚上关忻见他坐立不安食不下咽,问他:“出什么事儿了?” 游云开像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开学要体测呜呜呜呜。” 关忻不理解他哭丧的原因,从亲身体验来说,游云开的体力绝对拿捏小小体测:“测就测呗,哭什么?” 游云开撂下筷子,后倾椅子掀开衣服,稍稍一吸肚子,露出腹肌轮廓:“你看,帅吧?” 关忻无语:“腹肌跟你体测有什么关系?” 游云开起身上前拉过关忻的手摸他腹肌:“手感也很好是不是?” “……我们说好了一周最多四次,这周的份额你已经用完了。” “你想什么呢,”游云开倒打一耙,松开关忻的手,关忻收回之前顺便给他盖好了肚脐,“我这腹肌,长成这样儿全靠自己争气,我从没给过它压力,就是说……我根本做不了引体向上。” 关忻强忍着没笑出声:“一个都不行?” “那倒不是,最高纪录两个。”游云开委屈巴巴的,“十个才算及格。” 他这求助的样子特别可爱,关忻揉揉他的脑袋,朗声一笑:“不愧是当代大学生,上肢无力下知地理的!” 游云开微微撅起嘴巴,哀怨地看着关忻;关忻轻咳一声,说:“走吧,下楼练去,这下我们可有事儿干了。” 关忻家不远处有个小型公园,零散分布着一些健身区域。考虑到刚吃过晚饭,两人散步了半个小时,直到天色昏蓝,他们来到引体向上的器材面前,关忻鼓励游云开挂上去。 每个男生都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孔武有力的一面,游云开也不例外,摩拳擦掌了半天,迟迟不肯握杆:“那个……我自己练就行了,你先回家吧,我练完就回去。” 关忻哪里肯错过黑历史,他这段时间被游云开宠的,露出了点儿白切黑的本性,面上故作正经:“回去我也没什么事儿,在这儿陪你不好吗?” “当然好……” 三个字说得游云开牙疼,关忻瞥他一眼:“要不要给你做个示范?” 说完不等游云开回答,已经握了上去,顷刻间轻轻松松做了十五个。游云开目瞪口呆,在关忻下来之后情不自禁鼓起了掌,眼里全是小星星:“老婆你太厉害了!” 关忻迅速环顾了周围,见没人听见,才放下心,眼含警告地怒瞪他一眼;游云开缩缩脖子,忽然脑袋旁冒出个灯泡:“原来在床上你都是让着我的!” “小点声!”关忻迅速喝止,顿了顿,玩味撇嘴,“属实是没料到你这么弱。” 游云开浑身一紧,察觉以后恐怕床上地位不保,赶紧为自己正名:“我爆发力弱一点,但耐力强,我可是跑过半马的!” 关忻双臂环胸,施施然一挑眉:“体测又不考半马。” “……” 为了以后的性福着想,游云开计划着等开学偷偷去办个健身卡,然后在床上悄悄惊艳关忻——靠着这个幻想,游云开再不磨蹭,一把握上去,身体钟摆似的在空中左右摇晃不停,双臂筛着糠,勉强撑了一个。 关忻急忙稳住他:“身体别晃,握距再大一点……” 游云开坚持不住掉下来,弯腰拄膝,喘得像在擦搓衣板。关忻等他缓过神儿,说:“别急功近利,你握力不行,先练抓握吧。” 游云开翻过手掌,掌心一杠红痕,杵到关忻眼皮子底下耍赖:“好疼呀,要老婆亲亲才能好起来。” “滚。” “人家手手都红了,老婆还让人家滚……” “恶心死了!”关忻忍无可忍,咬牙切齿,“上去,握住,停三十秒,我就亲你。” 游云开眼睛霎时又直又绿:“在这儿亲?” “嗯。” 游云开嘴巴噘成喇叭花:“亲嘴嘴?” 关忻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红了脸:“……可以。” 此时暮色苍茫,关忻身后灯火万家,如飘浮在空中的璀璨星光,公园小径上街灯亮起,暖黄的光团晕得有限,偶有散步的行人路过;半明半暗的轮廓衬得关忻神色欲拒还迎,游云开喉结上下一动,眸色微暗,嗓音喑哑:“要不赌个大的,一分钟,回去咱们……” 第29章 尾音暧昧地随风散入关忻的耳朵,哼了一声:“三十秒亲个嘴儿,一分钟就想攻城略地?想得美。” “那你说多久?” “两分钟。” “一分半。” “不行算了。” 关忻转身就走,游云开一把拉回他:“两分钟就两分钟!” 说着,雄赳赳气昂昂来到单杠前,朝掌心哈了两口气,搓热了手抓了上去—— 关忻打开计时器,十五秒后,游云开掉了下来。 “……” “……” 面面相觑,游云开恼羞成怒,扑上前去:“你先让我把上嘴唇亲了!” ……………………………… 这事儿成了游云开的心结,第二天他跟关忻一起出门,先去了学校的健身室断断续续挂了半个小时,然后才去干正事儿;中午也取消了和关忻的午餐;到了晚上,他让关忻不用接他,他晚上自己回家。 关忻耸耸肩,随他去,干脆多加了会儿班练习缝合。游云开身体素质相当不错,关忻刚缝合了一组,就收到了他发来的视频,足足两分七秒,前三秒钟摆好手机,然后挂足了两分钟,下来奔向手机的身影透着些许癫狂:“两分钟!我做到了!两分钟!回去你要兑现承诺!!” 关忻庆幸在他喊出第一个字儿的时候就静了音,回家的路上才听了个完全,越想越啼笑皆非,心里也不禁期待起来。到了家没等掏出钥匙,门一下开了,关忻一把被拽进屋子里,跌跌撞撞倒在了沙发上。 游云开趴他身上得意洋洋:“怎么样?两分钟,我可是录了证据的,你别想赖掉!” 关忻看看左右,说:“真鲁莽,也不知道弄浪漫点儿,撒个花瓣儿啊点个蜡烛啥的。” 游云开愣了下:“上次我弄了,被你骂了。” 关忻脸色难看:“上次你弄得……里里外外全是奶油!” 游云开咂摸下嘴,状似回味,低头一看关忻脸色,赶忙认错:“是是是,我知道了,蜡烛可以,奶油不行!” “……照明的蜡烛可以,别的蜡烛不行!” 游云开一脸迷惑:“蜡烛不都是照明的吗?”恍然大悟,“哦哦,你说香薰蜡烛啊。” “……” 关忻不想说话,推开他起身,被游云开一巴掌按了回去:“想跑?没门儿!” 关忻有些意外地捏捏游云开的手臂:“是比昨天结实了哈?”游云开哼哼两声,关忻刮他鼻子,“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起开,我先去洗澡。” “我今天想要突如其来的激情,不要万事俱备的那种。”游云开伸手去……………………关忻的腰带,“偶尔来点计划之外的不也挺好?” “猴儿急什么——” 游云开充耳不闻,一手将关忻的手腕安过头顶,一手抽出belt(无奈了)绑紧;一个连蜡烛都没多余联想的小朋友居然学会了捆(这里吗)绑,关忻不禁对他刮目相看,饶有兴致地放松体态,等候惊喜。 游云开欺身而上,却听极其清脆的“嘎嘣”一声,两个人同时往下一坠! 游云开惊得滚到地上,手脚并用爬起来:“关忻,你没事儿吧!骨头没折吧!” “我没事儿,”关忻往下看看,他整个人折成个钝角,“折的是沙发。” 虚惊一场,游云开松了口气,坐在地上心有余悸,旖旎气氛一扫而空。上前给关忻松了绑,两人站在沙发前陷入沉默。 关忻拍拍游云开的肩膀:“后天我轮休,咱们去买新沙发。” 游云开点点头。关忻回屋拿上睡衣去洗澡,被游云开叫住:“那个,买沙发的钱我出吧。” 关忻笑了:“不用。” “不是,我是想……我们这个关系了,我也得给这个家置办点东西。” 关忻凝视着他,不知是光的折射,还是眼底的水波,看上去晶莹闪烁。 “哦,当然了,”游云开拿过茶几上的手机,点开,“只要是——四千八百七十九块六毛九以内的就行。” 关忻不知该摆出哪副面孔,有零有整的报数让他想笑,游云开的认真又让他鼻腔酸涩,他低声问:“你真觉得我们到这步了?” “哪步啊?” 关忻欲言又止,想了想,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了,你买的东西你都会带走的,我就又没有沙发了。” “你怎么总在想分手,”游云开难搞地挠挠后脑勺,正色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永远,但我相信,我是真奔着跟你一辈子去的。” 关忻窒息了一瞬,惊慌失措。游云开现在才二十岁,就满嘴永远永远;不过也是,年纪越小,余生越充裕,“永远”就越轻飘飘。 “就这样快乐一天算一天不好吗?” “享受当下和畅想未来也不冲突啊,”游云开皱皱眉,一针见血,“你是害怕我管你要承诺,还是害怕我给了你承诺却可能食言?” 关忻认输地闭上眼睛,实话实说:“我只是想让彼此都轻松一些。” 瘫痪的沙发像在哀悼什么,游云开闷闷不乐,过了片刻后说:“不然这样,我们各出一半,如果真有那天——虽然我不觉得会有——真有那天的话,你就当这钱是我付的房租,我只是一个有点特殊的室友,但也没有拿走沙发的权利,毕竟你也出了钱嘛,这样总行了吧?” “云开——” “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关忻突然问:“如果不行你会跟我分手吗?” “什么——什么?!”游云开瞪圆了眼睛,瞳孔微缩,“你在说什么啊!” “会吗?” 关忻突然咄咄逼人,急得游云开直跳脚:“当然不会,我是在生气,但不是不爱你了呀!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现在是我在害怕你不爱我了!就为了一个破沙发!” “……” “你不是真要和我分手吧?!”游云开毛都炸了,举手投降,“ok,我不买了,你买,你买!” 关忻抿了抿唇角,乌黑的眼瞳深邃如海,潮汐随着游云开的字句涨落。经验之谈,惹人生气,关系就会岌岌可危,不管是亲人还是朋友还是恋人——凌柏是这样,连霄也是这样,甚至是白姨,他也在小心翼翼地维持关系,即便明知暖暖很讨厌他——他不擅长讨好,因为他深知一个人讨厌你的时候,讨好只会适得其反,所以他尽量活得不那么麻烦。 但是游云开,就像他人生系统里乱窜的bug,会哭会吵会生气,但不会离开,这让关忻又陷入深深的自责,觉得自己在恃强凌弱。一边是原则,一边是游云开,两相冲突时,他真不知该放弃哪一个;又或者,游云开没离开,只是还没被踩中底线,关忻很怕一旦自断后路地去信赖他,某天他受不了了抽身而退,关忻又一无所有了。 他尝过一无所有的滋味,死里逃生,尝不得第二次了。 ——可是——他看着少年微红的眼角,心中盛着硫酸似的,又疼又烧又软——比起游云开生气,他蓦然发现,他更怕他伤心。 很多时候,理智比情感更傻,也更复杂,所以输得心甘情愿。关忻轻轻叹口气:“云开……” 两字一出,游云开的眼泪断了线,一颗接一颗滚了出来。 关忻耐心地一颗颗抹去,想说的太多,不知从何说起;他犹豫一会儿,闭眼摇摇头,再睁眼,毅然决然地拉着游云开的手出门:“我带你去个地方。” 游云开不明所以地跟在身后。两人上车,乘着夜色一路向北,车内空气安静得冰冷。大概半个小时以后,关忻在北四环下桥,没一会儿到了一片偌大的别墅区。 关忻把车停在了别墅区外,在正门的人行通道门前输了密码,带游云开走了进去。别墅区绿化优美,占地宽广,借着明亮的路灯,能看出这片独栋很有些年头了。穿过绿草环绕的栈道,隐隐听见湖水揉抚堤岸的声音,但关忻没有靠近湖岸,而是在一棵粗壮的水杉树旁蹲了下去。 游云开也跟着蹲下,见关忻捡了块锋利的石头开始挖土,虽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照猫画虎:“这是哪里?我们在干什么?” 关忻没说话,专心刨坑,在游云开的鼎力相助下,不一会儿就挖到一个四四方方规规整整的铁盒,有成人的手掌大,拂去脏污,泥土侵蚀得表面锈蚀模糊,有轻微变形,辨不出色泽。 游云开好奇地凑上去,正赶上关忻抠开盒盖,扬起一小片灰尘,呛得他直咳嗽,揉揉鼻子又不死心的凑过来:“这是什么?” 铁盒里是大大小小的纸条,几十年过去,早已变薄泛黄。关忻拉着他转身,背靠水杉席地而坐,把铁盒递给他:“有很多话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怕吓走你,但又不想让你误会,”昏暗的光线下,关忻的神色白瓷一样脆弱柔腻,“云开,我爱你,所以我不敢太在乎。” 人只会被自己在乎的东西伤害到。柳暗花明一般,游云开霎时了悟,高兴的同时又郁闷,他低头装作去看铁盒,闷闷地说:“没关系,一个沙发而已。” 第30章 关忻一顿,转而拿出铁盒里的纸条:“这些都是我很在乎的东西。”随便打开一张,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笔触,“雪球很乖,爸爸为什么不喜欢雪球,我很伤心。” 雪球是他养过一周的小白狗,忘了是怎么来的了。凌柏讨厌一切动物,从雪球进家门的一刻就联系人要把它送走,关忻又是保证又是恳求,都没用,一周后他上钢琴课回来,就再没见过雪球了。 关忻把纸条翻过来,是大人温柔的回应,一笔一划,工整娟秀,生怕小孩子看不懂似的,复杂一点的字都注上了拼音:“亲爱的凌月明小朋友,我是水杉精灵,不小心听到了你的烦恼,雪球是一只非常可爱的狗狗,他将前往一个充满爱和快乐的地方,作为他的好朋友,请祝福他吧,他临走前让我告诉你,你是他最喜欢的小伙伴,他永远不会忘记你。” 关忻噗嗤笑了,递给游云开,游云开看完,回头看看四周散落的别墅,犹豫着问:“这是你以前住的地方?水杉精灵……是你妈妈?” “除了她还能有谁,”关忻笑着说,目光放远,掠过湖面上的波纹,指向对面不远处的一栋房子,“那里,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游云开顺势看过去,那栋房子灯光大亮,显然还有人居住,大概是凌柏和家人,便没深问。 关忻接着说:“我从小心思重,我妈就想了个办法,告诉我湖边有水杉精灵,有什么烦恼,就写下来放进盒子里,埋在这棵水杉树下,第二天晚上就会有回复,长大一点儿我就不信了,哪有什么精灵,都是我妈。” “你妈妈很温柔。”游云开又展开一张,笑了,“你也是。” 关忻探头看了一眼,也笑了,纸条写着:水杉精灵,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开心幸福,有烦恼可以和我说,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背面是“水杉精灵”的回复:谢谢凌月明小朋友,也祝你新的一年好好吃饭,平安健康,永远快乐,水杉精灵和凌月明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后面还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一个是穿黄色上衣蓝色短裤的小男孩,一个是穿着粉色蓬蓬裙,留着长长的栗色卷发,头戴三角高帽,手拿仙女棒,背后长着蝴蝶翅膀的小仙女,都笑得开怀。 纸条断断续续拼凑出关忻天真烂漫的童年生活,关忻也不甚清楚倾诉是从哪一张戛然而止的;此后空白很多年,才又放进了最上面那张崭新很多的纸。 游云开打开,寥寥几个字,长大的少年的笔迹:水杉精灵,我不快乐。 游云开转过去,背面没有回复。 “云开,我没带任何人来过这里,你是第一个,”关忻说,“这些都曾是我最在乎的东西,但都留不住,就好像薛定谔的猫一样,只有我不去看、不去想、不在乎,它才能一直在那儿,不会消失。现在,我最在乎的人是你,”关忻握住游云开的手,十指相扣,目光却仍眺望湖面,“我不敢冒险。” 游云开的视线从关忻平静的侧颜落到相扣的手,在转到手中的铁盒,仿佛串联起了所有线索,终于破译出了关忻迫不得已的淡泊。 该怎样捂热一块冰呢?游云开轻轻叹气,说:“好吧,再怎么跟你保证我不会离开,你都不敢相信,”他反客为主,攥紧了关忻的手,“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确实很酷,唯一的缺点是会让人变得懦弱,因为不敢承担失去的可能,就干脆否定喜欢……没关系,你有我呢,我不怕,”他举起关忻的手深深一吻,“关忻,我在乎你,我是真心的,我不知道未来什么样儿,但我接受一切,包括不完美。” 关忻仍没收回目光。 游云开低下头,对大开的铁盒说:“水杉精灵,我喜欢凌月明,我会让他快乐的。” 关忻更大幅度地别开脸。 游云开歪着脑袋凑上去:“你真的没带别人来过?” “嗯。” “连霄也没有?” 关忻终于回过头,面色如常,没有丝毫失态:“想都没想过。” “为什么?” “在他面前,我得很坚强。” 游云开心满意足笑开了花。 “说回沙发,”——见游云开瞬间消失的笑容,关忻强忍笑意,慢吞吞说,“我们各出一半——我还没说完呢!”打断小狗飞扑,“别用你父母的钱,你的那部分我先垫上,算你欠我的,等你以后挣钱了再还我。” 游云开当机立断:“可以没问题,你愿意进一步我开心死了,让我退多少步都行。”说完跟个快乐的二傻子似的,拍着手摇摆身体,用雪王的调子唱,“你欠我呀我欠你,谈的恋爱甜蜜蜜……” 关忻不忍直视,夺过铁盒扣好,重新掩埋在水杉树下。 …………………… 两人沿着湖边往正门走,走出栈道,忽然一只篮球凌空飞来,直扑游云开面门。 第22章 游云开眼疾手快,一把把篮球打进一旁草丛,然后被关忻猛地拉到身后。越过肩膀,他看到路灯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如画少年在关忻面前站定,游云开看着很眼熟,又想不起具体在哪儿见过,但是看到关忻不自觉绷直的背脊,料定是个熟人,于是积蓄警惕,与关忻同仇敌忾。 少年耐人寻味地打量关忻,目光放远,落在游云开脸上:“你男朋友把我的球打飞了,你不让他给我捡回来?” 游云开上前一步,气道:“你有病吧,是你的球差点砸到我!” 关忻不理少年,抓住游云开的手腕举步向前:“我们走。” 少年右踏一步,堵住两人:“不捡球,就别想过去。” 游云开看穿了少年是故意找茬,刚想回嘴,却被关忻拽着,与少年错身而过。 少年在他们身后扬声说:“你让我爸道歉的时候可勇猛得很呐。” 关忻停住脚步;游云开福至心灵,记起从电视台出来时的匆匆一瞥,这个少年正是凌柏身旁的双胞胎之一。凌柏的双胞胎儿子远近闻名的美貌,从小成双成对地出现,然而此时只冒出一个,所以游云开一时没想起来。 游云开暗自撇撇嘴,美貌个屁,毛都没长齐呢,还没他老婆一半好看。 少年往前几步,再度来到他们面前,像只逗弄老鼠的猫:“你们是怎么进来的?这里没有业主邀请,外人是不许进入的,”一指游云开,趾高气昂地对关忻说,“你让他跟我道歉,我就不向物业投诉,怎么样,很划算吧?” “你别太过分了——” 游云开忍无可忍,少年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拿起手机:“你好,东区篮球场这边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的,不是业主,你们赶紧派人过来。” 关忻静静地等他放下手机,才说:“凌柏还是老样子,没一点长进,养出来的孩子都心里残疾。” “你在说你吗,”少年恶劣一笑,朝怒意鼎盛的游云开轻佻地扬扬下巴,“我应该叫他什么?嫂子?姐夫?” 关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当着他的面拨通一个座机号码,没几秒就被接通了,一个略显沧桑的女声传出话筒:“你好,凌柏家。” 关忻没想到是这个声音,陌生又熟悉,他愣了一瞬,回过神来,按下扬声器,说:“你家小少爷在东区篮球场这里,不想他出事就赶快把他领走。” 女声立时慌乱起来,刚说了一句“他们出什么事了”,就被关忻挂断。 少年沉下脸:“你怎么会有我家电话?” 关忻说:“在成为你家之前,那是我家。” 说完关忻和游云开又要离去,可少年被落了面子,嘴角扭曲抽动,跨步向前,凶狠地去推关忻,游云开上前阻拦,却被推倒,关忻见状,脸色蒙上一层霜,揪过少年的衣领,扬手狠狠扇了个巴掌。 少年漂亮的脸蛋霎时浮现出五根火红的指印,不可思议,怒目而视:“你打我?你敢打我?!” “别告诉我凌柏没打过你。” 这时身后传来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人还不少,大呼小叫吵得慌。关忻松开少年,淡定地向一旁倒在地上的游云开伸出手。 游云开顺势起身,站定时在关忻耳边小声说:“老婆,你扇他巴掌的样子好飒啊,我都硬了。” 关忻难以言喻地看他一眼,紧接着面容一肃,把他挡在身后,独自面对汹涌的保安和凌家的人。 身着制服的保安率先上来,客气但不容置辩地说:“您好,请问你们是经由哪家业主的邀请进入的?” 关忻没搭理他们,看着身边的少年顶着巴掌印,走向惶惑却不失优雅的美丽少妇,然后与少妇身旁的老妇人四目相对。 她比关忻记忆中的老了很多,白皙的面容布满细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老妇人动了动眼镜,目色从迷茫转到讶异,脱口道:“月、月明?” 关忻压下心中澎湃,微一颔首:“钱姨。” 少妇正心疼地查看儿子的脸,听到这话,惊讶抬头,上下逡巡关忻好几眼:“你是月明?” 第31章 保安糊涂地两边看看:“你们认识?” 钱姨抢先说道:“认识认识,误会了,”又对关忻说,“孩子,快过来,你是来看你爸的吧?” 钱姨是关忻小时候的保姆,他妈出去拍戏,就由钱姨照顾他。小时候他们很亲近,但凌柏和关雎离婚后,钱姨留在了凌家;母亲病入膏肓时,关忻来别墅求凌柏去看母亲一眼,被钱姨拦住,门都没让他进。当时正值寒冬腊月,他在别墅外跪了一宿,苦苦哀求未果,回去大病一场,还连累病重的母亲担心。 他理解是凌柏的指令,钱姨拿钱办事而已,但仍不可避免地生了嫌隙。自那以后关忻再没回过别墅,如今这里已是别人的家了。 保安大致了解了情况,不愿做夹心饼干,说了两句场面话走了。关忻正要带着游云开离开,少年指着关忻吵嚷起来:“妈,凌月明打我!” 美丽的少妇——凌夫人——瞅了眼关忻,对儿子说:“没礼貌,要叫大哥,”又张望一番,“云端,云顶呢,你们没在一起?” 凌云端哼了一声:“谁是我大哥,我爸认他么?我爸不认,他不就是个杂种!” 游云开扒开关忻冲上去:“你他妈再说一遍!” 两人扭打一起,拳拳到肉,凌夫人和钱姨惊呼一声,七手八脚的也分不开他们;关忻上前抱住游云开的腰往后撤,厉声说:“云开,冷静!” 凌云端在妈妈和钱姨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站起来,嘴角青紫,抬起手背擦血,痛得一哆嗦,抬眼一看游云开面皮仍是白净的,气不打一处来,趁着众人松懈,突然暴起,一拳砸中游云开的左眼眶! “云开!!” 游云开捂着眼睛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地,痛得捶腿;关忻大惊失色,上前掰开他的手,急得六神无主:“云开,松手,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游云开眼睛肿得根本睁不开,止不住地淌眼泪,关忻心疼不已,哄着他起来:“忍一忍,我们马上去医院。” 凌夫人舍不得骂儿子,可毕竟打了人,总要出面给他善后,上前刚说了句“月明啊”,关忻扶着游云开,眼神如刀刺向她,锋利冷漠:“滚!” “你他妈放尊重点,怎么跟我妈说话呢!” 凌云端上前挡住去路,关忻火冒三丈,抬脚便踹,他这一脚没收着力道,凌云端抱着小腹蹲坐地面,半天没喘上气。凌夫人失声叫着儿子,扑上去连揉带搂,钱姨也跟着诶呀半天,埋怨说:“月明,他可是你亲弟弟,你这是干什么呀!” 关忻满心都是游云开,其他都是噪音,没走出两步,一道低沉不悦的声音随着稳健的步子走过来:“怎么回事?!” 凌柏身边还跟着刚才来过的几个保安,目光微沉扫视过眼前景象,最后落在关忻怀中的游云开脸上:“你们谁能给我个解释?” 凌云端抢先一指自己的嘴角:“爸,凌月明为了给他男朋友出头,看把我打的!” 关忻牙关发硬,不想参合小屁孩儿的无理取闹,深深平顺呼吸,护着游云开举步离开。 “站住!” 关忻脚步一顿,但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凌柏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地对保安说:“记住这两个人的脸,没有业主会邀请他们,以后不许放他们进来。” 关忻陡然转身,目眦尽裂:“凌柏,这也是我妈家!” 凌柏语气极淡,其中的讽刺浓得化不开:“死人没有家,只有坟,你来错地方了。” 话如寒风,吹得关忻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游云开强忍着疼,气道:“凌柏,你还是人吗,一日夫妻还白日恩呢,你凭什么剥夺一个儿子思念母亲的权利?” 他惨不忍睹的脸滑稽可笑,因为视线模糊,甚至没有对准凌柏。凌柏乜他一眼,居高临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我他妈不是东西,我比你是人多了!你宣传电影的时候口口声声亲情伟大,私底下却冷漠自私六亲不认,你那些影迷知道你这副德性吗!” 凌柏冷笑一声:“你们来我家,打伤我儿子,我没报警已经够给你们脸了,怎么,想去看守所呆十天吗?” “你——” 关忻拽住他,轻声说:“云开,我们走,你眼睛不能拖。” “可是……” “走吧。” 游云开义愤填膺,但还是乖乖被关忻牵着手离去。 凌柏在他们身后轻蔑鄙夷:“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不知廉耻!”转头对凌云端说,“你和你哥要是敢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我打死你们!” 凌云端挑衅拱火:“爸你偏心,他干出这事儿不还活得好好的?” “他没妈教,你也没妈教?” 关忻空闲的手在身侧攥紧,稍稍侧身,光线下半明半暗:“凌柏,你别太过分了,我妈没半点儿对不起你,我的生活也不用看你脸色,倒是你,这么多年了,你拥有了你人生规划中的一切,却仍像个怨妇一样三句不离我妈,让我不禁怀疑,你对我恨之入骨,是单纯觉得我这个同性恋让你凌大导演蒙羞了,还是恨我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我而抛弃了你?” 凌柏脸色铁青,半晌扭出个不自然的嗤笑:“这就是这么多年你琢磨出来的自我安慰?当初我离婚的时候就发了声明,你我没有任何关系,”转头对保安说,“以后不许放他们进来!” 保安们唯唯诺诺地应声,上前对关忻好说好商量:“不好意思,我送你们出去。” 凌柏向别墅方向走去,大步流星,他的妻儿老小不约而同随他而去,像跟随头羊的羊群,只有凌云端在经过他们面前的时候做了个鬼脸。 关忻直接无视他,冲着凌柏坚毅挺拔的背影放声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不知道你听了之后会高兴还是嫌恶。” 凌柏放缓了脚步。 “我妈弥留之际神志不清,念叨的最后一句话是,天冷了,给你爸带热的菊花茶。” 说完,关忻拉着游云开转身就走,不知道凌柏在原地停留了多久。 …………………………………… 重新坐回车上,关忻帮瞎摸虎眼的游云开系好安全带,游云开趁机在他脸颊偷了个吻。 关忻看在伤口的份儿上,纵容他又偷了两下:“还疼吗?” “老婆亲一下就不疼了。” 关忻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傻瓜。” 游云开听出里面的心疼,咧嘴刚要笑,牵动眼部肌肉,“嘶”了一声,不想关忻担心,忙找补说:“没事儿,就那小孩儿那两下,还没刘沛打得狠呢。” 关忻发动车子:“先去医院,我给你好好看看。” “老婆。” “嗯?” 关忻应得无比自然,要不是空间有限,游云开会乐得追尾巴绕圈圈:“老婆老婆。” “别撒狗疯。” 游云开冷静了一秒:“没想到凌柏也爱喝菊花茶,我以为你会像忌讳电影一样忌讳菊花茶呢。” “我们这些不正确的人,家人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我得在恨他的时候,有个东西提醒我,我妈爱他。”关忻说,声音放弱,“今天谢谢你替我出头。” “我们之间用谢谢吗?”游云开说,“你也为了我跟那个小屁孩儿动手了诶,老婆承认吧,你对我欲罢不能。” 关忻抿抿嘴唇,默认了。 关忻一脚油门到了医院,给游云开做了检查,毛细血管出血,不是什么大问题,过两天吸收就好了。 当晚回到家,关忻一声不吭地将游云开拽进卧室,推倒在床,……………… …………………………………… 恍惚之中恐慌莫名,他不知所措地攀搂住游云开的脖颈,耳鬓厮磨间哽咽着说:“云开,云开,不要离开我。” 游云开……………………一边保证:“我不离开,永远不离开……” -------------------- 珍惜这两章的糖(。 第23章 游云开对沙发的要求就一个:结实;其余的,关忻喜欢什么他就喜欢什么。 他像个人形挂件似的,跟着关忻在家具城从楼上逛到楼下,最终俩人拍板定下了一套小户型的实木布艺沙发,原木色配合米白色,用游云开的话讲:“你喜欢白色的话,选米白嘛,多温馨啊,有家的味道。” 关忻喜欢家的味道,以前是妈妈柔软馨香的怀抱,现在是和游云开一日三餐的味道。 和送货公司定下第二天接收的时间,两人在附近吃了午饭,然后陪游云开回学校弄作品。车上,游云开把票据拍了照,还给关忻时说:“喏,我的债条。” 关忻笑了,示意他把提货单收好,两人又沟通了需要购置的生活用品,决定晚上去超市采购。说完这些,关忻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生活的琐事就像旧衣服的褶皱,怎么抻也抻不平,这时游云开牌熨斗冒着滚烫鲜活的热气在上面滚了一圈,就好像一夜无梦的睡眠熨平了多日的疲倦一样。 第32章 小熨斗冲着“债条” 热乎乎地傻笑,感受到关忻的目光,眼睛亮晶晶的:“老婆,我们都没有合照过诶。” “每天腻在一起还看不够?” 游云开鼓起脸颊哀怨地看他。 关忻轻笑一声,掐了下他的脸,回过眼,眼前是那架曾避之不及的大桥。 他的笑容顿了顿,但随即踩下油门,直直冲了上去。 游云开看看前方,看看他,不解地说:“这里不是要转弯吗?” “上桥更快,”关忻很坦然,往右前方一指,“那里,我差点从那儿跳下去。” “啊?” “真心话”别称“把柄”,面面相对时有可能变作拥抱,有可能变作刺刀。但沙发都一起买过了——关忻想——他真的很渴望拥抱,于是说:“当时我妈刚过世,凌柏不仅没露面,还很快再婚,我气不过要去大闹婚礼现场,结果路上出了车祸,也是自作自受了,”关忻自嘲,在游云开心疼的目光中故作轻松地笑笑,“醒了才知道是白姨来医院签的字,我当时很崩溃,什么都没有了,只想抓住那些属于我的,不怕你笑话,屈指可数,一件我妈的裙子,就是star catcher,之前送去养护了,落在我手上算是漏网之鱼,昨天你也看到了,凌柏那个态度,他不让我进门,我妈的东西都没拿出来,不知道他怎么处理的;另一个……” “连霄。”游云开帮他补充上。 “我从医院偷偷跑出来,在街上游荡,最后到了这座桥,那时候这座桥才建成不久,很新,我就顶着栏杆,一遍遍给连霄打电话,但没人接,我看着底下的河水,想,没关系,没人要我我妈要我,我妈才走没几天,一定没走远,我跑一跑能追上。” “关忻……” “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但这么久我都很怕再走这座桥。”关忻目视前方,从容地说,“有时候命运真的很神奇,除了今天,就遇到你的那天没来得及打转向,意外上了桥。”他说,“上次是意外,这次不是。” 不好的回忆就像没入夜色的树林,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灵魂一颤,但只要身边有人握着手,就像握住了手电筒,在黑夜中凿出一条光的隧道,一草一木纤毫毕现,却奇异地不再生畏。 游云开弯了眉眼:“老婆,我们是命中注定。” “我一直想问,你那时候,是要跳桥吧?”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缓解沉重气氛的促狭,游云开立刻配合地涨红了脸:“就是作业被刘沛故意毁了嘛,跟我爸妈哭诉,我爸说谁让我自己没看好,然后又看到……”顿了顿,“你别笑话我啊,我又看到了公众号推送阿堇走秀,我就觉得我好失败啊,人家功成名就,我还在因为作业的事儿挨骂,一时气不过就……不过这一切发生是为了遇见你的话,那我原谅这个世界。” “油嘴滑舌。” “是真的诶,过后我爸给我打生活费多打了三千块钱,我就当他道歉了;之后阿堇……阿堇也联系我了。” 想起阿堇,游云开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出于不明心态,仍向关忻隐瞒了他和阿堇已经见过面的事实。 关忻说:“哦?问你桃仙站留不留票之后又联系你了吗?”——游云开点点头——“看来你对他又有价值了,恭喜。” 游云开皱皱眉,关忻的“恭喜”听不出任何讽刺,居然有种诚心祝贺的意味;用“价值”“利益”来衡量与阿堇的情谊,如同往他纯真的少年时代泼了一桶油漆,他很不喜欢——而这竟然出自关忻之口。 在游云开的理解中,关忻一向是纯粹的、反抗的、伤痕累累的,他可以了解世俗,却不能屈从世俗:“不要这样说,你不了解他,阿堇就算是那样的人,也没必要那样对我。” 关忻略有诧异地瞥他一眼,没吭声。 游云开也意识到自己言辞过激,急忙拉回来:“毕竟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哪有什么价值,只有你会把我当宝贝,”又说,“是我们一个关系很好的姐姐回国了,她让阿堇转告我,等有时间大家一起吃个饭。” 关忻点点头,此时下了桥,他专注地打开转向灯,努力不去多想。敏感过头是病,很多时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何况游云开听上去没生气。 ——阿堇是游云开从年少走过来的朋友。每个人都会经历如何平衡爱人和朋友之间的天平,一如当年的他和alex之于连霄。他不能因为自己没有朋友,就要求游云开也必须无条件将爱情凌驾友情之上。 亲情、友情、爱情并驾齐驱,人生才跑得稳当。 游云开绕过阿堇,继续关忻的话题:“老婆,后来你是怎么从桥上下来的,连霄接电话了吗?” “没有,”想起那个小男孩,关忻脸上浮现出宠溺的微笑,“这要多亏一个走丢的小男孩儿,四五岁吧,哭得稀里哗啦的,抓着我的手让我给他找妈妈,我就只好带他去了派出所。他好像突然出现的一样,大概是小天使之类的吧。” 游云开不满地说:“那些吃人血馒头的媒体,假消息满天飞,助人为乐的事倒是没有一家报道。” “是我没进派出所,我把他带到派出所门口,让他自己进去了,”关忻说,“我不想利用一个找妈妈的孩子炒作洗白,更何况,表面看是我救了他,实际是他救了我。”说到这儿,突然怀念地喟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件事,才四五岁……” 游云开明知吃一个四五岁男孩儿的醋是有毛病,但一想到这个男孩如今和他差不多大,还被老婆叫做“小天使”,心里很不舒服,于是往关忻身上贴了贴,神秘兮兮地说:“老婆,偷偷告诉你个秘密,我小时候也在北京走丢过。” “哈?真假?”关忻一乐,“这也太巧了,你是被人贩子拐了吧?” “真的,我小时候全家来北京旅游,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丢了,后来是我妈在派出所把我领回来的,她时不常就念叨这事儿,上大学之前都不让我一个人出门。” 正因如此,身为朋友的阿堇才格外重要吧。 过滤掉气氛中的紧绷,两人再度亲密无虞。关忻把车停在学校附近的停车场,陪着游云开在裁剪室消磨下午时光。 临近开学,学生陆陆续续返校报道,学校干脆敞开大门,随意进出,方便新生家长。游云开开学大四,整个学期开始报选题、忙毕业作品,除了体测,倒是没什么课,时间相对自由很多,他打算多参加两个比赛,简历漂亮丰富,进品牌公司的敲门砖更响。 关忻听他喋喋不休地筹谋未来,朝气蓬勃,感染得他也精神了起来。西照日晒干了下午的裁剪室,有些热,游云开去超市买了两瓶冷饮,回来一口没喝就忙碌起来,一边拆布缝线,一边像开题报告似的,给关忻讲他的参赛作品,眉飞色舞的样子像燃烧的干柴,点燃眼中迸发的光彩,整个人比西照日还夺目。 游云开缝好一颗珠子,抬眼见关忻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骤然噎住,呐呐地说:“我是不是太多话了,你无聊的话就玩手机。” 关忻说:“不无聊,有些虽然听不懂,但我喜欢听,”笑意加深,“你认真的样子很性感。” 游云开耳朵红红的,伏下双眼继续缝珠子:“我一个人弄的时候习惯放歌,什么都不用想,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放吧,”关忻说,“云开,我想了解你。” 游云开喜不自胜,乐呵呵的,可随即想到关忻这话是不是因为他说的那句“你不了解阿堇”而吃了心,可又不知说什么挽回,惶惶然:“关忻,阿堇他——” “阿堇是你的朋友,我无端揣度他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气,”关忻心平气和,“我以后不会再玷污你们的……友谊了。” 游云开感动得无以复加:“老婆……” “其实——”关忻欲说还休,展颜一笑,“算了。” “其实什么?说话不要说一半啊。” 关忻摇头含笑:“没什么,你不是说要放歌吗?” 他三言两语拐走了话题,游云开果然介绍起了他钟爱的乐队。 关忻其实想说,他早就注意到了游云开对阿堇的别扭态度:怨念,又舍不得放手;珍视,又止不住自卑;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友情以上,恋人未满,是年少的游云开借“朋友”之名,谈的一场自己都未察觉的暗恋。如果当时阿堇能主动进一步,可能就没他关忻什么事儿了。 关忻才不会把这些告诉游云开,万一游云开开了窍,他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况且游云开现在爱着他,他不想让过往幻想困扰游云开。 一无所知的游云开放着歌,卖力安利:“这个乐队特别冷门,叫shadow·bright,沙都布莱特,简称sb,咱们都叫他傻逼乐队,里面有两首绝对封神,一首叫《后窗》,一首叫《库里肖夫效应》,还有一首《window shopper》也不错……我可喜欢这乐队了,可惜没红起来……” “现在还发歌吗?” 第33章 “早解散了,将近十年前吧,在北京愚公移山开的告别live,我好想去啊,可我太小了,没钱没时间,也出不来;想凑他们的专辑,可这乐队太糊了,一直都凑不齐……前两首的词曲作者叫小鲤鱼,是真有才,但八卦说他和叫‘雨辰’的谈恋爱,盗用了人家的灵感,这个雨辰短暂加入过sb,在我们那儿的南风酒吧演出过,我以前看过视频,长得超级帅,唱得也好,还能弹琴,不知怎么就销声匿迹了,凭他的实力和样貌,出道绰绰有余……” 关忻抱着双臂,打趣地看着他。 游云开急忙说:“当然没你好看……” 关忻笑出声:“我是这么小心眼儿的人吗?我是在想,那个雨辰能有你帅?” 仿佛在游云开面皮底下炸了一颗核弹,轰得面皮白里透红,忸怩期艾,身子拧成麻花:“啊呦,脑婆~” 关忻一秒收回笑容:“这就恶心了。” 游云开美滋滋的。两人天南海北的闲扯,不知过了多久,游云开把布别在人台上,抻个懒腰:“终于弄完了大块儿,明天开始修改细节!” 关忻看着这件礼服,摩挲着下巴点头:“嗯,不错。” 游云开笑嘻嘻地喝了进学校后的第一口水,一拍脑门儿说:“对了,昨天凌柏让物业把我们拉进黑名单,以后不能进了,我们要不要把盒子偷出来?” 在这件事上关忻有着固执的傲慢:“偷出来?那是我妈生活过的地方,我想去就去。” 铁盒、湖水和水杉树相辅相成的景象才是和妈妈在一起的回忆,纵然对凌柏的恨意如后浪,但他奋勇抵御,不让它盖过与妈妈有关的前浪。人生在世,挂碍嗔痴,唯得给爱留一块净土。 “那你去的时候叫上我,万一保安不长眼拦住我们,我也能和你一起打架!” 关忻说:“除非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否则我不会轻易打扰精灵的。” 游云开想了下盒子的作用,还有关忻写下“不快乐”却没得到回音的失落,郑重地点点头:“有我在,不会让你用得上它的。” 关忻瞟他:“这么自信啊?” “当然,你对我没信心吗?” “那倒不是,”关忻忍笑,“但过阵子我还得往里面放点东西。” 游云开浑身一紧:“放什么?怎么了?你有什么不开心吗,可以先跟我说的。” “你不是说我们都没张合照?”看着游云开后知后觉睁大的闪亮双眼,关忻终于忍不住揉揉他的头毛,“过两天拍一张,找个时间放进去,”他的微笑幸福得动人,“我妈会很喜欢你的。” 游云开抽抽鼻子,一下子扑进关忻怀里:“说定了,不许反悔!” 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教室腻歪,却忘了锁门,突然门开,两个人吓了一跳,慌忙分开,齐齐扭头看向门口。 刘沛看着他们,眉毛挑得老高。游云开吃一堑长一智,大步挡在作品前,警惕地注视他:“你来干什么?” “我来不来用向你报备?倒是你,这是裁剪室,不是卧室,到处都是监控,注意点儿影响,有伤风化,”刘沛机关枪似的突突一堆,眼珠子却一直粘在关忻身上,恍然大悟的提气,又疑惑,“关大夫,有没有人说过你和凌月明长得无敌像?” 应该是重聚出了他们这期节目预告,关忻不看电视,游云开也忙,没注意网上风向,都不知道。 游云开护食狂吠:“关你什么事?你不是看不上学校的破裁剪室吗,怎么,破产了?” 刘沛翻个白眼儿,把手上的工牌撇桌子上:“老师让咱们去当苦力,你的牛马证。” 游云开垂眼一看,是秋季一个时装节的进出证:“什么时候去?” 刘沛不耐烦地说:“看一眼手机会死还是会瞎?”说完转身就走,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关忻一眼。 游云开等他走了,咚地关上门:“真讨厌。” 关忻安抚他:“那就在比赛中打败他。” 游云开斗志昂扬,灿烂一笑。 第24章 第二天关忻起早上班,游云开没去学校,而是在家等沙发到货,除此以外,他还给关忻准备了个惊喜。 关忻今天去医院,感受到氛围与众不同,年轻护士们目光炽热,三不五时就找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来趟他的诊室,尤以几个连霄的粉丝来得勤,大概也是被下期预告搞昏头的,想确定他是不是“凌月明”。 关忻干脆装不知道,只要他不亲口承认,任何猜测虽然不会是空穴来风,但都只能是猜测。 然而下午,他在住院楼的办公室给一个患者办出院,患者女儿二十出头的年纪,直勾勾盯得他发毛,他交代的术后注意事项估计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听进去。关忻只好在每盒药的封皮写上使用次数和方法,又叮嘱了复查时间,临别之际,患者女儿鼓起勇气,问:“关大夫,你就是凌月明吧?” 关忻顿了顿:“凌月明是谁?” 这话一来否认了他是凌月明,二来说明他对娱乐圈不感兴趣,按道理话题可以就此打住了,可没想到这位姑娘一听更起劲儿:“就是关雎和凌柏的儿子啊,关雎你总认识吧?” 说着点开手机,调出视频举到关忻眼前。关忻本想婉拒,可是背后呼啦围上来一群同事,七嘴八舌:“你就承认吧,装什么装,连霄不还来找过你呢吗?” 关忻没吭声,心烦意乱,他现在生活幸福,家庭美满,好不容易脱离浮华名利场,回归平凡与简单,不想再和过去扯上半点关系。可他深知命运是最狗血的编剧,越不想什么越来什么,越想要的,永远得不到。 如果这是得到游云开的代价,他一时也权衡不下值不值得。 眼前的下期预告热火朝天,经过剪辑的魔手,他和连霄看上去情深潭水;除了下期预告,节目组又放出了后台花絮。花絮里,他和连霄又是拥抱又是送花的,关忻站在客观角度,也不得不承认,他俩有点黏糊过头了。 患者女儿兴奋地说:“连霄说‘平时你就一件白大褂’——就是你吧,关大夫?” 身后与他熟稔些的医生拱了下关忻的肩膀:“诶,帮我要个连霄的签名呗,我女朋友可喜欢他了。” 关忻绷着脸,起身说:“我还有事。” 刚出办公室,就听有人小声嘟囔:“切,不行算了,装什么装啊。” 关忻回了诊室,坐立不安,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倒不是为了人缘——他一贯人缘一般——而是担心这事儿闹大,医院清净之地恐怕容不下他腥风血雨,只能寄希望于时间把热度降下去。 他真的很爱如今的工作,他不能失去平静的生活。可是连霄热度居高不下,只是点前菜就已经搅得他鸡犬不宁。 不由自主地,关忻打开手机,里面的app少得可怜,回忆了下刚才患者女儿用的软件,他下载注册,然后直奔节目组官方账号,点开下面评论一看,果不其然,将他和连霄的前情提要扒了个毛都不剩。 连霄也转发了预告,纵然用了冠冕堂皇的话术,但评论显然不买账。关忻随便一扫,一条是“哥,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一条是“要是alex还是经纪人,哥哪用受这种委屈”,下面一堆呼唤alex快回来的跟评。 关忻不知道alex已经卸任了,当然这和他没半毛钱关系,只要别爆出他的工作单位,别影响他正常工作就行,反正他早被骂习惯了,又不会少块儿肉。 忧心忡忡捱到下班,回家进门,游云开正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饭菜的香气浮动在周身,心脏像泡进了温泉,霎时柔暖下来,困扰了一天的权衡也有了答案:值得。 游云开穿着围裙,擦着手迎上来:“我按照白姨的菜谱炖了牛肉,你尝尝怎么样。” 关忻换了鞋,一眼就看见换好的米白色原木沙发,比之前冰雕似的雪白旧沙发温馨不少,回头刚要说些什么,却见游云开仿佛一簇跃动的火苗,不由笑说:“怎么了,这么激动?” 游云开脸一呆:“啊?有这么明显吗?” 一天的忧思顷刻间烟消云散,关忻看着他,爱不释眼,好像漂浮空中的双腿终于落地似的踏实,笑意和爱意一股脑儿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你真不会撒谎,什么都写在脸上。” 游云开所幸抛开伪装,拉着他来到卧室紧闭的房门前,却没立刻进去:“我没经过你同意动了你东西,我先向你道歉,”——关忻眉毛一挑——“但你先别生气,看完再说。” 说完开门,关忻跟着他进去,初初环视,没什么特别变化,直到回头,衣柜旁边的空隙中塞着一个一人高的展示柜,那里面、那里面是—— 游云开的目光紧紧扒在关忻脸上,忐忑又期待。 关忻张张口,鼻尖一酸,眼眶涌上一层薄雾,展示柜里的star catcher在雾气中变形、伸长,裙摆花瓣似的摇曳,就像他小时候看它穿在母亲身上,翩翩舞动的样子。 第34章 关忻猛地转过眼眸:“你……” 游云开腼腆地挠挠脑袋:“我知道你有多珍视这件裙子,总那样挂着不行啊,我就买了人台和展示柜,护理起来也方便。” 关忻抿了抿嘴角,千言万语争先恐后涌上来,尽数堵在喉咙。 游云开来到他身边,并排看着裙子,说:“我大概去了去灰,太专业的做不到了,”又笑,“真庆幸我是个裁缝,懂得一些门道能帮到你。” 关忻眼眸不错地看着游云开满足的表情,明明他是劳心劳力的那个人,偏偏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么傻,而自己何其幸运,拥有这个傻瓜。 他之前居然还犹豫权衡,还在用“值不值得”看待感情。 游云开仍在感叹:“洛伦佐真是个天才,这种剪裁方式,他是怎么想到的呢,我琢磨了好几遍才弄明白。” “云开,”关忻说,“谢谢你。” “不是说了,不要说谢谢。” “你我之间,你付出的更多。” “不多的,我喜欢你呀,想看你开心,”游云开满面生辉,“你别总想着谁多谁少的,在我这里就是给你整个儿宇宙都不够。” 关忻笑出声:“你给我宇宙,我给你什么?” “给我你的开心就好了。” 关忻愣了下:“标准答案不应该是‘给我你的爱’吗?” “我又想让你爱我,又想让你开心,但只能选一个的话,我更想让你开心。” 关忻笑意渐深,戳他额头:“小傻瓜,你已经长大了,大人的答案是‘我都要’。” 游云开蹬鼻子上脸,往关忻怀里拱,谄笑:“那我们来做点儿大人的事儿吧……” 关忻食指戳额头点住他:“吃完饭下楼练引体向上,我可没法儿替你考试。” 游云开颓丧地挂在关忻身上耍赖:“妈的,体能就不能性传播吗?” 关忻哭笑不得。 ……………………………… 开学之后游云开脚不沾地,复试作品赶在最后一刻上交了,紧接着专注练体测,报毕业作品选题,去服装节做苦力;全班一部分出国,一部分准备考研,一部分投简历实习。 游云开完全没想好,他爸妈的意思是不考研的话,毕业就回老家;游云开正沉醉爱河,当然不能回去,于是顺水推舟也加入了考研大军;等回过神儿来,毕业作品的展示模特都被同学们早早订完了。 游云开麻爪,晚上等关忻回来,投怀送抱,眼泪八叉:“好老婆,你来当我毕业作品的模特吧,拍拍平面啥的。” 关忻意外:“你要做男装?” “是呀,四年了大多做的女装,不能厚此薄彼嘛,而且我想试验一下我做的特殊面料。” 关忻没有拒绝的理由,问他:“什么时候?我换个班。” “不着急,下学期呢!” “……下学期你这个时候着什么急。” “我本来不急,然后同校模特系的就都有约了!”游云开抓狂,“妈的,一群卷王!” 关忻松了口气:“还好,明天开始我要出一周的义诊,下周回,你要是这周拍,我还真有点难协调。” 游云开一下子直起身:“啊?一周?!” 自打确认了关系,他们就没分开过,一周听上去犹如天堑。但关忻有自己的考量:节目明天播出,这两天已经出现了没病硬来看诊的怪人,恐怕是自己的信息已在网上走漏了风声,借着义诊去偏远地区避避风头也好,一周之后,节目余热淡去,他只要不再抛头露面,就应该能平安度过了。 ——其实义诊是六天,但第七天关忻另有打算,事关游云开,他索性撒了个小谎。 关忻身体力行安慰了游云开一晚,第二天精神抖擞去义诊;游云开这周都得贡献给服装节,等到会场布置得只欠东风,许久不曾露面的裁剪课老师突然出现在秀场后台,叫住他和刘沛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他们三个绝对没好到没事儿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饭,于是游云开提前垫了肚子,晚上搭老师的车一起去skp吃粤菜,游云开偷偷看了眼大众点评上的人均消费,心在滴血,祈祷车里的另两个gay正在减肥,少点几个菜。 进餐馆刚坐下不久,“醉翁之意”姗姗而来,跟他们老师差不多的年纪,穿戴是与他们老师放飞张扬相反的低调奢华,抬手间露出的表,游云开从汉代开始工作都买不起。 坐定后,老师朝俩弟子介绍道:“这位是eric,洛伦佐亚洲区的总负责。” eric哈哈一笑,藏神的目光扫过他们:“这两个小朋友是你的得意门生咯?” 老师先指刘沛:“这位,他妈就是lory52的创始人。” eric的眼皮抬高了些,叹道:“哟,lory52的大公子啊。” 老师没接茬,手指挪向游云开:“这个,我可不敢说是‘我’的得意门生,人家可是入了白幼荷法眼的。” “白幼荷?关雎的造型师?”eric兴致高涨,眼睛全开,“关雎死了之后她就没动静了,她现在在哪儿干呢?” 游云开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们在说白姨,而对关雎一句轻描淡写毫无尊重的“死了”让他倍感不适,可又没有纠正的理由,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人的生与死就像星辰,亲近的人看到的是巍峨巨石,疏远的人看到的是渺茫光点,谁都没错,然而一想到关忻听闻尊重爱护的母亲被当做八卦肆意谈论时的心情,游云开的心口就结出了酸涩的青杏。 维护不了关忻,他很挫败。 两个老油条点了菜,在餐桌上分享资源,互通有无;刘沛见多识广,应付这种场合手到擒来长袖善舞,相比之下,游云开像个雏儿一样扭手扭脚放不开。席间在老师的鼓动下,两人都加了eric的微信。 吃完饭,eric开车先走了,剩下老师在秋天的晚风中陪两人叫车,对他们说:“这人是你们比赛的主评委。” 游云开嘴比脑子快:“比赛期间不应该私下见评委的吧?” 老师和刘沛无语一晌,游云开脑子飞速运转,才明白过来老师的“良苦用心”。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表情隐没在黑夜中,每个人的心思比黑夜还看不透。 游云开拧紧了眉头,晚上跟关忻视频时讲了这事儿:“……我跟他们不对付,就是反感这些小动作。” 关忻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你们老师这么做也是好心。” “好心?”游云开的声音拔高了八个度,“他这么做破坏了比赛的公平,如果我技不如人,输了我认,如果是抱大腿上去的,这奖杯拿手里都嫌烫手!” 关忻叹了口气,可挑拣的表情除了微笑只有微笑:“在利益和人格之间找平衡不容易,一不小心就死无葬身之地,但站队其一都是赢。看来你已经选择站队人格了。” 游云开噘嘴:“为什么你看上去不太赞同?” “我不是不赞同,云开,我爱你,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我只是怕你后悔。” “我才不会后悔。”游云开怒气冲冲,“他们这么做是不对的!” 关忻欲言又止,转而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其实你可以问问白姨——” “如果白姨有意和eric合作,我当然愿意牵线,但这和我的比赛无关,”游云开坚定地说,“我的作品必须和我的人生一样清清白白。” 挂下电话时,游云开佯作没看见关忻担忧的神色。 第25章 游云开自有他的原则,关忻理解,眼里揉不得沙子是年轻人对待世界的特权,正因如此,关忻无法站在过来人的角度规劝游云开融入“潜规则”,当初游云开最吸引他的也是这种纯粹。 然而,在确定关系前,他和游云开是相对而立,看向彼此的闪光;如今他们是并肩同行,关忻看到的更多是前路的阴霾,到底是眼睁睁看着游云开撞南墙,还是冒着决裂的风险扽住羁绊之绳,关忻没有前车可供考鉴,但他清楚,人生在世,要懂得用污水洗身,世界五彩斑斓,唯独没有清与白。 关忻强打精神出完六天的义诊,第七天赶最早的高铁去往临市,出站拿到东西,又乘坐最近的高铁回抵北京。 他本来订了稍晚些的机票,减少旅途的忙碌疲惫,但他担心游云开的状态,只想早点回去抱抱他。 坐进车厢,车站风景缓缓向后移动,关忻拿出一本书,将其中夹着的东西轻轻取出,再度仔细检查了一遍。 ——一张sb的签名明信片 sb一共出过五张专辑,游云开说他一直没凑齐。关忻在各个二手网站上留意了一圈,有出的,但都是第二、第四和第五张;价格离谱倒在其次,主要是第一张和第三张仙踪难觅,根本凑不齐一套。关忻深入了解了一下,原来第一张发行数量稀少,鲜有人出手,上架即出,全凭手速和运气;第三张则因为收录了大热歌《后窗》和《库里肖夫效应》,更是紧俏,有价无市。 第35章 那段时间关忻一有空闲就密切关注专辑动向,还真让他刷出两家出第一张专辑的,但都没抢到;后来他提高价码,终于联系到了一家倒闭的影音店,打算重金包圆,可店长说这一整套两天前被人订走了,关忻要是不着急的话,他有渠道可以帮忙留意。 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店长看关忻很有诚意,便说手上还有一张正版的sb签名明信片,是第三张专辑的限量随赠品,这个比专辑还少,一来纸类零散难以保存,二是几乎不会在市面上流通,问关忻要不要,要的话不包邮,得自提。 关忻想了想,问:“上面有‘雨辰’的签名吗?” 店长回:“刚觉得你内行你就说外行话,雨辰只有一段视频,哪来的签名。” 关忻回忆着游云开的碎碎念,又问:“那小鲤鱼的呢?” “这个有。” 一张签名明信片,六千八。 关忻不太懂它的贵贱,只知道游云开喜欢。 店长不支持包邮,需要自提,他看了眼城市,挨着他义诊的地区,就特地牺牲了难得的休息日,跑去拿货;怕明信片不好收放,还劳烦店长随便买了本书夹在里面。 车窗外风景倏忽,关忻借着朝阳明媚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卡着明信片边缘翻看,像捧着一捧雪,生怕化了似的;又不知第几次上网认真做着对比,手中的明信片年份久远,泛黄老旧,边角蜷缩,网上的它则雪白鲜活,风华正茂,不过几处细小的防伪标识可以确认买到的是正版。 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关忻欣赏起明信片——不是什么东西都像酒一样历久弥香,正如同明信片上这六个人和他们的名字,年轻的他们模仿披头士的abbey road经典封面,穿越斑马线,在众人眼前走过长长岁月,最终淹没人海;关忻不禁想象着泛黄老旧的他们,是五零四散?还是藕断丝连?在他痛苦的时光里,他们遭受着什么? 关忻把明信片重新夹好,连轴转的疲倦在体内涨潮,收回散漫的思绪,他闭上眼睛昏昏欲睡,最后一个念头是:虽然微不足道,无法与整套的专辑媲美,但希望它多少能化解些游云开的愤懑。 到了家已经下午四点,游云开不在,估计在学校。关忻放下行李,给游云开发去微信,半天没有回复,于是拿了车钥匙去学校。跟着进进出出的学生混进了大门,他先熟门熟路地去了裁剪室,没人——也对,复试作品都交上去了——他出了教学楼,转悠在楼与楼之间的路径上,正要给游云开打电话,忽然手机响了起来,是连霄。 关忻不想接,按了静音,但连霄锲而不舍,震得奔波一天的他要散架,只好妥协接起,死气沉沉的“喂”了一声。 连霄清越明朗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月明,我回来了,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 关忻沉默,正要措辞回拒,连霄又说:“别这么无情,带上你家小朋友一起来,我也带个朋友。” 关忻一怔,心念一动,问:“男朋友?” 连霄不置可否:“后天有时间吗?我一会儿让人订餐厅,然后把时间地点发给你。” “如果你交了男朋友,那么我祝你幸福,见面就没必要了。” “为什么不敢见我,难道‘放下了’是骗人的?” 关忻倍感荒谬,把话到这份儿上,他不应约,好像真在矫情似的。 “来吧,你带着你家小朋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关忻被一番赶鸭子上架,无奈地应了下来。 连霄宣布有了男朋友,就像正式拍摄时的即兴发挥,压力全给到了对手——关忻要接的体面松弛,又不能刻意,才能自证释怀。每个表情每个尾音,都像走钢丝一般,一步踏错,四方塌陷。 但若能和连霄桥归桥路归路,这顿饭也算物超所值。 挂下电话,关忻举目辨认方向,秋季天黑得越来越早,日落西山晃得人睁不开眼,两个黑洞洞的剪影背光而来,相谈甚欢,不看前路,其中一个—— 关忻眯了眯眼睛,走上去打断他们:“云开。” 然后目光落在游云开身边的高挑人影上,脖腔修长,体态轻盈,很是眼熟。 游云开吓了一跳:“老——关、关、关大夫?” 关忻眉目微微一动,意外他的称呼,确定关系之后,除非床上情趣,游云开私下叫他“老婆”,公开叫他“关忻”,相较之下,“关大夫”这三个字恍如隔世,透着股疏远客气,仿佛一双大手迫不及待将他推离。 他没当场纠结,彬彬有礼地问:“这位是?” “哦,他、他是——” “凌老师您好,我是华堇,”阿堇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关忻微笑着握上去,“我们之前见过,在郡王府,霄哥的化妆间。” 关忻舒展眉宇,恍然大悟“哦”了一声,明知故问:“你和云开——认识?” “我们是老朋友了,”阿堇赧然,一笑生花,“今天没什么事,一起聊聊天,让他带我逛逛校园。”又问,“凌老师也认识云开?真是巧。” “嗯,他是我的患者,”关忻瞥了眼游云开。游云开不知所措,却没半分宣誓主权的意思,关忻收回眼神,心里像壁炉中燃烧的木柴噼啪炸响,面上不动声色,“你们忙,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扬长而去。游云开看着他的背影,急得像隔着玻璃看见香蕉的猴儿,阿堇笑着打趣:“你眼睛落凌老师身上了?要不把人家叫回来。” 游云开的脸涨得通红:“不是,我就是——” “他叫你云开呢,你在他医院办年卡了?” 游云开张了张口,啼笑皆非,反驳的话消散在空气中,但见阿堇顾盼生姿,巧笑倩兮,不禁想起初高中时他也是这幅模样,迷得多少女生神魂颠倒。 昨天服装节彩排,游云开在候场的模特中偶遇了阿堇,彩排结束,阿堇主动约他第二天聚聚。一想到上次吃得胃疼的饭,游云开干脆约了下午茶,本想喝完咖啡就分道扬镳,没想到阿堇送了他一份礼物。 打开一看,他的嘴巴差点脱臼:“这是、是——” 阿堇在他对面微笑:“我记得你特别喜欢这个乐队,但是一直没凑齐专辑,前几天在网上正好看见有卖一整套的,就买了。” 游云开激动地抬起头,眼睛里有小鸟飞出来,扑棱得湿了眼眶:“阿堇,你还记得……” “看你这个反应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你出坑了呢。” “怎么会!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阿堇还记得。那么这四年的不联系、见面后的绝口不提,一定是他吃了很多苦头,不想朋友担心,才会一直闷在心里。 而自己居然造谣式揣测他。 游云开愧疚自惭,珍而重之的把五张专辑收进背包;喝完咖啡,阿堇见离游云开的学校不远,便提出逛逛校园。 关忻是晚上的飞机,时间还早,游云开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谁知道关忻竟会突然出现在学校里,必然是找他的——想到这里,游云开掏出手机一看,果然,“老婆”两个大字绿煌煌的,再看时间,四点多发来的。 游云开再呆不住,抬脸对阿堇说:“我晚上有事儿,你这次能在北京呆几天?” “时装节结束,我有一段长假,到时候回桃仙,我们和晓瑜姐一起聚一聚。你去忙吧,我自己再逛逛。” 游云开点点头,朝着校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回来,拧着背包调整带,红着脸说:“那个,阿堇……对不起。” “嗯?” “之前误会你了,以为你——诶——” 游云开羞于启齿这四年来百转千回的小心思,干脆张开双臂紧紧抱了下阿堇,硌得肋骨痛。 “你太瘦了,但也没办法,模特嘛,”游云开凝住目光,一字一句说,“阿堇,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就说,我们是朋友。” 阿堇笑笑:“嗯,我知道。” 游云开一蹦一跳地跑开,不时回头朝阿堇挥挥手,夕阳如一根火把,点亮了游云开灿烂的笑脸。 等到背影完全消失,阿堇笑意慢慢回落,轻盈的目光深邃如井。 阴暗的心托不起灿烂的脸,利益算到深处都是在算感情。他们早就不同了,偏偏游云开还能活在过去,幸运得让人嫉妒。 …………………………………… 游云开到家时关忻正在洗澡,他脱掉外套背包,蹑手蹑脚地把浴室门拉开一道小缝,毛绒绒的脑袋挤进去:“老婆……” 哗啦啦的水流声像在下着一场雨,零星打在白色的浴帘上,映出关忻影影绰绰的身形;关忻冲着水,头也不回,语气平和:“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以为你们得一起吃个晚饭。” 游云开蹲在门口,叽叽喳喳解释了一通和阿堇的偶遇,话音刚落,关忻围着浴巾,拉开浴帘出来,看也不看游云开一眼,径自对着镜子安静地擦头发,不置一词。 第36章 “老婆,我怎么感觉你有点不高兴……” 关忻心里的确不舒服,但达不到生气的程度,就像湿柴点不着火,但能叫人远远地看到浓烟。 关忻只好说:“没什么,有点累。” “对哦,你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说晚上吗?” “事情办完了,就早回来了。” 关忻打开风筒吹头发,巨大的声音静默了空气,游云开耐心地等他吹完,关忻抓过睡衣,顿了顿,对他说:“我要换衣服,你先出去。” “又不是没见过,”游云开失落地嘟囔,“你就是在生气,不行,你得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是工作上遇到傻逼了吗?” 关忻闭眼深呼吸:“你先出去,我把衣服穿上,我们去客厅说。” 游云开妥协退出,关忻换上睡衣,看着镜子里闷闷不乐的脸,使劲搓了两把,尝试翘了翘嘴角。 不过是见个朋友,还是偶遇,他对自己说,是他不让云开公开他们的关系,阿堇是云开老家的朋友,自然也在隐瞒之列,一句“关大夫”既能点明他们身份清白,又能表明疏远,云开做得没错,反倒是自己口口声声的“云开”孟浪造次,有什么好难受的? 巩固好心里建设,关忻放柔了面容,出了浴室,正看到游云开坐在沙发上整理背包,他的手里拿着个袋子,往外一张一张的拿出—— 专辑? 熟悉的封面让关忻心脏一紧,就像无意间踩空了一级台阶。走近,游云开转过头,挥舞中手中的专辑,笑得刺眼:“老婆你看,我终于凑齐了sb的专辑!” “……阿堇送的?” “嗯!”游云开挨张翻着,爱不释手,“我真是错怪他了,其实他一直惦记我的,还记得我最喜欢的乐队,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礼物了!”又讪笑着地摸摸鼻子,“老婆,我之前那么说他,你不会觉得我小心眼儿吧。” “……” “哦,对了,”见关忻没有附和,游云开收起专辑,蹙着眉尖,忧虑地问,“发生什么事了,惹得你不高兴?” “……没什么。”关忻垂下眼,往卧室走去,“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不会是生病了吧?”游云开起身拦住关忻,撩开关忻的刘海儿,额头相抵,“不热呀。” 鼻息相缠,关忻嗅到游云开身上阳光的味道,像阴湿的植物瑟缩一下,后退躲过:“真没事儿,你继续收拾,别打扰我,我睡一觉就好了。” 游云开乖巧地点点头,目送他进卧室。 关忻关上门,从包里拿出书,翻开看了半晌,随手丢在床头。 第26章 明信片终究没送出去。 关忻尝试着让大脑跟心讲道理,不能说收效甚微,只能说毫无卵用,他深知自己可笑,无人知晓的费心比不得回报的付出更阴私,就像永无天日的暗账,藏起来天下太平,翻出来天下大乱。此中的怨和不甘嚼在嘴里,像剔不出去的鱼刺,有口难言。 而这些还不算什么,最大的难受是他猛然发现,能拍卖游云开的消极、招揽游云开喜悦的人也可以不是关忻。这份落差如同精神上的湿疹,不致命,但熬人又羞耻,得藏得深深的,不为人知。 总而言之是要让游云开心情好起来,甭管怎么论,目的达到就行。关忻把鱼刺儿囫囵咽下,独自消化,这事儿面上悄然揭过。游云开见他精神好了,只当他出差劳顿,当晚没再闹他;倒是关忻,睡着了仍把游云开抱得紧紧的,生怕他跑了似的,热得游云开出了汗。 游云开挣了两下没挣掉,抬手摸了摸关忻发丝垂落后露出的疤,心里暗笑:平时白天接个吻都得抢劫,晚上睡着了倒是白送,真是别扭。想到这里,他眼珠子一转,凑到关忻耳边,蛊惑地说:“关忻关忻,这个世界上,谁是你最爱的人?” 关忻当然没反应。 游云开轻咳两声,cos关忻的声线,闭上眼陶醉扭动:“当然是你啊,我的亲亲老公~” 说着撅起嘴,睁开眼,一头栽进关忻琉璃似的瞳孔。 “……” “……” 俩人王八瞪绿豆,尴尬无语。游云开涣散目光,收回嘴巴,慢腾腾地将被子拉过鼻子:“我在梦游,我在梦游……” “……” 游云开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感受着关忻的视线灼灼地烧着他的脸,不一会儿头顶响起正版的关忻声线:“嗯,是你。” 游云开刷地睁开眼,黑曜石般莹透,嘴巴咧成荷花。 “你呢?”关忻问。 “啊?” 关忻没说话。 关忻平时绝问不出这么肉麻的情话,乍然的冲击就像穿着羽绒服去南极玩雪,一下船绿草如茵比三亚还热,游云开一时转不过弯儿来,幸而关忻耐心得很倔强,等着他的答案。 直觉告诉游云开,关忻绝对藏了事儿,但打草惊蛇只会让他躲得更隐蔽。游云开脑子一亮,掀开被子说:“问我我万一说假话呢?你跟我来。” 能睡进一被窝儿的都是一路货色,俩人大半夜抽风,开灯来到洗漱台的镜子前,游云开摇头晃脑:“你自己问它,就说,魔镜魔镜,这个世界上,谁是游云开最爱的人?” 关忻好笑地看他一眼,煞有介事地站到镜子前:“魔镜魔镜,这个世界上,谁是游云开最爱的人?” 游云开捏着鼻子:“就是你呀,世界最帅大帅比。” “你有病啊?”关忻笑得肚子疼,玩心大盛,“别左顾言它,不说名字谁知道是谁。” “好吧好吧,诶,看在你这么好看的份儿上,就再免费送你一次询问机会,下次可就收费了啊。” “那你要说详细,不然我投诉。”说完,关忻又问了一遍。 游云开:“就是你啊,关忻,曾用名凌月明,身份证号……” “你把我身份证号都背下来了?” “对啊,”游云开不以为然,“这个世界上,可能有人跟你同名同姓,同年纪同性别,甚至长得都可能很像很像,但身份证号是独一无二的,看到这段号码,我就知道,这是‘我的’关忻。” 关忻张了张口,望洋兴叹:“你要是能把这心思用在体测上……” 一句话击中游云开七寸,捂住耳朵疯狂摇脑袋:“啊啊啊啊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心口郁结松动,关忻笑说:“好了,不闹了,回去睡觉。” “等等等等,你爽了,我还没够呢。” 关忻想到这话会出现的场景,脸红:“你说什么——” 游云开纯洁地拉开关忻,换成自己站在镜子前:“魔镜魔镜,这个世界上,谁是关忻最爱的人?” 说完使劲儿给关忻使眼神儿。关忻双臂环胸,故意看他笑话,就是不开尊口。 游云开才不气馁,“切”了一声,对着镜子惊喜地说:“呀,原来是我呀!” 关忻看他自娱自乐的样子,笑着摇摇头,抬腿要走,只听游云开又说:“魔镜魔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关忻的人呀?” 关忻收回了脚步。 游云开眉眼弯弯地说:“哦,还是我啊!”指着镜子朝关忻邀功,“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关忻掩口轻咳一声,耳尖泛出游云开熟悉的粉色。如果说游云开是太阳,那关忻就是月亮,全靠反射游云开的光芒,才能在暗夜中自我明亮,是以即便被连累得愚蠢幼稚,也神奇地对游云开欲罢不能。 游云开的发光源自内部能量,积蓄了多年的亲友之爱,垒聚出了珍贵独特的他,到头来成全了自己不劳而获——关忻想——作为摘果子的人,反去嫉怨栽树的人,万不应该。 想到这里,他牵过游云开的手来到客厅,说:“能让我看看阿堇送你的专辑吗?” 游云开大方地从五斗橱里拿出来摞在桌上,像求偶的松鼠炫耀家底:“都在这儿了,一共五张,你这儿没音响,这个用音响听才过瘾呐,以后你跟我回家,我放给你听。” 关忻直奔第三张专辑去,打开合上,来回检查了几遍,确认没有“随赠品”,总算舒了心,还给游云开说:“收好。” 游云开利索收好,两人回到卧室,游云开打个哈欠,正要接着睡觉,关忻却取过丢在床头柜上的书;游云开爬上床凑过去,是本旧书,很小很薄,封面是一只半坐远望的可爱小金毛,游云开支起上身,斜歪着头把右下角的书名一字字念出来:“与狗狗的十个约定?” 关忻看看游云开的姿势,不厚道地笑出声,指着封面上的金毛幼崽:“你和它好像。” 游云开眉开眼笑:“原来你眼中的我这么可爱。” 关忻把书递过去,游云开接过来,疑惑地说:“给我的?” 关忻含笑:“翻开看看。” 游云开一下子就翻到夹着明信片的页数,接着床头灯的光线定睛一看,倒吸一口气,整个人一个鲤鱼打挺! 关忻被他颠得险些坐不稳,游云开捧着书,双手颤抖,舌头打结:“这这这这——这是——?!!” 第37章 “本来想凑齐一整套专辑送给你,但是……”关忻瞥了眼客厅,“幸好你有一个好朋友,这么惦记你,”收回目光,“这张明信片听说也挺难得的,虽然比不上专辑——” “老婆,你说什么啊,”游云开热泪盈眶,“天哪,这可是限量只有五十张的签名明信片啊,”伸出肉垫用力张开,怼到关忻眼前,声嘶力竭,“五十张!只有五十张!我做梦都没想过能亲眼见到,更别提拥有了!”仍不敢置信,战战兢兢,“真、真是我的了?” 关忻“嗯”了一声。 游云开做梦似的合上书,伸手上下检查着关忻的胳膊腿儿:“你也太神通广大了,哪儿弄到的,不是典卖了灵魂跟恶魔换来的吧!” 关忻好气好笑:“你也太夸张了。” “这就相当于白蛇盗的仙草,我要是哪天死了,你拿出这个我一整个儿回魂给你看——” “别瞎说!”关忻轻斥,顿了顿,宠溺低柔,“你喜欢就好。” “我可太喜欢了!!你怎么不早拿出来,你下午眯着的时候我就看到了这本书了,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你居然拖到现在才给我!” 关忻眼神像经风的烛火,飘了一下。 游云开醍醐灌顶:“哦,你是——”笑眯眯的,压低了声音,黏糊上去,“吃醋啦?” 关忻正色:“被他捷足先登的感觉是不太好,不过看你当时那么高兴,我心里也平衡了点儿。” “你放心啦,阿堇是个大直男,以前可招女生喜欢了,跟他在一起我就没断过巧克力。” 关忻皮笑肉不笑:“他要不是直的,我就得担心了?” “老婆,怎么办,你越吃醋我越兴奋,”游云开恬不知耻,“刚才不是问魔镜了吗,要不咱们再问一次?” “……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上学。” “我明天去把明信片塑封起来!”游云开说着钻进被窝,关上灯,拱进关忻怀里,早忘了上半场热出的汗,突然来了一句,“guess how much i love you.” “嗯?” “这个绘本,你看过吗?我小时候我姥给我念的,我一下子就背下来了。” “没看过。” “我背给你听,”游云开兴致勃勃地,“little nutbrown hare, who was going to bed……” 在游云开脆亮的声音中,关忻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关忻出门诊,到了诊室一翻包,发现多了两根蛋白棒,其中一根上面贴这个便签,上面写着:“guess how much i love you?i love you right up to the moon——and back.” 关忻无声而笑,在放号前把它夹在了身份证卡包里。 ……………………………… 下午关忻做了两个手术,出来又去住院楼,替参加行业大会的主任例行每日的术后复查。忙完已经快八点。关忻这才想起来忘跟游云开报备,掏出手机一看,除了游云开的微信,还有两通连霄的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通知他明晚的晚餐地点。 回到家,进了屋,看见游云开已经把塑封好的明信片规整地放进相框里,摆在五斗橱上的树懒闪电旁边,关忻心情颇佳,吃饭的时候告诉游云开,明天晚上他们要和连霄一起吃饭。 游云开的表情像吞了一块姜。 前男友就像农药,他可以帮助庄稼成长,但绝不能有残留,他们是现任啃庄稼时最闻风丧胆得而诛之的东西。 “非得去啊?” 关忻逗他:“那我一个人去?” “不行!”游云开嚎叫,悻悻地,“才多久啊,他就有了男朋友,我咋那么不信呢?哼,一定有阴谋。” 吐槽归吐槽,不满归不满,第二天,游云开特地跑到理发店做了个发型,回来试了好几套搭配,捯饬得人模狗样,不像去吃饭,到像去比美。关忻放他自流,俩人踩点到了餐厅,连霄已经在位置上等着了。 餐馆高档私密,顾客寥寥,每个餐位都巧妙地用沙发隔绝了他桌的视线。在服务生的带领下,两人坐到连霄对面,连霄依旧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点头招呼后,关忻看向他身边的空位:“你男朋友呢?” 游云开暗中翻个白眼,撇撇嘴,满脸写着“我就说有鬼吧”。 连霄拿过菜单递给他们:“他马上就到,不用等他,咱们先点着。” “还是等他到了再一起点吧。” “不用,他吃得少,职业要求。” 游云开这回毫无负担地翻着菜单,完全没有跟老师他们吃的那顿拘谨,反正连霄请客,他们这群208,宰两顿当是为国家gdp增长做贡献了。 这时对面的连霄朝远处挥了挥手:“这里。” 关忻和游云开心知就是他男朋友了,齐齐回头一看,愕然。 游云开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阿、阿堇?!” -------------------- 哈喽,小天使们好呀,能冒个泡让我看到你们嘛(*^▽^*) 如果对文章有想说的,请一定说出来,对作者来说真的超级无敌感激的!我们都明白“写感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知道说什么的话,可以发个“哈喽”,让我开心一下嘛!mua!! 第27章 阿堇在游云开惊恐的目光中坐到连霄身边,关忻先一步回过神,撩起眼皮意味不明地瞄了连霄一眼,但没多话。 连霄伸展手臂,揽过阿堇:“你们认识?那正好,不用做介绍了。” 游云开瞪着阿堇肩膀上的猪手,双眼喷火,视线在二人之间游动,语无伦次:“阿堇,你怎么,他——你——” 阿堇笑笑:“霄哥跟我说今晚要跟凌老师double date,我就知道准能见着你,surprise.” 游云开还要说什么,被关忻打断:“好了,点菜吧。” 餐馆是新式粤菜,连霄点了几笼招牌点心和艇仔粥;关忻点了两道热菜,一荤一素;游云开怀揣私人恩怨点了个贵的,最后轮到阿堇,阿堇说:“这些够了,我动不了几筷子,周末走服装节的秀,这两天正是关键时候,绝不能胖了啊。” 连霄一句劝慰都没,收了菜单交给服务生。游云开对连霄本就成见极深,更觉得他不够体贴,断定阿堇痴心错付,顿时火气上拱,心有不甘:“你不是又喝了一天冰美式吧?”叫回服务生,“加一份松茸刺身,”对阿堇说,“这个热量低,也是你很喜欢吃的。”说完讽刺连霄,“你就不会在你男朋友喜欢吃的东西里面,挑出他能吃的吗?” 连霄饶有兴致地看了眼关忻,说:“阿堇工作特殊,就是点了松茸,最多只能吃半片,我不爱吃松茸,月明也帮不了你,他松茸过敏——哦,你不知道啊,”看着游云开愣住的神色,笑意加深,朝他举了举水杯,“光盘行动就靠你了。” 游云开不知所措,小声问关忻:“你松茸过敏?” 关忻没理睬他,对连霄说:“加个一人份的清汤松茸吧,”又对阿堇微笑,“无油少盐,天凉了,暖暖身子。” 阿堇点头,连霄朝服务生使个眼色;交锋翻篇,三个人聊着天气,唯有游云开的窘迫还闷在松茸里,一顿饭吃得食不下咽,还得听连霄谈笑风生:“最近在接触一部好莱坞的电影,但我想重新做规划了,美国毕竟不是家乡,中国人想混出点名堂,太难了。” 关忻说:“你还不算有名堂啊,别太贪心了。” 阿堇崇拜地看了连霄一眼:“我支持你,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连霄旁若无人地亲了一下阿堇的脸颊,关忻则看向游云开的反应,游云开死死咬着嘴唇,怒盯连霄,自家白菜被野猪拱了似的愤怒;关忻给他夹了一颗虾饺,解救他殷红渗血的嘴,说:“这个虾饺不错。” 游云开冲他挤出个狰狞的笑容,然后瞪回对面,撕咬虾饺,活似撕咬连霄的肉。 关忻见他这样,顿了顿,继续跟连霄聊天:“听说alex不做你经纪人了?” “你还是这么关心我,”连霄开个玩笑,“他建议我留在好莱坞,但我还是想回来。他有家有业的,走不了,就好聚好散吧。” 关忻默不作声,心想,连霄如今的高度差不多到了当代华人影星的天花板,alex恐怕也化不到更好的资源了,但是回国——他看向小口喝汤的阿堇——一旦连霄同性恋的身份曝光,只怕大陆难容,到时又没法再回好莱坞,进退维谷,窄路不通。 除非连霄只是玩玩,压根儿没打算和阿堇天长地久。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眼游云开。 阿堇如何,跟他没什么关系,他担心的是游云开,以游云开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性子,到时候会闹出多大风波,关忻简直不敢想。 想到这里,微妙的嫉羡死灰复燃,曾经他被连霄弃如敝履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能安慰他或为他挺身而出的人。他淋过了雨,一身泥泞蹒跚到游云开这堆篝火前,刚刚恢复体温,然后发现篝火也是别人的雨伞。 游云开很好,好到他升起一丝不满都是错。 第38章 关忻心不在焉地夹了一口菜,刚放到盘子里,艇仔粥上了来;关忻环顾了下桌子,游云开终于回收眼神,问:“找什么?” “胡椒粉。” “在这儿。” 游云开拿过黑胡椒调料瓶,关忻刚要说什么,连霄已经叫来了服务生:“您好,麻烦拿一瓶白胡椒粉。” 游云开握着调料瓶的手僵住,半晌臊眉耷眼地放回去。关忻见状,盛了碗粥给他,这时连霄说:“他们家的甜点广受好评,要不要尝尝,”又笑,“你现在不做演员了,偶尔放纵一下有益身心。” 关忻转头问游云开:“吃甜点吗?” “不要。” 关忻这才回过头说:“不用了,谢谢。” 连霄耸了下肩,宽厚一笑;游云开好受了些,感激地看着关忻,整个人支棱了不少。 磕磕绊绊熬过晚餐,终于到了告别的时候,游云开如蒙大赦,四人相继起身,关忻和阿堇并排而站,为了给另两人腾地方,同时向后退去,正巧背后一位服务生上菜,眼见撞个正着,连霄眼疾手快,一把拽过关忻,一盘汤汤水水全洒在了阿堇身上。 服务生连连道歉,阿堇没听到似的,怔怔看着连霄握着关忻胳膊的手,眼圈倏地红了:“我、我去下洗手间。” “阿堇!” 游云开左右看看,一跺脚追了上去。 关忻抽出手臂,等两人不见了,回过头说:“不去哄哄?” “有你男朋友哄呢。” “……虽然这么说是多管闲事,但是,连霄,别再伤害爱你的人了。” “再?上一个爱我的人是谁,你?” 关忻凝视他好一会儿:“你真是个混蛋。” 连霄气定神闲地笑了:“月明,和你分开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事。但如果你觉得游云开是那个人,那我甘愿为我的后悔买单。” “别把我和云开扯进去,既然你选择了阿堇,就好好对他。” “别说得好像我多渣似的,他不亏,我给了他不少资源。”连霄说,“他知道我心里有你,但他说他不在乎,所以我给了他一个机会,我也祝愿他能让我移情别恋,早日爱上他,忘了你。” “……”原来是你情我愿,关忻一个外人,没立场置喙,于是说,“我去看看他俩,你去结账。” ………………………………………… 阿堇的外套一片狼藉,算是毁了,但他固执的在水龙头下清理着,眼泪珍珠似的往下掉。 游云开一进去看到这画面,心都碎了:“阿堇……” 阿堇抹了把眼睛,苦笑一声:“让你看笑话了,我马上就好。” “你——” 看着他单薄的t恤挂在瘦削的身体上摇摇晃晃,游云开立刻脱下外套给他披上。 阿堇再撑不住,把外套摔进水池里,裹着游云开的外套,泪眼婆娑,泣不成声。 “阿堇,”游云开说,“连霄不是个好东西,你不能跟他在一起,听我的,分手吧。” 阿堇苦涩地说:“我知道他喜欢凌老师,但是他至少愿意把我带出来,还是带到凌老师面前……算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吧。”勉强一笑,“我是不是很傻?拼命找他在乎我的证据。” “阿堇……” “没关系,我是个模特,习惯了被挑选,习惯了被比下去。” “你胡说什么呀,你是最棒的!”游云开说,“是连霄配不上你,我真为你感到不值……说起来,你不是直的吗?怎么会……” 发现阿堇是gay,就像火焰杯里罗恩和哈利邀请舞伴未果,回头蓦然发现赫敏也是女孩儿一样;游云开方寸大乱,抓住机会赶快问个清楚明白。 阿堇说:“他可是连霄啊,谁会不喜欢连霄呢?” 游云开想说“我就不喜欢他”,但此时显然不适合提及和连霄的恩怨,于是斩钉截铁地说:“不管你是直是弯,有大把男孩女孩爱你爱的要死要活呢,你忘了你初中高中的时候,那么多巧克力,我都吃出阴影了。” “但他们都不是连霄,”阿堇摇摇头,“你别管我了,我没救了。” “那怎么行,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阿堇看着他,良久叹息:“真羡慕凌老师,霄哥喜欢他,你也喜欢他。” “啊,啊?”游云开懵了一下,“阿堇,连霄他不喜欢你是他有眼无珠,不是你不好——” “别再说了!”阿堇梨花带雨,“他知道凌老师松茸过敏,知道凌老师喝粥要加胡椒粉,遇到危险也是先抓住凌老师,却连我今年几岁都记不住,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可是我喜欢他啊!” 游云开浑身不自在,阿堇的话句句在提连霄,却像巴掌一样落到他脸上:他不知道关忻过敏,不知道关忻喝粥加胡椒粉—— 阿堇哭得摇摇欲坠,仿佛承载不住连年暴雨而溃堤的堤岸,倒在游云开怀里。游云开抱住他,安慰说:“阿堇,我不想你受伤,长痛不如短痛,分手吧。” “我也不想喜欢他,可我控制不住,云开,我该怎么办?如果我喜欢别人——如果我喜欢你——该多好……” 游云开安抚他后背的手僵了僵,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又或者,是他刻意回避的一种可能。 门口,关忻静静地看着他们。他听到了阿堇的“如果”,也注意到了游云开僵硬的手,但他知道“如果”不等于“事实”,所以他没出声。 还是阿堇先发现了关忻,慌忙从游云开的怀里出来,擦干了眼泪,不自然地笑笑:“凌老师。” 游云开回过头:“关忻——” 关忻瞟了眼水池里的衣服,说:“收拾好了就走吧。” ……………………………… 游云开的外套给了阿堇,横眉冷对地看着他上了连霄的车,目送他俩走了,才跟关忻上了他们的车,一边扯安全带一边说:“连霄真不是个东西,老天爷不长眼,怎么就让他火了呢?” 关忻看他一眼,踩下油门缓缓驶出:“你不应该劝阿堇分手。” 游云开震惊地瞪大双眼:“为什么?连霄什么人你最清楚,而且他不喜欢阿堇,难道要让阿堇吊死在他身上吗?!” 关忻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和游云开吵架压力很大,他本能地怕游云开生气,然后离开,可是今天这顿别扭饭吃的,他就是想说点什么:“他俩一个周瑜一个黄盖,回头连霄迷魂汤一灌,你里外不是人。” 游云开火冒三丈:“你说过,不会再玷污我和阿堇的友谊!你是知道连霄喜欢你,巴不得摆脱他,可你不能利用阿堇啊!” 关忻气得手直哆嗦,把车缓缓停在路边,才说:“我利用他什么,今天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连霄的男朋友是他。” 游云开缓了口气:“关忻,阿堇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吧?” “这是阿堇自己的选择,你凭什么干涉?”关忻别过脸,深呼吸又转回来,“云开,总有一天你得习惯,朋友有他们的路要走,支持、安慰、帮助都可以,但你不能强扭着他走你的路,你们只是朋友,距离和分寸才能让你们走得更远。” 游云开不可思议地说:“你让我见死不救?” 关忻盯着他,呼吸渐渐沉重,他不想问,但不得不问:“如果不是阿堇,是别人,你还会这么生气吗?” 第28章 这句话游云开没有回答,但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车内昏暗,路灯显得夜色更加沉暗;关忻密匝匝的眼睫层层筛过光影,落入眼中,水波般粼粼变幻,掩盖源头的色彩。 许久,游云开躲避掉关忻的视线,扭回头坐正,紧拧着眉头,不再言语。 车子再度启程,空气凝滞成冰,关忻却松了口气,寒意虽然刺骨,但同样可以让人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刚才很怕游云开一气之下弃车离去,在追与不追之间,尊严如绷紧的琴弦,心念微微一颤就会断裂。 幸好,游云开没走,“永远不会离开”这句承诺依然生效。 当晚两人背对着背,谁都没睡好,凌晨关忻迷迷糊糊寐过去,闹钟还没响,就冷不丁惊醒,下意识往身边看去——他扑腾一下坐起身,刚清醒的大脑一阵晕眩。 ——游云开不在。 心慌意乱,像瞬间烧开了一锅水,烫得他光着脚慌忙拉开卧室门,客厅空无一人,清晨的光冷飕飕的,冻住时间和血液,关忻苍白着脸,腿上陷入沼泽般,每走一步陷得越深窒息越重,但他仍追日似的趟过客厅,来到书房、厨房,用眼睛穷索冥搜。 游云开不见了。 心如擂鼓,带动浑身剧烈颤抖,仿佛一场酝酿了整晚的地震,张皇失措却寸步难挪,沼泽淹没胸口,他艰难地呼吸着,大脑展成一篇白纸,上面印着浓血成墨的硕大黑字:他不会走的,他说过不会走的。 茫然僵立,好一会儿才想到找手机联系游云开;用尽气力堪堪转身,忽然响起钥匙插入门锁的声响。 第39章 桎梏全消,关忻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门口。 门开,游云开穿着睡衣,套了件外套,头发乱成鸡窝,提着袋子睡眼惺忪地进来,一抬头骇了一大跳! 关忻肤色雪白,嘴唇淡到无色,直挺挺地盯着他,蜡像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干涩龟裂,红丝密布,像渗血的蛛网,在看到游云开的第一时间光一样直射出去,在空中张开绵密的大网将他层层捆缚捕捉。 游云开挠挠脑袋:“这么早就醒了?” “……你去哪儿了?”关忻低声问,嗓音像磨过砂纸。 游云开将袋子举到脸旁晃晃:“我二十了,可以借酒消愁了。” 关忻一步步走上前,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脖子,用失而复得的力气紧紧抱住他。 游云开惊讶地偏过脸,一边抬手回抱住他,一边试图看到关忻的表情——依然是波澜不惊的沉稳,但身体偶尔的轻颤暴露了真实心境。游云开立刻明白怎么回事,说:“对不起老婆,我应该跟你报备的,让你担心了。” 一句话,如同一杯冰块加入沸水中,关忻逐渐回温、软化。游云开等他镇定,拥着他来到沙发坐下,将袋子里的啤酒尽数摆在茶几上:“我一直在想你的话,失眠了,就去了趟便利店,想借着酒劲儿睡过去。” 窗外刚蒙蒙亮,大概五点,关忻看着排兵布阵的啤酒,顿了顿:“那只是我的想法,你可以不听。” 游云开摇摇头,开了一罐:“你说的对,我想了一下,如果不是阿堇,是一个陌生人,我会超级高兴,觉得连霄终于不会来跟我抢你了,可是一想到那个人是阿堇,我就……” “人之常情,这不怪你,”关忻说,“而且你可以放心,谁都抢不走我。” 游云开慢慢歪过身体,靠在关忻肩头,一边喝酒一边呓语似的说:“我还是想再去劝劝阿堇,不然我心里不安生。” “你想怎么做不用告诉我。” 游云开促狭地看他:“还是得跟你报备一声,不能让你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生你的气了啊,”游云开直起身,扳过关忻肩膀,迎着薄薄天光双目相接,一片赤诚,“人心都是偏的,陌生人我可以自私,但阿堇真不行,老婆,你能理解我吗?” 关忻还能怎么回答?他一直都理解,但不妨碍他小心眼。 爱是桌面,四条桌腿分别是偏心、例外、首选和独占,缺了任何一条,就会应声而倒。曾经占尽这些优势的是阿堇,自己后来居上,但某些时刻,阿堇的身影依然会出现在他前面。 朋友和爱人没有孰轻孰重,全赖当事人的感情深浅。就像两条围巾,由同样长度的毛线织成,爱人的围巾紧密温暖,却短;朋友的围巾松散透气,却长。关忻不是二十郎当岁的毛头小子了,活的越久,过去就成了换取成熟的筹码,游云开可以沉迷青春的单纯时光,关忻则必须得体地在一旁包容、守护,在游云开回眸时给予一个静好的微笑。 “别撒谎,你明明就生气了。”关忻只能把所有贬义情绪咽下,左顾言它,“以后对我不许撒谎,不许隐瞒,我宁可要残酷的真相,也不要美丽的谎言。” 游云开竖起三根手指:“好,我发誓,以后我们对彼此都要坦诚相待。”说完挂住关忻脖颈,赖赖唧唧摇啊摇,“你好像很怕我们起争执,别怕,吵架归吵架,吵不散的。” 全身血液彻底恢复流动,关忻目光放远,望向游云开身后隐匿黑暗的餐厅和玄关,窗外朝霞成绮,粉紫色的天光一路打进来,驱散了暗处阴翳,美而朦胧,像一场童话,更像一场梦。 ……………………………… 游云开吃过早饭去学校,下午去了服装节场地,模特在进行最后的试衣,这周末正式表演。 彩排结束已经夜里九点多,晚上放饭的时候,他们这群免费牛马还在干苦力,一口没吃上,游云开饿得头晕眼花,但还是先在后台逮住了阿堇:“一会儿怎么回去?” “打车。” “连霄不来接你?” 阿堇好脾气地笑笑:“大张旗鼓,公开露面的,不合适。” 游云开颇有微词,转念一想反正是要斩红线,连霄越不作为,他越仗义执言,于是说:“正好有话跟你说,陪我去吃点东西吧,饿死了。” 俩人就近找了家麦当劳,游云开点了份套餐,给阿堇要了杯热水,两口汉堡下肚,终于从容起来,吸着可乐清清嗓子,说:“阿堇,我还是那句话——” “要我跟霄哥分手?” 阿堇桃花瓣似的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游云开被他噎了一下,然后就被牵着鼻子走了:“对,我就不明白了,连霄那个家伙有什么好?你不了解他,电视上的样子都是他的人设,装的!” 阿堇默默听他说完,轻声细语地说:“云开,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讨厌他?” 游云开愣了愣,回想跟连霄的第一次碰面,那时候他刚推断出连霄伤害过关忻,居然还敢跑去关忻的医院贴脸开大,他的厌恶更多是为关忻鸣不平。在此之前,连霄对他而言就是个知名演员,放松时会看看他的电影而已,他既不追星,也不了解,更谈不上什么好恶。 阿堇审视他的表情,淡淡一笑:“你讨厌他是因为你喜欢凌老师,如果凌老师给足了你安全感,让你有足够的自信不再患得患失,你就能用公平的眼光待连霄。人无完人,霄哥不可能没有缺点,但他如果真有那么差,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他吗?你不会自大到觉得众人皆醉你独醒吧?” 游云开哑口无言,但阿堇意犹未尽,给出致命一击:“凌老师也喜欢过他,不正能证明他很有魅力?难道凌老师可以喜欢,观众可以喜欢,谁都可以喜欢,偏偏我不能?”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他不喜欢你啊,还这么吊着你,而且、而且——”游云开眼睛一亮,抓住了救命稻草,“而且关忻现在也不喜欢他了,他以前被连霄伤得特别深,跟一只被虐待过的三花猫似的,敏感多疑又逞强,一直走不出来,跟我在一起了才好点儿,但也有限,我不想你也变成他那样。” “听你这么说,我反而松了口气,如果凌老师对连霄旧情未了,我才要真正担心呢。”阿堇说——游云开像被当面打了一拳似的——阿堇笑了下,而后面色变得郑重,“云开,把凌老师看紧点儿,你被嫉恨蒙蔽了双眼,看不到霄哥的魅力,千万别给凌老师动摇的机会。” “关忻才不会再喜欢上那个家伙,他答应过我不会被抢走,”游云开筋筋鼻子,“别总说关忻了,说你呢,单凭连霄吊着你这点,就渣到不能再渣了。”叹口气,苦口婆心,“阿堇,那么多人喜欢你,你怎么就挑了个不长眼的呢?” 阿堇冷冷一扯嘴角,扯出满腔苦涩:“你不懂……” “那就让我懂啊!” 阿堇看了他一会儿,黯淡双眼:“你就给我留点体面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游云开生出不祥的预感,“跟我都不能说吗?如果不方便,我保证不会跟任何人说,包括关忻。” 阿堇手中的纸杯捏得变型,游云开担忧而耐心地等待着他开口,半晌,阿堇徐徐说:“霄哥……很好,某种程度来说,是他救了我。” “救了你……”游云开喃喃着重复,俄而惊恐地倒吸口凉气,“你、你怎么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阿堇停顿了一会儿,看着杯中微漾的水面,组织语言,“模特是被挑选的职业,那么挑选的人就掌控了权利。权利是男人最好的春药,它可以让匍匐权利的男人变成女人。” 西方的精英高层基本被男性垄断,游云开出探时尚圈就得出了这个道理。阿堇说得文雅,但细思极恐。 “……我以为去了美国、签约业内顶尖的模特公司是追梦,但没人告诉我梦想的代价是什么,”阿堇说,“这几年我过得很痛苦,想要更好的资源就得往上爬,而我们能拿得出手的资本就只有……”轻咬下唇,难以启齿,眼底涌出晶莹,“就只有……” 游云开了然,心疼地递上纸巾。 “我能接受身体是待价而沽的商品,但我以为是为了呈现服装,像一只信鸽一样,在t台上沟通设计师和观众,但实际上……”阿堇缓了口气,“我认识的一些同行,有的从了,然后获得了更多机会;有的退出转行了,再没音讯;更多的是我这种,不知道该进一步还是退一步,这么多年,一直在原地踏步。” 游云开说:“我看到过你走秀的视频,特别棒,虽然少,但还是有机会的,是吗?” “对,我很幸运,通过了洛伦佐的试镜,”阿堇低笑一声,“我也以为要好起来了,可是——” 游云开有些崩溃:“难道洛伦佐也?” “不是,”阿堇说——游云开松了口气——“你看到的应该是意大利的那场,那场最火,但之后,一个观众——男人——要我的联系方式,我没给,我说有需要可以联系公司,然后那天晚上我就被安排了酒局,他们下了药……” 第40章 阿堇的声音越来越低,浑身笼罩在阴霾中,被逼到死角的天鹅般瑟瑟发抖。游云开安抚着他的背,骨节突出,硌手:“没事了,我们现在在国内,没人会伤害你的。” “云开,不要瞧不起我,”阿堇倒进游云开怀中啜泣,“我不想的,可是没办法,我逃不掉……” “不是你的错。” 游云开无畏他人异样的目光,抱紧阿堇安慰。阿堇断断续续地说:“第二天一大早,那个男人的老婆闯进来,捉奸在床,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男人说是我勾引他;他老婆是洛伦佐的高定客户,要求品牌封杀我……不论我怎么跟公司争辩那是污蔑,我才是受害者,但都没有用,其实真相是什么公司最清楚,但他们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模特得罪品牌方。被洛伦佐封杀的模特,其他同线品牌也几乎不会启用,我的职业生涯彻底毁了。” 游云开暗想,难怪会在北京一个小小服装节上遇到阿堇这个级别的模特,又问:“那上次见面,你说去法国走一个洛伦佐的秀是怎么回事?” 阿堇从他怀中出来,擦了擦眼泪,喑着嗓子说:“这就要感谢霄哥了,在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看在我们都是中国人的份儿上,帮我保住了洛伦佐亚洲区的广告拍摄,法国那场他也帮我争取了,但是拿钱的争不过花钱的,临门一脚还是黄了,我就只好接一些小单子,总比坐吃山空要好。” “原来是这样,”游云开不情不愿地承认,“那他还挺仗义。” “对我来说,他就是从天而降的英雄,拯救我脱离苦海,爱上他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阿堇满目憧憬,“云开,霄哥很好,真的很好,即便他不喜欢我,我也没办法怨他,至少他还给了我一个机会。” 他握着温水,有些凉了,是和连霄的手掌一样的热度。 良久,游云开叹气说:“是我想错了,我不拦你了,只要你能接受最坏的结果就行。” 阿堇朝他含泪而笑,像清晨沾露的白山茶,迷得游云开眼前一花:“我知道你是好意,谢谢,幸好还有你。” 游云开被夸得脸红,呐呐地应了两声。阿堇噗嗤笑说:“其实你应该给我加油啊,我拿下了连霄,你那边也更安心了不是?” 说起这个,刚才被“劝说阿堇”压下去的“连霄很有魅力”这个论点破土生芽,无形地萦绕在游云开心坎儿挥之不去。 当晚回家,关忻正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等他。游云开洗漱完扑上床,闻着关忻的气息,食指大动;关忻由着他连摸带亲,献出脖颈时问:“心情不错?看来事情办得很顺利,劝动阿堇分手了?” “恰巧相反,他把我策反了。”游云开有点无语有点郁闷,更多的是无奈。 关忻一挑眉毛:“这个阿堇不简单呐。” 游云开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老婆,阿堇说,因为我跟连霄是情敌,所以没法公平的看待他,其实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是吗?” “怎么,你要追连霄?” 游云开的脸扭曲了:“这玩笑可开不得啊,我都软了!” 关忻朗声笑起来,笑完认真地说:“他想讨人喜欢的话,没人逃得过。” “那他现在喜欢你,你可不能被他忽悠了。” 关忻揉揉他的头毛:“我现在不在你嘴里呢吗?” 游云开“嗷”了一声,冲着关忻的嘴咬上去。 …………………………………… 之后连霄又约了关忻两次,都被关忻巧妙地回拒了,同时警告他不要来医院找他。如今服装节顺利结束,游云开终于不再挂怀阿堇,《重聚》播出的余温连日下降,前段时日的担心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总之好事连连,关忻自然不会自找麻烦,他的心墙已经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喜欢的工作、喜欢的生活和喜欢的人筑起的高高堡垒,他栖身其中,每天一个人的时候都忍不住偷乐。 至于阿堇,关忻腹黑地没有告诉游云开,当最好的朋友喜欢上了你最讨厌的人时,疏远是注定的结局。 ——那又怎么样,他只是隐瞒,又没撒谎。明里暗里,关忻难免希望自己才是游云开不论条件坚定选择的人。 游云开和刘沛牛马回槽,继续学校生涯。复试回了信儿,他俩的作品都过了,不久之后就会亮相上海时装周洛伦佐专场,当场抉出前三名,非常刺激。 即便没有拿到名次,能上洛伦佐这种超一线大牌的专场,也已经是天大的荣誉了。但今年又多了一条重磅惊喜:第一名直接签约洛伦佐设计工作室! 得知这个消息的两个人都傻了,二话没说就签了同意合同。回家之后游云开迫不及待地跟关忻分享喜悦,连父母都是经过关忻提醒才想起来告知的。游云开软磨硬泡:“老婆,请假嘛,去上海看秀,这可是我的作品第一次登上这么大的舞台呢!人家要和你一起见证!” “不行,这几个月调班够多了,”这只是借口,关忻另有心思,“不如叫你父母去看?他们一定很为你骄傲。” “他们去也不妨碍你去嘛。你们要是都在,以后我呼神护卫的时候,想的就会是这一天了!” 关忻耳根一动,心念陡转,有了盘算,面色仍微沉:“不行,我们说好的,一点端倪都不能有。” 游云开心道还一点端倪不能有,你在我列表里备注“老婆”+置顶,朋友圈的背景图也偷偷换上了他画的q版关忻,穿着白大褂一脸严肃地擦着裂隙灯——就是他和刘沛打架进了眼科那次,关忻留给他的印象,越回想越可爱,忍不住画了一稿——父母亲友都以为是哪个动漫角色,没人过问,而关忻从不打开朋友圈,以至于游云开偷梁换柱了这么久都没发现。 关忻看他苦大仇深的噘着嘴,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自己,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一软,说:“以后还有机会,这只是你的起点,我想在更大的舞台看到你的作品和你意气风发的样子。” 游云开心里涌出苦中带甜的蜜来,但他知道关忻的原则不容践踏,只好偃旗息鼓。不过也有好消息:时装周阿堇也会参加;也有坏消息:连霄作为洛伦佐亚洲区代言,也会出席;还有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他爸来不了,他妈能在专场当天来。 游云开五味杂陈,生活大抵就是这样,好中总有遗憾,坏也坏不到无法忍受,天道忌满,活人微死。 设计师要提前去上海做样衣调整和模特试装,出发前,老师又带着他们跟eric吃了顿饭。游云开烦不胜烦,直接就要拒绝,还是关忻劝他别在节骨眼儿上和老师评委撕破脸,才勉强忍住脾气过去。席间刘沛妙语连珠,哄得两个中年老男人眉开眼笑;游云开没他能说会道,专注埋头干饭,老师恨铁不成钢地给他打遮掩:“我还有课,去不了上海,这俩孩子就托付给你照看了,一个个儿的,都是家里的宝儿,啥也不懂。” eric满口答应,喝完刘沛敬的茶,转头对毫不做作的游云开感了兴趣,主动挑起话题:“我和白幼荷也是老交情了,她怕是都把我忘了。” 游云开说:“哦。” 老师在eric身后朝游云开狂甩眼神。 游云开顿了顿,又说:“可能是吧,白姨没提过你。” “……” “……” “……” 尴尬的沉默被eric厚重的笑声打破:“是她一贯的作风,一转眼十来年了,”对游云开说,“你把她微信推给我,我加她。” 游云开掏出手机,字正腔圆地说:“那我先问问她愿不愿意加你。” “……” “……” “……” 刘沛低着脸,几乎埋进盘子里去;老师眼睛喷火,像要把游云开生吞活剥了。 一直到吃饭结束,白姨都没回微信,估计在忙,到了晚上才回:“好呀,你居然认识他?” 游云开正直,不好意思讲暗地里的小动作,只说:“老师的朋友,对您久仰大名,想加您微信,那我推给他了。” 白姨的语音倏忽而至:“路轲的朋友?路轲有我微信啊,他推就好了,干嘛要你推?” “……不知道。”游云开转移话题,“白姨,我后天就去上海啦,你明天有空没,好想吃你做的菜呀。” 小孩子一撒娇,没有哪个做妈妈的能抵抗得住,何况是游云开这么嘴甜可爱的:“想吃什么,明天白姨给你做,就当践行了。你们明天早点来,太晚回去再误车。” 第二天回来的果然早,收拾完行李还不到九点。俩人忍不住干柴烈火了好几次,关忻被榨得透透的,但游云开一直流连忘返。关忻也舍不得他,这一去又要一周,想起前不久义诊刚分开一周,就由着游云开予取予求。 游云开的车票在下午,中午关忻特地牺牲了午休来送他。俩人在车里缠绵悱恻,一吻过后,关忻刮了下他的鼻子,嗓子还哑着:“工作第一,闲了来电话。” “嗯。” 第41章 “回来没几天就是你生日了,”关忻截了张图给他发过去,“等你回来我们去。” 游云开纳闷地看了眼手机,惊喜大叫:“环球!” 看他开心,关忻也不禁笑了:“都订好了,你好好工作,我在家等你回来。” 他这话特别“老婆”,游云开乐得像条游入大海的鱼,又亲了一遍才走。 可期待的使命是落空。 他们终究没能去上。 -------------------- 真的木有人吗……o(╥﹏╥)o 第29章 游云开到了上海,行李一放就被工作人员带去了现场,受到紧张专业的气氛传染,也紧锣密鼓展开忙碌,一连三天下来,沾床就着,跟刘沛互翻白眼的精力都没有了,更别提和关忻长篇大论煲电话粥。 关忻知晓他忙,心中为他升起淡淡的骄傲,和自己在一起的游云开变得越来越好、然后得偿所愿,比两个人漫无目的的黏在一起蹉跎时光更让他成就,二十到三十是最富热情最有拼劲的年龄段,沉湎小情小爱,未免太浪费,关忻乐见游云开在他的领域里崭露头角闪闪发光,累了回过头,自己就在身后坚定支持他。 与之对照,关忻也希望自己在眼科领域取得微小的成就时,身边有一个眨着星星眼为他欢呼鼓掌的人——当然,这个人一定得是游云开。 这天下了早会,主任叫住关忻,交给他一项重要任务:在两天后的角膜及眼表病国际论坛上报告科研成果。 着实出乎意料,这种世界级大会,以往都是由主任亲自作报告的,关忻瞬间意识到这是一个强烈的信号:院方确定将他做为副主任的预备役来培养了。 谁都喜欢跟聪明人讲话。主任也不公开挑明,只笑眯眯地把一沓子打印好的文件拍到他手中:“加油,好好表现。” 关忻的脸上浮现出微笑,中午休息时把厚厚的文件拍了个照发给游云开:太受器重了,好苦恼。 短时间内不会有回复,关忻收敛心神巩固文稿,论文他参与了撰写,里面的数据烂熟于心,但他的秉性向来要求万无一失,因此不敢侥幸大意。 下午看诊患者少,没人的时候关忻就摆弄下手机,屏幕干干净净。快下班的时候,忽然来了电话,关忻一把抓过手机,却不是朝思暮想的人,缓过猛扑的失落,按下接听键:“白姨……” 话音未落,白姨火急火燎地说:“忻忻,云开联系你没有?” 关忻猛地提心:“没有,怎么了?” “路轲——就云开的裁剪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云开闹着要退赛,具体什么情况他也不太清楚,他那边有课走不开,让我先看着处理,一会儿我给主办方的eric打电话,你这边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云开?” “好。” 关忻二话没说,挂了白姨打给游云开,微信、拨号都试过,信号是通的,可就是没人接。关忻心中八百只老鼠放鞭炮,崩得他坐立难安,人总不能平白失踪吧? 最后无计可施,他主动联系了连霄。 ………………………………………………………… 游云开刚到上海就陀螺似的团团转,又忙又累,但倍感充实:阿堇不走比赛场,但后台经常得见;连霄要在前一天的彩排才到现场,这几天不会来碍眼;关忻每天都会发来只言片语,哪怕仅仅是个“晚安”,也够他满血复活。 他心情好得像走进了春天,第四天照例大半夜回了酒店,进了房间发现耳机忘拿回来了。 后台混乱,零碎的小东西稍纵即逝,身体虽然疲累,但游云开还是打起精神回了趟场地。总开关已经关闭,黑咕隆咚,他打开手机电筒,顺着记忆去到后台,长长的后台廊道如深邃的洞穴,吞噬电筒的光。 游云开脊背发凉,本能地咽了口口水,踟躇进退,下一秒黑暗尽头隐约传来模糊的人声,朦胧胧的,像瓮着一面鼓皮。 还好不是哭泣的女声,游云开晃晃脑袋,把平时看的鬼屋探险视频晃出去,继续向里,转过拐角,终于松了口气:第二间化妆室的门缝流出白炽光,泼出来的牛奶似的,漫漶到廊道中央。 既然有人,就不吓人了。游云开辨别着白天出没过的化妆室,但愿没锁门,但愿耳机还在桌子上。然而路过有人的化妆室时,隔着薄薄的门板,他听清了里面的对话内容,说话的是个男人,声音有轻微的变形,但十分熟悉:“……你参赛的作品是不错,但说实话,不符合未来几年我们要引领的流行趋势,繁复堆叠不难,难的是做减法,就像你那个同学那种——你这么机灵,一点就通……” 游云开不由停住脚步。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刘沛:“既然您给了我机会,就说明我有拿第一的潜力,那么我怎么做才能拿到这个第一?” 男人开怀大笑:“你不愧是你妈的儿子,尽得真传。其实你就是没拿名次也不会怎么样,回去发扬光大lory52才是你该走的路,为什么要给洛伦佐打工?” “lory52只是个国产二线品牌,要短时间内跃升,没有比跟洛伦佐联合更好的选择了,我是我妈的先行军。” “我喜欢有野心有魄力的孩子,等你们毕业真正踏足这一行就会知道,能决定你走多远的不是创意、技术、能力,而是平台、资源、人脉。人类的本性是欣赏恶俗,大众没有审美,你要筛选客户,给他们灌输什么才叫美,并编造一个凄美故事或意识理念给你的品牌加滤镜。当然,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男人说,“你很有规划意识,这一点你那个同学远远不如你。” “鼠目寸光的别称是脚踏实地,”刘沛说,“我现在只想知道怎么能拿第一?” “你真的很让我大开眼界,”男人的声音变得低沉暧昧,“很多年轻人想把肉/体塞进我怀里,我都不屑一顾,他们比你漂亮,但脑子空空……” “老师——你、你要做什么——” “深更半夜约我在这儿,又说了目的,你这么聪明,早就准备好了吧?装什么,我喜欢坦然的。” “老师、不、你——住手!eric!!” 游云开懵逼立耳,但很快在刘沛的呼救声中回过神儿,一脚踹开门:“住手!你要干什么!!” 刘沛纤韧的身体被eric压在桌面上,衣衫凌乱不堪,裤子脱了一半。eric被搅了好事,一脸不耐烦地抬起头,毫无被撞破的尴尬惧色:“滚开!” 游云开掏出手机录像:“下去,不然我报警了!” eric好笑地看着他,慢慢从刘沛身上下去:“真是好同学啊,这视频流传出去,我看lory52的大公子以后怎么面对下属?” 刘沛一手拽裤子,一手攥衣领,从另一侧绕着跑到游云开身后,瑟瑟发抖惊魂未定;听到eric的话,眼神忽闪,抓着游云开的袖子说:“我们走。” 游云开一直举着手机,持续录像,像握着一把武器,把刘沛护在身后,倒退着出了房间,然后拉着刘沛一路狂奔,出了场地慌不择路,直到眼前大马路上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一屁股坐在了人行道的花坛上。 夜风习习,吹得脑门阵阵发凉,一抹全是汗;游云开看向身旁仍在战栗的刘沛,心生同情:“你还好吧?” 刘沛呆愣愣的,没吱声,也没肢体语言,两个象牙塔中的学生从未经历脱轨事件,茫然无措。游云开想了想说:“报警吧,”举起手机,“我们有证据,一定能告倒他的。” 刘沛僵住,挪过眼珠儿,突然扑向手机,游云开没拿住,手机掉进花坛里,刘沛转而去抢,游云开紧随其后,将他拖出来,两人在大街上扭打抢夺。 游云开一拳头揍上去,怒火冲天:“你干什么!我他妈不计前嫌救你,帮你想办法,你抢我手机!” 刘沛攥着手机远离游云开:“你没听他说吗,这视频流出去,我就只能回lory52了,这场比赛我们都白玩儿!”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名次?!”游云开不可思议,“你差点被他强奸!强奸!!他用名次胁迫你啊!” “我是个男人!”刘沛崩溃哭喊,“这种事……这种事……” 说着,刘沛高举手机,狠狠摔向地面! 手机四分五裂,刘沛仍嫌不够,跺个粉碎;游云开阻拦不及,眼看着自己手机香消玉殒。 游云开七窍生烟:“你他妈——” 可一抬头,看到刘沛一贯高傲的脸上涕泪纵横,游云开张张口,实在骂不出来,半晌长叹一声:“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我先问问我妈……” “好吧,你妈一定会知道怎么办的,”游云开说,“你现在是回酒店,还是怎么着?” 刘沛摇摇头,六神无主七上八下,瘫坐在路边。游云开蹲在他身前说:“别怕,你妈来了就好了,她到之前我陪你。” 刘沛点点头。 “你放心,我会退出的,咱不比了,”游云开忿忿地说,“真特么恶心。” 第42章 刘沛低下头,游云开看不到他面上变幻的神色。 ……………………………………………………………… 连霄速度很快,他让阿堇留意游云开,然后叫助理订了两张第二天一大早的机票,跟关忻一起去上海。 关忻握着手机,有些犹豫,国际大会在即,他这时候请假,无异于给主任上眼药,出了岔子院长脸上无光,到时影响的可不是他一个人的前途,而是整个科室。 连霄察觉到他的迟疑,问:“怎么,有什么不方便吗?” “没什么,”关忻定定神,“机票钱多少,我一会儿发给你。” “我俩这种九牛一毛的账要是算起来,算到明年也算不完,”连霄半是玩笑半是嗔怒,“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记着我的好就行了。” “连霄,我现在没心思——” “我知道,先不说了,明早我来接你,晚安。” “不——”用了。 听着话筒里骤然的静默,关忻放下手机,按压鼻梁。过了一会儿,他点开主任的微信,斟酌着怎么请假、请多久;不管多久,他必须赶回来参加大会。 主任一定会骂死他。 关忻仰天长叹,正要输入,手机响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他愣了一瞬,陡然福至心灵,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接起:“云开,是你吗?你在哪儿,你怎么样?” “是我,我和阿堇在一起呢,用的他的手机,我手机被刘沛砸了,妈的。” 关忻总算松口气:“你没事吧?” “我——”游云开停住,话筒里沉重的呼吸声清晰明了,像在压抑着情绪,“我——” “云开?” “我没事。” 说着没事,哭腔掩都掩不住,关忻腾地站起来,在诊室里来回踱步:“到底怎么了,你答应过我要坦诚相待的。” 游云开吸着鼻子,哭声像一条绷紧的线,哽咽:“老婆,我不要比赛了,我要回家……” “那就不比了,我们回来,”关忻心脏揪成一团,打开扬声器刷机票,今天最晚的一班是九点半起飞,他现在去机场也赶不上,“我定了明早的票过去,我去接你,乖,不哭了。” 游云开“嗯”了一声,短促委屈,跟小狗吭唧似的。 关忻咬咬嘴唇,说:“你让阿堇接电话。” 一阵哗啦声,阿堇的声音响起:“凌老师。” “阿堇,辛苦你,云开就拜托了。” “凌老师放心,云开是我朋友,我会照顾好他的。” “谢谢,”关忻踏实了些,幸亏还有个靠谱的,对阿堇微妙的嫉羡转成感激,“你知道出什么事儿了吗? “这个……还是你到了之后,让他亲自跟你说吧。” 挂下电话,关忻跟主任请假,安抚白姨,回家收拾行李——就一个背包——回家路上接到了主任电话,主任火冒三丈阴阳怪气了一通,但还是批了他两天假期,仁至义尽。关忻感恩戴德,主任没好气地留下一句:“报告给我好好讲,要是掉链子,谁也保不住你!” 挂下电话,又接到白姨的微信:我交接完手头工作就过去。 关忻一晚上没睡,合衣倒在沙发里等待天亮。房间静极了,能听见卧室里闹钟的秒针匀速走动的声音,心跳比秒针慢一些,时而填补空白,时而与之相合。 目光一一划过五斗橱上的树懒闪电、相框里的sb签名明信片,忽然想起他和游云开还没一张合照,这个时候想他,也没个寄托,他捞过栖息在沙发扶手上的三花猫,抱在怀中,深深吸了一口。 游云开现在很需要他,他每时每刻都需要游云开。 凌晨五点,连霄的车到了,关忻本想去坐副驾驶,然而司机早早拉开了后排的门。上车后,连霄递过来热茶和面包:“吃点东西。” “不用了,谢谢。” 连霄自顾自说:“你说你不喝咖啡了,就换了茶。喏,烤面包,夹了你最爱的咖椰酱。” 关忻一怔:“你自己做的?” “烤个面包抹个酱而已,”连霄仍举着,“你太紧张了,一顿美味早餐能让你放松一下。” 关忻垂下眼帘,看着包在三明治纸里的两块面包,百感交集。 他很小的时候随父母在新加坡生活过几年,在口味形成的重要时期每天在吃鸡饭鸭饭椰浆饭、咖喱叻沙福建面,回北京之后适应了好一阵子。后来做了演员,为了保持身材,这些易发胖的食物在他的餐单上绝迹,可他唯独放不下最爱吃的咖椰酱——也是最胖人的。 他妈心疼他,说儿子快乐最重要,大不了不做演员了;他爸冷嘲热讽说这点苦头都吃不了,以后做什么都没出息。 关忻极度要强,自此再不提口舌之欲,后来和连霄暧昧期,潮热的夏天,他们并排躺在连霄家的单人床上,少年矫韧白皙的躯体微微发汗,手脚不经意地触碰又经意地分开,荷尔蒙的气息在空气中隐隐浮动,他们心不在焉天南地北的闲扯,不知是谁说到了生日,连霄说当演员一口蛋糕都不能碰,还好自己不喜欢甜食;关忻说他喜欢,但不是蛋糕,而是咖椰面包。他希望他的生日蛋糕是满满一摞咖椰面包。 一个月之后,连霄说要给他过生日,可那天根本不是他生日。 蜡烛、音乐、鲜花、礼物,还有咖椰面包组成的“蛋糕”,堆了好高,每一层涂抹了恰到好处的黄油和咖椰酱。 连霄舍得花心思的时候,没人能不爱他。 然而巨变之后,喜欢的东西变成血淋淋的尖刀,关忻再没吃过——连想都没想过。短短数年的儿时记忆,早被他删除了。 半晌,关忻接过热茶,拒绝了咖椰面包:“谢谢,但年纪大了,吃不了甜的。” 连霄深深看他一眼:“你总是想太多。” “连霄,”关忻不着痕迹地瞄了眼司机,“珍惜当下,怜取眼前。” 连霄浅笑:“在我心里,你值得最好的,而不是一个总会给你找麻烦的愣头青。” 关忻皱皱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连霄出行向来头等舱,这次也不例外,换登机牌的时候却面色骤冷。关忻见势不对,问:“怎么了?” “有人给我值机了。” 关忻不太明白:“你不是订完票就值机了吗?” “有人擅自给我换了座位,”连霄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私生饭……算了,你不懂,现在和十几年前不一样了。” 关忻的确不明白专有词汇,但被陌生人知道身份证号也太恐怖了,说:“不然你别去了,你一个助理保镖都没带,出了事儿谁也负责不了。” “没关系,两个多小时而已,”连霄宽慰笑笑,“走吧。” 关忻十来年没进过头等舱休息室了,找了个角落放下背包想继续补觉,但因着连霄被陌生人擅自换座,看谁都不怀好意;连霄似乎习以为常,去接了杯咖啡,回来坐回关忻对面,配着咖椰面包吃掉,还有闲心劝关忻也吃点东西。 关忻毫无胃口,看他神态自若,不禁问:“你不害怕?” “这是做这行的代价,不然凭什么享受万众瞩目还赚那么多钱,”连霄说,“你不在这圈里挺好,你适应不了。” 关忻没搭茬,说:“你给阿堇发个微信,告诉他我们马上登机了。” “想哄你家小朋友用得着这么辗转?” “他手机坏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连霄看了他好一会儿:“真嫉妒他,十六年前你也这样对我该多好。” 关忻充耳不闻,低下头自力更生,翻出通话记录,把阿堇的号码存好,并发了短信。 连霄托腮温柔看着他,话语却刀一样锋利:“如果游云开也不是那个人,你该怎么办?” 关忻深吸一口气,抬头:“和你无关。” “就当是可怜我的失败,让我败个明白,”连霄说,“我一直以为你会爱上一个包容成熟的人,有着心领神会的默契,你来我往的边界感,游云开?简直就是这些的反义词。” “你很了解他啊,套阿堇的话有意思吗?” “别岔开话题,回答我。” 关忻叹气:“何必呢。我和云开之间没有别人的位置。” “回答我。” 连霄认真起来压迫感十足,正如水至柔也至刚。关忻讨厌这种感觉,顺口说:“我欣赏他的平凡和不经意的高贵。” “拿这话点我呢,快点,说真的。” “……这是你让我说的,”关忻抬眼,直视连霄,“从你这里,从我爸那里,我受过的所有伤,都被他真正看见了。你是我的伤,他是我的药,你说我怎么抗拒他?” 这回换成连霄垂下眼皮,拿起杯子喝进杯底咖啡,然后慢悠悠地说:“被看见可不一定是好事啊。” -------------------- 开虐(苍蝇搓手) 第30章 感恩天气善待,没延误没晚点,他们按时登上飞机。头等舱全满,原本连霄订的是第二排中间的双人位,但后来连霄被换到了第三排的双人位,旁边坐着一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化着浓妆的女生。关忻看了那女生一眼,担心连霄安全,于是朝连霄使个眼神,让他坐去自己位置上,自己则坐到了女生身边。 第43章 连霄刚要说什么,这时空姐已经拿着餐单过来了。那女生等关忻坐定,定定看了他两秒:“凌月明?” 关忻没理她,那女生站起来,看向前排的连霄,好一会儿不甘地坐下,阴沉沉地瞪着关忻小声说:“你真的在缠着霄哥!” 关忻硬生生忍住吐槽的念头,腹诽跟踪纠缠的不是你吗,闭上眼睛仍不说话。他没点餐,嘱咐空姐不要来打扰他,飞机起飞后不久就睡着了,一直到平稳落地,再无生事。但他没有掉以轻心,很怕会有什么疯狂粉丝来接机的场面,他现在急着见游云开,真遇到那种情况,他会毫不犹豫丢下连霄自己跑掉。 所幸没发生什么戏剧性的场面,大抵是连霄的私人行程,又是临时决定,杀了娱乐媒体措手不及,没有爆出来。一出关,早早等着的游云开飞奔上前,撞了关忻满怀。 关忻紧紧抱住他,阿堇随后跟上来,看见连霄,迎了上去,比起关忻和游云开的难舍难分,阿堇和连霄生疏平淡许多。连霄冷眼看了刺眼的拥抱一会儿,催促:“走吧,别让接我们的人等久了。” 一行人先送阿堇回了秀场,他纯粹是歘空陪游云开来的,如今功成身退。连霄和关忻订的酒店离秀场不远,办理完入住,进了房间锁上门,游云开嘴一扁,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委委屈屈叫了声:“老婆——” 关忻心疼地给他擦掉眼泪,轻声哄他:“发生什么事儿了?” 游云开把前天晚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我和刘沛平常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言不合就动手,但他毕竟是我同学,发生这样的事,如果我视而不见还继续比赛,是在他伤口上撒盐,我已经提交退赛申请了——” 关忻说:“你们告诉老师没有?” “没有!”游云开反应激烈,“eric就是路轲介绍给我们的主评,他们一路货色,就喜欢私下里搞小动作,都不是好东西,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关忻想起白姨还要询问eric,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思量片刻,他说:“刘沛那边什么决定,也是要退出吗?” “我不知道,他妈昨天来了,不知道能商量出个什么结果。” “其实整件事情跟你没什么关系,是刘沛和eric的事,如果前天晚上你没去取耳机,你现在还在准备比赛呢。” “可是我知道这事儿了啊!”游云开焦躁不安,“这不仅不是个公平的比赛,还龌龊肮脏、藏污纳垢,最重要的是,我如果留下来,就相当于背刺刘沛,我是不喜欢他,但他毕竟是受害者,我不能再往他身上捅刀了!” 关忻冷静到近乎无情:“我咨询过白姨,这个比赛含金量很高,说撤就撤的话,你的名字就上了黑名单,对你以后的比赛也会有影响。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得不到就毁掉是老传统了,到时你越有才华越翻不了身,你可想清楚了?” 游云开皱眉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说过,我的作品必须和我的人生一样清清白白,踩着别人的伤口往上爬的事,我绝对不会做的!” 两人互不相让,对视了好一会儿,关忻忽而展颜一笑,春回大地,爱慕浓得快溢出来,低声说:“怎么办,云开,你太干净了,我不止爱你,还尊敬你。” 游云开像被从头到尾撸了一遍,支棱的毛柔顺下来:“你支持我?” 关忻摇摇头:“我不支持你,”看着游云开重又瞪大的双眼,郑重地说,“但选择在你。” 游云开被搞得糊里糊涂:“难道我自私就对吗?!” “这个问题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会——” 话音未落,关忻电话响,拿起一看,是阿堇,接起来问:“阿堇,怎么了?” “云开的同学找他,但云开现在没手机,就让我转告一下。” 关忻把手机交给游云开,游云开记下跟刘沛的见面地址,挂下电话后说:“应该是他商量出结果了,我去去就回,你先休息一下。”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游云开沉默一瞬,“老婆,我还是希望你能支持我。” 关忻没回答,只说:“去吧。” ………………………………………… 刘沛约在了秀场旁边的咖啡厅,这几天游云开经常在这里买咖啡提神,很熟悉,进了店,出乎意料的,刘沛身边坐着悠闲自得的eric! 游云开以为自己在做梦,定在门口难以置信,在店员的提醒下,几乎是飘上前,指着eric问刘沛:“他怎么在这儿?” eric宽宏一笑:“年轻人火气这么大,坐,喝点什么?” 游云开置若罔闻,问刘沛:“你什么意思?” eric沉下脸,拿出一张纸:“这是你提交的退赛申请,有些细则我作为主办方必须提醒你,之后我才能受理。” 游云开讽刺:“好一个‘堂下何人状告本官’,一条臭鱼腥一锅汤!”游云开边说边坐下,“不就是要我改‘退赛原因’吗,我不会改的。” 他的退赛原因写的是“存在不当竞争行为”,并细细描述了所见所闻。他知道肯定会被eric拦下,但开幕在即,eric压不了多久,一旦闹大爆出去,洛伦佐总部一定会重视彻查,eric的职业生涯就算到头了。 eric却另拿出了一份合同,是游云开和刘沛来上海之前签署的那份“同意合同”:“临时退赛会对洛伦佐品牌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合同上表示,如果是个人原因退赛,需赔付主办方违约金——”eirc清清嗓子,“一百五十万,放心,不是美元,是人民币。” 游云开愤怒地说:“才不是个人原因,是你们——是你——你下流无耻!” “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我可以告你诽谤。” 游云开张着嘴,看向刘沛,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就是你和你妈商量的结果?沉默?妥协?同流合污?” 刘沛抬起头,嘲弄地说:“别把自己说的多冰清玉洁,要不是老师给白幼荷面子,你以为你能参加比赛?你也不想想,以往这个比赛分配到我们学校的名额什么时候有过两个?” 游云开惶然——他在拿到名额的时候确实有过这种疑惑,但他绝不相信:“胡说八道!少污蔑我!” “你以为就你知道关大夫是凌月明?他妈和洛伦佐的关系人尽皆知,上次‘重聚’,凌月明穿的就是洛伦佐未发布的最新款,全球只有几大洲的代言人有,你接近他敢说没有猫腻?不就是为了进洛伦佐的工作室!” “我从来没想过要利用谁,也不需要!” “那你就是个傻子,”刘沛嘴角勾起嘲讽,“做你的对手真幸福,既然你心无大志,那冠军我就笑纳了。” 游云开胸膛剧烈起伏,视线在两人无耻的脸上来回:“这就是你们商量的结果?”看向刘沛,无比荒谬,“你妈也同意?” eric长叹一声:“年轻人,成熟点,能走到这一轮,谁都能是冠军,我当然要选一个听话懂事,跟我一个鼻孔出气的队友,以后在公司里互帮互助,双赢,晓得伐?” 游云开魂魄出窍似的,眼前人嘴巴一张一合大言不惭,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们的世界规则颠覆了他的认知——施暴者和受害者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把酒言欢,论着“双赢”,嘲弄“正义”,这是什么道理?!自尊呢?道德呢?法律呢?人格呢! 刘沛说:“那天的事儿其实和你没多大关系,你像个跳梁小丑似的,上蹿下跳刷存在,我告诉你,你看到的那些,还有我们今天的谈话,最好都烂在肚子里,只要我不起诉,这些东西就都是诽谤,可以告你的。” 游云开嘴唇轻颤,气得不轻,又无言以对,憋得眼眶都红了;eric打起圆场:“诶呀,话都说开了,很好的呀,放轻松,云开,我呢是过来人,倚老卖老劝你一句,你是个非常有才华的年轻人,不要一时冲动耽误前途嘛。退赛的事我劝你慎重考虑,主办方真的很欣赏你,虽然冠军有点差距,但亚军嘛绰绰有余,出来虽说进不了洛伦佐工作室,但洛伦佐每年都有扶植新锐设计师的计划,我可以帮你搞定定向投资,你自己做独立品牌,多好?” 游云开沉默良久,手掌覆在退赛原因上,慢慢抓皱、攥紧—— eric露出满意的微笑,刘沛轻蔑地弯了弯嘴角。 游云开腾地站起,攒成球的纸团狠狠砸在eric脸上! eric脸僵了。 游云开恨意滔天,困兽嘶吼,震天动地:“我要退赛!” 转身冲出咖啡馆。 ……………………………………………… 关忻在游云开走后冲了个澡,跟连霄报备了一声就躺床上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房卡“滴”的一声,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游云开压住,以吻封缄。 游云开急躁粗暴…………………… 关忻………………………………………………支离破碎地问:“怎、嗯——轻点!乖,怎么了?” 第44章 一句话像打开了开关,游云开哇地哭了:“老婆,他们欺负我,都是大坏蛋!” 他哭得情真意切,关忻又心疼又好笑,想安慰几句,……………………………………………… 只要能让游云开好受,他命都能给他,何况区区几道伤。……………………………………………… ………………………………………… 关忻对他无限纵容,拨开他汗湿的鬓发,沙哑地说:“好点了?” 游云开低落地“嗯”了一声。 “不顺利?” 游云开说了来龙去脉,把玩着关忻的手指:“老婆,你还是不支持我?” 关忻神色在他说到“一百五十万”时凝重起来,闻言说:“更不支持了,你别任性,刘沛有句话说的对,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他这个当事人都不在意了,你的坚持更不重要。” “不重要,怎么会不重要?!”游云开激动地爬起来,……………………………………………… 关忻苦笑一声,拉下他躺回身边:“你别乱动,让我躺一会儿,我起不来。” 游云开更加沮丧:“对不起,我太莽撞了。” “小傻瓜,”关忻叹息,“我真希望你能永远这么干净,但那是害你。” “你还没说,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我之前说我不支持,但你有你的选择——这是在知道有一百五十万违约金之前。你的人生你随意折腾,但不能连累别人,你任性解约,这一百五十万从哪儿来,父母?朋友?我?这不是小数目,要看值不值,你的清白值这些吗?” 游云开心凉了半截,脸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似的,臊得通红:“你放心,我不会管你借一分钱的。” “你没懂我意思——” “我哪里误解了!”游云开坐起来,本就情绪不稳,又被骂清白廉价,只有用大发雷霆掩盖屈辱和尴尬,“我只想要你的支持而已,没想要别的,你不用怕我惦记你的银行卡!” “云开,你冷静点,我不是这个意思,”关忻强撑起身,苦口婆心,“刘沛这种事,你以后入行了会屡见不鲜,你生活在无菌仓里只会把路越走越窄。万事开头难,你现在一个无名小卒,抓住这把机会,往高走,站得高了,你才有权利谈公平、谈清白!” “可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对的!!”游云开终于扛不住压力,崩溃哭喊,“为什么你们都来指责我,明明是他们错了,是eric强奸刘沛,我救了他,我为他出头,怎么到最后错的是我?难道我当时应该转身就走吗?破坏规矩的是他们,我是守规矩的人,为什么错的是我!” “云开——” “我玩不起,我不玩了还不行吗,都在说是我的错,你也说是我错了!我哪里错了!!” “你没错,你没错。”关忻也红了眼眶,他理解游云开的无力和委屈,但花朵茁壮盛放不可能只需要清水,更重要的是肮脏的土壤和恶臭的肥料。 游云开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被妈妈抛弃的孩子,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的什么。 可有些事就是这样,你做的都对,可就是错了。 “云开,我不劝你了,我们退出,”关忻的心被他哭碎了,抱他入怀安抚,只想着只要游云开不难过,他怎么样都行,甚至算起了存款还有自己那套房子能贷出来多少钱,“我知道你委屈,你唯一的错是把正义留给了不正确的人,但你不应该为此而受指责。” 游云开推开他,泪眼朦胧,执拗地问:“你支不支持我?” 关忻顺口想说“支持”,可随即想到他们曾向彼此保证,不会撒谎,坦诚相待,于是他沉默了。 “你心里还是不赞成,只是为了哄我,不让我哭,你不觉得我这么做是对的。” “云开,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行动,我们现在就重新填退赛申请。” “我需要你打心眼里认同我,而不是妥协!” “……”关忻叹了口气,“我没办法认同你。你没经过事儿,太天真,你不是想知道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吗?我会去跟eric要冠军,告诉他你帮了刘沛,所以你更勇敢善良,在关键时刻,你会为值得的人出头;而刘沛,谁知他会不会心怀忌恨,等羽翼丰满之后反咬一口,毕竟一点点好处就能让他撤销指控,甚至敌对你这个恩人。” 游云开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怔怔地:“你会这么做?” “对。” “你这么做过?” “以前那些角色,你真以为是我爸妈给我要来的?” “那你以后……”游云开咽了下口水,“也会这么做?” “我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是背后说人坏话……” “我说的句句属实。” 游云开喃喃:“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关忻愣了。 “我以为你最多会继续参赛,然后毫无芥蒂的把亚军殊荣写在简历上,”游云开大失所望,不知想到了什么,居然荒唐笑了,“是啊,我早该想到的,”看向关忻,目光中充满了新奇的审视,好像第一次认识他,“我是老百姓,平凡普通,接触不到那么多龌龊,不像你,生在名利场这条臭水沟里,把脏的臭的当做正常,我以为你是关忻,可你到底是凌月明。” 凌月明。 轻飘飘的三个字,利刃穿心。 关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面色惨白,半天说不出话。世界瞬间静音,只有这三个字回荡耳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如利刃沾上盐水,反复在化脓的旧伤割剌,一来一去,血开肉绽,痛到窒息都无法抵御—— 凌月明,凌月明,很多人叫他凌月明,谁都可以叫,可唯独游云开不行!——他明明知道,是自己亲手扒开伤口给他看的,他明明知道他有多恨这个姓名,不惜耗费一生去摆脱! 他那么信任他,到头来竟是亲手塞给他一把刺向自己的刀。 关忻嘴唇抖动,轻声说:“你说你是无心的,我就当你没说过。” 游云开死死咬住下唇,生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妥协。 关忻浑身发冷:“你说啊。” “……” 窗外鸣笛阵阵,房间电器烧了又歇,过了很久、很久,关忻木然移过眼神,望向明亮的窗外,平静而沙哑:“你是学服装的,应该知道人类的身体上没有一条是直线,都是由各种曲线曲面构成的。服装需要利用设计和版型体现直线,比如各种直筒裙直筒裤,但只是看起来是直线而已,若是拆分成还没缝制前的一片片布料,会发现根本没有横平竖直。如何更好地用曲线来表达直线,这就是服装设计与制版中所需要去考虑的事。” “我只是没想到,你和他们都一样。” 关忻绝望的闭上眼:“谁都会妥协的。” “并不是,”游云开说,他想到了阿堇,从世界级大秀跌到小小的城市服装节,像一株柔韧的小草,被践踏得伤痕累累,却依旧迎向朝阳——想要证明真理似的,他坚定地说,“阿堇就不是。” 关忻无话可说。 游云开抹了把眼泪,下床整理衣裤;关忻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赤条条地坐在床上,沉默而无措。 游云开拿起背包往门口走,关忻无助地看着他的背影:“这就是我跟你坦诚的后果?” 游云开握住门把的手紧了紧:“也许连霄会更懂你。” 关忻的脸更白了。其实他更想问“你是不再爱我了吗”,但他不敢戳破窗户纸,可这句话和“我不再爱你”无异。 门开,门关。 关忻盯着门口,渐渐双眸湿红,半晌收回目光,眨干湿润,自嘲苦笑。 之前关忻洗澡的时候,注意到窗外的空调散热器和墙壁之间有一张瑰丽的蜘蛛网,此时想来,像极了他们的承诺,网里的人坚信爱巢坚固,实则一股风就能吹掉它。 可即便游云开如此绝情,他也没办法恨他。关忻听过医院的小护士说过“愚蠢清澈的大学生”的梗,他不觉得是贬义,恰恰相反,他爱游云开对不公与黑暗抱有的愚蠢清澈的反对。那是没被世故驯化过的,天然的炽热真诚。 曾经他也这样过。如果能晚生十年就好了,游云开一定很爱那时候的他。 没有如果。 这几个月,他服下名为“游云开”的药,日见好转,却原来是饮鸩止渴,所谓的好转是回光返照。他想过可能会有副作用,但副作用是“死”,真是始料未及。 多么炽热真诚啊,都冻毙了他。 但没关系,他命都能给他。 关忻将被子拥在身上,却仍刺骨寒凉。他不明白游云开离去是什么意思,只想着游云开说过“吵不散的”。 吵不散的。 关忻轻轻叹了一口气。 “傻瓜,我是关忻,不是凌月明。” 第31章 游云开一阵风似的冲出酒店,被一阵风激灵了发昏的大脑,驻足在酒店门口,到底担心关忻一个人,那处还有伤,手边没有药…… 第45章 他得去给关忻买点消炎药,可眼下没手机没现金,脑海里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觉得关忻这么大个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一个认为关忻那个蚌壳黯然神伤时只会自闭自虐,根本想不起来上药。 游云开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自知言语过分,但又抹不开脸回去,而且他也憋屈,他明明没有错,可是连关忻都不站在他这边!他仿佛身处一个颠倒的世界,所有车辆都在逆行,指示牌失去效力—— 当错误的力量足够大,坚守正确是不屈,还是愚蠢?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说着容易做着难。游云开陷入深深的困惑,焦灼胸膛,进退两难,他看了眼时间,正是中午休息,左思右想后去了秀场后台找阿堇。穿过人手一杯冰美式的模特人海,看到阿堇孤零零坐在不起眼的角落,手上翻看一只盒子,上前说:“这是什么?” 阿堇抬头,把盒子递给游云开,笑说:“手机,刘沛让我给你的,说是赔给你的最新款,换换你那个老年机。” 游云开打心眼里鄙视刘沛,听了这话手都没伸,耷拉着眼皮对手机横挑鼻子竖挑眼:“我才不要他的,脏了我的手,我妈过来会给我带新手机的。” “那你自己还给他。”见游云开秒变狰狞的面孔,阿堇噗嗤一笑,拉过他的手,把盒子硬塞给他,“好啦,手机又没错,快点装上电话卡,跟你妈报个平安。” 游云开义正言辞:“不要就是不要,”手一摊,“你手机给我。” “干嘛?” “借我用一下!”别扭地脸红,声线渐弱,“我买点东西。” 阿堇高举手机,他个子高,游云开蹦起来也够不着:“你就不想知道这两天有谁找过你吗?” 游云开气急败坏,一甩袖子背对着他坐下,气呼呼地:“不借就算了,那破手机你愿意留下留下,愿意送人送人,反正我不要!” 阿堇见状,转到他面前,端详他脸色:“你……跟凌老师吵架了?” 游云开扁扁嘴:“你陪我吃个饭,边吃边说。” 阿堇点点头,去衣柜取自己的衣服换上,趁此间隙,他偷偷给连霄发了个微信。 …………………………………… 关忻在浴室里忍痛清理了半天,门铃突然响了。草草擦干身上的水珠,系好浴袍开门一看,连霄元气满满地站在门口。 连霄本要说什么,见他发丝潮润,陡转话锋咋舌说:“大中午的你洗哪门子澡——”恍然明白了什么,面容一僵,别过眼轻咳一声,“你一直没吃东西,我来叫你吃个饭。” 关忻的伤情不便吃东西,他身心俱疲,一心为游云开绸缪,懒得装相,木着脸说:“不用了,下午白姨到,我得跟她见个面。” “时间还早——” “要吃饭的话,你应该跟阿堇去。” “事实上,是阿堇让我来找你的,”连霄说,“你家小朋友在他那儿,说你们大吵一架。” 关忻顿了片刻:“他心情不好。” “你呢?你的心情呢?” 关忻有些撑不下去,反手便要关门,连霄猛进一步,格住门,还要说话,然撒眼看去,雪白的床单上,数点殷红血迹如雪地红梅般乍眼。 两厢沉默。关忻既不掩饰,也不解释,连尴尬的力气都荡然无存,一把推开连霄,房门咚地在连霄鼻尖前方紧闭,带出一股疾风,搅乱了连霄额前发丝。 关忻揉按鼻梁,强打精神回浴室吹头发,没一会儿门铃又响,不耐烦地开门,连霄一脚插进来,不给被拒之门外的机会,把手中的塑料袋递给他。 关忻看清了袋子上印着药房名,语气复杂:“……谢了。” “用我帮你吗?” 关忻无语地看着他。 连霄蹬鼻子上脸:“那我能进来吗?” “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你是有……”走廊不隔音,关忻换个说辞,“有家属的人。阿堇人不错,别让善良的人难过。” 连霄促笑一声,隐约透着讽刺:“好,那我就在门口等你,你暂时吃不了东西,不如去喝杯果汁?” 连霄好心赠药,关忻只得报以琼瑶,拾掇齐整,一起下楼去了酒店自带的咖啡厅。点完单,连霄开门见山:“刚下飞机的时候你侬我侬,怎么一眨眼功夫就剑拔弩张了?” 关忻头痛欲裂,蹙眉敲击额角,无奈说:“小孩儿,轴,没惯着他,说了两句,甩脸子了。” 关忻避重就轻,要说最不想谁看他和游云开的笑话,连霄首当其冲;可连霄不是个好打发的角色,一针见血:“我听说他们这个比赛签了合同的,中途退赛要交违约金,还不少。” “……” “你得劝他呀,这么大的人了,不能任性,”连霄打量他,“看来是因为这个吵了架,没劝动?” 心都是偏的,关忻不能免俗,当即护短:“事出有因,他才二十出头,哪见过这种不要脸的阵仗,他有这个反应很正常。” 连霄说:“我知道来龙去脉,阿堇都告诉我了,小朋友是真正义,但也真是不聪明。他那个姓刘的同学就很有觉悟,抓住机会,未来可期。” 关忻看他一眼,不疼不痒地说:“聪明是一种天赋,但正义是一种选择,我不认为云开不聪明,相反,我庆幸他正义,这是一种智慧,如果我能守护得住,那是我的荣幸。” 连霄听出弦外之音,惊讶地说:“你该不会要给他出这笔钱吧?你妈留给你的遗产你都捐慈善了,房子还要还贷款,这些年就靠你治眼睛的那点死工资过活,你上哪儿能凑出这笔钱?” 关忻没吭声,他倒是还有个后手,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更不想用。 连霄说:“如果当年,你妈的遗产你留下哪怕十分之一,这一百来万不过是毛毛雨。说实话,你当年那么决绝一分钱不留,我打心底钦佩,但也不得不说,太天真。” “天真吗,这大概就是你我的不同,你很务实,我很……” 关忻回想当年,母亲遗产磅礴,因为已经跟凌柏离婚,凌月明成为无可争议的唯一继承人。母亲为他设立了信托,加上一些不动产和股份,足够他花天酒地潇洒一辈子。这份继承备受瞩目,媒体跟踪报道,还有八卦节目请了专家推测这份遗产的具体数额,那段时间不劳而获的“凌月明”成了全国最令人羡慕的星二代。 没人在意这份“羡慕”脚下踩着凌月明的“悲痛”,好像握着钱就一定能消解痛楚。凌月明的“眼泪”被解读为“作秀”,“丧母之痛”被肢解成“无病呻吟”。悲伤天然地需要被看见、被安慰,可凌月明的悲伤如同透过哈哈镜,折射出去的是畸形的喜悦、变异的豁达。 那时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他只想夺回爱母亲的权利,他想,是不是他什么都没有了,就能光明正大地拥抱悲伤。 连霄说:“其实你可以跟我开口的。” “连霄,我不知道你突然回心转意是什么意思,但你不喜欢我,”关忻冷静而平和,仿佛在叙述他人的故事,“你从来没爱过我,爱是装不出来的,以前我蠢,看不清,托你的福,现在我看得清了。” 连霄捏紧杯子,扬起的笑意摇摇欲坠:“你心中的爱是什么样子的?” “大概是‘破例’吧,”关忻目光放长、变得悠远,“我钦佩云开的为人,但我不支持他的选择,可我依然会想办法给他凑违约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是这样的人,而是因为他。”收回目光,凝视连霄,“愿你有朝一日,也能遇到那个能让你破例的人。” “你所说的破例是放弃你自己的一部分——” “放弃让我变得更完整,”关忻说,“有的人喜欢蓝色,所以希望另一半是一个本身就喜欢蓝色的人;有的人希望另一半是或许不喜欢蓝色,但在他涂鸦时,依然会递给他蓝色蜡笔的人;而我,我希望另一半是一个会因为我喜欢蓝色,而希望自己也会喜欢上蓝色的人,这个时候我会告诉他,不必勉强喜欢,你的举动足够让我爱上你喜欢的颜色了。” 连霄目色忽闪:“如果当初……” “那个时候我们太年轻了,”关忻说,“我希望你能为了我留下,但你选择了能让你事业腾飞的机会,你没做错。其实如果你当时能稍稍有过哪怕一丁点儿的犹豫,我也会心甘情愿放你走。爱你的人是不会束缚你的,我们所渴求的不过是那一丁点儿犹豫。” 话音刚落,关忻手机来了微信:“白姨到了,我去找她。” 说完匆匆离去,剩下桌上几乎满杯的果汁。 …………………………………………… 游云开和阿堇进了一家小面馆,游云开点了碗辣肉面,他心里揣着事儿,筷子搅了半天,一口也吃不下。 路上阿堇塞了满耳朵游云开的抱怨,见状说:“瞧你心神不宁的,不然赶快回去,跟凌老师好好道个歉,他会原谅你的。” “我不该说他是凌月明的,他都恨死凌柏了,更不该说连霄会更懂他——”游云开看向阿堇,“我没别的意思啊阿堇,我那是气话,”——阿堇好脾气地点点头——“他那个样子,一碰就要碎了似的,”游云开彻底吃不下了,撂下筷子懊恼地揪头发,“但是——但是——他说如果是他的话,他会去要冠军,他怎么能那么做!” 第46章 阿堇说:“其实凌老师说得没错,到最后大家都会妥协的。” 游云开抬起头,找寻真理一般:“你就没有妥协,不是吗?” “我没妥协,可你看我如今什么下场?” 游云开不吭声了,半晌心酸地叹气:“我就是……失望,可我又……心疼,但我还……不想低头,然后我……开始后悔了。阿堇,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听关忻的话啊?” 阿堇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样你会很难受,”抿了抿红润的嘴唇,又说,“不管怎么选择,我都支持你,我这边能有七十来万吧,如果需要的话,尽管开口。” 游云开惊讶地看着他,全身气血翻腾。这句话他没想到居然能从阿堇嘴里说出来,而不是关忻! 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不断充气的气球,就要到达爆炸的临界点,泪水自心顶出,花在眼眶里,碎钻似的闪闪发亮:“阿堇……”激动哽咽,“阿堇……你……” 阿堇羞赧地说:“我不会出主意,但我希望你能一直是你。” “阿堇,你懂我,”眉宇沾染轻愁,“他不懂我。” “凌老师有他的视角,可能我们现在还不理解,”阿堇说,“云开,爱情总会分分合合,而我是你的朋友,我一定会无条件支持你的。” “阿堇……”游云开垮下脸,耷拉眉尾,拂之不去的失望,“为什么他不能像你一样……” 阿堇不知该说什么,又递给他一双筷子:“先吃饭吧。” 刚说完,阿堇微信响,拿起一看,对游云开说:“你妈妈打上车了,一会儿到你住的酒店,你吃完就赶紧回去吧,我直接回秀场了。” 游云开点点头,突然说:“对了,我和关忻的事儿,你可千万别说啊。” 阿堇翻个俏皮的白眼:“废话,用你说,我和霄哥的事儿,你也把好门儿。” 游云开嘿嘿笑了,跟阿堇共享秘密,无形中比之上学时期更亲近了一层,冰寒的心仿佛注入了暖流,在阿堇离去前又真诚地说了一声:“阿堇,谢谢你。” 出了面馆,阿堇往前走了几步,确定游云开透过窗户也看不见他,他回头望了望,目光深如古井,晦暗不明,冷笑着说:“身在福中不知福。” 说完举步前行,边走边给连霄发了个微信:如果游云开真开口跟我借钱,这七十万你出。 连霄还在酒店的咖啡厅,慢吞吞地喝着关忻剩下的果汁,若有所思;看到微信,回道:放心,轮不到我们拿这个钱。游云开是不是感动坏了,有没有头脑一热爱上你? 阿堇:那个傻子,上学的时候没意识到喜欢我,现在有了凌月明,更转不过弯儿,刚才还一门心思为伤了凌月明的那几句话食不下咽呢。 连霄看着短短的几行字笑了下:那你可得抓紧了,我们说好的,我得到凌月明,你就能得到‘三山’秀场的offer,今年九月份的春夏季已经过了,努努力还能赶上明年二月的秋冬。 阿堇几乎要把手机捏爆,反唇相讥:看你回复的这么快,凌月明不在旁边?我通风报信给你和凌月明创造独处的机会,你也得争点儿气,趁虚而入一举拿下。 连霄:我不像你,只会给目标下药,还被人家老婆捉奸在床。你最好端正态度,帮你保住亚洲区的秀,已经刷爆我这张脸了,还想走大牌的话,三山是你唯一的机会,三山和洛伦佐师出同门却是死对头,有我帮你内推,还是有点希望的。你的前途捏在我手里,乖乖听话,该给你的我自会给你。 阿堇瞪着屏幕,自尊和傲气被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上天不公,他也曾洁身自好,却错失许多良机;后来他看透了社会运转遵从的是潜规则,螳臂当车可笑愚蠢,于是义无反顾投身浊流随俗浮沉,往上爬——只有往上爬,爬得高高的,才能风干淤泥! 可是高塔似乎永无尽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总有人身在更高层。人心不足,登高跌重——意大利秀场之后,他想成为洛伦佐的品牌签约模特,于是他……赔了夫人又折兵,如今龙困浅滩,还被连霄一个虾子玩弄股掌——他不甘心! 阿堇闭上眼,深呼吸平复激烈的心跳,半晌睁开眼,将跟连霄唇枪舌战的几条微信一一删除。 第32章 白姨做事雷厉风行,没用关忻接她,自己到了订好的酒店,行李一撂就去了酒店大堂等关忻。 她放下工作千里迢迢跑过来帮他们善后,关忻很过意不去,本应带着游云开一起过来,然而一场架吵得节外生枝,转念又觉游云开不在场也好,那句“到底是凌月明”扎得他的心四面漏风,从此有关“凌月明”的任何事情,关忻都不敢让游云开知晓了。 “被看见可不一定是好事”,关忻不是不明白,他只是太需要伤口愈合,好给游云开奉上一颗完好无缺的心。然而匆匆结痂的伤疤太丑陋,还是吓到了他;关忻想,自己太急了,应该将伤疤牢牢藏起的,如同月球背面那样不予表露,永远以鲜活朝向云开。 ——坦诚固然美妙,但也虚幻;想一直爱下去,就得对他有所保留。 还好,现在改正还不晚。 关忻到的时候,白姨点的咖啡刚端上来。关忻未等坐定便单刀直入:“白姨,你也做过评委,这种事有没有过先例?如果退赛了,会不会影响云开后续参加的比赛?” 白姨没急着答,看看他的身后,问:“就你一个?云开呢?” “他……有事。” 关忻用力掩藏落寞,不敌白姨火眼金睛:“你俩吵架了?” “没有,”关忻不想给她徒增烦恼,追问,“白姨,您还没说呢,怎么能不影响他。” 关忻早在微信里就一五一十讲了个清楚明白,白姨面色凝重,啜了口咖啡,斟酌着说:“我跟eric通电话了,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儿,全看云开的态度。”为难地看向关忻,“刘沛息事宁人,eric当然有恃无恐。云开就是别不过这个劲儿,是吗?” 关忻说:“他受委屈了。” “忻忻,我知道你心疼他,但这事儿怎么看,最划算的办法都是当没发生过。”白姨说,“云开到底还小,撞撞南墙不是坏事。” 关忻何尝不知,可是游云开宁折不弯,要他怎么舍得?心底暗自长叹,口上直言不讳:“这事儿来得又急又猛,对他打击太大,我怕他因此愤世嫉俗,或者一蹶不振,那就弄巧成拙了。不如先顺着他,退了赛我再循序渐进跟他讲道理,他是个聪明人,只是需要点儿时间。违约金的话,我来想办法。” 白姨惊讶:“你哪儿来这么多钱?不是要把房子贷出去吧,你可别犯傻!” “您放心,我拎得清,那样我下个月就断顿儿了。” “你还真算过?!” 何止是算过,房产、保单、存款,能弄出钱的他都打过主意;这些年靠自己攒出的家底儿就这么多,堪堪凑得出一百五十万,付完兜比脸还干净,甭过日子了。 关忻无视白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正色说:“我妈给我留了笔急用金,等我年满三十五岁才能支取,当年年纪不够,银行不让动,才没捐出去。” “你现在也没到三十五啊,怎么拿出来?” 关忻眼底划过一丝晦暗:“提前拿不是不可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得取得凌柏的同意。” “……”白姨哑然,半晌轻轻一叹,“你妈也是煞费苦心了。” 得知这个条件的时刻,关忻记忆犹新,他麻木地坐在银行的会客室里,尽职的律师细致掰芽地给他解释每行条款的意思,他好像一条鱼,佁然水中,从岸上传来的声音经过水的稀释,嗡嗡的、隆隆的,他听不清,只觉得吵闹。 直到说到“三十五岁之前如需支取,须取得监护人凌柏的同意”,他俶尔活了过来,怒火融化了冻毙的躯干,热血怒吼奔流:他和凌柏已经断绝关系了,凭什么还要受他摆布—— 可突然间,他听到了妈妈的声音,自内心传出,不受闷水滞拗,是妈妈住院时,拉着他的手,一再强调的话:“月明,妈妈不在了,你遇到事儿就去找你爸,你们毕竟是父子,他会帮你的。” 关忻不信——他连水杉精灵就能闭着眼睛信下去,但这句,他再装瞎也骗不了自己——他深谙母亲用意:凌柏会组建新的家庭,有新的妻子孩子,有许许多多新的亲人;但关雎死后,凌月明的亲人就只有凌柏一个。如果真到了不得不支取急用金的程度,那他一定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儿,也许父子俩能由此和解。 母亲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可是妈妈,你不了解“父亲”这一岗位。父亲要保持权威,不允许任何人忤逆,更别提凌柏是个导演,习惯了说一不二。 真到了凌月明非生即死的时刻,关忻相信,凌柏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眼皮都不眨一下。 如果是为了自己,关忻宁可去死也不会跟凌柏低头,但那是游云开,不一样的。 第47章 白姨又说:“如果凌柏不同意呢?” “那就让他同意。” “就算让你跟云开分手,以后再也不许交往男人,你也同意?” “先把钱拿到手再说。” 白姨摇头:“傻孩子,你巴巴儿的舍己为人,也不问问云开的意见?况且他还有父母呢,哪头儿轮也轮不到你大包大揽啊。” 关忻愣了下,目光散滞,随即恍惚地揉着抽痛的额角。 对啊,还有他爸妈呢,自己六亲无靠,就以己度人,跟父母相比,他跟云开的关系到底隔了一层,要首先尊重云开和他父母的意愿。 又自作多情了,关忻半尴不尬:“也是。” “我不知道你俩闹了什么别扭,但你大一些,多包容他,”白姨低头看了眼表,“我昨天联系了洛伦佐的助理,谢天谢地他私人号码没换,总之洛伦佐今晚到上海,看在你妈妈的面子上,他同意跟我们见一面,今晚会通知我时间。你去弄清楚云开和他父母的最终决定,如果不退赛了,那皆大欢喜,我们就当见个老朋友;如果还是要退——”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看看怎么把损失降到最小吧。” 关忻眼波流转:“惊动了洛伦佐,那eric——” “洛伦佐的公关团队不是吃素的,要是当事人爆出来,又有强有力的证据,洛伦佐会第一时间做切割;问题是刘沛不爆,又没证据,而且eric坐镇这几年,洛伦佐在亚洲区的销售额连年攀高,远远甩出去三山好几条街,没理由不用他,”白姨说,“一辈子安分守己是本事,但犯了错没把柄可抓才是真本事,能爬到高位的个个儿都是人精,和eric硬碰硬,云开这是以卵击石。说真的,也是他命好,要不是你喜欢他,我哪儿好意思搬出你妈来跟洛伦佐套近乎?” 关忻耳尖微微一动,听得出白姨弦外之音,是在埋怨游云开顽固不懂事,遂说道:“云开少不更事,我又……辛苦白姨了。” “得啦,你们过得好,我对你妈也有交代。”白姨又看了看表,“我还约了人,你先回去,晚一点我通知你。” 关忻点点头,起身的瞬间眼前一黑,幸而及时把住了椅子扶手;生怕白姨看出端倪,他佯作整理外套,敷衍过去,出门前在前台拿了块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腻在口中化开,余韵绵长,流经心窝,却好像被其中的酸苦吓退了一般,扭头就跑。 关忻浑不在意,他只需要能帮他抵挡低血糖的甜,不用别的;刚一出门,就给阿堇发了个微信,问他云开在不在旁边? 阿堇过了一会儿回了条语音:“凌老师,云开妈妈来了,给他带了新手机,您可以直接联系他了。” ………………………………………… 游云开和他妈前后脚儿到了酒店,他妈新烫的大波浪,戴了副墨镜,耳垂坠着一对儿简单的珍珠耳环,身着蓝色竖条纹衬衫配米白阔腿裤,棕色腰带,肩膀披着浅灰外搭,手中与裤子同色的棕白皮包上系了条粉色丝巾,迎风招展;见到儿子,更是步履生风,来到面前,把包往他手里一怼,红唇轻启:“一天净给我惹事儿!” 游云开跟他妈关系更好,任劳任怨地做拎包小弟,觍着脸叫了个八道弯的:“妈~”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噗嗤”,放眼望去,说不准是惊喜还是惊吓:“晓瑜姐?你也来了!” 来者亭亭玉立,鹅蛋脸丹凤眼,明眸善睐,唇红齿白,举手投足钟灵毓秀,一颦一笑暗香疏影,不施粉黛犹自顾盼生姿,一出现如同磁石,吸引了大堂的全部目光。她对这种待遇习以为常,穿过重重如有实质的视线,负手笑道:“对啊,我跟王姨一起来的,来看你笑话。” 游云开打小生活在池晓瑜的管束之下,不是亲姐胜似亲姐,血脉压制照样管用,追她的男生看到的是她的秀外慧中,只有游云开深知她这张绝美脸蛋下的狠辣心肠。 游妈妈——王舒蓉——立起刚做完的美甲戳游云开脑壳:“我和你爸管不了你,让你姐亲自过来管你!” 游云开捂着脑袋撒娇:“妈,你等我解释完再骂我好不好!” 王舒蓉白他一眼,指了下包:“手机给你买了,赶紧插卡,你也是,那个刘什么的赔你手机理所应当,你干嘛不要?死脑筋,和你爸一样!” 游云开只听到了第一句,兴高采烈地拿出来,嘿嘿笑说:“谢谢妈!诶呀,谁的妈妈这么好啊,原来是我游云开的妈妈呀!” 王舒蓉被他哄得根本骂不下去,强忍着笑,板住脸,又狠狠瞪他一眼,然后跟池晓瑜一起去办理入住。游云开赶紧插上卡,刚开机,就炸了锅似的,噼里啪啦崩出一堆微信,都是几天前的,他先点开了置顶的“老婆”,说的是“太受器重了,好苦恼”。 游云开点开输入框,百转千回,要说的太多,一时拿不准用哪句破题,好几次输了又删,最后退出来,打算先回复完他人再细细琢磨。可刚退出,他妈和他姐已经办理完了,让行李员把行李先送上去,又让游云开找个餐馆边吃边说。 游云开只好鸣金收锣,带她们去了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厅,他本就食欲不振,加上半肚子面条,就只点了一杯喝的。没聊两句,他妈又是指使他去前台拿搅拌棒,又是让他去隔壁奶茶店取奶茶,合理怀疑他妈生气,故意遛他。 游云开任劳任怨,乖乖去奶茶店等单;没一会儿店门又开,他百无聊赖地看过去,池晓瑜走了进来,没等他问出口,池晓瑜朝他晃晃他崭新的手机,话里有话:“手机这么私密的物件,记得随身携带,这次幸亏有我,不然我看你怎么跟你妈交代。” 游云开一头雾水接过来:“你说啥呢?” 池晓瑜双臂环胸:“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你老婆是谁呀?” 游云开一怔,腾地满脸通红,煮熟的螃蟹似的,两只手挥出八道影:“不是,那个,姐,你听我说——” “我听着呢。”池晓瑜笑眯眯的,“但我建议你先给你老婆回个话。” 游云开“阿巴阿巴”了一通,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在他姐的注视下,低头去看关忻的微信,他心脏砰砰直跳,一方面是不知跟他姐撒个什么样的谎才能糊弄过去,一方面是不知道关忻会说什么——他可把关忻伤得不轻,破冰的理应是他,关忻这个哑巴突然主动发微信,可别是分手宣言啊…… 当年查高考成绩都没这么紧张,游云开点开一看,如鲠在喉:听阿堇说你妈妈到了,讨论出结果告诉我。 太冷静了,太理智了,字里行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这特么比分手宣言更可怕!分手宣言起码说明关忻在乎! 抬头对上一脸看戏的池晓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姐,你恋爱谈得多——” 池晓瑜脸一黑:“谁恋爱谈得多,那是追我的多!你姐我solo至今好不好?” 这时奶茶做好了,游云开拎过袋子,不着急回餐馆,拽着池晓瑜一屁股坐到店内的椅子上,一脸诚恳:“姐,我先跟你坦白,你千万别告诉我妈啊——” “你是gay.” 池晓瑜挑挑眉头,轻飘飘地砸下一座泰山,砸得游云开头晕目眩,半张着嘴,傻了吧唧的。 池晓瑜说:“我和阿堇都知道,就你自己不知道。” “啊?啊?!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学的时候就知道了啊,那时候你喜欢阿——啊咳咳,”池晓瑜一个急刹车,“我们早知道了,不然你这么大了,交个女朋友很正常,我干嘛替你遮掩啊?” “我是gay,然后我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游云开抓狂掀桌,“你们瞒了我这么久?!” “你别拉不出屎,怪地球没有吸引力,”池晓瑜顶着仙气飘飘的脸蛋吐出无比接地气儿的语言,违和感爆得游云开坐立不安,“你还是想想以后怎么跟你爸妈交代吧。” 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游云开打了蔫儿,池晓瑜催促说:“行了,赶紧给你老婆回个话儿,然后咱们得回去了。” 游云开“哦”了一声,给关忻回了句“嗯嗯,好的。”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刚拿到手机。”然后发了两张亲亲的表情包,厚着脸皮写“老婆,我爱你”。 刚发过去,对面就回了一个字“嗯”。 游云开瞬间焕发生机,刚还要回,对面心有灵犀,又来了句“你妈妈在,别聊了”。 游云开发了个“嗯嗯”的可爱小狗表情,一抬头,池晓瑜促狭地看着他:“得空儿带我去见见弟妹。” 游云开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说:“我先问问他的意思,他脸皮儿薄。” “啊哟,这酸臭的气息~” 跟池晓瑜嘻嘻哈哈地出了奶茶店,心情轻松不少,吃完饭,终于切入了正题,果不其然,他妈和他爸的意思都是:“人家秋雅结婚,你在这儿又唱又跳?” 游云开据理力争,被无情镇压:“游云开,我跟你说明白,我跟你爸一年也就百来万,你说退就退,咱们家一年半的收入给你擦屁股,我同意你爸也不能同意!” 第48章 游云开气道:“这个钱就当是我借的,以后赚钱我还你们还不成吗!” “钱是一方面,”王舒蓉缓下口气,简直不想承认眼前的愣头青是自己儿子,“我和你爸两个老奸巨猾的生意人,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榆木疙瘩?如果你退赛能帮助到刘沛,那也值,现在是人家和解了,你在这儿自作多情生闷气,反而影响人家的利益,懂不懂?你想做正义的小卫士,可现在社会需要你这样的人吗?” 游云开咬着嘴唇,眼里蓄满泪花:“那我救他是我多此一举呗?小时候教育我要学海瑞,长大了又让我做秦桧,你让我怎么理解!” 漂亮儿子泪眼汪汪,王舒蓉于心不忍,说:“不是说你做的错,你想帮刘沛,但现在人家不需要你的帮助了,你成了个苍蝇胡搅蛮缠膈应人——” “我不是想要帮他,我是想帮我自己!就算我得了第二名又怎么样?这个名次写在简历上也是个污点!” 王舒蓉说:“社会就是个大染缸,什么颜色都能染,就是染不出白色;你想染,还得看你够不够资格;你不染,就没人用你,你甘心一辈子怀才不遇?别忘了,你退赛,以后参加别的比赛也会受影响,想出成绩根本不可能了!或者你甘愿后半辈子窝在你爸那个服装厂天天扒大牌也行,我们现在就退赛。” 游云开泪如泉涌,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王舒蓉见状,拿出纸巾给他擦眼泪,语重心长:“你呀,太有良心,没关系,良心这玩意儿跟香皂一样,越洗越薄,以后你见多了就淡定了。水至清则无鱼,该你得的名次你就拿着,不该你得的,像那个新锐设计师扶持计划的投资,你不要,这你已经相当清白了。” “我不要……我不要!!” 游云开大吼一声,挥开他妈的手,跑了出去。 池晓瑜担心地起身,要追出去,被王舒蓉拉住:“甭管他,死皮犟眼的东西,我不给他拿钱,看他怎么闹出花儿去!” ……………………………… 游云开第一反应是去关忻怀里大哭一场,但想到关忻跟他妈一个立场,陡然停住脚步;去找阿堇,唯一懂他的人,但这个时间在工作;他晃荡在宽阔的街头,怅望灰天,海胆似的太阳泡在泪水里,刺红了眼眶,顿生一种天下之大无处容身的悲壮。 他回了自己房间,抽噎了一通,不一会儿有人敲门:“开门,我!” 如果是他妈,他一定不会开门,但是他姐,他不敢不开,趿拉拖鞋,拉开门奉送一张哭丧着脸,池晓瑜嫌弃地说:“晦气!去把脸洗了!” “我还没哭完呢!” 池晓瑜举起一个袋子,游云开眯着肿眼泡,定睛一看,货单上写着“草莓蛋糕”。他没出息地吞了口口水,让出了位置。 把自己收拾干净,一口草莓蛋糕送进嘴里,游云开淤塞多时的心脏终于疏通,池晓瑜坐他旁边说:“你退赛这个事儿,弟妹怎么看?” 游云开有气无力:“和我妈一样儿。” “哟,这么通情达理,以后一定没有婆媳矛盾。” “你别调侃我了,”游云开咬住叉子,忽然问,“我是gay这事儿,我看你接受很良好啊?刚发现的时候没觉得别扭吗?” 池晓瑜不以为然地说:“我最爱的两个男人都是gay,我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游云开发现了新世界一样:“你恋爱啦?” “什么鬼,我说的是我爸。” “池叔是gay?!!” “对啊,有什么大惊小怪,你还是gay呢。” “不是,那你是怎么来的啊?” “我是领养的,傻逼。” “什么,你是领养的?!”游云开脑子里万花筒似的缭乱,“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啊!” “要不你傻呢,”池晓瑜嬉笑,“少知道点儿挺好。” 游云开松了口气,又一提:“不对,‘最爱的两个男人’,一个是池叔,还有一个呢?” “关你什么事,吃你的蛋糕吧,娘娘腔!” 池晓瑜避而不谈,专注损他,反倒让游云开愿意打开心扉,小叉子在蛋糕上戳来戳去,郁闷极了:“姐,我该怎么办?” 池晓瑜说:“正常人都会继续比赛,但你打小就不正常。” 游云开愤愤不平:“才不是,阿堇就很支持我啊,还说我需要钱的话,可以跟他借!” “阿堇这么说?”池晓瑜惊讶,“他一直挺势利眼的,想不到关键时刻还挺仗义,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姐,你说什么呢,他可是阿堇!”游云开不乐意,“他一直很好的。” 池晓瑜睨他,不明意味地冷笑一下,转而说:“要借钱的话,不应该跟你老婆借吗?” “他不跟我一条心!”喃喃自语,“为什么他不能像阿堇那样儿呢?” 池晓瑜眯起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弟妹和阿堇,选一个当你媳妇儿的话,你更想要哪个?” “当然是我老婆啊,好不容易追到手的呢,阿堇是我朋友,不一样的。” “你知道就好,”池晓瑜说,“说实在的,如果弟妹不阻止你,上来就跟阿堇似的无脑支持你,那他才不是真的为你好。云开你记住,真正爱你的人一定是会为你前途打算的,即便明知你会生气,甚至违背你的原则,他也在所不惜,这才是入世,是真正想跟你有未来,而不是演琼瑶剧,演完了热恋就戛然而止。” “什么鬼,如果是强迫我接受我不想要的,也是爱我啊?” “比赛拿名次,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可是它脏了,洗不干净的。” “但这本该就是你的。”池晓瑜叹气,“道德洁癖太重是病。” 游云开闷声不说话,接二连三的冷水磨灭了炽焰熏天的心气儿,目前除了阿堇,没人站在他这边,他不禁迷茫: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打开手机,点开关忻的界面,发了条微信:跟我妈谈完了。 关忻好像一直等着,秒回:结果? 游云开:我妈让我继续参赛。 游云开的对话框最上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但迟迟不见消息传回来。游云开心被勒着,酸疼不已,想哭又不好意思。直到关忻回了句:方便电话吗? 游云开看了眼池晓瑜,没背着她,一通电话打了个过去。关忻温柔的声音响起,池晓瑜眼睛一亮:“云开。” 游云开的委屈愤懑霎时开了闸:“老婆……” 好一个万谷回响,被池晓瑜鄙视仍奋不顾身。关忻说:“云开,你决定好了吗?” “我决不决定有什么用,除了阿堇,没人听我的。” 关忻顿了顿:“你还是想退赛,是吗?” “你呢,还是坚持原来的想法吗?” “……” 游云开带着哭腔恳切地说:“我真的好想拉黑你,可是我舍不得,你能不能别说让我丧气的话,就说你爱我?” 关忻叹息:“我当然爱你啊。” 游云开抽抽鼻子:“好,别人的想法我都不在意,我就听你的,你让我继续我就继续,你让我退我就退。” “我不能擅自决定你的命运。” “我心里想退,但你希望我继续,是不是?”游云开边哭边说,“那我听你的,我会继续,因为我相信你是爱我的,你是为我的前途打算。” “云开……” “我心里好难受,虽然舍不得,但我还是要拉黑你一下,”抽抽噎噎地叮嘱,“你回北京吧,路上注意安全,后天降温,记得把厚外套找出来,你现在这几件太薄了。” 说完不等关忻回复,迅速挂了电话,像生怕会反悔似的,麻利地把他拉黑。 关忻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他的爱像一件湿透的棉袄,云开脱了冷,穿上更冷。他手足无措。 不受控制地,他在输入框里写:我爱你。 发送,硕大的红色感叹号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 他继续写: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云开,我爱你。 无论是关忻还是凌月明,都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红锤联排,森森耸立。 对不起。 …………………………………… 第二天,白姨神态轻松地带着关忻去了洛伦佐下榻的酒店,他们约在了酒店顶层的景观餐厅共用午餐。 电梯像一支窜天箭匀速上升,窗外的景观人物逐渐缩窄,变小,车水马龙如同碎钻镶嵌在项链似的马路上。 白姨没话找话:“看吧,他妈一来,还是得乖乖听话。” 关忻嘴唇嚅动两下,没做声。 “好啦,放松,”白姨拍拍关忻的肩膀,“云开这么懂事,你也得打起精神。你妈是洛伦佐的缪斯,他最爱的女人,你可不要给你妈丢脸啊。” 关忻点点头。 第49章 白姨看他神色,皱了皱眉:“忻忻,我问你最后一遍,云开确定继续参赛了,是吗?” 电梯即将到达顶层。 关忻回视白姨,张了张口。 -------------------- 池晓瑜父亲的故事是《向死而生》。 算是个微妙的过渡章~ 多甜啊!(我计划是挺虐的,可写着写着又甜了,这俩根本虐不起来嘛!(摔) 第33章 一大早,游云开行尸走肉地去了秀场,拉黑的是关忻,黑的却是他的天。齐天大圣闹了一溜十三招儿,还是被压在了五指山下,英雄气短,实在窝囊;游云开向来坦荡磊落,这会儿却见不得人似的,一路上埋头端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暗搓搓地祈祷千万别碰上刘沛或eric,不然真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已经是彩排的最后一天了,明天正式开场,游云开站在套着他设计的服装的人台前,一阵出神,好像梦了三天的鬼打墙,绕着圈往前冲,醒来又踩在了昨天的脚印上。 但还是有什么变了的,闯荡在他的身体里,潜移默化着修改了他的质地。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再清澈透明的东西,只要暴露在空气中,氧化锈蚀在所难免。 他一上午浑浑噩噩,如提线木偶,顺从现场导演的指示,给模特换装化妆掐点催场,排几次都免不了打乱仗;中午照例去找阿堇,这几日兵荒马乱,终于尘埃落定,四人在上海聚头实属难得,总要一起吃个饭。 阿堇冰美式不离手,说是吃饭,实则凑数;跟游云开走到大堂,听闻一道嘈杂的争执声,保安和现场导演堵在门口,正拦着一个温婉美妇。 导演为难地说:“不好意思,邀请单上没有您的名字,请您别让我们难做。” 游云开看了看女人,很是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女人挽了挽鬓边发丝,柔声细语:“流程我明白,与会嘉宾要提前一天对接流程,一般都是嘉宾的经纪人、助理对接的,我一个过气的三线演员,没经纪没助理,只好自己上手了。” 导演说:“我们只认名单,上面真的没有您的名字,请您见谅,我这就安排车送您回去。” “不对呀,你们邀请了凌柏的呀。” 说到凌柏,游云开幡然醒悟,这不正是凌柏的现任妻子嘛!上次在别墅跟她儿子大打出手时,她没这么盛装打扮,故而一时没认出来。 凌夫人年纪轻轻就为爱退圈,相夫教子,十余年来从未抛头露面,突然顶着老公的名头来看秀,一般来说,是复出的预告——凌柏破产了? 游云开津津有味地看热闹,阿堇瞧他这小人得志的表情,问:“你怎么幸灾乐祸的?” 游云开拉过他的耳朵小声曲曲:“这是凌大导演的老婆。” 阿堇一下子融会贯通。 导演说:“品牌方是邀请了凌导儿,不过凌导儿拒绝了。” “他没有拒绝,我是他妻子,我代他出席。” “这不符合规定,真的不好意思……” 导演一边道歉,一边给保安使眼色,半强迫着把人请了出去。 游云开颧骨升天,嘴角比ak还难压,出了门跟阿堇叽叽喳喳控诉了凌柏的黑历史:“……这凌夫人真是没眼力见儿,一个萝卜一个坑,就是凌柏参加了,也不能带家属来,压根儿就没她的位置,非得往前凑。” 阿堇若有所思:“你说她也不嫌膈应,她和关雎嫁了同一个男人,可无论是圈里地位还是路人感官,一个地下一个天上;看秀不请自来,最后被人请了出去,这要是被人传到网上,凌柏丢尽老脸了。” “谁都知道洛伦佐是靠关雎起家的,每年洛伦佐的秀,关雎都是座上宾,永远的c位,凌夫人不可能不知道,没来得自讨没趣,我宁愿相信是凌柏破产了,老婆不得已出来帮着还债。” 阿堇瞥他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你和凌老师上次跟他们起冲突,最后听凌老师的意思,凌柏心里还是对关雎念念不忘?” “想忘也忘不了吧,风华绝代的佳人,百年难遇,”游云开摇头晃脑,品头论足,“凌柏和关雎离婚不是因为感情破碎,而是因为儿子产生了分歧——对了阿堇,以后别凌老师凌老师的叫了,他不喜欢跟凌柏扯上关系,就叫关忻吧。” 阿堇从善如流,又说:“所以,关忻是当着这位凌夫人的面,戳穿凌柏还爱着关雎的事实?凌柏还没否认?” 游云开嘶了一口凉气:“啊这,当时情况胶着,没人注意凌夫人啊。” “……年纪轻轻放弃事业回归家庭,生了俩儿子,结果不仅丈夫犹爱前妻,就连群众都念着前妻的好、贬低她,我要是凌夫人,我也想赶紧证明自己。” “这么一说,也是个可怜人啊。” “她选这条路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 两人边聊边去餐厅,中午聚餐,他妈和池晓瑜举杯,预祝他俩明天旗开得胜万事顺意,她俩会在场下为他们加油的! 游云开又枯萎了,嘀咕说:“都提前内定了,有什么好加油的。” 另三个人都装作没听见。 吃完饭,各归各路。下午,游云开磨磨蹭蹭熨衣服,副导突然过来叫他:“游云开,你是游云开吧?”——游云开点头,他从没跟副导单独说过话——“你跟我来。” 游云开一头雾水,跟他出了后台,向走廊最深处走去。游云开知道那里,是几位大咖的专属休息室,他们这群小虾米的禁区,不由打怵,问:“导儿,什么事儿啊?” “有人找。” “谁啊?” 副导已经把他带到一间休息室的门前,不再多余废话,敲了敲门,推门而入:“人到了。” 游云开心惊胆战地走进去,里面两位中年人,一男一女,一中一洋,女的是——游云开睁大了眼睛,惊喜不已:“白姨?!” 另一位—— 游云开定睛一看,嘴巴大张,脑浆炸出成片烟花! “洛、洛、洛、洛……” 他卡碟了似的,眼前的西洋男人一头乌发,薄薄的胡须精心修剪过,六边形的粉色细框眼镜一丝不苟地架在高耸的鹰钩鼻上,眼神收藏内敛,水一样洗涤过游云开全身。 这张脸、这张脸——游云开在网上见过、杂志上见过、课案上见过,现实中却是第一次见,但神交已久—— 洛伦佐!! 游云开被洛伦佐简简单单的一看搞得无地自容,对比对面两位休闲不失精致的衣着,他则因颓废偷懒,随意套了件松垮的长袖卫衣和穿了三年的牛仔裤,头发乱七八糟,十足的不修边幅,哪有半分新锐设计师的意气风发? 白姨暗暗一笑,不着痕迹帮他解围:“见到偶像,话都不会说了?” 游云开红着脸,黑眼珠水润透亮,流动着淡淡的羞涩和欣喜;洛伦佐听得懂简单的中文,但不太会说,遂用英文说:“我是你的偶像,为什么你还要退出我的比赛?” 游云开怔道:“啊?我、我可以退吗?” 洛伦佐拧起眉毛,用疑问的眼神看向白姨。 白姨解释说:“云开,这是你唯一一次机会,你可以退赛,不用付违约金,品牌方会发出声明,承认你的复赛成绩,退赛是你身体原因造成的,这样不会影响你以后参加别的比赛。” 乍见偶像的澎湃心潮渐渐退去,游云开清醒过来,白姨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慢慢眨着眼,问道:“代价呢?” “没有代价。你只说退,还是不退,退的话就过来签字。” 白姨敲了敲桌上的两份文件。 “天上不会掉馅饼,既然我不用付出代价,那付出代价的人就是……” 白姨叹了口气:“是忻忻帮你争取的,”顿了顿,含糊地说,“他妈妈总还有些面子。” ………………………………………… 中午,白姨领着关忻赴约。得知游云开会继续参加比赛,她着实大松了心神,但关忻一路上魂不守舍,让她不太受用,于是严肃而轻缓地说:“忻忻,我问你最后一遍,云开确定继续参赛了,是吗?” 内心的撕扯裂了口,酝酿一宿的戚涩翻江倒海地扑上来,将他溺没。他多希望游云开能更任性一点,这样他的坚持师出有名,昂首挺胸,即便最后顺了游云开的意,也是不得已为之的妥协,而不是他为了爱,卑微地放弃原则。 一开始他的坚持出于“坦诚”,后来,“你到底是凌月明”之后,就成了自保。他不能让游云开知道一句“凌月明”就能将他击得粉碎,他很强大,凌月明算什么,根本伤不着他。 从此他的伤口,再不会给游云开看见。 可是游云开让步了。他的洁癖、他的清白,只因为对关忻的信任,就无条件的放弃了。 矜持总让关忻糊层窗户纸,但游云开的光芒如同太阳,在不破坏窗户纸的前提下,轻而易举地穿过屏障,将阴潮的角落照得亮亮堂堂,和游云开这个人一样,磊落坦荡。 第50章 关忻没法再自欺欺人,游云开再过分,他还是无可奈何地爱他,哀己不幸怒己不争地爱他,绝望又献祭地爱他。 一如世间万物离不开太阳般爱他。 在白姨炯炯的注视下,关忻说:“他是决定继续参赛了,但他不想。” 电梯抵达了最顶层。 白姨怠倦地阖上双眼。 ………………………………………… 景观餐厅的私厨说不上好吃赖吃,但绝对健康,日复一日的养生让洛伦佐修炼出了一股不瘟不火的劲头,这与关忻的记忆形成差别——关忻从儿时到少年,每年总要跟他妈见一次洛伦佐,并不陌生,印象中洛伦佐像团躁动的火焰,不过一晃十余年不见,谁都难免有些变化。 聊过优雅高贵又一尘不染的闲话,最终,关忻替游云开做了决定。 洛伦佐给足了耐心,侧耳倾听,但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关忻话音落定,洛伦佐不紧不慢地饮过半口白葡萄酒,问:“你跟那个男孩是什么关系?” 关忻说:“he‘s my love.” 洛伦佐在心中作出评估:“二十万美元,为的是约束参赛者认真对待比赛,品牌方向来一视同仁,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否则无法跟董事会交代。” 其实这事儿可大可小,股东手再长也管不到参赛选手;既然洛伦佐往大了说,那一定是有条件,有条件,就能谈。 白姨笑着说:“多少天才削尖了脑袋往你们那儿钻,一个小男孩,能带来的经济利益很有限。” “我跟凌谈利益,他跟我聊爱情,我不帮忙,很不浪漫,”洛伦佐漏口风,“如果有一个项目你能帮到我,产生的利益又大于选手退赛,我想我可以说服董事会。” 关忻挺直了腰背,凝神静气,沉稳笃定。 “洛伦佐将以二十万美元的价格——也就是这笔违约金——独家买断star catcher的运营权、展览权、公开表演权,同时,我们会承担相应的保养和维护。这样,你的男孩不用付违约金,我们也省了一笔版权费;为表诚意,洛伦佐品牌方会发出声明,承认他的复赛成绩,确保他参加其他比赛时,不受退赛风波的影响。”洛伦佐后靠椅背,“所有权依然在你手,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时间有限,明天就要公演了。” 关忻静静地坐着,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失去母亲后他成了野猫,唯有水杉树下的盒子,以及这件star catcher记载了他的来路。 要取盒子,就得经过凌柏的家,如隔天堑,绝难涉足;所以他紧紧抱着这件star catcher不肯撒手,对他人而言,这是商品,是杰作,但对关忻而言,这是他的妈妈,以偏概全,窥斑知豹,拼凑出的妈妈,它可以黯淡,可以褪色,但绝不能从他怀中剥离。 洛伦佐的要求,这些年不是没人提过,主要是想得到展出权,为服装展增光添彩,他们通过白姨的关系,开出远比二十万美元优厚的条件,都被他一一拒绝了。几次三番后,白姨明了他的心思,从此兵来将挡。 商业用途,是对母亲最残忍的玷污。游云开有他的清白,关忻也有自己的。 “忻忻……” 白姨忡惙地看着关忻,没同洛伦佐据理力争;人为刀俎,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洛伦佐和颜悦色:“我是star catcher的设计者,没有人比我更爱惜它,在我手中,它能发挥出最大价值。” 那是妈妈,不是商品。 关忻喉头轻动,声线艰涩:“公开表演权,意思是会有别人穿上这条裙子,是吗?”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它的高价值是因为关雎,这一点我们都明白,”洛伦佐眉目柔和,“现阶段我们会维持它的独一无二性,直到真正值得的那个人出现。” ——直到砸出天价的那个人出现。 妈妈…… 他悄悄把这声呼唤咽进肚子里。 “凌,我爱你的母亲,她是我的缪斯女神,”洛伦佐说,“但我现在不仅是个设计师,还是个商人,而且,还活着。” 人间是一台巨大的搅拌机,红尘滚滚,万事万物都旋在漩涡里,头破血流身不由己。 ……………………………………………… 游云开嘴唇紧抿,眼泪在眼眶里打滚儿,他对人生悲观失望之际,关忻用克制又浓烈的爱铸出一把利剑,为他在烂透的世间道上披荆斩棘,只留给他一道浴血的背影。 而当胸那最重的一刀是他亲手刺中的。 “真的没有别的代价?” “没有。”白姨说——关忻不让她跟游云开讲,她尊重——“过来签字吧。” 游云开上前,颤抖着手,拿起了笔。 -------------------- 明天不更,去过个生日啊哈哈哈! 许愿新的一岁,会有越来越多的读者小天使来看我的文!(并喜欢,嘿嘿!) ps.真希望明天能有热乎的留言嘿。 第34章 跟洛伦佐见完面,一直吊着关忻的那口仙气儿也散了,恍恍惚惚出了餐厅,一阵耳鸣,听不太清白姨又说了什么。他做的决定全出自愿,但他暂时不想见游云开,正好,他也被拉黑了。 买断合同转头儿会有品牌方的人寄到北京,上面规定star catcher将出席洛伦佐明年二月的秋冬纪念展,关忻需在十二月月底之前把礼服交给品牌方。 因为买断费是拿违约金顶的,上面注明如有违约(包括不可抗力),赔付金高达买断费的百分之五百。 一百五十万的五倍,利滚利,高利贷都没这么黑。关忻再不愿祭出star catcher,金钱的大逼兜足令他眼神清澈。 妈妈被他放弃了,为了游云开;他不讳言爱他,但现在无法面对他。他会重新向游云开张开怀抱,只是需要时间。 回了酒店,关忻屁股都没坐就收拾了行李,订了当晚的高铁回北京,一刻也不想多待。把行李箱扣上盖子,坐在床上茫然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得跟连霄告个辞。 刚发完,微信响了,肯定是连霄说要送他去车站之类的,关忻翻过手机正要婉拒,却看到是主任转发的明日国际论坛的着装要求。 关忻一拍脑门儿,差点儿忘了,世界级大会,中外名医荟萃,上台作报告代表的是医院的脸面,不至于娱乐圈那般姹紫嫣红花团锦簇,起码也得平头正脸衣冠楚楚。他衣柜里尚且没件像样的正装,看了眼时间,不早不晚,附近就是商圈,如果能在一个小时之内买完,将将能赶上车。 说干就干。关忻拖着行李打开门,和作势敲门的连霄打了个照面。 连霄见状,放下胳膊,轻松地说:“我安排好车了,知道你会拒绝,就只好先斩后奏了。” 关忻微微蹙起眉尖,转念一想,工作为重,不是矫情的时候,于是说:“你对这边熟,有没有推荐的西装店,”在连霄开口前赶紧补充,“不用太贵的。” 他个小医生,一场手术三头两百的苦挣,跟演员光鲜亮丽的消费能力不在同一阶层,得搂着点儿。 “西装分好多种,看你什么场合?” 关忻言简意赅地说了,连霄歪着脑袋认真思考了一番:“去买,就得试,耽误时间,一小时恐怕下不来;廉价的上不了台面,太贵的,你平时不穿,没必要买。” “合着你这意思,这西服我买不到了?” 连霄安抚一笑,宠溺说:“你这个急性子呀……”舔了舔嘴唇,“如果你不嫌弃,等你到北京,我让助理接你,顺便给你带一套我穿过的。” 关忻顿住,真有点儿动心了。他的想法很实际:连霄的衣服有一说一,审美和质量双在线,又省钱,就是过后免不了还得打连连。 “我俩身量差不多,那些衣服都是品牌方送的,穿一次就扔太可惜,”连霄有条不紊地罗列一二三,最后扔下一记重磅,“完事儿你就留下,还我我也不穿,都是分给工作室那帮小孩儿。” 关忻心服口服:“就当我买的,多少钱我——” “你要这样儿我就不帮你了,”连霄怨气中夹杂着委屈,“我退得还不够吗?你为了游云开忙前忙后,连口水都喝不踏实,我也会心疼的啊,但我知道你的脾气,就一直忍着,现在举手之劳就能帮到你,你却这么生分……”越说火气越上头,狠狠撂下一句,“你就当我是为了补偿当年吧!” 这话忒重,如瀑布倒倾,以雷霆万钧之势,落井下石之力,为翘首以待的连霄冲尽铅华。人们总是会在脸上涂上厚厚的、用“傲慢与偏见”制成的脂粉,然后有意识地欺骗别人,无意识地欺骗自己。洗去脂粉比自揭伤疤更难,直面自己真实的功与过,是一种超越疼痛、违背人性的酸辣,就像在黑暗中嚼着一团火。 说到这份儿上,关忻不好再固执己见,风中的柳条似的,不声不响地从了,还跟着连霄去了楼下喝完了一整杯果汁。 连霄一个电话安排了助理今晚的工作,关忻也发了微信,劳烦白姨代劳,又白纸黑字地强调了一遍“我和洛伦佐达成的协议,不要告诉云开”。 第51章 一切是他自愿,他不想给游云开背上心理包袱。 等他退出对话框,见多了一个新朋友添加,点开一看,随即抬眼看向对面。 连霄顽皮地一耸肩膀。 关忻先没通过他,放下手机,郑重地说:“我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在屏幕以外的地方见到你。” “这辈子还很长,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我只想过好当下,”关忻说,“这次你帮了我大忙,真的很感激你,以后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 说完打开手机,利落地通过了连霄的添加请求。 连霄说:“现在你心里一定盼着我赶快出事,好还我人情。”关忻张口,连霄抬手按下,笑说,“你这要求不算苛刻,死前若能看到你为我忙前忙后,值得。” 关忻沉脸不悦:“瞎说什么,瘆不瘆得慌!” “在美国这些年我经常会想,如果当年我留在你身边,会是什么情景?”说着,陷入长长的怅惘,长吁短叹,伤春悲秋,“我可能不再做演员了,老老实实上个班,每天回来跟你在餐桌上唠叨今天发生的事儿,没什么大钱,过日子嘛,一天一天的就过去了……” 关忻心想,你不会的。 打断连霄幻想的不是关忻,而是关忻的手机,好大一声,炸雷似的,把连霄炸回了现实。关忻拿过手机,是游云开的语音微信,估计是得知了他的所作所为,慌手忙脚的把他释放出了黑名单。 关忻没听语音,动动手指,把游云开拉进了黑名单。 没过两秒,游云开给他打来电话,也被他毫不犹豫地挂断,起身对连霄说:“走吧,去车站。” 俩人从容地出了酒店等车,甫一站定,耳边遥遥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关忻——!!” 关忻骇一激灵,和连霄齐齐扭过头,游云开一枚炮弹似的,铆足了劲儿,风风火火朝他飞来,乍寒还暖的天儿,出了满头汗,然而还没到一半儿,就被一辆车截胡,他妈先从车上下来,一把薅过游云开,抡圆了胳膊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 池晓瑜后下车,拉住王舒蓉说:“王姨,在外面给他留点面子。” 王舒蓉指着他说:“我还不给他留面子,我早该扇他了!主意最他妈正,说退赛就退赛,不知道认识的谁说的情,不知道人情最难还吗?” 他们一群热热闹闹唱大戏,唯独关忻在游云开挨巴掌时浑身一颤,他不知道王舒蓉是谁,但瞧那和游云开如出一辙的清丽五官,答案呼之欲出,连忙转过眼神儿说:“我们去马路边儿等吧。” 游云开脑子直蒙圈,眼见着关忻抬脚要走,顾不得他妈在场,又要声嘶力竭;池晓瑜七窍玲珑心,顺着游云开长钩儿的眼珠子直挺挺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家喻户晓的连霄,愣了一下,忙递话儿堵住游云开的嘴:“弟,你认识连霄?他给你说的情儿?” ——下午,游云开签完字出来,火烧屁股似的给关忻发微信,看见红色惊叹号才想起来他把人家拉黑了,匆匆放出来时已走到后台,阿堇看他眼泪汪汪,活似当头受了一棒,便上前关怀询问。 游云开说:“我退赛了,”只说了四个字,越发憋不住哭,“关忻搬出他妈妈给我换的,没有违约金了,也不影响我参加别的比赛……关雎的面子啊,我何德何能啊……” 他心里难受,却不是因为憋屈,而是被呵护被重视的恣意,小鸟依人的娇憨,很可以无理取闹的蛮横舒展,三者杂糅出的暖,烘得他热泪盈眶。 关忻自己屋漏逢雨,船破遇风,漏洞百出,却给他搭建了最坚固安全的港湾。 阿堇也颇为震撼,半晌说:“你告诉王姨了没有?” 游云开直着眼睛,压根儿没听见阿堇说啥,自言自语:“不行,我得找他去,我得——” 边说着边甩开步子往门外跑,阿堇工作在身,不如游云开自由,只好电话通知了王舒蓉,但因着游云开的性向,一番话藏着掖着,模棱两可,反倒让王舒蓉着急上火。 游云开功败垂成,眼睛都看见关忻了,偏生被他妈气势汹汹扇得不知天南地北,所幸池晓瑜机灵,一句“连霄”让王舒蓉慢了半怕:“连霄?那个大明星?” 游云开趁机一溜烟儿窜了出去,站定关忻跟前儿,哽着汪着,哑了嗓子木了舌头,白嫩的脸蛋浮着五根红艳艳的指印,囫囵半片魂画魂,可怜极了;关忻心疼不假,但看见他母亲和另一个漂亮女孩在场,硬是压住心疼,朝游云开甩出个警告的眼神儿,然后往连霄身后稍了稍。 连霄精明干练,和关忻的默契让游云开的嫉妒显得多余,恭候着两位女士的到来,先伸出手去,风度翩翩:“你好,我是连霄。” 王舒蓉拢了拢凌乱的发丝,得体地握了手,瞥了眼自家不成器的傻小子,缓声说:“不好意思,我儿子退赛的事儿是您帮了忙吧,我们也是刚知道,刚才让您见笑了。” 连霄胡诌八扯,面不改色:“云开在白幼荷的工作室实习,我们见过几面,对他印象很深,得知了他退赛的前因后果,就跟洛伦佐提了几句,没做什么,您不用放在心上。” 王舒蓉柔和了面目,心踏实落回肚子,注意到他身边的关忻拖着行李,赶忙说:“你们要去车站吗,那我们不打扰了,这次真的太谢谢你了。” 连霄朝他们粲然一笑,回头叫上关忻走了;关忻垂着脑袋,不声不响,像一只幽灵,伏在连霄身后;世界是模糊的,在游云开眼里只有关忻纤毫毕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眼里翻涌千言万语,对方却一个眼神儿也不给他;他满是失意哀伤,错身而过时,情不自禁去抓关忻的衣袖;关忻缩回手,叫他扑了空。 关忻越走越远了。游云开像日冕的影子,追着关忻原地转动脚步,安静执着,两行泪珠滚滚而落。 王舒蓉也在目送,等他们在路边上了车,发出熨帖又欣赏的声音:“人真不错,彬彬有礼又热心肠,人家能火这么多年不是没道理,”横了眼游云开,厉声斥道,“你倒是傻人有傻福!都如愿了还哭什么?这次是瞎猫碰上好人了,你以为每次都能走狗屎运?” 游云开抹了把眼睛,接过池晓瑜递过来的纸巾,擤着鼻涕囔囔地说:“我高兴还不成吗。” 王舒蓉没再骂他,转而八卦起来:“他旁边那个……是凌月明?” 游云开一僵。 池晓瑜知他心里有鬼,见状眼睛微眯,若有所悟。 王舒蓉接着说:“瞅着一脸阴嗖嗖的,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白瞎了关雎的基因,再好看的皮相也白搭。连霄是真的好脾气,凌月明曾经性骚扰他来着,你们那时候还小,估计不知道,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居然还能有瓜葛。” “妈,你都不认识人家就给人家下定论?”游云开怫然不快,梗着脖子犟,“我看凌月明挺好,长得好性子好心肠好啥啥都好,连霄连他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哦,我不认识,你就认识啦?还心肠好,你个小白眼狼,要不是连霄替你说话,你能轻易退赛?” 王舒蓉忿忿为连霄鸣不平,游云开还要反驳,被池晓瑜一拐子怼没了声;池晓瑜从中调和:“王姨,你不是还约了一会儿的spa,你快去吧,不然迟到了,云开交给我,有什么事儿,晚上吃饭再说。” 不给王舒蓉反应的时间,池晓瑜边说边推着游云开离开。过了两条街,进了一家人不多的咖啡馆,游云开等池晓瑜松开他就要往外跑,闹着去车站,被池晓瑜拦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人家现在明摆着不想见你,你非得凑上去碍眼,不是招人烦吗?” 游云开的劲头昙花一现,听完池晓瑜的话,黯然闭合了花瓣。 池晓瑜拽着他坐到靠窗的位置,阳光洒进来,一股股的泉浪般浸润身心,暖洋洋软绵绵。点完喝的,池晓瑜心有余悸地长舒口气,数落起来:“你吓死我了,以后做事动动脑子好不好,还是你决定要出柜了?” 游云开怅然:“我倒是想啊,还不是他不让……” 池晓瑜顿了顿:“我开始还以为弟妹是连霄,搞半天居然是凌月明,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就鸣个大的,刮目相看啊。” 游云开说:“你们怎么都能认出来凌月明,他现在不叫凌月明了,叫关忻。” 池晓瑜不屑:“连霄名扬四海才几年,我们小时候追的是关雎,那一家子郎才女貌,生的儿子跟神仙下凡似的,从出生就活在镜头里,一举一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游云开小声嘀咕:“难怪他不爱拍照。” “关雎去世后,凌月明和凌柏之间龃龉了好一阵子,跟电视剧似的,关雎出殡当天,凌柏新婚燕尔,凌月明酒驾,出了车祸进医院抢救,后来就销声匿迹了。再有消息都好几年之后了,爆出关雎的儿子是gay,还说当年性骚扰了连霄好久——切,傻子才信。” 游云开听着前面又是车祸又是抢救,心口坐跳楼机似的阵阵发紧,胆汁糊住嗓子眼,苦得反酸,这些经历,网上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大概是被压下去了,关忻又不是祥林嫂,教他无处得知;听到最后四个字,他眼睛水洗过似的,崭亮,咧开嘴破涕为笑:“姐,不愧是我聪明美丽的好姐姐!就是通透!” 第52章 “废话,”池晓瑜翻个白眼,“凌月明是什么人,靠他爸妈都能吃到下辈子,喜欢谁的皮囊,还用骚扰吗,直接用资源砸呗,他这种天之骄子,表面谦和,其实骨子里最是傲慢,想得到一个人的身体还是心,区别可太大了,只有爱才会让一个傲慢的人变卑微。” 听话听音,游云开深知他姐拐弯抹角的脾性,连连点头:“我知道,姐,你放心,他爱我的,这次他用他妈妈的面子帮我换的退赛。” “那就好,”池晓瑜说,严肃着打量他一番,最后摇头失笑,揶揄道,“直球克傲娇,傻狗追猫猫,都是有数的,没准儿凌月明这辈子就得栽你手里呢。” 游云开说:“姐,你可别当他的面叫他凌月明,他现在叫关忻,我认定他了。” 池晓瑜举起杯子,跟他的柠檬气泡水碰了碰:“祝你旗开得胜!” ………………………… 关忻深夜回了北京,因着拉黑了游云开的微信,游云开转移阵地,一路上不知给他发了多少短信,关忻看了一眼,不是事无巨细的道歉,就是见缝插针的告白,有用的只一条:游云开明天先跟他妈回趟老家,跟他爸说完情况之后再回京。 正中关忻下怀,然后他无牵无挂的把游云开的电话号码也拉黑了。 连霄的助理来车站接他,不但给他带了西装,还精挑细选了内搭和配饰。到了家,助理非得跟着关忻上楼,看他亲自试完,拍照给连霄点头,才算完。 西装是休闲款,黑色低调优雅,内搭黑衬衫,衬得关忻墨眉雪肌,冰雕玉琢;尺码恰到好处,增一分嫌肥,减一分则瘦,镜子前一站,个高肩宽腰细腿长;关忻把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在助理大呼小叫中松开了最上面的两颗,露出锁骨中间一小块腻白的皮肉。 助理训练有素,迅速找准角度,卡卡拍了两张,发给连霄,没一会儿助理说:“明哥,明儿就这look了,记得搭黑皮鞋,我先走了。” 助理刚一关门,关忻立刻把全身扒下来挂好——这一打扮颇有些纸醉金迷的禁欲范儿,又让他想起做华贵优雅的小少爷的日子。排斥凌月明的不光有游云开和那些连霄的粉丝,他本人才是头一个儿。 挂好衣服,微信忽然响起,打开一看,连霄发过来两张照片,是刚才助理拍的西装关忻。助理这些年练就深厚功力,把关忻简简单单的试衣拍得像电影节后台的路透。 连霄紧接着一句邀功:我的眼光不错吧? 关忻回了句“谢谢”,想挖苦眼光好过头了,但一想到人家无偿帮忙,便咽了回去。 他又点开这两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毫不留恋地批量删除了。 第二天他早早到了会场,跟主任汇合,主任看着他眼睛刷地亮了,上下打量好几遍,嘴角噙笑,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鼓励说:“好好表现,拍照的时候往前去,让人家看看咱医院的门面不光医术精湛,长得也精湛。” 关忻哭笑不得,头一次听说“长相”用“精湛”形容的,进了会场,关忻坐在位置上,低头认真准备演讲稿,周围长枪短炮的记者冲着他星光闪烁。关忻有些不自在,但看主任昂首挺胸,面容生光,像只下了金蛋的大白鹅,遂欲言又止,由他们拍去。 会议非常顺利,关忻演讲完,还回答了几个专家教授的现场提问,口吻专业从容,精彩到位,赢得点头频频,掌声阵阵。主任笑眯了眼,会议结束后,带着关忻到处炫耀。 几人相谈甚欢,出了会场大门,刚下几级台阶,忽闻喧嚣如雷,一声娇喝破空:“凌月明在那儿呢!” 关忻大脑翁地一声,转头看去,恍若万马奔腾,一群少男少女冲他袭来,叽叽喳喳不止不休;主任专家老胳膊老腿儿,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麻在原地干瞪眼。 关忻在混乱的声音中勉强听明白一句:“跟踪狂,性骚扰霄哥!这种畜生还能当医生”,又一声附和:“医院也不是啥正经医院,私立的,以前出过事故,被压下去了,患者状告无门!举报医院!”。 关忻才算回过味儿,过眼一扫,人群中瞥见张熟悉的脸——可不就是头等舱里换了连霄座位的姑娘!关忻霎时冷汗涔涔。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不远处警笛长鸣,已有保安带着巡警赶过来。 一块儿石头不知从哪儿朝他们丢过来,关忻下意识歪头躲过,身旁的主任惨叫一声,弯腰捂住额头。 第35章 角膜及眼表病国际论坛被八竿子打不着的疯狂粉丝搅了个天翻地覆,追根究底,关忻的隐藏身份浮出了水面——之前只是科室间流言,这下子彻底坐实,连累医院出现严重公关危机,不仅如此,医院还遭到恶意举报,一时间全院内外交困:资方焦头烂额,院长满嘴起泡,主任头伤住院,关忻停职查看。 一套连招下来,关忻躲在家里寸步难行,只能微信向主任慰问道歉,理所当然没收到回复。由于事件恶劣,社会负面影响很大,连上了好几天的新闻,关忻难得登录社交软件,看到报道,第一反应是把游云开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他太了解游云开,年轻气盛,涉世未深,小狗护食似的护着自己,根本禁不住网上骂战,气急攻心一还嘴,只会乱上加乱;再者,网友神通广大,又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扒出他俩的关系,吃瓜升级,得不偿失。网络务虚,更新迭代论秒计算,再大的事儿一阵风就过了,不能再搭进去一个游云开,所以赶忙放下私人情绪跑去告诫。 刚解黑,手机收到连霄的微信电话,关忻毫不犹豫地挂断,发了个“稍等”,然后给游云开打去电话。 …………………………………… 游云开被他妈押解回家,被他爸骂到自闭,把自己锁在卧室里,靠着窗台揪花瓣:“他想我,他不想我,他想我,他不想我……” 这时手机微信响,因着知道肯定不会是关忻,于是拖泥带水地回到床上,留下满地七零八落的花瓣和秃头的花枝。抓过电话,是他姐发来一条语音,兴味索然着点开,手机像个炸弹爆发出强力的超音波:“傻子快看热搜,你老婆出大事了!” 游云开精神一凛,迅速打开社交媒体,一看标题,瞬间从床上弹射起来!一目十行的看完报道,划到下方评论区,一部分谴责粉丝行为,一部分科普关忻和连霄的恩怨情仇,更大的一部分在质疑医院过往的丑闻。 还有人转载了眼科论坛的学术报道,专业知识是不懂的,但有显微镜从照片上扒出了关忻的正装和连霄的某次红毯造型一致;深挖下去,《重聚》那次的外套也是洛伦佐品牌未发布的新款,从时间线上来说,只有连霄这个代言人才会有。 ——两个解释,要么俩人在一起了;要么凌月明旧情难舍穿同款。 由此延伸出了两派:一派以连霄粉丝为主,骂凌月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阴魂不散;另一派脸即正义,继承了关雎容貌的凌月明配合医生这一禁欲职业,加之一往情深的设定,也不是不能嗑。 评论七嘴八舌,蜗角斗争,对凌月明的无端造谣和大肆诋毁形成黑洞漩涡,把游云开摄魂夺魄,眼眶撕红,他一边存他老婆的美图,一边破口大骂,去你妈的我才是正宫! 就在他怒火上头,要在评论区里回嘴时,电话铃声响起,看了眼来显,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呆了片刻,生怕过期了似的,赶忙接起,张口就吠:“老婆老婆!” 关忻将电话撤离耳朵一臂远,在游云开锲而不舍的狂叫声中,不冷不热地说:“闭嘴。” 噪声戛然。 关忻接着说:“看到报道了没有?” 游云开小小“嗯”了一声,刚要说什么,被关忻厉声打断。 “你千万不要冲动,别跟他们battle,也不需要为我正名,我不想在这件事里看到你的身影!如果你参合,我们立刻分手!” 游云开被“分手”吓一激灵,头脑立时冷却,手忙脚乱退出评论区,慌声连说:“不要分手,不许说分手!我不参合,绝不参合,我都没想过参合!” 关忻面色和缓下来:“正好你在老家,多待几天,回来直接去学校,风头过了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关忻疾言厉色,“网上能人肉出我的工作单位,谁知道会不会人肉出住址,我够烦了,你不要再给我添乱!” “那是不是换个住的地方比较好——” 他倒是想换,可没有第二个住处,去住酒店大动干戈,反而欲盖弥彰:“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用不着你操心!” “……哦。” 关忻听他沮丧的语气,想他毕竟是关心自己,心里有些内疚,稍停须臾,云淡风轻地说:“重聚那次,我的外套打湿了,情况紧急,才借了连霄的衣服;这次……纯粹是图方便,没想到节外生枝,闹得这么大。” 游云开一语中的:“你是在跟我解释吗?” 第53章 “只是陈述事实。” 游云开开心地踱步到窗前,看着花盆枝头硕果仅存的一片花瓣,嘴咧到后脑勺:“你想我了。” 他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作风让关忻额角青筋起伏,拳头发硬:“好了挂了,回我的黑名单里躺着去吧!” “别呀别呀,”突然正经,低柔深情,“老婆,对不起,谢谢你,还有,我爱——” 关忻“啪”挂断了电话。游云开原路回拨,又进了黑名单。 关忻冲着屏幕里的“他”字备注凝视了好一会儿,抿抿唇角,脸热到了脖子根儿。 …………………………………… 稍晚时分,连霄发布了简短通报,称他和凌月明一直是私交甚笃的好友,并谴责了私生行为,评论区有大粉带起了节奏,誓跟霄哥同仇敌忾,与私生割席。 连霄把通报截图转给关忻。寥寥数语消弭了一场无烟之战,关忻道歉又道谢,连霄干脆语音电话打过来,说:“应该是我给你道歉,组织者就是那天换我座位的女生,未成年,这种最棘手,不好咄咄逼人,只能给个警告,没别的办法。” 关忻说:“千万别影响到你的事业。” “你还有闲心担心我?你呢,换个住所吧,我让助理物色合适的租房——” “不用麻烦了,我这几天不出门应该就没事。” “诶,好吧,”连霄欲言又止,“一个星期之后基本就平息了,你忍一忍,警方已经警告了,未成年小孩儿,料想也不敢再闹什么大动作,”没再多劝,“医院那边有什么动静?” “大规模恶意举报,口碑崩盘,对私立医院可谓毁灭性打击了,不过风波未定之前,还来不及处理我。” “塞翁失马,趁这个机会休息休息。” 干巴巴的安慰解不了心中郁闷,这个医院是关忻回国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几年来他按部就班朝九晚五,看着患者一天天将视力表看得清晰,给予了他莫大的成就感,这个职业已经是他的生活支柱,突然无事可做,前途不明,表现的平静豁达不过是强颜欢笑。 关忻又说:“记得跟阿堇好好解释一下,别让他误会。” 连霄没明确表示,转而说:“你别一个人闷着,过阵子出来一起吃个饭。” 关忻婉拒:“四人约会吗?我暂时还不想原谅云开。” “就我们两个。” “连霄——” “刚公布我们是好友,突然避嫌才奇怪吧。”连霄轻叹,“不知道你怎么说服洛伦佐的,但那个老狐狸,绝对不吃亏;你心情本就不好,还遇到这种破事儿,我也有责任,既然你不想让游云开陪着,那就让我趁机挖挖墙脚吧。” 关忻不再委婉,严肃地说:“连霄,你是阿堇的男朋友,你刚才的话我当做没听见,难听的话我也不想说,你好自为之。” “难道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这根本不是做朋友的态度,装睡的人永远叫不醒:“做不成。” 心烦意乱地挂断电话,关忻抱过三花猫玩偶,愣愣地注视着对面白墙。时钟滴答,可时间却静止在关忻身体里,没了工作,暴露出生活的单调贫瘠,他连下一秒该做什么都没有头绪。 第二天闹钟照常响起,关忻迷迷瞪瞪洗漱换衣,临出门时猛地记起他停职了,门口呆立片刻,倒放似的,脱掉鞋子换回睡衣,重新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他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先把这些年缺的觉补回来,也算功德。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听到客厅窸窸窣窣闹耗子似的,他揉着眼睛拉开门,跟蹲在冰箱前往里塞东西的游云开对视正着。 游云开嘴里还叼着一袋奶,眼睛晶晶亮,关忻依稀看到了他背后狂摇的尾巴。 不会是相思成狂,那就是睡多了眼花…… 转身回屋关门,一气呵成。身后脚步哒哒,一溜烟儿小跑过来,开条门缝,钻进个小脑袋:“老婆你醒啦?” 关忻瞳孔地震,倏然回身:“真是你?!” “不是我还会是谁?”游云开全须全尾地进来,“你这几天躲风头出不了门,闷都闷死了,吃饭又糊弄,我当然得回来陪你啊。我买了一周的菜,冰箱差点放不下,但我是谁啊,七巧板满级选手,已经都塞进去了,满满当当的!多出来一袋奶,正好饿了,就喝掉啦。” 关忻如在梦中,不敢相信:“你……你不是在老家吗?” “桃仙到北京高铁用不了三个小时,我本来想赶最早一班的,居然售罄了,大家也太卷了……”游云开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他攒了满肚子话要跟关忻说,“我回来时看你睡得好香,亲了你好几下你都没反应,我就先去买了菜,中午我煲艇仔粥给你吃,我买了白胡椒粉呢!” “你……”关忻不知道说啥好,气急败坏,“不听话!不是叫你别来我这儿!” “我只说了‘哦’,又没答应,”游云开理直气壮,“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担心你啊,天塌了两个人扛,总比你一个人力量大吧?” “你扛个屁!”关忻要疯了,搡着他往门口去,“你根本没搞清楚状况,跟你没关系,你非得往自己身上揽,脑子有病啊!滚!” 游云开踉跄着后退,把住五斗橱勉强站稳,顺势把激动的关忻拉进怀里:“别动,让我抱抱。” 关忻浑身僵硬。 游云开把脸埋进关忻颈窝,用力吸了一大口,像关机的前一秒终于充上了电似的,欲仙欲死:“我好想你。” “……” “你别害怕,谁敢找到这里,我就咬谁。” 关忻噗嗤笑了。 游云开感受着怀中和软的身体,抬起脸,望向关忻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还没当面跟你道歉,还没谢谢你,我那么伤你的心,你还用凌月明的身份帮我退赛;明明是你出了事儿,第一时间却是让我别冲动;你不坦率,但我不是傻子,有些话你不好意思说那就不说,反正我心知肚明……” “自大狂。” 游云开恬不知耻一笑:“自大狂知道你想要我陪的,你赶不走我,别白费力气了。” “……” “难得奉旨宅家,我们来开发点新姿势吧!” 游云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眼里却毫无色情,关忻便知他在耍宝逗他,板着脸冷哼一声,指使说:“不是要煲艇仔粥吗,十二点半之前吃不到,就自己卷铺盖走人。” “那我就——” 忽然天旋地转!关忻猝不及防,惊叫一声,被游云开扛在肩上,三两步回房摔到床铺里,游云开眼疾手快,在关忻逃脱之前拉过被子将他裹成个瑞士卷,翻身压在上面,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游云开点点关忻的鼻尖:“铺盖卷好了,你让我现在走人也行。” “滚!!” 游云开桀桀大笑:“我为刀俎,你为鱼肉,还敢这么嚣张,看我晚上怎么一口口吃掉你!是先煎还是先泡……”想到什么,笑脸微妙一收,“老婆,你那里好了吧?” 关忻磨着后槽牙:“你还有脸问?” 游云开贴脸蹭他:“老婆,关忻……凌月明。” 关忻定住。 “不管你是关忻还是凌月明,只要你还是你,还是这个身份证号,”游云开背了一遍,“你就是我老婆。我知道你讨厌凌月明的一切,除了你妈妈那部分,但我喜欢,因为有了凌月明才有的关忻。” 关忻说:“你别误会,我依然不赞成你退赛。” “我知道,”游云开说,“你是因为爱我,不想我难过。你放心,下次比赛我一定竭尽全力拿冠军!” 关忻耳尖悄悄爬上粉色,撇过眼去:“看你表现吧。” 游云开乐不颠儿地亲了下关忻的脸颊,起身去厨房做饭,走到卧室门口,忽然怨念回头:“居然有人嗑你跟连霄,真没眼力见儿,要是看见我,他们就会知道我俩才是最好嗑的!” “……”关忻气笑了。 …………………………………… 大四课少,游云开下了课就往家赶,俩人在家低调窝了一周,开发了不少新姿势和新菜谱;游云开买了好多双人桌游和解谜游戏,还在大半夜把关忻轰起来,猫被子里打手电玩海龟汤;总之变着花样给关忻解闷,不让他胡思乱想。 可是表面欢愉不过是死水上浮皮潦草的气泡,医院一天不来信儿,关忻就一天不踏实;可他不忍打击游云开的好意,装模作样陪他闹,以为游云开狗看星星似的好糊弄,某天晚上却听他嘟囔梦话:“老婆、老婆不开心,我真没用……” 关忻心口堵着块铅。 原来游云开都懂。原来游云开的无忧无虑也是装的。 早上,游云开打着哈欠醒来,惯例往左边蹭去,却蹭了个空;趿拉拖鞋出了卧室,只见关忻居然在厨房做早饭! 这可是个西洋景,关忻平时别说做早饭,吃一口都得威逼利诱连哄带骗。游云开哼哼唧唧蹭上去:“起这么早,我来做就好啦。” 第54章 关忻不以为意:“你还得上学,我又没事儿,煎个蛋烤片面包又不难。” 洗漱完吃早饭,关忻突然说:“明天你生日,我们去环球吧。” 游云开眨巴眼睛:“警报解除了吗?” “一周差不多了,我戴帽子戴口罩,没问题的,”关忻说,“我也想去,换换心情。” 关忻主动向好,游云开心里大声欢呼,口上说:“好耶,我一直想和你去环球玩呢!” “我订了一家情侣餐厅,评价很好,环球出来我们去吃情侣套餐。”关忻笑说,“明天交给我安排吧,你什么都不用管了。” “好耶!!” 出门时游云开接过书包,突然得寸进尺:“情侣套餐,那晚上会不会有情侣套房?” 在关忻踢过来之前,他一个羚羊跳跃闪进了电梯间。 亲亲老婆制定的生日惊喜盲盒之旅,游云开像个春游的小学生,激动得一宿没睡着,第二天早早起床捯饬个油光水滑,然后乖乖坐等关忻发号施令。 关忻看他忒可爱,忍不住揉他的脑袋瓜:“生日快乐。” 游云开嘟起嘴巴:“亲亲这里才快乐。” 寿星最大,关忻擒起他的下巴,俯身过去,正要贴上时,突然游云开的电话铃声响起——是来电特设铃声,关忻知道他给自己特设了铃声,却不知道还有第二个人有。 关忻直起身撇了一眼,有种淡淡的无力感,果不其然是“阿堇”。估计游云开在认识自己之前,就已经给阿堇特设了。 游云开兴高采烈地接起来:“阿堇!” “生日快乐!”阿堇声音带笑,“我订了零点的闹铃,想卡点祝福的,结果睡着了,没听见。” 时隔四年,再次收到阿堇的生日祝福,真切感受到阿堇又回到了生命中,游云开浑身展平了晒太阳一般舒畅,语调轻快地将四年的空白一笔带过,仿佛他们从未分离:“现在也很早啊,你个熬夜小能手,不到中午不起的,居然转性儿了!” 阿堇干笑两声:“今天什么安排?” “嘿嘿,跟我老——”被关忻瞪一眼,立马改口,“跟关忻去环球!” “啊,这样啊,那快去吧,玩得开心。”又说,“礼物下次见面补给你。” “有你一句祝福就够了,”游云开说,“挂了,拜拜。” 游云开放下电话,套上外套,跟关忻走到玄关,忽然察觉事出反常,拉住关忻说:“等等,阿堇不对劲儿!” “怎么了?” 游云开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七点多,他这时候醒着,除非一宿没睡。” 关忻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给他回个电话!” 说着,已经拨号;关忻张了张口,无话可说。 阿堇很快接了电话,游云开横冲直撞地问:“出什么事儿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说:“没事啊。” “你骗谁能骗过我?” 又过了一会儿,从游云开电话的漏音中,关忻听到阿堇强忍着哭腔:“……霄哥跟我分手了,他说因为我,凌老师跟他连朋友都没得做。” 第36章 阿堇伤心了整宿,无处诉苦,在游云开强势的逼问下,没三推四拒就和盘托出了。 游云开脸色不佳,问:“你现在在哪儿呢,还住之前的酒店吗?” “嗯,”阿堇换了个手拿手机,“你不用挂着我,今天你生日,好好玩。” “你这样我怎么好好玩?!” 阿堇停顿两秒:“凌老师还等着呢吧?” 游云开举着电话,瞟向关忻,蓦然怔住。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睛此时深邃浓黑,敛去光亮,散发着古井般的幽幽寒意,一股默认被放弃的平静和无所期待的冷漠,平洁如镜,死水一样。 ——今天是他们在一起之后,自己的第一个的生日,关忻悉心安排了好久,去上海之前就买的环球门票,还预定了很难订上的情侣餐厅,可能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惊喜。关忻正处低谷,竭尽气力准备的心意,不可以打水漂。 他可以为朋友牺牲一次生日,但不能是这次。 “那、那你好好睡一觉,可别想不开,我明天找你。” 挂下电话,游云开抓过关忻的手,触手冰凉,他坚定的握紧,十指相扣,挤出个笑脸:“我们走吧!” 关忻什么也没说,心里的石头缓缓落地,身体慢慢回春暖软指尖,眼中渐渐又聚集了一抹微小的光。 但不管怎么掩饰,游云开的心事重重仍被关忻尽收眼底。车子行驶下了高架,拐过弯,打着双闪慢慢停靠路边。 游云开看着车窗外暂停的风景,诧异地回过头:“怎么停车了?” “你去吧。” 游云开没反应过来,满脸莫名其妙。 关忻说:“你去看看阿堇吧,别出事了。” “没关系,都是成年人了,能出什么事……”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 正如关忻同连霄说过的,一直以来,他要的就是这份犹豫,他被游云开偏爱着,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某些妥协不是不能让。 “我知道阿堇对你来说意义重大,勉强你去玩也玩不尽兴,今天是你生日,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老婆……”游云开喃喃,又摇了摇头,“我更想跟你在一起,说好的陪我过生日,也陪你换心情。” 关忻为他的孩子气笑了下,这就是他喜欢的人,秉性耿直,少通世故,随口的承诺也一定拼命信守,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里,没什么是“说好的”:“改天”是32号,“下次”是星期八,“以后”是后会无期。 世界接纳圆滑,“直硬”为人诟病。但游云开的棱角和硬度,像一颗打磨完美的钻石,璀璨四射,灿若朝阳。 “有你这句话,比我玩一万次环球还要开心。”关忻说,“这一周,你做的一切都是想让我开心起来,我不开心,你更不开心,是不是?” 游云开想他这一周的无用功,垂下眉尾,忧郁点头。 “那么同理,你不开心的话,你觉得我会开心吗?” 游云开摇摇头,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摇摇头:“去见阿堇并不会让我开心,我是担心,他在北京,除了我没别的朋友,之前我误会他贵而忘友,心中很愧疚,在上海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着关忻,“他还主动伸出援手,说能借我七十万……我不能忘恩负义。” 关忻听到“七十万”时顿了一顿,复想到有一个能为云开倾家荡产的知心朋友,他应该高兴才对,压下微妙的不甘,微笑着刮他鼻子:“去吧,自己坐地铁去,我可不送你。” “你也不太适合露面,”游云开握住关忻的手,亲了又亲,“我会尽快回来的,电话联系。” “别人都是自己的生日,男朋友去陪别人,我是男朋友的生日,男朋友去陪别人,”关忻调侃,又好气又好笑,“既然陪了就好好陪,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给你一整天的时间,够了吧?但晚上六点,你必须到餐厅跟我吃饭。” “好!” 游云开一口应下,揽过关忻重重接了个吻,然后脑门顶脑门腻腻歪歪。关忻推开他,催他下车,游云开没动,转头扯过背包,拉开拉链,掏出个包装精美的礼物递过去:“本来想今天找个合适的时间给你的,现在正好。” 关忻难以置信地接过来:“你生日,你送我礼物?” “谁规定过生日只能收礼不能送礼啦,今年生日有你在我身边,我高兴,我乐意,”游云开面露得色,“在家的时候做的,你拆开看看嘛!” 关忻不想耽误他,干脆拆开包装,打开包装盒,里面是一面手掌大小的圆形扣盖镜,有些厚度,盖子海洋做底,上面印着珐琅制成的深蓝色翻滚浪花。 “这个图案是我画的,找人定做的,你喜欢蓝色嘛,”游云开邀功似的,“还有一稿是蓝玫瑰,但是……”像是想到了不好的回忆,鼓了鼓脸颊,“就弃用了!海浪多好看,快打开看看。” 里面就是个普通的镜子,关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搞不清楚游云开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他不是随时随地注重仪表的人,但游云开的表情告诉他绝没这么简单。 游云开用怂恿的语气说:“背面有个按钮,只有打开盖子才能按动,你按一下!” 关忻找准位置按了下去。 然后这面镜子就在他眼前美少女变身,伴随着一段激昂的bgm,边缘一条暖光划过两圈,又飞眼似的忽闪两次,开口说话了——!! “魔镜魔镜,谁是游云开最爱的人?” 一听就是游云开的声音,捏着鼻子拿腔拿调。 镜子压低声线,自问自答:“就是你啊,关忻。” 暖光又在“铛铛铛铛”的伴奏中转了两圈,闪烁两次,终于停住,像只开屏孔雀,安静而持续地发光。 关忻看着镜子里自己惊悚的表情,目瞪口呆。 第55章 一转眼,游云开咧个大嘴,一脸求夸。 关忻嘴角可疑地抽搐了一下:“这个……你、你做、你改装的?” “是呀是呀!怎么样怎么样,喜欢吗?我在家做的,我物理不好,后面的录音电路弄了好几天呢!”游云开叽叽喳喳滔滔不绝,“我本来想弄个语音唤醒的,这样录一个你的声音口令,互动更强,但我设计个盖子还行,这种不会……” 这次先冒出来的是关忻脑子里的小恶魔,揪住自己的两只角嚎叫:“他还想要语音互动!语音互动!!他这个审美基本告别设计师了!!” 小天使姗姗来迟,拨动琴弦,温柔荡漾:“他只是想告诉你,他爱你。” “不,我不允许这面恶心的镜子玷污我家!!” 竖琴化作一张弓,朝心脏射出一箭:“他爱你。” 小恶魔横空截箭,撅成两半:“爱个屁!!” “老婆,老婆?关忻?” “啊,嗯,”关忻从震惊中劫后余生,惨白着脸,虚弱地咳嗽一声,“盖子你画的?真好看,我很……”心虚撒谎,“很喜欢……” 小恶魔摔下断箭,愤而出走。小天使追了出去,抽空朝关忻比了个心。 关忻心如槁木。 游云开心满意足:“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那我走啦,晚上六点餐厅见!” 这次关忻完全不留恋,等游云开走远,烫手山芋似的合上镜子丢进手抠,猛擦了把汗。 …………………………………… 关忻没想到游云开给他准备了“礼物”——虽然这个礼物过于炸裂——他都没给游云开准备什么礼物。既然环球去不成了,关忻索性调头去了商场,找找有什么合适的小玩意,晚上吃饭的时候送给游云开。 衣服配饰、手表皮具、香水家居,连玩偶店都逛了一圈,依然没有合心意的。关忻走马观花,其实他很清楚,游云开习惯在做衣服时听sb的专辑,如果送他一套音响,他一定高兴到飞起,但是——关忻抿抿嘴唇,不太想承认心底幼稚的别扭——专辑是阿堇送的,被抢先一步已经很不爽,还要通过他送的音响响彻他和游云开的巢,有一种三人行的诡异。 胡思乱想中路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展示的一枚蓝宝石对戒,绚丽流光,一下子抓住了关忻的眼球。 他在橱窗前停住脚步。 他妈妈也有一枚蓝宝石戒指,不晓得来历,但他记得戒指的样貌,淡金的戒托上镶嵌着十二颗星屑似的蓝方石,外围簇拥着一圈碎钻,湛蓝如海洋深邃,剔透如夜空繁星,折射出淡淡的光晕,美轮美奂,任谁看了都要呆愣好一阵子。 妈妈很爱惜,小小的凌月明随便把翡翠当弹珠玩,但这枚戒指,他妈妈绝不让他乱动,说等他长大有了喜欢的人再交给他。 他出柜的开篇词,就是跟妈妈要这枚戒指。 橱窗里的戒指已经很美,但与之相比,如萤火之于皓月,相形见绌。 戒指的下落他不得而知,应该是在凌柏那里。兜兜转转,本应花落游云开,可惜来迟一步,注定无法拥有它。这么说来,虽然游云开不知道,但他欠他一枚戒指。 关忻凝视着灯光下流转淡淡光晕的对戒,半晌拔出目光。 虽然他知道,如果送出代表永生承诺的戒指,游云开一定喜出望外,但自己作为更年长的一个,不能跟着瞎起哄,务必考量更多。热恋期尚未退潮,当生活归于平淡,他们的走向前途未卜,此时仅凭着本能的冲动,将“一生”抬上桌面,太浮躁激进,还很不负责任。 循序渐进,慢慢来。但想一想,又有些可笑,少年时是自己甩着鞭子,催赶连霄,急不可待献上一辈子,反而把连霄吓得逃之夭夭;如今碰上游云开这只精力旺盛的小狗,他得死死扽住牵引绳,才能制止他异想天开。 走离橱窗,关忻头疼地继续挑选礼物:游云开不重物质,生活简洁,要说他喜欢什么——关忻迟疑,关忻凝重,关忻沉默——总不能真搞几套情趣内衣吧。 晃晃脑袋,把奇怪的画面晃出去,灵光乍现,给白姨发了微信:“白姨,你们设计师会希望得到什么礼物啊?” 白姨休息没准点儿,关忻也不死守着手机,随便进了一家咖啡店,喝杯茶歇歇脚。刚点完单,微信响了,关忻念叨着“回得蛮快”,拿起手机一看,才灿烂没一会儿的心情霎时乌云蔽日。 连霄文字:月明,这两天怎么样了,医院有回音吗?我一个朋友开的一家综合性私立医院,眼科急需人才,如果你不想在原来的医院干,可以去试试。 关忻捏紧手机,看着这行字,怒火中烧:辛苦安排了美好的一天,被毁得七零八落,全是拜此人所赐;前脚跟阿堇分手,后脚来撩拨他,自己处理稍有不慎,就会里外不是人。 火气驱使着手指噼里啪啦回复:比起这个,我得再次明确告诉你,我们不可能。你的感情生活不要把我牵扯进去! 连霄秒回:怎么突然说这话?我自愿的,没别的意思。 关忻闭上眼深呼吸,构思回话,这时连霄又发来一条:是阿堇说了什么吗? 下一句紧随而至:你不要相信他! 关忻愣了下,张牙舞爪的火焰凝滞半空。刚要问“什么意思”;连霄直接打来了电话。 关忻犹豫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怎么回事,什么意思?” 连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华堇居心叵测谎话连篇,你不要相信他。” “理由?” 连霄说:“我现在忙,晚上当面聊。” “我不会跟你见面的,要不然就在电话里说清楚,要不然就别说了。” “没法在电话里说。” 关忻顿了下,压低声音:“你怕录音?” “小心驶得万年船。” “你活得真累,”关忻冷笑一声,“见面不可能,你爱说不说。” 他斩钉截铁地挂了电话。 …………………………………………………… 游云开背着小背包,旅行青蛙似的,屁颠屁颠到了阿堇下榻的酒店,问明了房间号,轻车熟路上楼。 阿堇眼睛红成兔子,像被暴雨浇了个透心凉,颓废空洞地给他开了门:“你不用过来的。” 游云开闻到他浑身酒气,进了房间,更是烟雾缭绕,如坠仙境,可见度仅一米。扇着鼻子先去开了窗户通风,新鲜清凉的空气赶走满室污浊,露出房间真实面目,触目所及比上次更乱,根本无处落脚,茶几上十几只空酒罐,烟灰缸里烟头数不胜数,满到溢出,几只漏网之鱼掉在地上,给地毯烫出个洞。 游云开见状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撂下背包帮他清理:“我再不过来你就要腌成啤酒鸭了,我知道你难受,但折腾自己也得有个度啊,连霄不会因此心疼你的,你这样儿只会让关心你的人难受!” “大道理就别讲了,既然过来了,就陪我喝酒。” 游云开恨铁不成钢,狠狠撸起袖子,打开一罐酒说:“行,但你不许再喝了,你想喝,我替你喝!” “诶,你!” 游云开一口气干了大半罐,眉目紧锁,露出痛苦面具,打了个悠长的嗝:“这破玩意儿这么难喝,你怎么喝得下去的啊。” 阿堇堆碎沙发里,又点了一根烟,忧郁惆怅:“真好,说明你没经历过痛彻心扉的难过,心里苦,酒就是甜的。” 游云开酸倒一排牙,虽然他觉得为连霄那个人渣伤心,很不值得,但阿堇现在需要切实的安慰,于是咽下对连霄的不满,说:“我点了粥,你得吃点东西。” 阿堇看着他,醉眼朦胧,面色酡红,像朵含苞待放的瘦菡萏,忽然笑了:“云开,生日快乐。” 游云开叹了口气:“你这样我可快乐不起来。” “你过来,凌老师没说什么吗?” “他也很担心你的,让我过来看看你。” 阿堇萎靡,苦笑一声:“你吃过镇江的醋吗?”游云开迷茫地摇头,跟不上他的思维,但只要他别再想连霄,就是谈宇宙大爆炸,游云开也能陪他胡扯下去,“镇江的醋是很温和的酸,不冲,甚至带着股甜丝丝的回甘——我对凌老师就是这种感觉。” 游云开说:“啊?” 阿堇继续说:“他人很好,你们都爱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我和他算情敌吧?我应该嫉妒他,但刚一提起劲儿,见到他,又泄气了,我就像丑陋的蛇虫畏惧火把,只能在阴沟里自我纠结。” 游云开郑重说:“连霄怎么把你pua成这样儿了?阿堇,你不用跟关忻比,他很好,你也很好啊。” “那他为什么不爱我?你呢?你不也是!” 游云开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短短一句话高数题似的,干烧了他的cpu,直打磕巴:“阿堇,你、你醉了……” “我没醉我没醉!”阿堇醉话连篇,摔打抱枕哭闹发泄,“连霄忘不了凌月明,那是他俩先遇上的,你呢,明明你先认识的我,可是你还是爱凌月明!” 第56章 “阿堇,这不一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关忻——” “上学的时候,你明明喜欢我!!” 游云开张大了嘴巴。 “我等着你鼓起勇气踏出这一步,可是你、你这个傻子——”阿堇一把揪过游云开的衣领,珠泪涟涟,“你为什么,没有意识到你喜欢我?” 阿堇湿润的双眸质问着游云开,游云开用力后仰弯折,几乎躺在了沙发扶手上,大脑一片空白,支支吾吾不成句。渐渐地,阿堇松开游云开,坐回身子捂住脸说:“对不起,我……我喝多了。” 游云开受到极大冲击,有些东西不能细想,巴不得这事儿翻篇。刚要说什么,门敲响了,缓解了气氛的焦灼,游云开起身去拿外卖,再回身时阿堇已捋顺仪表,又恢复了那副骄傲天鹅的姿态。 俩人沉默着喝了粥,吃完东西,游云开让阿堇回床上睡一会儿。阿堇打量着他,有些失落地问:“你要走了吗?” “我把你这里收拾收拾,太乱了,”游云开说,“你睡一会儿吧,晚一点我叫你。” 阿堇释然般点点头,却没上床,而是从桌上的一堆文件夹里翻出一篇递给游云开:“喏,生日礼物。” 游云开擦着手接过来,有点高兴:“真有礼物呀,是什么呀?” “三山的服设比赛,”阿堇说,“今年是第一届,估计你们学校还没收到消息呢,得了信儿再报名,创作时间就太紧了。” 游云开第一次感受到了信息差的伟大,兴奋地说:“太好了,我就在找比赛呢!” 阿堇淡淡一笑:“三山虽然整体发展不如洛伦佐,但在亚洲这片区域,势头不弱,勉强能跟洛伦佐平起平坐,你都能进洛伦佐的决赛,那三山更是大有可为了。” “阿堇,谢谢你,这个礼物可帮了我大忙了!!” 阿堇说:“刚才我失态了,你别放心上。” “你心情不好嘛,理解,”两个人默契地从危险的悬崖边回到平原,“你去睡一下,我六点要去跟关忻吃饭,五点就得走。” 阿堇通情达理地点头:“今天打扰了你们的约会,真是对不起。” “别再道歉了,等你平静下心情,再想想怎么办,但我还是那句话,连霄他配不上你。” 阿堇笑了:“他也配不上凌老师。” 游云开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嘿嘿笑着,片刻后神色真挚:“阿堇,你值得最好的。” 阿堇倒头沉睡,游云开开始清理房间,摆齐瓶瓶罐罐,叠好了衣裤鞋包,累得腰酸背痛,转眼快要五点。游云开叫醒阿堇,又给他订了晚餐。 阿堇去洗脸清醒,游云开穿好外套,背上背包,敲了敲洗手间的门:“我先走了,明天我再过来看你。” 嘈杂的水流声一刻不停,游云开以为阿堇没听到,又敲门说了一遍,仍没动静。游云开心中猛地一跳,推门闯入,只见阿堇把着池台,死死捂着嘴,压低咳嗽,指缝间鲜血淋漓。 ………………………………………… 连霄对阿堇的评价让关忻心神不宁,理智上讲,阿堇比连霄有信誉多了,但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伤到游云开,关忻就不能不疑神疑鬼。 除此之外,白姨也回了话,说设计师最喜欢的一定是一把好剪刀,但考虑到给恋人送剪刀,寓意不太好,于是在白姨的推荐下,关忻定制了一对儿别具一格的剪刀手柄。手工产品需要工期,今天是送不出去了。但得知今天是游云开生日的白姨也准备了个礼物——一条口信,托关忻带给游云开,关忻一听,激动不已:“我替云开谢谢您了,他现在正需要这个!” 白姨笑说:“客气什么,我不过是传个信儿,云开是个好苗子,埋没了太可惜。不打扰你们,玩去吧。” 总算有个令人愉悦的消息,关忻放松心情,提前半个小时到了餐厅,在位置上安静等待。随着时间越来越近,游云开仍没消息,很不寻常——游云开可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他应该一出阿堇的房间,就给自己发微信说在路上了。 但又不好主动微信去问,好像很不善解人意似的。手机在指尖摆弄来回,突然游云开来了电话。 关忻立刻接起来:“云开,你到哪儿了?” 游云开声音疲惫:“老婆,我得放你鸽子了。” “出什么事了?” 游云开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急诊室里闭着眼睛苍白着脸打吊瓶的阿堇:“阿堇胃出血,我现在在医院呢,医生说要留院观察,我估计今晚都回不去了。” “哪个医院?” “你别过来了,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游云开蔫巴巴的,“对不起啊。” “这又不是你能控制的,”关忻说,“真不用我过去?” “我得看着点滴,离不开,阿堇……你还是别让他看见比较好。”关忻表示理解,游云开撒娇,“想我的话,就看看那面镜子。” “……” 关忻瞬间也没那么想了,火速撂下电话,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餐桌,沉思一瞬,还是点了一份情侣套餐,打包带走。 等餐的时候,连霄又来了电话,关忻深思熟虑,谨慎起见,还是接起:“要么电话说,要么就闭嘴。” “华堇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对我这么大敌意?” 关忻咬牙切齿:“他说,因为他,你跟我连朋友都没得做。连霄,你真够无耻的。” “你骂我别的我都能忍,但这句我不认,”连霄说,“提出分手的不是我,是他,撒谎我出门被车轧死。” “什么?”关忻懵了下,拧紧眉头,“他有什么必要——” “现在我们能当面说了吗?被告也有辩护权吧。”听关忻仍在权衡,连霄一击致命,“难道你就不担心游云开?” “……在哪儿见?” 第37章 关忻提着打包好的套餐从餐厅出来,开车直赴连霄的约。连霄订了一间私人会所,关忻闻所未闻,大概是文娱体人士专用的“内部场所”。 地址比较偏僻,晚高峰开车过去得一个小时,到了地方,夜幕四阖,远山抹黛,关忻把打包留在车里,抬头仰望了一眼雅致的建筑,一排排落地窗像规整的眼睛,天色越是浓黑,眼睛越是明亮。 径直走进,同迎宾报了包房名称,随引导上了二楼,入门只见连霄正在自斟自饮,显然等候多时。关忻环顾一圈,类套房的设计,风格中式,客厅中巨大的红木茶台十分抢眼,另有三个房间——此类装修大同小异——大抵是洗手间、小憩的卧房和娱乐室。 落地窗被厚重的窗帘紧紧蒙蔽,闯不进丝缕天光。室内灯光暖黄温馨,照映人面,无端柔和三分。 连霄招呼关忻坐下,重换了茶,关忻坐他对面冷眼看他折腾茶具,说:“这地儿够偏,老板很懂东躲西藏的要领。” “甭套我话,这地儿都是一个带一个的,老板才二十出头,年少有为啊,大学开始倒腾币子,到毕业半个太阳的家当,”连霄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绿纸的半个太阳。” 关忻拧起眉毛:“你怎么跟搞金融的勾搭上了,要转行当资方?” “两条腿走路才稳当嘛,这些年也投了几个国内的电影,但只要我投,都想让我客串,我哪有那个时间?”连霄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抬手倒茶,话锋急转,“我先给自己正个名,是华堇甩的我,不是我甩他,更谈不上什么我跟他分手。” “你打着我的名号冷暴力他——” “他从第一天就知道我心里有你,是他自己愿意,我也有错?再有,我可没跟他说过什么‘因为你华堇,我跟关忻连朋友都没得做’,说句不好听的,因为游云开都不可能因为他,跟他有鸡毛关系?太能给自己加戏了。” 关忻盖棺定论:“你的意思是阿堇说谎?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连霄漫不经心地说:“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跟他是互相利用,他在欧美的模特圈子里臭名昭著,当初为了签约洛伦佐,在意大利给洛伦佐的高管下药,结果被高管的老婆当场捉奸,闹得沸沸扬扬。我看中了他跟游云开的关系,帮他保住了亚洲区的业务,承诺如果能拆散你和游云开,我就给他弄来三山的offer,就这么简单。” 关忻听得一愣一愣的,连霄小人坦荡荡无所畏惧,反倒让关忻不知是该破口大骂还是该赞一声“牛x”。 连霄继续说:“昨天,他单方面解散了联盟,他这个人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一定是另攀高枝了。” 关忻不可思议:“你还好意思说他不折手段?” “我无非是耍点小聪明,这不也失败了吗,”连霄叹气,“我跟你说了实话,你也敞亮点儿,你到底跟洛伦佐做了什么交易,让他放了游云开一码?” “跟你有关系吗?” 连霄打量他一眼,端杯啜了口茶:“洛伦佐是个商人,你们有求于他,他更得狮子大开口了,哪可能心软破例,‘看在关雎的面子上’这种话,也就小孩儿能信。” 第57章 连霄话里话外骂游云开蠢,无异于往关忻脸上扇巴掌;关忻隐隐动怒,捏紧了茶杯,目光如炬直视连霄:“首先,我没有跟你解释的义务;其次,以洛伦佐和我妈的关系,凭什么不能心软破例?” 连霄如风和日丽的海面,平静地迎接关忻如有实质的目光,掷地有声:“心软的是你,不是洛伦佐。” 关忻反应过来时,手中的茶水已经尽数泼在了连霄脸上。 连霄无视前襟浸透,任由茶水滴落,抬手慢慢拂去寥寥茶渣,轻声说:“我真的没想到,你能帮游云开退赛,你明明清楚怎么做才是对的,才能利益最大化;当然我也寄希望于你们由此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好让我趁虚而入,但你居然陪着他一起胡闹……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会害了他?” 关忻看着他狼狈的面容,头脑冷静下来:“我不跟你讨论对错,但我认同‘继续参赛’才能利益最大化,跟你当初离开我一样,是个成熟的决定。” 这一类比,连霄的面容骤然冷峻。 关忻佯作不见,继续说:“成熟是用阅历堆出来的,你推举成熟,而我珍视单纯,我们都没错。云开今天才二十一岁,一直活在学校的象牙塔里,过去碰上的最大的事儿是朋友渐行渐远,他不像我们从小泡在圈子里惯见捧高踩低,猛一接触到社会残酷血腥的一面,违背他自小被灌输的道德教条,他接受不了才正常。你当然可以嫌他蠢,但我没跟你说过,他最后是妥协了的,只是因为相信我爱他不会害他,所以即便违背天性,他仍决定继续参赛。” “……” “无论对我还是对他来说,这足够了。我被成熟伤害过,所以不想用自己的成熟去伤害另一个爱我的人,即便‘伤害’才更符合世俗利益;而他,他明白了社会这座高山,阳坡有多高,相应的阴坡就也有多高,从这里开始,是他迈向大人的第一步,明白了这个,这堂课就该下课了,而不是借口拖堂继续欺负老实人。”关忻说,“云开什么都没做错,他是最不该受到指责的人,我知道这种滋味儿,这个时候我不站在他这边,他得有多孤独。” “那是你有能力给他兜底,要是没有——” “没有就没办法了,可是我有。”关忻说,“我希望他能在更值得的事情上领悟成熟,说白了,假设——假设阿堇真是你口中的那种人——然后云开跟他一个样儿,就像刘沛那种,成熟,不折手段,丁点儿犹豫都没有,那我怎么可能爱他?” 连霄心浮气躁,懒得听关忻有声有色的表白,说:“我在你这儿信誉透支,又拿不出证据自证清白,你不信我说华堇的那些话,我理解,但这个事儿上我问心无愧。” “只要别对云开动歪脑筋,他在职场上如何下作,都无所谓,除了绊脚石,谁没事儿闲的见着石头就踢?”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连霄另起新篇:“我跟你说的那个医院——”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暂时没有另谋高就的想法,不劳费心了。” 内推就像相亲,接受了就甩不掉媒人,这个道理彼此心知肚明,关忻的回绝算是在连霄的意料之中,便不再坚持。 但关忻觉得这番拒绝太就事论事,直白补充:“连霄,别在我身上浪费精力了,你拿不出能让我回头的东西。” 俩人谈不上不欢而散,倒也话不投机,但至少维持了表面和谐。离开时连霄说:“我助理送我来的,他要送个文件,车被他开走了,你把我送回片场吧,离这儿不远。” 举手之劳,再拒绝过于没人性。送罢连霄,关忻回到家已经九点多,身心俱疲,虽然嘴上说不信连霄,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他便不敢掉以轻心。游云开那个狗脑子,被阿堇卖了还得帮着数钱。 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微信,到底放心不下,给游云开发去文字:吃饭了吗? 刷地收到回信:今天的生日大餐。附上一张图片。 不等关忻点开查看,游云开又发来一条:医院食堂关门了,只好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和关东煮。 然后发来一张愁眉苦脸啃饭团的自拍。 关忻轻笑一声,抬眼看向桌子上打包的套餐,问: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游云开:我明天上午有课,下午去趟校办,然后就回。 关忻发了个拍拍头顶的表情,收获游云开一堆亲亲抱抱,放下手机,起身把餐食收进冰箱,洗去一身风尘,关灯回到一个人的卧室,转头,展示柜中母亲的礼裙散发着流转的微光,一如母亲的眼波,饱含爱意。 关忻静静地站着,任由端详。刚从上海回来时,他满腔歉意如潮水汹涌,难以言表,每每路过展示柜,都刻意回避,不敢直视;这一周有游云开打岔,他没个独处,不想被发现端倪,没有表现出对这条裙子的过度留恋和关注。此时骤静,才想到以后跟它恐怕聚少离多。 他站在她面前,展示柜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与裙子重叠,好像穿在了他身上,又好像被母亲拥入怀抱;他的脸上保留着母亲的容光,恍惚母亲就在眼前。他小声唤她:“妈妈……” 对不起。 但这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知不觉间,在裙摆画画的孩子长出了一张大人的脸,仿佛一瞬间,又好像亘古之久。他曾在冲动莽撞的年岁惹是生非梗着脖子不肯认输,却在热血沉淀凝结浑浊窝了满肚子火后苛求一次原谅。真他妈虚伪。 境遇的变化是一场重塑认知的修行,如同雕琢玉料,丢掉的部分只会越来越多,留下的越来越虚弱。虚弱产生动摇,一旦所坚持的信念溃败山倒,大人尖刻瘦削的面貌就从孩子朝气蓬勃的身体中剥离而出,进而否定过去、鄙视真诚、嘲弄变数。 谁也无法预见过去和未来究竟鹿死谁手,他在“现在”的夹缝中挣扎求存,不流眼泪尽量体面地熬到下一天,纵然淹没海底,心里却仍有一处不易察觉的角落燃烧着一团火,从中冲出激烈的喝彩,给过去、给未来,给千千万万个没有屈服命运、奋力向前的人们由衷的敬佩。 世界没有尽头。 但所幸,生命有。 …………………………………………………… 第二天,游云开从校办出来,扫了辆自行车冲出学校,到家时关忻正在餐桌边点蜡烛。 游云开惊喜地脱下背包,从背后一把搂住关忻的腰,下巴垫上肩头,眼睛眨巴眨巴:“哇,都是你做的啊?” “怎么可能,”关忻回身往他脑袋上敲了一记点火器,“都是剩饭剩菜,爱吃不吃。” 游云开看向桌角的打包袋,颧骨升天:“你把套餐打包回来,特地留到今天跟我一起吃啊,”眼睛猥琐一眯,色眯眯往前一顶,“那这里就是我们的情侣套房咯?” 关忻被他拱得差点撞到蜡烛,手忙脚乱扶稳,好气又好笑:“两天一夜没睡,你还有力气?” “只要是跟你,我就是躺床上插管也有力气。” “胡说八道!”关忻笑骂,神色微敛,“阿堇好点了?” 说到正经事,游云开放开关忻,头疼地敲敲额角:“要住三天院,开了药,关键还是得规律饮食,他还营养不良,诶,这两天我勤去看着点儿他。” 关忻顺口安慰两句,撵他去洗澡。等游云开吹干头发神清气爽出来,客厅已关了大灯,开了灯带,餐桌上烛火浪漫摇曳,映照玫瑰花瓣波光粼粼,关忻开了瓶红酒,贴心地说:“要兑红酒的话,有雪碧有气泡水,你自己拿。” 游云开扁了下嘴巴:“老婆,我是不是太小朋友了,阿堇都能借酒消愁了,我还只喜欢喝小甜水。” “大人也可以吃糖啊,”关忻招呼他坐下,俯瞰餐桌,“十来年没搞过浪漫了,本就不太擅长,这下更生疏了,照抄的昨天餐厅的布置,应个景吧,”说罢举杯,“呐,给你补上,生日快乐。” 游云开开心极了,倒酒兑水,举杯相碰:“我可以把生日挪到今天!”又翘首引领,“我给你的镜子呢?” 关忻后颈皮一紧,他丢进手抠里就抛之脑后了,嘴唇抵在杯口,眼神缥缈:“收、收起来了。” “昨天有没有用啊?” “……我们昨天不是聊了微信。” “可是我没回来啊,晚上一个人睡觉,孤独寂寞冷,空虚无奈等,你难道一点都不思念我?” “思念不是这么用的……” 游云开鼓起腮帮子:“算了,反正我昨天想你了。” 关忻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那个恶心玩意儿感到愧疚,忽然想起白姨的“礼物”,薅过来借花献佛:“我也有个礼物送你。” “哇,是什么是什么!” 关忻微微一笑,郑重地说:“白姨让我带给你个口信儿,洛伦佐新加坡赛区两周后开始报名,你的复赛成绩是被直接承认的,所以可以直接进决赛,”身体前倾,凑到游云开面前,眼睫忽闪,烛光波动间妩媚风情,蛊惑近妖,“这话是洛伦佐亲口跟白姨说的哟。” 第58章 说完,关忻撤回魅惑限定,挺直脊背,笑盈盈地等游云开一蹦三尺高。 游云开先被他迷离了几秒,听完话醒过神,万万没有高兴的意思,反而为难皱眉。 关忻弯起的眉眼各归各位,空气中的黏腻烟消云散:“怎么了?” 游云开挠挠脑袋,起身从背包里翻出阿堇给他的三山比赛公告单:“这个,阿堇给我的。” 关忻接过来在烛光下定睛一看,霎时了然:“决赛时间重合了啊,”想了想说,“洛伦佐的比赛是最保险的,三山的话,你还得从初试开始重新设计。” “感觉怪怪的,在上海坚定退赛,转头又跑去新加坡,还是拿同一套衣服……”游云开一脸纠结,“这不脱裤子放屁吗。” “……你自己决定,三山也是大品牌,看你喜欢。” 游云开点头,客观评价:“三山这两年走的极简休闲风,表现亮眼,是我擅长的风格……”抬眼看向关忻,“老婆,洛伦佐给我开后门,又是看在你妈妈面子上的吧,我不想消费她……” “你以为洛伦佐只会感情用事?还是我妈是免死金牌?在商言商,看白姨多喜欢你就知道了,你是个好苗子,潜力巨大,又初出茅庐,最好拿捏,都巴不得将你收入麾下呢。” 游云开表情轻松了点儿,臭屁地说:“哟~我这么厉害呀!三山的创始人三山洋一跟洛伦佐师出同门,却是死对头,我如果选了三山,会不会得罪洛伦佐啊。” 关忻失笑,刚要说什么,游云开小心又带着好奇地抢说:“老婆,我听八卦传的啊,三山洋一这二十多年铆足劲儿跟洛伦佐打擂台,是因为对你妈妈爱而不得。” “什么话,那他应该找凌柏较劲儿。” “不是不是,诶呀,你怎么还没我一个路人知道的多!”见关忻并不在意,游云开说书先生似的摇头晃脑,就差个惊堂木,“三山洋一比洛伦佐出道早,九十年代初风头无两,他不顾关雎已为人妇,热烈追求,关雎为了避嫌,舍弃了他的设计,选了star catcher;洛伦佐由此一炮而红,后来居上,近十年更是跟三山分庭抗礼,甚至力压一头……不是吧,你真没听说过?” 关忻无语:“我们一家子的八卦多到耳朵起茧,这种空穴来风的,听听就算了。” 游云开十分有眼色的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锁的动作,见关忻笑了,才放心继续吃吃喝喝。吃完饭,顺理成章拥吻着进了卧室身体力行。自从上次游云开弄伤关忻,床笫之间就慎之又慎,反倒撩拨得关忻饥渴难耐,放浪大胆,恰好完美契合游云开的性癖,即便两天一宿没休息了,做到最后仍是关忻狼狈告饶。 妈的,关忻气喘吁吁趴卧枕头上,心里由衷感叹:年轻真好。 俩人缠绵悱恻了两个小时,结束之后游云开又在关忻身上嗅嗅舔舔腻乎了五分钟,然后精神矍铄地去厨房泡了杯枸杞菊花茶回来献宝。关忻慢慢坐起,每个关节都在发出悲鸣,手中捧着的养生饮品热气扑面,抬眼看向游云开青春昂扬的体态,一时五味杂陈,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小狗浑然不觉,讨了个法式热吻,蹦蹦跶跶去收拾餐桌。卧室门没关,哗啦啦的水声摇篮曲似的让人安心,眼皮渐渐发沉,视线恍惚,心里还在提醒说没刷牙,身体已迷迷糊糊寐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突然塌陷,猛然惊醒,转头一看,游云开举着手机贴了上来。 关忻条件反射地搂过他,含糊问:“洗完了?” 游云开“嗯”了一声,见他醒了,就不让他再合上眼,指着手机屏幕,哀怨地问:“老婆,你昨天去见连霄了?” 关忻登时耳聪目明,刷地扭头:“你怎么知道?”看到手机,不必多说便已了然。 “你们被拍到了,是个营销号就在推,刷来刷去全是你们约会,在我眼前滚动播放,”游云开的面颊越说越膨胀,“更离谱的是说你从情侣餐厅打包出来,然后去和连霄在一处会所共进晚餐,全程窗帘紧闭,疑似共筑爱巢——他说的全是我的词儿啊!” 他这模样太好笑,关忻强忍着说:“嗯,见了一面,没告诉你是因为——”斟酌半天也选不出个合适的形容词,干脆坦言,将昨天“阿堇的部分”如此这般全盘托出。 游云开听得青筋暴起勃然大怒:“怎么可能,这是污蔑,我跟阿堇这么多年交情了,他什么样儿的人我还不清楚吗!” 关忻观察着他的表现,不好讲自己没来由的警惕:“我也觉得离谱,就没告诉你。” 关忻跟他统一战线,游云开好受很多,气焰矮了半截,悻悻地:“连霄这个人好坏,你以后不要见他了!” 这回关忻真心实意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游云开沉吟半晌,眼珠一转:“老婆,我决定了,我要报名三山。” 关忻挑了下眉毛:“因为是阿堇的礼物?因为连霄是洛伦佐的代言人?” “意气用事是一方面,”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毫不遮掩劣根性,“我退赛的事儿在学校里传开了,今天去校办还被导员教育了一顿,我明白,刘沛得了第一是学校的荣誉,学校怕我出去乱说,用毕业封我的口,这个时候我再去洛伦佐新加坡赛区,就等于我向刘沛、eric和路柯滑跪了;现在我只是坐坐冷板凳,到时他们只会更欺负我,不如曲线救国,放弃洛伦佐,专攻三山。” 关忻颇感意外,刮目相看:“考虑的挺周全啊,决定好了就往前冲,我等着你拿冠军回来!” 连日的消极萎靡一扫而光,埋头在关忻颈窝蹭了又蹭:“老婆,等我以后挣了大钱养你!” “不要。” “诶?”游云开抬头,臭不要脸,“那你赚钱养我。” “别对我太有信心,那样我会瞧不起你。” 游云开捂住心口倒向一边,声泪控诉:“实话赤裸裸,好扎心啊,你都不会哄哄我!” 关忻笑了好一会儿,揉他头毛:“比起你每天围着我转,我更想看你实现梦想的样子。” 游云开一骨碌凑上来:“我成为很厉害的设计师,你就会永永远远在我身边了,对不对?” “嗯。” “等着瞧好吧,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设计师排行榜上一定有我的名字!到时候我就可以说,有今天的成就,因为我有个全世界最好的好老婆!” 关忻无奈扶额,眼里笑声满溢。 ……………………………………………… 气运流动,前端时日两人跌进谷底,游云开过完生日后似乎时来运转;游云开重整旗鼓准备三山比赛不提,关忻这边也迎来了医院的最终决定,比他想象的宽容多了:将关忻借调给新成立的分院,关系仍留在总院,时限不定。 分院很偏,临近郊区,关忻每天得提早半个小时出门,相当于流放。但看在工资不降,职位不变的面子上,也不是不能接受。 -------------------- 十二月的第一天!24年的最后一个月啦,时间过得好快! 年底聚会多,更新速度慢了,还胖了好几斤了嘤( anyway,不能松懈啊!(握拳)(自我激励) 第38章 生活会让你喘不上气,但总会在你窒息时松松手。关忻现在的感觉就是终于踩住一块高耸的石头,供他脑袋探出水面大口呼吸,但四周没有能抓扶的栏杆,双臂架在肩膀上,随波飘荡,安全得提心吊胆。 换了工作地点,关忻每日早出晚归,跟游云开成了不得见的街坊,一天说不上两句话。游云开心疼他,趁着关忻睡着之前吹耳边风:“我们在你医院附近租个房子吧。” “那你上学太远了。” “大四了,课越来越少,有个小角落给我准备毕业作品就行。” “说得这么可怜,”关忻笑了笑,“虽然路程远了,但每天不堵车,挺好的,不用担心我。” 嘴是这么说,可关忻眼下日益浓重的黑眼圈不是这么说的,游云开上了心,腾出一天跑去那片区域了解交通、对比房源,还看了几套房子。晚上又大老远跑回位于市中心的酒店,监督阿堇吃饭,白话一天的见闻。 阿堇慢条斯理地咽下一根空心菜:“你没头苍蝇似的饶世界忙活没用,不如问问晓瑜姐?” “问她?她都不在北京,问她有什么用?” 阿堇说:“你忘了,她跟住我们前栋的那位神秘的郑叔叔关系不一般,郑叔是北京的啊。” 游云开为难皱眉:“那个凶了吧唧的郑叔啊……我就记得他特别讨厌小孩子,对晓瑜姐也没什么好脸色。” 阿堇怪笑一下:“你是真啥也不知道,表面没好脸色,但晓瑜姐在英国留学这几年住的房子可是郑叔的。” “是吗?”游云开惊讶,“为什么全世界就我不与秦塞通人烟,你这都哪儿知道的信儿啊!” 阿堇定定瞅他两秒,低头喝粥:“你不在乎这些呗。” 第59章 不在乎什么?游云开一头雾水,但全不在意,转念盘算这条建议的可行性。回到家,煲上给关忻留做夜宵的银耳莲子羹,他给池晓瑜发了短信,平铺直述他的需求。 池晓瑜过了一会儿回:无事不登三宝殿。配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游云开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回了个狗奴才朝拜的表情。下一秒池晓瑜直接打了过来。 游云开不敢怠慢,立刻狗腿接起:“姐!” 池晓瑜说:“着急吗,打算什么时候搬?” “不着急,我还没跟关忻说呢,想找到合适的再让他拿主意。” “那得嘞,你等着吧,”池晓瑜说,“我后天到北京,我这边确定了就联系你,带上弟妹咱仨一起吃个饭。” 游云开惊喜不已:“姐,你来北京啊,太好了,对了,要不要叫上阿堇,我们仨再聚一聚?但不好在外面吃饭了,他刚胃出血,得好好养着。” 池晓瑜模棱两可地说:“再说吧,你这事儿重要,他身体不好就多休息,我先不打扰他了。” 游云开没多心,应了下来。这晚关忻回来得晚了些,游云开堵在门口给他拿拖鞋,照例伸手要接过他的包,却被关忻避了开去,抬头动动鼻尖:“厨房还开着火呢吧?” “煲了银耳莲子羹,这次出胶了!”游云开自得地翘起尾巴,把关忻拉到餐桌前坐定,去厨房端来夜宵,又殷勤地揉肩捶背,“今天怎么这么晚?” 关忻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舀了口粘稠的羹汤送进嘴里,成全他含糊其辞;他一开门就见游云开满脸写着“我背着你做好事了快来夸我快来夸我”,虽倦怠已极,不忍负他兴致,咽下去一口滋养心口的甜,有了强打精神的气力,笑问:“背着我干什么坏事儿了,从实招来。” “八字没一撇呢,等确定了再告诉你,”见关忻顾盼掩不住的疲态,揉按肩胛的力道轻了些,心疼说,“老婆,你再忍忍。” 关忻一点就通,按住他的手回头问:“你看房子了?” “这你都能猜到?!”游云开眼睛溜圆,“我还想等确定了之后再逼你就范的。我不管,这事儿我做主,你必须听我的,你精神状态不好的话,对患者也不负责啊。” 最后这句打中关忻七寸,媒体的窥探像食腐的秃鹫,时刻在他母亲的尸体上叨一口,叼出寄生其中的他大快朵颐,而医生的职业是难得能赋予他价值感的东西,他珍惜得来不易的充盈,让他不必沉浸苦水,虚度生命。 游云开继续说:“我们也不是伤筋动骨的那种搬家,你轮休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回来这边住,你总不让我担心你,那你更不用担心我了,我年轻,多折腾折腾有益身心健康。” 关忻凝视他好一会儿,说:“我考虑考虑。” 游云开开心起来,分着吃完了夜宵,关忻收碗去厨房,催游云开睡觉;游云开考拉似的挂在他身上闹着一起睡。 关忻把他摘下来:“我今天太累了……” “我有那么禽兽吗,”游云开大呼冤枉,“这几天你都是让我一个人先睡,自己在书房看病历,人家想抱着老婆睡个纯素觉嘛……” 关忻拍拍他的脸:“真不行,”怅然叹气,“调到这边医院,给我触动挺大的。” 分院地处郊区,跟近郊的富人聚居区不同,这里地铁不达,只有不算密集的公交车线路,居住的都是村民,上一趟301医院不亚于外省进京求医。眼科医院为了打出知名度,举办了限时免费就诊的活动,资历最高的大夫就是关忻。 眼疾大多不危害生命,老一辈人忍一忍就过去了;久病成疾,本来点一周眼药水就能解决的,拖来拖去拖成手术,而即便有医保,大多数患者也会对数千元的手术费和后续复查费用望而却步。 在总院,关忻只需要看诊、开药、手术,义诊也只是燕子掠水走马观花;而在这里,更多的是苦口婆心劝患者治疗,想方设法帮他们省钱,顾虑更具体更深入的现实因素的考量,一天下来口干舌燥心力交瘁,唯一的好处是这里没人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 今天新来一个患者,才十六岁的女孩儿,穿着寒酸,但神态镇定,没有穷人家孩子的瑟缩感,如同贫瘠之地生长的芦苇,不起眼,却富有力量。她的眼镜片酒瓶底一样厚,是年迈的奶奶搀着她来的,配镜视力只能达到0.3,裸眼视力更差,已经影响日常生活,现已休学。检查之后确诊圆锥角膜。 这种病随着青春期发育发展迅速,如果及时发现,佩戴rgp硬性角膜接触镜,或者做交联手术,都能缓解病情发展,等到三十岁左右,就几乎不会再恶化了。 据女孩儿说她一周内视力增长200度,配镜师建议她去看眼科,但是爸妈不在身边,奶奶又出不了远门,拖到现在成了个瞎子。 女孩儿声音平淡,听在关忻耳朵里很不是滋味儿,打开裂隙灯给她看角膜,心里咯噔一声——角膜形态非常差,已经形成瘢痕,只能进行角膜移植,需要进一步检查确定是“板层移植”还是“穿透性移植”。 角膜分为五层,板层移植是保留部分原生角膜,好处是排异风险小,后期视力恢复好;穿透性移植是全部换成供体角膜,后续恢复和后遗症比较麻烦。 关忻没多说什么,开了检查项目让女孩儿做检查,祖孙俩一个劲儿问“有必要做吗”“贵不贵”,关忻不厌其烦地说着“有必要”“这项我有权限给你免除费用”。等看到检查单上的各项数值,关忻松了口气:抓紧时间,板层就可以。 跟祖孙俩讲完病情,果不其然问的第一句话是:“这得多少钱?” 关忻耐心地把费用做到最低:“……如果是主任亲自做,需要你们到总院去——” “你来做呢?”女孩儿问。 关忻哽住,女孩双目失焦涣散,她甚至看不清关忻的样貌,却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一旁的奶奶木讷地坐着,粗黑干裂的手指来回搅动,迷茫无知。 “我来做的话,可以再省五千,但我只是主治大夫,不是主任医师,肯定没有主任有经验。” “经验是靠一场场手术积累出来的吧,就像我考试之前拼命刷题一样,”女孩儿说,“关大夫,我家没钱,你给我做吧,最坏还能比现在坏吗?” ………………………………………… “原来你这两天回来这么晚,是在下班之后练习缝合,”游云开听完,不胜唏嘘,“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你跟着主任做过那么多场手术,最后的打结和充气都是你来做的,说明你完全有能力驾驭呀。” 关忻捏捏鼻梁:“小姑娘内科检查已经做完了,我跟总院申请了供体,但最近角膜库比较紧张,估计还得等两周。” 游云开俯身从背后环住他脖颈,歪头蹭他:“你专心忙工作,租房子搬家交给我,但过几天我俩得跟我姐一起吃顿饭——”见关忻迟疑,忙说,“就我说过的,跟我和阿堇关系很好的邻居姐姐,她见过你,在上海,你回北京之前,在酒店门口,我妈和连霄也在——”关忻对那个漂亮女孩很有些印象,点点头,游云开接着说,“她猜出我俩的关系了,不是我告诉她的啊,她很支持我们,这次租房子也是她帮的忙。” 关忻说:“好,你提前告诉我,我安排好时间。” 游云开又乖又甜地点头,依然融化不了关忻的铁石心肠,噘着嘴钻进冷被窝,听着关忻又进了书房。 关忻没有像前几天一样看论文,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袋。 是洛伦佐的合同,一大早由专人按照他留的地址送去了总院,又辗转找来分院,看着他签下名字,一式两份分好才离开。 轻飘飘的合同,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自己的选择,满心酸涩无人可诉,晚上下班,路过别墅,关忻突然很想去水杉树下坐一坐,至少在那里,他能偷偷、稍稍,排解难过,然后回家,心无旁骛地去爱游云开。 输了入园密码,没走两步却被保安拦下,说是之前收到过业主投诉,他已经进了黑名单,以后都不得进入园区。 精神疲惫紧绷如满弓的弦,撑不起一丝情绪涟漪,愤怒只好以他的生命力做燃料,熊熊燃烧;一撇眼,凌柏一家四口正在小径中惬意散步,隔着重重树荫,与他遥遥相望。 相距很远,看不清面部表情,关忻咬紧下唇,死死瞪着赐予他一半生命的人,滔天恨意将他的眼睛灼得火红。 凌柏朝他露出轻蔑讽笑,带着家人耀武扬威的走近,直接对保安说——好像关忻是条偶然闯进的蛇——说:“还不快点把他弄出去。” 保安按命行事,关忻不理会他们阻拦,看着凌柏声线哑涩:“犯的着这么兴师动众吗,我来看我妈,又不是来找你。” 风声萧萧,凌柏终于正眼看他:“我说过,死人只有坟,没有家。” 接下来一片空白,关忻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忘了有没有如他幻想过无数次那样照凌柏脸上来一拳,应该是没有,不然他到的就不是家,而是派出所了;也不记得他有没有横冲直撞去水杉树下把盒子挖出来,应该也没有,车里没有盒子,他的指甲缝里也没有污泥。 第60章 他只希望没有卑微恳求凌柏,让他进去带走盒子。应该是没有的,心里没有浓烈的屈辱。 他平和地把文件袋收进了书桌的最下层抽屉。 他想,租个房子也好,免得游云开哪天发现这份文件。 第39章 池晓瑜十分高效,到了北京的第二天就通知游云开看房子。房子不远处有地铁有商场,交通便利周边繁华,开车到关忻的医院只需要十分钟。全程游云开嘴巴就没合上过,大大出乎了他的预计——这是个设施齐全窗明几净的豪华别墅! “太夸张了吧!” 楼上楼下转完,游云开在楼梯口惊慌失措——世外桃源和犬吠鸡鸣咫尺天涯泾渭分明,他从未如此直观感受到贫富差距——慌恐地扳过他姐的肩膀,上下检查:“姐,你不是被人包养了吧?有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可别想不开啊!” “什么玩意儿,”池晓瑜黑脸,拍落他的手,轻撩耳侧飘逸发丝,“别人给郑稚初的顶账房,他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个房子,昨天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一拍脑门儿翻出来的。” 郑稚初就是游云开口中“凶了吧唧讨厌小孩”的郑叔,跟池晓瑜的爸爸分属两个极端。池叔叔喜欢小孩,和蔼可亲;郑叔冷若冰霜,看谁都是垃圾。小孩最会看人下菜碟,见到池叔叔就围上去从“今天家里吃什么”讲到“今天看见了外星人”;见到郑稚初都跟避猫鼠似的,溜着墙边走,实在躲不过去,才硬着头皮拘谨地叫一声“郑叔”。 郑稚初从不在乎,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与他们平头百姓居住的普通小区格格不入。但游云开从小就有一种直觉,下凡的郑稚初非赖在泥里不走,纯粹是因为对池叔的恨。 对,就是“恨”,再加上点厌恶和瞧不起,不知二人之间有什么过节。但郑稚初对池晓瑜十分微妙,表面烦不胜烦,但关键时刻——就像阿堇举例证明的——总会出手相助。要类比的话……游云开脑子变幻莫测——有点像斯内普对哈利的态度。 池晓瑜猜不透他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径自说:“……一直没人住,冬天得你们自己烧燃气供暖,肯定比市区冷,不过你们俩个阳气旺盛的大男人,干柴烈火的,应该不难挺过去。” 游云开苦着脸咋舌:“姐,这么大的房子,月租得多少啊,我现在还没挣钱,全靠爸妈的善款,总不能都让关忻付啊。” 池晓瑜双手一摊:“郑稚初懒得管这些小事,他让我定,我又不知道北京的行情,你看着给吧。” “我看着给——我怎么给啊?!” 游云开短暂的人生中就没打过攻守易形的仗,不知道怎么处理。池晓瑜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在意的点对别人来说无关紧要,越抓着不放越招人烦,除了满足你的道德欲外别无他用,不如大大方方接受。” 游云开近来经受不少冲击洗礼,他并非投身教条难以自拔的人,只是被质疑“错误”,任何生物第一反应都是抵抗。不过,吃一堑长一智,他如今最在乎的,是要关忻过得舒服。 “我明白了,姐,”他说,“我综合一下附近的租金,然后给你个答复。” 池晓瑜照着他后脑勺扇了个满意的巴掌:“孺子可教也,弟妹御夫挺有术啊。” 游云开捂着后脑勺,一脸不好意思,黑润的双眼中掩不住幸福荡漾:“以前我觉得世界很大,保不准明天会遇上谁,但自从遇到他,我的世界就变小了。”他的手在心口比比划划变大变小,“他包容我的古板,理解我的固执,允许我任性做自己,甚至在我伤他至深之后,仍套上‘凌月明’的皮肤,豁出关雎的脸面帮我平事儿——我知道他有多爱他妈妈,他带我去过那棵水杉树——”太多的东西想说,不免语无伦次,“他从不打着关雎的名号招摇,在他心里,关雎就只是妈妈,是独属于他的,最独一无二的身份,不会跟任何人分享,只有我是例外。” 池晓瑜这次没有搞怪,很认真地聆听着,沉静的凤眼酝酿着陈酒般的故事,引人入胜。 “姐,说实话,退赛之后我以为我会松口气,但并没有,”游云开说,“我守着钢规铁律,就意味着关忻妥协退让,一想到关忻付出了什么,我就舍不得,和他相比,我的原则一文不值。只可惜,事情发生时,我还啥都不明白。” “你从小就不灵光,但你无疑是我们当中最聪明的那个,”池晓瑜轻笑,“有人领悟事情比你快,但你总能理解得更深刻,在这个三秒内就必须抓住眼球的时代,你这种老款小孩儿可真不好找。” “不吃香了是吧,”游云开哈哈一笑,突然文静,“只要关忻吃我觉着香就够了。” 池晓瑜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 游云开先斩后奏,虽然只是走个形式,但还是签了租房合同,押一付三。等关忻回过神,大势已去。 他没想到游云开本事通天,用普通两居室的价格租到了富人区的别墅,动用的无外乎钱权人情。钱权游云开没有,那就只剩下最后那个。 人情债最难还,关忻担心游云开误入歧途,刨根问底。游云开把他圈子里的人物关系画了张图,逐一跟关忻解释了,但依然没能打消关忻的疑虑:“你们这个郑叔究竟是什么人?” 游云开挠头:“反正来头挺大,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啊,得问我姐,我姐肯定知道。”抬手卡住小拇指尖,嬉皮笑脸,“我是小狐狸,仗的是我姐这只大老虎的势,现在生米已成熟饭,娘子就从了官人吧。” 关忻板着脸,瞥他一眼,半晌说了句:“什么时候跟你姐吃饭?” 游云开笑弯了眼。 协调好时间,三人约在池晓瑜住地楼下一家人气爆棚的烤肉店——池晓瑜订的,说是来北京必吃之一。 本就是答谢宴,关忻欣然就范,看了眼地址,发现池晓瑜住的是一所高端公寓,这种公寓没有短租,不禁问游云开:“你姐是要长住北京了?” 游云开刚掀开被子爬上床,一问三不知:“她没说啊,怎么了。”看了眼地址,说,“哦,她来北京就住这儿,也是郑叔的房子,有一年暑假我来北京找她玩儿,还住过呢,那时候我妈看我死死的,我姐发了一万个保证,保证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每天一个电话汇报,我才得以解放三天。据说郑叔的助理还亲自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会帮忙看着我,我妈才放心,但其实那三天我连郑叔的影儿都没见着。” 关忻欲言又止:“你们这郑叔……挺有意思。” 游云开翻到他身上,咬了一下挺翘的鼻尖,忿忿:“你只能对我有意思!” 关忻撒开手机,笑着搂住了他的腰。 ……………………………………………… 调到分院之后,关忻一直没轮休,跟游云开天南海北,晚上接不了他,于是两人约好直接去店里汇合。 关忻向总院申请了角膜,排队排了一周多,一直没什么动静,打电话询问,前面的人数不减反增,不由压着火气问:“上次前面排了四个,这回怎么变成六个了?” “临时加了两个自费的,还有一个是院长亲自关照的。” 关忻无可奈何,一边借口角膜紧张安慰小姑娘,一边厚着脸皮给主任打电话。上次主任被殃及池鱼,关忻一直没能当面道歉,如今为公事相求,还真不好开口。 主任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角膜怎么匹配我做不了主,都是患者,轮到哪个做哪个,你着急的话,去问问院长。” 关忻当然不能莽撞越级找院长,低声下气:“领导怎么安排自有用意,我这边也正好跟主任您汇报下分院的情况,”将这几日的流水账简短说明,重点把小姑娘的情况夸大其词地说了,“……才十六岁,家里困难,本来成绩挺好的,因为眼睛休学了,我寻思早做早回校,别耽误学习,这么年轻恢复起来也快……” 主任听完,似有触动,说:“我跟院长提一提吧。” 关忻千恩万谢感恩戴德,撂下电话,虚脱地摊在诊室里冷硬的椅子上,桌面铺满了小姑娘的病例,每一个数值他都能倒背如流。窗外叶片枯黄凋零,秋光肃杀,如同手术刀上的反光。 关忻迎着光伸出手,手指轻盈舞动,一遍遍复习着角移的步骤和手法。 他一定能救她。 ………………………………………… 晚上吃饭,关忻迟到了一会儿,姐弟俩也没跟他客气,早点好了一桌子的肉。待他坐到游云开身边,池晓瑜落落大方地说:“上次见面太匆忙,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池晓瑜,游云开他姐。” “关忻。” 互通完姓名,池晓瑜像个大家长似的张罗着烤肉、倒水、布菜,清冷挂的面容笑眯眯的,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发自内心的亲近,关忻渐渐放下疏离,毫不掩饰与游云开的亲密,熟络地交流着各种话题。 第61章 池晓瑜讲了几个游云开小时候的糗事,又很有分寸地在游云开炸毛之前收手,逗弄得游刃有余;游云开一边贤惠地给关忻包肉,哄他再吃几口,一边跟他姐顶嘴:“还不是你说半夜要去那个废弃的公园探险,我总不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孤身潜入吧,叫了阿堇他不去,就只好自己去了,谁知道你根本没来!我还进公园找你来着,才迷了路,你还好意思嘲笑我!” 池晓瑜笑得前仰后合:“知道你路痴,你小时候在北京就走丢过,谁承想天天去玩的地方你也能走丢……” “那是晚上!晚上!黑灯瞎火乌漆嘛黑,换你你也丢!” “不过傻人有傻福,公园迷路正好遇见巡警,北京走丢被好心人送去派出所。” 游云开愣了愣:“原来我是被好心人送去的派出所?我都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才五岁吧,回来天天烦我,说送你去派出所的是个好漂亮的哥哥,以后你要去找他,让他给你当老婆。”池晓瑜骤然住口,看了眼关忻,峰回路转,“说得好听,没两天就忘得一干二净,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有gay的倾向。” 游云开握住关忻的手:“关忻也送过一个走丢的小孩儿去派出所。” “是吗,”池晓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拍手,对关忻说,“说不定你就是那个漂亮哥哥呢,那这傻小子可真有福气,哈哈哈哈!” “哪有那么巧,”关忻一乐,“对了,你们还有阿堇过两天也要聚一聚吧,这样的话,我们晚一点再搬,不然太远了,云开来回不方便。” 池晓瑜垂眼喝了口酸梅汤:“阿堇不是生病了吗,就不打扰他了。” 关忻为她的冷淡愣了下,这可不像游云开口中“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可好了”的意思,不觉若有所思。 游云开浑然不觉,塞了满满一大口肉,含含糊糊地说:“你刚回国的时候,不是跟阿堇说有时间回老家咱仨一起聚嘛,他挺上心呢,结果就在上海吃了个便饭,还有我妈在,根本放不开嘛。” 池晓瑜皱紧眉头:“那也应该是我先跟你说,然后你去转告阿堇,怎么会本末倒置?” “跟谁说不一样,这有什么打紧,”游云开不以为然,“姐,我怎么感觉你对阿堇冷淡不少?” 池晓瑜说:“我回国之前他给我打电话,问我伦敦的房子能不能借他住两天,他在伦敦有工作。那是郑稚初的,我当然不能随便做主,就敷衍了几句说回国有时间再聚。” “借住而已嘛,我上学时候来北京玩,也借住你这里啊。” “模特工作,主办方是提供住处的,”池晓瑜白他一眼,“就像你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不也是住宿舍,什么时候跟我借公寓了?” 游云开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池晓瑜接着说:“而且,他还旁敲侧击向我打听了郑稚初不少事。” 游云开彻底不嚼了。 关忻见状岔开话题:“再来盘生菜?” 当晚回到家,关忻听着游云开在身旁辗转反侧,拉住他的手说:“怎么了?” 游云开歪过脑袋,微弱的灯火与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纠结的脸上:“在想我姐和阿堇。” 关忻顿了顿:“你姐的看法是你姐的,你跟着愁什么。” “我也说不好,”游云开长叹一声,“他们俩都是我很重要的人,他俩掰了,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 “也许阿堇并不是你以为的样子。” 游云开霍地坐起来:“不会的,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关忻仍躺着,紧盯游云开:“你们分开这四年里,他从没主动联系过你,就连你生日、春节都没祝福……” “他这四年过得不好,不想让我担心,”游云开说,“老婆,你当时说我在他的生命中杀青了,我知道你是安慰我,但其实是个误会,如果他真是趋炎附势的人,怎么会落得这么惨?” “那他为什么会打听郑稚初?” “我不知道,”游云开摇摇头,“但我相信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关忻心想,谁会没点儿苦衷呢。 ………………………………………… 今年冬天来得拖泥带水,十一月末了还在下雨,把整座城市浇灌得绿树成荫,恍然拉了进度条似的,一键入春。 关忻和游云开正式入住别墅,还叫来池晓瑜燎了个锅底儿。他们极有分寸,尽量只在一楼活动,住得很爱惜。上班近了,关忻得以好好休息,精神饱满,有了更多时间精力扑在患者身上。 总院那边也来了好消息,下一对角膜预计两周后入库,小姑娘能分得一枚,可以先给她严重的那只眼睛做手术了。 关忻人逢喜事,每天笑容可掬,一扫之前阴郁。他好,游云开就好,两人鸳鸯交颈,情意绵绵,游云开一通百通,灵感如泉,到了晚上跟关忻在书房里,一个看论文,一个画设计图,纸笔沙沙间不时相视一笑,静谧温馨。 这天加班录完病例,关忻伸个懒腰,见时间还早,应该还来得及给游云开带他新晋发现赞不绝口的草莓蛋糕。正要拿包走人,走廊突然传来急乱如暴雨的脚步声,下一刻门诊室被粗暴闯进,呼啦涌进一大群人,把室内挤得满满当当无处下脚。 关忻皱皱眉:“无关人员都出去,只能留下患者和一个陪诊。” 一群人你推我让,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露出万众簇拥的患者,正捂着一只眼睛,双目紧闭,眉头深锁,嘴角因不适卷出纠葛的纹路。 关忻看着他一丝不苟的如霜银发,瞳孔微缩,僵立原地。 第40章 心鼓由弱渐狂地擂动,口舌凝滞,唇齿蹇涩,瞳孔如拨动的琴弦轻轻震动。 凌柏睁不开眼,看不到自己此时在关忻眼中的身姿有多佝偻,失去了趾高气昂,他只是一个亟待治愈的老人。 关忻不易察觉地闭了闭眼,深吸口气:病人可以选择医生,但医生不能选择病人;抛却世俗关系,重换上白大褂,仅以医生的身份来到凌柏面前,一边取出棉签,一边平静地问:“眼睛怎么了?” 深秋到初冬过度的季节,夜间冰凉,贫瘠的郊区分院没有先进的供暖系统,凌柏坐在患者椅子上,加剧了浑身冷痛,全部思绪抵御不适,完全没认出儿子的声音。 陪诊的工作人员立刻递话:“这位是凌柏导演,现场看景的时候被一根从天而降的铁丝划破了眼睛,出了很多血,您快给看一下。” 护士已经清创了伤口,关忻扯下凌柏捂眼睛的手,冷冷地说:“抬头。” 凌柏恐怕这辈子没被人这样命令过,嘴角抽动着,眉头拧成核桃,奋力睁眼,强忍磨痛,不满地看过去,只看到数个身着白大褂的模糊人影,没等人影合为一体,棉签毫不客气地翻开他红肿的眼皮,滴入一滴眼药。 “眼睛闭上,滴的麻药,我让你睁你再睁。” 关忻言简意赅,墙上时钟滴答,慢得人心惊肉跳。大约三十秒后,疼痛削弱,得到允许,凌柏缓缓睁开眼,微微眯起,视线聚焦在拽拽的大夫脸上—— “是你?!” 惊怒交加的声音让一旁的工作人员愣了下,眼球在他们之间飞速来回。 关忻面无表情地说:“过来,给你看眼睛。” 凌柏激动地站起来,急切之下带翻了单薄的椅子,咚的一声,震天动地;凌柏置若罔闻,死死揪住工作人员的前襟:“换人,我不用他看,别的医生呢?!给我找别的医生过来!” “凌导,您冷静一点,先松开我……” 关忻冷眼看他闹了一会儿,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要闹出去闹,不想看就滚蛋!” 凌柏猛地回头,指着他大骂:“让你看,你巴不得我变成瞎子!” 他眼睛一眯一瞪,眼眶紧绷,扯薄了肿胀的伤口,眼底血红一片,像哭红的,又像杀红的。 关忻胸膛跌宕起伏,心知跟他说不清楚,此事闹僵出去,患者有理,医生天然杵于弱势,遂对陪诊的工作人员说:“患者不配合,你劝劝他。” 说完不理答复,开门出了诊室。走廊里候诊椅满满当当全是剧组人员,见医生出来,纷纷起身上前询问,关忻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将众人甩在身后,去到导诊台问值班的护士:“今天值班的大夫是哪个科的?” 护士看了眼排班表:“小儿眼科的何大夫。” 关忻拉平了嘴角,神色凝重。小儿眼科治疗斜视弱视,凌柏是外伤,驴唇不对马嘴。压下心中的烦不胜烦,回到诊室,凌柏正被工作人员死死拉着:“凌导,治伤要紧,这大夫挺专业的……” 关忻关上门,将不明事由探头探脑的其他人员隔绝在外,面向凌柏波澜不惊地说:“现在医院里除了我,还有个治斜视的大夫,你不想让我看,也可以找他,反正多耽误一秒钟,你的眼睛就多一分瞎掉的风险。” 第62章 工作人员急道:“凌导,你先让这位大夫看看,眼睛可不是小事啊!” 关忻一言不发,坐回诊台,抽出酒精湿巾不紧不慢地擦拭裂隙灯。凌柏紧盯着他,像只被迫洗澡的老猫,警惕有余,恨惧难消,却未再挣扎,似在权衡轻重;工作人员见缝插针,扶起椅子,好说歹说喋喋不休,半搀扶半强迫的把他摁坐在关忻对面。 麻药时效已过,关忻重又给他点上,两只眼睛仔仔细细地看过,心里有了数,又开了眼前照相的检查,因同事下班,亲自带他下楼做了,拿到结果后,关忻公事公办,回楼上给他包扎了纱布,交代了伤口不能沾水,然后说:“右眼瞳孔区深度损伤,伤到了基质层,好了也会形成瘢痕,影响视力。” 凌柏暴躁地说:“什么意思,你不是大夫吗,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给我治好!” 关忻磨着后槽牙,一字一句说:“意思就是得换角膜。” “换角膜?角膜移植?!”一听到移植,是个人都打怵,但在关忻面前,凌柏用愤恨遮掩恐惧,“放你妈的屁,我自己眼睛好好的,不近视不老花,你就是故意的,见不得我好!” “凌柏,你嘴巴放干净点儿,比起你瞎,我更盼着你死。” “你——你——!!” 关忻把他晾在一边,转头对惊呆的工作人员说:“他的病例我转给主任了,明天带他去总院跟主任沟通手术,最近角膜库紧张,需要排队,快的话一个月之内就能做上。” “一个月?”工作人员不知所措地看向凌柏。 关忻自然知道剧组过一天就烧一天的钱,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干等一个月,但这又不关他的事,他只是履行了医生的职责,给出了治疗方案。 “你也可以去其他医院重新检查,”关忻冷漠地看向凌柏,“但眼科共用角膜库,在哪儿都得排队。” 凌柏重重哼了一声,想配合翻个白眼,但条件不允许,眯缝着眼睛冲陪诊的工作人员指桑骂槐:“你们一个个的光吃白饭不长脑子,这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正经大夫?还不赶紧把车开过来,去最近的301挂急诊!” 工作人员低眉顺眼点头哈腰,显然习以为常,出门前偷偷朝关忻挤眉弄眼地作揖,摆出夸张的口型说:“不好意思啊!” 凌柏才一出门,一群人蜂拥而前,七嘴八舌慰问情况,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不为凌柏能记住他们,只怕凌柏记住谁没上前。凌柏哪有召开记者会似的闲情逸致,冷着脸在前步履生风,身后坠着长长的一条尾巴。 关忻看着他们前呼后拥地来,高朋满座地等,后继有人地走,心中暗骂:他妈的,上辈子不共戴天,这辈子八字不合,就因为他,今晚买不到草莓蛋糕了。 ………………………………………… 风水轮流转,刚硬半生的凌柏也怕现世报。关忻笃定凌柏另辟医院,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专心迎接第二天晚上白姨的做客。 乔迁那天他们也邀请了白姨,但地方太远,白姨又忙,于是改到了今晚。 游云开亲自下厨,拿出看家本事,做了四菜一汤。他放弃洛伦佐选择三山,虽不是什么大事,但总要摆出交代的态度,不能一声不响糊弄过去,让白姨犯嘀咕,于是尽献殷勤。 白姨到的时候,游云开还在厨房忙活,关忻给她开了门,接过递过来的塑料袋:“白姨,您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前几天去了趟广州,客户给我拿了点发菜,你们上网看怎么做。” 游云开擦着手出来,亲亲热热叫了声“白姨”,寒暄几句,看了眼计时器,像个一家之主吩咐媳妇儿似的,说:“老婆,你陪白姨唠唠嗑,楼上楼下转转,再过个十五分钟咱就开饭!” 这声“老婆”丝滑顺口,还是当着长辈的面,关忻闹了个大红脸,瞪了他一眼,游云开嬉皮笑脸遁入厨房;转头见白姨满面慈容,笑眯眯的眉目,关忻轻咳一声,引着白姨坐到沙发上,又泡了壶茶:“白姨喝水。” 白姨没着急用茶,从包里掏出个精巧的小盒子给他:“喏,给你拿回来了。” 是关忻给游云开定制的剪刀手柄,他没空亲自去取,邮寄又怕出岔子,还是白姨自告奋勇帮着取了带过来。 关忻开心地接过谢过;白姨啜了口茶,说:“打开看看。” “不用了,”关忻拉开茶几抽屉,把盒子放进去,“您去取的时候不都检查过了嘛。” 白姨微微一笑,没继续相劝,四下打量起这栋别墅的装潢,问:“怎么租个这么大的别墅?这地段的别墅可不便宜。” 所谓先敬罗衣后敬人,遑论时尚这个浮华圈子;游云开是学生时倒没什么,一旦毕了业混迹工作,绕不开家境的筛查;白姨是贵人不假,但未来有了利益关系,太熟悉游云开的成长史,反而不是好事。 关忻有意给游云开撑场面,遂轻描淡写地说:“是云开叔叔的房子,一直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每个月象征性交点房租就行。” 点到为止。白姨摸不清游云开来路,自有掂量;这时游云开把最后一道汤端上餐桌,扬声说:“开饭喽!” 三人围着餐桌坐定,撒眼看去,全是白姨喜欢的清淡口味,花足了心思。游云开讨巧卖乖挨个儿介绍菜品,白姨喜笑嗔怪:“让你们两个大小伙子陪我这个老太太吃淡口的,多过意不去。” 游云开给白姨夹了一筷子鱼肉:“白姨,先尝尝我的手艺,好吃了再夸我也不迟。” 白姨被哄得眉开眼笑,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没几句游云开拐进正题:“……退赛之后我也是着急,正巧一个朋友给了我三山的报名表,我就直接报名了,现在初赛已经过了。”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但要的是态度,白姨又因他的神秘背景高看他一眼,和软地说:“那挺好的,三山也不错,不比洛伦佐差。” 游云开说:“就是限制多,必须得用他们旗下的面料公司的面料做衣服,那个样本图册那么厚——”游云开放下筷子,展开双臂,眉一蹙,腮一鼓,嘴一撅,“得我们自己买,还不包邮,比报名费还贵!这两天熬夜翻图册,眼睛都花了。” 关忻笑说:“他们提供面料不是更好,省得你去采购了。” “那倒是。”游云开想了想,又笑起来,“没有二手商赚差价,料子也比外面零售的便宜些。” 白姨摇摇头:“还真是三山洋一的做派,不放过一丁点儿赚钱的机会。” 游云开好奇地问:“白姨,您对三山熟吗?” 白姨不明意味地瞥了眼关忻,然后说:“不算太熟,就知道他跟洛伦佐明争暗斗一直没停过,今年洛伦佐撬走了几个三山的投资方,三山洋一搞这个比赛,一定是为了稳住资方。”压低了声音,又说,“大家都觉得三山咄咄逼人,其实洛伦佐才是蔫坏,他早想收购三山了,但时机未到,就时不常挖墙角恶心人,先把三山口碑搞臭,等以后收购,舆论上还占上风。” “三山洋一也是倒霉,各种被洛伦佐压着打啊。” “他这个人怎么说呢,艺术家嘛,以前还受过刺激,乖僻暴戾,心智扭曲,性格偏激极端,总之不太正常。评心而论,他的艺术造诣很超前,但不如洛伦佐雅俗共赏,就像古典音乐和流行口水歌的区别。” 关忻说:“这种人更适合当设计师,而不是ceo。” 白姨说:“本来他不管公司,一年到头就为了春秋两场大秀活着,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管理,结果,十多年前吧,出了丑闻,服装质检不合格,说是为了压缩成本以次充好。最后花了大价钱压了下去,总算没闹大,从那以后他谁都不信,亲自坐镇了,那真是蚂蚱腿儿也是肉,能抠出钱来的地方他都得抠干净。” 游云开说:“这就是他受的刺激吗?” “……之一吧。”白姨讳莫如深,举起水杯,“不管他,祝云开前途无量!”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希望的脆响。 …………………………………… 送走白姨,收拾完屋子,关忻把游云开拽到沙发,说:“上次你生日,就吃了顿饭,也没送你什么东西——” 游云开歪着脑袋打断他的话:“老婆,我有你呀。” “你听我说完,”关忻拉开抽屉取出盒子,“剪刀是设计师永不离身的物件,所以我给你订了这个——” 游云开高兴地接过来打开,眼睛瞪溜圆,不由自主“哇”了一声。 是一只黑檀木剪刀手柄,乌黑油润,镶嵌祥云纹螺钿,如同关忻一般,低调沉静,典雅奢华。游云开握在手里攥了攥,恰到好处;翻过背面,两只手柄分别阴刻描金了两列字,左边是“得手应心”,右边是“手得云开”。 游云开喃喃念着:“……手得云开……守得云开……” 见月明。 台前未必有他,但背后一定有他。 第63章 游云开缓缓抬眼,眼圈渐渐湿红,张了张口,忽地扑抱上去:“老婆——” 关忻猝不及防被他撞倒,躺在沙发上,正欲推开他,却被颈窝的湿润泡软了身躯,失笑说:“哭什么,不喜欢吗?” 游云开抬起脸,撇着八字眉:“你不是很讨厌原来的名字吗,不用这么委屈自己。” “只是个巧合,”关忻说,拉过他的手,在掌心画圈,“我希望你能以手裁心,做你真正想做的服装,由此拨开云雾,见到太阳。” “不要,我就要见到月亮。” “也行。”关忻大度地说,揉揉他的头毛,“不要再愧疚了,我已经原谅你了。” “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我要用这把手柄裁成一代宗师,你就会永远在我身边了。” 关忻皱皱眉:“你怎么总觉得我会离开你?” 这应该是我的专利,关忻想,打量着游云开:年轻、英俊、健康、才华横溢,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看,都更符合在未来“离开”的条件,何至于患得患失? “我知道你爱我,但是——”游云开眼珠子转了两圈,从关忻身上爬起来,小心地收好手柄,“你等我一下。” 说完一溜烟儿跑去书房,拿了两张纸和两支笔,又一溜烟儿跑回来。关忻已经坐端正了,游云开塞给他一支笔和一张纸,席地坐在茶几对面,按出笔尖说:“这个游戏叫做‘人生价值清单’,就是写出五个你觉得最重要最不能割舍的东西,人事物都可以。” “排序吗?” “随便。” 两个人埋头开写,都没什么犹豫。游云开先写完了,搁笔抬眼,凝视关忻专注的神情,浓艳的眼睫在灯光下忽闪,像撒了一层金粉,不觉有些入迷,半分也没催促。 等关忻写完,只见游云开穿着连帽卫衣,宽松的牛仔裤,两条长腿乖乖巧巧盘膝而坐,嫩的像清晨刚摘的水葱,俏生生白晃晃,眼睛一错不错盯着自己,色心不由一动,轻咳一声说:“写好了,然后呢?” 游云开把两张纸放在一起,先读了关忻写的:“你最重要的五样东西——游云开,star catcher,水杉树下的盒子,工作,良心。” 关忻有样学样,拿起游云开的读了:“你的是——关忻,爸妈,朋友,游云开,梦想。” 游云开说:“发现问题了吗?” “什么?” “你最重要的东西里面没有你自己。” 关忻卡住了。 “老婆,你爱我不假,我也爱你,但你爱的太献祭了,让我觉得,你爱我越深,就会越早燃尽你自己,我不想这样,爱人先爱己,我希望你能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只管任性、自私,我们才能一直走下去。” 关忻看着他,好半天缓缓说:“……不会的。” “什么不会?” 关忻移开目光:“你会觉得烦,然后讨厌我。” 他有过前车之鉴,和连霄的感情中,他不顾连霄的想法,任性出柜、自私挽留,换来的是厌弃和离去。 吃一堑长一智,犯过的错误他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游云开一点就通,说道:“如果在我这里你不能做自己,那我爱你还有什么意义?我不是连霄,别用他教会你的经验来应对我。” “信誓旦旦没用,这不是经验,这是人性,”关忻有些不耐烦,“一回生二回熟,我喜欢你,所以更不能冒险。” “是一回熟二回生,”游云开臭不要脸,“连霄是个地瓜,水浇多了烂根儿;我不一样啊,我是睡莲,就得泡水里。你不能因为地瓜不爱喝水,就剥夺本睡莲喝水的权利啊!” 关忻气笑了:“好意思吗你!” 游云开哼哼两声,小声嘟囔一句:“连霄都把你祸害成啥样儿了,他拍拍屁股跑了,留我在这儿心疼,我说话还不好使……” 关忻举笔敲他脑门儿:“嘟囔什么呢!” “骂你前任呢!” 关忻哭笑不得,过了一会儿说:“云开,我承认我很厌恶自己,但不妨碍我爱你,至于以后会不会离开,我只能说,我不想离开你。” 谁都不能未卜先知,他们之间还隔着游云开的父母,再怎么装聋作哑,也总有一天要去面对。此前关忻不让游云开公开,是不觉得他们能长久,谁料爱意不仅没有在鸡零狗碎的生活中冲淡,反而愈酿愈醇。 游云开无奈地说:“算了,自己讨的老婆,自己受着呗,幸好我有一辈子来纠正你的错误答案。” 关忻上前掐他绢豆腐似的脸蛋,色心又起,眉目迷离拉丝,手指寸寸向下,打着圈儿拨弄游云开的喉结,感受到他的吞咽,低笑说:“这么笃定我错了,那还不来惩罚我?” 游云开扛起他就往卧室蹽。 …………………………………………… 之后几天,游云开陆陆续续收到几大箱子的布料,才一拆开,空气中就弥漫出布料刺鼻的臭气,他赶忙合上箱子抱到楼上的杂物间,开窗户通风换气。 初冬时节,气温冰凉,别墅本就供暖一般,这下子更是没有热乎气。游云开扒拉出取暖器,一边烤一边生气:按理说,三山这种奢侈品牌的面料商不应该提供这么“新鲜”的面料,大冷天的放味儿就得放个两三天,耽误时间不说,冻感冒了还得跟关忻分居,不值当啊! 晚上关忻回来,他本想趿拉着拖鞋告状撒娇,却见关忻一脸塞满了知识的疲惫,咽下满腹牢骚,吃完饭给他揉按太阳穴:“今天很忙?” “还行,还有两天就手术了,我借了几盘手术中途遇到突发情况的录像带观摩,以防万一。” 游云开笑说:“你太紧张啦。” 关忻捏捏鼻梁:“第一次嘛,虽然谈不上人命关天,但也决定了人家的后半辈子啊,责任重大。”又说,“今天这么冷呢?” 游云开不想关忻操心,言简意赅地说了,没夹杂太多私人情绪;关忻点点头说:“你这两天在家多穿点儿,别感冒了。” 第二天,关忻打电话询问供体角膜的进度,说是下午到总院,明天上午送到分院;算了下时间,关忻预定了第二天下午的手术室,同时让护士通知患者上午来办理住院手续。 然而翌日上午快十点,供体依然没到,关忻坐不住,再次向总院打电话询问,对方说:“刚才主任加了个临时手术,你们那边等下一个吧。” 关忻火冒三丈,拍桌而起,冷峻地说:“昨天说好了今天送到,我这边已经通知患者住院了,你们说变卦就变卦,让患者怎么看我们医院?!” 对方负责人不悦地说:“供体给谁我们可做不了主,你去跟主任说吧!” 说完没好气儿挂了电话。 关忻狠狠一脚踹开椅子,干脆豁出去,换上便服带上车钥匙就往总院驰骋。总院是下午例行手术,现在角膜还没安进另一个人的眼睛里,医生面前患者平等,他必须保证女孩儿的权利。 -------------------- 这两周应酬+招待朋友+工作+发烧,耽误了这么久嘤嘤嘤,更了!! 第41章 关忻风驰电掣,赶到医院轻车熟路上到六楼,理也不理导诊台护士们诧异的招呼,直直冲向主任诊室。 ——却没按动门把。 关忻不死心,又下压了几次,一个护士上前说:“关大夫,主任今天不出诊。” “她下午还有手术,上午不出诊还能去哪儿?” 护士见他像个点燃的炮仗,眼看着要炸,不敢触霉头,一股脑儿全盘托出:“在住院楼,下午手术的患者好像挺有名,主任今天专门忙活他。” 关忻二话不说,转身又风风火火跑去住院楼,进楼出示工牌,一路畅通无阻。他心知肚明,应该先旁敲侧击问问这位“大名鼎鼎的患者”是什么身份,再衡量这个“出头鸟”当得值不值,但是—— 万事就毁在这个“但是”上。 说到底,他跟游云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游云开的“应该”锋芒毕露,他的“值得”深刻骨髓。 气焰滔天地询问过相熟的护士,关忻冲进处置间,负责术前的小护士已经给患者剃了右眼的睫毛,正在冲泪道,突然有人闯入,吓得她捏盐水的手一紧,盐水浇灌凶猛,瞬间从患者的鼻子里、嘴里喷了出来! 谨慎地拔出针头,小护士气愤转头,见是关忻,官大一级,只能无奈地抱怨:“关大夫,您怎么来了,吓我一跳,还好是冲泪道,这要是散瞳药,主任不得杀了我?” 关忻耳边嗡嗡隆隆,完全听不清小护士的话,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患者”。他的右手腕戴着区分左右眼的腕带,左眼挡住了纱布,右眼失焦无神,半耷拉眼皮,听到动静,眼珠子比脑子慢行一步,与关忻对视。 关忻咬牙切齿:“凌、柏!” 两个字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恨不得啖其肉敲起骨。关忻以前生气都是闷冷,小护士没见过冰山爆发岩浆的阵仗,猛一听这调子,暗觉不对,试探着问:“关大夫,您和凌柏导演……呃,有话要说?” 第64章 关忻的身份私下里在医院传得沸沸扬扬,但一直没实锤,而此刻与凌柏同框,虽然面庞五官、体态身段都不太像,可生气时压眉眯眼的小动作,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再有眼无珠也否认不了他们的血缘。 凌柏明明是仰视,却仍给人一种俯视感,眼睛没有从关忻脸上挪开,只用嘴巴吩咐小护士:“都弄完了?” “还、还没。” “那还愣着干什么,继续!” 小护士一个激灵,下意识上前,被关忻抬起胳膊拦住:“你先出去。” “可是——” “出去!” 小护士快哭了,父子吵架,她当夹心饼干,却又不敢回嘴,想着去找主任搬救兵,调头晃出了处置间。 小小的室内只余父子二人,仇人相见一般势不两立。凌柏冷声说:“你要干什么!” “你这角膜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我要干什么,我要你物归原主!” “笑话,谁是原主?谁花钱谁是原主!是你们院长求着我来的,向我保证有现成的角膜不用排队,怎么着,你的意思是你们院长胡说八道?” 关忻胸膛跌宕,目光如炬:“凌柏,要点脸!你抢的是个十六岁小姑娘的——” 凌柏不屑嗤笑。 关忻忍无可忍,一把拽起他往外推搡:“有我在,你别想做手术!” 凌柏倏然沉下脸,腿脚趔趄,双手挣动保持平衡,带翻了推车,医疗物品撒了一地,人也重重摔倒在一片棉签中。 这时外面有人推开门,正是主任和凌夫人。凌夫人见状,惊呼着上前去扶凌柏;主任脸色极其难看,呵斥:“关忻,你大白天不去上班,来住院部大呼小叫什么呢,影响患者休息!过来,有话到办公室说!” 说罢不给关忻尥蹶子的机会,转身便走;关忻阖目深吸一口气,回头意含警告地看了眼凌柏,然后跟了上去,进到办公室关上门直视主任说:“我上班上得好好的,可是下午手术的供体迟迟不到,我只好亲自过来取了。” 主任面色稍霁。凌柏匆忙加塞是不地道,但他为了赶时间全程vip自费,又能帮忙免费宣传医院,事成还答应筹捐善款,院长那里也背了书,一举四得的好事实在义不容辞,于是说:“是有一些临时变动,正要通知你呢,护士说你突然过来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快点回去跟患者说明情况。” “主任,这个角膜我的患者等了一个多月,她还在发育期,恶化得非常快,指标一时一个变化,凌柏是外伤,他等得起,我的患者等不起!” 主任恼火,手中的文件夹重重摔在桌面上,掀起一股风:“就一个角膜,你要他也要,你说怎么分?救谁不是救,都等这么长时间了,怎么就等不起,还差这两天?” “是差两天吗!”关忻气得直哆嗦,口不择言:“之前插队了多少个?我都忍了,这次板上钉钉的也能被抢走,怎么,穷就活该受欺负?” 话音刚落,凌柏闯进来,指着关忻鼻子气急败坏:“好啊,之前加塞那么多人你没意见,轮到我了就装清高,养不熟的白眼狼,小时候克死你妈,现在又来克我!当初生下来怎么没掐死你!” “不、许、说、我、妈!!” 理智被熊熊怒火燃烧殆尽,恚恨火上浇油。关忻像只出笼的困兽,猛地前扑,握紧拳头照着凌柏扭曲狰狞的脸上挥去! 主任眼疾手快从背后拦住关忻的腰;凌夫人尖叫着拉过凌柏,反被凌柏推到一边:“别拦着他,让他打,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胆子!” 关忻一听,使劲儿扯开主任的手臂,主任见拦不住他,急头白脸大声说:“关忻,你闹够了没有!” 关忻僵了僵,指甲抠进掌心,皮开肉绽,血痕模糊。他为患者出头,本身占着理,可一旦碰到凌柏哪怕一根毫毛,形势就会陡转。 双目赤红,气喘连连,发丝狼狈而凌乱黏在鬓边;凌柏露出得意轻蔑的微笑,煽风点火:“凌月明,你那个小患者受欺负,不是因为她穷,而是因为你无能,你连自己患者的基本权益都保障不了,却怪别人没让着你,这么大个人了,还以为全世界都是你妈?” 这话忒过分,主任心道不妙,横眉立目冲关忻低吼:“关忻,别犯浑,你是个大夫!” 关忻眯起眼,脱下脖子上的工牌,甩在桌子上,掷地有声:“我现在不是大夫,只是个不孝子。” 说罢,拳头一秒挥了上去—— 被主任死死拉住! “关忻!!”主任恨铁不成钢,“你是泄愤了,你的患者怎么办!” 拳头空竹般在半空抖动。 凌柏嗤之以鼻,面露假笑,凑到关忻面前,低柔蛊惑:“不如你跪下求我,我可以考虑让给她。” 关忻眼波微动,缓缓垂下手:“这可是你说的。” 凌柏不置可否,拉过椅子,在关忻身前泰然自若地坐定。 他们不愧是父子,太了解能拿捏对方的东西——不久之前关忻不紧不慢擦着裂隙灯,等着凌柏低头,因凌柏最是心疼自己;此刻凌柏坐等关忻匍匐折腰,因关忻只会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枉费心机! ——跟关雎一个德性! 凌柏目色如遇风的烛火,跳了一跳,先暗复亮,灼灼中,关忻咬着下唇,膝盖弯向地面,先是左腿着地,再是右腿;地砖冰冷刺骨,仿佛瞬间回到了母亲病入膏肓的那个雪夜。 他跪了整整一夜,冻透了,骨头好似坚冰所雕,摇摇欲坠,全凭一丝意念强撑着没有倒下;天亮之后钱姨拿了保温杯出来,给他倒了热水喝;他膝盖到小腿的裤子被雪窝浸透又冻住,将肌肤与大地粘连一起,根本站不起来,那杯水全用来分离冰与肉。 他看着自己血糊的小腿,心也就此与冰似的血亲分离了。 钱姨心疼地说:“傻孩子,这么倔,你爸你还不了解?说别的没用,你就说你是来认错的,一准儿让你进屋了!” 他嘴唇乌紫,呼出的白烟打着浪:“你回去告诉凌柏,这辈子休想我向他低头!” 现下,主任办公室里,凌柏在椅子里悠然弯起嘴角,愉悦的样子就像饥肠辘辘的狼发现了野兔,崭亮的皮鞋勾起关忻的下巴,试图抬起他低垂的目光,嘲弄地说:“你不是说这辈子也不会向我低头吗?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就能买断你的软骨头……啥也不是!” 说罢,一脚踹向关忻心窝;关忻呼吸一窒,脸色霎时惨白,汗如急雨,眼前金星狂闪;半晌缓过气,哑着嗓子说:“说话算话,角膜归我。” 凌柏恶劣笑说:“我考虑好了——不行。” 关忻以为自己幻听,愣了一瞬,抬头看到凌柏小人得志的表情,简直比正午的阳光还要刺眼! “凌柏——!!” ——之前被主任拉住的拳头终究落在了凌柏的脸上。 …………………………………… 一场混战在保安到来之后落幕;凌柏右眼充血,今天是不便手术了,他捂着眼睛叫嚣院方开除关忻;关忻则是咬人的狗不叫,犟着脖子就一句话:“给我角膜!” 院长和主任伤透脑筋,往大了说,本院医生打伤患者,患者还是鼎鼎大名的凌柏导演,足能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可往小了说,他们父子矛盾,医院才懒得趟这趟浑水。院方自然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父子二人都恨不得越闹越大——凌柏要让关忻穷途末路,关忻要让凌柏声名狼藉。 主任代替关忻通知了分院暂停手术。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关忻一直被关在办公室,脑海一片混沌,心中一片荒芜。他等着医院的处置,是停职是开除他认了,唯一担心的是无辜的患者。 十六岁,小时候她的父母没有这方面意识,长大了又囊中羞涩只能找个新手大夫给自己手术,然而供体又被有钱人截胡——她的命运从未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是在父母那里、钱那里、甚至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陌生人那里。 关忻捂住脸,长长吁了口气。 凌柏有一句话说的对,患者受欺负,是他这个主治大夫无能,觉得从他手里夺走角膜不会付出什么代价,才敢如此为之。 门开了。 关忻抹了把脸,尽量打起精神看向来人,惊讶:“暖暖?” ——白姨的女儿暖暖,手里拎着一份小馄饨,板着脸,往关忻手边一撂:“喏。” 关忻碰也没碰:“你怎么在这儿,难道白姨——” “我表妹来这儿做近视眼,刚做完,蒙着眼睛在外面坐着呢,我呆不了多久,”暖暖说,“我肯来这儿就是听说你调走了,谁成想还能遇上,晦气!” 关忻装没听见。 暖暖抿了抿嘴唇,接着说:“但我听明白了,就事论事,是凌柏太过分了。我看你一直没出来,也没人给你送个饭啥的,就给你带了碗小馄饨,你趁热吃,没事儿我走了。” 说着转身就走,关忻叫住她:“等等,别跟白姨说。” 第65章 暖暖把着门,朝他翻个大大的白眼儿:“我工作一大堆烦心事儿都没告诉我妈呢,哪有空儿说你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关忻看着晃荡的门,笑了下,伸手去解外卖袋。 ……………………………… 院长和了一通稀泥,答应封存角膜,等着凌柏瘀血散去;关忻贬回分院收拾烂摊子,经此一役,再想调回总院,难如登天。 关忻没什么表示,主任生怕再惹乱子,亲自把他送上车,批评和大饼关忻照单全收,主任以为他想开了,扼腕叹息:“你早想明白多好,非得给院长上眼药。你那个患者就付个材料费,根本不挣钱,当然得可着凌柏来,那可是你爸,你还——诶!” 关忻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跟主任挥挥手,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回到分院,他先去了住院部探望小姑娘,只有她一个人在,连人带床收拾得干干净净;奶奶听说今天做不上手术,为了省个陪床费,就先回家了。 小姑娘有些失望地说:“关大夫,为啥推迟了,我啥时候能做上啊?” 关忻说:“今天器械调试,明天就能做了。” 小姑娘喜笑颜开。 关忻看着她如花笑颜,暗下决心,这个角膜,他死也不给凌柏用。 …………………………………… 晚上回了家,游云开破天荒没腻上来,离了八丈远,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鼻尖通红,擤成了小丑,囔着音说:“老婆,离我远点儿,别传染你了。” “怎么还感冒了,吃药了吗?” 关忻上前要去摸摸他的脑袋,看有没有发烧;可往日n极和s极似的俩人,今日变成了同极,关忻往前走一步,游云开往后退一步:“吃药了,你别过来了,今晚我去楼上睡,我煮了姜汤,你也喝一点。” “楼上冷,还开着窗户给你那些布料散味儿呢,还是我去,你在卧室好好休息。” “不行不行,你还得上班呢,”说到上班,游云开兴致勃勃,等关忻坐去沙发,他则坐在了餐厅,“今天手术顺利吗!” 这一天跟过山车似的,关忻筋疲力尽,但不想游云开担心,只说:“推迟了,明天手术,”顿了顿补充说,“明天晚上手术,我得晚一点回来,晚饭不用等我了。” 游云开纳闷:“晚上?哪家医院大晚上手术啊?” 关忻信口胡扯:“白天一大堆门诊,没空儿,只能下班以后手术了。” 游云开仍然狐疑,但又找不出什么破绽,紧接着一个喷嚏,又把他脑子喷出去大半,连咳带喘弱柳扶风,挥一挥衣袖:“不行了,我先上楼了,老婆晚安。” “诶,你——” “放心吧,取暖器我拿上去了!” 关忻无奈,目送他上楼,径自吃完饭洗漱躺回床上,乍然伶仃,他盯着天花板,黑暗中像一朵不详的乌云漂浮头顶。 关忻裹紧了被子。 他要做一件对的事,是连理智的自己都会唾弃的选择,却是游云开会懂、也会支持的选择。 乌云之上,躺着个阿嚏连天的游云开。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关忻捞过手机,是游云开发的微信:老婆晚安!加一个亲亲的表情。 关忻回了个晚安,然后将手机扣放在心口。 ……………………………… 第二天下班后,关忻以患者突发性角膜穿孔,需要紧急“穿透性角膜移植”手术为由,亲自前往总院申报角膜。因事出突然,群龙无首,职级最大的就是关忻,小护士和实习医生均受他调遣;关忻在所有的责任书上签了字,顺利取得了角膜;又因手术中发现患者角膜形态较好,具备板层移植条件,于是将“穿透性移植手术”改为“板层移植手术”。 手术非常顺利,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术后清早,他仔细观察了患者眼睛的上皮细胞,到底是年轻人,恢复速度非常快,基本可以排除排异的可能性。 关忻大松口气,上完药,一直紧绷的弦突然崩裂,一阵耳鸣,眼前一黑,险些撞上手边的裂隙灯。幸亏坐着,没让配药护士看出端倪。 时钟已到七点,总院上班了。 关忻回到诊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封,上面的字迹挺秀中不乏刚毅,工工整整三个大字:辞职信。 他将信封塞进包里,起身出门,开车前往总院,迎接风刀霜剑。 第42章 “冲动!莽撞!幼稚!胡闹!” 一个词如同一块砖,砸到关忻头上,却惊不起他心中微澜。主任与关忻共事小十年,对他了如指掌,看他眼珠子粘在地上,瞅着低眉顺眼的,其实身上很有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傲劲儿,平时不声不响,惹急了惊天动地。 主任恨铁不成钢:“你是鱼死网破了,整个科室全受你连累,你让我怎么跟院长交代!” 关忻漠然从包里拿出辞职信,恭恭敬敬放在桌面上。 主任瞥了一眼,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你是来负荆请罪的还是来兴师问罪的?拿辞职威胁谁呢!” 不怪主任误会,目前本院能单独扛起移植手术的医生只有主任和关忻,关忻撂挑子走人了,主任又不可能自降身价对那些穷困的患者亲力亲为——主任同意医院都不能同意——关忻这一个多月的“为民请命”半途而废。 关忻说:“昨晚签的责任书能证明是我一人所为,不会连累科室;我辞职,也如了凌柏的愿,他不会为难院长。” 主任缓了口气说:“你要真铁了心想走,我不拦你,但你明显是闹情绪。你那个患者两只眼睛都要换角膜,现在才做一只眼睛,还有一只呢,不做了?你这才是害了她!” 关忻以退为进的目的达到,见好就收,破罐子破摔地说:“昨天的处理完全合规,角膜我已经用了,凌柏抠也抠不出来,我最多把下一枚让给他。” 他算盘打得叮当响,主任斜睨着他,没拆穿。为了方便生活,左右眼手术之间至少间隔一周,下一枚角膜本来也轮不到关忻,却说得大义凛然,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主任冷嘲热讽:“你那一拳揍轻了,不应该让他两三天就散净淤血,应该一周,院长正好能瞒天过海,用下一枚角膜悄么声补上。”见关忻又闷葫芦,气道,“你们父子俩横了竖了,跟医院不相干,你爸明天过来手术,要是今天能有角膜入库,那皆大欢喜,这事儿我就能按下去;要是没有……”主任挥挥他的辞职信,“你的辞职信我先收着,东窗事发我好能把自己摘干净。” 这是在赌一个奇迹,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否则一天之内,上哪儿变出角膜,又不是热血番。关忻心知这班儿是上到头了,刹那天地宽,但闻弦音知雅意,顺着主任说:“主任您放心,在院长批示之前,我的患者我会负责到底的。” 主任长叹一声,挥挥手,让他出去。 关忻坐回车里,看了眼时间还早,没急着回分院,而是给暖暖打了个电话,约她在她公司楼下喝了杯咖啡。 于是当天上午,小姑娘躺在病床上,天降喜讯,连眼睛里打磨砂纸般的疼痛都被兴奋冲得一干二净,裹着纱布的双眼拼命辨别着关忻的方向:“真的?关大夫?真的吗?有好心人要资助我免费做手术?!” 关忻笑说:“嗯,你一会儿把银行卡号码、开户行和姓名发给我,对方最迟明天就能打款。” 小姑娘腼腆地说:“我能问一下对方是谁吗?等我出院了,一定好好感谢她!” “是个很漂亮的大姐姐,具体的我不能多说。”关忻说,“资助你不是为了回报,病好了,好好学习就行。” 小姑娘满脸红润,重重点头:“那我什么时候做另一只眼睛啊?” “……另一只眼睛主任给你做,到时候把你转到总院去。” “诶,为什么?”兴奋冷却了一些,眉尾下坠,“关大夫,我还是想让你给我做。” 关忻笑笑,又想她也看不到,收敛了营业微笑,说:“走吧,去处置间,该换药了。” 想到马上就要离开十年间承载了他全部寄托的医院,虽然来分院不过两个月,设施寒酸,院内荒芜,但心中挤压的不舍好像宇宙大爆炸前的奇点,囊括了太多的蒙昧、不甘;他恨凌柏,勒紧心脏的恨,恨得麻木疲惫,恨到不想再恨,恨到产生自我质疑:如果换成是其他人抢夺角膜,自己会这般孤注一掷吗? “如果”意味着无法身临其境,他想象不出答案;善良通过恶意折射光芒,就像星光因天幕的漆黑破烂而璀璨。没人想做天生的坏人,却总会办坏事,这次他力所能及地帮助患者,何尝不是为自己出一口恶气。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得感谢凌柏,因为是凌柏,他才敢豁出去孤注一掷。 ………………………… 院长供不起三天两头添麻烦的大佛,第二天批准了辞呈。关忻给患者换完最后一次药,与顶替他的同事交接完之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患者们的视野里。 第66章 无事非但一身轻,反倒迷茫压身;辞职的事儿他谁也没告诉,尤其是游云开,那些与“凌”有关的烂人烂事,他不想让他知道太多,不是自我保护——他相信游云开再不会用“凌月明”三个字伤害他——只是比赛在即,他不想让游云开分心。 思来想去,中午他突击查岗,回了趟家,想着中午跟游云开吃完午饭,然后下午去个咖啡馆打发时间。然而回到家,游云开不在。 关忻眉头紧皱,楼上楼下转悠了一圈:餐桌上还剩着早餐的空盘,没有放进水槽;茶几上的感冒药比昨晚少了两粒,旁边水杯空着;楼上工作间,布料刚裁到一半,堆在角落。如果是从容有计划地出门,比如出去买菜、打印、取快递,游云开不会把布料裁一半剩一半胡乱丢在地上不管。 那就是出了什么事,让他匆忙出门。 思及此,关忻管不得掩藏,掏出手机给游云开打去电话。电话通了,也接了,却不是游云开:“关老师。” “阿堇?”关忻说,“云开跟你在一起吗?” “啊,是。” 阿堇三缄其口,让关忻提心吊胆:“你让他接电话。” “他、他现在不方便——” 关忻深吸一口气:“阿堇,实话告诉我,他怎么了?” “关老师,您别生气,是云开怕影响你工作,不让我告诉你。”阿堇无视就诊椅上的游云开摇头摆手,顺嘴把他卖了,“云开在医院打吊瓶呢,他过敏了,发了哮喘,还挺严重的,现在还说不出话,上午是被救护车送来的。” “过敏?!”关忻脑海里迅速闪过这两天游云开拖泥带水的样子,他俩都以为是感冒,关忻又一脑门子官司,没多关注他,没想到是过敏,“你们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不用了,您下午还得上班——” “哪个医院?” “……” 关忻发火寒气逼人,两个小年轻根本顶不住;得到了地址,关忻一脚油门,不到二十分钟就出现在了游云开面前。 游云开刚做完雾化,点滴还剩半瓶,裹成圆滚滚的一团窝在椅子里,红通通的鼻尖配上白嫩嫩的脸蛋,雪人似的可爱,看见关忻,眼睛亮了又亮,顾及前后左右的人群,一声“老婆”憋在胸口,朝关忻伸出手,哑着嗓子说:“你怎么来了,我没事啦,有阿堇陪我就够了,你快回去吧。” 自己刚到就听游云开赶人,关忻心里泛酸,没理他,转头对阿堇说:“麻烦你跑一趟,我看着他就行了,你快回去休息吧,赶明儿一起吃个饭。” 阿堇比游云开看得懂眉眼高低,将手里医生开的药尽数交给关忻,从陪诊椅上起身说:“计量用法都在上面,那我回去了。” 纤细貌美的阿堇带走一波视线,游云开趁机把关忻的手拉进棉服袖子里,虚虚握着,摩挲不定,笑得很荡漾,比个无声口型:“老婆。” 关忻就势坐到陪诊椅上,由他握着:“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又不是什么大事——” “过敏、哮喘、救护车,哪个字不是大事?”顿了顿,架不住百爪挠心,将酸溜溜的嫉妒掀了盖儿,“以后有事,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听到了吗?” “万一你正做手术呢,怎么办?” 关忻张了张口,不吭声了。 游云开沉浸幸福中,以为关忻当真了,忙又说:“开玩笑呢,我怕耽误你工作嘛。” 关忻抬眼看向点滴:“吃午饭没有?” “没呢。” “想吃什么,我去买。” 游云开抓紧他:“别走,马上滴完了,然后我们一起出去吃,我们吃快点儿,不会耽误你回医院的。” “……我下午请假了,”看着游云开克制不住的喜悦,关忻伸手把他挡住眼睛的发丝拨到一边,半是心疼半是歉疚:“以为是感冒,原来是过敏了。” “布料有问题,我去送检了,如果问题严重,我就把内衬和主要料子换成自己的,用三山的布料锁边、装饰,尽量少用。” “可以吗?” “钻空子呗,简章上没写必须百分之百用他们的,他们也不能真拆开看哪里用了什么布料,”游云开吸吸鼻子,关忻赶忙递给他两张纸巾,游云开瓮声瓮气地说,“三山作为国际一线,用的面料太次了,希望这次比赛能给他们清一波库存,以后进点好料子。” 关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轻声说:“我们回市区住吧,现在料子堆在杂物间里,你回去了还是要过敏。” “那你上班太远了,我没事,就是这两天连续熬夜,免疫力下降,又在杂物间呆太久了才过敏的。”嘿嘿直笑,“不是感冒就好,今晚我就能搬回来抱着你睡了。”抬眼瞧见关忻凝重的表情,赶忙打补丁,“你放心,光抱着,绝不影响关大夫上班。” ——他不用上班了。 关忻心绪翻涌,游云开不惜一周两次翻山越岭去上学也要来这边住,就是照顾他上下班;目前他已离职,不需要再住下去,可告诉游云开的话,又要把前因后果讲清楚。 游云开没有责任跟他同仇敌忾。爱上一个背负着累赘过去的人,太辛苦了。 “对了,”游云开忽然想起什么,尴尬地说,“你带钥匙了吧?当时咳的太难受,家钥匙忘带了。” ——游云开很享受给下班的关忻开门,经常不让关忻带钥匙,很有种小狗习性,今天自食恶果。关忻无语:“你还能记得点儿啥?” 游云开抽回手,还真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关忻送他的剪刀手柄,送到关忻眼前:“我也不知道为啥最后拿了这个。” “……你把它当钥匙了?” “不是,就是觉得得带着它。” “……你是不是傻?” “你喜欢就成。” 这次是关忻把游云开的手纳进了自己的袖子。 ………………………………………… 当天下午,他们让物业帮忙开了门,接着一连几天,关忻装作平时的样子早出晚归,怕游云开碰到,特地开车到远一点的咖啡厅,加入中年失业大军,每天一杯咖啡坐一天,筛选岗位,投递简历。 十年时间,国内职场风云变幻,连投了几个都石沉大海。关忻很是挫败,甚至有点儿后悔冲动裸辞,但一想到凌柏小人得志的表情,又动力大增。 转眼十二月中旬,北京下过两场小雪,气候像放久的饼干,干得直掉渣。关忻彻底沉不住气,不忍游云开在寒冬腊月里两点一线的奔波,打定主意今晚同他水落石出,然后一起搬回市里。 晚上五点,微信忽然响起。关忻拿过手机一看,是阿堇,约他晚上一起喝一杯。 因上次关忻说过“赶明儿一起吃饭”,虽是外交辞令,但人家发出邀请,不好推辞。关忻一个转念,正要问游云开要不要一起去,阿堇仿佛预判了他的预判,又发来一条:关老师,别叫云开。 又说:我想跟您聊聊连霄,我心里太难受了,有些话,只能跟您说。 对阿堇,关忻态度复杂,嫉妒但没有恶意,防备但不乏同情,抛开一切,从关忻的角度来看,他也只是个二十来岁、受过情伤的小朋友。 关忻想了想,回道:好,但我得跟云开报备一声。 游云开煮了晚饭,听到关忻晚上有约,大为失落,但一听是阿堇找他,翻脸比翻书还快,絮絮叨叨地说:“老婆你去吧,他愿意找你是好事,你安慰安慰他,让他少喝点儿,他可能喝了!” 关忻似笑非笑:“哟,话里全是他,就没有要叮嘱我的?” 游云开说:“咱俩不一直脑电波交流吗?” 关忻笑骂了一声,挂了电话。 七点,关忻开车到了阿堇订的酒吧。白咖夜酒的清吧,暖暗的灯光,场地不算大,没几个人,空气中弥漫着饮品的甜香,尽头小舞台架着麦克风,暂时没有歌手唱歌,劣质音响流淌着包了浆似的慢摇。 关忻一眼就看见了阿堇,有些人自带光圈,到哪里都比别人亮两个度,正在吧台听酒保介绍背后满墙酒架上的酒。 关忻走过去,坐到他身边,阿堇扭头见他,勾了勾嘴角:“喝点什么?” “橙汁。” 阿堇哈哈一笑:“关老师你太可爱了,我又不能把你吃了。” 关忻说:“云开下了死命令,让我看着你别多喝。” “啧啧啧,夫唱妇随。”阿堇伸出食指,顽皮地晃了晃,“不多,就一杯,他们家专做龙舌兰,很正宗的,不喝可惜了。” 关忻没觉得有什么可惜,倒是酒保非常上道,说:“我们店里新到了几瓶reposado,反正没人,请你们两个大帅哥喝一杯,尝尝。” 说话间手腕翻飞,晶莹剔透的两块大方冰落进了玻璃杯,叮呤当啷如清脆的风铃,下一秒淡金色的酒液浇在冰块上,哔啵裂纹。 酒保推给二人,还送了一碟炸面包虫。在酒保期待的目光中,阿堇一饮而尽,咂咂嘴:“很柔和,我喜欢。” 第67章 然后两人看向了关忻,关忻慢慢喝了一小口,像喝了一口流淌的阳光,挨过炽热的烈度,微眯着眼说:“嗯,不错。” “这是墨西哥最受欢迎的龙舌兰,”阿堇点点杯口,示意酒保再倒一杯,“关老师有没有去过墨西哥?” 关忻点点头,晃着冰块融化,稀释烈酒:“小时候全家坐迪士尼游轮出海玩,有一条航线就是到墨西哥的。” 阿堇眨着柔情似水的桃花眼,咋舌:“迪士尼还有游轮?” 关忻目色迷蒙,唇角含笑,像是想到了温馨场景:“唔,我妈比较——有童心。” 阿堇支着下巴:“真羡慕。都说有了阅历的人类很难取悦,一张白纸的云开是怎么取悦到你的呢?” “我们没有取悦谁,我们是相互妥协。” 阿堇将变小的冰块拨弄得东奔西逃:“妥协吗……你不接受霄哥,是因为他没有妥协?” 关忻说:“我跟他之间剪不断理还乱,但都是陈年旧事,已经过去了。” 阿堇苦涩摇头:“没有过去,霄哥爱你,你是他的初恋。” “一定要说这个吗?”关忻抿了一口酒,“连霄没爱过我,倒是你,你是云开的初恋。” 阿堇呼声一颤:“什么?” “你不知道?” “不是……我当然知道,你怎么知道?” 关忻摇头笑笑:“看来只有云开不知道,正好,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阿堇紧盯着关忻:“其实,我跟他说过了,但他说,不一样,我是他最好的朋友,而你——” 关忻心跳加快,呼吸渐渐急促,一股热气蔓延脖颈面容。纵然知道大概答案,但从他人口中获取游云开爱他的证明,依然供不应求。 “关老师,他们都喜欢你,即便云开先喜欢我,但他还是喜欢上了你。”阿堇似哭似笑,“为什么,你究竟哪里好?你明明是我情敌,奇怪的是,我却不讨厌你,甚至想更进一步了解你——” 说着,颀长的手指缓缓抚向关忻的脸颊。 关忻没躲,在指尖接触皮肤的刹那,猛地扣住阿堇的手腕,令他动弹不得:“阿堇,连霄跟我说,你已经跟他分道扬镳了,不用再帮他拆散我和云开了。” 阿堇瞳孔骤缩,半晌在关忻平和却暗藏锋芒的目光中缓缓收回手,关忻顺势松开,转而去拿酒杯,佯作无事发生;阿堇垂下头,露出脆弱白皙的脖颈,像一只濒死的天鹅:“他都告诉你了?呵,我是不是很可笑?” 关忻没说话,只喝酒。连霄跟他说了很多,但他辨别不出孰真孰假,干脆默认。 阿堇喃喃说:“关老师,我是真心喜欢霄哥的。既然爱情得不到,那就专注卷事业吧,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嘛,你说是不是?” 关忻觉得这话问得奇怪,但上进总是好的,于是点点头:“专注事业,挺好的。” 阿堇抿嘴一笑:“我卷我的事业,云开卷他的比赛,你呢,关老师?” 关忻把酒举到嘴边,愣了愣。 “我今天先去医院找了你,但医院说你早就辞职了,”阿堇说,“您放心,我不会告诉云开的。” “……谢谢。” “我想,您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云开在比赛中拔得头筹吧?” 关忻挪了挪身体,却眼前一花,仿佛装了半身子的水,控制不住幅度,差点跌下高脚椅,心想这酒度数挺高,没到一杯就醉得发晕,口上应和着:“以云开的实力,拿冠军很有希望。” “我也这么觉得,但还是希望能万无一失。” 关忻觉得脑子变钝了,阿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迎着刃来,却削不明白;扶着吧台慢慢滑倒地上,摆摆手说:“不行,喝多了,头晕,我出去醒醒酒。” 阿堇搀扶住他,声音像躺在摇篮里,左右摇摆,忽近忽远:“关老师,关老师?” 关忻睫毛蝶翅般抖动,呼吸心律一般不齐,眼前套了层爱丽丝仙境似的光怪陆离,喉咙丢进沙漠三天三夜似的渴水,……………………热气自心向四肢游走,面庞桃花似的粉,珍珠似的润,手脚酥软,如泡温泉,…………………… 熟悉的f\e\n身的—— 空虚的\\渴\\求\\的—— ——关忻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可随即被熊熊烈焰席卷殆尽。 “云、云开……” -------------------- 开虐(。 ps.圣诞快乐!!(((o(*▽*)o))) 第43章 关忻扶住额头,触手肌肤滚烫,体内血管暴涨,热血沸腾狂奔怒号,烧得他燥热难耐,头晕目眩,踉跄几个错步,双臂攀附着吧台,软成一滩。 阿堇眼疾手快,拖抱住他:“关老师,你喝多了,上楼去躺一下……” 不行、不对—— 关忻抬手推开他,可力气还不如奶猫,双臂顺着胸膛无力垂落,反成欲拒还迎,滞涩的眸子千辛万苦挪到阿堇脸上,涣散着不可置信的微光:“你下药……” 阿堇轻声说:“关老师,有人跟我说过,被人利用应该感恩,至少说明你还有利用价值。我没根没梢,机会全靠自己争取,您刚刚不是也赞成我卷事业吗?” 关忻嗓子里挤出支离破碎的低吼:“你到底要干什么!” 阿堇凝视着他,簇新年轻的面容上镶嵌着一双久经风霜的桃花眼,像一面重见天日的陪葬铜镜,用不符年龄的老旧沧桑昭映新鲜的岁月。 “要怪就怪你是关雎的儿子,还长得跟她几乎一模一样;要怪就怪你抛头露面又上电视又上媒体,被有心人之看到;要怪就怪你既要又要,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了连霄不够还要搭上游云开……”阿堇说,有着信命的开悟,又有不认命的懵懂,“凌月明,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过你的人生吗?你回归平凡是因为你可以选择平凡,而大多数人没有选择,只能被迫爱上平凡和简单。如果我有你的出身和境遇,我一定会过得比你好。” 手指轻轻划过关忻面颊,关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恶心作呕,狠狠挣脱:“滚开!” 手臂挥动间,酒杯器皿摔碎在地,溅起一片坚硬的光砾。关忻俯身狼狈扒住高脚椅,强撑着不要跪倒,然而眼前飘忽不定,虚幻如影,脚底仿佛踩着云朵。 酒保习以为常地将碎渣扫到一边,朝阿堇张开双臂:“我来吧。” 混沌中,灯光斑驳,场景变换,关忻感受到自己躺在了柔软的床铺中,(以下省略xxxx个字) 云开……云开…… 突然灯光一暗,那双轻柔的手的主人挡住了大半光线,站在床边,淡淡微笑着,仿佛在欣赏一副杰作:“你还是穿着我设计的礼服最美。” 关忻轻喘着,大脑罢工,无法解析其中含义。 手掌轻柔地摩挲他的嘴唇,关忻拼尽全力躲过,强打起最后一丝精神看向身上之人—— 那双幽蓝的眼睛里跃动着癫狂的鬼火,半长的银灰发丝规整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病痨鬼似的苍白面容。 完全的陌生人。他看着关忻,又像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你不应该选择洛伦佐,你总是看错男人,洛伦佐、凌柏……只有我,我挖出了我的心,你为什么不要……关雎——” 如一记重锤砸中头脑,关忻瞪大了眼睛。 三山洋一!! 震惊中,关忻眼睁睁看着三山洋一脱去外袍,(省略) “不要……不要……滚开!!” 关忻睚眦尽裂,崩溃大喊,可是身体绵软无力,挣动不能;迎接而来的是三山洋一恼火的巴掌:“闭嘴!” 关忻愤恨怒视,泪水灼痛眼角,淬得热亮;三山洋一被刺了一刀似的,勃然大怒,伸手捂住关忻的眼睛:“关雎才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混蛋,不许这样看我!!” 手劲极大,按痛了眼球,又麻又胀,(省略xxxx个字) 精神彻底崩溃,恍惚中濒死般放弃了挣扎,也许真的是一场噩梦,噩梦总有醒来的时候,醒来了,迎接他的会是游云开温热的怀抱,他会说:“老婆,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 不知过了多久,眼睛上泪水洇湿的布条被人扯掉,顶灯刺目眩晕,关忻木然盯着,像极了手术室惨白的灯光,他摊手摊脚地躺在下面,破肚开膛。 身上的女士礼服遍布腥臭污浊,裙摆撕裂成道道伤口,晕染血色;感到有人在给他做清理,触碰到破裂的部位,屈辱与狼狈惊得他兔子似的抽动一下,终于回过神来。 阿堇背着光,轮廓天使一般温柔善良,拿着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拭狼藉,没有半分嫌恶,像是对待一幅传世名作。 感受到关忻瑟缩,他声音轻柔低安抚着:“不要怕,结束了,都结束了。” 关忻大脑空白,内心死水,如同一片废墟,直到肉体的疼痛终于得到神经末梢的许可,四面八方地散到每一寸骨髓,敲醒他的神智,全身上下只有眼球能微微转动,声音喑哑得像暴晒干裂的河床:“……为什么?” 第68章 阿堇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笑笑:“三山洋一说,事成之后会签我做品牌模特。” “……你就不怕我告诉云开?” 阿堇笑了:“他也得信啊。” 关忻疲惫地闭上眼,遍体生寒。 “我也不只是为了自己,”阿堇不慌不忙地说,“云开内定冠军了,你没有白白牺牲。” 关忻难以置信:“他本能堂堂正正拿到名次,用得着你多此一举?” “那你能怎么样呢?告诉他真相,然后再退一次赛?”阿堇说,“这一次你要怎么给他兜底?” 类似洛伦佐的退赛风波绝对不能重演,没有背靠的大树,没有能人提携,云开的设计师之路就彻底告终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云开一辈子怀才不遇郁郁而终?他的清白比不上云开未来的万分之一! 可是内定的冠军,一旦游云开得知,正直如他,如何承受得了?他一辈子都要活在“自己的实力究竟够不够获得冠军”的揣测中,不得消停。 都是一辈子的事,可云开的人生,明明才刚刚开始。 上位者临时起意的兴致,下位者蓄谋已久的讨好。看着阿堇有恃无恐的表情,莫大的悲哀与纠结撕扯关忻的心脏,刻骨铭心的恨,剥皮蚀骨的痛,可他看向阿堇的目光静如止水:“云开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这不是想尽办法给他冠军了吗?” 关忻无言以对,疲倦的潮水拍打他残破的躯体,心寒刺骨。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想不到以后,只有当下。十多年来,他相信有另一个世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母亲一直在默默的关注他,携带这样的念头,他勉强地活,不得已地活,却也不情愿地活了下来;终于,他遇到了全心全意爱他的人,他们两情相悦,让他逐渐相信了白头偕老也许不再是传说;他想妈妈可以放心了,她不必再蹙着眉头为他担忧,他自心而外大病初愈,从此每一口呼吸的都是清晨的空气。 可是今天——他颤抖着抬起双手,看着这件在当年没有被母亲选择的礼服,他想起白姨对三山洋一的评价,受过刺激的变态的执念——妈妈会不会觉得是她带给他的灾殃? 还有,云开…… 他们说过要彼此坦诚,可是。 阿堇的笃定不是空穴来风:在自己和阿堇之间,关忻没有十足底气认定云开会信自己。他们相拥在最虚无缥缈也最不讲道理的情感上面,看似坚如磐石,实则空中楼阁;短短半年的相识相知,哪重得过和阿堇自小到大十数年的相伴?关忻心知,阿堇已经长成了食肉豺狼,可云开眼中,阿堇还是那只食草小鹿——他和云开看到的世界截然不同,无法说服,无力绝望。 思绪混乱恍惚,不知道多久,药力渐渐失效,体力回转,关忻撑着手肘,慢慢坐起;阿堇见状,好心上前扶他,被他一下子挥开:“滚!” 阿堇垂目敛眸,退到角落,委屈地说:“我想帮你清理的。” 关忻不敢理会他,暴躁地撕扯身上繁复的礼服裙。他不想知道穿上女装的自己有几分像母亲,他满身泥泞,哪怕一份相似,也是对母亲的亵渎。心里不堪重负,焦躁、恐慌、疲累……只需要轻轻一戳,就会零落成泥。 突然房门被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晴天霹雳似的,关忻僵住,撕扯的动作停在一半,直勾勾地看着来人—— “霄哥。”阿堇轻声说。 连霄一路狂奔,风尘仆仆,从来一丝不苟的发型此时凌乱不堪,外套没系上扣子,看到房内场景,浑身颤抖起来。 “霄哥。”阿堇平静地又叫了一声。 连霄反手一个巴掌,重重扇在阿堇脸上,霎时白到透明的脸蛋上浮现出五个硕大的指印,阿堇口角破裂,捂着脸颊回过头,嘴巴缓缓扯出笑的弧度,眼里全是哭:“还记得吗,我对你投怀送抱,你嫌我脏,对我弃如敝履,现在你亲眼看到了,他比我脏,你知道多少个人……了他?我数都数不清!”都开湿漉漉的毛巾,“这上面都是米\青液,还有更多,在他的身体里,你还想碰他吗?” 连霄眼眶血红,手掌再次高高举起,被关忻的呕吐声打断。 混乱的记忆经过阿堇的提醒洪水猛兽般冲入大脑,那些恶心的脏烂的臭气——关忻趴在床沿干呕,呕出神经性的泪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连霄脱下外套,裹在关忻身上;男人的气息袭来,关忻惊弓之鸟,激烈地反抗挣扎,却仍死死咬住嘴唇,倔强不肯流泪。 连霄立刻收回手:“是我,是我,月明,是我,连霄,我不碰你。” 关忻看着他,充满审视,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总会碰到连霄。半晌,他战栗着抓紧了连霄的袖子,像在湍流中抓住了一根稻草。 “去医院,”关忻冷静地组织语言,“他们没戴套,我得吃阻断;去你认识的医院,别让狗仔拍到。” “我知道,我带你去。” “我是个医生……我还要给患者做手术,不能被传染——” “我知道,我知道……” “连霄。”关忻说,抓的更紧。 “嗯。” “谁也别说。” “……嗯。” 关忻长长呼出口气,骤然有了依靠,绷到极致的神经霎时断裂,眼前阵阵漆黑:“帮我把裙子脱掉……” 说完,手一松,坠入无底黑渊。 第44章 游云开在家服用了孤独的晚餐,没有老婆在怀,没事找事又拖了遍地,捡下晾干的衣物,变态似的将关忻从里到外的每件衣服都嗅了又嗅,面露痴汉微笑,发出舒爽叹息。 他爱极了关忻身上清甜幽凉的香气,平日里凉意深沉,雪松般挺拔;但在床上被压弯枝桠时,清甜的花香就像在浴室剥橘子炸开满室,让他想起故乡的冬天,埋葬在皑皑白雪下的春日来信。 他曾把这份气息归功于洗衣液,后来发现不是外力作用,是关忻自身浑然天成;如今他们水乳交融了不知凡几,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却依然没能染上半分,五官五脏里独独鼻子才有享用这份芬芳的福气。为了不掩盖这个味道,游云开从不在家放什么香氛,偶尔搞点浪漫的蜡烛也是无味的,反正什么都没有关忻好闻;也只有关忻,闻一下就跟灌了迷魂汤似的,令他神魂颠倒食指大动。 做完家务,又捏着鼻子缝了会儿参赛作品,转眼已到半夜十一点;游云开看了眼时间,窝入沙发心不在焉地刷着“圣诞节情侣必去的十个地方”,在播主们各式各样的咋咋呼呼中看了眼热搜:北京下雪。 游云开弹射起步,奔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天色橙红,雪花飞扬,下雪总让人止不住地愉悦,可这次游云开的反应不是“下雪啦!”而是“下雪了!”,想到这个天儿叫代驾不方便,他终于忍不住,干了件情侣间最被诟病的——“催回家”。 如果关忻是跟他自己的朋友约会,游云开一定会做好被挂网上的准备,但那是阿堇诶,他最好的朋友,一定会体谅他思妻心切的! 这样想着,他给关忻发了个微信,不是点到即止的试探,而是直截了当的:喝完了吗,外面下雪了,你们在哪儿呢,我去接你们。 发完,抓过羽绒服,只待关忻一声令下,就地出门。 可左等右等,等了十分钟,还没有回音,游云开抓耳挠腮,原地转了两圈,又发了几条,在一直等不到答复后,他给阿堇打了电话。 阿堇倒是接了。游云开上来就问:“阿堇,你们在哪儿呢?” 阿堇说:“我们早散了,怎么了?” 游云开心口一紧,站得板正:“你们几点走的,关忻现在还没到家。” 阿堇想了想说:“九点多吧,关老师接了个电话,说有事,然后就走了,是不是医院有急诊?” 游云开觉得有理,可转念不对,要是有急诊,关忻不会不告诉他,让他空等,于是说:“我去医院看看,你那边要是有消息就告诉我。” 阿堇应了。游云开撂下手机,抓过羽绒服往外走,大雪天叫车叫不到,出了小区走过路口,索性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才发现走得急,忘了戴手套。寒风呼啸,灯光下簌簌雪花如阳光中的微尘,打着卷儿狂舞。游云开冻了个哆嗦,手缩进袖子里,垫着车把,顶风朝医院骑去。 ……………………………… 关忻醒来的时候还在医院,外伤被人处理过,身上盖着连霄的外套,绒绒的散发暖意,身侧一帘之隔,他听到医生压低的声音:“真不报警?” 连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似乎回头向蓝色的床帘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等他醒了再说吧。” 关忻拥着外套慢吞吞地坐起来,全身被车轮来回碾过一样,难以启齿的地方上了药,凉意阵阵,但根本坐不住。更糟糕的事情都已发生,此刻也没什么尴尬,抬手拉帘子到一半,被连霄接了过去拉了个完全。 关忻目光划过连霄,落在医生身上,说:“开药吧。” 第69章 交钱拿药,听医生交代完副作用,再到吃药,关忻像得了一场小感冒似的,平如秋水,静如寒玉;唯有那双眼睛,邃密深沉,淡泊收敛,叫人看不穿。 连霄相对更了解他,应要求扒下裙子后,看着记忆中白腻的身体不堪入目,红肿发炎,心口堵了块铅;他等着关忻醒后一如少年时期崩溃嘶吼脆弱大哭,却全没等到,他忽然意识到,他再也等不到关忻更大的情绪流露了。 出了医院,坐回车里,连霄问:“去哪儿?” 关忻攥紧了药袋,说:“回家。” 说完,报了市区房子的地址。连霄看了他一眼,没多话,发动车子向目的地行驶。大雪纷飞,车速缓慢,流光溢彩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后退,连霄调大了空调,可关忻全没有软化的迹象,整个人像经受了冻雨的树叶,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冰壳,无色琥珀似的,困在其中,僵硬窒息。 到了楼下,关忻说了声“谢谢”,把连霄的外套留下,然后下车上楼;连霄匆匆停好车,带上外套,冒着风雪追上去:“月明!” 关忻站在雪里,直愣愣地回头。连霄给他裹上外套,抓着胳膊往单元门里带:“我跟你上去,你这样儿我不放心。” 关忻抽回胳膊:“你回去吧,一会儿雪下大了不好走。” “你这样儿我怎么走?” 关忻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脱下外套递过去,“我到家了,你把衣服穿好,别感冒了。” 连霄欲言又止,默默伸手接过,断言的空档,关忻已进了电梯,连霄等着电梯在楼层停稳当,套上衣服转身回了车。 关忻进家门,开灯,阔别两个月,一毫一寸一如既往,屋子焖得暖烘烘的,熟悉自在的氛围扑面而来。沙发上的三花猫玩偶撅着屁股瞧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扶手上摔下来的,树懒闪电坐在五斗橱上咧着大嘴笑话他,看来没人在的日子,他们自娱自乐过得挺好。 闪电身旁是sb的签名明信片,被游云开装进了原木相框里,与家装浑然一体,却让关忻联想到它正下方的橱柜里放着的sb全套专辑;急忙放远目光,窗外雪夜不见星月,夜浓得像冰美式,那份药睡够了他,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轻轻推开卧室房门,开灯,他来到star catcher前,展示柜映出他没表情的脸,像是怕误会,他抬了抬嘴角,意外拨开了上下唇干裂差互的皮。 “不是你的错,不怪你……”他抬手,指纹留在展示柜上,沿着裙子的曲线向下滑动,喃喃地说,“不怪你……” 更多的委屈在喉咙里滚,一滴也不敢洒出来;十六岁的他遭遇不幸,总要问个“为什么”,执着找出罪魁祸首,十五年后的他懂得了时乖命蹇,有些事儿没有为什么,没有对错,更没有罪魁祸首,就是天然地降落,像冷,像飘雪。 ——也许还是有的:阿堇。但阿堇和三山洋一吃准了他不敢闹大,他是个医生,闹大了,以后在医患中他就是那个“被男人强暴过的星二代”,而不是“医生”,他的医嘱不再具备专业性,反而多了猎奇。 再者,闹大了,只会给三山洋一的比赛做免费宣传,在证据确凿之前,比赛照常进行,不日就是终试,云开为了他,必然会退赛。有些事已经发生,何苦再拉上一个陪葬?黄连进了口,含不得,嚼不得,吐不得,忒苦,就得咽下去。 可是阿堇,你为什么这么绝,连条后路都要堵死,若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云开要怎么面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冠军”。 还有……万一……他们——不知面容的他们——没有做任何的安全措施…… 阻断药也不是百分之百起效,那他和云开就彻底到头了,今日的事更没必要拖累云开。 要么分开,要么拖累,可他既不想分开,又不想拖累。世上安得双全法,到了儿全是矛盾,保全一个,就要放弃另一个,不得都要。 关忻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从医院出来后,连霄把背包和pad还给了他——鼓起勇气看向屏幕,上面显示着云开的微信,而他近乡情怯,欲说还休。 他打小演戏,演过很多戏,但这出戏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演。一旦两个人的生活需要演戏来维持,就终有散场的时刻。于是他连点开都不敢点,点开了,就是上了场,就得演。 他被困在了当下。原来送走过去,未来也不会敲门。 ——门敲响了。 关忻猛地回头,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想着“未来”念着“来人”,一阵翘首一阵抵触,说不清道不明;又觉着装作家里没人最清净,可这时手机铃声响了,懵懵地低头看去,是连霄。 他接了起来,连霄的声音同时从话筒和门外传来:“我回家拿了点儿吃的,等你好一点儿,能见我了,就开门。不着急,我就在门口,有事儿叫我。” 连霄去而复还,关忻无奈,又有着模棱两可的失望,凑近猫眼看了,连霄跺着脚哈着手,手腕上咣荡着个塑料袋,应该是吃的。 齁冷的天儿,总不能真冻着他,关忻不落忍,开了门。连霄好像早就料到似的,不惊喜也不奇怪,自顾进门换鞋,绝口不提安慰的话,先将袋子放到餐桌上,从里面一样样儿往外掏:“大冷天儿的,不好使唤助理,我就回了趟家,把吃一半的咖椰酱和剩的半兜吐司拿来了,还有两盒牛奶,一会儿给你热一热。” 关忻说:“一起吃点儿?” 连霄看着他笑了:“好呀。” 俩人一同进了厨房,你一手我一手捣鼓了几下,烤了四片面包,趁热抹了酱,又热了两盒牛奶,连霄端着盘子,却没放在餐桌上,而是多走了两步,放在了茶几上,然后跪坐下来。 关忻握着两杯牛奶跟在后头,顿了一顿,明白他是给自己体面,不然以他现在坐不长久的伤处,在餐桌边儿站着吃,窘迫。 相比之下,跪着比坐着舒坦。 两人对跪,一口面包一口牛奶地细嚼慢咽,半晌,肚子填实,关忻开了口:“你怎么会那个时候赶到的?” 连霄说:“华堇给我发的消息,让我过来……看你。” 心脏猛烈一跳,要掀了天花板似的,直冲天灵盖。关忻没再说什么,却一口也吃不下了。连霄见状,捡了几个近期的娱乐圈八卦,俩人一递一声轻轻说着话。 “关忻”跟“凌月明”大相径庭。连霄一边闲聊,一边细细端详;凌月明的哭闹如同山洪暴发,惊天动地,猛烈、迅速、直接、直白;而关忻,面上不动声色,却是“细雨湿衣、闲花落地”式的难过。若是追根溯源,令他扭转性情的原因无外乎是自己。 思及此,不禁说道:“月明,哭吧。” 关忻凉凉地一掀眼皮:“我三十了,不是十三。” “如果十五年前我回头了,你现在是不是就能哭出来?” 关忻把没啃一半的面包丢回盘子里:“十五年前我觉得咖椰面包真好吃,现在我发现这玩意儿这么甜。” 发生的已经发生,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 有外人在场,关忻草草收拾好了惨戚自艾的心情,趁着这股不瘟不火的心劲儿,重又拿出了手机。连霄斜眼瞥见屏幕上独独的一个“他”字称谓,独树一帜,翘起的尾巴似的彰显独一无二,便知是游云开,捡了盘子和杯子,故作不经意地:“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关忻没做声,怎么答都与他不相干,看着游云开接连的几个问句,回道:“今天太晚了,我回市区住了。” 回完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游云开的回复,这在以往几乎不可能。关忻皱皱眉,实在没精力揣测,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手间洗漱,他想从头到脚的洗刷干净,却在脱衣服的瞬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差点喘不上气,立时放弃;镜子里惨白的脸像具行尸走肉,他逃也似的避开目光,只刷牙洗脸,然后回到客厅,仿佛无事发生一般,跟连霄说:“今天就委屈你睡沙发了。” 连霄说:“你好好休息,不用管我。” 关忻点点头,回了卧室,一米八的双人床,上面发生过很多两个人的事,他只是看着,除了功能,与前半宿的那张床没有丁点儿相似,可他就是躺不上去。 关忻沉沉地闭上眼睛,立刻又睁开——一闭眼睛,每一寸肌肤上就多了双手。 他转身出了卧室。连霄收拾完了餐具,没关灯,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看到关忻的表情,了然的往角落挪了挪,在关忻开口让他去卧室睡之前,抢先说:“你躺着吧,我在旁边陪你。” 有个绝对安全的人陪在身边,吸引力强盛,关忻没推辞。 连霄又说:“被子呢?我拿过来。” 关忻摇摇头,他不想让任何东西覆盖在身上。 沙发不舒服,盛不下他,得蜷着腿,硌得慌。 却终于安心。 仍是合不上眼。 突然腰上传来触感,关忻剧烈地一抖,腾地坐起身,连霄举起双手说:“我想拍拍你……算了,我保证不再碰你。” 第70章 关忻缓过惊吓,他张了张口,想说他害怕,可向谁说?找不到合适的人,于是不足为道。 慢慢窝了回去,蜷得更紧,像只煮熟的虾;顺手抱过三花猫,脸埋进它的肚子,眼睛睁得老大,他在心里一遍遍的念:“我害怕……妈妈我害怕……” 时钟滴答,数着流逝,连霄低垂着脑袋,昏昏小寐;关忻却连闭眼都不敢,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突然传来拧动钥匙的声响,急躁又磕绊。连霄一下子惊醒,同关忻一齐向门口看过去—— 游云开鼻涕拉瞎地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中挤在一块儿的他们,寒风刮得糙红的脸陡然变得铁青。 -------------------- 2024马上过完了,好快! 第45章 紧绷的面皮抽动两下,游云开门都来不及关,几步上前,揪起连霄往门口推搡。 关忻急忙起身拽他:“云开,放手,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你说我发疯?!”关忻的斥责比寒风鞭打脸面还疼,可他舍不得朝关忻大呼小叫,扭头横眉竖目龇牙连霄,“你跑这儿来睡什么觉,这他妈是你能呆的地儿吗,还不给我滚!” 连霄睨了他一眼,拨开他的手,岿然不动,轻蔑的目光刺得游云开直跳脚,又要叫唤,被关忻拉到一边:“云开,别胡闹了!” 游云开眼看着关忻把门关上,是个不会放连霄离去的意思,惊怒交加;他冻了两个来小时,全靠体内烧着一团火,将他燃成蒸汽机,一味地找关忻,哪知找到的一刻真正的透心凉! 于是一开口酸气冲天:“哦,对,我大雪天顶风骑行两个小时就为了回来又发疯又胡闹!他妈的我老婆和我情敌都睡一块儿了,我还得冷静微笑给你们盖被吗!” 关忻今日经历太多,心神全在破处游走,游云开噼里啪啦一大堆,只听得一句“大雪天顶风骑行两个小时”,再看他涂了蜡似的紧白面皮、说话偶尔囫囵的吞音和吸鼻子的动作,条件反射地攥住游云开的手,果然冰冷,不由急道:“你骑自行车过来的?我不是告诉你我今天在市里住一晚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正中游云开痛脚,一把甩开关忻的手,指着连霄:“你不让我过来你让他过来?我要是不过来,是不是这辈子我都不会知道这个大雪夜你们两个在一起?” 关忻面色苍白:“我和连霄什么事儿都没有,你不就想知道这个吗?” 游云开愤然:“我信你,但我不信他没那个龌龊心思!”转头对连霄,“你要不要脸,话说到这份儿上还好意思赖着不走?” “外面还下着大雪,你让他怎么走!” 游云开不可思议地瞪向关忻:“你是我老婆,怎么向着他说话!” “云开,不要无理取闹——” “你说什么?我无理取闹?那他来干什么?都分手八百年了不懂避嫌吗?赶明儿又闹上热搜!我这个正宫一年到头不见天日,他倒是霸着我老婆出尽风头!凭什么啊!” 游云开的委屈倾巢而出——他当然委屈,哪对情侣在一起了不来个官宣宣誓主权?ok,他们是gay,要背着父母,他认了,但他们的恋爱日常,所有的社交媒体关忻都不让发,“仅自己可见”都不行,宛如一场了无痕的春梦。可关忻又不是聂小倩,分明是实打实的呀!偶尔刷个软件还能看到关忻和连霄的cp推送,他气度再非凡,也是个凡人,七情六欲,五毒俱全,能忍到现在他都想给自己颁个奖状! 脸上热乎乎的,一抹脸,滚滚两行泪,开化了脸上的霜冻。关忻叹了口气,抬手给他揩去。当着连霄的面,游云开很不好意思,奓着眼低吼:“看什么看!” 连霄冷笑一声,拿起餐椅上的外套;关忻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连霄说:“他有句话说对了,我还真盼着咱俩能破镜重圆。” 游云开才低下去的火焰蹭地拱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冲着关忻连声告状:“我就知道他居心不良!今天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看着办吧!” 关忻心疲力竭,他坚壁清野太彻底,游云开一知半解,情有可原;可是连霄,他什么都知道,非得在这时候给他添堵——抬眼漠然空洞,对连霄说:“天一亮你就走。” 游云开青白着脸,扭身前往玄关:“那天亮之前我走!” 关忻一把拽住他:“云开,你别闹了好不好!” “我说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不是选他吗?” “那如果是我和阿堇呢,你选谁!” 脱口而出的瞬间关忻就后悔了,何苦自取其辱,今天的屈辱受的还不够多吗? 游云开不由分说:“阿堇跟他能一样吗!”眉头拧得紧紧的,又说,“你和阿堇都聊什么了,怎么怪怪的,还引狼入室——”充满敌意地瞪了连霄一眼,不言而喻。 关忻内心的不甘萌动了一下,迅速消解成一汪自嘲,他自认问心无愧,奈何有口难言。徒有其表的冷静如同坟场的夕阳,晒着一片死寂。 关忻的手慢慢放开了游云开。 游云开不敢置信,低头看了看还残留掌温的袖口,再看向关忻:“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真要走,我不拦你,”关忻说,“要么就洗脸去,然后上床睡觉。” “你!你以为我不敢走吗!” “想走的人我从不强留,留也留不住。” 游云开牙根发紧,从没有任何一刻这般痛恨自己对关忻的爱,嘴有多硬心就多虚:“那你想让我留下吗!” “你说呢?” 游云开一吸鼻子,自暴自弃地地脱掉羽绒服,抓着关忻就往卧室带;一想到卧室的主要功能,关忻不可自控地畏惧:“等等,你——” “不是让我睡觉吗,你不跟我睡你要跟谁睡!” 关忻咎由自取哑口无言,连霄明白他的感受,上前一步刚要制止,被游云开一门板关在客厅,关门前留下一句咬牙切齿的:“我就留你到天亮!” 门关上锁,一回头,看到关忻呆立床前,游云开嘴一扁,抬起爪子撒娇耍赖凑到关忻眼前:“骑了一路车,呼呼灌风啊,冻得手指头都伸不直了,你还气我。” 面对那张床,关忻目光轻闪,喉结微动,呼吸有一瞬间的沉重,刻意收回眼神落在游云开指节通红的手上,心疼地捂了上去:“刚才你揪连霄衣领的时候可伸得挺直的。” “你还好意思说他,”游云开得了老婆偏爱,心里舒坦不少,得寸进尺,“我还没问呢,连霄为什么会在这儿,还有,我去了医院找你,医院说你早就离职了——那你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都在干嘛,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关忻避而不谈,松开手说:“你先睡吧,我、我去喝口水。” “你要喝水?我给你倒,连霄没走之前你甭想出这个门!” “诶——” 游云开出了卧室,一抬头只见连霄神情焦虑来回踱步,守护宝藏似的,急忙把卧室门关上,顺带给连霄甩了个白眼;连霄压根儿没在意这点不友好,透过开合的缝隙,看到关忻仍站在床边没动,心里有了计较,等游云开端着温水走过,他上前说道:“你要是真为关忻着想,就听我的,我去睡床,你跟他一起睡沙发。” 游云开仿佛听了一本天方夜谭:“你有病啊?我能容忍你玷污这里的空气,就够给关忻面子了,你还想睡我和关忻的床?连霄,清醒点,关忻现在是我老婆了,你亲手把他弄丢的,我不是你,我可不会把这么大个宝贝弄丢!” 连霄鸡同鸭讲,还被揭短,气得七窍生烟;游云开终于出了口恶气,声一哼,头一甩,洋洋自得进了卧室,把水递给关忻,不忘给情敌泼脏水:“外面那个电灯泡真碍眼,他要睡床,让我们睡沙发,以为我们是剧组的人啊,都得恭维他?你以后不许再跟他有瓜葛了!” 关忻接过水,没喝,握在手里焦虑不安,床他是坚决躺不下的,得想方设法糊弄游云开。 那厢游云开已经脱了衣服换上睡衣,回头看关忻没什么进展,催促:“老婆,愣着干嘛,换衣服睡觉啊。” 关忻清清嗓子:“你先睡,我去书房,还有论文没看完。” “你都辞职了,睡醒了有大把时间可以看!”游云开怒意积攒,手上的衣物用力摔在床上,“你还有一大堆糊涂账没跟我解释明白呢,别以为我忘了!现在,我要你跟我一起睡觉!” “云开——” 游云开忍无可忍,扑上去夺走水杯放床头柜上,把关忻重重压进床铺扒衣服:“我说,睡觉!” “云开——住手!别——不要——不要!!” 关忻脑海中无限闪回那些难堪的场景,当时蒙着眼,看不到,感官被无限放大,那些绝望无助、不知所措与此刻如出一辙;可他的推拒一如火上浇油,游云开盛怒之下,动作更加强烈:“你他妈怎么回事?能跟连霄一起睡,不能跟我睡?关忻,你看清楚,我才是你男朋友!” 第71章 “滚开!!” 炽热的鼻息汽化成恐慌喷涌而出,手脚却终于不是软绵,关忻挣扎着奋力推开压在身上的人,扬手扇了一巴掌! 游云开惊呆了,按了暂停键一般停下了举动;门外传来连霄连踢带踹的动静:“游云开,你他妈的在干什么!快住手!月明——月明,你怎么样了!!” 关忻神情渐渐清明,目色呆直,心有余悸,剧烈喘息着,身体不受控地偶发痉挛;游云开血红着双眼,抄起满水的杯子砸向门板:“我他妈跟我老婆办事儿,有他妈你说话的份儿?” 杯子摔落在地,四分五裂,清水散漫,连霄急了,大骂着“游云开你他妈混账”,使出吃奶的劲儿,两三下撞开房门,被眼前两人的姿势刺激,冲上去扯下游云开,紧接着一拳打了上去:“混账东西,月明说不要,你他妈聋吗!” “那他妈是我老婆,关你屁事!!” 游云开气疯了,他这一路地冻天寒,朔风野大,踽踽独行在街道上,连条野狗都不见一只,好不容易到了家,自己老婆却跟前男友窝在一起酣睡!来时灌了一肚子冷气,到家又灌了一肚子火气,但凭借对关忻的信任,他还是容留了连霄,然后——天知道他特么只想抱着关忻睡个安生觉,结果呢!! 他忍气吞声到了现在,被老婆扇一巴掌也就算了,还被电灯泡打了一拳,他受够了!! 连霄根本不接他的茬儿,绕过他直奔蜷起身体的关忻:“月明,你怎么样?” 安抚的手掌刚一碰触关忻的肩胛,被反应极大地甩开;关忻闭着眼,努力调整呼吸,可身下的床铺和躺着的姿势无论如何让他放松不了,他就像个蛀空的牙齿,不碰自痛,一碰便崩溃了。 游云开见状,愣愣,一股酸气直冲鼻腔,眼眶泛出湿润:“我就这么让你恶心吗……” 话音刚落,仿佛印证他的揣测,关忻把着床沿,呕吐起来。 透明的酸液混着白花花的牛奶飞流直下,关忻缓过最初的难过,撑起身体下床,直奔马桶,继续作呕。 连霄跟了上去;游云开心灰意赖,遥遥望他们一眼,然后抽出纸巾和湿巾,没有半点嫌恶,蹲下来细致地、一点点地将地面清理干净。 下雨似的,一滴水珠滴落地面,接二连三,出现一滴就被游云开擦掉,擦到最后,他倚着床沿,颓然瘫坐,捂住了眼睛,又被抽动的肩膀出卖。 关忻吐得胃部绞痛,连霄不好碰他,倒了杯水在旁边等着,待呕吐渐弱,将水杯递上去,关切地说:“没事吧?” 关忻眼尾飞红,水洗过一般清亮,摇摇头,漱了口,哑声说:“云开呢?” 连霄顿了顿:“擦地呢。” “就说是我胃病犯了,”说一句换三口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犯不上跟个小屁孩儿置气,”连霄说,“倒是你,总这样儿早晚穿帮,你打算怎么办?” 关忻虚弱地闭闭眼:“再说吧,先把药吃完。” 要吃二十八天的阻断药,至少这一个月——不,以防万一,至少得三个月——他不能让游云开碰他,还有那些容易血液传播的物件,剃须刀之类的,都得分开使用。 连霄说:“你身上的外伤下周得复查,你等我微信,到时候我陪你去。” “我自己去就行。” “跟一大帮人挂号排队,然后被人拍下来发网上?” “……” “别逞强了行吗,听我的。” 关忻不语,半晌摇摇晃晃站起来,躲开连霄好意搀扶的手,说:“还有个事儿得麻烦你。” “月明,你的事儿永远不麻烦。” “我那时候……”关忻深呼吸,继续说,“被蒙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拍下什么……” “我知道了,交给我,你不用管了。” “……谢谢。” 最后一块压心石松动,关忻精神萎靡,整个人空了。回到客厅,天色擦亮,雪停了有一会儿。连霄说:“我该走了。” 关忻没留他:“路上慢点开。” 连霄不着痕迹地朝卧室瞅了几眼,小声说:“把你车钥匙给我,明天我让助理给你开回来。” 关忻的车还停在酒吧的停车场,但那个地方已是关忻的生命禁区,以后方圆三公里都得绕路。 关忻把车钥匙给他:“谢谢。”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连霄走后,关忻轻轻带上门,游云开仍缩在卧室里,没有出来的迹象。关忻走到卧室门口,轻声叫他:“云开。” 游云开臊眉耷眼的,贴着床脚,视线穿过密匝匝的睫毛看着关忻,却不敢上前。 关忻说:“过来。” 游云开动了两下,身子前倾,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蔫巴巴收了回去。 “我胃不舒服,躺着难受,你陪我在沙发上睡一会儿好不好?” 游云开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到关忻怀里:“老婆你早说嘛,我把床让给连霄,我们睡沙发,睡一辈子沙发!” 关忻被他撞个踉跄,一齐跌进沙发中。 关忻做好了心理准备,本以为被触碰的瞬间会感到不适,可游云开小太阳般暖洋洋的味道包裹住他,反令他心神安宁。 但这回阳光的味道有些湿哒哒的,像刚下过雨,闻起来有些悲伤。 游云开抱着关忻,抽抽噎噎地说:“老婆,你胃疼吗,我陪你去医院,你不想和我睡我就打地铺,但你不能不爱我了……” 关忻听他无二的表白,心底升起渺渺的希望,轻声问:“你和连霄,我选你。” 游云开把关忻抱得更紧。 “那我和华堇呢,你选谁?” -------------------- 祝大家2025年红红火火,顺顺利利!!mua!! 第46章 游云开的怀抱坚定温暖,让关忻恍然这是阴风怒号的可怖世界里唯一的庇护。人的本性就是好吃懒做,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是以他不是坚强,而是无枝可栖,一旦有了倚靠,总会有那么一瞬间的脆弱。 所以他枉顾理智在脑海中摇头叹息,还是问出了口,他想,只要游云开没有任何犹豫、不计任何前提,说出一句“选你”,他就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巨细靡遗地告诉他,自此以后,彼此的艰难险阻,他们一起面对。 关忻安静地凝视游云开,静水流深。 让他最后试一次,只要—— “你和阿堇到底聊什么了?” 关忻沉沉闭上了眼。 游云开茫然不解。关忻的话师出无名,诚心让人听不懂。但既然关忻愿意聊,他照单全收:“阿堇不是连霄,没有可比性。他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你是我最爱的老婆,你们就像我的左右手,为什么非要选一个舍一个?” 关忻说:“我不喜欢他,我要你和他绝交。” 游云开惊诧不已。关忻从来通情达理,最蛮横的一次是不许他在社交软件上发恋爱日常,那次虽然失望,但事出有因,可以理解,可是这次? 循名责实,游云开苦思冥想:肯定是昨天晚上阿堇口无遮拦说了什么。关忻心思重,别扭还放不下矜持,吝啬于谈论他自己,能让他炸庙的,无外乎—— 游云开灵光一闪,说:“他是不是跟你说,我以前喜欢过他?” 这句话像划破皮肉的纸、扎进皮肤的头发,给人一种不期而遇的伤痛。南辕北辙,却也提供了另一条路,关忻尾随而去,一言不发,算作默认。 游云开找出了题眼,拼了老命自证清白,含冤的眼不忍卒睹:“老婆,我对天发誓,他说我上学时候喜欢他,可我自己真的不知道!我心里一直当他是好朋友,会惦记他,但、但从未多想!你不一样,从出生到现在我就对你有邪念,一想到和你分开,我就……我就……” 急促的喘息,急切的剖白,被营造的幻境吓到。 关忻低声说:“我知道。” 游云开埋头蹭了蹭关忻的颈窝:“阿堇毕竟是我多年的好友,你不喜欢他,以后不跟他接触就是了,但你要相信我,自始至终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 游云开心无旁骛地辩解,关忻心有旁骛地碍口——他有很多胡搅蛮缠的法子,比如“你不跟他绝交,我们就分手”,比如“你就不能为了我放弃他?”,但令游云开为难并不是他的初衷:坦白是让云开提高警惕认清阿堇,隐瞒是为了云开专注比赛前程似锦。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保护云开。 目前看来,“隐瞒”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他乖乖闭嘴,云开就什么都不知道,冠军就是货真价实的。 关忻想,幸亏游云开没有不假思索地选择他。 游云开还在说:“你要相信我,你信不信我?” 晴雪晨光搭乘寒风轻盈地笼罩二人。游云开半天没等到关忻回答,低头一看,关忻偎在他怀里,呼吸均匀,已是睡熟了。 第72章 …………………………………… 再次醒来,游云开烧成块炭。关忻端水拿药伺候他吃了,撵他进卧室舒服躺着,他去厨房给他熬小米粥。 可游云开像是受了昨夜刺激,抓住关忻的衣角不撒手,可怜巴巴的:“你别走。” “我不走,我去给你熬点粥。” “陪我。” 关忻无奈,只好点了外卖。雪天路滑,要等好久,游云开宁可饿着也不让关忻离开他半步,踌躇着问:“你还没回答我,我说自始至终心里只有你一个,你信不信?” “我信。” 相爱是分隔两点的人自愿踏入迷宫寻嗅对方,手里明明拿着地图,却偏在迷宫里打转。如今他们听得到对方的声音,却隔着一堵墙。 天然灵敏的直觉告诉游云开不能停止话题,于是他说:“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辞职?” 关忻又喂他喝了点水,言简意赅:“出了点事,已经解决了。” “出了什么事?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游云开不依不饶,关忻抿了抿嘴唇,说:“跟凌柏有点关系,但这么多年我一直没休息过,也累了,趁此机会休息一阵子也好。” 游云开咳嗽半天,断续发火:“凌柏,又是他!” “我不爱提他,就没告诉你。” 游云开的高烧纯粹是被风吹着了,傍晚热度褪去,关忻细致地给他擦了脸,还刮了胡茬,无微不至,可游云开就是觉得,关忻爱的似有还无,心不在焉——游云开自问贪心不足,但这种感觉萦绕不去。 关忻的心飞走了一半,是因为芥蒂阿堇吗? 第二天学校有课,游云开难得没缠着关忻,而是瞒着他,约阿堇在附近的一家韩餐馆吃午饭。游云开一向昭彰,有些话他必须得说明白。 阿堇点了份乌鸡汤,游云开一反重逢那次的拘谨,点了吃得饱的量。肚子填到七八分饱,他腾出嘴巴问:“你是不是跟关忻说,我上学时候喜欢你?” 阿堇做足了准备,却不料是这一句:“话赶话说到那儿,顺口一提,我说你说了,这不一样——” “对,完全不一样,”游云开说,“虽然晓瑜姐总说我傻,但我不是真的傻子,喜欢谁爱谁不存在后知后觉,是一定会当场意识到的,没意识到,就是不爱。所以,关忻才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而且会一直一直爱下去。”缓了口气,软声说,“阿堇,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让我俩之间掺杂一些不纯粹的东西,不然我很怕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游云开正色的强硬做派把阿堇打了个措手不及,尴尬一笑:“昨天喝了点酒,我说关老师是霄哥的初恋,然后关老师说,我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我也觉得离谱,是关老师误会了吗?” “误会大了,”扣子解开,游云开恢复本性,搅着汤匙愁眉不展,“他这个人啊——诶!” “关老师行事深思熟虑,要你猜来猜去的,很累吧?” 游云开说:“我乐意琢磨他,就跟琢磨那些衣服一样,不觉得是苦差事。我反倒觉得他挺累的。” 阿堇低下双眼,幽幽地说:“有激情不累,没激情也不累,没激情硬装有激情才累。” 游云开的内心发生了三级地震,这番道理其实早在他心底蠢蠢欲动,只是被他选择性忽略。眼前又浮现出关忻和连霄睡在一起的那个雪夜,彼情彼景,如春雨润酥,化入肺腑,有力难拔。 他从不是个多么自信的人,会有自我坚持的一丢丢小骄傲,但在真正取得成果之前,自我怀疑如影随形。如果不是有关忻交集,他根本没资格与已经站在顶端的连霄相提并论,纵然不齿连霄的发迹行径,但跳出立场,一个人的成功总有道理。 ——关忻喜欢过他,总有道理。 那么这个道理,能不能通情到把“过”字抹去? 不不,不要胡思乱想,关忻亲口说过,他和连霄,选他。 放学,游云开惶惶地回了家,关忻做了简单的晚饭,两人各怀鬼胎,一顿饭吃得讪讪悻悻。游云开没什么胃口,先放下了筷子,耐心等关忻吃完,他好捡桌洗碗,目光往关忻碗里一投,发现这么老半天,关忻碗里的米饭才破了点儿皮。 再看关忻的筷子尖,一次搛起两粒米,吃药都比这干脆。 游云开苦热攻心,问:“胃还不舒服吗?你上次开的什么药啊,一会儿我陪你再去趟医院。” 是阻断药的副作用,食欲不振不算什么,频繁想吐才真要命。关忻说:“刚吃两天,还没什么效果,再看看吧。” 游云开稍顿,酸唧唧:“那天你是让连霄陪你去看胃病了?” “嗯。” “你应该叫我的。” “太远了,还下雪。” “那你也不该叫他啊!” “你是让我叫阿堇吗?你该知道我的态度。”关忻先发制人,在游云开的趑趄中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当时胃疼的厉害,连霄正好打来电话,以往我是不接的,但他认识医院的人,我就请他送我去了趟医院。” “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让我戒烟戒酒。” 游云开无可置喙。晚上关忻又蜷进了沙发,游云开灌了热水给他熥胃,从后抱着他,像抱着一只大号娃娃,胸膛后背无缝相抵,一手来到关忻的胃部轻轻揉按。 “我今天找了阿堇,跟他说清楚了,我只喜欢你,你才是我的初恋。” 关忻仰头,颠倒着看向游云开。 游云开亲了亲让他魂牵梦绕的眼睛,睫毛硬扎扎,又软蓬蓬,和主人的性子一模一样。 “下次复查什么时候?我陪你去。” 喁喁细诉,落进耳道,振聋发聩。关忻伸手去够茶几上的保温杯,却是心重的连杯水都端不起来。 游云开先他一步拿起杯子,拧开,倒进杯盖吹了吹,抵着关忻的嘴唇,慢慢倾倒。 四肢回暖,痉挛的胃部逐渐平缓,升腾起惭疚的青烟。 他的爱人满腔赤诚,捧来一颗新鲜跳动的心脏,让他阅读热气腾腾的情意。他们胸背相抵,近在咫尺,他的心却被红尘形役,失散人海。 他回以阴湿的谎言:“没有复查。” 下雪不冷化雪冷。 ………………………………………… 参赛作品尚在别墅,横针竖线的零碎不好挪回市内,游云开还是得在别墅裁缝,没法儿日日黏着关忻。他私心想让关忻回别墅陪他,但别墅太冷,记挂关忻胃疼不适,还是暖和的市内更适宜养病。 于是游云开上班打卡似的,每天去别墅朝九晚五。他不嫌累,关忻也需要整块的时间抵御副作用的侵袭,不至于露馅——他新买了剃须刀,不与游云开混用,藏在了书房,跟洛伦佐的合同作伴;收起了游云开放在他这儿的针线盒,一碰不碰;买了专用的碗筷,尽量做一些分餐的食物;切菜做饭小心翼翼,切得丑无所谓,坚决不能流血。 但是晚上。 他不能让游云开总跟着他睡沙发,尝试着躺回床上,噩梦如约而至,不过若是有游云开的怀抱,倒还能得一宿安稳。游云开自然不会拒绝他投怀送抱,见关忻表现出日渐好转,投怀送抱的举动不免多了些q\y意味。 关忻拒绝一次、拒绝两次,第三次隔着安全套,用手和嘴给他弄了出来;……………………游云开大受打击,天崩地裂,…………………颤颤巍巍地哭诉:“你……你对我硬不起来了?!” 关忻眸光闪烁:“当然不是,我有些不舒服。” 游云开泫然欲泣,但听他说不舒服,问:“胃疼?” “……嗯。” 游云开就此打住,抹着眼睛去厨房开火煮姜汤,低头的瞬间有几滴眼泪混进了锅里。回卧室把热乎乎地姜汤放在床头柜上,囔着鼻子瓮声叮嘱晾一晾再喝,接着头也不回,大冷天去浴室冲了个凉水澡。 关忻拿过热气腾腾的姜汤,坐在滚皱的被褥中,静默地看着垃圾桶里盛满了浓稠j\y的安全套。 三个月出最终结果,但他连三秒钟都快忍不了了。 第47章 关忻复查的日子正赶上游云开上课。关忻松了口气,早上送走游云开之后,把放在明面上敷衍游云开的胃药抠出两粒丢进垃圾桶,跟连霄约了时间,然后把自己收拾齐整——上次见医生时惨不忍睹,这次得像个人样——狂风袭身,如水潺潺,再大的事儿都会过去,总有过去的一天。 游云开到学校听了半节讲座,翘了下半节,去中医馆取预订好的开胃茶汤包,回家给关忻煮水。关忻身材匀称挺拔,但这阵子瘦了不少,吃不进东西,把药当饭吃也白搭,磨着他去中医馆把脉调理也不肯,游云开计无可施,先从汤汤水水下手,把胃口养起来再说。 他背着书包,晃晃荡荡地骑着共享单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步行进入,拐弯看见一辆豪车停在路中间,把花坛和单元门之间的窄道塞得满满当当。游云开紧了紧帽子,溜边儿走,正要从一丛枯木之间挤过去,却看到关忻穿戴齐整地出来。 第73章 游云开见他没带围巾,扬声招呼,语音才经过喉咙,没来得及出口,驾驶位上下来个人,朝关忻迎去。 半个侧脸,超凡脱俗。 连霄。 游云开呆立枯枝之间,将他的身影切割得不成人形,冬日高照,投影雪中,斑驳碎裂。 关忻坐进了副驾驶,车子绝尘,游云开沾到了尾气的一点余烟。 他应该生气、跳脚、追上去把关忻拽下来高声质问,但他不敢,他想起了阿堇“没激情硬装有激情才累”的话,他害怕质问的结果是关忻承认移情别恋,在“维持现状”和“捅破窗户纸”之间,他只想选择有关忻在的选项。 但是——但是——不对啊。关忻跟阿堇见面之前,他们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琴瑟和鸣,连霄再有魅力,不至于一个晚上就让关忻回心转意吧? 难道是聊着聊着解开了多年误会?跟游云开半年的相知相爱,抵不过与连霄绵延十五年的刺肺穿肠,于是心旌动摇,想再续前缘? 放屁,能有个屁的误会!他患得患失没自信,不能毫无根据的怀疑关忻啊! 游云开摇摇头,甩出危险的思绪,心有不甘,掏出手机给关忻发了个微信:老婆,干嘛呢? 过了一会儿,关忻回:买菜,你好好上课。 游云开心凉,锲而不舍:买了什么,拍来我看看。 关忻没回。 游云开憋红了眼眶,万分想知道连霄把关忻拐去了哪里。天寒地冻,他进了楼道避风,翻钥匙的时候看见包里的药,联想起关忻讳疾忌医的态度,忽然灵光一闪—— 关忻该不会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 越想越有道理,电视剧里面不是总演“女主身患绝症,对男主若即若离,男主误会,俩人分手,女主死后真相大白,男主后悔不已”的桥段嘛!只不过医院会组织定期体检,关忻历来身体健康,就没往这方面想。 而且,上次关忻也说过,连霄有医院的人脉…… 游云开豁然开朗,紧接着胆裂魂飞,如果是真的,他宁愿关忻是移情别恋! 揣起手机,浑浑噩噩转身回校,一步一歪,好像踩在泥地上,出小区忘了扫单车,走在街道上,眼前熟悉的景致变得陌生虚幻,梦一样,脑子里满是“如果是真的,他该怎么办”,分手是绝不许的,他的未来必须全是关忻,如果有一天关忻不在了——不是不在他的生命中,而是不存在这个地球上—— 又是那座桥,他和关忻初遇的那座桥。 那时大雨倾盆,生活糟乱,他胃痛如绞,抵着栏杆,想把心肝脾肺都吐出去。关忻带他回了家,他的胃不疼了,半年来都像喝了热玉米汁一样,暖暖的。 栏杆顶不住,他慢慢蹲了下去。 没有关忻,五脏六腑开始结冰,冻硬,只待一记重击,四分五裂。 他像心梗发作的病人掏救心丸似的,哆嗦着掏出手机,给关忻发微信:我想你。 这次关忻回了:晚上做艇仔粥吧,我想喝了,都需要什么材料? 春回大地,冰晶退去,游云开擦了下双眼,把需要的食材发了过去。 ……………………………… 关忻复查完,不多耽误连霄工作,坐地铁去了菜市场,买菜回家。下午接到洛伦佐方品牌pr的联系,提醒他月底要把star catcher完整地转交给他们。 关忻跟他们约了31号转交,挂下电话,他回卧室站在裙子前,心中涌起莫名的冲动,打开手机短信,输入刻骨铭心的一串号码。 ——妈妈的电话。 十五年了。 他给这个号码发了一句“对不起”。 没想到还没锁屏,这个号码回了一句:哥(姐?)们儿你发错了吧? 关忻握着手机百感交集,原来号码已经易主,有一种把好东西放到过期的怅然,早知道以前别那么执拗,远在他乡的日子里,多同这个号码说说话。可惜那时他害怕看到“发不过去”的提醒,蹉跎至今,敢于面对了,又物非人非。 ——爱而不得的难处。 关忻放过手机,去厨房备菜。戴上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动作很慢,处理完抬头看了看时间,开车去接游云开放学正好。 不禁想到临近中午时游云开发的那几条微信,太过粘人,不是说他平时不粘,而是平时都是犯贱,这次却藏头露尾的,慌里慌张。 关忻近期对他也确实不大热情,反省吾身,关忻套上羽绒服,开车去到学校,停车时正赶上下课,他给游云开发微信,告诉他来接他了。 想了想,关忻开门下车,到校门口等他。 远远地,游云开单肩扯着背包走在校园小路上,低头看手机打着字,白净的面庞收在厚厚的围巾里,显得脸更小,看不见表情。关忻微微一笑,举起手机拍了他一张照片,给他发了过去。 游云开看到照片,立刻抬头往校门口张望,然而心里的揣测压得他跑不起来,浮在表象便是成熟沉稳,一边脱围巾,一边一步步走向关忻。 关忻怔了怔,等游云开到了跟前儿,激情已散;游云开把围巾给关忻系上,然后毫不避讳地牵过手塞进自己兜里,问:“等多久了,车呢?” 这相处特别老夫老妻,关忻正要答话,忽然一人从游云开身后蹦出来,跟他打招呼:“哟,这不是关大夫吗,我说游云开今天上课怎么心不在焉的,原来是晚上要跟你约会啊。” 顺声而望,是刘沛,祖母绿耳钉在余晖中闪过挑衅的十字光。 出于礼貌,关忻点点头,神情冷漠,举步要走;刘沛转头拍了下游云开的肩膀,挤眉弄眼,猥琐油腻:“晚上努努力,多吃点韭菜生蚝,那几人的命可都捏在你手里了。” 关忻眉头轻颦,游云开炸毛似的猛地耸掉刘沛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拉着关忻急忙忙往停车场走。 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关忻说:“刘沛那话什么意思?” 游云开什么也不提,只从背包里拿出pad,打开界面,递给关忻。 关忻接过,是一张男装的设计稿,刚成雏形,没有过多的细节,其上名头“毕设初稿”:“这是……” 游云开说:“按照你以前的三围比例画的,现在估计得小一圈了,我毕业的时候你能养回来不?” 游云开之前预定他做毕业模特。关忻强笑着说:“模特不都得瘦吗。” “毕业的时候,我俩就一年了。”游云开喟叹幽怅,“才一年。” “你今天好奇怪,怎么了?” 游云开移过眼珠,夜色四阖,华灯初上,眼里晦明不定。 他步行回了学校,下午裁剪课迟到,被抓个正着。原本不是什么大事,都大四了,谁没点儿校外差事,但他们裁剪老师路轲与他旧怨深重,抓住他的小尾巴大做文章:“我的课都敢迟到,是想挂科还是延毕?” 游云开理亏,辩解无用,适得其反,索性闭嘴装死。 路轲又不阴不阳地嘲讽几句,刘沛这时插嘴:“老师,别因为他一个耽误我们上课,不然让他将功折罪得了。” 路轲突然想起了什么,双臂环胸靠着椅背,上下打量游云开,嘴角露出恶劣讽笑:“白幼荷的得意门生,退个赛还能把关雎搬出来,咱可高攀不起。” 刘沛配合他演双簧:“老师,今早洛伦佐发了明年二月的服展会海报,您看到没有?” 他一起头儿,其他学生跟着七嘴八舌;游云开还没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路轲把游云开晾在一边,说:“看到了,你们都怎么想的啊,来,刘沛,你说说。” “不就是那个故弄玄虚的剪影图嘛,”刘沛手臂挎着椅背,无形当中转向游云开,“官方预告,这次服展会有往期回顾,其中有重磅服装首次展演,还放了个剪影图,大家都猜是关雎的那件‘star catcher’。” 路轲说:“猜什么猜,我们这儿有现成的‘内部人员’,是不是‘star catcher’,问问这位不就知道了?” 朝游云开扬了扬下巴。 游云开满头雾水,但直觉不可能。那是关忻能切实攥在手里的唯一遗物,刀尖逼着他,他都不可能送出去。 但毕竟没看到海报,倔头倔脑地踢皮球:“签了洛伦佐的是刘沛,要问内部人员,应该问他,看我干什么。” 路轲面露不满,刘沛“嗐”了一声:“我一个小卡拉米,哪有凌月明的男朋友路子广,还得请教你。” 四目相对,如针尖对麦芒,火花四溅。 路轲轻咳一声,刘沛不罢不休地收回目光,又说:“老师,之前您给我们举例子讲过,star catcher裙摆的蓬度靠的是衬裙的抓褶,很天才很讲究,要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路轲说:“看看就得了,又不能让你亲自上手摸。” “服展在美国,咱们也去不了啊。” 来者不善,游云开察觉有异,果不其然—— “那就得看我们小游同学的本事了啊,”路轲说,“有福同享,关雎你都请得动,她一件衣服更不在话下,是不是?” 第74章 游云开立刻说:“不可能。” 路轲不悦:“你倒是看过了,同学们可没看过,怎么着,怕给你弄坏?” 以全班从大一就去秀场当牛马的资历,再有路轲保驾护航,就是古董礼服,他们也能万无一失的运送;但游云开断然拒绝不是担心裙子,而是其上赋予的意义:“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你别为难我了。” “什么叫为难你,这不跟你商量呢吗?”路轲恨得牙痒痒,“你就站着吧,上课!” 区区罚站,游云开破罐子破摔,一堂课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天马行空未来和关忻的支线剧情;临到下课,他早早做好了准备,铃声一响第一个冲出门,却在铃响之前,路轲说完期末考试相关,扭头对他说:“这些你不用记,你今天迟到了,期末挂科,下学期没有我的课,申请延毕吧。” 话音刚落,下课铃声响,路轲提包出门;游云开脑子轰的一声,身体比意识快,追了上去!几个前排的同学见状不好,忙冲过去,在游云开的拳头落在路轲脸上之前拦住了他。 游云开说:“路轲我x你妈!” 路轲撂下脸,扫视一圈拦他的同学:“你再骂一句,这些拦你的跟着你一起挂。” 几位无辜池鱼气得像搁浅似的,张着大嘴呼吸沉重,瞪着眼珠子指着自己,满脸写着“啊?”。 官大一级压死人,学生犯在老师手里,要想铁了心为难,办法多得是——权力的妙用,米粒大的权力在某些时刻也能发挥出天地之力,芥子纳须弥。游云开不能连累他人,又打不得骂不得,攥紧了拳头,眼底满布血丝,气喘如牛。 路轲玩笑似的说:“你不是有能耐吗,这么着,把star catcher带出来给大家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全班都过,不然你——还有你们几个——”一一点去,“都挂科。” “你他妈——” 路轲翩然而去。 游云开几乎喷出火来,被殃及的几个同学苦恼挠头,教室里看热闹的一一离开,路过他们时都报以同情的目光。 刘沛最后一个出来,怕挨揍,躲着游云开,远远地说:“你不知道因为你退赛,路轲被院长骂了吗,今年的评选和奖金都没了,临近年底,他满肚子火,你还迟到,正撞他枪口上;胳膊拗不过大腿,我劝你好好求求凌月明。” “他干嘛跟一条裙子过不去!” 刘沛说:“路轲以前办过一次服装展,好多大咖给他站台,他不满足,想一鸣惊人,就请白幼荷帮他拿到star catcher的展演权,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这事儿成了圈里的笑柄。他那个人小肚鸡肠有仇必报,你还不了解?要是能从你这儿拿到裙子,他就终于能扬眉吐气了。” 游云开刚要说“他做梦去吧他”,但回头一看几个同学,因好心而生祸端,不由心烦意乱。他拧起来延毕就延毕,但这些同学不是已经实习就是备考托福雅思,就等着毕业转正、出国读研。他不能连累他们。 ……………………………… 关忻说他今天好奇怪,问他怎么了。 游云开闷闷不乐,看向他:“老婆,我们说好的,要坦诚相对,我可以跟你说实话,但你得先实话告诉我——” 关忻骤然屏息。 游云开泪花翻滚,声音发颤:“你是不是得绝症了?” 关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游云开看他瞬时僵硬,以为猜中了,霎间泪盈于睫失魂落魄:“你不用骗我了,我今天上午翘了课回家,看见你跟连霄走了……一定是去医院了,老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是跟他去医院了,他认识的那个医生比较靠谱,嘴严,还不招狗仔,都是圈子里一个带一个过去的,但我这没得绝症,”关忻好久没这么可乐了,戳游云开脑门儿,“你个小脑瓜里想什么呢!” “没有?真没有?那为什么吃了药一点没见好,而且你不是说不用复查吗!” 关忻圆谎:“就是因为没见好,想着再去看看,再过十天就好了。” ——再过十天,阻断药就吃完了,就不受副作用折磨了。 游云开半信半疑:“真的?没骗我?” “真的,没骗你。” “……如果你敢骗我,你死那天就也是我的死期。” 关忻气得拍下他的头顶:“你想什么,你才多大,你死了你要你爸妈怎么办!” “你真没骗我?!” “没有!” “那你担心他们干嘛?” “……” 游云开惊魂甫定,正需要柔声安慰的时机;但关忻因他的“同生共死”来气——虽然甜蜜,但更多的是气——没好气儿地问:“该你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第48章 游云开半天没吭声。他天然地认为关忻要对他事不保密,可轮到自己,才惊觉有些话像干噎酸奶,脖子抻老长也蹦不出一个字。star catcher对关忻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而自己对关忻的重要也不言而喻;他尚且不能在爱人和好友之间取舍,怎么忍心让关忻为难。 车子打了火,暖风熏蒸,大冷的天,这一方小天地很是好过。关忻耐心地等他开口,耐心得过了头,反成困扰。游云开吭哧瘪肚抓耳挠腮,最后憋出一句:“没啥,就学校那堆破事儿,我明天再找老师说说吧。” 关忻还记着刘沛意有所指的话语,听音,似乎跟他也有关系,但游云开不想说,关忻就没刨根问底,只在心底惦念。回家煲了艇仔粥,吃完饭就看游云开拿了笔在纸上涂涂抹抹,好奇凑上去,游云开连忙弯过双臂挡住,关忻笑说:“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 游云开打算明天去找路轲认错道歉,明明是路轲蛮不讲理以势压人,但为了无辜的同学们,不得不忍气吞声低首下心,于是先打份草稿,背下来,明天照本宣科随机应变,但心里毕竟不服气,一份检讨写得阴阳怪气,被关忻这样一问,直接打开了话匣子,长叹一声:“真的好讨厌搞那些人际关系啊,我就想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做衣服,怎么就这么难?烦死了!” 游云开虽然没说明原委,但透过形而上学的控诉,关忻似有所悟:“你又不是社恐,怎么会怕社交。” 游云开搁下笔,郁闷地说:“以前跟我打交道的都是正常人,谁知道这几年不正常的那么多!有溜须拍马勾心斗角的功夫,不如多看几场秀呢!” 关忻说:“我知道你不认同,但这些不可避免,像上次退赛的事,不可以再发生了。” “我不会任性了,但就是别扭,”游云开噘嘴,想把关忻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抱着方便;关忻嫌恶心,拉过椅子坐到旁边,游云开考拉抱树似的摽一块儿,“老婆,你在医院是不是也会遇到这种事,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国内的职场不是职场,是江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自古以来就这样,人情世故说白了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适应就好了。” 游云开沉沉叹气:“适应不了怎么办?” 关忻揉揉他的脑瓜顶:“艺术需要纯粹,但要发扬艺术,就需要传播,就免不了和人打交道,我不知道哪种对你更好,只能说如果是我,我会去努力迎合,即便一开始很生疏,但任何陌生事物一开始做的时候,生疏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说呢,面对一个不能用天赋和兴趣解决的东西,下意识就想逃避。” “我们的天赋一直蒙蔽了我们的眼睛,让我们以为所有事情都必须一做就会,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关忻说,“我在医学上也没有太多天赋,上大学的时候,第一次上手做缝合,没有一针合格,”想起那段时光,关忻笑了起来,“但我们老师一直跟我们说,‘你们才刚刚学这个动作,做不到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你很快就明白了角膜怎么缝,那当医生还有啥意思’。现在想想,如果一件事通过大量的重复和练习就能完成,那其实是最简单的事了。” 一低头,游云开窝在他怀里,歪着脑袋听他讲话,湿漉漉的黑眼睛晶莹又清澈。四目相对,游云开委屈地眨巴狗狗眼:“……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 关忻说:“的确,有些事情我们不认可,但我们可以操纵不认可的东西,岂不是很帅?” 游云开顿住,慢慢挺直身板,目光炯炯:“你觉得很帅?” 关忻一时语塞,舌灿莲花白话那么多,结果不敌一个“帅”字让他斗志昂然?? 游云开握拳:“老婆等着吧,我一定会帅得你合不拢腿的!” 关忻照着他头顶狠狠拍了一巴掌,翻个白眼抬腿就走,他妈的,鸡同鸭讲对牛弹琴,他脑子坏了才会担心他! 游云开见关忻真动了气,嬉皮笑脸跟上去:“老婆老婆,别生气嘛,我变帅还不好吗?” “滚!” “诶呀,我滚啦,”游云开自转,绕着沙发公转了一圈,转到关忻面前,“又滚回来了!” 关忻嗔目相视,忍俊不禁,游云开趁机将他拉进怀里,语气正经了许多:“终于又看见你笑了。” 第75章 干燥温暖的气息涌入鼻腔,浮动身侧。关忻沉默半晌,抬起手臂,攀上游云开矫韧的背脊,收紧。 “你瘦了好多,都有点儿硌手了。” 关忻说:“那你放手啊。” “才不要,”游云开断然拒绝,抱得更紧,“我放什么都不可能放下你,有你,我才能原谅那些不认可的东西。” “别给我上价值,压力大。” 游云开自顾自地说:“如果我以后变得不再纯粹了,你会不喜欢我了吗?” “我会很高兴你能保护好自己了。” “那是对外,对内——对你,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游云开蹭蹭关忻面颊,“老婆,给我点时间,我会捋顺脑子里的别扭,到时候我就配得上你了,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关忻目色微黯,轻声说:“是我让你妄自菲薄的么?” “不是你,是爱。” ………………………… 按照以往的规则,黏糊到了这个程度,晚上必然是一场人体盛宴,但这次又被关忻否了;游云开有些丧气,但没灰心,以为关忻是胃不舒服,给他捂了一宿的肚子。 第二天回别墅之前,游云开先去了趟学校找路轲。可他的伏低做小不仅没有唤起对方良知,反而助长了对方气焰,游云开压了一天一夜的火儿掀了盖儿,又跟路轲大吵一架,双方彻底撕破了脸皮。 游云开离开时把门摔得震天响,路轲施施然抱臂倚门,冲着他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说:“听说你报名了三山?好像前几名能签他的公司是不是?你今年毕不了业,签了也不能转正,别占别人的名额了,趁早退赛吧,反正你有经验。” 游云开停住脚步,回过身相唇反讥:“你在三山没认识人了,暗箱操作不了,就来劝退别的选手?让我想想,我们班都有谁报名了,你这回最想保哪个?” “不开玩笑,我最想保你,三山洋一对你可是……耳目一新,”路轲玩味地打量他,“别说我没提醒你,清高之前想想妙玉的下场,免得白玉泥陷,公子无缘。” “神经病。”游云开骂了一句,转头走了。 路轲又说:“不用劳动白幼荷了,她来我也不给她面子,想让全班顺利毕业,就在29号的期末服装展之前把裙子拿来。” 游云开压根儿就没想过刷白姨的脸,好刚用在刀刃上,更何况动用一次,消耗的是关忻的人情。但目前进了死胡同,虽然那些被殃及的同学们不会坐以待毙,但他不能赌路轲的一念之差。 可是跟关忻借裙子,这让他怎么开口? 心事重重地行走在校园中,突然手机铃响,掏出一看,游云开怔了下,居然是白姨。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游云开收敛散漫的思绪,洋溢出满满的精神,接起来掷地有声:“白姨!” “云开,好久没联系你了,干嘛呢?” “在学校呢,正往外走。” “没吃饭呢吧,正好,我也在附近,白姨请你吃饭。” 游云开恭敬不如从命,眼睛一转,说:“这顿我请您,对了,关忻在家呢,我叫他一起来。” “不用叫他,咱俩随便吃点,主要唠唠嗑。” 游云开挠挠脑袋,不知道他俩有啥可单独唠的,往常白姨单独叫他,都是让他去工作室打下手,这回却只是吃个饭。纵然不明所以,游云开还是迅速打开软件,迅速搜了一圈附近的粤菜馆,把地址给白姨发了过去。 俩人前后脚到了餐馆,点完菜,白姨贴心地问了比赛作品的进度,游云开一一答了;上菜的当间,游云开问道:“白姨,我听说路轲以前办服装展,想买star catcher的展演权来着,有这事儿吗?” “唔,那得快十年前了吧,忻忻不卖,我就给拒了,怎么了?” “哦,没、没事儿,我就问问,”游云开塞了一口烧麦,咽下去又说,“路轲这人软硬不吃……你们是同学,您知道怎么对付他吗?” 白姨关切地说:“他为难你了?怎么了?” 游云开把迟到的事儿、路轲被院长骂的事儿都说了,气愤不已:“……有本事冲我一个人来,搞连坐算什么男人!” “路轲很会围拢人,又无利不起早,你以后也是在圈子里混的,难免会跟他打交道,按理说他不会跟你起这么大的冲突,敢这么为难你,除非是给你留了条路。” 白姨说完,目光精锐地看向游云开,游云开浑身一紧,头皮发麻,嗫嚅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白姨干脆挑明:“直说吧,他让你干什么?” 游云开低声哀求:“白姨,我跟您说可以,但您千万别让关忻知道啊。” 白姨挑高了眉毛:“跟忻忻有关?”一下子正中靶心,“他让你跟忻忻借star catcher?” 游云开在心底感叹一句白姨到底老奸巨猾,这都能猜出来,面上痛苦地点点头,把来龙去脉尽数托出。白姨说:“不怪你冲动,想整你,他有八百万种方法。” 游云开说:“白姨,您别替我操心了,路轲不好说话……” 白姨微微一笑:“他说就算我出面,也不会给我面子,是不是?” 游云开的脸“轰”的一声,比盘子里的红米肠还红,“阿巴阿巴”了半天,乖乖闭嘴。 “我和他是同学,认识他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白姨嗤之以鼻,“一大把年纪还这么各色,不怕早死。”转头问游云开,“你什么打算?” 游云开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不会跟关忻开口的。” “你开口,是让他为难,不开口,是让他担心,”见游云开懵懵懂懂地抬眼,白姨无奈地说,“我今天找你,是受忻忻之托,他不让我告诉你,你俩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啊?他——” “他说你不对劲儿,很担心你,让我旁敲侧击一下,”白姨说,“是让他为难,还是让他担心,你自己斟酌,但我以前跟忻忻说过一句话,我说‘活着的,比死的更重要’,他听进去了,这些年没再寻短见,今天这句话也送给你,你好好考虑吧。” 游云开垂下双眸,活着的固然比死去的重要,但什么是“死”呢?关雎明明还活着,活在影迷的记忆中,活在关忻的心里,生命的终点从来不是肉体的消亡,而是遗忘。 在关忻的生命中,关雎比游云开重要,这一点游云开自认不会难过,相反,他认为理当如此,因为没有关雎,就没有关忻;他难过的是自己无能,就连对关忻坦白,都会灼伤嘴唇。 …………………………………………………… 和白姨告别后,游云开再没心思去别墅缝衣服,骑单车回了家,关忻正在擦柜子,闪电和相框被擦得一尘不染。 见他回来,关忻有些惊讶:“怎么回来了,没去别墅吗?” “刚见了白姨,”游云开脱掉外套,把关忻拽到身前,却没抱上去,而是一脸郑重:“老婆,你要知道,我既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让你为难,我都不想。” 关忻的目光渐渐凝实:“所以呢?你要让我替你选吗?” 游云开摇摇头:“我已经做出选择了。” 然后,他事无巨细地跟关忻说了个清楚透彻。 “……我跟你说这些,是不想让你担心,接下来,我是不会跟你借裙子的,我不想你为难。” 关忻抿了抿嘴唇。坦白很难很难,游云开却遵守了他们之间的约定,绞尽脑汁站在他的立场上顾虑,而他却没有相应的勇气。 云开希望他自私一些,但真正不藏私的是云开。游云开还担心以后世故了,他会不会不喜欢他,如今看来,无论玻璃板涂抹什么颜色,玻璃板下的底色永不会变。 “你打算怎么办?”关忻问。 “你不用担心我,我明天去蹲院长,跟他说我延毕是活该,但同学是无辜的,他们是好心——” 关忻打断他:“云开,没分量的时候,没人听你说话,除非你去教学楼楼顶跳楼,这倒是个破局的法子,但以你又是退赛又是跳楼的名气,以后谁敢用你?圈子里不会给你容身之地了。” “……”游云开缄口不言,关忻说的这些他何尝不懂,只是安慰的托词罢了。身处绝境,危险与清醒并存,反而生出一种平静,“我想好了,如果实在没办法,我就主动办理休学,反正都要延毕,不如先发制人,这样路轲就没理由给同学挂科了。” “那你三山的比赛怎么办?不毕业就转不了正,他们可不收实习生!” 游云开耸耸肩:“前几名才签约呢,没准儿轮不到我。” ——不会的,你已经是内定的冠军了。 关忻方醒悟瞒了游云开太多,却还要故作清白,站在道德制高点俯视献上冰心的云开。真他妈虚伪。 关忻久久说不出话,倒是游云开,跟没事儿人一样释然自在。吃过晚饭,游云开哼着小曲儿在厨房洗碗,关忻回到卧室,却第一次不敢与star catcher对视。 第76章 所有的不幸,似乎都源自“凌月明”,就算以“关忻”的身份爱上云开,云开却仍被“凌月明”的阴霾所困。 凌月明是他的过去,过去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改变不了,又摆脱不掉。 又或许,他不想改变、摆脱,过去诚觉黑暗,但黑暗里有妈妈。 妈妈…… 31号就要把裙子转交给洛伦佐,以后,这件裙子会迎接无数人的眼光。在此之前,如果能帮到云开,热情善良的妈妈会催着他展出裙子的吧。 “老婆,干嘛呢,出来吃水果啊,有草莓、蓝莓,还有葡萄,你吃哪个?” 门外传来游云开的声音,不用去看,关忻就能想象出他把着冰箱门,逐层翻找的样子。关忻去到客厅,游云开已经拿出了草莓:“吃草莓吧,容易坏。” 关忻点点头,看着他洗草莓的背影,突然说:“云开,我不为难。” 游云开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关忻的意思,近乎惊慌地摇头:“不不不,老婆,我不会拿你的裙子的,我告诉你没有别的意思,单纯是——” “我知道,”关忻的平静跟游云开形成鲜明对比,“可是我不想你休学,我想你抓住每一个机遇,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我要看你功成名就意气风发,狠狠打那些欺负你看不起你的势利小人的脸,我要你成功出名发财,受人羡慕敬仰嫉妒,这才是你的未来,而不是为了鸡毛蒜皮蹉跎时间。二十到三十是最好的年纪,锐意进取,撞破南墙,过了就没有了,如果你只会婆婆妈妈优柔寡断,那我瞧不起你。” 游云开半张着嘴,震撼呆住。他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关忻从来没显露过什么野心,他的野心似乎在少年时期就被喂饱了,更多的是返璞归真后的淡淡疲倦,失去了对红尘的新鲜感和好奇心,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此番欲望颠沛的“心愿”砸过来,令他莫名的更像个“人”了。 水流哗啦啦盈满了水池,关忻伸手关上,一边总结:“听明白了吗?” 游云开下意识点头。 关忻翘起了嘴角:“对别人来说,你不重要,但对我来说,没什么比你重要。” 游云开合上嘴巴,红了眼眶。 “你们的服装展是29号,对吗?” “嗯,上学期的期末服装展,比不上毕业展,但也挺隆重的,可以邀请亲朋好友来看。” 关忻算了下日子,说:“那好,那天我也去看展,然后30号,务必把衣服给我完好无损地送回来。”又认真地强调一遍,“务必,完好无损。” “嗯,我还会给它套上展示柜的,然后寸步不离,还有什么指示没有?” 关忻笑说:“哟,这么听话啊。” “那当然,你算是资方了啊,规矩我懂,会尽量满足要求的,”语气暧昧,“想潜规则我也是可以的。” 关忻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要说潜规则,我还真有个要求。” “什么啊?” 关忻面容浮现出冷色:“不准邀请华堇,他来了你也不许带他进学校,我不想在现场看到他。” 第49章 有了star catcher交差,路轲高抬贵手,卸下了悬在游云开和几条池鱼头顶上方的达摩克利之剑。几条鱼大松口气的同时,有了闲心埋怨:“搞了半天你能弄来啊,都快毕业了,你跟路轲顶什么嘴?害得我们差点跟着陪葬。” 另一条说:“可不是,这几天提心吊胆的,睡觉都睡不踏实。” “你小子一下课就跑没影了,微信也不回,想跟你商量对策都抓不到人,一天天跟坐过山车似的,大起大落,到哪站了也不说一声。” 游云开跟他们关系不错,告饶说:“师傅,别念了,请你们搓一顿儿赔罪行了吧?” 几人不算矫情,当场拜游云开为义父,共同挑了家午间自助大快朵颐。吃兴正浓时,一人忽然问:“义父大人,你问没问义母,洛伦佐那个剪影是不是star catcher?” 游云开啃鸡翅的嘴巴停下来——他早忘了这茬——他能借到裙子,全赖关忻喜欢他;而关忻又不喜欢洛伦佐,怎么会把裙子借出去,如此一想,心下稍定,说:“应该不是吧。” 话音刚落,问话的同学得意地朝旁边伸出手,旁边的同学愤愤然从钱包掏出五十的票子,塞进他手中。 游云开无语至极:“靠,刚才谁说的吃不香睡不好的,不吃不睡专门打赌哈?” 一群男大干完饭,各奔前程。游云开回别墅缝了一下午,晚上赶回市内,顺路买了个菜。进家门没见到关忻,叫了两声,几步转进卧室,只见关忻正望着空荡荡的墙壁发呆,不知在想什么,连他进门的声音都没听到。 空荡荡的墙壁昨晚还停放着关雎的礼服,今早已被运走,关忻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游云开上前拉他的手:“别担心,30号她就回来了。” 关忻回神,扭头看见游云开吓一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啊,你没听到。” 关忻没再多说,反手牵着游云开去厨房做晚饭,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他中午聚餐的情况。游云开掰着手指头挨个儿损了一遍,得出结论:“一群饕餮!” 关忻乐不可支,没心没肺没烦恼的小朋友们干蠢事儿,光是听着就解压,游云开见他开心,更是开心,吃饭的时候想起洛伦佐的海报,上网翻出来递给关忻:“老婆,这是洛伦佐明年二月服展会的海报,都猜上面的剪影是star catcher呢,洛伦佐宣传出高人了啊,模棱两可由着人猜,把好奇心吊起来,热度噌噌上涨,都出圈了。” 关忻心下一晃又一痛,接过来敷衍地瞅了一眼便还回去,倒是提醒了他另一件事:31号衣服交给洛伦佐,这笔交易恐怕就瞒不住游云开了,虽说早晚会曝光,但晚总比早好,比赛的当头,他不想游云开分心。 于是说:“期末展结束,你们就没课了吧?” 游云开说:“对,一月份放假,剩下几周提交各科的期末论文。” 关忻说:“31号我们回别墅怎么样?你不把衣服拿到这边做,天天两头跑,不如回去住。” “诶?31号人家想跟你去环球跨年呢,票都买好了,”想了想,一拍手,“倒也不打紧,一大早我们先去环球,玩完去旁边的红龙跨年,然后直接回别墅,完美。” 游云开安排得井井有条,但关忻不能接受,他跟洛伦佐的交接订的是晚上,本想白天送游云开回别墅,晚上再借口和以前的同事聚餐,回来跟洛伦佐方碰头取礼服,没想到一个跨年打乱了计划——游云开的心愿无可厚非——关忻佯作不高兴:“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买票了?” 游云开悻悻:“上次生日没去成,这次想给你个惊喜嘛,我们俩的第一个跨年夜诶” “那天到处人挤人的,车都没处停,你把票退了吧,挑个淡季我们再去。” 关忻一言堂,游云开大失所望,耳朵都耷了下来,却没据理力争;他这般迁就,关忻心生戚戚,软下语气说:“那天晚上我有事,跟以前的同事聚餐,你要是想去环球,就找个——”他想说“朋友”,但一想到游云开会找的“朋友”是谁,口风急转,“——找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去吧,哦对了,你姐那天有事吗,不然你跟她一起去?” 关忻自认为这一番话善解人意入情入理,忽略了游云开拳头越攥得越紧,到了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充气到极点的气球,被针尖轻轻一戳,嘭地爆炸! “你有没有搞错啊,那天是跨年夜,你把我往外推?!我在乎的又不是去哪儿玩、玩什么,而是跟谁一起玩!” 吼完摔下筷子,噔噔噔几步跑进卧室,咚地甩上门。 关忻眨眨眼睛,咂摸出味儿来,游云开的不满如同狂乱的春风,吹开百结的心肠,不凌不乱,佁然舒展。关忻走到卧室门前,敲敲门,没回应,于是按下把手,推开门,探头往里一看,床上鼓出个包,游云开猫在被子里,虽然不见人,但整个被子都在往外冒怨念的小黑雾。 关忻哭笑不得,上前拍拍他拱起的屁股:“你几岁了,闹脾气还钻被子里?” 游云开五花三层地一扭,被子裹得更紧。 关忻隔着被子问:“饭还没吃完呢,不饿啊?” 被子里没动静,不多久,丢出个手机,屏幕是一张精挑细选的生气表情包:柴犬顶着铁笼子龇牙,下面一连串的“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关忻差点笑出声,忙抵拳嘴边,化作一声轻咳,但一开口就止不住的笑腔:“我俩一个无业游民,一个没课的大学生,别跟上班族抢假期了,元旦过后我们再去好不好?” 问完,贴心地把手机塞回去。 不一会儿丢出个“狗狗面壁”的表情包:生气不想说话! 关忻“啧”了一声,转身出了卧室;游云开听着声音不对,偷摸撬开条缝往外窥视,果然没见到关忻,大惊,霍地掀开被子,恰与回来的关忻打个照面。 第77章 尴尬一瞬,游云开又钻回去。 关忻把从零食柜里拿出来的几样撂床上,扯扯被子,扯不动,于是挑了罐柠檬气泡水塞进去,下一秒就被游云开气势汹汹地撇了出来。 关忻又塞进去一包薯片,被拒;几次三番,最后推进去一块草莓蛋糕,这回没丢出来,但过了一会儿,手机探出头,上面写着:叉子呢? 关忻笑着戳他:“别在床上吃东西,去餐厅。” 这句火上浇油,草莓蛋糕也被推出来了。 关忻黔驴技穷,欲要使出杀手锏——假装走掉,游云开一定会忍不住跟上来,然而他忽然想到游云开的患得患失和妄自菲薄——他不能用“离开”绑架他。 狡狡一笑,关忻单膝跪在床边,手挤进去胡乱摸了两下,被游云开一把抓住;关忻勾起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一边笑说:“抱抱。” 短短两字,带点鼻音,恍如撒娇。游云开全身一麻,披着被子翻身坐起,气鼓鼓地瞪着眼前人,突然扑上去,把他纳进被子里,向后一带,两人滚到床上,被褥盖头。 关忻躺在游云开身下,笑着点他鼻尖:“小狗狗。” 游云开应景地“嗷呜”一声,轻轻咬了下关忻的鼻尖。 关忻说:“我喘不上气了。” 游云开终于赏脸掀开被子,拉着关忻坐起身;关忻捋过顺他挓挲的鬓角,轻声说:“别生气了。” 游云开说:“那你道歉,讲清楚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在这么重要的日子把你推给别人。” “你什么时候都不能把我推给别人。” “赖皮。” “我就是癞皮狗,狗皮膏药,我黏上你了,撕下来也要带走你一块儿肉!” 关忻笑了会儿,说:“但我那天真有事,等我回来,我们一边看跨年晚会,一边吃火锅,好不好?” “……好。” “在此之前——”关忻摩挲下巴,满脸跑了会儿眼睛,最后落回游云开脸上,“我们难道不应该先计划圣诞节怎么过嘛?” ……………………………… 圣诞节游云开没空,他们全班布置期末展会,忙得如火如荼。很快到了开展当日,游云开一大早就去了学校,关忻则在连霄的陪同下进行最后一次外伤复查。 从医院出来,关忻谢过连霄,然后说:“我没事了,下次复查就是——”卡顿,含糊带过,“就是血检了,已经跟医生约了时间,我自己来就可以。” 连霄说:“你要是这么说,我就得讨工钱了。” 关忻笑了:“我一个无业游民,付不起大明星的工钱,不是让我背债吧?” 久违的笑靥晃了连霄的神儿,不禁咕哝一声:“游云开那小子,有两下子啊。” “什么?” “没什么,”连霄说,“我下午有工作,晚上我订个地方,你请客。” “晚上不行,现在吧。” 连霄指了指自己:“你让我顶着这张脸跟你一起出现在大庭广众?我倒是不介意啊,倒是你……” “太小瞧我了吧,我好歹也在聚光灯下活过十几年,这点问题会考虑不到?”关忻开个玩笑,“我带你去个老牌的私房菜馆,这个点儿过去刚刚好,我妈以前经常把那里当食堂。” 连霄咋舌:“不用提前预订吗?” “只做熟客,软件搜不到他家,”边说着,边上了连霄的车,“我导航,走吧。” 这家私房菜馆开在张自忠路,是一套私人住宅,两进的院子,外客吃饭在前院,冬天冷了,就挪进前厅,垂花门后面是店主的居所,常年紧闭,挂着个“闲人免进”的招牌。 店主年逾七十,但一头秀发乌黑浓亮,关忻见他,先叫了声“三叔”,店主带上老花镜定睛一瞅,激动地叫道:“诶呀,小月亮!多少年没见了,再不来我都入土了!” “……三叔还真是一点儿没变呢。” “哪儿呀,都老头儿了,上车人家一口一个大爷,非要给我让座,扯不扯!” 寒暄了好一阵儿,三叔去厨房烧菜;两人坐定,连霄环顾了一圈,很普通的四合院布局,没什么特别之处,问道:“没带游云开来过?” “来来往往都是我妈的熟人,带他过来真碰上谁,不便解释。” 一句话,亲疏立分。连霄讪讪,心里不是滋味,下意识说:“他知不知道你为了他,把你妈的礼服都献出去了?”看关忻不自在的表情,又说,“他还不知道?你还能瞒到什么时候?” 关忻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毕竟是洛伦佐的亚洲区代言人,二月的服展会我得到场,有点小道消息很正常吧?” “……我自愿的,”关忻说,低头倒茶,“活着的总比死的更重要,不是吗?” ………………………………………… 晚上开展前,游云开全程亲手布置star catcher,同学们慕名已久,情不自禁伸手去摸,都被游云开虎着脸拍了下去,套上防护罩后,他像只守着珍宝的恶龙,寸步不离,提防猪手,随时喷火。 下午路轲过来露了一面,四处检查一遍后,又消失不见;直到晚上,开展前一小时,一批批只在媒体和杂志上见过的时尚界嘉宾衣香鬓影络绎不绝,均等候在外面大厅彼此攀谈,只为一睹star catcher的真容;路轲花蝴蝶似的,周旋其间,谈笑风生,小小的学校期末展会门楣焕彩,好像国际大牌的慈善展, 身侧喧嚣,却不是游云开的热闹。他掏出手机,生怕错过了关忻的信息,突然来了一条微信:云开,你们期末展怎么不叫我?我到校门口了,快来接我一下。 是阿堇。 游云开只觉手机烫手,骑虎难下。他听了关忻的话,没邀请阿堇,但架不住阿堇自己来,箭在弦上,不去接他进来忒不地道,但要是让关忻看见了,他下半辈子的幸福就彻底告吹了! 游云开苦恼挠头,喃喃着“诶呀阿堇你真会给我找事儿”,愁云惨雾地拽过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替他看着礼服,然后下楼奔向校门口。 临夜风大,朔吹冷硬。游云开顶风散架,行走路上,琢磨着尽量委婉,叫阿堇千万别撞上关忻的枪口。虽然对阿堇不太公平,但为了老婆,只能委屈兄弟了! 到了门口,人来人往东倒西歪间,高挑纤美的阿堇一眼就映入眼帘,风绕着他走似的,清泠似仙直拔如竹。游云开跑上前,阿堇淡淡一笑:“跑什么,别着急,慢慢来。” 游云开把帽子往下拽了拽:“里面忙着呢,诶,你先跟我进来吧。” 错眼的功夫,一辆豪车在校门前缓缓停下,保安殷勤开门,半晌款款走出一位盛妆丽人。这时路轲两个大步跨到来者跟前,言笑晏晏。 游云开脸色一变,避开他们,拽着阿堇沿小路进了学校,边走边说:“那是凌柏的老婆吧?时尚圈的展子,路轲没事儿闲的请她干嘛!纯纯有大病!” 阿堇腿长,轻易就赶上游云开,闻言说:“你没听说吗,凌柏夫人是三山新一季的品牌大使,还没公布呢,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游云开舌桥不下:“三山疯了?这女的除了“凌柏夫人”的头衔,啥也没有,洛伦佐的秀她进都进不去,三山居然让她做品牌大使?三山真是完蛋了!” 阿堇说:“人家有凌柏这个大后台,想复出分分钟的事儿,以后凌柏的电影都用三山的服装团队,双赢,多好啊。” “这我倒是没想到。”游云开晃晃脑袋,带他进了展会楼,“不说她了,阿堇,你晚上有事儿吗?” “没有,怎么,要请我吃饭?” 看着阿堇笑眯眯的脸,游云开深感愧怍,但还是鼓起勇气:“展会完事儿了,我们还得收拾呢,可能顾不上你。” “没关系,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监护人。” 两人已到等候厅门前,游云开快跑两步,堵住前路,垂头弱气:“天黑得早,今天风大,回去晚太冷了,一个期末作业而已,没啥好看的……” 言尽于此,再装傻充愣就不知好歹了,阿堇早听出弦外之意,停驻原地,笑意微收:“有话就直说,你什么时候学得拐弯抹角的?” 游云开遂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是为了star catcher来的,我可以在开展前带你进去,你随便看,但开展了,你能不能就——就——” “就什么?” “——就早点回去啊?” 阿堇沉下脸:“关老师不许我来?” “他没这个意思,你们有点小误会嘛,找一天我做东,有什么说开就好了。” 阿堇冷笑一声,游云开无地自容,正要说什么缓和气氛,阿堇开口说:“既然不受欢迎,我就不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了,以后我们也不要联系了,祝你和关老师白头偕老。” “阿堇——” “你忙去吧,别跟着我。” “等等——” 游云开微信突然响了一声,低头一看,是关忻到了,让游云开接他。 第78章 游云开更急了,一把抓住阿堇,可每个字在嘴里炒了一遍,都不好出锅。阿堇瞥了眼游云开的手,青筋暴突,叹口气说:“洗手间在哪儿,我去趟洗手间就走,不会让关老师看到的。” 游云开诚恳地说:“这次算我欠你的,过后我给你赔罪,千万别说什么不再联系的话了。” 阿堇潦草地点点头,看不出当真与否,因展厅暂时封闭,他在游云开的指挥下绕了一圈,去到后台的洗手间。 目送走阿堇,游云开又紧忙去按电梯,间隙里回关忻的微信。电梯上来,门开,恰好跟凌柏夫人和路轲来个顶头碰。凌柏夫人对游云开记忆犹新——打她儿子的凶手——但没等她选拔出合适的表情,游云开理都不理她,一步跨进电梯,杳杳已远。 游云开焦头烂额:阿堇、凌柏夫人,随便拿出一个都能让关忻自闭一周,更别提双倍毒效。形势不妙,他好不容易才哄得他重新开颜,万不能大意失荆州。 游云开彳亍到了校门,关忻这次带了围巾,深蓝色,没戴帽子,应该是嫌挡视线,戴了与围巾同色的耳包,被压的额发打着卷软软垂在额前,衬得肤如凝脂,霓虹灯下无形软萌了几分。 游云开舔舔唇角,下腹饥饿之火撮聚,又被呼啸的冷风迎头吹散,咧嘴笑着跑过去:“你戴了这个围巾和耳包呀,早上怎么不告诉我,我和你戴一样的!” 关忻出行大多开车,没什么取暖的装备,游云开怀揣着那点儿小心思,置办了一堆情侣款,但关忻没戴全套的习惯,总是忘记。今天则想起要搭连霄的车复查,得坐地铁回来,于是捂了个严严实实。 关忻自然不会没事找事自讨苦吃,提也不提连霄,脱掉手套,捂住游云开红通通的耳朵:“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说着除下耳包,给他戴上,自己扣上羽绒服的连帽,“走吧。” 游云开不让他戴回右手手套,强硬地十指紧扣,揣进兜里。关忻有些顾忌,游云开说:“长夜寒天风又大,吹得人只能低头看路,我俩羽绒服都是黑色,学校路灯又暗,只要你别乱动,没人会发现的。” 他太坦然,莫名让人信赖。关忻果然不再挣动。游云开有预防针要给他打,故意带他绕了个远儿,说:“老婆,我跟你说个事儿啊,你别激动。” “嗯?” “凌柏他老婆也来了,路轲邀请的。” 关忻脚步一滞。 游云开竹筒倒豆子:“这女人签了三山新一季的品牌大使,好像是要为复出造势,上次在上海我也碰到她了,她想进洛伦佐的秀,被人拦了下来。洛伦佐不要的人,三山自降身价来接盘,太蹊跷了,难不成真认输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关忻看向游云开:“后悔放弃洛伦佐了?” “那还不至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我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来说,两颗星星之间差多少光年,看着都差不多。” 关忻将他的手攥的更实。游云开又说:“反正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见到凌柏老婆别太惊讶。” 关忻说:“我明白。”这里不是凌柏的别墅,把家长里短当主菜;他现在是游云开的男朋友,不能让他在老师同学面前丢脸跌份。 游云开放下心,内心祈祷着阿堇已经离去,拐弯进了直通展会楼的路,前方一阵兵荒马乱! 两人俱是一愣,放目远望,方才优雅得体的嘉宾们,此刻顶着烟熏的脸往外逃窜,如牛羊出栏。游云开心脏狂跳,随手拦住一个:“怎么了?怎么都跑出来了?” “展厅着火了!” “什么!” 惊惧化身野兽凶狠地捕获他!游云开胆颤魂飞,呼啸的风中浮荡着火气的焦苦,敦促着他启步前冲! 手心忽地抽离,空旷,冬风紧灌;关忻擦过他的肩膀,前所未有地放任恐慌,先行超人群出处跑去! “关忻!!” 游云开大吼一声,跟了上去。越近,焦苦越浓。他能看到了:展厅临窗,窗户洞开,风助火势,黑烟滚滚,火舌像蛇吐着信子,旋身狂舞,高歌进食的欢愉。 二人到了展会楼楼口,人群捂着口鼻鱼贯而出。游云开一把拉过关忻,大声说:“你去远点儿呆着,我把裙子救出来!” 关忻手掌发颤,大力推游云开个趔趄:“胡闹!你离远点!” 关忻身如棋盘走卒只进不退,推完就一猛子扎进火海!游云开目眦赤裂,毫不犹豫也跟着闯了进去! 人群基本疏散,楼道白墙上了层灰,两人一前一后奔向四楼展厅。火势逐层增猛,他们把碍事的厚重衣物脱掉,随手丢弃。 火从后台燃起,展厅通往后台的门开着,火焰长驱直入,一件燃烧的期末作业倒在窗边,眨眼蔓延窗帘。 star catcher在展厅中间位置,有展示柜的防护,尚且无碍,然而展示柜已在在高温中融化变形,关忻捂住口鼻,闷咳着去抢救展示柜,触手的刹那烫得烂红!游云开见状,脱下最后一件蔽体的t恤,垫上去隔热。 他这般火场中袒胸露怀无异找死!关忻顾不得裙子,气急:“把衣服给我穿回去!” 游云开哪里经历过火灾,全凭一股虎劲儿,只为救出裙子,没得章法。被关忻的怒喝吓了一跳,赶忙套回t恤。 周身热浪滔天,呼吸不畅,开着的门窗送进一缕凉风,火焰迎风更高,又吞噬了无数布料,向他们迅猛逼近! 怎么办! 游云开不知所措,突然发现随着展示柜的融化缩小,上端接缝处出现两块缺口!关忻也同时注意到了,热气辣着眼睛,两人垫着袖子,同时抠住缺口,发力扳开! 柜板果有松动,两人相视一笑,只要两人配合着同时使力,很快就能卸下这块板子,就能救出裙子!! 火势步步合围,两人争分夺秒,灰头土脸,汗如雨下。 突然游云开耳尖一动,听到后台传来气若游丝的一声:“救命……”伴随着有气无力的踹门声。 这声音——这声音——!! 关忻见他愣神儿,喘咳着,声音嘶哑:“云开,用力啊,马上就打开了!” 游云开口唇翕合:“阿堇……” 关忻紧锁着眉:“你说什么?” 游云开看看裙子,又看着关忻,慢慢松开了手。 关忻瞳孔紧缩:“游云开,你在干什么!” 游云开指向后台,面如土色:“阿堇在里面!阿堇还在里面啊!!” 关忻怔忪,时空仿佛凝固,他的手指还留在板子上,袖口松懈后缩,整片手掌烫出数个大大小小的水泡,浑若不觉。 周遭静谧如墓,唯有喘息相闻。 游云开步步后退,满面歉意:“那是条人命啊……” 说罢,扭头冲进火光深处。 关忻看着他的背影,热浪把他扭曲成飞蛾,奋不顾身地,飞入他火红的眼底。 展板已然松动,只要扳开——再用力几次扳开——很快—— 一颗火星飘进松动的空隙,滴落裙摆,如同回归银河的明星。 星火燎原。 第50章 纷乱而昏热的冬夜,他把自内而外的寒冷怪罪天气。天也是真的冷,燃烧的大火回不了春,恼羞成怒,天地蒸腾,空气肥厚,虚虚实实,曲曲折折。 凛冽冬风掺杂着焦苦,变得轻悠。世界按下了静音键,关忻身着烟熏的单衣,坐在校园的花坛上,任尔北风,一动不动,似在沉思,但这只是一种姿态,他的内里只余满腔空白的寒。 他看到游云开帮着医护人员把阿堇送进了救护车,然后来到他身前,嘴巴一张一合,急切地说着什么。他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什么反应才是恰当的。游云开搞来了一件学校的羽绒校服,披在关忻身上,布满伤口的手伸向他血肉模糊的手时,关忻条件反射地缩开,他还记得避免血液接触。 游云开难过又无措,破烂的t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味地说着什么,好像在叫他的名字,呼出的白雾袅袅成纱,却重如山峦,隔断在他们中间,模糊了彼此面孔。 匆匆赶到的班主任和导员指挥全班同学回教室集合点名,游云开置若罔闻,班长奉命强行把他拖走,他挣扎着,像被捕的小兽,朝着关忻呼喊,扑挠。 关忻起身,整齐羽绒服,将屏息的孤凄和迷离网罗在心底,没有给游云开一个眼神,向校门离去。他好像上岸的人鱼,生命的水渍在流离失所,逶迤来时路。 ——真是人鱼就好了,心安理得地潜伏水底,不必体验好不容易伸手扒到岸边,又被一个浪卷走的无力感。 回到车里,茫然地行驶着,在面临那座桥时,下意识地,他拐了弯。 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半年前,半年的美梦被剪掉,无缝衔接半年前,却居然是他潜意识的选择。无数悲伤细噬他的心胸,他紧绷着胸膛,僵硬得如一块盾牌,窃窃地抽动,一下又一下,一回又一回。 ………………………………………… 第79章 游云开从学校回来,在门口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深呼吸不知多少次,几乎把整个楼层的氧气抽干。寒冷肆虐鼻腔,刮下吸入的火灰,泛出铁锈味的甜腥。 还是要面对。 打开门,室内的气温并没比外面高多少,客厅窗户洞开,关忻站在窗前,仍穿着那件出入火场的单衣,衣摆猎猎,如一只错月的影,风轻轻一吹,就消散去。 游云开看到羽绒校服被随手搭在沙发上,上前关上了窗户。关忻转过身,两人四目相对。 时间还在继续,纵然他们都希望能像电影那样一下子跳到几年后,将此刻一笔带过,但现实是,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事件亲身经历,脉络分明,可是面对,仍感到纷纭难解。 总是年长者起头:“你有没有看过《勺子杀人狂》?” 游云开不明关忻如何突然说起身外之物的话题,只能诚实地摇头。 “讲的是一个男人受到诅咒,被一个杀手接连用勺子疯狂袭击的故事。”关忻说,“这是我看的最后一部短片,下一次看,就是跟你看《海曼》了。” 想起跟关忻一起看的《海边的曼彻斯特》,那也是他俩一起看的唯一一部电影,却没有看完。而没看完的原因—— “那个杀手如影随形,毫无弱点,无法摆脱,无法消灭,还很有原则,有刀不用,只用勺子。”关忻说,“当时看完,我觉得荒诞又可笑,就抛之脑后了;可就在刚才,这部短片突然出现在大脑里,十多年后,我才读懂主角的绝望。” 杀手即生活,出生即诅咒。 疼痛微小,无休无止,倾诉都像矫情,它是为你一个人打造的专属地狱,孤独,孤立无援,然后是无尽的绝望。 ——当勺子终于敲断,男主燃起了新生的希望。 然后。 ——杀手拉开上衣拉链,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勺子。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深深的,无尽的,绝望。 燃烧的礼裙,正如杀手拉开了拉链。接下来还有一脑门子官司等着他,时间紧俏,却还要拨出一点来悲哀。 “关忻……” 关忻话锋陡转:“他为什么会在?” 游云开立时明白“他”指代“阿堇”,忙说:“我没有邀请他,是他自己来的。” “他自己来的,然后你把他带进了学校,”关忻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能扎穿游云开的身体,“我说过,他来了你也不许带他进去,我不想在现场看到他。” 游云开闭上眼,深深呼吸,克制狂乱跳动的心脏,哑声说:“是我心存侥幸,想着开展之前让他看完,好把他打发走,不算太得罪人。” 关忻胸口起伏,手掌发颤。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华堇……妈妈的裙子就不会…… “他为什么要在那里……” 游云开咬了咬下唇,说:“老婆,我救他不是因为他是阿堇,而是因为他是一个人,换成任何人——就算是陌生人——就算是路轲,我也会去救的!即便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而且我知道,如果当时只有你在,听到有人呼救,你也会去救人的。” 对,是这个道理,无比正确。承载了他精神生命的裙子说到底就是件旧裙子,怎么比得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人是活生生的,游云开无悔,也无迟疑。 可他的痛苦也是活生生的,还会吃人。 关忻的目光深邃而空洞,一如窗外的夜: “我们分手吧。” 游云开猛地抬眼,如一跤跌落深渊,手指顽抗地扒着悬崖,慌乱地:“不,你状态不好,我不会当真的。” “那他为什么要在那里!!”关忻崩溃嘶吼,“所有人——所有人都能及时跑出来,怎么就他跑不出来?火是从后台起的,他一个看展的,没事儿去后台干什么!!你说啊,你说啊!!”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急怒交加,关忻抄起手边的花盆,朝游云开砸去。游云开一动没动,花盆偏了航线,碎裂在游云开脚边,只让他的小腿挨了剐蹭。 游云开嘴唇咬出了血,眼中闪烁慌张。所有的怨怒统统调头,向关忻袭来:是,游云开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告诉他,他如何知道? 最后一点气力抽离躯壳,关忻把着窗台,碾破了掌心的水泡和伤口,身体的疼痛解救了精神,背过身看向窗外:“你走吧。” “我走可以,但先说好,我们不是分手。” “有区别吗?” “当时那种情况,我不能放任他去死啊!”游云开心急如焚,他眷顾教条赋予的善良,却葬送计划中的未来——关忻离去,他还在,却也不在了,语气忽地柔软,恳求,“不要分手。” 关忻不堪重负地闭上眼,他曾对连霄说,他欣赏游云开不经意的高贵,可这份高贵好残忍。最残忍的是,它无可指摘。 “我现在一看到你,就会想起裙子燃烧的样子,”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到麻木,“是从裙摆烧起来的,刚开始是一颗火星,烫出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洞,用手一搓,或者用脚一踩,就能熄灭,但是那块挡板质量太好了,我一个人扳不开,缝隙很窄,手伸不进去,那个洞越扩越大,火很旺了,我着急,推到了展柜,用脚去踹,却令更多完好的布料蹭到火上去,轰的一下,裙子变成了火。 关忻回过头,极轻的一顾,“你去救人是对的,我不怪你。我甚至依然爱你,但我不能喜欢你了,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游云开噙着泪,哽咽,“我们说好的,吵架归吵架,吵不散的。” “你没错,吵什么?我是在跟你分手。” “你说的都是气话,不是认真的,”游云开慌忙去拽关忻的手,这样的关忻忽隐忽现,切实抓在手里才放心,“老婆,别离开我……” 他不知该怎样做才能挽回,只能一遍遍地重复“不要”和“别走”。关忻没有让他碰到哪怕一片衣角,擦肩走到五斗橱边,拉开抽屉,拿出他送给游云开的剪刀,又打开相框,取出他送的sb签名明信片。 游云开茫然地看着他的举动。 关忻张开剪刀,把明信片卡进刀刃,剪了下去。 “不要——!!!” 游云开利刀割肉般,哭喊着上前抢夺剪刀;关忻向后躲开,刀刃划破了游云开细腻的脸颊,不深,却长,血珠霎时涌出皮肤,争先恐后;关忻没半点停顿,专注手起刀落,碎片雪花纷扬,压弯了游云开的腰。 游云开跪在地上,搂着残片,泪水洒落,洇晕黄旧的黑色字迹,细长的线条张牙舞爪地蔓爬四面八方,和他一样慌张彷徨。 关忻垂眸看着他,像寺庙中的老佛像,在上的,冷漠的。 游云开伏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似在祈祷。 关忻又拿出药箱,先用纱布裹缠了自己的手,确认不会有血渗出,然后拿出棉签和碘伏,蹲在游云开身前,抬起他的脸。 泪水冲淡了血色,胭脂一样,糊乱少年的容颜。关忻细致地清理了伤口,拨开游云开黏在脸侧的头发,望进他的眼睛说:“我是认真的,我们分手吧。” 游云开攥紧了手中的碎片,为了这张明信片,关忻煞费苦心,而今利落地剪了个粉碎,这不是剪了一张卡片,而是剪他,伸进嘴巴,从咽喉一路剪到肚子,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他让他的爱沾上他的血。 “不留你了。” 说完,转身回了书房,关门。 游云开看着泪水中颤动的门,他知道,关忻此夜无眠。 关忻坐在书房里,不一会儿,听到了游云开离去的关门声。 瞬间颓然。疲惫在他体内呼啸回荡。他抬起轻轻抖动的手,他的血没有从内里渗透,却被游云开的泪,湿透了一层又一层。 窗外朝霞撕裂天空,一如大火的余韵。 屋里屋外,呵气成霜。 -------------------- 大家小年快乐~ 第51章 城市陆陆续续醒来。 新生的太阳粉饰昨夜的烧痕,晨光挎着喧闹不请自来,宾至如归,反将关忻这个主人撵出了书房。 东升的阳光还没照顾到客厅,恰成全他的心境与之阴阳陌路。客厅的地面没了碎纸屑,看来都被游云开捡走了。 关忻五味杂陈。情势危殆,一夜颓丧足够奢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善后。正想到这里,电话催命似的响起,关忻揉按太阳穴,瞥了眼屏幕,不敢耽搁地接通:“白姨。” “怎么回事儿!”白姨风风火火直截了当,“我刚起来听会儿新闻,你妈的裙子被烧了?!” 白姨急疯了,不顾婉转,直挺挺往关忻心头插刀;关忻勉定心神:“是。” “诶呀,你这,诶!”白姨磕巴完,说,“你在家别动,我一会儿过去!” “您今天还得上班呢,我去电视台附近,咱们找个咖啡店说。” 第80章 “上个屁的班,我哪还有心思上班!”白姨气得直爆粗口,“你以为仅仅是给洛伦佐个交代吗,网络时代没有秘密,很快全国——全球都会知道,你肯借裙子是因为那个学校有你的小男朋友!你跟连霄不清不楚了这么多年,现在又冒出个游云开,你是生怕大家过得太闲没瓜吃是不是!” 关忻打了个激灵,他光顾着悲伤,忘了游云开即将面临风暴——真用显微镜批判,他们屁股都不干净,比如明文规定了退赛要支付违约金、成绩作废,但因关忻“暗箱操作”,游云开不仅没有支付,还保留了复赛成绩;这么“硬”的关系,以网友们的联想力,会质疑游云开初赛和复赛成绩的真实性,从此以后,游云开获得的一切成绩奖项,都跟“清白”沾不上边。 ——游云开一意孤行秉承的“清白”原则,反令他污浊。 真相真相,什么是真相,人们愿意相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相。六子肚子里究竟几碗粉,除了六子,没人真正在乎。 比起被娱乐被八卦,这才是关忻最恐惧的事情。 “你在家等我,我一会儿就到!” 挂下电话,关忻心慌意乱,去洗手间洗漱干净,冷静头脑,准备一会儿和白姨思考对策。这时电话又响了,抓过一看是连霄,关忻实在没心情应付他,但人家在他“遭难”时忙前忙后,不好拒绝得太生硬,便挂断了电话,紧接着发了个微信:忙,晚上说。 对面秒回了个“好”。 ………………………………………… 白姨刚出电梯,差点被蜷缩在门口的游云开绊了一跤。 昨晚游云开出了家门,弃犬一样可怜巴巴屈坐在门口,拼着稀碎的明信片,不敢出声,怕关忻听到动静撵他;拼了好几次,熟门熟路了,小心翼翼地收起纸片,抱着膝盖默默啜泣了一宿,又冷又困,脑袋一点一点的,醒不来又睡不着,直到被白姨踢了一脚。 白姨“诶呦”一声,险些跌倒,游云开跳起来扶住她。 白姨定定神:“大冷天儿你怎么在这儿呆着?” 游云开泫然,无声胜有声。白姨冰雪聪明,霎时了然,刚要说什么,关忻听到外面声音,过来给她开门,游云开忙躲去了电梯间,没让关忻看到。 关忻说:“白姨,没事吧?” 白姨欲言又止,眼神直往电梯间飘;关忻顺势看去,心眸皆暗,佯作不知,把白姨请进门来,给她倒了杯温水。这个时候,谁也没心思泡茶。 白姨喝了一口,开门见山:“来的路上我跟洛伦佐的助理通话了,事情不能挽回,当务之急是摆出态度,看看有没有什么方式,能缓解你的经济压力。” 关忻闻弦知意,面露为难:“我也希望能当面谈,但我没有美签……” “傻孩子,你忘了?洛伦佐现在在新加坡坐镇比赛呢,他打算在新加坡成立第二个亚洲区工作室,主要负责东南亚业务,以此做跳板连接南半球。”白姨说,“你护照没过期就行,等他助理约好时间,我们立刻订票,去趟新加坡。” 关忻点点头。白姨又说:“不过,得做好两手准备,你妈给你留的急用金够不够?” 关忻说:“绰绰有余,”言及此,把一早上思考的结果和盘托出:“我打算让银行出具‘急用金证明’,抵押给洛伦佐,希望能延期四年,中间产生的利息可以商榷。” 四年后他三十五岁,就能绕过凌柏,自主取用了。 白姨说:“是个野路子,我们可以先打这张牌。但star catcher被烧影响深远,对洛伦佐品牌是个沉重打击,这种国际大牌,不是靠一针一线卖衣服赚钱,而是资本游戏,靠金融靠股票,而你,”严肃地看向关忻,“你的娱乐价值不可估量。洛伦佐不差你这点违约金,但品牌永远缺话题,现在主动权在他手里,如果你不能履行合同,那万一他让你配合做一些隐性宣传,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关忻醍醐灌顶:star catcher是洛伦佐的立足招牌,招牌毁了,若要稳住资方,转危为安,“凌月明”可谓是天降神器。他身兼“关雎独子”“star catcher拥有者”“亚洲区代言人连霄追求者”“他、连霄、游云开三角恋大赏”……这头衔buff快赶上游云开给他科普的那个龙妈了,只要他出镜,绝对能帮洛伦佐赚足眼球,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他已是被聚光灯汹涌淹没的尸骨,连霄则驾驭其上乘风破浪,但是游云开——他不能把游云开赊给流量做棋子。 “付清违约金是我们的底牌,”白姨叹了口气,死马当活马医,“去找凌柏好好谈一谈吧,毕竟是父子……” 关忻默不作声,“角膜争夺战”堵死了回转余地,凌柏不落井下石就是大慈大悲。 但他还是得去一趟别墅——那棵水杉,那只盒子。 …………………………………… 游云开会来事儿,下楼买了早点,等白姨出来,借着送早餐的名头,赖上了白姨的车,嗒焉丧气地问:“白姨,关忻还好吗?” 白姨吃人嘴短,看他实在可怜,心头一软:“你还问他,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小脏狗儿似的。” ——她想说丧家犬,但听着不吉利,生生咽了回去。 游云开应景儿地抹了把脸,脸上全是咸泪渍出的红印,浅浅的伤口冷风一吹,火燎似的疼。白姨把自己的润肤霜给他,游云开边涂边说:“他要跟我分手,我哪还顾得了形象。白姨,你们都说什么了,他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白姨忍不住吐槽:“他忙都忙不过来,哪来的时间生气?” 游云开呆着脸问:“他忙什么?” 白姨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无辜得让人火大,斟酌着说:“单纯是裙子被烧的话,那是天灾,不可抗力,忻忻不至于跟你提分手,你都干啥了?” 游云开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吐了个痛快;白姨听完一筹莫展,捏着鼻梁长吁短叹:“你俩啊、你俩呀……气死个人!” 游云开说:“白姨,我脑汁都绞尽了,真不知道咋办了,您帮帮我。” 白姨乜他一眼,深思熟虑,半晌放过鼻梁,直视他:“云开,白姨只问你一句话,你能为忻忻做到什么程度?” 游云开说:“我不知道什么程度,我只知道他不在了,活着挺没意思的。” “什么生啊死啊的,太缥缈,我还说我要是中两个亿全捐出来呢,”白姨不屑,“我就问你,如果关忻现在背了七百五十万的债,跟他在一起就得还债,你还跟他吗?” 游云开莫名其妙:“买新沙发我俩还得一人出一半呢,债怎么就成他一个人的了?” 他这话把白姨整懵了:“那是债,你懂不懂什么叫债啊!” “我懂啊,欠的钱啊,”游云开后知后觉,“他欠钱了?借高利贷了?!” 白姨被噎得干瞪眼。 “他不赌不嫖的,借高利贷,一定是急用钱!诶呀这家伙,缺钱宁可借高利贷,居然都不跟我说!!” 游云开信以为真,开了车门就要上楼,被白姨一把拉回来:“你这孩子,怎么听风就是雨!” “您不是说他欠高利贷了吗!” “我哪个字儿说他欠高利贷了!” “您刚说的呀,不七百五十万吗!” 白姨脑仁疼,又气又笑:“不是高利贷,”笑容收敛,“不过,的确是七百五十万。” “他哪儿欠的这么多钱?哦——是不是因为欠钱了,不想拖累我,跟我分手?这个傻瓜!我怎么可能抛下他不管呢!” “你少看点烂剧吧!”白姨忍无可忍,戳他脑门儿,“他欠这么多钱,还不是怪你!” 游云开拔剑四顾心茫然,抻长了脖子接连追问,白姨无可奈何,带着一丝隐秘的快意,事无巨细地告知了他。 游云开听完,蓄满泪花,嘴巴扁成开水壶,懊恼自责心疼辫三股辫儿似的难舍难分:“我真是个大傻子,居然相信天下会有免费的午餐!他背的是我的债啊……” 白姨说:“我刚才问你那么多,就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你这么年轻,应该去享受花花世界,而不是被压力套牢。所以,即便你的反应超乎我的预料,但我依然不信,说很容易,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行,做到却需要时间来证明。你可能不明白七百五十万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你要在最好的年纪里省吃俭用,别的同学红尘作伴潇潇洒洒,买车买房买全球,每天都新鲜,而你,得掰着手指头过日子,重复着千篇一律的生活,能陪着你的,只有一个关忻。” 游云开说:“我小时候只有一个奥特曼,不是我妈不给我买玩具,是我只要他一个,我从不羡慕集齐了所有奥特曼的小伙伴,因为在我心里,我的奥特曼最厉害,谁都比不上他,他旧了,后来还断了一条腿,我用502给他粘上了,其实他断几条腿我都喜欢他,给他粘上,是怕他疼。我妈说这叫念旧,我不觉得他旧,即便每天跟他做同一件事,但每天是不同的,天气不同、说的话不同、吃的饭不同、画的稿子每条线都不可能相同,怎么会不新鲜呢?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你不能因为它们都叫树叶,就不觉得他们新鲜。” 第81章 白姨呆如木鸡,仿佛受到了灵魂的洗礼,半晌,负隅顽抗,语重心长:“你现在很爱他,可爱到最后不是风花雪月,是柴米油盐,你的奥特曼不用吃饭,不会跟你产生矛盾……” “白姨,您以为我现在跟关忻每天都在风花雪月吗?”游云开摇头,“我们在过日子,今天晚上吃什么,明天酱油没了要去买,后天水龙头不出水了,研究不明白,得叫师傅上门维修……每天过得很具体。我们当然会有矛盾,前天刚吵了一架,但更多时候,我们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一看见对方,立刻就松弛了,哭也好笑也好,哄人也好骂人也好,都有了安心的去处。” “跟着他,以后可要吃苦。” “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反倒是关忻,他生来就是小王子,我却让他吃苦了……”游云开难受得话都说不利索,“star catcher是他最爱的妈妈的,他却接受了将来会有别的女人穿上这条裙子,只为了换一个不值钱的我。白姨,别说七百五十万,十个七百五十万,我都还得甘之如饴……钱有还完的一天,但关忻的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还不完也好,下辈子接着还,他还是我老婆。” “你想的太天真了,”白姨摇头叹气,忽而又笑了,“但谁没有荒唐又傻帽的时候呢,能为爱撞得头破血流的机会,也不是谁都能遇到的。” 游云开眼睛亮了起来。 “前因后果都告诉你了,忻忻接下来要去找凌柏,你——自己看着办吧。” 游云开破涕为笑。 ……………………………………………………………… 送走白姨,游云开蹲在小区四面漏风的凉亭里守株待“关”。这两天气温回暖,白天能到零上,但在室外时间长了,仍冻得嘶嘶哈哈,缩脖端腔,鼻子红得像雪人。 天擦黑,终于看到关忻开车出门。 游云开冒出头,吸吸鼻子。皇天不负有心人,虽然不确定关忻一定是去别墅找凌柏,但秉着“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的原则,游云开叫了辆车,去了别墅。 第52章 游云开没大咧咧直接在别墅门口下车,他还记得自己上了小区的黑名单。让司机师傅停在主干道上,步行几百米,远远地看见了关忻停在路边的车。 游云开心中一松又一定,上前透过车窗往里窥探,没人,看来关忻已经进去了。他裹紧衣帽,戴上口罩,耐住性子潜伏暗处,只留一双眼睛警惕站岗。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等来一辆车进小区,游云开矮下身子,借着车身的掩护,飞快按下入园密码,进入园区后装作若无其事,走在小路上,屏息贯注打探身后动静。 确定没有保安追逐,游云开松了口气,举目辨别了大概方向,朝凌柏的别墅走去,没两步刚拐个弯,只见枯枝纵横的湖边,一片高大的水杉层林尽染,红如焰腾,与低矮长青的松柏交相辉映,为冬季单调的湖水穿红着绿,增色添彩。林子里影影绰绰好多人,极是热闹,分不清都是谁,只能从服装判断有两个保安;定睛再一瞧,被围在中间的可不就是关忻! 关忻背靠水杉树,迎面的凌柏罕见地带着湿房镜——游云开在眼科医院见过,用来治疗干眼症的——嘴巴在动,游云开竖起耳朵,听到他说:“……那条裙子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拿走了,结果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妈遗物的?!” 真他妈哪壶不开提哪壶!游云开暗骂一声,向着人群脚步直转,待近了,看到关忻身后的水杉下,冻土开膛破肚;视线又落到关忻微颤的指尖,指甲缝里通红纳垢,游云开立时明白关忻的目的,敢情关忻就没打算跟凌柏“好好聊”! 那厢又传来凌柏的高声:“……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地底下埋的啥?你还想拿走,你好意思吗!什么东西落你手里能有好下场?连人在你身边都没有善终的!你放过你妈吧,行吗,她都死了,就让她安安生生的死吧,别让她操心了!” 几句话仿佛丢了个炸弹,游云开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花,冲锋陷阵地上前,恨不得缝上凌柏的破嘴——撕烂也行! 关忻不语,双眸冷如黑冰,不卑不亢,反衬的凌柏如跳梁小丑。凌柏几拳全打在棉花上,恼羞成怒,高高扬起巴掌:“当初死的怎么就不是你——” 扇到半路,突地杀出个游云开将凌柏直挺挺撞到在地,湿房镜飞了出去,紧接着两个大逼兜送凌柏个眼冒金星!场面混乱不堪,游云开很快被保安架开,还不忘往凌柏身上多踢两脚:“你动他一个试试!我他妈弄死你!!” 凌柏的双胞胎扑上去扶起父亲,其中一个——游云开分不清谁是谁——横眉竖目的指他:“你敢打我爸!” 游云开一听更加上头,连踢带踹,差一点就挣脱桎梏:“我他妈不仅打你爸,我他妈还打你呢!” “诶,别乱动,再动报警了啊!” 保安无奈地尽职尽责,一天天钱难挣屎难吃,因着保密协议,满肚子八卦无处可诉。忽地手臂一紧,游云开回头,关忻漠然地抓住了他,将他带离保安的控制。 游云开反客为主紧紧抱住关忻,想起公共场合,关忻脸皮儿又薄,遂不舍地松开,心疼地上下打量:“没事儿吧,他们有没有动你?” 关忻没理会,拂开他的手,上前捡起湿房镜,递给凌柏。 凌柏刚做完手术,右眼模糊,左眼被扇得斗转星移,送到眼巴前儿的东西,仍朦朦胧胧辨不明距离;跟游云开呛呛的少年警惕地看着关忻,劈手夺过眼镜,塞到凌柏手里。 等凌柏戴好,关忻荒谬的笑了一下:“认识你三十多年,咱俩头一次想到了一块儿。” 意识到关忻的意思,游云开面露惊惶,欲言又止;凌柏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沾染的泥土,面色复杂地看向关忻。 关忻心平气和地回视:“你这么自私自利的人,我妈死的时候安不安生,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也跟你没有关系;你只管记着,我再怎么扑腾,我妈最爱的都是我,不是你。” 凌柏气得嘴唇发紫,浑身直哆嗦,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补上了被打断的巴掌。 “凌柏!!” 游云开冲了个猛,被保安眼疾手快制住。双胞胎中横眉竖目的那个狠狠瞪了游云开一眼,一直不作声的那个则拉住了凌柏的胳膊,用劝解的语气叫了一声:“爸!” 另一个转过瞪圆的桃花眼:“哥,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哥哥——凌云顶——径自对凌柏说:“爸,外面风大,你的眼睛还得上药呢,别感染了,我们回去吧。”又转头,眼睛在关忻和游云开之间游走两遍,“你们也快走吧。”顿了顿,目光定在关忻脸上,“以后不要来这里,爸身体不好,看到你又要生气好几天。” 凌云端搭腔:“对啊,然后累的就是我妈,我们都心疼死了,诶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又没妈。” 游云开反唇相讥:“你有妈也没见你说人话啊!” “你、你——!!” 凌云端气到结巴,游云开伸出舌头“略略略”,菜鸡互啄。关忻回头瞥了游云开一眼,游云开立马闭上嘴,不忘哼一声。 关忻对凌柏说:“风大,回去吧,万一感染了引发排异,又要重新换角膜,别人得一只角膜没你那么容易,你也给别人留条活路。” 千仇万恨涌上心头,凌柏脸色铁青,嘴唇止不住抖嗦,如同濒死前的回光返照,把诅咒一鼓作气地吐尽:“你妈裙子烧了就是你的报应,孽障!!你妈你都留不住,你妈的东西你还想留住?”指向大门口,“带上你的姘头给我滚,再敢来,我立刻报警!!” 关忻垂眸,眷恋地看了眼脚边刨了一点的土坑,风过水杉,如水潺潺,这么会儿功夫,满地落红,掩盖了污浊的泥地。 比起带走盒子,他更想跟妈妈说说话。说什么没想好,但不外乎一句“对不起”。 红叶摇曳,如摆手道别。关忻不再逞口舌之快,轻扯嘴角,露出一抹讽笑,转身瞄了眼游云开,然后大步而去。 游云开朝那一家子甩个白眼,亦步亦趋追上关忻:“老婆,那个盒子咱们半夜再来挖,一定碰不上他们。” 关忻目不斜视。磨成的茧,增生一样丑陋,却是自内订制的、最坚实的盾牌,经过千磨万击,每一寸的厚薄都有来历,都有道理。是以他的情绪不会再被凌柏左右,唯有冤家路窄的郁闷——连着几次过来都碰上他,老头子怎么就这么爱溜达! 游云开自找话题:“凌柏换角膜了?是不是跟你辞职有关系?”关忻仍不语,游云开心浮气躁,撅起嘴巴,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二人已出大门,三两步到了车前。听到游云开诘责,关忻转过身:“你不该来的。” 游云开眼眶微湿:“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关忻轻轻叹气:“我们已经分手了,我的事儿,你不要参合。” 第82章 游云开咬着嘴唇,半气半心疼:“那是你的事儿吗,归根结底还不是我惹出来的麻烦!你什么都自己憋着,那要我有什么用?我不是你的宠物,全得靠你擦屁股,我是你男朋友,好事坏事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解决。” 关忻心如死水,游云开像一股清风,漾起水面层层涟漪,但风过,又恢复一片死寂。 游云开心一横:“我什么都知道了!” 关忻呼吸轻微颠簸,眼睫眨快了两下,水面泛起波浪,不及他应声,游云开又说:“但我想听你亲口跟我坦白。” 游云开目光灼灼。关忻深深看他一眼,然后推开他,坐进车里,锁上门窗,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后视镜中,游云开直跳脚。 关忻收回眼,专注前路。 有什么好坦白的?过日子不就是这样,能躲就躲,躲不过就受着。 ………………………………………… 游云开无限凄酸。关忻伤在要害,闭了蚌壳,死敲不开;他空忙一场,定要再接再厉,可蛮干不成,得巧劲儿突破。 思潮辘轳千百转回。游云开绕着小区外墙,一路走到二期的楼盘,尽是洋房和高层。游云开灵机一动,找到地下停车场入口,确认了方位,在附近找了家咖啡厅坐到打烊,趁着夜色,溜进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到一层,出单元门,进入了小区! 一路未惊动任何人。此时更深夜阑,灯火疏落,游云开摸索大致方向,左拐右绕,还真回到了别墅区配套的花园。看着越来越熟悉的景色,游云开加快脚步,几乎跑了起来,他看见了湖岸,岸边是一片松柏,再前面,就是火烧冬天的水杉林! 他美滋滋地想,只要把盒子挖出来,交给关忻,关忻一定会高兴起来的!然后他就挑明违约金的事情——他盘算着,自己名下还有一套爸妈给他准备的婚房,卖是卖不成,大张旗鼓会被爸妈发现,但跟银行抵押贷款,还是能贷出个一百来万,虽然九牛一毛,但总能一解燃眉之急,剩下的再想办法,关键是先得让关忻理他! 想到这里,几乎稳操胜券。游云开脚步轻快,踩上泥雪,穿梭林间,抄近路直奔湖边的那棵水杉树。 快到时,却见树边一站一蹲两个人影,蹲着的那个说:“哥,愣着干嘛,挖呀,你就不好奇这底下埋了啥吗?” 站着的那个抱着双臂,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无聊,玩够了赶紧回去,我都困了。” “想快点回去就帮我挖!” 站着的那个无奈地叹口气,蹲了下去。 游云开暴跳如雷,冲出丛丛掩映,大喝:“住手!” 双胞胎吓了一跳,齐齐抬头,见是游云开,右边那个咧开嘴,饶有兴致地挥挥手中锈迹斑斑的小铁盒:“你说晚了,”拍拍屁股站起来,“想要啊?” “是你的吗你就拿!给我!!” “诶~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你叫它一声,它应你我就给你。” 游云开怒不可遏,废话无用,上前抢夺,两人绕着林子蹽了一大圈,弟弟凌云端把铁盒抛给哥哥:“哥,接着!” 凌云顶袖手抱臂,淡漠地侧身,任由铁盒划过长长的抛物线,掉在湖面上! 深冬,湖面结冰,但白日零上,化冻又上冻,冰层薄如蝉翼,担住一只铁盒已是极限,担不住更重的物件。 凌云端作势埋怨:“哥,我还没看里面啥玩意儿呢,你咋没接住呢!” 凌云顶说:“能回家了吗?” 凌云端遗憾地叹口气,转身看了看呆愣的游云开,耸耸肩膀,没趣地说:“看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你看,他都没下去捡。” 凌云顶斜他一眼:“少说两句,别太过分了。” 两人肩并肩离开,独余游云开在原地。寒风忽忽,茫茫树林,湖面幽黑如渊。游云开揉揉鼻子,打开手机电筒,细细的光线不出几步就被黑暗吃得一干二净。 游云开举着手机,小心翼翼来到岸边,总算照到铁盒的身影;开着手电对准铁盒的位置,把手机卡在石缝间,游云开摸着石头,伸脚慢慢探向湖面。 双脚刚刚踩实,就听脚下发出“咔咔”冰裂的声音。游云开心跳漏了好几拍,仰头深深吸进满腔凉气,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一步步朝目标挪去。 越到中央,越感到冰块沉浮,目光丈量与盒子的距离,差不多时,慢慢矮下身子探够,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盒,游云开心中一喜,身体前倾—— 脚下猛地一沉!扑通一声,薄冰碎裂,游云开掉进冰湖中,懵头懵脑地呛了口水!冰冷刺骨,提神醒脑,双手下意识去扒身边的硬物,却像掰脆饼似的,冰层以他为圆心,裂成块块碎片,铁盒顺着裂缝坠入水中! 游云开魂飞魄散,只剩一个念头!他紧盯着铁盒,憋住气扎进水里,黑暗中无头苍蝇似的,凭着刻舟求剑的本事,把冰水翻来覆去扒了个遍,功夫不负有心人,真教他抓住了铁盒! 游云开心头一松,寒冷突袭,骨头缝针扎似的钻心疼,顺着光亮,粘皮带骨地朝岸边爬去。上了岸的瞬间脱力摊地,气喘如雷,全身结出一层冰碴,浑身冒着白气,像根刚逃出冰柜的冰棍。 胃痛冰冻,阵阵紧缩,游云开难受地蜷起身体,侧头吐了两次,仍不忘把铁盒紧紧拥在心口,如同拥住与关忻的未来。 缓过气,坐起身,冻得红肿的手颤抖着,迫不及待地去扣盒盖,又望而却步。他感觉不是在打开盒盖,而是在拆除炸弹,开与不开便是红蓝线,但终归要剪断一根。 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后果,几乎令他喘不丧气——但很快,英雄扼腕般,打开了盒盖! ——怔怔掉下泪来。 盒中层叠的纸条浸泡水中,字迹烂成墨团,紧密潢在一起,像一方威士忌中的冰块,浮着一层晃晃悠悠的光。 一滴冰冷的眼泪电流似的兑入其中,引爆轰鸣,一如关忻眼睁睁看着礼裙在眼前燃烧殆尽的心境。 游云开双手缓缓垂落,颓然摊靠树根,透过纵横枝丫,仰望破碎的明月。 若将手中盒水一饮而尽,便能一醉方休多好,他的醉乡里,关忻笑意如初。 雪虐风饕。 游云开浑身颤抖,缩成一团,他拿过手机,打开微信,泪流满面中按下语音通话。 ………………………………………… 关忻一无所获地行驶在回家路上,半途接到白姨电话,打了转向去到她家,与路轲一起商定公关文案。路轲话里话外把过失都推到游云开头上,最后白姨火了,两个年过半百、在业内举足轻重的老前辈拍桌子踹凳子,要不是关忻和暖暖拦着,俩人都得伤筋动骨。 结局在白姨的一句“这事儿你不担责,以后你还想办展?谁敢来!”中完胜,路轲不甘,却莫可奈何。 大局落定后,关忻掂着沉沉的心事回到家,刚出电梯,抬眼愣了愣。 徘徊走廊的连霄朝他笑笑:“你说晚上给我电话,我实在等不及,就过来了。” 关忻掏钥匙开门,请他进门:“什么时候到的?” “没等多久。” 实在猝不及防,关忻有些手足无措,问:“吃饭了吗?” “你呢?” “……吃过了。” 关忻撒个谎,不是很想留连霄太久。 连霄善解人意:“我也吃过了,过来就是问问你什么情况。洛伦佐最会趁火打劫,star catcher没了,你得赔他多少?” 连霄和游云开,唯二见过他狼狈的人,但真把脆弱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他还是做不到那份从容。 “能解决。” “月明,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的够多了。” “那你要怎么办?卖房子卖地,还是去求凌柏?”连霄直中靶心,见关忻骤变难看的脸色,和软语气,“还是跟我开口更容易些吧?” 关忻说:“你就这么笃定我拿不出这笔钱?” “star catcher可比退赛的游云开值钱多了,”连霄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拿捏,“月明,别逞强了,除了我,你还能向谁开口呢?” 关忻凝视他许久,忽地笑了:“我一个眼科大夫,治了成千上万只眼睛,到头来,我才是最瞎的。” 连霄脸色阵青阵白:“话糙理不糙,我是让你早点儿看清形势,逞强只能安慰你的自尊,但光靠自尊可过不了日子。” “好,我跟你借,一共七百五十万人民币。” 连霄克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没问题,但这么多,过银行也得好几天,你别急……” 关忻淡笑着,嘴角挂着一丝自嘲:“无功不受禄,这么大个数,得打个欠条吧?” “月明,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身上哪里值七百五十万?”关忻说,“你想让我跟你坦诚,就要用你的坦诚来换,在我身上投资这么多,想得到什么回报?” 连霄伤心又气愤:“在你心里,我就是个趁火打劫的强盗?你根本心知肚明,我无非想要你爱我。” 第83章 “爱你,然后呢,想让爱你的我为你做什么?” “你——” 关忻轻叹:“连霄,我们太了解对方了,爱在你的人生中排不上号,除非它的赠品足够有用;而我,虽然这么说很可悲,但活到现在,除了我妈和云开,没人爱过我,恰好我也爱他们,愿意为他们倾尽所有。” 连霄低声下气:“人是会变的,我也爱你啊……” “从你能联手华堇的做法,我就知道你还是当年那个连霄,你想讨好谁,的确没人能逃得过,但我做过脱敏治疗,代价很大,但如今看来很值,”关忻说,“我感谢你,去上海的机票、借我的西装,还有……医院,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我也会帮你,不过,我得说清楚,我不是十五年前那个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了,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面子,帮不了你的事业,甚至因为以前那些丑闻,还会给你带来负面影响,这些你心里应该有本账。” 非也,正如白姨的担忧:只要他一天还是关雎之子,他的娱乐价值就如海水不可斗量,但关忻刻意矮化自我,目的就是断绝连霄攀附母亲的可能——曾经连霄容忍他越界,无不是看他的“身份”,而当他没有了价值,连霄就毫不犹豫投奔了alex,这些关忻早就懂得,只是不愿承认,不敢深思——连霄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用太直白,点到即止,都存体面。 连霄强笑着说:“我是来帮你的,你扯这么远。七百五十万,我记着了,回头我让会计拢个账——” “连霄,扯这么远,意思就是,谢谢,不用了。” 连霄刚要说什么,关忻的电话突然响起。连霄住了口,关忻拿过手机,看到闪烁的人名,心头一跳,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接了起来:“晓瑜?” ……………………………………………… 湿漉漉的游云开怀抱着湿漉漉的铁盒,躲在冬夜的墙角下,泪水早已风干,心如枯槁,大脑放空,茫然地看着街道上车来车往。 他从湖里捞铁盒上岸,不知所措,拿起电话打给了他姐池晓瑜,哭了一溜十三招,说他没老婆了;池晓瑜此刻不在北京,心焦火燎,问清了他的所在,叮嘱他去大门口老实待着,转而给关忻去了电话。 游云开靠坐围墙,一蹶不振。一辆车缓缓在他面前停下。 关忻按下副驾驶的车窗,唤他:“上车。” 游云开的眼神有了聚点,不可思议地揉揉眼睛;关忻职业病发作,攒起眉头,忍不住说:“别揉眼睛!” 真是关忻!游云开生怕他跑了,连滚带爬呲溜进车,暖风瞬间苏醒了知觉,张开双臂要抱,可又想到身上全是脏冰,收回手臂,留下两只眼睛粘在关忻脸上一眨不眨,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老婆……” 无数情绪,百转千回。 关忻不知该说什么,他刚才以为墙角堆着一袋垃圾,差点开过;等游云开上了车,一股阴干的腥臭扑鼻而来,让人皱眉;但看他惨白的脸还有头发上结的冰绺子,又心生痛忍。 “你都干什么了,搞成这个样子?” 一句话打中游云开七寸。游云开惶惶不安,他想解释,但解释就是开脱自己,让关忻去怪罪双胞胎,但没有切实证据,冲动上头又是一场无果之战。到了最后,又会像裙子被烧似的,苦痛往里咽。 他受不了,他宁可关忻怪罪看得见摸得着的他。 游云开逼令自己面对,捧出结霜的铁盒,颤抖着,递到关忻眼前,如同捧出他的心。 空气凝固,满室静默。 关忻怔怔看着铁盒,冰霜加上游云开的狼狈,不必多言,已明了了遭遇。 “你走之后,我把盒子挖了出来,但是树林太黑,看不清路,掉进了湖里……” “你是傻子吗,还是你觉得我是傻子?”关忻说。他挪开了视线,不敢看盒子,脸别去了另一面。 车窗外,路灯在泥土上投出一块圆胖的黄,像个坟包,埋葬了他童年中唯一的光。 游云开恨关忻聪明,这一刻他才明白,知道的少也是一种幸福——如果他没碰上双胞胎,也许他们看完了就埋回去了,又或者毁了,但只要关忻不知道,他心里的盒子就永远在水杉树下。 薛定谔的盒子不打开,猫就算活着。 他把盒子打开了。 “老婆、关忻,我……我……” “你能不能别哭了!别哭了!!” 关忻猛地转回头,狠捶方向盘,嘶吼;游云开愣愣地看着他:“我、我没哭……” 游云开满身的湿,但他没哭。 是关忻满脸泪水,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梗着一块滚烫的炭,发出嘶嘶悲鸣,浑身颤抖得像被万千春蚕啃食殆尽的残叶。 除了在床上,游云开从未见过关忻的眼泪,他一直稳如泰山,任凭狂风暴雨,主心骨不曾动摇。 游云开心碎如绞,强忍着泪,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抠,要去拿纸巾,首先入眼的是他送给关忻的镜子。 他是世界上最爱关忻的人,可带来的为什么都是痛? 游云开呼吸不畅,情不自禁地向镜子伸手;忽然关忻的手横过,抓起镜子,按下车窗,狠狠撇了出去。 镜子擦着游云开的眼睛飞出,撞上围墙,跌落草地,摔得四分五裂,发出断续的嘶哑的表白,如同穿越了时间,重现在老旧的收音机中: “最爱……关忻……” -------------------- 乙巳蛇年啦!大年初一! 祝大家无愁有闲,无病有钱,无灾有爱,无风有暖!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第53章 镜子失忆了一切,只记得一遍遍重复着“最爱……关忻……” “最爱……关忻……” “最爱……关忻……” “最爱……关忻……” 关忻逃也似的,将油门踩到底,车子子弹出膛一样窜出,将留存镜中的表白远远抛在身后,渐渐模糊成一抹薄雾。 游云开僵垂着脑袋,手捧死去的铁盒,像一尊石像,关忻的泪水洞穿了他,滴泪成冰,暖风无解。 过了下一个红绿灯,车子缓缓停到路边。关忻径直看向前路,目不斜视:“叫车,回别墅去。” 游云开抿平嘴角:“你呢?” “我让你叫车,自己回去,”关忻冷硬地说,“等车到了你再下去。” 游云开酸涩翻涌,不是伤感被撵下去,而是因为关忻再难过,依然担心天气冷,留他在路边等车会挨冻。 吸吸鼻子,游云开没做挣扎,掏出手机叫车。车来得很快,不够游云开组织出一句语言,他犹豫半晌,把铁盒留在了中央扶手上,下了车。车门甫一关上,便一骑绝尘。 车内,关忻手背抵在唇上,任由眼泪放肆滑落,路灯霓虹规律地在脸上闪灭,似一记记闪亮的掌掴。这些年的隐忍积垒成庞然大物,寄身灵魂,也曾杀得软弱片甲不留,却是饮鸩止渴养虎为患,小小的铁盒如群蚁溃堤,不可告人的哀伤喷薄而出一泻千里,汇聚车内,几乎将他溺毙。 关雎是所有人的关雎,却是他一个人的母亲;从此,妈妈在世上的最后一点寄托也被抹除了,他可以无数次上网搜索关雎的照片视频,却只能在虚无缥缈的回忆中找寻母亲存在过的痕迹。 脏腑在悲伤的鞭笞下放声哀嚎,可他早已习惯哭泣是无声的。 车身在颤动的双手下摇晃不定,迷蒙间不及变道,直直上了大桥。又是那座桥,关忻猛踩刹车,骤停桥边,悲愤填膺,拳头接连狠捶方向盘,几声凄惨悲怆的鸣笛响彻天地,仿佛在痛恨自己的无能。 十六岁变故后,他再不过问命运,因知道无果。他平静地承受,沉默地忍耐,孤独地消化,悄妄地排解,希冀命运将他如蝼蚁般遗忘。 然而是他忘了,命运不必翻身,站起来的影子就能把他压扁。 封闭的车内无限地收窄挤压,生存变得奄奄一息。关忻支撑不住,推开车门,寒风凛冽袭来,泪水是身上唯一温暖的东西,又瞬间凝结成冰。他冲抵桥栏上,数十载寒暑在体内肆虐纵横,兴不起半分抵抗挣扎。被“失去”蛀空的半生,好不容易纸糊的表相,被一层层地揭开,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四肢发软,眼前冰河流淌,他弯腰干呕,几乎挂不住,顺着栏杆缓缓委顿在地,忽然全身一轻又一暖,一双手臂将他揽进怀中。 关忻头晕目眩,眼光涣散,耳边听到焦急的呼唤:“关忻,关忻!” 刻骨铭心的声音,纵然还想赖在温暖的臂弯中,根植骨髓的倔傲仍强撑着脱离他,视线逐渐恢复清晰,游云开紧张慌乱的表情一览无余。 关忻说:“不是叫你回去?” 游云开低声说:“我不放心你,把目的地定了你家,一直在后面跟着你。” 关忻一把推开他,攀着栏杆勉力爬起:“别跟着我!” 第84章 “我不可能在你崩溃的时候放你一个人待着。” “你能不能别再瞎好心了啊,我什么都没有了,输不起了,你懂吗?你懂吗!” 路灯蹇涩,裹挟着寒风,吹得语句七零八落。游云开心疼地红着眼眶,被关忻的绝望所左右。他想说“在我的生命里你连对手都没有,怎么会输呢?”,俄而幡然醒悟,关忻曾在那棵水杉树下讲过,他在乎的东西从来留不住。 关忻最在乎的是他,远远超过star catcher,所以肯用裙子与洛伦佐交易,把裙子借给他展演、解围;远远超过水杉精灵,所以带他去了水杉树下,自掀伤疤给他看。 如今裙子和盒子都毁了,他们明明谁都没有错,可此番情景,即便一个想留,一个不想走,也不得不走了。 在乎的东西,都留不住。 他答应过,他会让关忻快乐的;他承诺过,他接受一切,包括不完美。 可是、可是——叫他怎么放手! 游云开不顾关忻的挣动,强硬地锁入怀抱,埋头深吸一口气,沁心的清甜蒙上了一层苦涩,湿哒哒的,像过期的糖。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只要你能好受一点,别胡思乱想的,我可以……我……”游云开语不成调,心和嘴闹别扭,理智强迫他违心去说,“我可以分手……” 怀里的挣动停了下来。 “你别想不开,不管我们在不在一起,我都要你平平安安的。” 我可以是你人生的过客,可以像你依然在我身边那样活着,但我要知道你还在这个世界上,某个角落、一隅、立锥之地,都没关系,只要我们抬头望向的仍是同一轮明月,我的活下去才有意义。 关忻彻底软在他怀里,泣不成声:“云开,妈妈没有了……” 游云开将他紧了紧,叹息:“你怎么总是忘记你自己呢,你才是你妈妈存在过的最有力证明啊。” 当头棒喝,关忻愣住了。 “老婆,好好活着,不然她在天上看到你这个样子,该有多着急啊。” “……人死了,就是没有了。” “死后的世界,谁知道呢,”游云开说,带着一股锲而不舍的鲁莽,“但只要你还记得她,她就会变成白天的星星,我们看不见她,但她一直都在。” 关忻放目远望,怅惘迷茫,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独留一轮朦胧的弯月。 遥遥的,淡淡的,飘泊无依。 却让他想起还在新加坡的儿时,也是年末时节,正值雨季,妈妈带着他在楼房的架空层避雨。阵雨居多的国家,那一场雨却格外漫长,他们一直避到深夜,他乖乖坐在公共座椅上,一边吃刚买的零食,一边听妈妈讲故事,直到雨势减小,乌云放晴,他吸着最后一瓶养乐多,抬头看向天空。 那天的月亮蒙着水雾,和今夜的一样模糊。 他刚听了“天狗吞日”的故事,忙指着月亮,新奇地对妈妈说:“妈妈,月亮被舔了,上面全是哮天犬的口水!” 逗得妈妈花枝乱颤,抱过他,和他一起看。 母子一来一回有说有笑,闲聊了什么他早不记得,但记得妈妈说:“……凌月明,月明,妈妈的小月明,你知道你为什么叫‘月明’吗?” 他小大人似的说:“因为你给我起的。” 妈妈哈哈笑说:“在夜里,月亮是最明亮的东西,夜越黑,它越亮,就像凌月明小朋友一样,无论以后经历多少黑夜,你都不会害怕了,因为你自己就会发光呀。” 妈妈揪了下他的小鼻子,他晃荡着小短腿,吵着说:“我怕黑,我不要自己睡!” “那当然,你还是妈妈的小宝宝呢!” 他扭身往妈妈怀里拱:“我是妈妈的小宝宝,妈妈要陪着我到一百二十岁!” 这时他三岁半,一百二十是他会数的最大数。 “你长大了,妈妈就老了,你老了,妈妈就……”突然一笑,“教你个成语,众星捧月,妈妈以后变成星星,一直陪在我的小月亮身边,好不好?” 他说“好”。 妈妈过世后,一次也没光顾过他的梦。他像断了线的风筝,所幸还有两件遗物做桩,拴住他,如今他真的要随风飘走了。 可他依然怕黑。 游云开安抚着他,平时眼泪说来就来的少年,这回神奇地没有哭,游云开在恐慌,恐慌得非常坚定:他的爱如同一个完美的错误答案,解题步骤全对,可结果就是错。如果是他无能,那么吻掉关忻的眼泪,不失为一种幸福;可他害怕,害怕自己不是那个能真正救出关忻的人。 对的爱,错的人,该有多么可悲无奈。 “老婆,我可以分手,只要你好好的,即便最后和你在一起的人不是我,我、我也——” “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怪你太愚蠢、太肤浅、太幼稚、太鲁莽,你居然不打算负责?你以为分手了,就可以不收拾这个烂摊子?!” 游云开凝视着他,嘴唇颤抖,吻住了那双摄魂夺魄的泪眸。 时间是最好的疗愈师,没什么能抵得过时间,但时间只会埋葬创伤,不会修复。能修复伤口的是爱,爱才是治愈伤痛的良药。他们在“爱”的话题里心有灵犀,游云开说到一半,关忻就默契地领略了他的恐慌,于是无理取闹,一股脑儿令他全责,怨他、骂他—— 愚蠢的善良、肤浅的纯粹、幼稚的天真、鲁莽的直率,都让他爱不释手。 分开,是因为无法面对一地狼藉,只有收拾干净,才能继续下一段里程。 他依然不想看见游云开。 但爱还在。 游云开轻声说:“我会让你再次喜欢上我的,这次一定不让你亏本儿。” 关忻推开他,没做声,却停止了流泪,转身向车走去。游云开叫的车,下车时就被他打发走了,箭步一窜,赶在关忻之前坐进了驾驶座。 “你一天一夜没睡了,今天还跑这么多地方,太累了,我来开吧。” 关忻不再逞强,转坐副驾,系上安全带后,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眯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已经在地下停车位。 转过眼,游云开正叼着一根烟,没点燃。 关忻探手把烟拽出来,含进自己嘴里,掏出打火机点上,吞云吐雾,提了神:“睡多久了,怎么不叫我?” “舍不得。” 关忻沉默地抽烟,吐出一段烟雾,说:“抽烟不好,你别抽。” “嗯。” 他们没在说话,等关忻抽完,关忻说:“我上楼了。” 游云开很有眼色地没跟上去,问道:“洛伦佐那边有什么我能做的吗?赔款的话,我能先弄出来一百来万,再多的我得想想办法。” 关忻有一瞬的错愕,立刻收拾好表情,说:“用不上你,专注比赛去。” 游云开郑重地说:“我会上心的。倒是你,你是不是要去见洛伦佐,我和你一起去。” “白姨连赔款的事情都告诉你了,难道没告诉你,她和我一起去新加坡见洛伦佐?” 游云开挠挠脑袋:“哦……她没说她也去。” “没事儿就下车吧。” 游云开一把拉住他:“老婆,这麻烦是我惹出来的,进展你得让我知道,我们一起解决。” 关忻瞥了眼他的手:“我们分手了,再叫……这个称呼不太合适。” 游云开苦笑一下:“习惯了,我下次注意。”说完去扳车门。 关忻眸光微沉,在他背后说:“你说的‘再想想办法’,不是指跟那谁借吧?” 游云开回过头:“我还没想过。” “突然想起来,你确实能帮我做一件事。” 游云开刷地满面生辉:“什么事!” “离华堇远点儿,他不是善茬儿,被他卖了你还得替他数钱。”关忻言尽于此,但看游云开脸上浮现的迷茫,气不打一处来,“当初他和连霄在一起,纯粹是做戏,为了能拆开我俩,虽然背后主使是连霄,但也证明华堇不简单。” “你的意思是,连霄说阿堇的那些……都是真的?” “反正我们已经分手了,不至于再去嫉妒他,”关忻说,“你爱信不信。” 游云开说:“你不用嫉妒他,分不分手,我心里就认定你是我老婆。” 关忻说:“下车。” ……………………………………………… 游云开回到别墅,第一时间跟池晓瑜报平安。一五一十地汇报完,游云开说:“……关忻和阿堇之间肯定还有问题,但关忻摆明了不肯说,我又不好直接去问阿堇……” 池晓瑜说:“你有没有想过去问连霄?” “连霄?!” “你不是说了,关忻和阿堇见完面,连霄忙前忙后的,那他一定很清楚发生了啥;再者,关忻认准了你讨厌连霄讨厌得要死,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想多说,所以放心瞒着你。” 游云开噤声良久:“……我真失败,我老婆宁肯让前任知道,也不让我知道。” 第85章 池晓瑜说:“有些事儿,对外人反而更好开口。” 游云开长叹一声:“我不知道连霄电话,明天我去问问白姨吧。” 池晓瑜笑说:“我本来以为你又得跟我哭一通,没想到思路很清晰嘛,不错不错,有进步。” “我得让他重新喜欢上我,哭没用,”游云开说,“姐,你觉得……你觉得阿堇……我知道你不太喜欢他……” “我喜欢他不就麻烦了吗,”池晓瑜开个玩笑,“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去阿堇家,他妈跟你说什么?” 游云开顿了顿:“想忘也忘不了,但我一直觉得他妈是他妈,阿堇是阿堇,阿堇出国前,一直没跟我们疏远……” 初中,他和池晓瑜第一次去阿堇家做客,阿堇的爸妈都是大学老师,家中简朴典雅,透着股淡淡的墨香,跟他经商的爸妈所喜好的奢侈派头截然不同,却让游云开心生亲近,这样的氛围,让他想起了姥姥。 他小时候,爸妈忙于公司,他被姥姥一手带大,直到小学毕业,姥姥病逝,才回到爸妈身边。姥姥是主任医师,也在大学兼职研究生导师,家里全是书,日子过得很简朴,游云开第一次拿起针线,就是姥姥教他缝口袋。 去阿堇家做客时,姥姥病逝没一年,乍然的氛围令他流连。阿堇的妈妈热情招待了他们,吃完饭闲聊,阿堇的妈妈着重问了他的家庭情况。游云开实话实说:“他们做衣服的。” 阿堇的妈妈“哦”了一声。游云开转而说阿堇数学真好,自己就怎么也学不会:“……我特别想成为跟我姥一样厉害的医生,但是我理科太差了,我姥也说我没遗传上她的脑子,不是学医的料。” “你姥也念过大学啊?” 游云开愣了愣,感觉阿姨的关注点过于跑偏,跟池晓瑜对了个莫名其妙的眼神,还是接了上去:“嗯,医科大学。” “那你妈呢?” “我妈不爱念书,工作以后读了个夜大,混个文凭交差。” 阿堇的妈妈吁了口气,松懈肩膀,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嘴角扭出奇怪的笑意:“你妈都没遗传上你姥,你还能遗传上?” 游云开尴尬地笑了两声,如坐针毡。回家的路上,他犹犹豫豫地问池晓瑜:“姐,你刚才觉不觉得别扭?” 池晓瑜冷笑一下:“能不别扭吗,不分场合对象,到处比学历;越没什么越看中什么,说明阿堇的爸妈是他们家第一个跃龙门的。” 游云开耸了耸肩膀:“算了,以后不去了,以后叫阿堇来我家,我家电视大,打游戏可爽了。” 他和池晓瑜都没再提起过这次做客,跟阿堇一直相处到了他出国,正如游云开印象中的,阿堇出国前一直没跟他们疏远。 池晓瑜不咸不淡地说:“嗯,没跟我们疏远,他什么时候入行的,我们都不知道,真不疏远。” “别这么说嘛。” “他那个家,能允许他辍学出来做模特,除非觉得这样更能出人头地,”池晓瑜说,“阿堇的成绩在一本边缘徘徊,但他身体条件好,考服装表演,一本手拿把掐,依照规划路线,将来出国读个研,然后再出道。但突然间能直接出道了,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 “参加高考,普通一本,出国读研水一年;但成了名模,名校尽在掌握。当然,前提是得成为名模。”池晓瑜说,“他压力也挺大的。” “你的意思是,他真有可能……不择手段……” “没有确切证据前,一切猜测都是造谣,我就是跟你忆往昔,也没说什么啊。” 游云开无语:“姐,你属狐狸的吧!” 池晓瑜嗤嗤一笑:“不说了,该怎么办,你自己心里有数。” -------------------- 大家立春快乐!(*^▽^*) 第54章 挂下电话,游云开把自己洗涮干净,躺进冰凉的被窝,手机时间显示11点59分。 今天是跨年夜,按照计划,此时此刻相伴身边的应该是关忻,而不是寂寞。游云开辗转反侧,想给关忻发个“新年快乐”,但他俩目前都跟“快乐”搭不上界,点开关忻的微信和空无一物的朋友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郁郁寡欢地锁了屏。 一夜孤枕难眠。 直到天蒙蒙亮,游云开终于扛不住困意,稀里糊涂睡了过去,睡得不太安生,一会儿是关忻在熊熊大火中痴痴地看着他,飘忽如影,他怎么往前跑、伸手去抓,也碰不到;一会儿是去捞水里的月亮,月亮没捞上来,他掉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坠落感猛然惊醒他。游云开一身冷汗,抬眼间天已大亮,摸过手机看时间,刚九点多,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神思憔悴,但再睡不着,翻身点开软件刷刷当日新闻,看见学校官方转发了火警发布,称教学楼年久失修,造成电线短路,引发火灾,明火在火起一小时后全部扑灭,无人员伤亡。 紧接着下一条,学校转发了路轲的声明,称展演的star catcher不幸葬身火海,正在联络后续赔偿事宜。还假惺惺地补充一句“抱歉占用公共资源”。 游云开霍地坐起!语句虽短,但没一个笔画在推责。他都做好了路轲缩进龟壳,把罪名都扣在他头上的准备,没想到这个老混蛋竟然还有仗义的一面——越想越不对,游云开转转眼睛,回过味儿来,定然是经历了私底下的一番博弈——能向着他和关忻、还能让路轲吃瘪的人,答案呼之欲出。 他立刻截了图给白姨发过去。 白姨快到中午才回他:只要不死,都是擦伤。 游云开发个大拇指,然后问:“白姨,方便电话吗?” 白姨立刻打过来。游云开亲口谢了一通。白姨说:“谢啥,他是你老师,他不出来顶锅,还想不想混了。不过,他是不会赔钱了。” 白姨语气懊丧,游云开说:“我明白,您是怕我和关忻的关系暴露,才不惜跟路轲撕破脸,逼他顶缸的,一句谢谢太轻了,哪里够呢。” “你这张嘴呀,”白姨苦中作乐,笑了起来,安慰他说,“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撕路轲,忻忻是默认的,说明他心里还是惦记你。” 游云开苦笑一下,不想扫兴添堵,转而说:“白姨,你能不能把连霄的电话给我?” “你要他电话干什么?” “关忻有事儿瞒着我,他不肯说,但连霄知道。” 白姨说:“他不肯说,就是希望你不知道,你这么刨根问底,不好吧?” 游云开怅然:“昨天我们正式分手了……”听到白姨诧异的吸气声,游云开继续说,“如果他不爱我了,我绝不纠缠,但他还提醒我,要我防着一个朋友……白姨,想保护对方的不仅仅是他,我也是啊。” 白姨沉默片刻,说:“我不能擅自把艺人的联系方式给出去,但我可以给你他助理的电话。” “谢谢白姨!”游云开略带歉意,“又给您添麻烦了。” “你要自己去见连霄?” 游云开坚定说:“我必须去。” “连霄是个精致利己主义者,吃的盐比你走的路还多,你跟他压根儿不在一个段位,”白姨说,“教你一招,不一定能赢,但至少你不能被他套进去。” 游云开正襟危坐,屏住呼吸。 “不管他说什么,你只管想着,关忻会希望你怎么做。” 游云开心头轻轻一颤,郑重点头:“我记住了。”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去新加坡?” “今天下午洛伦佐助理会跟我确认行程时间,估计后天吧。” 游云开说:“订完票把起飞时间告诉我。” “怎么?” “关忻要瞒着我,那我联系连霄,连霄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关忻,”游云开狡黠地说,“于是乎我打算你们登机之后再联系他,让他鞭长莫及。” 白姨哑然失笑:“行啊小子,学会举一反三了。” ……………………………………………… 关忻两天一夜没休息,身体透支到了崩溃的边缘,强迫自己睡一会儿,但心神不宁,更长梦短。手机上的日期跳到了新的一年,环顾空冷的房间,他抱过游云开的枕头,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仍是无果。 辗转反侧,起身,去到客厅,铁盒正放在空相框的旁边。 抬手,又收回,几次三番,不敢打开盖子,直面惨状。他套上羽绒服,下楼去便利店买了满满一大袋子各种品牌的啤酒。 他必须想办法睡觉,昏过去也行,醉过去也行。这一刻他无比想念游云开,游云开的怀抱比安眠药好使,但睡觉不能总是依赖安眠药。 如同完成一道程序指令,他枯坐沙发,机械地往胃里灌啤酒,窗外灯火隐约连绵,脑子轻飘浮云,双眼逐渐迷离,迟钝地转过视线,五斗橱上的盒子变成了两个——两个铁盒,会不会有一个,逃过了湖水? 他握着酒,摇摇晃晃地走过去,麻痹了迟疑,竟发现可以同时拿起两只盒子。 第86章 ——放了回去。 如梦似幻。人醉愁未醉。 肚子里不仅是酒,还有满腹的思念,可是他的童年,彻底上了锁。 他仿佛变小了,变回了那个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宝宝,他无时无刻不想回到那个雨夜,吃着零食,听着故事,和妈妈在一起,听她说会一直一直陪着他。 她食言了,但他从未怨她,因为他知道,无论多么坏,她永远爱他。 “妈妈……” 不可自控地,他在手机上拨通号码。 接通了。 他说:“妈妈……我好想你……” 对面噼里啪啦崩爆米花:“卧槽哥们儿,你贞子她哥啊,电视被占了就来爬电话?大冒险没这么玩儿的啊,真吓出个好歹,我不把握机会发家致富,都对不起你大半夜来这出儿!” 关忻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灌的酒全白玩儿,窘迫地说了声“不好意思”,却舍不得挂电话:“这个号码以前是我母亲的……以后不会打扰了。” 对面哑然,半晌嘀咕一句:“算了算了,不讹你了,节哀啊。” 关忻挂断电话,窗外的浓黑兑了水,化作一大团蓝墨,自天际晕染到窗前。 他还是没睡着。 为了克制繁杂思绪,关忻一个上午把家里彻底做了个大扫除。游云开的痕迹空气似的漫山遍野,给张牙舞爪的思绪之火滴上几滴油,燎得关忻焦躁不安,却又舍不得清除,很是矛盾。收拾到五斗橱,看到下方还放着华堇送的sb全套专辑,关忻烦乱地丢下抹布,回书房去看新一期的论文周刊,半天翻不动一页。 正在这时,手机收到航班短信,然后是白姨的微信,让他抓紧收拾行李,记得带上洛伦佐的合同。 航班在后天,关忻退出界面,忽然发现有个闪送的通知,一个小时前的,那时他在擦厨房的地砖,完全没听见提示音。 关忻莫名其妙,他家的住址就那么几个人知道,也没有流落他乡的物件,实在猜不透是什么的闪送。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拎出行李箱,又开始翻春夏的衣服,刚把必需品填进箱子,闪送到了。 关忻开门,报了取件码,收到一只轻飘飘的小袋子,掏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只未开封的英转插头。 包装背后贴着张便签:别墅储物间里找到的,都积灰了,你去新加坡能用上。 关忻说不上什么滋味儿,一只插头,还没闪送费贵,他晚上在京东买一个,第二天就能到,犯不上…… 关忻回到行李箱旁,最上层躺着证件袋,护照和身份证卡包散落周边,还没装进去;打开卡包检查身份证,里面夹着游云开写给他的纸条:guess how much i love you?i love you right up to the moon——and back. 字迹明快飞扬,一如当时游云开压不下的嘴角;而这张新便签,朴素日常,字迹工整,稳重得判若两人。 两张留言,都在说爱他。还在爱着,就给了“犯不上”一块免死金牌,令它柔顺地袒露命门。 关忻把两张便签都夹回了卡包,然后给插头拍张照片,公事公办地回了微信:收到了,谢谢。 这一次,游云开没蹬鼻子上脸地回复他。 关忻有着微小的失落,更多的是轻松。他想到被停职的那段日子,游云开挖空心思哄他开心,他感动温暖幸福,但也得强打起精神给予反馈,多多少少有些被束缚的累。而今,不可否认,游云开的陪伴润物无声,恰到好处,让他全身心的舒服。 用力攥紧沙子,沙子流失越多;松松握着,一粒也不会洒落。只希望这份经验,以后是自己的专享。 整理好行李箱,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关忻啃了个面包当晚饭,饭后,他把铁盒锁进了书房的书柜最底层,他还是没有勇气打开,至少眼不见,心不乱。 洗去满身疲惫,告诫今晚一定要好好睡一觉,两个小时后,他睁开了眼睛,瞪着天花板,无言以对。 正考虑着明天用不用去医院开两片安眠药,突然手机电话响了——不是微信,是电话。关忻看了眼闹钟,将近半夜十一点,心想昨天打扰了别人,今天就迎来了现世报,拿过电话一看,呼吸猛地窒住! ——妈妈的手机号码。 全然顾不得心跳紊乱,纵然知晓可能是对方的小小报复,但这个号码,不论对方是谁,他都无法拒绝。 “喂。” 对方吓了一跳,好像没想到他真接似的,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说:“那个……你……你哪儿人啊?” 关忻说:“有什么事吗?” 对方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看你号码是北京的,你在北京吗?出来喝点儿啊?” “……” 对方也觉得离谱,传来敲脑壳的声音:“妈的,猪撞树上了我特么撞猪上了,不好意思啊哥们儿,昨天听你好像心情不好,正好我也不咋地,想找个人一起消消愁,翻遍通讯录,一个合适的都没有,啧,算了,不说了,挂了啊。” “等等!” “啊?” “找个折中的地儿吧。” 订了地点,挂下电话,关忻起床换衣服,直到坐进车里,仍觉匪夷所思,他大概是疯了,大半夜跑去跟一个陌生人喝酒,但他也想见见承接了母亲号码的人——也许冥冥之中是妈妈的指引也说不定,让他认识一些新朋友,破除连霄对他的盘点。 听对方那清朗又痞气的语调,眼前浮现出一张没心没肺的人物画像,这样的人都愁得需要酒精,关忻一下子释然,觉得糟踏自己完全值得原谅。 他们约在了后海的一家慢摇吧,关忻找停车位找了快半个小时,进了酒吧,灯光暧昧暗淡,辨不出人脸,关忻干脆退回门口,给对方打电话,让他出来接自己进去。 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圆脸杏眼,皮肤白到发光,大冷天羽绒服敞着怀,里面只穿一件白t,松松垮垮的牛仔裤像刚从工厂里逃难出来的,灰头土脸,皱皱巴巴。 二人对视,仿佛通了暗号,来人扬手打了个招呼,讯速地打量他一眼,忽然吃惊地说:“卧槽,你不是那谁吗——那谁——” 关忻下意识要隐瞒身份,但对方手握妈妈的号码,他一撒谎,就好像不认母亲似的,于是说:“嗯。” 对方掏出手机:“我号码是你妈的,那不就是——” “……嗯。” “你不是要买回这个号码吧?”对方先是警惕,而后轻咳一声,板起脸严肃地,“我可是从n多个号码里头千挑万选,最后加价才买到的,跟了我好几年了,感情相当深厚,但是吧,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毕竟是你妈,这样儿,你先让我看看你对你妈的感情有多深?” 人在无语时真的会笑。关忻说:“不是要喝酒吗,走吧。” 说完率先进去。坐到位置上,心有余悸地略过酒单上的龙舌兰,随便点了一杯威士忌;对方点了杯马提尼,等服务生走后,主动说:“我叫陆飞鸢,久仰大名啊,幸会幸会。” 关忻眉眼一簇,这个名字说不出的熟悉:“陆飞鸢……陆飞鸢……怎么感觉在哪儿听过?我们以前认识吗?” 陆飞鸢玩世不恭地晃着骰子,说:“我认识你,你可能不认识我,我小时候也拍过两年戏。” 经他一提醒,关忻恍然大悟,当年风头正劲的童星里,正有一位叫“陆飞鸢”,后来关忻出事退圈,陆飞鸢接手了不少他的项目:“原来是你,你没比我小几岁啊,看上去还像个大学生。” 陆飞鸢哈哈大笑:“你直接说我土得了呗。” “真是太巧了,”类似的经历无形中拉进了两人,关忻放开了一些,“你现在还拍戏吗?” “早不拍了,不过还一直在这行混呢,当制片,也签了几个小孩儿,”两杯酒上来,陆飞鸢举杯,与关忻相碰,“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你呢,真不打算拍戏了?就你这外形这条件,演技又好,真的哥哥,救救内娱吧!” “你还说我,你条件更好,三十跟二十似的,怎么不见你继续拍戏啊?” “我信了,你是真退圈了,退得太彻底了,一点儿八卦不看啊,”陆飞鸢打个哈哈,“想当年我在十里八乡也是有名的俊后生,后来得场大病,打了好多激素,胖成个球,还拍啥戏啊,病好了钱特么也没了,别的行业赚钱的我不会干,会干的不赚钱,就只能在这行里混呗。” 两人天南地北古今中外地胡侃一通,陆飞鸢表面吊儿郎当,但一句也没提起连霄,也没提这两天闹得沸沸扬扬的star catcher,关忻在心里给他的情商打了个满分,同时也很有眼色,未过问对方心事;聊到后半夜,两人都意犹未尽,酒杯见底,陆飞鸢撺掇说:“哥,相见恨晚,你要是不累,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关忻说:“什么地方?” 陆飞鸢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别装了,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传闻也有真的。” 关忻一下子蒙住了,反应过来说:“我不喜欢那种地方,就不去了。” 第87章 “你放心啦,都是咱这圈儿里志同道合的人去的。” 关忻扬起一道眉毛:“是不是……”说了连霄带他去的茶室。 “哥,你三十一,又不是八十一,怎么会去那种老头子才去的地方?而且那是会所,又不是gay bar!走啦走啦,一起去玩儿嘛!” 关忻想象着把风度翩翩的连霄跟老头子划上等号,憋不住想笑,嘴上说:“我真的不去了。” 陆飞鸢八卦兮兮:“家里有人了?” 关忻刚要应一声,忽然记起他和游云开已经分手,不免语塞。陆飞鸢瞧他这个样子,明白了七七八八,说:“收心了啊,那算了,下次带出来一起玩儿啊。” 关忻没搭茬,问:“你怎么回去?” “谁说我要回家,我家又没人等我,我去gay bar,一会儿叫个车。” 关忻查了去gay bar的路线,恰好顺路,说:“我叫代驾,先送你,然后我再回家。” 陆飞鸢乐得占点儿无伤大雅的小便宜,上了关忻的车。路上俩人互加了微信,约好没事儿出来玩。 这是关忻十五年来主动结交的第一个狐朋狗友,“没事儿出来玩”让他感到久违的新奇,到了gay bar门口,陆飞鸢懒洋洋地告个别,下车。才开个车门,却听酒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关忻透过车窗看过去,一群条亮盘顺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抽烟骂街,中间一对作风奔放,当街激吻的同时,左边高大的男人把手伸进了右边男生的衣服里。 关忻有些傻眼,虽说娱乐圈一如既往的糜烂,但新生代这么不加避讳,着实叫他大开眼界;社会再开放,他们作为具有影响力的公众人物,总得提防狗仔的镜头、顾虑观众的舆论,居然这么无所敬畏,是不担心糊,还是糊了也无所谓? 关忻摇摇头,跟他又没关系,刚开口让司机赶紧走,收眼的功夫,激吻的情侣终于露出了正脸,看到右边男生的面容,关忻瞳孔放大,猛地叫道:“停车!” 第55章 右边的男孩儿面色不自然的酡红,眼神涣散,身子骨软而迷离,止不住地下坠,显然神志不清,似乎醉意深沉,但是这个样子……这个令人胡作非为的样子,让关忻联想到被人下药的自己! 如出一辙,别无二致,而且——那正是凌柏的双胞胎之一! 关忻不清楚他是哪一个,但两次交道打下来,大概率是最好煽风点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弟凌云端。他才多大?十三?十四?说破大天才十五!纵然关忻和两个所谓的“弟弟”积怨深重,彼此厌恶,但双胞胎这面镜子反射出的是凌柏的怨念,擒贼擒王,眼下这孩子遇人不淑,千钧一发,关忻断不会坐视不理。 关忻冲出车门,捕猎似的把凌云端一把扯到身边;凌云端四肢无力,呼吸热促,站不稳当,关忻只好让他靠在怀里,低头摸了下颈窝,大动脉打了鸡血似的狂跳,当机立断,挂住他的手臂,往车里挪动。 刚才放肆摸遍凌云端的男人拦住去路:“喂,你干什么,当街捡尸啊!” 关忻冷道:“让开!” 先行一步的陆飞鸢听到骚乱,回头看见关忻被几人围住,忙上前扒开个缺口,问关忻:“怎么了?”看看关忻怀里的男孩儿,“这谁啊,你认识?” “我是他哥,再不滚开,我就报警了!” 几人面面相觑,不想惹麻烦;陆飞鸢撒眼看去,认出其中一人是相熟的资方儿子,眼珠子一转,满脸堆笑,一把握住那人的手往酒吧里带:“这不李大少爷吗,前几天刚在你爸酒庄品过酒,没想到又在这里见到你了,”看向另几人,“这几位弟弟眼生,你可得负责给我们介绍介绍,来来来,进去,我今晚非得宰你一顿不可!” 他同几人勾肩搭背,生拉硬拽着又回了酒吧,转身前给关忻使了个眼神儿。关忻按捺火气,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凌云端弄进车里,刚关上车门,只见陆飞鸢火烧屁股似的跑出来,三步并两步坐上副驾驶,气喘吁吁地系上安全带:“快快快快开车!” 凌云端烧得直冒热气,关忻让代驾先往别墅开,路上见到便利店踩一脚,然后跟陆飞鸢道了谢:“……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要宰那个姓李的一顿?” 陆飞鸢苦笑一声:“我尿遁出来的,诶,都是爸爸,得罪不起,好在他爸老当益壮,还把着钱,姓李的回去也不敢多嘴,不然一不高兴撤了资,我就完蛋了。”说着扭头看了眼靠着关忻肩膀的男孩儿,“这真是你弟?” “同父异母。” 言简意赅,陆飞鸢看出关忻回得勉强,转了口风,做作地长吁短叹:“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我人老珠黄,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一分钱都求不来,做梦都想爬上他爷俩的床,只要给我的戏投资就行!人家呢,就喜欢鲜亮的,”遗憾地摸摸白滑脸颊,“诶,要是年轻个十五岁就好了。” 关忻暗暗皱眉,没搭腔,他理解陆飞鸢的不易,他的演员之路一帆风顺,多亏父母保驾护航,不必担心光鲜职业附赠的阴暗潜规则,而陆飞鸢出身贫寒,想必历经风雨,但关忻还是不太适应他视圈子里的脏乱为合理的态度。 不多时,车子拐进一条辅路,关忻见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让代驾稍候;陆飞鸢见他身上挂着个人,行动不便,自告奋勇,应关忻的意思,进去买了一大桶矿泉水;关忻拧开矿泉水,照着凌云端的脑袋毫不留情浇了下去! 凌云端冷不丁透心凉,狠狠打个哆嗦,清醒了不少,见到关忻,眼睛瞪溜圆,双手后挪,磕磕巴巴:“你、你、你——” “清醒了?” “你、你——”扭身扳车门,“放我出去!!” 关忻揪回他,扬手搧了一巴掌,多少带点私人情绪:“看来还没清醒。” 陆飞鸢听着嘎嘣脆的巴掌声,连连咋舌:“不说是你弟弟,还以为是你仇人呢。孩子还小——”恶劣一笑,“千万别放过他,不打不长记性。” “你、你们——” 陆飞鸢在后视镜中与凌云端对视,咧嘴轻佻地一挑眉。 凌云端找回神智,顾不得身上火烧火燎,倚着车门瞪着关忻:“你要带我去哪儿?看我不告诉我爸,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是吗,那他找我麻烦之前,我得捞够本儿。”说着又高高扬起巴掌。 凌云端吓得条件反射,抬胳膊去挡,却迟迟没迎来抽痛,怯生生偷眼望去,陆飞鸢乐得前仰后合,关忻则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按号码。 凌云端按住关忻的手,警惕地说:“你要干嘛?” 关忻说:“给你家打电话,让人接你。” “你别打座机!” 关忻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别打座机!”凌云端慌张,“你、你随便给我停个酒店门口,就没你的事了!” “带你下馆子,你还点上菜了。”关忻冷哼一声,“你被下药了,随便扔下你,你明天死了怎么办,麻烦的还不是我?” 凌云端说:“那我给你我哥的手机号,”声音后怕,“别惊动我爸,他会打死我的……” 凌云端一双桃花眼,彷徨失措时水雾蒙蒙楚楚可怜,全无昔时的嚣张气焰;关忻其实更想知道他是不是gay,如果是,他简直要仰天长笑,回去叫凌柏勘勘祖坟!但他又不能真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打的一巴掌叫他长了教训,剩下是他爸妈的差事。 关忻压着满腹痛快,转过手机递过去:“你自己打。” 凌云端打完电话,兔子似的缩在角落,陆飞鸢看他太好玩,忍不住逗他:“小朋友,你几岁了?大半夜不乖乖吃奶睡觉,跑出来学人泡吧,不知道外面有大灰狼吗,就爱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连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肚子里!” 凌云端红着眼睛狠狠白他一眼:“你智障啊?” 陆飞鸢也不生气,看出他们兄弟阋墙,笑着对关忻说:“你瞅咱弟生龙活虎的,活到明天应该不成问题,不如给他扔大街上吧。” 关忻没吭声,倒是凌云端急了:“你敢!” “什么态度,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呐!” “少往你那张大脸上贴金了!” “小白眼儿狼,不感谢我,也得感谢你哥呀。” “他才不是我哥!我就一个哥,才不是他!” 关忻老神在在,由着两人你一嘴我一句,倒是把凌云端体内的火热化作怒意发泄了出去。不多时到了别墅小区门口,凌云端最后白陆飞鸢一眼,就要开车门,却见小区门口气势汹汹来了一批人,打头儿的正是凌柏! 凌云端彻底慌了,任凭关忻催促也不敢下车;关忻不想跟凌柏照面,索性开了车门,抓紧时间绕到凌云端一面,把他拽下去。 凌柏恰到跟前儿,关忻正要交代,凌柏竟对凌云端视若无睹,推开他,一把薅过关忻的衣领,双眼赤红,目眦尽裂,低声咆哮:“盒子呢?你妈的盒子呢!!” 第88章 关忻意外,随后反应过来是水杉树下的盒子,不知道老头子发什么疯,半夜挖土,却发现盒子不见了,当即冷笑说:“你应该问问你的宝贝儿子。” 凌柏眼珠子往右一挪,视线落在凌云端脸上,凌云端冷风透背,股栗不已:“什么盒子,我不知道……” 凌夫人匆忙间只披了件外套,瑟瑟地扶住凌柏的胳膊,轻声劝道:“大半夜的,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凌柏大力耸开,凌夫人蹒跚两步,跌倒在地,双胞胎齐声叫妈,扑上去搀扶;凌柏冲着母子三人怒吼:“盒子呢!!” 凌云顶瞥了关忻一眼,脸不红心不跳:“爸,什么盒子,你再说清楚点,不说清楚,我们怎么帮你找?” “就是你们丢进湖里的那个铁盒,游云开捞上来了,”说着,关忻观察凌柏,像发现了新大陆,琢磨地、探究地,带着不知名的期待,“但盒子里的东西进了水,都沤烂了。” 凌柏像头受伤的野兽,死死瞪着双胞胎,气息粗重,突然长臂一伸,揪起凌云端搡进小区;凌云顶同尖叫的凌夫人追上去! 陆飞鸢见势不对,下车来,问:“什么情况啊,凌导儿不是要大义灭亲吧?去趟酒吧而已,不至于,你快去拦住他啊!” 关忻本有犹豫,那一家子打亲骂爱,不关他事,理应一走了之,可他实在没想到,凌柏居然也会偷偷去水杉树下,发觉盒子不见,近乎失态…… 陆飞鸢急得跺脚,不管不顾拉着关忻,弯腰从道闸杆钻进去;看守的保安视而不见,清官难断家务事,需要他们时自会叫他们,赚钱罢了,不必拼命。 没两步刚转个弯,只见湖边,凌柏一脚将凌云端踹进湖中! “云端!!” 凌夫人哀嚎,不假思索也要投湖,被凌云顶紧紧抱住腰:“妈,我去叫保安,你别冲动!” 凌云顶撒腿北奔;湖水不深,淹不死人,但凌云端惊慌之下扑棱不上岸,连连叫嚷“妈,救我,救我”;凌夫人四下寻找长枝,要拉儿子上岸,好不容易寻到一根,被凌柏一脚踢飞:“我看谁敢救他!” 凌夫人哭得背过气去;陆飞鸢“卧槽”一声,说:“这样不行,你弟一会儿没劲儿可就沉底儿了!” 说着脱下羽绒服,往关忻手里一塞,毫不犹豫地跳进冰冷的湖水,他水性不错,绕到凌云端背后,三两下把人拖上了岸。 凌云端呛了好几口水,摊在泥岸连咳带吐,凌夫人扑上来又是拍背又是问候,这时凌云顶带着两个保安跑了过来,保安们见状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今天就让他在外面冻着,谁也不许让他进屋!”凌柏瞟过陆飞鸢,未做表示,继续对妻儿说,“谁敢阳奉阴违,就在外面陪他!” 妻儿战战不语。冷眼旁观的关忻哂笑一声:“惺惺作态。” 凌柏猛然回过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惺惺作态,无能狂怒,”关忻直视凌柏,一字一句,字正腔圆,“你儿子毁了我对我妈最后的念想,都是你教子无方!你想找人出气,不如自己跳湖里!” “胡说八道!分明是你,小时候克死你妈,长大了专门跟我最对,你妈的遗物只要落你手里就没个好下场!要不是你,那盒子根本不会被这两个小兔崽子发现!” “你在乎吗?”关忻说,“当年我妈重病在身,你狠得下心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见,还特地选在她出殡的日子结婚,她活着的时候你不在乎,死了却对着这些遗物发疯,你不是惺惺作态是什么!千万别说你还爱着她,那你真是贱!活该!” 凌柏铁青着脸,鼻翼翕合,颤抖地指向关忻:“你……你这个……” 手掌忽地转向,按在胸口,急促而深沉地喘息着,双目翻白,向后仰倒。 “爸!!” 保安张罗着救护车,一大家子热火朝天不亦乐乎;他们走后,关忻漠然地收回目光,对陆飞鸢说:“你没事吧?” 陆飞鸢看戏看得津津有味,都忘记套上羽绒服,回过神来说:“没事儿,走吧,你得负责把我送回家。” 关忻笑了下:“不好意思啊,搅黄你的春宵了。” “我多好说话呀,下次请我一顿,这事儿就扯平了。”轻咳一声,摆出正经脸,“今天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你放心。” “无所谓,丢脸的是他们又不是我。” “我的意思是,万一以后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可不是从我这儿传出去的!” 关忻无语而笑,摇了摇头。 送回陆飞鸢,关忻到家倒头就睡,一夜香甜无梦。醒来值机,填了入境单,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闲下来,开始惦记要不要把昨夜大快人心的一幕告知游云开,让他不必过多自责,但最终没付诸行动。以前他恨不得凌柏不得好死,今后他祝福凌柏万寿无疆。妈妈已经超脱往生,凌柏仍在孽海沉浮,活着从来比死更折磨。 另一边,游云开没回复关忻的客套,安下心做了一天的参赛服装,追平了进度。不日就是复试,他还记得关忻要他功成名就,要他实现梦想,要他成为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设计师。 晚上糊弄着吃完泡面,他抻抻懒腰,活动肩周,然后去偷窥关忻的值机信息。他像个私生似的,熟练地输入关忻的身份证号,看到他选的座位,截了张图收藏保存,就好像他们还过着同一个生活。 第二天,航班起飞的同时,游云开拨通了连霄助理的电话。 -------------------- 这两天有点忙,大家久等了!元宵节快乐!! 这两章就要真相大白啦,开森!! 第56章 如果说演员是皇帝,那身边的经纪人叫李鸿章,助理叫李莲英,换言之,二者一内一外,掌握着皇帝的通讯要道,要上达天听,方法极其重要。 游云开哪里懂其中的弯弯绕,上来便自报家门,反被误认成私生;有这一印象打底,他再扯白姨大旗,反而更坐实谎话连篇;就在助理要把他拉黑时,游云开口不择言:“你告诉连霄,我找他是有关忻的事要说!关忻——就是凌月明!!你要是瞒着,凌月明真出了事,你就等着丢饭碗吧!” 助理此前受连霄吩咐,又是接站又是送西服又是订茶室,都是围着凌月明转,当即不敢怠慢,问过游云开的姓名,让他等回话。游云开忐忑不安,度日如年,中间接了两个推销电话,火冒三丈地问候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到了傍晚,电话再次响起,却是微信铃声,抓过手机一看,“老婆”两个大字在漆黑的屏幕上催命符似的疯狂闪烁。 游云开心脏揪紧,烫手似的接起,小心翼翼:“老婆,你落地啦?” “云开,你怎么了!” 游云开愣了愣:“啊?啥?我没事啊。” 关忻的声音安静两秒,低吼:“那你有病啊,跟连霄说我出事?我一下飞机开机,炸锅似的,连霄发了无数条微信问我怎么了,说你跟他说我出事了,我他妈还以为你怎么了!” 游云开听到最后那句粗口,偷偷笑了下,又郑重地说:“你让我注意阿堇嘛,我想问问连霄关于阿堇的事情。” 关忻顿了下:“他说华堇的那些话,我都给你复述过,你别去打扰他。” “哦……”游云开苦恼,又舍不得关忻声音,絮絮叨叨,“你们到酒店了没有?有没有下雨,听说那边一下雨,空气又闷又潮,最容易感冒,你晚上出去还是要穿一件薄外套;还有,别因为热就吃冰的,你胃一直没好利索——” “嘟”的一声,挂断了。 游云开无奈地看着屏幕,转念一想,关忻没把他拉黑,等于变相给了他弥补的机会,想来关忻心里万分期待他的表现。 可是连霄这个混蛋,居然能沉得住气等关忻落地后告状,难道真要他直截了当去问阿堇?游云开无计可施,想找他姐商量对策,突然电话铃响,是个陌生号码,游云开烦不胜烦按了拒接,刚翻到池晓瑜的微信,那个陌生号码又打来了电话。 游云开心头一动,接起:“喂?” “你找我干什么?” 果然是连霄!游云开憋着火,没好气儿地说:“刚打完小报告,居然还有胆子打过来?” 连霄说:“你说得那么吓人,我当然要首先确认月明的安全。你打着他的名号找我,无非是你有事,你不说算了,我很忙,再打扰我我会报警。” “我跟你说了你肯帮忙?你有这么好心?我惹上麻烦,你应该放三天三夜的鞭炮才对。” 连霄不屑地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闲得蛋疼?关雎的礼服被烧了,月明一屁股鸡毛,都是拜你所赐,他没跟你恩断义绝已经是真爱了,估计理都不想理你,但我倒是很想看看你这个loser的丧气脸。” 游云开咬牙切齿:“我确实有事,当面聊!” “月明不让我说。” 他这话坐实了海底眼,顺便抛了个饵,游云开二话不说咬上钩:“少废话,真不想说你就不会回我电话了!” 第89章 “你还是这么冲动,那我就放心了,我把地址发给你,一小时后见。” 又约在了“老头子才会去的”茶室,地处偏郊,交通不便,为赶时间,游云开豪掷千金打了辆专车,堪堪在一小时后赶到。 连霄在附近拍戏,还没收工,趁着放饭时间出来,看到游云开的第一句就是:“最多给你半个小时,有屁快放。” 游云开连口水都没喝,开门见山:“那天关忻见了阿堇之后发生了什么?” 连霄说:“你该问华堇。” “来一出‘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连霄嗤笑:“脸变得够快的,这是认定华堇有罪了,之前不是口口声声阿堇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游云开深吸口气,稳定脾气:“那天之后,关忻对阿堇态度大变,我不想怀疑阿堇,但关忻的一系列变化,就是瞎子也能察觉有问题。” 连霄抱起肩膀,后仰靠向椅背:“我的确知道,但凭什么告诉你?” “……关忻把我甩了,就像你说的,见都不见我,这个理由够不够?你可以嘘寒问暖趁虚而入了!” 连霄笑了:“游云开,做我的对手,你还不够格,我自始至终都没把你放在眼里。你是能治愈月明创伤的良药,但药只有两种下场,一种是病人痊愈,不用服药了;另一种是饮鸩止渴,病人被副作用毒死。你和月明迟早会分,我早料到了,你却把分手当做条件施舍我,未免太自不量力。” 游云开磨着后槽牙:“你到底怎样才肯说?你约我到这儿,不会就是来放几句狠话吧?” “我当然会告诉你,我时间宝贵,没意义的事绝不做。”说着,连霄拿出手机,翻到录音,递给游云开一副耳机,“你要的真相都在这里,请。” 游云开惶惑着,夺过耳机塞进耳朵,连霄按下播放键,手机突然传来“嘭”的踹门声,吓了游云开一跳,紧接着,他听到阿堇的声音:“霄哥。” 轻微变质的录音中,连霄呼吸粗重,阿堇又叫了一遍“霄哥”,接着是一记响亮耳光!游云开屏住呼吸,听着阿堇似哭似笑地说:“还记得吗,我对你投怀送抱,你嫌我脏,对我弃如敝履,现在你亲眼看到了,他比我脏,你知道多少个人上了他?我数都数不清!”抖开了什么东西,“这上面都是jy,还有更多,在他的身体里,你还想碰他吗?” ——心脏骤停!如被厉鬼啖嚼。游云开神识恍惚,牙齿打颤,颤动瘟疫般蔓延全身。字字句句,短短几秒却回荡不竭,他不禁怀疑自己突然听不懂了中文,拼了命让阿堇口中的“他”字流水一样流过心神,不留痕迹。 可他的心早被关忻的眼泪洞穿,“他”字尽数流进了心脏,撑得肿大,令他喘不上气—— 关忻的声音,虚弱的呕吐声,这个月关忻胃病,他听过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仿佛佐证一般,一阵悉索后,连霄说:“是我,是我,月明,是我,连霄,我不碰你。” 盖棺定论。 游云开戚然阖目。耳中的关忻镇定非常,但他能听出细小的,毛边似的恐惧,关忻说要去医院,要避开狗仔,要吃阻断;还惦记着自己是医生,以后还要给患者做手术,不能被传染;还有——“谁也别说”。 谁也别说,尤其是云开。 连霄按下暂停:“之后月明晕倒了,我送他去医院。” 游云开僵直的目光落在茶台面的一块深色树瘢上,摘下耳机丢过去:“因为你喜欢关忻,而不喜欢他,阿堇就……就……” “你在怪我?不喜欢他也是我错?”连霄说,“你跟华堇总角之交,情深义重,但人是会变的。华堇喜欢我,因为我是他能攀上的高枝儿,他转头把我甩了,因为攀上了更高的高枝儿。这个更高的高枝儿,就是三山洋一。” 游云开猛地抬起眼。 “你应该猜到了,强暴月明的,就是三山洋一——但那个老家伙yw,没法亲身上阵,就喜欢找身强体壮的男人代替他搞lj。”连霄说,“三山洋一痴恋关雎,关雎为了避嫌,断绝与他工作上的来往,启用洛伦佐,这些不是秘密;后来关雎病逝,凌柏姿态又那么难看,三山洋一大受刺激,一度进行过精神治疗,目前看来,不仅没治好,反而更严重了。” 游云开死死咬住下唇,眼眶湿润,半晌极轻极缓地呼出一丝绵长的气息;双拳紧攥,一字一字挤出牙缝:“三、山、洋、一……” 连霄玩味地看着他的表情,好似运筹帷幄:“事情就是这样,你都知道了,三山洋一强暴了你男朋友,你如果想退赛,也是人之常情,退赛费用我可以祝你一臂之力。” 游云开嘴唇渗血,指甲几乎将掌心抠烂,轻声说:“不,我不会退赛。” 连霄面容一愣:“你说什么?” 游云开张开嘴,却说不出第二次。他脑海里反复着白姨的话——“关忻会希望你怎么做”。 他们都是男人,学不来古代贞洁烈女的做派,何况关忻是受害一方;死死瞒他,不是觉得此事出口会被介意——他心疼还来不及!——而是、而是—— “……我想你抓住每一个机遇,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我要看你功成名就意气风发,狠狠打那些欺负你看不起你的势利小人的脸,我要你成功出名发财,受人羡慕敬仰嫉妒,这才是你的未来……” “我希望你能以手裁心,做你真正想做的服装,由此拨开云雾,见到太阳。” “……决定好了就往前冲,我等着你拿冠军回来!” “对别人来说,你不重要,但对我来说,没什么比你重要。” ——“比起你每天围着我转,我更想看你实现梦想的样子。” ——“我成为很厉害的设计师,你就会永永远远在我身边了,对不对?” ——“嗯。” ——“等着瞧好吧,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设计师排行榜上一定有我的名字!到时候我就可以说,有今天的成就,因为我有个全世界最好的好老婆!” “我不会退赛,”终于再次出口,游云开直视连霄,撕心裂肺的坚定,“不仅不会退赛,我还要拿冠军!” 连霄目光中略过一丝慌乱,他之所以应约见面,真相尽吐,是因为依他对游云开的了解,得知凌月明受辱,这个死皮犟眼的爆竹筒一定会退赛,到那时,他和月明才是彻底的一拍两散! 但出乎意料,游云开居然还要坚持比赛,那自己岂不是更没机会! 连霄定定神,继续说:“你真让我刮目相看,也好,你的确能得第一。” 游云开听出弦外之音:“什么意思?” “三山的第一,多少人用钱用色去贿赂,都没个结果。但是我们内部都知道,三山已经内定了冠军,那个人就是你,游云开!” “什么?——为什么!我根本不认识那个老混蛋!” 连霄耸肩摊手:“三山洋一说你在洛伦佐受了委屈,洛伦佐暗箱操作,排挤有真才实学的人,他要还你个清白。外人都以为你是他和洛伦佐斗法的筹码,但是我知道,华堇知道,关忻也知道——” “知道什么?” 连霄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按下了手机上的继续播放键。这次没有耳机引流,公开在宽阔的茶室中—— “滚,别碰他!” 录音传来连霄的声音,游云开知道他在给关忻换衣服。 阿堇哭着说:“你骗我,你说不喜欢我,因为我脏,我恶心,现在凌月明比我更不堪,为什么你们不嫌他脏!”似乎抓住了连霄的衣袖,装若疯癫,“我知道,因为我没资源没背景没人脉,我帮不了你;云开也是,凌月明能帮他,退了赛洛伦佐还允许他拿着旧作品去新赛区参赛,我呢?我这么努力,头破血流的往上爬,如果我有靠山,洛伦佐敢拉黑我吗!” “你有病,滚开,别挡路!” 重重一脚踹开阿堇。 “凭什么凌月明生下来什么都有,还要跟我抢你们!云开最先是爱我的,凌月明还要把他抢走!但这回我能帮云开了,霄哥,我靠自己帮到了云开,下次我也能帮你!我比凌月明这个坐享其成的有用多了!霄哥,你爱我好不好,我能帮你!” “你松手!松手!” “我帮三山洋一得到了凌月明,了却他的心愿,他答应我内定云开做冠军——” 游云开瞳孔瞬间放大。 连霄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录音里阿堇仍在说:“你看,互惠互利不难的!霄哥——霄哥!!” 随着急乱的脚步,阿堇的哭喊杳杳渐远。 连霄按下了暂停:“这就是全部,后面这段我本来不想播的,但你这个人真的蠢。现在你明白了吗,你的冠军是月明用身体给你换来的!如果你还能心安理得去领奖,我只能说,月明真是可悲。” 游云开的面颊怔怔划过一滴泪,被他迅速抹去。 他曾轻飘飘的跟关忻说,宁可要残酷的真相,也不要美丽的谎言,现在他知道真相了,很残酷,痛如凌迟,生不如死。 第90章 ——不、不!想想白姨叮嘱的,不管连霄说什么,只管想着,关忻会希望我怎么做? 功成名就,实现梦想。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会退赛的。”游云开说,“关忻忍着委屈也要瞒着我,就是怕我冲动退赛,他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当不知道。” “你这样太自私了——” “所有的肮脏一旦放在了台面上,就变得有价值。这是我们裁剪老师上 第一节课时说的,鼓励我们用各种东西做特殊面料,”游云开泪水已干,“我以前希望我的人生清清白白,但是我的清白反而伤了关忻一次又一次,如果这次我又退赛,那我才是自私。我爱关忻,从今以后我只会做他希望我做的事;他也爱我,我相信他的每个希望,都是为我好。” 连霄终于沉不住气,关忻对游云开的爱是游云开的底气,也是游云开在较量中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但游云开棱角不平,连霄一直觉得,只要坐等游云开把关忻的爱消耗殆尽,他就能不动声色地收网,赢得胜利。这次机会难得,他本意引游云开入彀,谁知竟适得其反! 游云开又说:“连霄,我领教你的手断了,我真庆幸关忻不再爱你。要说自私,你才是真自私,为了你自己,你居然忍心把后半段录音大庭广众地放出来,你对关忻有一丝尊重吗?”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这里就你我两个人,公放怎么了!” “如果是我,就算我一辈子得不到关忻,也不会把他的伤口扒给另一个人看,”游云开轻蔑一笑,“开始你还知道给我副耳机,后来迫不及待公放,连霄,你慌了。” 说完,游云开昂首挺胸,如斗胜的大公鸡转身离去,在走廊掏出手机暂停了录音。坐进专车,街景灯火在他脸上流过,拂不去满面涕泪。 他回了关忻家,有意无意,关忻没提要收回钥匙。开门,温馨的热气和关忻的气息扑面而来,指尖在家具和装饰上一一拂过,然后他来到了书房。 ——他巴不得跟关忻分秒不离地黏在一起,但他清楚关忻需要一块清净地,偶尔整理心境。他们默契地把书房划归给了关忻,除了拖地和送夜宵,游云开从不轻易进入。 这次他进了书房,在书桌的最下层抽屉,他找到了医院的检查报告、阻断药和一只新的剃须刀。 ——下周就是关忻去血检的日子。 尽管白纸黑字冷冰冰没有情感,尽管游云开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尽管伤情报告不过寥寥数语,却依旧触目惊心。 游云开捂住嘴巴,无声哭嚎。刘沛,他都能放下芥蒂退赛支撑他,轮到关忻,这是他老婆,他居然一点儿都保护不了他! 没错,他会继续参赛,但三山和阿堇,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倒过气口,他去洗手间仔细洗去了眼泪,重整旗鼓,看着镜子里目色阴鸷的自己,给池晓瑜打去电话: “姐,帮我两个事儿。” -------------------- 让我们热烈欢迎钮钴禄·游小狗上线!(掌声) 第57章 洛伦佐新加坡服装展将在“大榴莲”举行,关忻和白姨就跟着把酒店订在了滨海湾。白姨在国内时已和洛伦佐助理预约了第二天上午的会面,然而傍晚时接到助理通知,会面时间推迟到第二天下午,到了第二天早上,又接到通知,推到了晚上。 他们订的往返机票,只在新加坡停留四天,洛伦佐一拖二二拖三的态度,摆明了磨他们心气儿,关忻明知最要紧的是稳住心态,仍不免心浮气躁,白姨倒是气定神闲,不受半分影响,抓着关忻去楼下食阁吃了碗鱼圆面,看他心不在焉地喝着薏米水,打趣说:“那边有青苹果汁诶,要不要来一杯?白姨请客。” 关忻笑了:“小时候我看见青苹果汁就走不动路,每次都缠着妈妈买,妈妈不买,我就找您。” “何止是果汁,还有思乐冰,”白姨怪腔怪调学小朋友,“我要思乐冰,我要思乐冰,要那个绿色的!没有就——我要珍多!我要珍多!” “您还骗我珍多冰是鼻涕做的。” “那也没碍着你小小一个一口气吃掉一整份,回去疼了半宿的肚子。” “那次妈妈罕见发火,揍了我一顿。” “还骂了我呢!” 白姨佯作不满,撇撇嘴,二人相视,哈哈大笑。关忻郁结消散不少,送回餐盘,和白姨出门散步消食。连绵的阴雨放晴了,此刻碧空万里,艳阳高照,阵阵凉风吹走潮热,带来浓郁的香火味道,宁神静气,心旷神怡。不觉来到河边,河中游船如织,河岸棚伞如盖,白姨聊发少女狂,沿阶下河,坐在台阶上,清澈的河水在下一个台阶鱼儿般荡漾。 关忻坐在她身边,放目远望:“这里变了好多,都不认识了。” “那当然,二十多年了,以前在巴刹,一份鸡饭九毛,现在便宜的也要五块……你都长这么大了,”白姨侧过脸看他少倾,“跟你爸聊过了没?” “我跟他说不了话,一说就干仗。” 白姨始料所及,不感意外,无奈地说:“你长得像你妈,就这个脾气随你爸。” 关忻无辜地说:“我那么讨人厌啊?” “你以为呢?”白姨虎着脸,半晌又绷不住笑了,“你这个臭脾气,专要人猜,也就云开能忍你,愿打愿挨。” 说到游云开,关忻面色有些不自然。白姨俯身撩水,撩出一声轻叹:“裙子的事儿是意外,谁都不想的,不怨云开。” 关忻伏下眼睛:“我知道。” “更不怨你。” 关忻没吭声。白姨接着说:“这两年,我开始经常想以前,暖暖总说‘这事儿你说过八百回啦’‘你昨天刚说过,忘啦’,我还没老年痴呆,没忘,但就是止不住想,想完还要说。” 关忻挪过目光,专注看着她。 白姨坦然迎向他:“一个人总想以前就老了,你还年轻,以前就那么点事儿,想了十五年,也该想够了。” 关忻眼眶发酸,微一摇头,低低地:“不只是裙子,还有水杉树下的盒子,里面是从小到大我妈写给我的纸条,它也没了,我一共就这么两个念想,都没了,我只有回忆了。” “也许失去是为了告诉你,该告一段落了,你得往前走了。” 关忻苦笑:“要不要这么狠啊。” “水到绝处是瀑布,人到绝境是重生,你已经换了名字,也该有新的生活,有些事情的确放不下,但也要收起来了。” 关忻不语,要说放下,他比谁都想放下,但他就是放不下,所以他想,走不出来就走不出来吧,能怎样呢?没关系的。 “我也知道慷慨话中听不中用,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也是做妈的,你这辈子没机会当妈,所以你不理解,妈妈对孩子很简单,就是你高兴了她才高兴,你伤心了,她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很难再有自我了。你折磨了自己十五年,也是折磨了她十五年,你什么时候放过自己,她什么时候解脱。” 关忻用不耐掩饰逃避:“诶呀,白姨……” “老太太啰里吧嗦招人烦咯~” 白姨句句只提他妈,但关忻听到的是她声声在给游云开讲好话,只好说:“我现在只能顾着眼前,看洛伦佐的架势,是不打算高抬贵手了,到时我欠一屁股债,跟谁在一起都是个累赘,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好,”白姨起身,报以一笑,“不能说洛伦佐阴损,换我我也这么干,但落自己头上,还是忍不住想扎他小人。” 关忻看了眼时间:“可别再变卦了,再变,我跟您一起去庙里扎小人。” …………………………………… 阿堇挂下电话,眉头深锁,神色严峻。 电话是池晓瑜打来的,她听游云开说,他前几天被困火场,还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虽然没受重伤,但毕竟受了惊吓,特来慰问。 他一直感觉得到池晓瑜对他有偏见,不如对游云开推心置腹,后来,他通过借用郑稚初伦敦的房子,探出了池晓瑜的底线,深知他和池晓瑜本无缘分,全靠游云开撑着,从此拿捏分寸,随时忖度,自觉规行矩步,亲疏有别,所以池晓瑜突然好心慰问他,蹊跷可疑,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多思多想。 池晓瑜照例问了他的身体状况,又叮嘱他多休息,多补充营养,他一一客气地道谢,然后池晓瑜问游云开有没有联系他。 阿堇实话实说:“没有。” 池晓瑜口吻发愁:“诶,云开救了你,没救成关雎的礼服,现在关忻跟他闹分手呢,估计他也没心情找你。” 阿堇凝重敛息。 池晓瑜不经意地埋怨:“听云开说,你本来是去上厕所,也不知道为什么,救你的时候你在后台,厕所和后台一南头一北头,你慌不择路的,吓坏了吧?” 阿堇慢吞吞地说:“云开是不是误会了?我当时在后台,的确是有原因。” 第91章 “那你跟云开好好解释解释,要不是我安慰他,他都去上吊了。” 半小时后,游云开收到了阿堇的微信,约他见面,说是有很重要的东西给他。游云开晾了他一会儿,回复:没心情。 阿堇:我去找你。 游云开给了他别墅的地址,简单布置了一番,坐等入瓮。他昨晚劳驾池晓瑜两件事,其中之一就是让她给阿堇打个电话慰问慰问,扰乱阿堇自露马脚。池晓瑜听完来龙去脉,一点“捞好处”的打趣都没有,一口应了下来,义薄云天,又说:“我觉得太蹊跷了,那把火确定是意外吗?” “通报上说是教学楼年久失修,电线短路,造成的火灾。” 池晓瑜说:“你那个老师满世界宣扬他拿到star catcher的展演权了,你们学校一定非常重视,不说给上个保险吧,起码得提前排除安全隐患。” 游云开想了想,他们学校虽老,但也不是百年老校,设施一向完好,而且每年暑假都会有一次大规模检修,“年久失修”不太成立;再者,虽然他在期末展上唯一的作用是借裙子和帮忙布展,不曾插手“安检”方面,所以具体不得而知,但是,就算路轲高兴得忘乎所以,学校也不是第一次办古董礼服展,按照经验,安全方面自然着重强调。 “你的意思是人为的?” “不排除,但没证据,我只能恶意推测。”池晓瑜说,“star catcher灰飞烟灭,洛伦佐二月布展不成,最高兴的当属三山洋一,阿堇如今是三山洋一的打手,他一贯眼高于顶,毕业展不请自来本就奇怪,上厕所到火势蔓延这段时间并不短,就算他便秘,听到外面兵荒马乱,也该立马提裤子跑人,跑也是随大流往楼梯跑,怎么会跑去了后台?” “你的意思是,阿堇受三山洋一指派,故意纵火烧毁裙子?” “恶意推测嘛,人为短路的痕迹并不明显,又没造成重大人员伤亡,通常不会往‘人为’方面考虑。但阿堇时间线的确说不通,他又对弟妹干出过那种事,我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 游云开沉吟良久,想起关忻脱口而出的那句:所有人都能跑出来,怎么就他跑不出来?他没事儿去后台干什么! 当时他只当关忻急怒攻心口不择言,现在仔细咂摸,品出不同的况味:是啊,火是从后台起的,阿堇去了后台的洗手间,但起火地点跟洗手间南辕北辙,他来看star catcher,也该是出现在展厅,没事儿去后台干什么? 游云开说出疑虑,池晓瑜说:“这么着,我帮你吹吹风,看他怎么解释。” “好,”游云开不假客气,又说,“对了,姐,关忻被……关忻的事儿天知地知,你烂肚子里,就当没听说过。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当不知道。” 池晓瑜翻个白眼:“废话,你以为我是你啊。” ……………………………………………… 傍晚,阿堇到了别墅,一开门酒气冲天,好悬没冲他个跟头。游云开眼下青黑,嘴周满是青色的胡茬,意气消沉,满面颓废;家里乱糟糟,茶几地上一堆酒瓶子,间或几碗剩了汤的泡面,汤里泡着成团的纸巾,不知放了多久,幸亏是冬天,夏天不生蛆也要招苍蝇了。 阿堇皱眉掩鼻,游云开见他这副表情,草草收拾了一番,垃圾装袋堆到门外,又擦了遍茶几和沙发,才说:“坐,”等阿堇别别扭扭地坐下后,摊在阿堇右边的单人沙发里,抹了把脸,“找我什么事?” 阿堇不喜在肮脏的环境里多待,提早准备的安慰话全没派上用场,单刀直入:“晓瑜姐给我打电话了,知道你心情不好,我应该早来看看你的,但被烟熏的,我嗓子一直哑着,刚好一点儿。” 游云开又开了一罐啤酒:“没事儿,不管你的事。” 阿堇见他一如既往地偏袒自己,心下稍定,说:“关老师对我一向有成见,这次连累你被误会,我真的很愧疚,”游云开不语,面色阴沉,阿堇接着说,“他心情低落,你多迁就点儿,我们这种人,能得一心人不容易。” “现在不是我迁就他,是他要跟我分手,”游云开咄咄刻薄,“你也是,上完厕所去后台干什么,你要是早出去了,我就能帮关忻保住裙子,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阿堇愕然:“你觉得火是我放的?” 游云开瞥他一眼,没吭声。 “且不说我放火有什么好处,就说是我放火,总得谋定后动吧,怎么会陷自己于险地?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被烧死了!” “烧死”二字掷地有声,重重砸向游云开心坎。游云开果然挽回,咕哝着:“我没说是你放的……” 阿堇无可奈何地叹气,大度地:“算了,我们十年的交情,还不知道你什么脾气?我要是往心里去,早就被你气死了,我今天是来帮你的,顺便还自己清白。”说着翻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摊放在茶几上,“看完这个,没准儿关老师就回来了。” 游云开一听有疗效,坐直了身体,和阿堇一起看向视频。视频十几秒,不长,没有移动,画面三分之二被虚掩的门遮挡,透过门缝,一个女人的背影正对着插电板捣鼓着什么! 游云开一眼便从女人的穿戴认出——分明是凌夫人!! 视频结束,游云开脱口而出:“这是——” “凌夫人,”阿堇接茬,“我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她鬼鬼祟祟进了后台,我跟上去,录下了视频。” 游云开黑瞳震动,说:“你有没有把视频交给警方?” “前几天我身体不舒服,一直在留院观察,没来得及给,当然我也有顾虑,”阿堇说,“你知道,凌夫人毕竟是三山马上要宣布的品牌大使,我是三山的模特,要是直接冒然把这段视频交给警方,就是乱了三山的阵脚,三山对我有意见倒没什么,反正我倒霉惯了,”阿堇凄然一笑,“但也砸了凌导的饭碗——现任烧前任遗物,这种丑事无论动机,凌导都难辞其咎。他毕竟是关老师的亲生父亲,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才好了。听说你跟关老师因为我吵架闹分手,我特别内疚,只好找你商量,如果这段视频能帮你挽回关老师,那再好不过。” 阿堇一番话语感人肺腑情真意挚,看向游云开;游云开突然抬眼逼视,目露精光:“你发现凌夫人行踪可疑,却没有当场阻止,反而原地拍了视频,是这个意思吗?” 阿堇讶然,又迅速收敛愤慨,委屈地说:“你是不相信我这个人,还是不相信我拍的视频?要不是顾念关老师的面子,我早就把视频交给警方了!既然你不信我,我也不多说了,我这就把视频交给警方,让警方来断夺真假!” 说罢抓起手机起身就走,游云开懊恼冲动,在心里狠狠搧了自己一巴掌,口上叫住他:“阿堇!” 阿堇停住脚步,仍气着,不转身。 游云开强忍着恶心,起身来到他面前,虚与委蛇:“是我不好,我太着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阿堇哼了一声,面上倒是缓和许多。 游云开说:“你把视频发给我,剩下的我来办,这样三山就不会怪你了。” 阿堇没立刻发送,问:“你打算怎么办?” 游云开意味不明地瞅他一眼:“欠债还钱,以眼还眼,天经地义。” 阿堇重重点头,仗义执言:“好,一定要把凌夫人绳之以法!” ………………………… 阿堇走后,一楼书房门开,池晓瑜从中走了出来。原来她昨晚接到游云开电话,第二天一大早赶到北京,跟游云开细细商议后,当着游云开的面,给阿堇打的电话。 池晓瑜一边啃苹果一边说:“你又冲动了。” 游云开说:“阿堇以前说谎也这么漏洞百出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池晓瑜摇头晃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说着,看完了视频,“阿堇有把握让你交给警察,说明这视频是真的,真是凌夫人人为纵火,我们吃瓜群众又有乐子看了。” “先不着急,等关忻回来,我先把视频给他看。” “哇,让他们父子相残啊,你好狠的心!” “把你咧开的嘴收一收,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池晓瑜照着他脑瓜拍了一巴掌:“怎么说话呢!” 游云开说:“但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凌夫人再蠢,为了她两个儿子,也不会自毁长城,还有,阿堇见到不但不制止,反而拍视频留证据,就好像守株待兔,等着抓凌夫人把柄似的,他俩一个模特,一个品牌大使,风马牛不相及,哪来的深仇大恨?” 池晓瑜说:“不知内情,不明就里,我现在就担心,通报上已经说是意外,你冒然拿着视频找警方,警方会不会息事宁人?谁都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没什么重大损失。” 游云开冷笑一声:“我先看看关忻的意思,他一声令下,我就咬人!想息事宁人,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第92章 这时池晓瑜微信响了,点开看完,朝游云开扬扬下巴:“郑稚初下周回北京,不用怵他,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第58章 洛伦佐没继续往后拖,当日晚上,在下榻的酒店约见了关忻和白姨,但谈判结果不尽如人意。果如白姨预料,洛伦佐不接受延期、分期交付违约金,转而提出用750万人民币买断“关雎独子”的商务经纪约。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洛伦佐真正想要的,是关忻不可多得、不可复制的身份影响力,越是血雨腥风,越是人言可畏,洛伦佐的股票越是高歌猛进,资方越是接踵而来——真正赚钱的从来不是商品销售,而是金融资本,商场铺货和顾客买家不过是托举大盘交易的地基。 资源放错位置,与垃圾无异。如果关忻是网红明星之流,那洛伦佐的约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可遇不可求。问题是他不吃流量饭,甚至视人人趋之若鹜的泼天富贵如洪水猛兽,避之尚且不及,岂会同乎流俗。 经过两天的谈判,仍然不能当场敲定。洛伦佐给了关忻半个多月的考虑时间,要求他在一月底前落实。洛伦佐表现出势在必得,一场火将他的计划打得措手不及,二月份的展会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多少同行等着他跌落神坛——宿命一般,以此兴,以此亡;不过,只要重磅宣布“凌月明”的加入,就能扭转乾坤,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交换,都是交换,我有的正是你需要的,配种一般。至于“想不想”,那是童话故事中才有的东西,现实中关忻“不想”,但不代表他“不能”。 二人吃着本次差旅的最后一顿晚饭,关忻食不甘味,苦中作乐地说:“我复出那天,白姨你要来给我做造型啊。” 白姨该吃吃该喝喝,没半分焦虑,还是那副气定神闲:“你这么快就决定好了?” 关忻愣:“还有别的法子吗?”又说,“我之前联系了律师,能不能用急用金的遗嘱向银行抵押借贷,律师说涉及遗嘱,要走法律程序,金额又大,非常麻烦,一年半载都不一定能下来,洛伦佐又不同意延期……” 白姨听笑了:“忻忻,你呀,太规矩了,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你担心什么?” 关忻不解,但承认:“这件事解决不好,又是一场风波,我……”敛下眉目,目光怏怏游离,筷子都握不住,“我太累了。” “你别担心。洛伦佐也急,才会故意拖我们两天,一来搞我们心态,二来彰显他不急,实际上,如果你强撑着不点头,他顶多把你告上法庭,而他要面临的是二月展会雷声大雨点小的窘境,到时前有资方不买账,后有三山虎视眈眈,比你焦头烂额多了。” 要达成共识,就要了解对方的欲望和恐惧,洛伦佐的欲望和恐惧远比关忻的庞大,相应的处在劣势。要以小博大,就得“拖”。 关忻冷静下来。白姨言之有理,洛伦佐拖完,该轮到他拖了,展会燃的是洛伦佐的眉毛,燃不到他关忻,他越拖,可谈的空间越大。 “要是能谈成‘一次性合约’,只帮他站二月展会的台,换取延期支付,就算多加利息我也认。” 白姨说:“这个太理想了,大概率是低息延期,延几年,签几年的约。” 关忻何尝不知,只是心理难免骚动小侥幸。还有两个月他三十二,到三十五才能取出急用金,也就是延期三年。三年……洛伦佐能往死里用他。 旋即强令自己振作,三年说长不长,转瞬即逝,而消失网络,一周足矣。 关忻和白姨如期回国,晚上落地,暖暖来接机。上次“凌柏角膜”事件,关忻经由暖暖的账户和名义,给那个可怜又上进的小姑娘捐了手术款之后,暖暖对关忻不再横眉冷对,但也谈不上热情。关忻婉拒了白姨的同行邀请,坚持打车回家,白姨看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取了行李换上羽绒服出来,白姨一眼就看到了把着阑槛的女儿,关忻礼貌地上前打个招呼,余光却瞄到旁边突然窜出的一张熟悉的脸—— 游云开笑眯眯地叫了声“白姨”,上前顺手接过关忻的行李,同时塞去一只保温杯,关忻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过滤好的枸杞菊花茶,在别墅的时候,这只保温杯是他上班专用,每天早上游云开会把煮好的菊花茶晾到适口灌进去。 和游云开一起共筑的小习惯,总能轻而易举地熨平他。 白姨瞅瞅游云开,又瞅瞅关忻,说:“我先走了,你们到家了给我发个微信。” 游云开脆生生地应下,目送白姨和暖暖离去,转头若无其事地牵过关忻的手:“走吧,车等着呢。” “你——”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关忻从未见过游云开堪称严峻的表情,不觉也跟着郑重起来,忘了抽手;甫一举步,身后一串迭声嘹亮:“明哥!明哥!” 关忻滞了半拍,转念叫“明哥”的多了,不会是叫他,下一秒却被拍了肩膀:“明哥!” 关忻和游云开一齐回头,那人奔到跟前儿,形容汗热,微微气喘:“明哥,可算逮到你了,不然霄哥得骂死我。” 关忻认出他是连霄的助理,不由诧异:“连霄让你来干什么?” 游云开恍然大悟,他曾只闻其声未见其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人的身份和他背后的代表,登时醋意与敌意齐飞,换做以前,他早咋呼起来,但现在的他懂得了许多顾忌,想到公共场合,关忻身份敏感,不宜闹大,于是把酸涩统统吞进了肚子。 助理抹了把汗:“霄哥查到你是这个航班,让我来接你,咱们走吧。” 游云开虽没说话,握着关忻的手却紧了又紧,关忻感到他的小动作,瞥他一眼,扭头跟助理说:“有人接我,你回去吧,我会跟连霄解释的。” “可是,这——” 关忻敷衍笑笑,不给他多言的机会,与游云开联袂走了。游云开心里酸苦散去,舒坦了不少,竟品出一味淡淡的甜,岂料下一秒,手中一空,行李被关忻夺了回去:“车停哪儿了?” 游云开不免黯然,走在前面,殷勤引路,却不去停车场,而去等候区;关忻本以为游云开开了他的车来接他,没想到是叫的专车,想来他走的这几天,游云开虽然还拿着钥匙,但谨记“分手箴言”,没登堂入室,这么言而有信,关忻难免心软,往后备箱里放行李时做了甩手掌柜,任由游云开表现。 因有司机在场,二人不便说些体己话,两人在后排一左一右,状似透过玻璃看着夜路璀璨,实则借由反光,观察着车窗上身边人的倒影。灯影错落间,深处愈深,浅处愈浅,关忻端详着游云开脸部线条,发现他瘦得明显,不过短短数日,面庞有了棱角,眉目神采短了懵懂,长了锋锐,昳丽的少年蜕变成了俊朗的青年,令关忻有片刻失神。 长大是经年累月,成熟却只在朝夕。 目光缓缓下落到手中的保温杯。 是分手的打击令他一日千里地成长,还是这两日又出了什么岔子? 游云开没他那么多婉转心思,只一味地拿眼吞食,他都想死关忻了,以前他分分秒秒不离关忻左右还看不够,如今争分夺秒,跟看西洋景似的,生怕一错眼漏看了细节抱憾终身;见关忻垂目看向保温杯,好像陷入回忆,想到这个回忆里有自己,不禁酸甜苦辣咸挨个儿翻涌在心头,手指悄悄地爬将过去,壮起胆子,覆住关忻的手背。 关忻的手微微一颤,却是没挣动。 游云开心中一喜,得寸进尺,张开五指穿入指缝扣住,松松的,并不紧,是个不强迫的意思。 两人十指顺撇相扣,脑袋仍一左一右撇向窗外。掌心熏得手背暖意融融,灯火规律明灭,忽明忽暗,如同远望夜景的双眼,一眨,又一眨。 到了小区门口,二人下车,游云开去后备箱拿行李,转头看见关忻在路边一边等他,一边拧开杯盖,小口啜饮,强捺住喜悦,面上淡定地说:“这趟还顺利吗?” 关忻斟酌着言辞。游云开又补充说:“说好的,让我知道进展。” 关忻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并肩进了电梯后转而问:“不是有重要的事跟我说,什么事?” “到家我给你看个东西,是关于——” 话音未落,电梯停靠,出了电梯间,却见一位不速之客在关忻家门口耐心等候。关忻惊讶地说:“连霄?你怎么?” 连霄忽略游云开喷火的目光,温和一笑:“助理没接到你,我就来这儿看看。跟洛伦佐谈的怎么样?” 关忻颇有些头大,开了门让两人进去。游云开咬牙切齿,恨不得指着连霄鼻子骂“跟你有个屁的关系”,但他不想再给关忻留下“冲动幼稚”的印象,只得忍气吞声,捏着鼻子跟连霄共处同一屋檐下。 连霄财雄势大,说话也更有力度,一进门就说:“我已经让会计拢了账,如果洛伦佐那边能走港行的话最好,我们这边更便捷。” 第93章 关忻脱了外衣,烧了热水给他们一人一杯,闻言瞥了眼打蔫的游云开,说:“我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跟洛伦佐还在谈判中,二月初差不多能定下来。” 连霄皱皱眉:“再怎么谈判,都不如直接付了违约金利索。他提了什么要求?” 关忻不愠不火地说:“他要跟我签商务经纪约。” “什么!”游云开惊呼,“老婆,你别答应他!我就是卖房子卖地也把钱凑出来!” 连霄轻蔑地乜他一眼,转头对关忻说:“我这边万事俱备,只待你一声令下,你别有负担,我不用卖房子卖地。” 游云开面红耳赤,跟208w比财产,他小门小户落了下乘,梗着脖子说:“这事儿归根究底是我惹出来的,七百五十万是不少,但我能弄出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用劳驾外人!” 这次是关忻冷下脸来:“让你爸妈给你赔吗?你打算怎么告诉他们?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不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 游云开闷闷不乐,他俩名义上都分手了,这条居然还奏效,霸道的一言堂! 他只敢在心中腹诽,面上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关忻缓和神色,继续说:“不用愁眉苦脸的,谈判还没完。我还有一笔钱,但没有凌柏首肯的话,只能在三十五岁以后支取,所以乐观估计,最后应该是低息延期三年,这三年我给洛伦佐站台帮场子。”又笑笑,“三年而已,很快的。” 可这期间你要面临多少恶意和中伤,可能一生都难以愈合。 游云开欲言又止,脑筋一转,忽然想到:“如果凌柏点头了,你是不是现在就能拿到那笔钱?” 关忻说:“法律上是这样,但凌柏不可能点头。” 游云开眼睛一亮,腰板都直了:“未必,我有个办法,或许能让他乖乖就范,不过,”看向关忻,“得经过你同意。” “什么办法?” 游云开没急着献宝,趾高气昂地下逐客令:“这办法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连霄举目相视,游云开不落下风。他俩默契地把“见过面”一事守口如瓶,游云开是不让关忻知道他已经门儿清,打算装傻充愣到底;连霄则是为一己之私罔顾承诺,忒不地道,若让关忻知道,再难取信于他。 关忻左右为难,游云开如果真有办法,那忮求一二,也属常情,何况他心里也是想连霄快点走的,但人家好心好意来帮忙,就算拒绝也得婉拒,这么生硬地赶客,他做不到。 连霄老于世故,一手以退为进炉火纯青:“我先走了,”特地对关忻说,“再联系。” 关忻眉目松缓,点点头。送走连霄,转头示意游云开说办法。游云开有些心虚:“我不是小气鬼,非把他撵走不可,是因为这个办法跟我要说的事有关,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叠完厚厚的码,又见关忻没太大波动,把手机掏出来:“我给你看个视频,”深吸一口气,“这个视频拍摄于那天火灾之前,你看完一定要冷静。” 关忻眼神变得凝重,坐到游云开身边。游云开调出了视频,点击播放。 视频很短,关忻看完后久久没做声,休眠的火山一般,内里风起云涌不为他人所察觉——除了游云开。 游云开担忧地注视他:“这个人是凌夫人——” “这视频你从哪儿得来的?谁拍的?靠谱吗?” 游云开踌躇半晌,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阿堇——华堇给我的,也是他拍的,他说可以给警方验证真假。” 关忻目光如有实质,锋利地刺向他:“他怎么拍到的?发现不对,为什么不上前制止,反而有时间拍视频?凌夫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对他又造不成什么伤害。” “视频应该是真的,但华堇为什么不上前制止,这个我也问了,他没说,所以我不知道,”游云开说,一双眼睛满满的小心,“老婆,华堇肯定有问题,但火也肯定是凌夫人放的,我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关忻定定地看他,隐含着一股幽深的脆弱: “商量……让这场火的隐情……到凌夫人止步?” 游云开怔了怔,无奈又无措:“不是!当然不是——我不是要保华堇,而是在想怎么能一石二鸟,既能惩治凌夫人,又能揪出华堇的真实目的。”顿了顿,满腔激动平复成一条缓缓流动的沮丧,“老婆,在我心里,你是最重要的,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你父母才是最重要的。” 游云开说:“我妈最重要的人是我爸,我爸最重要的人是我妈,他们才是相伴一生的人。我们也是这样。” 关忻别过眼,没跟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方才的脆弱被加固了,令他敢于继续质询:“华堇为什么会给你一段证明他有问题的视频,你想过没有?” 游云开轻轻一叹,将他和池晓瑜做局套话的事情和盘托出:“……我后来想了想,那天他去后台是上厕所,但洗手间和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南辕北辙,我就联合我姐套他的话。他为了撇清嫌疑,把视频给了我,并振振有词,说是听说我们两个因为他闹得不愉快,他希望这个视频能帮我俩破镜重圆。” “这么多天,他又没昏迷不醒,手里有这么重要的证据,却没交给警方?” 游云开把阿堇的理由整理复述:“他说凌夫人这件事爆出来,首当其冲会连累凌柏,凌柏毕竟是你亲生父亲,得看看你的态度,再决定交不交;再者,他和凌夫人都是三山的人,由他交出视频,乱了三山阵脚,对他不利;加上他这两天说不出话,就暂且搁置了。” 关忻冷笑一声:“好完美的借口。” “不完美,”游云开说——关忻疑惑——“凌夫人的动机站不住脚。我就打她嫉恨关雎,可她也马上是三山的品牌大使了呀,这么重要的节骨眼,我实在想不明白她受了多大刺激,才会自毁长城。” 事情扑朔迷离,关忻一时也想不透彻,想到游云开方才说的“办法”,目光落到定格的视频上,说:“你是想用这个视频,来换凌柏点头?” “……”游云开犹豫着点点头,“但这样的话,就揪不出华堇了,可是我又不想让你签那个经纪约。” 关忻沉默了好一阵子,说:“云开,你跟我说实话,你想不想保华堇?” “不想!”游云开斩钉截铁,“只要是伤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想放过,就算这个伤害你的人是你自己也不行!” 关忻目色柔和下来,说:“你让我考虑考虑。” 游云开起身:“那我先走了。” “云开。” “嗯?” “……路上小心。” 游云开眼圈一红,死死咬住下唇,手臂一张,紧紧拥住了关忻,千般抱歉万种凄惶,都化作一声:“老婆……” 这次关忻没纠正称呼:“你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如果不知道关忻遭遇了什么,听到这句询问,他心中会甜,如今却只有痛。 “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可以邮走。” “加油。” 游云开埋进关忻颈窝,蹭了一片濡湿。 “嗯。” 第59章 转眼到了复查的日子,这次是血检。吃了一个月的阻断,窗口期已过,关忻忐忑来到医院,抽完血,趁着等待结果的空档,想去楼下食堂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而心情紧张,看什么都索然无味,枯坐了好一会儿,目光空茫,满脑子转着“如果……那么他和云开……”;突然手机响了一声,打破愈发深重的焦虑,掏出一看,是连霄发来微信问结果。 昨晚连霄来过电话,又要陪同前往;关忻婉言谢绝,半开玩笑地说“吃人嘴软”,提醒他上次已经吃过“答谢宴”,说好了血检他自己来,这种命运的分岔口,他想一个人静静地等待裁决。 连霄甘休了一个晚上,挡不住热情澎湃,算着出检查报告的时间差不多到了,便来微信问询——以前他从未把小屁孩当做对手,对凌月明最后花落他家胸有成竹,然而游云开一句“不退赛”让他产生了危机感,成长的游云开简直就是照着凌月明的凹凸完美打造的,自信如连霄也不敢继续耽误,力求抓紧一切时机俘获关忻。 关忻正要回复“还没出结果”,这时手机来了短信通知取结果,当即顾不上连霄,起身的瞬间左脚绊右脚,差点载到,关忻扶着桌子稳了稳心神,尽量镇定地去机器扫出化验单。 打印的声音如同倒计时的读秒,终于倒数结束,吐出一张小纸片,薄薄短短,却是决定他后半生的指示灯。 关忻指尖小幅微颤,眼神寸寸下移,越过密密麻麻的数值分析,定在结果上—— 阴性。 鼻腔涌出一剂久候多时的刺鼻的酸,白纸黑字烫得他眼眶潮润,又生怕看错,手指在最后一行文字下划过,字字默读,再三确认后,由不安扩散出的圈圈涟漪逐渐平复回一汪明镜,积压心口的大石化作齑粉,关忻长长缓缓地松了口气,蹒跚后退,瘫软在医院大厅的等候椅上。 第94章 服用四代阻断药一个月后检查呈阴性,则可以基本排除感染;下次复查依然阴性,就可以完全排除了。 闭上眼睛,洇湿睫毛,劫后余生般震动。 一片阴影兜头笼罩他。 关忻似有所感,疑惑地睁开眼,恰逢眼前人半蹲在他身前,帽子口罩一应俱全,只漏出了一双俘获万千影迷的温雅双眸。 此刻眸子里盛满了关切。关忻吓了一跳,迅速环视四周,见没有引起骚动,起身时瞪了他一眼,然后歪了下头,示意他跟上;两人来到了一楼拐角处的佛堂——私立医院贴心地为绝望的家属设立的乌托邦。医院里的求神往往比寺庙里的更真诚,生死面前,被留下的人也需要一处净土寄存死去的部分。 白天的佛堂荒无人烟,来往患者及家属赶着做检查,少有烧香拜佛的闲情逸致。关忻才进了门,转身双眉倒竖,轻声低吼:“你疯了?!” 连霄说:“我担心你。” 关忻想发火,又无处可发,狠狠把检查单怼进连霄怀里:“不用担心了,阴性。” 连霄迅速浏览了一遍,绽放出大大的笑脸,忘形地将关忻拉进怀中拥住:“太好了!太好了……” 关忻下意识推他,被他拥得更紧,耳边的声音泄露出一丝惶惧:“别动,让我抱一下,就一下!你不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在想如果你真的……还好没有!还好……” 连霄言辞真挚,要说关忻毫无波澜,那是不可能的,但波澜漾出的是甚至不是伤感,而是淡淡的怅然。放在冰箱里的咖椰酱过期了仍可以吃,当年他拉开了冰箱门,可连霄没有把咖椰酱放进去。 光阴蹉跎,如今对连霄,他不是“不爱了”,而是“爱没有了”。 连“不爱”都谈不上,就是没有这份情感了。 覆水难收。 关忻弯过手肘,拍拍连霄的肩膀,示意他该放手了。 连霄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不需要关忻多余的解释,就能理解他每个举动背后的含义。曾经他为这份默契沾沾自喜,现在他开始痛恨。 “先别急着甩掉我,只要你和游云开一天没复合,我就有权利追你。”连霄放开他,看了一眼手表,“我晚上的飞机,飞洛杉矶,有一个试镜,还要出席洛伦佐二月的展,”抬眼寻获关忻的眼睛,“月明,游云开只会拖累你,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们去国外,你还做你的医生,想看诊我给你开眼科诊所,想进修我送你去最好的医学院,没有那么多眼睛,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我也着手收敛台前工作,以后改做幕后,我们会很自由……” 关忻冷漠的瞳孔好像被他动情的演说暖融,没有打断,任他说完,笑了下:“你安排得真周全。” “因为我筹划了十几年。” “你有没有想过,我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下次复查变阳性?”关忻说,“我一向不幸运。” 连霄微小地愣了下,很快说:“不会的,你别胡思乱——” “万一呢?” 连霄拿他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反问:“如果我说我不介意呢?” “我介意,”关忻说,“不是因为对象是你我介意,而是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连霄用不可理喻的语气说:“你总是往极端、悲观的方向去想,事情没发生就急着钻牛角尖——” “乐观独属于勇敢的人,可就我的经验来说,勇敢引来的都是麻烦,”关忻说,“我不是天生就极端、悲观、爱钻牛角尖,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这些品质让我成功活到了现在。” 内心靠自己重新找回的平静,是一层仅供观瞻的裱糊,稍微有点风吹雨打,就零落成泥,是以他比谁都要敏感挑剔,锋利无情。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保护自己,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的温柔。 连霄苦恼叹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看在我这个月为你忙前忙后的份儿上,等我回来,跟我吃个饭,我还有话跟你说;这段时间,好好想想什么选择对你才是最好的。” 连霄用人情讨饭,关忻拒绝不了,心想还有什么可说的,面上点点头。 连霄又说:“对了,上次游云开说的办法是什么?你怎么想的?” 关忻不想深入,敷衍说:“还在考虑,但不管什么决定,我都能解决,不麻烦你了。” “月明你——” “我先走了。今天出门路过超市,看到咖椰酱打折,错过了,就得去别的地方买了。” “今天错过了,明天还会有的。” “明天我就不想吃了。” 关忻说完,大步走出佛堂,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 关忻当然没买什么咖椰酱,一路上回忆着冰箱里的食材,琢磨着做点什么简单又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出了电梯间,发现家门口整齐摆着两个袋子,左边布袋,右边塑料袋。 厚实的布袋关忻认识,里面装着保温桶,是游云开以前给他送饭用的,这次也不例外;关忻没急着打开盖子看菜色,转而扒开塑料袋,里面是一盆绿萝。 ——裙子葬身火海那天,他朝游云开砸碎的就是盆绿萝。 这是赔给他的? 关忻扁扁嘴巴,捧出绿萝左看右看:绿萝被精心打扮过,已经换好了盆,叶片绿秧秧油厚厚;按了按土,松软湿润,营养丰富,以后一定会爆盆。 然而关忻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一张饱含思念、歉疚和爱意的纸条;有的只有花盆上可爱的简笔金毛狗吠出的一句“每天好心情”。 关忻形容不上现下的心情,滋味复杂,跟“好”字若即若离。将两只袋子拎进门,关忻先往窗台上补缺了绿萝,接着去餐厅打开了保温桶。 艇仔粥的鲜香扑鼻而来,白胡椒粉单独装了小盒,另有一碟清炒芥兰和两枚烧麦。 都是他爱吃的。 关忻的心情砝码朝“好”方向凑了凑,细嚼慢咽,吃了个干干净净,然后连同绿萝一起拍了个照片发给游云开。 没一会儿收到游云开简短的回复:晚上六点放门口,我来取。ps.桶我来洗。 关忻浅浅地翻个白眼,去厨房洗了保温桶。 ………………………… 游云开坐在池晓瑜公寓的沙发上,盯着关忻发来的照片,放下心后止不住傻乐。他知道今天关忻血检,心情比高考查分和美签面试加起来还紧张,又苦于不能直询结果,只好从关忻的习性入手,见他一如既往,还难得把午餐吃光光,基本可以确定血检结果是阴性。 池晓瑜正对镜涂睫毛膏,从立身镜里看到游云开傻乎乎的嘴脸,忍不住吐槽:“放下食盆悄悄离开,等食盆空了再给续上,全程能不露面就不露面——你这跟养猫似的,还是那种刚捡回来、钻沙发底下不肯出来的流浪猫。” 游云开耸耸肩膀:“反正我猫毛过敏,这辈子只能养这一只猫了。”放下手机索然无聊,“还没上完腻子啊?你够漂亮了,偶尔也给别的女孩子留条活路吧!” 他打小迫于池晓瑜淫威,化不满为奉承的功力登峰造极;池晓瑜早就被他锤炼得百毒不侵,继续涂另一只眼睛,施施然说:“着急啊?着急你就自己去。” 游云开打了个哆嗦,给嘴巴拉上拉链,缩回沙发耐心恭候。 今天是拜见郑叔叔的大日子,可游云开一想起郑叔叔那张生人勿近的脸就打怵,要是没有池晓瑜在旁边坐镇敲边鼓,他恐怕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终于等到池晓瑜竣工,套上外套叫上游云开就往外走;游云开踟躇了一下:“我有求于人,空手去不好,是不是该带点礼物?” 池晓瑜说:“你没买啊?” “是你说你这边东西多,让我不要买,你来准备的啊!” 池晓瑜呆了下,后知后觉想起来,尴尬一笑,说了声“等着”,去储物间随手捞了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出来招呼游云开:“好了,走吧!” 游云开看着礼盒上明晃晃的“恒宇集团”四个大字,陷入沉默。 没记错的话,郑叔叔的公司就叫“恒宇”。 借花献佛,指的是借别人的花,不是揪佛祖自己的花啊! 池晓瑜顺着游云开的目光也看到了这四个字,尴尬之余忙乱找补:“诶呀,这公寓是他的嘛,当然只有恒宇的礼盒……就是走个过场,他什么都不缺,看都不会看的!” 游云开执拗地去楼下茶庄买了一套茶叶礼盒。 池晓瑜带着游云开打车到了东城一处老小区。游云开下了车,仰望眼前灰扑扑的普通居民楼,着实出乎意料:郑稚初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大人物,在他们桃仙住老小区——虽然是死贵的学区房吧——颇有些大隐隐于市的意味,但回了京城呼风唤雨叱咤风云,怎么着也应该是个部委大院或者京郊别墅,结果,就这?还没在桃仙住的好呢! 腹诽一堆,半句也没敢说出口。游云开吞了口口水,攥了攥礼盒带子,渗透了湿热的手汗;池晓瑜看出他紧张,拍拍他的后背说:“你别紧张,郑稚初不是大怪兽,不吃人。” 第95章 游云开无语:“姐,我二十一了。” 池晓瑜笑嘻嘻地:“可你的样子和小时候没区别嘛!郑稚初就那副德行,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臭屁了,干过一堆蠢事,特别讨人厌,但人总会长大的,自从——嗐,咱院这么多小孩儿,他对你评价最高了。” 游云开天方夜谭地眨眨眼:“真的?” “我骗你干嘛?” 游云开仍半信半疑,不过甭管真假,换个思路,郑稚初肯见他这个无名小卒,固然有池晓瑜的面子在,但到底不是那么讨厌他吧? 游云开做足了心理建设,同手同脚地上了楼;池晓瑜敲响了门,没一会儿,门开,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出现,不及看清面容,一股寒气散发而来,轰然摧毁了游云开刚驻防好的心理建设—— 单看郑稚初的脸,精致到天怒人怨,配合宽肩窄腰大长腿,比阿堇更像职业模特;记忆中一丝不苟的黑发,如今两鬓生出丝丝银霜,无损英俊,更添神秘;一以贯之的不苟言笑,冻得游云开打了个寒颤。 关忻也冷,却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冰,看似坚硬,实则一摔就碎;而郑稚初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反射着森森寒光。游云开每次见到他,都像耗子见了猫似的,祈祷郑叔叔别一言不合剁了他。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郑稚初的威压仿佛是专门给游云开定制的,他还在门口胆战心惊,池晓瑜已经轻车熟路进厨房开冰箱门翻饮料了,她甚至还敢教训郑稚初:“医生不是让你戒酒吗,冰箱里这一堆给鬼喝的?”说着抛给游云开一瓶可乐,下巴对着郑稚初扬了扬,“去拿个袋子来,我都给你拎走!” 游云开手忙脚乱接住可乐,紧接着惊悚地看见郑叔叔朝自己走来,他支吾两声,慌乱中不知道应该先打招呼,还是先把礼盒递上去;转眼郑稚初已至身前,游云开僵在原地,喘气都不会了;郑稚初不为所动地拿过他手中礼盒,掏出茶叶顺手搁在茶几上,然后面无表情的把空袋子递给了池晓瑜。 “……” 游云开手中的可乐颤成癫痫,为防止喷射惨案,他决定一周之内不打开这瓶可乐。 池晓瑜倒也没说的那般无情,还是给郑稚初留了两罐啤酒,其余的装好放在玄关,叮嘱游云开临走时记得带上。借着这个小插曲,池晓瑜拽过游云开说:“你把事情跟郑叔叔说一遍,问问他的意见。” 三人围坐茶几。郑稚初身着黑色羊绒衫和休闲牛仔裤,简简单单坐在沙发上,眼皮不抬地啜了口茶,是个不爱搭理人的劲儿;游云开和池晓瑜分坐两个矮凳,游云开心中忐忑,但在池晓瑜鼓励的目光下,想着郑叔叔再不爱搭理他,好歹没真把他撵出去,于是定了定神,把在家组织过好几遍的语言娓娓道出。 郑稚初漠然听完那场大火的来龙去脉,开了金口:“你想问什么?” “我想请教三个问题,第一,阿堇在那场大火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第二,有什么办法能让洛伦佐不打关忻的主意;第三……”郑稚初抿了抿嘴唇,明知不自量力,却一往无前,“我要让三山洋一死无葬身之地!” 郑稚初慢悠悠地续了杯茶,半晌说:“你要让三山洋一死无葬身之地,是字面意思?” 游云开汗流浃背:“我是想让他字面意思,但这是犯法的吧?” “他是日本人,虽然是个知名人士,但只要不死在大陆,后续安排好替罪羊,不难。”郑稚初自游云开进门以来首次正眼看他,字正腔圆,“需要我给你介绍职业杀手吗?” 游云开毛骨悚然;池晓瑜噗嗤笑出了声。郑稚初瞥了眼池晓瑜,缓缓收回目光,继续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池晓瑜笑说:“你别逗他啦,孩子都吓傻了。”又对游云开说,“郑叔叔开玩笑的,谁让你说话这么中二!” 游云开干笑两声,偷偷抹了把额角的汗:“我的意思是,我要三山彻底倒台。” 郑稚初又来了个急转弯:“再说第二条,怎么让洛伦佐不打关忻的主意,付上违约金就行了。” “可是——” “你们既没法履行合同,又不让人捞好处,照你这个标准,银行也成黄世仁了。” 游云开面红耳赤:“问题就在这儿,要拿出足够的违约金,就需要用视频去换凌柏首肯,却也会因此埋葬阿堇的嫌疑……” “我以为你和华堇是好朋友。” “我也曾经这么以为!”游云开说,猛然意识到池晓瑜没把关忻遭到强暴的事情透露给郑叔叔,他朝池晓瑜投去感激的一瞥,言简但坚定地说,“华堇明明清楚关忻是我要保护的人,却还是伤害了他,我没法原谅!” 郑稚初无言片刻,看向池晓瑜:“他没头绪,你也没头绪?” 池晓瑜说:“有点想法。但这么大个事儿,我不敢担责。” 游云开居然从郑稚初平静的脸上读出了一丝无奈;郑稚初放下茶杯,扭头对游云开说:“你这三个问题本质上是一回事,只要让三山——”皮笑眼冷,“死无葬身之地,就都迎刃而解了。” 游云开一截朽木,呆在原地;倒是池晓瑜眼睛一亮,拍手笑说:“那我想对了!” 游云开睃巡境界高深的二人,满脸“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郑稚初又垂下眼,池晓瑜拉过游云开说:“来来来,我给你解释!” -------------------- 这几天搬家!抱歉断了这么久!!(跪 第60章 “指使凌夫人放火的真凶是三山洋一。”池晓瑜一语中的,知游云开心焦,也不刻意卖关子,“正如你所说,凌夫人再讨厌关雎,为了她的双胞胎儿子,也不会蠢到放火,那么一定是受人指使;联系到她这么多年没作品,却即将成为三山的品牌大使,背后什么交易不言而喻。” ——业内皆知洛伦佐二月服装展的重磅噱头是“star catcher”,与之一起重现天日的是深埋三山洋一心底的刺,最想裙子消失的人非他莫属。 百思不得其解的豆腐脑袋被三言两语地点化,游云开刹那间一通百通,接过池晓瑜的话头:“但以三山洋一的偏执,洛伦佐都看不上的人,他根本不会要,所以从一开始,凌夫人就是一枚弃子,也就是说,利用凌夫人烧毁裙子的同时,三山洋一让华堇录下凌夫人作案的证据,然后在正式签约之前把视频传播开来,三山洋一就可以借此解除口头协议!” 池晓瑜“孺子可教”地点点头:“听其言而观其行,言行不符,必定有鬼。华堇三番两次卖惨,把‘没工夫制止却有时间拍视频’的原因敷衍过去,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凌夫人会放火!” 游云开心寒阵阵,他自认为跟阿堇少年情谊,却完全是他一厢情愿;阿堇在伤害关忻的时候,何曾考虑过关忻是他发小的幸福! 是他从一开始就看错了阿堇,还是欲望的威力真的大到短短数年就把满怀理想的少年粉饰成“为了理想不折手段”并深以为然的伥鬼? 游云开嗓音干哑:“我们现在缺一个实锤证据。” 这回池晓瑜也卡了壳:“是啊,如果华堇死不承认视频是有意录下的,谁都拿他没辙。” “等。” 游云开和池晓瑜俱是一怔,才恍神原来是超然物外的郑稚初开了金口。池晓瑜说:“等什么,都火烧眉毛了,洛伦佐那边可是咄咄逼人呢!” “等视频传到网上,就能坐实猜测了。”郑稚初漫不经心地说,“三山不想签凌夫人,就得让视频传播发酵;但他万不会想到,华堇自作聪明,想借你的手——”朝游云开扬了下下巴,“报警,再靠媒体炒热视频,把他自己彻底撇干净。” 游云开若有所悟:“——只要我一直挺着不发,华堇受到三山洋一的压力,也会发视频。这个视频只有他和我有,而他明明答应了视频交给我处理,一旦他发了,就能证明我们的推测是对的!可是,”游云开蹙眉,“洛伦佐给关忻的时间只到月底,如果在这之前视频都没发出来……” 池晓瑜说:“不会的,发布时间一定早于‘官宣品牌大使’的时间,而官宣品牌大使,自然是在洛伦佐二月展之前。” 游云开说:“你咋这么肯定?” “抢热点需先发制人,慢一步就拾人牙慧。”池晓瑜说,“三山这辈子都在跟洛伦佐打擂台,怎能让洛伦佐安安稳稳地出风头?凌柏现任妻子火烧前任礼裙这么轰动的事情爆出来,他先安排营销号说凌夫人即将签约三山品牌大使,然后再跳出来宣布切割,没准儿再巩固下深情人设,铺天盖地赚足眼球,失去了star catcher的洛伦佐服装展拿什么争流量?” 游云开头皮发麻:“——除非洛伦佐官宣关忻加盟。” “那也只是火上浇油,大家发散得再远,根源还是在骂凌夫人和凌柏。” 什么凌夫人洛伦佐的,都不在游云开的考虑范围,他只知道,作为助长火势的那滴油,关忻所面临的,远比预计的跌宕。 第96章 郑稚初见游云开愁云密布,轻扯嘴角,言辞辛辣:“华堇不知道关忻要付洛伦佐的赔款吧?” 游云开精神一震,半晌强笑说:“不知道。我等着华堇过两天催我。” 到时他就可以借口“关忻用视频换了违约金”搪塞过去,华堇想投石问路都无处下手;视频传播之后,他还可以借故跟华堇大闹一场。 但在此之前——游云开起身:“我得赶紧通知关忻,千万别把视频给凌柏。” 视频终会传到网上,不如让关忻佯作不知,置身事外,别到时候被凌柏误会是关忻传的,闹大了百口莫辩里外不是人。 池晓瑜说:“也好,时间不等人,快去吧,有事电话联系。” 池晓瑜送游云开到门口,让他把酒带上;游云开见她没有走的意思,犹豫了一下,朝郑稚初深深鞠一躬:“谢谢郑叔,郑叔再见。” 郑稚初背对着他,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中,暗影笼罩间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游云开窘迫而逃。 关上门,池晓瑜伸个懒腰,转身绕到郑稚初面前发号施令:“晚上我要吃西红炒鸡蛋和糖醋排骨。” 郑稚初凉凉地掀起眼皮:“跟我说干什么?” “当然是要你下厨,难道我做啊?” “女孩子家家要点脸。” “少装了,你心里都乐开花了,”池晓瑜哼了一声,“依鹏的面料厂死了多少年了,你往里投的钱、给他介绍的路子全打了水漂,他倒是一推六二五,把厂子抵给你就算了事。我记得当时洛伦佐来华组建工作室,寻找面料供应商,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你把他对接给了依鹏,结果干稀碎。这回我帮你重新跟洛伦佐牵上线,又有功劳又有苦劳,让你下个厨还委屈了?” 郑稚初说:“你不好好拉你的大提琴,参合我家买卖干什么?省省功夫吧,你不是经商的料。” “我是心疼我弟,谁心疼你家买卖了,”池晓瑜针尖对麦芒,“你就做点好事,当积德了。” 郑稚初冷笑一声:“我跟你爸可不一样,他白衣天使救死扶伤,以后一定上天堂,我可是奔着地狱去的。” 池晓瑜一锤定音:“你就是嫉妒,见不得有情人双宿双飞。” “你他妈——” “快去做饭!” …………………………………… 晚上六点,游云开走出电梯间,保温桶已清清爽爽地站在门口等他。 游云开提起袋子,却没依言离去,而是敲响了房门。 不出所料地没开。游云开掏手机发微信:老婆,有重要的事跟你讲。 发完微信,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依稀传来微信的声响,没过几秒,听着渐近的脚步,游云开赶忙挺直腰板,人模狗样地等待。 关忻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游云开直奔主题:“老婆,那个视频不能交给凌柏。” 关忻没立刻回应,探究地凝视他片刻,才说:“理由?” 游云开把下午的猜测说了个七七八八。关忻冷静听完,忽然眉毛一挑:“这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 “不是啦,是我姐和郑叔叔……”游云开想努力维持成熟的面貌,可话一出口,又像撒娇,不由挫败,“总之你就当不知道有视频,洛伦佐那边交给我!” 关忻静静地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有了大概想法。” 郑稚初说得对,搞垮三山、报复阿堇和阻止洛伦佐签约,本质上是一回事,只要用合适的手段,一石三鸟不成问题。 但他又怕关忻觉得他自大,计划未落地前不好意思说。 关忻微一皱眉:“其实……也就三年而已,真的没关系。” “别说三年,就是三天、三个小时、三分钟,我都不允许你再遭一遍了!”游云开神情激动,“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造成今天的局面我难辞其咎,你要做的就是答应我,不交视频、也别在洛伦佐的合同上签字!”略略一顿,“如果……最后的违约金我来付。” “胡闹!你答应过我什么——” “老婆,该为过去的任性买单的人是我,”游云开说,握紧了关忻的手,扬起真挚如暖阳的微笑,“别害怕,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的,你看,”他举起两人的手,关忻松松的,并未握实,全靠游云开不松懈,“就算你松开了,我也会一直抓着你的,这辈子你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关忻眼眶泛起浅浅的红:“云开,别跟父母出柜。” 游云开端详他一会儿,了然地说:“傻瓜,你是不是担心,为了付违约金,我跟爸妈坦白我们的关系,然后他们会用违约金威胁我跟你分手?就是电视剧里那种——”捏着鼻子装腔作势,“‘只要你们分开,我就帮你付违约金,否则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的’,然后我就忍痛与你分手,还自我感动得不得了——是不是这种?” 关忻很想吐槽他狗血剧看太多了,但不得不承认游云开说进了他心坎儿里。 游云开痞痞一笑:“我们又不是真的在演电视剧,钱和你我当然选你啊!我做任何事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能更好的和你在一起,一直到我们入土也要在一起,一直到下辈子、下下辈子……” “癞皮狗,烦不烦啊?” “我就是要烦你,认命吧,你逃不开我的,”游云开笑完,正色说,“我会先想尽一切办法让洛伦佐放弃签你的同时延期交付违约金;如果延期不了,我就去筹钱;如果实在凑不够,我会跟你说的,到时候我给你打欠条,签卖身契,这辈子我所有的钱都上交——”计谋得逞似的一笑,“然后你养我。” 关忻知道这时候应该接一句“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但一股裹挟暖意的酸涩哽在鼻腔,令他无法开口。无论自己如何一遍又一遍地把游云开拒之门外,他仍被坚定地选择着。 他以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的少年——已经是青年了——心怀的理想并未磨灭,但处世上增添了务实;固然识了时务,但又没堕落,让他想起了跟妈妈去玉雕拍卖会上看到的那块“风雪夜归人”。 无人问津的雪花玉被雕琢成了“风雪夜归人”,此前为人诟病的“米芯子”,反成点睛之笔。 他人称赞玉雕师化腐朽为神奇,但小小的凌月明不觉得玉料上的斑点是“腐朽”“缺陷”,那是一块璞玉,璞玉就应该有杂质,看不到它潜力的人,不配拥有它。 “老婆?老婆?” “好,我答应你。”关忻回过神来,郑重承诺,“我不交视频,也不签字……我相信你。” “老婆……”巨大的惊喜砸得游云开找不到北,却伴生出不安,期艾说,“那个……其实我准备了一肚子理由来说服你,没想到你答应的这么快……你真相信我能行?如果、如果我又搞砸了……”——就再没机会被你喜欢了吧。 “笨蛋,不会赢,还不会输吗?” 游云开瞪大了眼睛。 关忻一字一句地说:“有我在,输了怕什么?比起在赢的路上迷失自我,我更爱懂得怎么输的人。” “……” 游云开主动放下关忻的手,背好背包,前所未有的无畏:“我走了,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这次他不像从前那样一步三回头地流连,他知道背后那双眼睛一直跟着他。 游云开下了电梯,出了单元门。夜已深,抬手遮住广阔的天,两旁灯火璀璨,眼前的道路笔直而清晰。 萦绕在心头的关忻身影逐渐淡去,化作了他灵魂的共生。他感到连绵躁动了数日的心沉静了下来,没了旁骛。 时间不等人,他还有好多事要做。 ……………………………………………… 没过两天,阿堇果然来了电话,询问游云开有没有把视频交给警方。游云开戏精上身,把违约金的事情说了,还说关忻决定把视频交给凌柏;阿堇措手不及,没深问就匆匆挂了电话。 坐实了猜测,游云开束缚解除,着手整理一石三鸟的计划:题眼就在三山洋一身上。杀人要诛心,三山品牌是三山洋一的毕生心血,一旦死透,他看三山洋一这个老混蛋还怎么蹦跶起来!而后树倒猢狲散,阿堇臭名昭著,也不会再有品牌签他。 剩下就是搞定洛伦佐了。 求同存异——游云开想起白姨来别墅燎锅底时透露过的只字片语,为求核实,他特意约白姨吃饭,打探消息,还真让他确定了:洛伦佐早想收购三山,去年还撬走了几个三山的资方;早前搞臭三山口碑的几场小打小闹中,洛伦佐功不可没。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收购三山,可比签约凌月明有油水多了吧! 游云开把思路有条不紊地整理出来,然后发现,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他一个小虾米,压根儿跟洛伦佐搭不上话。 他不想麻烦白姨,而且说句不好听的,他这边借刀杀人,但万一洛伦佐“两个都要”,以白姨的力度,还不够让洛伦佐掂对。 第97章 在他周围,有雷霆万钧之力的人——游云开的目光落在拎回来的那堆啤酒上。 思前想后,他拿过手机,点开他姐的微信。正在这时,邮箱收到三山通知:他的参赛作品荣获冠军。前三名获奖作品,将亮相三山的秋冬秀。 游云开早知内幕,“冠军”二字刺眼得很。他看了眼秋冬秀的时间,心想“果然如此”。 ——三山的秋冬秀,跟洛伦佐的二月服装展在同一天。 游云开关掉邮箱,重又翻出池晓瑜的微信。 第61章 紧赶慢赶,在郑稚初回桃仙之前,游云开总算又见到了真神一面。 他做开题报告似的,阐述了大致想法,说白了就是转嫁矛盾,帮着洛伦佐吃掉梦寐以求的三山,从而支开对关忻的蚕食。 郑稚初听完,眉头动都没动,也没给抱臂颦眉的池晓瑜分一个眼色,径自问道:“你想借‘三山面料劣质有害’撕开口子,让水军推波助澜?” “是,而且我这里有现成的检测报告和面料小样,这家面料公司跟三山深度绑定,已经合作十多年了。” 郑稚初背靠沙发背,兴致缺缺:“面料检测随便什么人都能做,为什么非要用你的?你的附带条件可不便宜。” 游云开心口一紧,定定神说:“我是三山第一届服设大赛的冠军,这个身份够不够?” 郑稚初不语,池晓瑜给他续上一杯茶,揶揄:“小卒过河就是车。马前卒你看不上,过河卒就怕你高攀不起。” 郑稚初瞥她:“你别说话。” 游云开云山雾罩,听不懂他俩打的哑谜,但明白池晓瑜在帮自己,抓紧时机又说:“洛伦佐当然可以用别人,但我是最安全的一个。” “洛伦佐可以吞了三山,也可以吞了你们,嘴边的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阎王好送,小鬼难缠,想立地成佛,小鬼不答应也没辙。但小鬼背后得有阎王,不然就成了孤魂野鬼,随便一个金钟罩都能收了。” 郑稚初难得撩起眼皮:“你让我当阎王?” 游云开攥紧膝盖上的拳头,手心发热,微微冒汗,坚定点了下头。 “我想你搞错了,”郑稚初依然是四平八稳的语调,却言辞犀利,“我是奸商,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让我动弹,除非天上掉硬币。” 游云开愣了愣:“可是——” “另请高明吧。” “郑叔叔!” 郑稚初起身,是个送客的架势,上下打量了一遍随之站起的游云开,说:“我明天回桃仙,下午要休息,不送。” 游云开做足了充分准备的前提,是把郑稚初纳入到了“自己人”的范畴。他以为上次承蒙指点,郑稚初就算半只脚踏进了他的计划,作为好心的长辈,通过地位权势动动口,帮助焦头烂额的小朋友。 这份背书堪称一决生死的关键,游云开没想到踏进来的腿说撤就撤。幡然悔悟自己的幼稚,游云开垂头丧气地告辞,这次池晓瑜跟他一起出来,下楼梯时抬起胳膊周怼怼他:“喂,这就打退堂鼓了?” “当然不会!”游云开重新抖擞,但抖不开头顶的小乌云,“可是郑叔叔话说到这份儿上,这路子是走不通了,单靠我根本成不了气候,到最后还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谁说走不通了?” 俩人出了单元门,池晓瑜闻言停住脚步,不耐烦地打断他。游云开懵头懵脑:“郑叔叔的意思就是不想参合进来啊,我理解,没有人有义务帮忙。” 池晓瑜气得只戳他脑门:“他不是说了,要请他,除非有利可图!如果他不想帮你,他那种惜字如金八棒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家伙,画蛇添足说这些干嘛?” 游云开捂着脑门,开了窍:“哦哦哦——” 池晓瑜苦口婆心:“他那个位置的人不肯烧冷灶,得你自己的锅先热起来才行,不然,你跟他取了真经也是假和尚。”说着,抬头向楼上看去;阳光折返的窗户后面,窗帘无风自动了一下,池晓瑜了然地摇头而笑,挪过流转的凤目,继续说,“他还跟你说了明天要回桃仙,不就是告诉你接下来去哪儿能找到他嘛,这话都听不明白,蠢材!” 游云开苦哈哈地说:“我怕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都说了他是奸商,奸商无非是见路不走、见死不救、见病不治、道不轻传。跟奸商打交道最滑头但也最容易,放大人性中最自私的一面——”说罢,目含期待地看着游云开。 游云开犹豫着接上:“……让他占便宜?” “让他感觉占了便宜就行。”池晓瑜说,“接下来该做什么,知道了吧?” “找出他现在迫切的需求?”游云开不甚自信,见池晓瑜满脸“孺子可教”,不禁拖长音,“郑叔叔要啥有啥,我上哪儿知道他缺啥啊!姐,谁都知道郑叔叔对你最好了,你帮我求求他嘛——” 池晓瑜陡然冷下脸来,断言拒绝:“不行!” 游云开吓了一激灵。池晓瑜往日里嬉皮笑脸玩世不恭,乐呵呵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可一旦严肃起来,浑身散发的冷冽配上她的花容月貌,如一株欺霜傲雪的寒梅,连郑稚初也要退避三分,更别提游云开了。 游云开呐呐:“那、那你给我讲讲郑叔叔,让我了解了解他总行吧,不然无从下手呐……” 池晓瑜自然知道郑稚初的心病是面料厂,但上次一起吃晚饭的时候,郑稚初明令禁止她“授游云开以鱼”,让他自己找方向。郑稚初难得高看谁一眼,池晓瑜也乐得锻炼游云开,遂绰然接受。 池晓瑜说:“别问我,我啥也不知道。你不是想补救以前犯的蠢吗,那就排除万难勇往直前吧!” 游云开理解,池晓瑜帮到这儿已经仁至义尽,剩下的修行全靠自己了。回了别墅,饭也来不及吃,开始上网查郑稚初的资料,可网上都是些郑稚初在商业论坛上的发言、访谈、政策动向,老生常谈毫无新意。游云开揉按太阳穴,眼睛一转,转头去扒郑稚初名下的公司和由此延展出的关系网,抽丝剥茧,还真让他发现了端倪。 ……………………………………………… 既然答应了游云开,关忻这两日便没什么动作。然而凌夫人的视频就像悬在头顶的定时炸弹,让他没办法坐以待毙,于是叫陆飞鸢出来喝酒,分散一下注意力。 陆飞鸢随叫随到,他下午刚从横店飞回来,行李撂家就来赴约,整个人活力满满神采奕奕,叽叽喳喳跟关忻讲组里的八卦,转身又收了四张意有所指的电话号码——有男有女——陆飞鸢来者不拒,魅力四射,很快跟一群年轻人打成一片。 关忻望其项背自叹弗如,在吧台前安安静静地喝酒,虽然他不能像陆飞鸢一样放荡不羁,但受到他的感染,整个人乐观积极了许多,所以连着跟陆飞鸢约了好几次。熟了之后,陆飞鸢说他有个编剧朋友,跟关忻一样孤僻内向,没准儿他们俩负负得正,说什么也要介绍他们认识。 关忻无可无不可,他的确跟陆飞鸢意外地投缘,但有个人帮他分摊陆飞鸢的闹腾,也是求之不得。陆飞鸢说风就是雨,当即撸起袖子给人家发了微信,软磨硬泡了三分钟,挂下电话得意笑说:“一会儿就到!” 关忻由衷膜拜他的厚脸皮。 一个多小时后,来人到店,陆飞鸢的目光穿越重重人海,精准定位到他,扬起手疯狂挥舞,像一簇跃动的篝火:“小野!” 关忻顺势看去,那人消瘦高挑的身形上咣荡着平平无奇的棉服和工装裤,头戴鸭舌帽,待近了,洒下的阴影如薄薄的尘埃蒙在俊秀的容颜上,淡漠忧郁,唯独那双桃花眼柔情似水,雾蒙蒙的,平和着一汪故事。 陆飞鸢一把把人拽到身边的高脚椅上,转头对关忻说:“褚野,合作的一个编剧,”又对褚野说,“关忻,我朋友。”抄起袖口,左看右看,满意点头,“我就说你俩像吧。” 两人都没说话,褚野朝关忻点了下头,然后跟酒保要了杯果汁;关忻觉得他分外眼熟,没注意对方的冷漠,自顾在记忆中翻找,翻了个底朝天也没个所以然。三人相聚,在陆飞鸢的长袖善舞下,虽不熟络,倒也没不自在。 没两天陆飞鸢拉了个三人群,牵头又聚了一次。关忻本以为褚野少言寡语,不算待见自己,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陆飞鸢哈哈大笑:“他刚问过我一样的话,你跟他照面没有感觉像照镜子一样吗?” 关忻认真想了片刻,评价说:“他像一团燃烧后的灰烬。” 陆飞鸢的笑声戛然而止,半晌嘟囔:“他说你像一块精雕细琢的冰。” 挂下电话,关忻有些许不舒服,大概被看透得太快了,复一想对方没准儿也是自己这个心情,又莫名想笑。 离晚上聚会还有点时间,关忻照例打扫房间,擦到客厅的五斗橱时,想到很久没有打开柜门清理里面了。北京风沙大,每天通风十分钟,地面就能积一层灰,即便关着柜门,时间长了也是暴土扬尘。 第98章 而他不打开的原因—— 关忻叹了口气。 他不想生命中出现华堇的痕迹,但那毕竟是游云开珍爱的专辑。 关忻打开柜门,捡出最外面的全套专辑,一张张翻看过去。 不管怎么说,专辑没有错。 翻到第三张,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剪碎的明信片,大脑银瓶乍破,清晰的画面浮动眼前—— 他想起来褚野为什么眼熟了,明信片上模仿abbey road走在最后的那个“小鲤鱼”的侧脸,跟褚野一模一样,即便随着年岁成长,气质沉淀凝练,但如此俊美流畅的线条和五官,绝对不会认错。 关忻下意识抓起手机,想跟游云开分享这个大发现,随即反应过来如今二人的状态,又缓缓放下。 晚上出发时,关忻的背包里多出了一张专辑。 出于剪碎明信片的愧疚,他想跟褚野要张签名;但又不好唐突,于是做好了见机行事的准备,能要到最好,要不到也无所谓。 三个人凑在一起聊了聊近况,接着听陆飞鸢表演脱口秀,气氛轻松又惬意。半杯酒下肚,陆飞鸢出去接了个电话,脸色分外难看地回来,有急事要先走,酒账已付算作赔罪,特地嘱咐让他们喝完再走,然后同两人告辞。 如果不是要签名,关忻一定会在陆飞鸢走后五分钟提议各回各家;他和褚野相对沉默着,眼见酒杯见底,关忻仍不知怎么跟闷葫芦打开话匣子,干脆扯过背包,直抒胸臆。 他把专辑连同签字笔朝褚野递过去,与此同时,他的鼻子底下也多出一张照片。 二人愕然抬头,从彼此脸上看到了不加掩饰的尴尬。 关忻轻咳一声:“你就是shadow bright的小鲤鱼吧,我男朋友很喜欢你们的歌,想请你帮他签个名。” 褚野说:“第一眼我就认出你是凌月明了,但飞鸢没介绍,想是你不愿提这个身份……但我,额,一个朋友,很喜欢你的电影,只好硬着头皮跟你要个签名了。” 关忻看了眼眼巴前儿照片,是他少年时的写真,青涩华美,伸手接过,抬头朝褚野粲然一笑,转着笔说:“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新知,”褚野沉静下来,“就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 “真没诚意。” “那写什么?” “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要不写‘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今年他生日我就不用想礼物了。” 两人对视一眼,忍俊不禁,透明的隔阂刹那间灰飞烟灭。最终关忻写的是“to:新知,祝你开心”,签完名,把笔交给褚野。 褚野写完“游云开”的名字,问:“要什么祝福?” 关忻思来想去,返璞归真:“就‘加油’吧。” 褚野奉还了一句“真没诚意”。关忻也不解释,收回专辑,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临别时正式加了微信。 借着酒劲,关忻回家倒头就睡,一宿到天亮。醒来时发现手机机关枪似的叮叮当当,游云开、白姨、连霄、陆飞鸢……微信汹涌扑面。 关忻心口一提,又一落,打开新闻一看,果不其然—— 炸弹爆炸了。 -------------------- 褚野的故事是《解夏》~ 第62章 凌夫人纵火的视频在网上疯传了半个多小时,后被强制屏蔽,风波却远远不可止息。事关凌柏的两任妻子,霎时间凌柏的生平轶事尽数曝光人前,连带着在关雎重病期间与之离婚、关雎出殡当日大婚另娶、多年来对长子凌月明只字不提等等负面消息甚嚣尘上。多年前网络不发达,那些道听途说的传闻,终于在网络时代返还一记回旋镖。 凌柏方沉默是金,倒是出现了“凌夫人即将签约三山品牌大使”的小道消息,稍晚时分,三山集团火速辟谣签约谣言,把自己摘了个一干二净,顺带着一些有授权的媒体和嗅觉灵敏的营销号科普了三山对关雎一往情深终身不娶的痴情人设,对比凌柏的人渣行径,如此阳间的爱情故事令三山及其品牌收获了一波口碑,网友在捧三山的同时,不忘踩一脚凌柏,凌夫人也沦为嫉妒心发狂的跳梁小丑,被骂得体无完肤。 群众的情绪一如野火,来势汹汹又来去匆匆,永远魔幻又吊诡;身为漩涡中心的当事人,看着网上五花八门的揣测和言之凿凿的所谓真相,游云开深切体会到了关忻十六年前的无力。点开关忻的微信,写了又删,最终只发了两个字:等我。 关忻小酌醒来,在众多微信中率先回复了游云开:嗯。 剩下的一一回复安抚。刚挂下白姨的电话,大洋彼岸的连霄冲破时差打过来,微信铃声锲而不舍,关忻接起,随意敷衍几句。 连霄忽然问:“真的是凌柏老婆干的吗?” 关忻不动声色:“视频上显示的是她。” “视频来源查清楚了?” “还没有。” 连霄微妙一顿:“你有事瞒我。” “……你不知道的多了。” 模棱两可地说完,关忻没给连霄追问的空间,立刻挂了电话。他怕连霄再提帮他还违约金的事儿,盛情再难却也要却,一旦多出金钱牵扯,他所有的拒绝都成了欲拒还迎。 ——客观来说,回头的连霄表现得无可挑剔,但关忻把玩过真正的“爱”,一眼就能识别出赝品。即便仍不清楚连霄回头找他的原因,但这个原因一定不是他。 离月底越来越近了。 关忻看着屏幕上的日期。 他愿意等。 …………………………………… 游云开恪尽职守地跟阿堇大吵了一架,怒气三分真七分假,质问:“我都跟你说了关忻要用视频换违约金,凌柏好不容易松口了,现在视频爆了出来,你要他怎么办!” 阿堇委屈地说:“我也是为公司着想,明知道这女人人品有问题,难道无动于衷吗……眼看签约日到了,我就给三山洋一看了视频,让他心里有数而已,没想到他逼着我发出来,不发就让我滚蛋,我一个打工人,我能怎么办!” “就算签约了,出了这个丑闻,只会让三山大赚一笔解约费!” “……关老师的违约金是多少?我可以帮忙。” “不用了,”游云开语气冷硬,“阿堇,你太让我失望了。” “云开——”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寂静,阿堇无关痛痒地把手机放在浴缸边的托架上,起身出浴,站到全身镜前,欣赏雾气缭绕中自己雪白无暇的胴体,嘴角微扯,露出一丝讽笑。 他的失望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吗?无法给他带来帮助或利益的人,没资格评价他。 ……………………………………………… 因为造成了严重的社会影响,执法部门第一时间行动,当天下午就将凌夫人传唤到案。晚上,关忻收到通知,让他明天上午前往派出所配合调查。 挂下电话,关忻给游云开发去微信:明天上午有时间吗?跟我去一趟派出所。 那场火红的无妄之灾不单单是关忻一个人的,对游云开来说也是飞来横祸,却生扛下关忻的弹劾。关忻分得清青红皂白,只是在泪水的折射中,再磊落的是非对错,也会扭曲得形迹可疑;当泪水风干,面对一地悬而未决的狼藉,愧疚如同泡在福尔马林里,在他体内停滞不前。 在他十六岁年轻气盛地爱着连霄时,从没跟连霄发过火撒过气,因为不敢,因为怕自己一旦任性就会失去;可如今,他自觉比当时爱得更深重,却不仅敢同游云开发火,甚至还提出了分手。 大抵是他潜意识里有恃无恐——游云开是他在乎且留得住的人,是一道赖在他手心的、永不落山的阳光。 拥有这样的自信,是以他可继续不勇敢不解放,但这次——从此——他不再自责,因他筑起的封建高墙内,游云开的爱意清晰可辨。 ——走不出去没关系,不走出去也没关系,这变成了选项之一,而不再是从前自我保护的唯一途径。也许某天,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或阴雨连绵的傍晚,他会走出高墙,可能会忘记穿外套或带伞,但身边的游云开会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一手牵过他,一手在他们的头顶打开伞。 就丧失了退缩的力气。 接到微信的游云开直接打来了电话:“派出所通知你过去的吗?” “嗯。” “你……你想我陪你去吗?” 小心中透着一丝甜蜜的期待。关忻清楚他想听什么,但还是公事公办地说:“虽然不知道你具体的计划,但多知道一些内幕总没坏处。” “你想我去我当然要去,明早我去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出发。” 根本鸡同鸭讲!关忻懒得纠正,无语地挂了电话。心中有事横亘折腾,一宿辗转,醒来昏头涨脑。洗漱完,门响,关忻草草套上外套,拿上昨晚就整理好的背包,开门不给游云开进来的机会,径自往外走:“跟上。” 第99章 游云开毫无怨言地跟着下到地下停车场。关忻坐进驾驶位,看了眼后视镜里挂着黑眼圈的自己,搓热掌心捂了会儿眼睛,倦怠地说:“路上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开业的咖啡店……” “喏。” 关忻一愣,转头惊讶地看见游云开塞给他一杯咖啡。 “拿铁,双份浓缩,冰博克,无糖,热度刚好。” 关忻懵懵地接过来。他不常喝咖啡,偶尔手术排得较满,会在医院楼下的咖啡馆买杯拿铁提神;跟游云开在一起后,也只让游云开帮他买过一次:那次因为第二天是关忻的休息日,当晚俩人小菜佐酒,情欲高亢,从晚饭一直缠到天蒙蒙亮,结果没睡两个小时就接到医院有个临时手术的通知,关忻腰酸背疼地爬起来,打发游云开下楼给他买咖啡。 拿铁,双份浓缩,冰博克,无糖,热的,又不能太热。 其实他没这么难伺候,只是那天有点微妙的起床气,看着游云开生龙活虎,自己却骨头散架,于是忿忿不平地为难他。就这么一次,自己随口的一句,游云开居然一直记得。 “就知道你昨晚睡不好,所以没打豆浆也没泡茶,给你带了咖啡,”游云开又从背包里掏出饭盒,打开盖子递上:“时间还早呢,你也太急了点儿。我做了三明治,本想进屋和你一起吃完早餐再出发的,算了,在车里吃也一样。” 几块三明治小巧精致,码得整齐,鲜艳的食材令人食指大动。 关忻捡起一块塞进嘴里,美味软化了连日的焦虑;郁闷地想,游云开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想借题发挥装冷淡都不成。 关忻边咀嚼边发呆,眼睫低垂迷离,双颊微微鼓起,晨间忙碌,额发没梳开,翘起一撮打着卷的呆毛,像只在睡梦中被叫醒吃粮的卷毛猫。关忻向来冷静矜贵,大脑一经放空,不自知的可爱就会尽收游云开眼底,萌得他心枝乱颤,憋笑喝着热可可,他两只眼珠一错不错,全长在了关忻脸上。 关忻迟钝地瞥他一眼,满脸问号。 游云开嘴角弯曲的弧度扩大了一些,倾身抬手,抚平他的头发,趁机打劫了一个吻,战利品不多,只掠夺了沾在唇角的一点蛋黄酱。 关忻微僵,可游云开的动作太自然太轻微,让关忻觉得任何反应都是小题大做。 不见他反对,游云开得寸进尺,再度凑上前去,轻吻他魂牵梦萦的眼眸,………(接个吻而已为什么会屏?)………再徐徐向下,小噬挺直的鼻梁,然后是细腻的面颊,最后停留在许久未光顾的驿站。 双唇相碰的瞬间,游云开心中久飞的候鸟栖落在了枝头,拘谨而贪婪地汲取花蜜,苦胆似的心饥渴太久,迫不及待甜的施救,一时不知餍足,面晕潮红,愈发深究;关忻被他调动得失神,热气自内而外的升腾,清晨料峭的车内弥漫出薄雾,浑浊呼吸。 感受到彼此身体的变化,游云开吞咽着口水,…………(真的只是接个吻!)……………………他的手扣着关忻的后脑,额头相抵,呼吸相缠,目光在第三处交汇。 半晌,平复的关忻轻轻推开他,坐直了身体,望向前方一口一口地喝咖啡。心绪膨胀紊乱,虚虚实实,像饮品上的奶盖,唯独能确定的是甜。喝完最后一口,游云开适时递上湿巾,关忻接过,擦干净嘴角,发动了车。 出了地下,迎接明媚洒落的阳光,游云开忽然说:“老婆,我们是要和好了吗?” 关忻当没听见。 游云开没催,仿佛只是随口,不强求一个答案。 他不羁不縻,反叫关忻落听。平稳地驶到派出所,做好登记,两人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进入询问室。一位面容和蔼的女警给他们倒了两杯水,简短地说明了情况:“……视频来源用的虚拟ip,拍摄较为清晰,情况属实,基本可以确定视频中人的身份以及她的所作所为,但尚不明确作案人动机,此外,还得查明火灾的直接原因究竟是不是电线短路,这需要一定时间。” 关忻沉默听完,说:“要我怎么配合?” “如果是短路造成的火灾,检方会以放火罪起诉,清点财产损失予以量刑;这里涉及到的大额私有财产,是一条名为‘star catcher’的礼服裙,归属人是你。但考虑到你与嫌疑人存在法律层面上的继母子关系,且这条礼服裙十五年前停了保险,我们这里征求你的意见,要不要立案?” “立案和不立案的差别是什么?” 女警耐心地说:“不立案的话,嫌疑人作案造成的损失会少一些,量刑从轻;立案的话,你要开具物品所有权证明,后续可能会要求嫌疑人予以赔偿。” 警方没有任何倾向,仅出于对人情和舆情的考虑。游云开脑里掠过一句“还用想吗,当然要置身事外”,但控制住了嘴,与女警一起看向关忻。 关忻思考片刻,说:“我能见一见嫌疑人吗?” 女警露出为难的表情,不敢说死,出去做请示;游云开看到房间里有监控,不好亲手上阵地安慰,只好说:“别多想,愿意立就立,不愿意就不立,有我呢。” 关忻反应过来,一旦立案,又是给茶余饭后赞助了谈资,届时一举一动全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没个消停;但眼下急需用钱,立案能得赔偿,游云开担心他会被“赔偿”掣肘,不能随心所欲。 遂浅浅一笑:“我知道,有你呢。” 游云开抿抿嘴唇,耳尖直冒热气,连带着脖子红了一片。能被关忻笃定地依靠,比区区“和好”更让他高兴。 这时女警回来,招呼他们说:“申请好了,走吧,带你去见她。” 凌夫人被关在另一栋楼的讯问室。步梯走上二楼,直通的走廊尽头,凌家的双胞胎在讯问室门前一立一坐,一徘徊一沉思,一焦躁一愀然。 听到声音,两人齐齐扭头,见是关忻,站着的那个当即大步挡住门,警惕而充满敌意地瞪着来人;坐着的那个随之站起,来到弟弟身侧,目色深沉。 俩兄弟皆心高气傲,但表现形式南辕北辙:哥哥凌云顶眼高于顶目下无尘,待人轻慢;弟弟凌云端飞扬跋扈蛮横无理,刁钻促搯;几次接触下来,关忻已经能辨出谁是谁。 凌云端沉不住气,先声夺人:“这儿有你什么事儿啊!” 关忻一个眼神儿都懒得给他,把解释权让给了女警;游云开见到这对双胞胎,气就不打一处来,但情绪在脑子里过一遍,知道不是逞舌的时候,便缄口不声,只狠狠剜了他们一眼。 女警当然也不会跟未成年小孩儿一般见识:“麻烦让一让。” 凌云端吃了个闷瘪,张牙舞爪地硬扛,被他哥拽到了一边;凌云顶眉宇间凝结不快,但比凌云端多了点分寸,如今他家理亏,不宜再跟执法人员起冲突;视线落到关忻脸上:“我爸在里面。” 到底是孩子,对父亲有着天然的敬畏,推己及人,妄图以此让同辈的关忻忌惮。关忻虽不至于嘲讽,但也实属没有纠正的闲心——他早已不需要父亲,那些摩擦单纯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相看两厌,不掺杂任何求取关注的含义。 女警因地制宜地推开门,绕开双胞胎,让关忻二人进去。讯问室的装潢冰冷深蓝,墙壁软包;凌夫人坐在中央椅子上,坐在审问桌后面的警察却一派悠闲,反倒是凌柏气急败坏指着妻子怒吼,陡然被开门声打断了话语,他扭过头,看到关忻和游云开一起进来,像被迎面打了一拳似的,脸色五彩缤纷;凌夫人仍事不关己,始终低着头,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桎梏住脖颈,无从反抗。 女警跟同事点了下头,随后退了出去,再次把抻脖子张望的双胞胎关在了门外。 房间里安静下来,关忻的眼神路过凌柏,在凌夫人头顶上驻足。 凌柏跨前一步,挡住妻子,对警察冰冷地说:“判决书没下来之前,我们有权利拒绝某些人的探视。” 他的声势是一种虚无的脆弱,不值一提;警察低下头和稀泥,得到暗示的关忻挪了两步,再次看向凌夫人:“为什么这样做?” 回答仍无声;凌柏恼羞成怒,刚张口,关忻又说:“不是问你为什么放火,”——凌夫人的睫毛细不可察地一颤,“你从一开始就是枚弃子,为什么还要包庇他们?” 话音一落,凌柏脑海电光火石:“你在说什么?你都知道些什么!”又回头对凌夫人厉声喝道:“他在说什么,你在包庇谁!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手上三个项目全都停了,上午要签约的两个合同也无限延期!就让你在家带个孩子都带不好,出去抛头露面惹是生非——凌云端那小子就是跟你学的!” 凌柏脱口而出,又遮遮掩掩——关忻心念轩邈,估计凌云端在外面浪荡被人下药的事儿被发现了;但看凌云端阻挡自己时那无知无畏的模样,难道凌柏没挑明算账? 关忻黑眸微暗。凌柏染了头发,然而这段时日压力太大,鬓边银丝闪现——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老了,精力大不如前,复刻不出十五年前的残忍狠辣了。 第100章 凌柏怒火愈炽:“……结婚之前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演戏这辈子也火不起来,木头都比你灵,要不是我养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制片人门口蹲戏呢,居然敢跟我反夹了,不懂感恩的贱人——说话!装聋作哑的是为了包庇哪个姘头!说话!!” 凌柏一把薅起凌夫人的衣领,警察神情严肃地敲敲桌子:“注意纪律!” 凌柏不甘地搡开妻子,眼神像在看一坨脏臭的垃圾;凌夫人仰着头,发丝散乱在脸侧,面色苍白憔悴,绝望空洞的瞳死死盯进凌柏的眼底去,受了莫大的刺激般,低低惨笑起来。 笑声瘆人,分崩离析。游云开紧皱双眉,偷了一眼关忻,见关忻除了面皮白到透明没旁的变化,克制住去拥抱关忻的心思,尽量与空气融为一体。 “说什么……你让我说什么?你想听什么?”凌夫人声线藏了针的风一样缥缈而尖锐,笑意不减,“是啊,你养我,我就得说你想听的,你想听什么你告诉我,我说给你听啊!” 凌柏凌人的盛气渐弱下去:“神经病,不知所云!” “如果不是这件事影响到你的事业,你会来吗?你根本没把我当妻子,我只是一个给你传宗接代的工具,当年我怀孕了,你才迫不及待跟我求婚!”凌夫人嘶鸣,突然转头攫取关忻,“你问我为什么包庇他们?我没包庇,这就是我想做的,我恨不得关于你妈的一切立刻在地球上消失!她死了!她死了十五年了,为什么还不能消失?”回头质问凌柏,“我受够了!外人把我跟她比较,骂我比不上她一根毫毛,ok我可以不在乎,但是你——你!你的眼里、心里、脑子里全是她,甚至当着我的面毫不避讳地念着她,对我没有一点尊重!” “你有什么值得尊重?连带个孩子都带不明白——” “云端是被人下药了!!”凌夫人保住脑袋崩溃哀嚎,忽然站起,形如鬼魅恶狠狠指着凌柏,“那天你被凌月明气到心梗进了医院,云端急得顾不上自己难受,全程陪着你,你可是冰天雪地把他踹进了湖里啊!他发高烧做检查才发现被人下了药,你知道后却是给了他一巴掌!凌柏我告诉你,就算他是同性恋那也是我儿子!怪就怪你家祖上作孽,注定了到你这代断子绝孙!” “你……你住口!住口!!” “凭什么你让我住口我就住口,凭什么你说我木头我就不能去演戏?我就是太听你的话,这辈子都要跟关雎放在一起比较,还永远比不上!” “疯子,你发疯少连累我,到底是谁指使你放火的!” “是我放的火,我要把那条裙子烧得一干二净,看你以后还有什么脸去想她!” “你他妈——!!” 凌柏高高扬起巴掌,在落下之前,凌夫人尖叫着冲上去推到凌柏疯狂殴打,拳头雨点似的无力却密集,凌柏全无招架。 警察忙离座阻拦:“凌夫人你冷静一点!” 关忻和游云开上前拖开凌柏。 凌夫人四肢挥舞挣扎,目眦尽裂:“不要叫我凌夫人,我有名字,我叫沈龄芳!!” …………………………………… 闹剧在荒诞中草草落幕。 关忻和游云开走出派出所,阳光高照,还没到中午。坐回车关忻说:“你去哪儿,我送你。” 游云开系好安全带,嘴角轻扯:“高铁站。” 关忻意外地瞥他一眼。 “我下午回桃仙,有点事儿。” 关忻没多问,发动车子,行驶开去。 游云开咋舌:“没想到凌夫人真的要一力扛下所有。” “看她的样子,跟三山洋一做交易时应该没录音,没有实锤证据,供出来也无济于事,这个哑巴亏吃定了,不如争取宽大。” “那凌柏——”他想说彻底完了,但太损,留德说,“嗐,养老吧,年纪到了别折腾了。” “艺术家无处宣泄灵感,堪比凌迟,但也没办法,资本不担风险,他自己的片子是拉不来钱了,别人的活儿也不敢找他。” 关忻打开转向灯,一边转弯,一边漫不经心地闲聊。游云开盯着他雕塑似的侧脸,问:“你当年突然不能拍戏了,也痛苦了很久,是吗?” “……当医生也不错。” ——可他失业了。 游云开整个人恹恹黯淡,关忻见到他神思不属,猜他在自责,不动声色地另起话头:“她不供出三山洋一也是好事,这么重要的节骨眼儿,不要影响你比赛。” 游云开打起精神说:“忘了跟你说,我比赛过了,冠军呢。” 关忻睨他:“忘了?” 游云开这种小寻回犬,忘了吃饭都忘不了跟他炫耀路边捡的树棍,何况是这么重大的新闻。 关忻还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真相,游云开装作羞涩强笑一下:“最近有点忙。”忽然想到,“对了,你立不立案?” “立案的话,对你那边有帮助吧?” 游云开没告诉他计划,只是坚决不让他签洛伦佐的经纪约,声称尽量让洛伦佐同意延期;关忻别的忙帮不上,但有了起诉书和律师,“三年后一定能拿得出钱”的证明具备了法律效益,这种保障自然是多多益善的好。 “可是——” “让我相信你,就让我做一些能让自己放心的事吧。” “……老婆。” 上一次关忻送他去高铁站,还是去上海,眨眼半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跌宕得像是过了半辈子。 这次关忻不急着回医院上班,在车站附近陪游云开吃了午饭,临走前拉开背包,把签了名的专辑递给了游云开。 “这是——?” 游云开认出是华堇送他的cd,不明白关忻什么意思,如果是让他处理掉,也不应该只给他其中的一张啊。 “你打开看一下。” 游云开乖乖打开,看到封面上龙飞凤舞的笔迹,下巴差点脱臼:“这是!!” “那张明信片……我看你把碎片揣兜里了,后来你人掉湖里,估计泡烂了。” 想到明信片死无葬身之地,游云开心口泛起密匝匝的疼,嘴上却说:“没关系啦,它泡烂了总比我泡烂了好,嘿嘿。” “……” 关忻的目光无悲无喜,却总让游云开招架不住:“……我难受的是,那张明信片是你费了好大心思才找到的,你真的真的很爱我……” 他很怕剪碎的是关忻的爱。 关忻这才开口:“明信片是找不着第二张了,说来也巧,前几天新认识个朋友,就是乐队里的小鲤鱼,腆着脸要了张to签。” “真的是他的字!”一边是喜欢的乐队,一边是喜欢的人,游云开双重夹击中美得直冒鼻涕泡,“老婆,老婆你——你还是我老婆!” 说罢一个熊扑抱上去。大庭广众之下,关忻立刻推开他,赧道:“闭嘴,不许叫!” 游云开眼里亮晶晶的,嘴巴咧到后脑勺,降低了音量:“好,不叫老婆,叫媳妇儿!” 关忻板着脸说:“你毕竟是为了我忙前忙后,我表达感谢而已,不代表我们就和好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和好?” 关忻还真认真算了下:“22天……一个月以后吧!” 游云开霎时明了关忻说的是下次血检之后,下次再确定阴性,就彻底安全了。 所以关忻说的不是和好日期,而是可以嘿咻的日期。 游云开装模作样摸摸虚无的胡茬,控制不住地露出淫笑,关忻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抓起手边的筷子迎头一敲:“滚蛋!” 游云开笑嘻嘻地捂住额头,晃晃手中的专辑:“无论干什么,我都会加油的!” 关忻涨红了脸。 游云开这才想起来,狐疑地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关忻的脸又白了回来。 第63章 凌柏一家子的案情沸沸扬扬,远在美国的连霄一直关注事态进展,放下手机,聚拢刚修饰好的一双剑眉,心绪活泛。 失去了阿堇这一眼线,他成了瞎子聋子,全然不知游云开的计划;但透过言简意赅的警局通报,直觉告诉他此事跟游云开脱不了关系。 一筹莫展之际,助理敲响了休息室的门,探头进来:“霄哥,洛伦佐先生到了。” 二月服装展的着装和妆容要求有着严格规范,会提前同步给艺人团队,理论上不需要代言人亲自到场,不过连霄自有算盘,不仅打造“认真负责”的态度傍身,还以期与洛伦佐私下交谈。 连霄起身向会议室走去,会后避开人群绕到洛伦佐身侧,轻声说:“洛伦佐先生,借一步说话。” 洛伦佐看他一眼,与他来到会议室的窗边。连霄说:“凌月明的母亲临终前交代我照顾他,但这些年我忙于打拼,没顾得上他,深感愧疚。我听说他这次欠下了七百五十万人民币的违约金债务,这些年他辛苦工作,也存不下什么钱,这笔违约金就由我来付,我会和你助理对接的。” 第101章 洛伦佐扬声让助理给他买杯咖啡,等到会议室再无他人,回过头来打量连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作为投资人,你很有头脑,但作为竞争对手,七百五十万人民币就想从我手中买断凌的影响力,这个价格太低了。” 连霄笑容僵在嘴角。 洛伦佐拍拍他的臂膀:“如果凌同意你来帮他付,让他直接给我打电话。” 说罢错身而过。 连霄心中发急,恨不得当场叫住洛伦佐,告诉他游云开会在他头上动手脚,然而无凭无据,连霄沉着脸,回到酒店,思来想去,拨通了阿堇的电话。 ………………………………………………………… 游云开赶在春运前顺利回了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帮着父母置办年货,一边抓紧时间把郑稚初名下的商业关系扒个底儿朝天,果然发现郑稚初除了“恒宇集团”,另外拥有一家历史更悠久的“腾空集团”,其业务涉及城市建设运营、大健康、大消费、产业金融、科技及新兴产业等五大板块,而其中最格格不入的,是集团注资了一家位于白云市的面料厂,目前已注销。 近二十年来,郑稚初对外多以“恒宇集团”的名义活动,腾空则交由职业经理人打理;孤零零拎出一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面料厂,十分古怪。游云开又查到面料厂另几位股东,按持股比例排序分别是:依鹏、唐军、宋维斌。 游云开眼珠子在依鹏这个名字上画个圈。“依”姓不常见,如果没记错,郑稚初的母姓就姓“依”,也是他红色血脉的来源。 为了求证,游云开立刻给池晓瑜发了微信,得到确切的答复后,他又在“白云市”三个字上点了点,然后晃悠到了厨房,从冰箱拿出一串葡萄,洗好端给坐沙发看电视的他爸。 他爸游峥哼了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又没钱了?” 游云开做了个深呼吸,他爸也算个小老板,对上溜须拍马,对中游刃有余,对下广受拥趸,唯独对他这个儿子,一开口就阴阳怪气,全家要是没他妈这个粘合剂,早就一拍两散了。 “没钱我就跟我妈说了。” “一个月生活费五千,材料费另算,衣服鞋手机电脑的都是你妈给你置办,你又没有女朋友,四年下来怎么着也得攒个几万块钱了吧?” “都买股票了,”游云开不耐烦地搪塞过去,“爸,咱家服装厂也在白云市,都是在当地找的面料供货商呗?” “那不废话吗,这么大了才明白啊?”游峥瞥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不追求纯粹的艺术吗,也要下凡食人间烟火了?” “你知不知道郑叔叔在白云市开过一家面料厂?已经注销了,我看他集团的业务里面没有服装行业啊。” “哦,那个啊,”游峥揪了颗葡萄塞嘴里,“腾空是郑稚初他爸的公司,二十年前吧,郑稚初他表哥依鹏要办面料厂,郑稚初就用腾空的资金给他投了,相当于自掏腰包;我合计近水楼台,又是邻里邻居的,想着能不能合作,但依鹏想走高端奢侈渠道,算下来成本太高了,就算了。当时听说跟他接触的还有洛伦佐,都是这档次的,后续怎么样不晓得,反正没多久就倒闭了。” “郑叔叔亏惨了吧?” “可不是,厂房那个位置太好,是动了点儿关系拿到手的,二十年前,国内资本式微,外资倒是财大气粗,但这里面鱼龙混杂,庞氏骗局横行,你郑叔不许外国人和一些港商来中国跑马圈地、盗取国有资产,硬/挺着继续注资,生生扛了下来,这个决策直接把腾空当时的ceo逼走了。” “原来是这样……” 游云开喃喃。扪心自问,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对那些根正苗红的二代们多少有些微妙的羡慕嫉妒,一边贬低他们如今的成就,一边自怜自叹怀才不遇;但像郑稚初这种为了国家利益不惜牺牲个人利益的二代,他由衷敬佩。 游峥聊性大发,喝了口水继续说:“这一扛就是二十年,砸手里了,卖不出救不活,年年还得花钱养着,成了个无底洞。” 游云开眼睛一亮:“要是让厂子重新开张,是不是就能好起来?” “它的定位很尴尬,改革也不是那么好改的,除非——” “除非有烧好了锅的一线品牌定制新型面料,那些老厂子很难更改生产线,但郑叔叔这个不存在更改,直接新开就可以了!” 游峥意外地看向儿子,头一次认可地“嗯”了一声。 游云开噌地站起,脆亮亮地说了声“谢谢爸,帮我大忙了”,在游峥尴尬嫌弃又不失得意的表情中奔向卧室,突然立定,回头真诚地说:“对了爸,你买的三山的股票能抛就赶紧抛了吧。” 不等游峥问出个所以然,游云开已经欢天喜地给池晓瑜发去了微信。 ——西方各行各业眼馋庞大的中国市场,谁都想来分一杯羹。眼光放远,洛伦佐若要借由“面料问题”吞下三山,除了扩大生产线,还得打出超高端面料的招牌,才能一击致命,这简直就是为郑稚初那个面料厂量身定做的。 双赢! 届时只需郑叔叔一句话,关忻的签约危机就能迎刃而解! 游云开像按摩了灵魂提取器了似的,爽得头皮发麻,写ppt的手抡到冒烟。夕阳渐隐,星光闪现,房间门被敲响,他以为是他妈叫他吃饭,顺口说了一句:“忙着呢,等一会儿,你们先吃。” 门开;游云开打完最后一行字,不悦地转过头:“不是说了你们先吃——阿堇?!” 游云开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华堇,下意识合上电脑,面色几变,心情坐了过山车般,最终平稳下来,皮笑肉不笑:“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告诉一声。” 阿堇的目光从电脑上掠过,若无其事地说:“刚回来,马上过年了,我来给叔叔阿姨拜个早年。” “哦。” “还要恭喜你啊,冠军。” “……” “冠军”两个字从阿堇嘴里出来,一如响亮的巴掌,扇得游云开脸疼心锥,明知眼前人的真面目,却还要虚与委蛇不撕破脸;他又想起了关忻云淡风轻的那句“她不供出三山洋一也是好事……不要影响你比赛”。 老师经常讲,体面就是不舒服,关忻究竟积攒了多少不舒服,才维持得住说出那句话时的体面?心里门儿清毁掉裙子、重创他身心的罪魁祸首是三山洋一,却还忍着伤痛要他专心比赛,还会送他小鲤鱼的签名,相当于献上诚恳的道歉,可是最难受的一直是关忻啊,就连诘责,也同时承接着游云开的痛。 要爱到什么程度,能让最痛的人道歉? 阿堇试探地说:“你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 “哪有,这事儿我还没告诉我爸我妈呢。” 阿堇笑说:“早点告诉他们,腾出时间去看你的秀啊。” 游云开说:“你留下吃饭吗?” “不了,这就走了,”阿堇接下逐客令,临走不经意地问,“我看你在做ppt,你在找面料厂吗?” “哦,毕业展我想试一下新型材料,看看哪个厂子能帮忙出一批。” 阿堇说:“面料这种事,问问你爸就知道了,何必自己找,要善于利用周边资源。” 游云开面笑眼冷:“有多长腿骑多高马,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我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才踏实。” 阿堇脸上强挂着笑:“有车不坐,非得靠走,舍本逐末了。” “坐得起的车我当然坐,坐不起的坐上去也烫屁股。” 阿堇不语,出了房间婉拒两位长辈的用餐邀请,匆匆离去。 吃饭的时候游云开他妈王舒蓉问:“你跟阿堇吵架了?” “没有。” “看他脸色不太好。” “他是模特嘛,不好好吃饭,脸色好才怪。” 王舒蓉奇怪地瞅他一眼:“你这张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酸刻薄了?” 游云开耸耸肩膀:“跟他四年没联系过,人是会变的嘛。” ………………………………………… 阿堇回到家把自己锁在卧室,趴床上给连霄打去微信电话。 前天连霄忽然联系他,让他去打探游云开的计划,他本不想趟这趟浑水,毕竟跟他无关,也得不到好处,而且:“他开始跟我疏远了。” 连霄丢下个重磅炸弹:“我把你做过的好事都告诉他了,他没跟你翻脸,可见他真的喜欢过你。” “你说什么!”阿堇一骨碌坐起身,“你告诉他——他——他知道——?!连霄,你——” “华堇,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游云开表面是要让洛伦佐给关忻延期违约金、不签经纪约,但他一直小蚂蚁要达成这个目的,要动用多少人脉?这可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能让洛伦佐改变主意的人或事,会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连霄声线低柔蛊惑,“这件事儿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我给凌月明交违约金,然后我可以继续追求凌月明,你继续签约三山,游云开继续当他的冠军,维持现状,皆大欢喜。如果游云开成功了,说明他背后的靠山绝非等闲,到时得罪过凌月明的人都会过得提心吊胆,不是吗?” 第102章 “……” ……………… 介于游云开不待见他,阿堇曲线救国,通过给游云开的爸妈拜早年,打探游云开的行动,朝电脑的短短一瞥,还真叫他发现了端倪,回到家立刻报告给连霄:“游云开在查一家多年前已注销的面料厂的资料;那家面料厂的注资公司叫腾空,隶属于郑稚初。” “你们那个神通广大的郑叔叔?” “是。” “看来他就是游云开背后的大树了……”连霄沉吟片刻,“有没有郑稚初的资料,发给我。” 阿堇嘴角微扯:“文字的没有,口述的话,我倒是可以跟你说道说道。” …………………… 第二天一大早,阿堇突然接到连霄的电话:“你马上提醒三山洋一,他的冠军吃里扒外,要帮着洛伦佐对付他,叫他做好准备!” “什么意思?!” “我知道游云开要干什么了,不想被他弄死,就按我说的做!” 阿堇被他的焦躁感染,不由提高了调门:“你有病啊,游云开的冠军是我跟三山洋一要来的,现在你让我去跟他说这个冠军要对他不利,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你怎么不去说!” “我是洛伦佐的品牌代言人,怎么提醒他的死对头!妈的!”连霄气得爆粗口,“提不提醒随便你,游云开那小子看着是条只会在凌月明脚边转圈的哈巴狗,咬起人来他妈的不死不撒口!我告诉你,他要是成功了,我最多是得不到凌月明,而你,你死无葬身之地!” 阿堇崩溃:“他到底要做什么!!” 第64章 在阿堇的印象里,游云开神经粗壮堪比承重柱;实话实说,他和游云开成为朋友,完全是环境使然——住得近,同学,顺理成章做了“朋友”,没什么喜欢的因素在里面,很多时候是游云开一头热,他只需敷衍一两句,这段关系就能靠游云开单方面维系下去。 他不用出力,自然轻松,也本能地试探过游云开的边界,发现无论自己深一句浅一句、深一脚浅一脚,游云开都能迅速地自我消解,并将其包容成“刚刚好”,贴心地为他着想。 真心付出太多反而廉价,他就像个被宠坏的孩子,觉得游云开的迎合与生俱来,如同山上的蒲公英一样唾手可得,不珍贵,不珍惜,无所谓,甚至觉得烦,还多少有点儿瞧不起。 ——有太多人喜欢他了,游云开是其中最无用的一个。如果回应的“情”换不来能令他提升的“利”,那回应这个行为本身就很轻率。 可是连霄的推测令他和游云开攻守易形。他也怀疑连霄是在危言耸听,他和游云开一起长大,他才是最了解游云开的人——从初见开始,游云开就一直充当保护者的角色,怎么会调转枪口?就算他现在口口声声“爱着关忻”,可他们十年的情分,其厚度还挡不住一颗半年的子弹吗?或许游云开有报复的心,但他更笃定游云开心有余而力不足。 阿堇不住地给自己打气,冷静下来是一方面,另一面是,让这段关系中高高在上的他向他看不起的人低头求怜,不如死了算了。 于是他说:“你诓我,你根本没告诉他凌月明被强暴是不是?” 连霄哼笑说:“骗你这事儿又没好处。” “不可能,游云开打小就缺心眼儿,又一向冲动,事关凌月明,他不可能沉得住气,更别提搞什么手腕!” 连霄把手机换到左手:“你自欺欺人我不干涉,别忘了通知三山洋一。” “连霄!!” “华堇,游云开跟你不一样,别用你的思维去想他,”连霄语含警告,“没人会站在你这边的,除非你赢了,明白吗?” 好似迎面被泼了一盆冷水,阿堇心里豁开黝深的黑洞,呼吸有一瞬的错拍,缓过神时,双手攥得死紧。 连霄感受到他的不甘,顿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说:“不用觉得委屈、孤独、不公平,野心出众的人,天然与真心为敌,通往顶端的路注定越走越窄,当你发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的时候,说明你离成功越来越近。但这正是你要的,不是吗?” 半晌,阿堇惶惶地求一个解:“我会成功的,是吗?” “你居然还问这个问题?” “如果我没成功,而是死在了路上,那我只会成为后继者的垫脚石,在确定踩到顶端之前彷徨一下很正常吧?” “如果一艘船不知道该驶向哪个港口,那么任何方向刮来的风都是逆风。既然选择了,就不要质疑,只管走下去。” “……那你为什么要回头来找凌月明?” “我不喜欢强人所难,但要往上爬就会踩到垫脚石,通不通知三山洋一随便你,我只是建议。” 连霄避之不及地挂了电话。阿堇抛开手机,趴在床上闭上眼,深深地吁气。 客厅里传来模糊的声音。家里来了客人,是爸妈的同事,老相识了,妈妈正在给她看他走秀的视频。 光鲜亮丽,奢侈糜烂。 背后他付出了什么,越亲近的人越扑朔。 连霄让他立刻通知三山洋一,但他还有一丝微小的希望,如暗夜里的烛光。 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真可笑,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游云开的喜欢会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 第二天下午,阿堇提着一盒蛋饺再次登门拜访。 游云开正戴着眼镜,给他妈新买的家居服扦裤脚,正好锻炼下隐形针法,听到有人敲门,开门见是阿堇,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本着不能打草惊蛇的想法,招呼他进了客厅。 阿堇近乎讨好地笑笑,举起手里的保温盒:“记得你以前特别喜欢吃我家做的蛋饺,今天又做了,给你送来。” 游云开不记得自己喜欢蛋饺,但以前不论阿堇给他什么,他都会捧场称赞,于是接过送进厨房:“谢谢。” 阿堇跟上来,倚着厨房门:“叔叔阿姨不在?” “他们有事出去了,”游云开腾出保温盒,还给阿堇,“你找他们有事?” 阿堇笑说:“来你家当然是找你,如果你爸妈在家,我们就出去聊。” “寒冬腊月谁要出去。” 阿堇不以为意地说:“记得以前寒假的时候,我俩经常跑出去吃火锅打雪仗,玩到很晚也不想回家,都不知道冷。” 一套感情牌打下来,游云开意识到阿堇醉翁之意绝不在几个蛋饺,兴致缺缺地回到卧室继续缝缝补补,银针白线灵巧地在布料中翻飞,时隐时现。阿堇坐在一边的学习椅上,佯作高昂地看着他做活儿,尴尬与不满吹气球似的在心中膨胀。 从前都是游云开的目光追随着自顾自的他,那种低他一等、崇仰欣赏的目光,出自内心;此刻阿堇照猫画虎,却怎么也学不出精髓,两个人都不自在。 阿堇主动敞开话题:“最近和关老师有联系吗?” “托你的福,他现在没空联系我。” 辛辣的讽刺窒了阿堇一瞬——这显然不是他熟悉的游云开,不知何时,游云开的表层长出了细小的倒刺,从此热情与善良不再光滑,而是有了锋芒。 棘手。 阿堇垂下头,内疚脆弱的姿态,虽然不排除游云开从连霄那里得知他下黑手的可能,但既然游云开没挑明,他就乐得装傻:“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算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真挚的光,“我对不起关老师,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吧,关老师的违约金我来付。” 游云开停住手里的针线,皱眉说:“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见游云开还能关心一句他的死活,阿堇松了口气,语调轻快不少:“你不用管,反正不偷不抢。”——不必把连霄扯进来。 游云开小心地插好针,将未完工的裤子堆到桌面上,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我一直想问……” 张口又闭口,难以启齿般。 阿堇的心提到嗓子眼,有隐隐的期待——如果游云开还能开诚布公问他是否对凌月明做过什么,反倒是件好事,证明游云开骨子里还是从前那个他。 游云开拿过手机,点点翻翻,然后递给阿堇。 阿堇看着屏幕上他和游云开半年前的微信内容,投去不解的眼神。 “你给我发的这条微信,”游云开一字一句地背诵出来,“‘sweetie,下个月桃仙站你来吗,你来我给你留票’,真的是发给我的吗?” 阿堇愣了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游云开紧盯着他,求知若渴,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微表情:“是发给我的吗?” 阿堇面色渐渐沉下去:“你既然这样问了,那我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你心里的答案。” 游云开挺直身板:“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他拽过针线接着缝起来,“违约金是我和关忻的事,不用你操心了,等我妈回来,我会告诉她你送了蛋饺过来。” 第103章 “云开,把视频告诉三山是我思虑不周,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你也为关老师考虑考虑——” “我为什么要接受一个‘让你心里好受’的补偿?” 阿堇错愕地看着他,陌生极了。 “时间不早了,不留你了。” 阿堇眼眶轻红,芙蓉泣露:“云开,你也是业内,知道我们这个行业,为了一些机会我没办法,只能妥协……潜规则才是现实的真规则,不遵守,就别想在圈子里活下去……我恨死这破规则了,可没有它我更没希望!” 游云开眼皮都没抬:“我不想听你的苦衷,那又不是我带给你的,跟我没关系。你也别去骚扰我老婆,他更不会要你的补偿的。” 阿堇难以置信:“云开,你真做这么绝?” 游云开停下针,半分无奈半分不耐:“阿堇,谁还没点苦衷了?活在现实里的不只是你,我们都在啊。”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晓瑜姐、有凌月明,还有许许多多喜欢你帮你的人,而我什么都没有,一直以来我只能靠自己,没有人帮我,我很累的你知不知道!” “你疯了?上学的时候你是全校最受欢迎的!一大堆人巴不得你能看他们一眼——” “那种人再多有什么用,他们没用,只会浪费我的时间!” 游云开沉默了一会儿:“我也在‘那种人’里,是不是?” 阿堇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刚一张口,被游云开打断:“我一直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虽然你和你妈一样傲慢优越狗眼看人低,但你刚到美国最难的那段日子里,选择向我吐苦水,我非常高兴,让我觉得我是你可以倾诉心声的朋友,所以即便那时已是高三,你一个视频过来,我还是会立刻接起来。 “后来你好起来了,就再没主动联系过我,我是很难受——但我希望你好!希望你能梦想成真,在t台上闪闪发光!” 说到最后有些激动,游云开缓了口气:“……仔细想想,你从没询问过我的状况,我唯一的用处就是能给你提供情绪价值——这都ok。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去碰我视若珍宝的人……” 阿堇后脊生凉,终于相信连霄出卖了他,却只能困兽犹斗:“你有没有良心,你在上海闹着要退赛的时候,我可是要给你拿违约金的,难道这还证明不了我有没有拿你当朋友吗!” “如果你伤害的只是我,那这件事就是你的免死金牌,但关忻是我唯一的红线,你不是不知道。” 这相当于挑明了发生在关忻身上的不堪,只是游云开本能地掩饰了赤裸裸的肮脏;阿堇明白,非是顾及他的脸面,而是在保护关忻的自尊。 关忻不在这里,却无处不在,像空气像自由,徜徉在游云开的生命中,不可或缺。 曾经这份保护是他的。 “那就让我弥补,”阿堇说,“我来付违约金,凌月明不用签约,皆大欢喜。” 游云开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同样是向上伸展的手,游云开是托举,阿堇是下拽。下拽,还要为此自圆其说——可怜人的恶毒,像冻得千疮百孔的豆腐,窝回暖锅里,占尽关怀,却冷不丁将别人烫出酸泪。它释放了,干瘪了,释然了。 “小学的时候,我姥要带我去整牙,我怕疼,又不严重,于是就没整,”游云开说,“直到我看到你弄了,我才鼓起勇气,让我妈带我去看了牙医;你去美国之前,做了近视眼手术,整个大学四年我都蠢蠢欲动,也想做。 “你和晓瑜姐都说,我喜欢过你,但我现在觉得,那是向往,不是喜欢,否则我怎么可能意识不到?我向往你的自信和不在乎,想变成像你一样广受欢迎的人,但我却没看透支撑住自信和不在乎的,是极致的自私——我不是在批判你,我反而希望关忻能自私一点,这样他会活得轻松些。” 阿堇扯出一抹讽笑:“你觉得我轻松?” “你不是他,”游云开不留情面地说,“梦想会让你的生活难以忍受,而我和关忻的梦想,是跟爱的人一起肤浅地活着,所以忍受变成了享受。当然我也会拼尽全力成为厉害的设计师,但这不是终点,而是为了创造跟他更好的生活而付诸的努力。在知足上诞生的目标,会让我的每一步走得稳健,而他,自私一点才轻松。” “凌月明知足……是因为他满足过!而我——” “别沉迷你的不幸了!抬起头来看看吧,不是只有你在受苦,活着的人都在受苦,活着就是受苦,”游云开说,“你嫉妒关忻少年得志,但你拥有他求而不得的好爸妈,不论你父母在我看来怎么样,他们都以你为荣,还有我们这些朋友,或者说是你看不上的那些拥趸,我们无条件地爱你支持你;而关忻在十六岁以后,名气反成累赘,被人口诛笔伐,没有父母关心他,交不到朋友,一丁点儿私事都会被放到网上大肆宣扬,毫无隐私有苦难言……但他宁肯厌弃自己,也没憎恨世界。你拥有的比他多多了,还不满足——不满足也没关系,可是你居然伤害无辜的他!” 阿堇铁青着俏脸,面庞微微扭曲。 游云开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漠然地说:“我庆幸没有做近视眼手术。多一副眼镜和少一点角膜都能看清世界,那何必要伤害自己呢?” “……你是决定硬扛下去了,是吧?” “法律无法解决的问题多的是,我只好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了。” 阿堇点点头,又点点头,转身离去,门摔得震天响。 在关门的余震中,游云开低下头,继续细致地缝针,可是眼眶中的泪水折歪落点,把他的指头扎出了血。 记忆就像锚定在时光布料上的针脚,每个人落点不同,成品就千差万别。 对阿堇来说,他们共筑的过往微不足道;可对他而言,却是与曾经的美好为敌。 屠戮殆尽,战场狼藉,谁也做不到十足潇洒。怅然若失,从此只字不提就是对过往最大的敬意。 缝完了最后一针,抽出那根定乾坤的线,裤子平整如初,没有一点修补的痕迹。 游云开满意地起身抻个懒腰,疏解郁气。这时微信响了一声,抓过一看,是他姐。 池晓瑜:约好了,明天下午两点在郑稚初家见面。别怕,我也在,你可要争气啊! -------------------- 啊,终于摊牌了!!fighting,游小狗!! 第65章 深冬短短的日照像劣质香水的留香,恍惚着退出天空。窗外华灯初上,关忻把快炒的两道菜端上餐桌,折返回厨房去拿碗的时候,白姨已经脱下了围裙,把盛好米饭的碗带了出来。 两人落座开餐,白姨吃了两口,怅然慨叹:“少了云开那个小家伙插科打诨,还怪冷清的。” 关忻筷子尖微微一顿。白姨这次来,说是来看看他,其实是操心他违约金的事儿。目前关忻对凌夫人的起诉已正式立案,和凌柏的关系再无转圜余地。网上风风雨雨拔了网线尚能装聋作哑,但逃不开线下,看白姨脸色,话头一起,恐怕又是劝他去跟凌柏讲和。 做母亲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父子之间覆水难收的仇恨。关忻不好解释,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专注干饭。 白姨见他逃避,叹了口气:“你拖能拖到什么时候?不想签商务,难道想被法院强制执行啊?” 眼看搪塞不过去,关忻只好说:“云开在想办法。” 白姨明显愣一下,拧紧锋锐的眉毛:“他一个小孩儿,能有什么办法?”忧心忡忡地,“忻忻,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可不能由着他胡闹,不论是跟家里伸手要钱,还是去借贷,都不是他这个岁数能承受得了的,你可不能跟着犯浑啊!” 虽然挨了骂,但白姨毕竟是担心游云开,关忻心中一暖,说:“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不想倚老卖老,他让我相信他,我就相信了。” “信任不是叫你们孤注一掷,他要是失败,你俩可就无路可退了!考验感情也不该选在这种时候,你赶紧把违约金付掉——” “我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但我不想。”关忻平静地诉说任性,“我们都是在不断试错中慢慢变完善的,给他一次机会,大不了……跟洛伦佐签卖身契呗,又死不了。”说罢轻松地笑笑。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失败的话,你再怎么开导自己,仍难免失望,这对你们的感情不是好事!” “这个我们谈过了,”这回笑意彻底放松,“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其实也没多坏,只要想清楚了,代价也不算什么。” 言尽于此,白姨无话可说,心疼地看着他,半晌轻轻叹息:“你呀……” “我只是不想成为第二个凌柏。” “你爸他……” 白姨欲言又止,斟酌措辞;关忻避开她的目光,继续细嚼慢咽。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关忻抬头与白姨对视一眼,放下碗筷去门口应声:“谁啊?” 第104章 敲门声停止,也无人回应;关忻皱皱眉,又等了片刻,白姨也走了过来;关忻摆摆手,示意不必恐慌,同时凑近猫眼—— “开门!” 门外瓮声瓮气,即便隔着厚厚的门板,熟悉的语气和音色仍不由令关忻浑身一僵。 关忻不可思议地瞪着门,仿佛叫一声“芝麻开门”,后面就能蹦出四十个凶神恶煞的强盗——说实在的,关忻宁可直面四十个强盗,也不想和敲门的人打照面。 那人又敲,这次急切得多,更加没好气儿:“开门!” 心跳剧烈得好似剁饺子馅儿,为免扰民,关忻强压烦厌,开了门。 门外的凌柏银发蓬乱,面容憔悴,腰板不复挺直,纵然还想摆出那副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架势,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唯有那双眼神,像一只年迈的狮王被猎杀前进行的最后一搏。 父子在门口对视良久,凌柏率先避开目光,移到白姨脸上,流露刹那迟疑,显然白姨的出现在他的预计之外。 关忻没让他进:“你怎么知道我家的?” 这个房子是关忻回国工作稳定后买的,彼时他和凌柏已经老死不相往来。 凌柏腮骨的肌肉紧了又紧,不情愿地说:“儿子的住址,当爹的能不知道?” 关忻眉毛轻挑,眼珠不自觉地瞟向身边的白姨。白姨一心让他跟凌柏低头,话音还没落,凌柏就出现在自己家门口,实在可疑。 白姨赶忙说:“我可没隔锅台上炕啊,我和他八百年没联系过。” 白姨是妈妈最亲密的同事和朋友,对凌柏自然没什么好感,加之她为人处事一向周全玲珑,此话应该属实。可这反到让关忻纠结——没人告诉凌柏他的住址,那就是凌柏一直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都已经闹到了断绝关系的地步,为什么还能知道他这个“陌生人”的住址! 关忻不愿——也不敢——深想,埋没兴起的悸动,漠然问凌柏:“有事?” 凌柏面色五彩缤纷,最终汇成铁青。白姨拽过关忻:“先让他进来,别让邻居看笑话。” 关忻露出和凌柏一样的不情愿,但还是侧身让出了路。 凌柏进到玄关停住脚步,反手关上门,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再睁眼,面容稍缓,打量关忻片刻,说:“跟你做个交易。” 又是那副居高临下、让他别不知好歹的态度。 关忻说:“不做。” 凌柏沉默一瞬,忍气吞声:“等人说完再说话,我没教过你吗!”以免关忻的回答置他于尴尬的境地,紧接着说,“把案子撤了,你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商量。” 关忻刚刚悸动的心霎时坠落深渊,旋即又被自己荒唐的悸动可笑到。他在期待什么?那些不愿又不敢的“深想”,诞生的意义像个恶劣的玩笑,只为讥讽他这个小丑。 “没什么好商量的,案子我不会撤,你走吧。” 冷冽的直视烫得凌柏喉结微动,心有退却,嘴巴挺身使出杀手锏,待反应过来时已是覆水难收:“你撤了案子,我就在你妈留给你的急用金支取单上签字!” 眸子被错愕磨出锋利,呼吸有一瞬的停窒——又泛起涟漪,转而急促—— 他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错综的光影自顶灯洒落,将二人笼罩成茧,又在相对的脚尖之间割出裂痕。 关忻什么都没问,却被眼睛这个叛徒泄了密。凌柏的心中翻涌起隐秘的快感,他不再畏惧冰冷到滚烫的诋诘,慢声说:“我都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他他妈什么都知道!! 愤怒自作主张汹涌而上,淹没强撑的理智,双手一把扯过凌柏的衣领,狠狠怼上墙壁,无数质询挤在喉咙口咯咯作响,最终只跑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关注我!关忻扑向深渊,打捞“深思”:到底是关心……不、不可能,凌柏根本就是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死! 求证一般,质询被怒火裹挟着朝破口蜂拥:“看我受折磨你很开心是不是,你就这么恨我?” “忻忻住手,别冲动!” 白姨惊叫着上前制止,凌柏趁机生硬地甩开关忻的手,重获自由后整理领口,不屑地说:“你太高看自己了,连张口求我都做不到,我才懒得管你死活。” 明明是求人的人,却依然傲慢、无礼、自大。 所以为什么苦涩的会是自己? 关忻扪心羞愤,杂陈的五味烘热了血液,又自天灵盖哗地退到脚底,浸泡在冰水中。手心渗出的黏腻的汗液,搜肠刮肚想回以刻薄,大脑却被无力的秤砣坠成空白。 他们都在等着对方开口,但谁都不肯先低头。 “总之,你撤案,我签字。” “……滚出我家,不然我报警了!” “凌月明!” “别叫我凌月明,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父子剑拔弩张,白姨夹缝求生:“诶呀,别吵了,有什么话好好说……” 二人眼里只装得下彼此:“你他妈长长脑子,这么做对你我都好,别跟你妈一样幼稚!” “别、提、我、妈!” 关忻怒火中烧,抄起玄关的钥匙拖盘砸了过去;凌柏侧身躲过,托盘砸中大门,掉落在地,发出巨大的响声。 关忻浑身发抖:“你老婆烧了我妈的裙子,你有什么脸提我妈!” “忻忻——” “你跟自己父母都处不好,你还能跟谁处明白,当年为了那个连霄要死要活,人家理你吗?离开你就对了,你他妈就不正常!” “你闭嘴,闭嘴!当初我妈离开的是你不是我!不正常的是你!” “那是你妈死的早!她要是活到现在,也会同意我!” “凌柏——!!!” “够了!!”白姨大喝一声,镇住二人,同时回手朝凌柏重重扇了下去! 凌柏瞠目结舌,一格一格地转正头颅。 白姨无畏相迎,一字一句地说:“这巴掌,是我替关雎打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耿耿于怀着什么,关雎不欠你的!她亲手成就了你,你却放任自己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真他妈活该!” 关忻眨眨眼,有些听不懂白姨的言外之意,但凌柏易见地懂得,脸颊肿成了新鲜内脏的颜色,额角青筋暴起,唇角不住抽搐,仿佛白姨又扇了他一巴掌。 白姨说:“你今天是来求人的,那就拿出求人的态度,不要自取其辱。” 关忻想,凌柏此次前来,估计没抱多大希望;自尊与现实打架,放在凌柏身上,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凌柏看向关忻:“我再说一遍,你撤案,我签字。” “不。” 凌柏讥诮地看向白姨,尽在不言中。 白姨说:“连亲儿子都不愿帮你,你对得起关雎吗?” 凌柏面容缓缓绷紧,变得僵硬。 关忻绕到他身后打开门,下了个无声的逐客令,这次白姨没有制止。 凌柏冷哼一声,目光越过关忻,落在白姨脸上:“少拿关雎说事儿,我不欠她的。” 话音未落,关忻嘭地关上门,悄然平复心绪后,弯腰拾起托盘摆回原位,回头见白姨满脸的怅惘:“你妈一定不想看到你们父子俩这样……” 关忻笑笑:“白姨,谢谢,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天。” 白姨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却郑重其事地又说:“如果凌柏再来找你,给他个机会吧。” “别的事儿我听您的,但凌柏……我跟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诶,前世仇人,今生父子,”白姨说,“为了你妈也不行?” “如果我妈觉得行,当初也不会为了我跟凌柏离婚。” 白姨说:“忻忻,别恨你爸,不是让你当什么圣母,也不是你爸不可恨,而是‘恨’的力量太大,太消耗你了,你会被它拖垮的。” ——是这个道理,可他怎能控制不恨呢?凌柏不是从一开始就厌恶他的,小的时候甚至很爱他,再忙也会每周抽出一小时教他打篮球;关雎去拍戏时他生病,凌柏会整宿整宿的陪他抱他哄他;会偷偷帮他撒谎逃掉钢琴课,带他去游乐园疯玩一下午;会冒着大雨赶赴山路,只为第一时间接杀青的他回家;会在关雎生日时,和他一起笨手笨脚的做个丑蛋糕…… 林林总总,不胜枚举。他生来被爱的虚名灌醉,不知如何在陆地上行走出笔直的路线。他自大地出柜,才发现原来凌柏的爱是有条件的,得到过又失去远远比从未得到过痛苦,他过去越享受爱,恨意就越深刻,爱变成了诅咒,想举刀斩断,却总是砍不到刀刃上,总是差一点。他也曾抱着侥幸试图挽回,又在冰天雪地跪了一宿后烟消云散。 但他知道,消散是假象,侥幸早已融入空气,化作执念,攻击他薄弱的免疫力,让他不自觉地去寻找凌柏还在乎他的细节。 然后否定,然后恨。 第105章 “我尽量。”关忻模棱两可。 白姨露出个五味杂陈的笑容:“怎么说呢,至少你能不再怀疑你妈有多爱你了,你是你妈妈的心头肉,掌中宝。” 关忻垂下眼睫,低声说:“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所以才会想,如果没有自己,妈妈在生命的尽头是不是能轻松一些? 不会有离婚的变故,不会有诀别的遗憾,不会有浓烈的不舍和牵挂,只有爱的人陪伴身边。 爱是勇气的土壤,也是自责的水源,相互纠缠着,徜徉在心间挥之不去。 两人回到餐桌前,都失去了胃口,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白姨问:“云开那边怎么打算的?” “我没问。” 白姨很命苦地抬了下眼皮:“你真是……” “在您眼里我们都是小孩,云开也为不成熟付出过代价,但吃一堑长一智,我想他既然敢索取我的信任,那就不是不成熟的英雄主义,而是一个成年人经过了深思熟虑后的决定,那就没什么好问的,静观其变就是了,赢了输了我都坦然接受。” “好吧,”白姨终于妥协,“需要任何帮助,一定要跟我开口。” “白姨,你帮我够多了。” “忻忻,想你妈妈的人不只是你,我也想。” 关忻眼中闪过一丝晶莹,迅速消隐,调转话头:“对了,您说凌柏耿耿于怀,他耿耿于怀什么?” 白姨放下筷子:“他获金杉树最佳导演之前,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但你妈妈已经是当红明星了。这个你知道吧?” 关忻点点头。 “说是潜心创作,但在外人看就是靠老婆的名气吃软饭,换谁都憋着一口气;好不容易剧本出来了,资方唯一的要求是女主必须由关雎出演。凌柏一口应承下来,觉得自家人一句话的事,没想到关雎拒绝了,推荐了另一个女孩儿出演,凌柏怎么说都没能让关雎改变主意,最终导致资方撤资,后来又拖了两年多,抵押了房产才开机。这部电影虽然获了奖,但凌柏心里有结,他多小心眼儿你知道,觉得你妈不帮他是故意的,怕他出头了,会要求她息影回归家庭。” “我妈才不是那种人,她不演一定有她的道理。” “就是这个意思,”白姨说,“女主是妙龄少女,你妈觉得自己不合适,这部电影是你爸的心血,她不能败笔。实话实说,如果你妈演了,这片子大概率获不了奖……但凌柏觉得这是你妈不肯帮他的借口。” 关忻说:“这是他的借口吧,根本是怪我妈没顺着他。” “有梦想的人啊,不能太在意两岸猿声,那些都是不需要负责任的声音,可凌柏他活在那些声音了,到最后已经不是追求梦想,而是只想向无关紧要的人证明自己罢了。” “所以他在成功之后活得肆意潇洒,完全不在意公众形象,选我妈出殡那天结婚……” 关忻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白姨却说:“他向别人证明了自己,却无法向自己证明关雎对他的爱了。” 如今世上再无关雎,凌柏终其一生与自己拉扯搏斗,只为一个无解的答案。 “我妈爱他什么呢?”关忻不由发出疑问。 “谁知道。”白姨说,“但一定有她的道理。” …………………………………………………… 游云开愁眉苦脸地下楼。他刚从郑稚初家出来,对话毫无进展,他都猜疑郑叔叔是不是在耍他了! 出了单元门没多久,池晓瑜从后面追上他:“云开,等等我!” 游云开停下来回身等她,撇着清秀的眉毛,在阵阵寒风中吸吸轻红的鼻尖。 池晓瑜见他这副可怜模样,心有不忍,带他去到附近的咖啡厅,坐进安静的隔间里,点了一份草莓蛋糕、一杯去冰的柠檬气泡水和一杯热可可。 游云开抿了一小口奶油就吃不下了:“离月底越来越近了……” “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我们复盘一下这次郑稚初的意思,然后再去找他,刘备还要三顾茅庐才请到葛亮兄呢,我们这才两次,失败是很正常的。” 游云开精神振作起来:“这次我讲了能盘活他的面料厂,但他好像不感兴趣。” 池晓瑜说:“我们的目的是借郑稚初的手帮洛伦佐吃掉三山,从而换取喘息的空间,你想到了郑稚初,想到了洛伦佐,但忘了三山。” 游云开叼着叉子怔了怔:“上次阿堇过来,我俩算是正式宣战了,但他目前还没什么动作,我就想兵来将到水来土掩,有郑叔叔和洛伦佐联手,三山早晚得死。” “你把郑稚初当神仙啦?他都没你这么有信心,”池晓瑜吐槽,“没有一击致命的本钱,郑稚初不会公开得罪任何一方。” “可我不能现在就揭发三山,马上过年,一过年这件事就没热度了。” “没有背后势力推波助澜,靠你单枪匹马,这件事本身也不会有热度,三山是奢侈品牌,不会切实影响到广大群众的健康利益,大家最多骂两句就完事儿了,你还是得先让郑稚初和洛伦佐把局布上。” 游云开懊悔地抓抓头发:“阿堇是个定时炸弹,他要是跟三山洋一通风报信就糟了,我得先把他稳住才行——我去跟他说我有在考虑接受他的赔偿!” 说干就干,游云开立刻给阿堇发去微信要求见面,然而鲜红的感叹号砸得他小心脏一阵晃悠—— 阿堇把他拉黑了! 游云开暗暗叫苦,池晓瑜也神情严肃;两人一同又去了阿堇家找人,却被告知阿堇去了北京。 池晓瑜无可奈何,用自己的号码给阿堇打去电话,没人接。 游云开说:“我马上订票回去。”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订票软件,就在这时,沉寂了好几个月的班级群像水滴进油锅似的,噼里啪啦炸开! 游云开手指一错,点了进去,看到路轲发了张图,艾特了他。 游云开心生不祥的预感,哆嗦着点开图片—— 是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三山第一届服设大赛的冠军”在去年的洛伦佐比赛中违规退赛,居然没有受到处罚,反而保留了复赛成绩,占用决赛名额,本人却又跑去三山参赛,并获得冠军。 游云开立刻打开社交软件,找到这条新闻,已经有人在评论区爆料:该同学脚踩两条船的底气,全倚仗他有个叫“凌月明”的男朋友,联系到凌月明的母亲关雎与二位设计师的爱恨情仇,其中猫腻不言而喻。 第66章 势不可挡的惊惧碾过游云开的脸,心脏剧烈跳动产生的热气层层堆高直冲天灵盖,内外夹击挤得他喘不过气。 惯性使然,关于爆料人,游云开首先想到了刘沛,都没想到阿堇,但刘沛随即而来的微信拂去眼前的迷雾:你怎么搞的,都把三山的冠军收入囊中了,怎么还会牵扯到洛伦佐的比赛! 游云开醍醐灌顶:深入查下去,刘沛来路不正的冠军恐怕岌岌可危;再者,火灾后他俩井水不犯河水,以后也是殊途殊归,刘沛不会闲得蛋疼突发奇想跟他同归于尽。 ——只有阿堇!阿堇!! 而他再一次、再一次牵累了关忻!! 游云开紧挫后槽牙,把手机递给一旁的池晓瑜,池晓瑜看过之后,闭眼深吸一口气,睁眼后目光如电,吩咐说:“他看和平路线走不通,就先下手为强了,你现在回北京也没用,做好准备,接下来你会被网友扒个底儿朝天,把你账号那些有的没的赶紧都删一删。” 游云开不禁赞叹起关忻英明的前瞻性:“我账号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关忻不让我瞎发,收藏点赞也全是服装相关的内容。” “那就好,”池晓瑜放松了一些,“妻贤夫祸少啊,你这小子,傻人傻福。这段时间你别露头,我去找一趟郑稚初——” 游云开皱皱眉:“我得给关忻打个电话,我不露头的话,就得由他撇清我们的关系。” 池晓瑜斜他一眼:“撇清?” 游云开听到了她隐去的后半句“你舍得吗”——无奈地挠挠支楞巴翘的头发:“我巴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关忻是我的,但事分轻重缓急,得先把他摘出去。”黯然心疼,“他承受的够多了。” 池晓瑜这回正眼看了他,半晌嫣然一笑,眉目如画:“我弟是个男人了。” 游云开很想吐槽一句“你终于知道你弟不是女人了?”,嘴巴却令他自己都惊讶地说出沉稳的话语:“我去联系关忻了,之后我还得找你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池晓瑜欣赏又宠溺地弹他个脑瓜崩:“去吧皮卡丘!” 告别池晓瑜,游云开怕被父母听见电话内容,没敢回家,寒冬腊月在公园里搓手跺脚地给关忻打了微信电话,却被占了线。 冬夜呵气成霜。游云开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吸着鼻子打字:老婆,回我电话。 发完,裹紧了羽绒服的帽领,领子上的毛搔到脸颊上,另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第106章 …………………………………… 关忻在收到游云开微信的第一时间,打断网线另一端的长篇大论,说:“这事儿你别参合。” “月明,固执也要分时候,”连霄苦口婆心,“你还指望游云开吗,他都自身难保了,怎么帮你?我这样做,不仅是救你,也是救他,你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儿呢!” “固执己见的究竟是谁?是不是无论我怎么说,你都认为你是对的?这是我的人生,连霄,我不用别人来为我负责。” 连霄再也沉不住气:“我跟你说现实,你跟我上高度,明知是一场必败的仗还要去打,你怎么还像十六岁时一样幼稚!” “因为我很确定这次不是孤军奋战了,”关忻说,听到对面偶发停顿,抿了抿嘴角,但还是不留情面地说了下去,“云开在做的事,和十六岁的我做的,本质是一样的,所以就算输,我也要让他知道,他有我在他身边,他什么都不用怕,”自嘲一笑,却透着愚蠢的幸福,“毕竟在输这个领域,我可是当之无愧的大赢家。” 连霄的声音低沉下去:“我这辈子都得不到你的原谅了,是吗?连弥补的机会都不愿给我。” “似乎我们永远达不成共识,那么相比原谅,祝福更合适吧?”关忻轻轻闭上眼睛,如同讲述一个脆弱的梦境,“虽然这么说很自私,但云开总说希望我自私一点……十六岁时做的那些事蠢透了,后面也为此付出了不计其数的代价,但我不后悔。” “……” “当初对你造成了困扰,真的很抱歉,但我不想再用过去填补未来了,也不会把未来留给过去,”关忻说,“就让我们相互祝福,重新出发吧。” 对面沉吟着。连霄此刻在想什么关忻不知道,但是有一连串影像逐秒掠过他眼前:连霄叼着烟翻剧本的样子、小心翼翼往面包片上抹咖椰酱的样子、下楼接他时不自觉向右微微倾斜过身体招呼他的样子、哼歌时嘴角微微翘起的样子、写三点水偏旁直接画个“3”的样子、盘腿坐在客厅电视机前打游戏把手柄按得咔咔作响胜利之后小声欢呼的样子…… 少年的凌月明观察着,摘取过这些小习惯,一点点粘在自己身上,如同马赛克一样组成了他,往后一段日子里:他会在翻论文时叼一支烟、抹面包时小心翼翼生怕抹多了、与人打招呼不自觉向右倾斜身体、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会下意识翘起嘴角、将三点水画化成“3”、打游戏通关后会小声say“耶”…… 把习惯硬生生从灵魂中剥离出去痛不欲生,血肉模糊疮孔糜烂,但好在、好在药膏代替了疮口,成为新的习惯。 游云开会把他嘴里的烟抢走,塞进一根棒棒糖或一根不一定什么味儿的pocky;他有阵子没抹过面包了,一日三餐都被游云开包圆儿,没他用武之地;与人打招呼往右倾斜身体会撞到同行的游云开,于是他改了过来;随口哼两句歌会被游云开撺掇着唱完整,在他亮晶晶的狗狗眼注视下,实在维持不住翘起的嘴角,只会羞赧地抿紧嘴唇;还有写字——游云开的字体一笔一划朴实大方,别有一番可爱,自己那龙飞凤舞的医生字体相形见绌,慢慢地也开始变得工整。 至于游戏,他家连电视都没有,早就不玩游戏了。 影响是交融的,游云开现在写数字 “7”,会学他在竖道上加一横;天气冷了之后,也会捧着热的菊花茶喝;他也不再执着于咖椰面包,冰箱里长满长盛不衰的草莓蛋糕。 而连霄——在关忻的记忆里,没沾染过凌月明的习性。他始终是他自己。 却在凌月明的生命中得到了满分。 人们总是会在做出选择之后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可当初的选择何尝不是那一刻的“真正想要”,后期的悔,不过是得陇望蜀式的假意。 同样的,直到时过境迁方能明白,少年情感是很珍贵的不可再生之物,如今他对游云开的爱更理智更成熟更利他,却欠缺曾对连霄付出过的燃尽万物头破血流的疯狂,这种疯狂不是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伤人害己,但关忻仍不愿让已化为灰烬的它蒙上悔意的尘埃。 爱是真的,疯狂是真的,痛苦是真的,它只是…… 过去了。 电话里传来连霄细微的吸气声,下一刻又要叫出关忻的名字,关忻在他发声之前果断挂了电话。 有些梦只能被疼叫醒,他疼得够久了,该愈合了。 挂下电话,没有放下手机,转而点开了置顶的微信框,备注依然是那个暧昧的“他”。 关忻为这个备注的欲拒还迎咬了咬嘴角,决定继续不坦率一段时间,边想着边回了电话。 等候铃声还没响就被接起:“老婆!” 关忻不禁压低声音:“讲话方便吗?” “方便方便,我在公园里,只有我一个人。” 关忻看了眼外面乌黑的天色:“这么晚了,你那边那么冷……” “我想你嘛,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撒娇信手拈来,奈何关忻就吃他这套,换了个放松的姿势倒进沙发里,捞过一旁的三花猫,笑说:“我看到那封匿名举报信了,你得罪了不少人啊。” “都怪我,怪我太优秀了。” 见游云开有条不紊地调侃,想来是运筹帷幄,关忻满腔沸腾的担忧被泼了桶水,凉爽了些:“你不必担心违规退赛的事,刘沛和那个eric会压下去的。” “我知道,我脾气又臭又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万一祸水东引,把他们的好事捅出来,他们就完蛋了。”游云开说着,将手机换了只手,“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诶,目前网上已经扒出来你是我男朋友了,我想让你过两天发个声明,说你跟我没关系。” 关忻无声地笑了。跟半年前在上海相比,这一回有了和游云开平等对话的感觉:“知道爆料人是谁了吗?” 游云开明知是阿堇,但如果据实以告,以关忻的玲珑,很有可能会察觉到他已经知道了强/暴一事,可一时又抓不到更好的借口,支吾说:“你都说了,我得罪了不少人。” 关忻把他的嗫嚅当做了颓丧,打起精神,耐心帮他剥洋葱:“那封匿名信的重点在于最后一句‘你跑去了三山参赛,还夺得了冠军’,应该是跟你有利益冲突的人,但不太可能是其他参赛选手,因为这样就等于得罪了三山和洛伦佐两大巨头,除非是真不想混了……那么剩下的,就是被你的计划挡了路的人,你好好想想吧。” 游云开听着关忻抽丝剥茧,居然在线索有限的情况下分析得大差不差,不由咋舌于他的灵透,复又想到这么个冰雕玉琢的人是自己的,万种柔情温水拍岸般涌上心头:“嗯,知道了。” 关忻又说:“我已经跟白姨说好了,对外就说你是她工作室的实习生,这样无论是违规退赛,还是我借给路轲star catcher,都是走的白姨的路子,我跟你不直接发生关系,这样我的声明也经得起推敲。” 游云开惊得直打磕巴:“你都已经安排好了?这么快!岂不是帖子一出你就——” “这种事,我还是很有经验的,”关忻开个苦中作乐的玩笑,“声明我明天跟白姨确认好了之后再发。” 不知怎的,游云开忧心忡忡地憋出一句:“媳妇儿啊,那个声明是假的,你知道的吧?” 关忻莫名其妙地看了眼话筒:“废话。” 游云开长长吁了口气:“你安排的这么丝滑,感觉迫不及待要甩了我似的……” 关忻啼笑皆非,朝天花板翻个白眼:“我们还没和好呢。好了,挂了,你赶紧给自己擦屁股去吧。” “别呀,再唠五块钱的……” “大半夜的逛公园你也不嫌冷!” “我喜欢冷。” “你有病啊,明天感冒了怎么办,还有一大堆状况等着你处理呢。” 关忻嘴仗打得响,但全没有挂电话的意思;游云开仰头看见藏在枯枝间半遮半掩的弯月,偷偷笑了起来:“我就是喜欢冷嘛,冷的时候东西保存得久,声音、颜色、味道……” 你的声音、你的颜色、你的味道……都保存在了我的记忆里,永远不过期。 “……肉麻。” 游云开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刚才占线是在跟谁讲话,白姨吗?” 关忻明知此刻敷衍能省去很多麻烦,但他已经有太多隐瞒,不忍再糊弄,因实说道:“刚才是连霄……” 游云开果然炸锅:“他又来搅合什么!你俩感情早出五服了,还不死心,老婆你可千万要讨厌他!” 关忻几乎能脑补出他跳脚的模样,捏了捏后脖颈,好笑地逗弄:“最近不知走了什么财神运,都争着来给我送钱。” “……” 电话另一端沉默如海,关忻愣了愣:“云开?” “钱我会想办法的,如果最后没能成功延期,这笔钱我会想办法搞到的,”游云开的声音别别扭扭的:“你是我老婆,用我的钱天经地义,别人都是外人,你不要……” 第107章 声音越来越弱,深知说服关忻的理由底气不足,让关忻遭此横祸的祸首是他,而他又不能像连霄那样拿出七百万如同洒洒水,如果最后还是关忻来给他兜底,那么他所谓的爱,对关忻岂不是负担?他还有什么资格恳请关忻再喜欢上他? 关忻敏感地察觉到游云开的异样,然而寻常安慰只会加重小孩儿的自卑,想了想,操着打趣的口吻说:“当然了,这件事就是你惹出来的,你不解决难道要我来解决吗?我们现在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别忘了,明天我还要发声明广而告之凌月明不认识游云开呢。” 游云开半盈的泪水被笑容挤出了眼眶,瞬间冻成冰碴,却暖得像一道月光;往前踱了几步,举目见含羞带怯的弯月竟在枯枝后一路相随不离不弃,胸口一片潮热柔软,含笑抬手,轻轻接住洒落的月光:“老婆,你到窗边来,能看到月亮吗?” 听一只恋爱上脑的小金毛指挥行动傻透腔了——关忻脑海里久违的小恶魔露出头——算了,看在他刚刚泄气的份儿上,不跟他计较——腹诽着,身体被一脸peace and love的小天使牵引到了窗前。 明月如钩。 关忻想了想,透过窗户拍了张月亮的照片发过去。 没过几秒也收到了游云开的月亮照片。 “老婆老婆,我好想你呀。” “月亮到地球的距离是38.4万公里。”关忻喃喃地说,说完一愣,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一句。 游云开却懂,不带一秒犹豫:“那我就是38.4万公里乘以2。” 关忻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红晕渐渐蔓过了耳根。 游云开还在对面絮絮叨叨:“诶38.4乘以2等于多少啊,二四得八,二八一十六,算了用计算器吧,计算器呢……” “笨死了!” 关忻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忿忿地挂了电话。 却在抬头看到月亮的一刻粲然。 guess how much i love you? i love you right up to the moon——and back. 手机微信又一响。关忻点开一看,是游云开发来的截图,上面是计算器算出来的“76.8”。 关忻没有回复,但把“游云开照的月亮照片”和“76.8的截图”保存了下来。 ………………………………………… 接下来的两天,先是凌月明实名认证了一个崭新的社交账号,只发了一句:本人与游云开没有关系,请大家谨慎吃瓜。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关忻这个声明泥鳅似的叫人抓不住把柄。 又过了两天,三山发出了公告。公告称:本比赛秉持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评选流程透明,无黑幕无内幕,择才选用,欢迎大家监督。 顺便还宣传了一下大秀的时间地点。 游云开看着公告,如鲠在喉。 第67章 三山的公告刚柔并济,看似保了游云开,实则门道里的人一望便知,一则贬损洛伦佐比赛有暗箱操作之嫌,二则牵制了游云开的计划——现在三山施恩,一旦游云开反咬,他的职业命脉将彻底宣告终结。 游云开坐在咖啡店里咬烂了吸管,身侧的池晓瑜也一脸凝重:“棋差一招啊,还真特么被郑稚初说着了……” 游云开愣了下:“什么?” “没什么。” ——匿名信之后,游云开处境被动,他把关忻对他的一系列安排如实告知了池晓瑜,但两人都觉得“白姨实习生”的身份只够撇清他跟关忻的恋情,压不住他获得三山冠军的质疑,若三山挺不住舆论压力,撤掉他的冠军头衔,他更没有取信郑稚初和洛伦佐的资格了。 池晓瑜眼睛一转计上心来:“三山知不知道你背后有郑稚初?” 游云开沉吟片刻:“上上次阿堇过来,他好像看见我电脑屏幕上有面料厂的资料了,不知道他当没当回事儿。” 池晓瑜说:“别管这么多了,咱们扯出郑稚初的大旗,这样三山针对你,就是针对郑稚初,而拉拢你,郑稚初就是他的盟友,让他投鼠忌器去。” 游云开却有些犹豫:“你之前还说别把郑叔叔当神仙……” “到啥时候说啥话,这些外资想来大陆,做梦都想找个政商背景的带路,这样无论是政策倾斜还是一些调整,都会比别人早知道,从而在信息差中脱颖而出。然而这种人寥寥无几,做出名头的更是凤毛麟角,不然国内那么多老字号,洛伦佐当年凭什么想合作依鹏那个新厂子?三山也不例外,就算用不上,也不敢主动得罪。” “我不是真质疑郑叔叔的力度,”游云开干脆把话说开,“郑叔叔一直不肯松口,我们就随便狐假虎威,不好吧?他一生气,更不会帮我了。” 他要扳倒三山,虽然不是三分钟热血,但确实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必须抱大腿才行,因此郑稚初绝不能得罪。 池晓瑜笑说:“似是而非引人遐想就够了,我们又不用现身实锤。” 游云开思忖一番,离月底没几天了,他身上仿佛绑着定时炸弹,眼看着倒计时见底儿,心急如焚芒刺在背;再者,服设圈虽小,但他爸妈也算个边角料,指不定刷个短视频就看见了他的大名,他还得跟他们演无事发生,表里不一快把他撕裂了。 总之这封匿名信绝不能继续发酵下去! 游云开旋即认同了池晓瑜的法子,安排好接下来的一系列操作后,又匆忙回家预防父母的疑虑;池晓瑜没跟他一起走,而是目送他离开咖啡厅后,掏出藏在口袋里一直在通话中的手机贴在耳朵上:“都听完了?” 对面没回音。池晓瑜起身离店,走过一条小巷,不慌不忙地说:“云开是个脚踏实地、不强人所难的好孩子,你一直不松口帮他,他都不好意思狐假虎威。” 电话另一端的郑稚初说:“池羽那一根筋的脑子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小狐狸?” 池晓瑜暗暗失笑,回说:“大概我骨子里流的血还是姓石的吧。” 两句话间走入一家小店,推门铃声叮当清脆,招财猫守着糖果罐,有节奏地招着手,店内很小,不过四张桌子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浮动着咖啡和茶的香气,奶黄色的碎花桌布可爱温馨,桌上的假郁金香离近了,露出塑料材质的廉价感。 话音在郑稚初跟前落定,池晓瑜从容地挂断电话,施施然捡起果盘里的一颗葡萄放进嘴里,郑稚初又翻开一只茶杯,给池晓瑜倒茶。 池晓瑜心安理得地受下,咀嚼口中汁水果肉,四下打量这一方小天地,见尽头的操作台没半个人影,调侃道:“你跟这么可爱的地方格格不入,你一坐这儿,店主都被你吓跑了。” 可惜游云开不在,不然他会震惊地看到冷若冰霜的郑稚初翻了个生动的白眼。池晓瑜哈哈笑起来,如日之升明媚张扬:“喂,我说,差不多得了,离月底可没几天了,行不行的一句话,你可别拿我们当猴耍啊!” 郑稚初目光淡漠:“追老婆全凭本事,我看游云开没怎么着,你倒是煞费苦心,难不成你对那个凌月明有兴趣?” 池晓瑜刚喝了口茶,闻言全喷了出来,又是咳嗽又是拽纸巾又是擦桌子擦嘴,忙活了一大圈,郑稚初一手不伸,老僧入定般冷眼旁观。 池晓瑜气得把湿纸巾丢他脸上:“饭可以乱吃,吃坏了有的是vip病房给你洗胃,话可不能乱说,小心烂舌头啊你!” “到现在我没发现游云开有什么特别,就是个没用的小屁孩,大街上一抓一大把。” 池晓瑜俏脸一沉:“谁能像你啊,年纪轻轻的就可有用了。” 郑稚初二十年来修炼得刀枪不入,兴味索然地说:“你愿意放风声就放,帮不帮在我,但我可提醒你,如今阶层固化,寒门难出贵子,大众最厌恶身份叙事,虽说他这个行当讲圈子,只要不做独立设计师就可以完全to b,但以他现在的功力,最大可能的结局是沦为大品牌的一次性塑料袋——小心弄巧成拙。” 说罢起身欲走——这个时候池晓瑜还没领悟郑稚初的预言,她盯着手中澄澈的绿茶,突然开口:“这些年你生扛着骂名,宁可烧钱养一个废工厂,也不肯与外资合作,我明白什么意思,但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年前了,国家的实力就是你的底气,石叔叔要是看到这一天,也一定会听我的。” 这回郑稚初没忍住:“他什么不听你的?” 池晓瑜回过头:“你总说我爸是白衣天使,死了会上天堂,但你这二十多年的所作所为,也足够你上天堂了。” 郑稚初勃然大怒:“放屁!!” “你再嘴硬也改变不了你一直在赎罪的事实。” 池晓瑜坐着,清亮的眸子透过密匝匝的睫毛,自下而上地看着郑稚初,明明是仰视,却莫名地居高临下;郑稚初像被无数只啄木鸟雕琢的树干,浑身微微颤抖:“别用跟石故渊一样的眼睛看我!那个一心找死的白痴,只配下地狱,我以后也会去地狱找他,怎么可能为他赎罪!” 第108章 “我没说你为他赎罪,我只是说,时代进步了,法律更加严谨,制度更加规范……一切都在向好,你不要再愧疚了。” 郑稚初腮骨一起一伏,狠狠瞪她:“你懂什么!” 池晓瑜说:“我懂你爱他。” 郑稚初看着眼前这张绝色面容,渐渐与记忆中的那个男人完美重叠,那个让他恨不能食其肉啖其血的—— “游云开那小子做什么都有股子痴气,跟你很像,但比你厚道多了,”池晓瑜说,“他对关忻的爱慕,跟你对石叔叔是一样的,他只是没有你这样的身家背景,但他也在拼尽全力给他们俩博一个未来。” 郑稚初沉重的呼吸着,额角青筋直跳。他又想到了他给石故渊托关系办下来、最终却逾期未用的签证,为此欠了依鹏好大一个人情;那时他还畅想着跟石故渊一起包一片农场,种菜养花,再养两条大狗看门,谁来就咬谁。 可石故渊耍了他,死得干脆利落,叫他无处算账。 池晓瑜佁然看着他。 郑稚初说:“别把我跟游云开混为一谈。” 池晓瑜一语扎心:“哦,是有区别,他们是相爱,你是单恋。” 郑稚初气得拂袖而去。 …………………………………………………… 游云开回到家,果然被他爸妈拦下来两堂会审。游云开不情不愿地扯了谎,心里难受得好像受了天大的冤枉。 时间已晚,父母在半信半疑中放他回屋睡觉,游云开辗转反侧,抓过手机点开关忻的微信,看着那没有回复的“76.8”截图,抚摸关忻无趣的头像,轻轻叹了口气:“我按你意思撒谎了,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了吧?” 第二天凌月明的澄清彻底打消了他父母的疑虑,但随之而来的三板斧让他没时间想东想西。在池晓瑜幕后操作之下,一时间,网上对游云开的身世捕风捉影,结论五花八门,其中流传最广的是游云开的父亲与郑稚初属于商业伙伴,至于郑稚初是谁——经过各大自媒体的科普,千禧年间桃仙市发生于腾空和恒宇两大集团的一些陈年旧事卷土重来。 但很快,涉及到郑稚初的瓜被有组织有纪律的撤掉,惮于郑稚初的背景,一些嗅觉灵敏的媒体止步于此不再跟进;而业内更能接近真实,经过背景调查,三山坐实了游云开的关系网不是空穴来风,于是发布了那份出人意表的公告。 最大跌眼镜的当属阿堇,之前看三山重视的态度,他断定这把稳了,连夜跟连霄通了声气,只要三山把游云开踢走,他不信游云开还能闹出什么风浪! 没想到三山居然因为一个郑稚初畏手畏脚,还拉游云开上船,这置他于何地!阿堇进退两难,万分麻爪,联系连霄想求个点子,却联系不上。 直到深夜,连霄发给他一条“自求多福”的短信。阿堇看着屏幕,仿佛从中伸出了一只枯手直直插入他的胸膛攥紧了挣扎的心脏!果断回拨,却一直忙线——忙个屁!阿堇了然,连霄把他拉近了黑名单,摆明了要独善其身! 阿堇心生不详,可是还没来得及思考,网上突然有账号纰漏出了他这位“匿名爆料人”的信息履历——该账号出现的契机恰到好处,仿佛预搔待痒,但吃瓜众全然无知,知也不在意,有饭吃就得,谁在意厨子是不是秃子——抛砖引玉,几乎一瞬间,外网的模特同行们如雨后春笋纷纷破土而出,七嘴八佐证了华堇这些年的累累污点,这些言论又被转回国内,立时风向陡转,解困游云开。 而此时游云开对网络世界的发展一无所知,尚和池晓瑜在咖啡馆里对着三山那茶里茶气的公告一筹莫展。 游云开咬着吸管焦躁地说:“只剩四天了,我等不起了,就是磨也要磨到郑叔叔点头。” 池晓瑜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弟啊,其实……关忻跟洛伦佐签了商务,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行,我决不能让关忻签商务!”游云开断言拒绝,“姐,别人不了解,你还不清楚吗?他这辈子图的就是个清净!我早就想好了,如果郑叔叔不帮忙,我就跟我爸妈实话实说,违约金我家出——本来就应该我出。” 池晓瑜惊道:“你爸妈要是知道了,你就别想跟关忻在一起了!” “连累他过他不想过的日子,我哪儿还有脸跟他在一起?”游云开低低嘶吼,可一想到这个前景,眼圈控制不住地红了,“姐,我是真喜欢他,我见不得他受委屈。” “可是……” “我什么都听他的,就这个不行。”游云开说,“我知道无论怎样他都会原谅我,但我原谅不了我自己。” 池晓瑜无言以对。 游云开撂在桌面的双手慢慢攥紧:“还有四天……” 姐弟俩确认了明日围堵郑稚初的行程,游云开抱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魄回到家,刚一进门,就被他爸妈一脸严肃地拎到书房。 游云开向左看看黑脸包公,又向右瞅瞅青面修罗,满腔气魄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声调都瘪了:“咋、咋了?” 二老对视一眼,他妈王舒蓉开腔:“见到你黄阿姨和华叔叔,别好信儿问人家阿堇的情况,记住没有?” 游云开一头雾水两眼迷茫:“啊?” “你还不知道?”王舒蓉说着,游峥已经翻出了短视频递给游云开。 随着视频的进度条,游云开张大了眼睛和嘴。 ……………………………… 爆料人偷鸡不成,引火烧身,没等阿堇理清思绪做出反应,三山迅速与之切割。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连霄的那句“自求多福”犹有余温,三山的人事部已经联系他解约了。魔幻得好像掉进了什么平行世界——阿堇扭曲着苍白的脸冲着话筒咆哮:“是三山洋一让我想办法把游云开搞下去的,他敢背刺我?!他必须亲口给我个说法!!” 对面的人事像个ai,不断地重复着车轱辘话:“解约材料已经发至您的邮箱,填写好之后打印出来两份,签字盖章或按手印,然后邮寄给我们就好,我们这边盖完章后会邮寄一份给您。” 对三山洋一的恨意腾空而起,不等人事部把话说完,阿堇挂断电话并狠按关机键。 他妈的!他妈的!! 屏幕彻底熄灭,如同他的人生。 另一边,他的生活手机频闪不停,不用想就知道是他妈的电话。他盯着频繁的闪光,好像已经听到了他妈喋喋不休的话语。 他狰狞地拔出电话卡,丢进马桶顺水冲走。水流打着圈,转得他眼晕,身体沉重地倒回床上,横臂挡眼,酒店千篇一律的房型隔音很差,但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还是想不通三山吃错了什么药,猛地调转枪口冲着他?难道游云开真是天选之子,不然凭什么能毫不费力只靠运气就有贵人相帮逆风翻盘——每一次都是!还振振有词地审判他——还爆他的个人信息,导致他现在如过街老鼠一般!! 是啊,恨不得除他后快的人除了游云开还能有谁! ——他那么努力,顺从规则投身泥淖,而游云开呢?每天舒舒服服的上学,谈着可笑的恋爱,满目的清澈愚蠢简直就是个傻子!一个纯粹的傻子,却得那么多人青眼相待—— 不公平!! 阿堇越钻研越愤恨,抄起关机的手机猛砸对面的电视屏,两个电器针尖麦芒玉石俱焚。 龟裂的电视屏映出数张他扭曲的面容,又渐渐浮现数道肮脏的痕印,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些痕印是他流淌的眼泪。 第68章 看到三山发布的公告,关忻内心稍定,他不知道游云开本意要对付三山,觉得游云开要是因此得罪了洛伦佐,至少还有三山这条退路——只要游云开永远别知道他受过的恶祸就万无一失。 无论三山的冠军怎么来的,在关忻心中,游云开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一个前程锦绣的年轻人,只是远远看着就赏心悦目,遑论他向他而来。 与“匿名举报质疑洛伦佐和三山的比赛公平性”平分秋色的还有“凌柏夫人纵火案”,后者老少皆宜,关注度甚至更胜一筹。凌家父子的恩怨成了众矢之的,关忻连天足不出户,陆飞鸢推己及人断定关忻肯定闷得五脊六兽,拽上褚野大包小裹杀上门来涮火锅。 关忻翻出闲置的摩飞锅,开了褚野带的酒;陆飞鸢一边帮着备菜,一边翻看摞得高高的套盘配件,咋舌:“好家伙,冰箱比我兜还干净,厨具倒是应有尽有,做章鱼小丸子的烤盘都有——你还做章鱼小丸子?” 关忻把洗好的菜码进篮子里:“我男朋友买的,他经常捣鼓那些小零食。” “他人呢,要不等他回来再开席吧。” “不用,他回老家了。” 陆飞鸢耳尖一动,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语气,欠欠儿地凑上来八卦:“吵架啦?他回娘家啦?” “没有,就是分开一阵儿。” 陆飞鸢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啥时候分,我给你介绍男朋友,个个儿有颜有闲活好粘人,八块腹肌是标配,上得了大床卸得了房梁……” 第109章 “感谢分享,你自己留着卸房梁吧,”关忻哭笑不得,“没想分,他最近不太方便露面,”话说到这份儿上,瞒着反倒忸怩作态,干脆开诚布公,“服装圈匿名举报的事儿你知道吗?”——陆飞鸢这个八婆怎么可能不知道,点点头——“被举报的游云开就是我男朋友。” 陆飞鸢眼睛瞪溜圆,从头至尾打量他:“好家伙,你们两口子一人霸一个头条啊,这黑红体质当什么医生设计师啊,当网红吧!” 关忻没接茬,三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吃喝闲聊,陆飞鸢四处环视一边说:“你家太极简风了,连个娱乐活动都没有,还好我高瞻远瞩把桌游带来了。”扭回脖子对关忻说,“你和你男朋友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上床是吗?” 关忻汗颜,他是喜欢陆飞鸢热热闹闹的性格,但对离经叛道的表达还不太适应;褚野难得笑了出来,对陆飞鸢说:“谁能有你家破烂多。只有内心空虚的人,才需要把空间堆满,内心丰盈的人不需要太多外物。” 关忻心说倒也不是,他家已经缤纷多了,又是三花猫玩偶又是闪电摆件的。在游云开住过来之前,那才是空洞冰冷毫无生气,跟他本人一样,封闭内心,屏蔽外界,如同物极必反,极致的空虚和充盈一样,都不需要太多外物,不过前者是因为怕,后者是因为稳。 陆飞鸢怏怏地摸摸鼻子:“活着不就是找乐子嘛……对了,下次我们去你家打游戏!”双手击掌,刚梳理完羽毛的小鹦鹉般挺直腰板神气活现,“奇异人生的新作你玩了没有,我还没玩呢,你先等等我,下次我们过去一起把它玩了!” 褚野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关忻说:“什么奇异人生?” “一个游戏, 第一部简直神作,一下就掉坑了!”陆飞鸢谈兴大发,撺掇褚野说,“你给他讲讲第一部的剧情,我好好奇他会怎么选择!” 关忻一头雾水,褚野说:“没那么麻烦,直接问就行了,”看向关忻,一贯雾蒙蒙的桃花眼雨过天晴般清澈,“你爱的人死,则世界活;世界毁灭了,你爱的人会活下来,你选择牺牲世界,还是牺牲爱人?” 关忻缓慢地眨眨眼,半晌说:“你这个问题好狡猾,明明可以说‘你要让谁活下来’,却偏偏说要牺牲谁。” 褚野和陆飞鸢对视一眼。陆飞鸢指了指关忻,又指了指褚野,哈哈笑说:“你这话,他说过一模一样的哈哈哈哈!” 关忻说:“你们都牺牲了谁?” 陆飞鸢抢答:“小朋友才做选择,成年人all in好吗,这就是个游戏,随时读档重来,我玩了两遍,雨露均沾~” 关忻生出一种“不愧是你”的感慨。陆飞鸢活得通透潇洒,游戏人间,好像没什么能让他挂心似的。关忻有时候会很羡慕,但羡慕过后,又莫名的寂寞。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替别人难过忒自作多情。驱散多余的念头,关忻向褚野投去等待的目光。 褚野垂下眼睛喝了口酒,说:“十年前玩的时候选择牺牲世界,现在……可能会不一样的选择。” “怎么变了?” 褚野说:“当时是跟喜欢的人一起玩的,他选择拯救世界,然后他问我怎么选,我说如果是你,我会选择救你,他说他会恨我,我说宁肯他恨我,也不要他离开,最好是我和世界一起死,剩下他活着,他恨都找不到人。我说完他沉默了,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来,我这个想法挺可怕的。” 关忻说:“现在的你会尊重他的意愿去拯救世界了?” “既然这是他希望的……不,应该说,这是他的原则。‘希望’可以被妥协,但原则不能被牺牲。” 关忻张了张口,不知该应什么,恰好陆飞鸢咋咋呼呼地救场,话题引到关忻身上:“你呢你呢,救游云开还是救世界?” “什么鬼,游戏里的那个角色又不是云开,”关忻打个哈哈,“好啦来玩桌游吧!” “哇,你好奸诈!!” 骂声虽大,但陆飞鸢很有分寸地没有穷追猛打,玩了两把桌游,造得皮儿片儿狼藉。时间不早,两位客人离开前张罗着帮忙收拾案发现场。褚野在厨房刷碗,陆飞鸢只会耍嘴,把碗筷堆到褚野手边就万事大吉,出来从零食柜翻出一包游云开留存的薯片,撕开包装袋,挤到擦桌子的关忻身边游手好闲:“喂,你弟他们要出国了你知道吗?” 关忻反应了下“你弟”是谁,明白过来是双胞胎,意外地说:“你跟凌云端还有联系?” 陆飞鸢自知理亏,缩缩脖子强词夺理:“我是他救命恩人嘛,他还是凌柏的儿子,都在圈里混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多个关系多条路是吧……你放心,我跟你是我跟你,我跟他是我跟他,你不介意吧?” 关忻饱含怀疑地睨他:“我可提醒你,他才十四!” “你把我当什么人啦,是那小子鸠占鹊巢赖在我家当大爷轰都轰不走好不好!我还没跟你索赔房租呢!还有——他十五了,刚过完生日!” 陆飞鸢遭到污蔑气得跳脚,揪花生似的秃噜出来一大串。关忻惊讶地说:“他住你那儿?!” “他道德绑架我!”陆飞鸢像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抓着关忻袖子开始告状,“说什么救人救到底,他已经家破人亡了,我要是不收留他就是逼他去死,跟作孽有什么区别?一哭二闹三上吊,一套丝滑小连招儿,我就没见过这么赖皮的!只能让他住了……不过我警告他不许说你坏话,不然就滚蛋!” 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那小子嘴里吐不出象牙,关忻说:“那他现在还在你家?” “今早被他那个双胞胎哥哥领走了,”陆飞鸢说,“家里闹出那么大的丑闻,凌柏安排他们出国了,过两天就滚蛋。” 关忻形容不出心中情绪,复杂又寡淡。双胞胎恨不得他赶紧死再正常不过,是他亲手把他们的母亲送进监狱,但谁让她亲手放了那把火呢?仇怨终生无解,每回想一次,就像在陈年伤口上撒了把盐,腌成了咸肉反而保鲜。 只要不提关雎,就激不起关忻半点涟漪,只有麻木地说了声:“哦。” 处理完残羹冷炙,两人拎着四个大垃圾袋告辞,关忻送他们到门口,一开门,门外一人正举着手,是个要拍门的姿势。 门里门外俱是一愣,还是关忻先出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游云开穿得单薄,露在外面的脸庞白里晕粉晶莹剔透,双目却锈然:“昨天回来的,”迷茫地看着门内的另两人,“你们是……?” 陆飞鸢提了提垃圾袋:“手上不方便,就不握手了哈,我俩是关忻朋友,你是,”恍然大悟,“哦哦,你就是游云开吧,刚才还说到你——” “说到我?” “会做章鱼小丸子的男朋友嘛!你不是回娘家了,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干嘛,搞突击检查啊,我跟你说,关忻宅到没边儿了,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关忻轻咳一声打断:“那个,就不送了,到家发个微信。” “哦哦哦!”陆飞鸢应和的同时飞快打量了下游云开,情不自禁吹了个口哨,回身凑关忻耳边小小声说,“这品相,没八块腹肌也从了吧!” 关忻翻个白眼,推他出门;陆飞鸢嘻嘻哈哈去按电梯,褚野回头朝关忻和游云开点点头,跟了上去。 关忻侧身让游云开进来,关上门心疼地捂他的脸:“怎么不多穿点?” 游云开享受着关忻的主动,半眯着眼问:“这两人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错过了多少事?” 关忻等他缓过了温度,收回手回到客厅,笑说:“那个少言寡语的,你认不出来他是谁?” “谁啊?” “你最爱的小鲤鱼啊。” “我最爱的是你。” 游云开脱下外衣坐进沙发,心事重重地笑了下,偶像就这样擦肩而过也无动于衷,却近乎条件反射地纠正关忻无伤大雅的玩笑。 关忻给他倒了杯热水:“怎么了?” 这样问着,多多少少筑起了心理准备。 游云开把水放在茶几上,拽过关忻抱住,埋首腰腹,额头蹭了又蹭,近乎贪婪地吸取着关忻的味道:“让我抱一下,抱一下……” 关忻沉默着,低头对着他乌黑的头顶,赫然发现期间埋伏着一根白发,本以为是灯光的晃影,变换角度挡住光线,终于确定了白发的货真价实。 鼻腔一酸,抬手借着揉脑袋的动作,扒拉过两侧的发丝掩盖住,心中的不安阵阵扩散。 “别太大压力,没关系。” 游云开抱得更紧了些,好像稍稍一松,关忻就变成氢气球飞走了。 …………………………………… 游云开和池晓瑜第二天一大早去堵郑稚初,郑稚初不在家,去公司,被告知郑董去了慈恩寺上香,俩人又风风火火赶过去,把几个大殿翻了个底儿朝天,连根毛都没捞着,着急地想找个驻庙的沙弥或居士问询,却在廊下碰到个娇艳少女正吃力地抱着一只大肥白猫,手里提着的一袋橘子滴溜溜滚了满地。 第110章 池晓瑜和游云开虽急,仍不约而同上前帮忙捡了橘子。那少女连连道谢,大肥白猫很是灵性,跳出怀抱,道谢似的在池晓瑜游云开脚边各蹭了一圈。 少女拾装完,抬起头,见到池晓瑜,“呀”了一声,笑说:“是你呀。” 池晓瑜疑惑:“我们见过吗?” “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呢。” 这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言语却逻辑颠倒,池晓瑜的年纪能毁她两个,究竟谁小时候见过谁啊? 池晓瑜没空深究,同游云开举步要走,那少女忽然说:“你们是来找郑施主的吗?他前脚刚走,他跟我哥哥说今年在京过年,下午就走了,所以提前来拜一拜。” 池晓瑜说:“你哥哥?郑稚初每次来都是得乐大师亲自接待的,你哥哥是谁?” 得乐大师是本寺的主持,年逾八十,容光焕发精神矍铄,肌肤光洁弹润,无一丝皱纹,在佛界很有些响当当的名头,每年都要受邀到各地讲上几回法。 少女说:“得乐就是我哥哥呀。” 少女的话语另有乾坤,连带着关于郑稚初的下落也显得不那么令人信服了。少女从俩人的表情中看出端倪,也不恼,似乎早已习惯,沿着长廊指向前面说:“前面右转就是方丈室,我哥哥就在里面,你们总该信他吧,那就问他去。” 游云开在池晓瑜的带领下兜了个圈儿,跟得乐求证后,证实少女所言句句属实:郑稚初是去了北京,少女也确实是得乐的妹妹。 出了慈恩寺,池晓瑜若有所思了一路,拐上大马路打上车才敢放开声量:“宗教这些神神叨叨的真不好说,没准儿真有什么大神通呢,倒是我少见多怪了。” 游云开就一凡夫俗子,满脑子都是他老婆,搞不来色即是空那套,屁股沾车座上就打开了软件订票:“姐,你得跟我一起去。” 池晓瑜说:“你顺便把回程也订了,马上过年了,票难买。” 游云开说:“我把你的订了,我的……再说吧。” 池晓瑜信他由缰。姐弟俩各回各家收拾行李,约好一起去高铁站。谁知游云开刚进家门,只见家里不仅爸妈齐全,阿堇的爸妈也在,齐齐向他射来目光。 游云开被目光定在门口,也恰巧看清了各人面色:华叔叔形容憔悴,黄阿姨双目红肿,他妈拼命地给他使眼色给嘴巴上拉锁,他爸偷偷指了指他妈,意思是听你妈的话。 游云开硬着头皮上前,挨个儿打了招呼,然后说:“学校突然有事,我订好票了,马上就走。” 黄阿姨眼睛睁大了些:“小游啊,你回北京啊,阿堇联系过你没有?” 游云开摇头。 黄阿姨刚绽放的微光暗淡下去,强笑着说:“你帮阿姨个忙好不好?” 游云开看了看自己的爸妈,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华叔叔,讷讷地点点头。 “你跟阿堇最好了,阿姨现在联系不上他,他也从来没告诉过我们在北京的住址,你帮我们去看看他,让他给我们回个电话。” 游云开和阿堇反目成仇,可谓不共戴天,但其中牵扯甚广,各有算盘,斗来斗去却都默契地没有同步给各自家长。此刻迫不得已,点头应下。 留给游云开的时间本就所剩无几,又接下找阿堇的差事,更是紧张。游云开简直是在跟生命赛跑,到了北京马不停蹄先去找郑稚初,却被池晓瑜拦了下来。 池晓瑜在出站口开始分工:“我知道你急,但这么没头苍蝇似的也不是办法,我们兵分两路,你先去找阿堇,给他爸妈交个差,我去找郑稚初,他狡兔三窟,一旦刨到他我就通知你过来。” 游云开觉得本末倒置,他来北京是为了关忻,阿堇只是捎带手的人情,当即不满:“阿堇爸妈等得起,关忻可等不起,我跟你一起刨郑叔叔,多个人搭把手刨得快!” “蠢材,你以为是刨土豆啊?我了解郑稚初,你了解阿堇,先找到人再说!” 游云开莫可奈何,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懊恼。阿堇现在肯定不好过,被人爆了见不得光的龌龊不说,还被三山发公告割席,社死的彻彻底底。讨厌的人被所有人讨厌,是挺解气,但一想到眼高于顶的黄阿姨不顾丢脸跑到他家低声下气的求他—— 游云开叹气。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两人兵分两路。游云开打车去了阿堇长住的酒店,扑了个空。搭电梯下到空旷的酒店大堂,心随电梯一齐悠悠下落。 流程走完了,找不到人也怪不得他,是吧? 游云开自觉仁至义尽,很想到此为止。剩下的时间去跟池晓瑜汇合,或者去见害他相思成疾的关忻,哪个都比“找阿堇”这个选项诱人。 可是…… 正如池晓瑜所说,他了解阿堇,是以发觉的阿堇的“恶”,远比他人来得深刻。 他对他厌恶透顶。可是他又了解他。 既然阿堇不在酒店,那么他还有可能去一个地方。 游云开点开打车软件,按下目的地的选择框,跳出来的第一个是被标记为“家”的关忻住所。 矛盾在拔河。 第69章 巨大的不甘激荡在房间的废墟中,愤恨如一只无形利爪捏爆心脏。阿堇浑身僵硬手脚发冷,直到第二日太阳当空才勉强缓转,洗澡换了身衣服,系扣子时指尖止不住地哆嗦。 既然三山撕破了脸,那他总要在输趴下前再拼一把。 出了酒店,冬日的阳光像项间佩戴的宝石,冰冷刺眼,晃得他一阵晕眩,脚步顿挫,举目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天地辽远繁闹,却无他立锥之地。 没有一个人是天生的趋脏趋暗,可一颗种子唯有经过泥泞才能开出绚烂的花,概莫能外;献出肉体是最简易最不值一提的代价,至少他还有让上位者一顾的价值。他不及凌月明生在罗马的幸运,也不及游云开人见人爱的人缘,就连满腔心气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磨损成铁石。世界不会反馈给孤身闯荡者温柔的回响,日渐空虚的自信唯有用狂热的执念和沸腾的冲动填实,支撑他维持个人形走到现在。 他怀念上学时飘在云层的优越,更欣赏自己主动投身现实谷底的勇气,他自觉先同龄人一步掌握了社会运转的规则,自视甚高得理所当然,对他人的庸碌不屑一顾,直到他和游云开重逢。 游云开太蠢了,蠢到以为一己之力就能抗衡混沌的圈层,他的认知错得离谱,可为什么还有人维护他的愚蠢,纵容他一错再错,甚至不惜损害自身的利益?仅仅是出于可笑的感情? ——如果自己的身边也有这样的人…… 无数个深夜,他脑海中忍不住漂浮起这样念头,但很快被尊严击得粉碎。他喜欢连霄,喜欢他带来的资源渠道,比起虚幻缥缈的感情,脚踏实地的利益交换起来更尽其用。这样想来,多一些游云开之类蠢货也好,玩转规则的人毕竟是少数,在“竞争”的前提下,志同道合也不是什么好事。 可他始终不能对游云开的“坚守”若无其事。游云开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他的不堪,也许他心底仍残存着对堕落的不认可,但他早已接受。 也必须接受。 要闯进既定的圈子里,就要先承受圈子的规则。他这样自我说服着,同时嫉妒和自尊蠢动作祟。游云开舍不得玷污自身的纯洁天真,那么总得有人替他承受脏污,否则他凭什么摘取桂冠? 于是他欣然接受了三山的招安:游云开夺冠,凌月明以献祭自己来证明爱情的神圣,他则极力促成了此事,并得到相应的酬劳。 这样才符合逻辑。 他心满意足地感受久违的通畅,可三山翻脸不认人,他的一切努力顷刻间化作了泡影! 他不甘心!! 阿堇打上车,风风火火前往三山在北京的工作室,打开录音笔,然后冲进大门,却被前台拦了下来。 前台明显收到了任务,阻止阿堇进入;保安闻声而来,加入战场;阿堇一拳难敌四手,毫无形象地扒着接待台死不撒手,叫嚷着:“让三山洋一出来!三山洋一,你给我出来!” 无论前台怎么说“老板不在”,阿堇都充耳不闻,骚乱持续了好一阵儿,一人从楼上下来:“吵什么呢?”见是阿堇,霎时了然,微一摆头,让保安松手,又对阿堇说,“跟我来。” 阿堇狠狠甩开桎梏,重整了衣装,昂首挺胸地随那人进了一楼尽头的小型会议室。这个会议室多用于选角,阿堇熟门熟路,进门右手边是一副巨大的白板,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模卡,昨天之前,他的模卡也在上面,而且是“确认栏”。 那人叫人泡了两杯咖啡,转头关上门,不冷不热地对阿堇说:“坐。” “用不着,我就要问三山洋一一个问题,他有胆子就别做缩头乌龟!” “老板不在……” “二月大秀在北京办,他这时候不在,你骗鬼呢?”阿堇横眉立目,“你是他秘书,平时就是他屁股后面的一条狗,走哪儿跟哪儿,这时候反倒不见主子了,怎么,你也被踹了?” 第111章 秘书不急不恼,淡然地笑笑,接过咖啡,坐在阿堇对面。一坐一立,长桌如楚河汉界,两边水火不容。 “看在这几个月的交情上,给你个忠告,如果还想在这行混下去,我劝你最好乖乖签了中止合同,对你有好处。” 秘书是三山洋一心腹,对三山洋一了如指掌,往日阿堇没少围拢,如今居高临下的态度深深刺激了阿堇,索性鱼死网破挑明来说:“当我傻子吗,我签了才是找死!搞垮游云开是你们授意的,得罪不起郑稚初了就想推我出去顶罪?想得美!我就是死也要拉你们垫背!你以为我真傻到你们强暴凌月明我不留后手?” 秘书的微笑仿佛焊在脸上:“你在胡言乱语说什么呢?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儿?如果凌先生真的遭受了不公的虐待,我方作为公众的一员,愿意为他的上诉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你他妈的——”阿堇面目扭曲,干脆掏出录音笔啪地摔在桌子上,“明人不说暗话,约我可以解,但必须让我走完二月大秀!” 事已至此,阿堇回天乏术,但必须讨价还价表明底线:上了三山的秋冬时装周,他也算是拿下了包括洛伦佐在内的两大顶级奢牌,过了风头尚有可能柳暗花明。他们这行谁不脏?从里烂到外!等站到了顶端,一切是非都是传奇。 绝对、绝对不能夭折在大秀前夜!否则……走投无路。 秘书讳莫如深地一叹,饱含怜悯,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搁在桌上,对手边的录音笔置之不理,苦口婆心:“本来不想这么说的,太伤人。”抬眼一字一句,“华堇呐,你的能力还上不了我们的秋冬秀。” 好像被猝不及防地迎面打了一拳。阿堇愣了半晌,忽而面庞涨得通红,恼羞成怒:“放屁,昨天之前我还在确认名单上——” 秘书无辜:“白板没地方了,随手放那儿的。最终名单没出来之前,一切皆有可能,不是吗?” 根本就是狡辩!!欲加之言!!根本不是什么能力的问题,只是随意扯的借口—— 忽然脑筋一个闪念,破除幻境后汹涌的真相扑面而来—— 这个场景,和解约凌夫人时何等相似——他根本就是第二个凌夫人,换句话说,从一开始他就是枚弃子,三山洋一根本没打算让他上台,此事给了解约一个完美的契机!眼前这群人乐见其成,推波助澜! 他从鼻腔里颤出细细的声线:“为什么?” “全世界都知道的呀,”秘书耸耸肩,摊手,“洛伦佐都不要的东西,三山怎么可能要?” “……”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当局者的迷雾,阿堇不可思议地任由这句轻飘飘的真理在耳边隆隆翻滚,就好像人类第一次发现了空气的存在。他一直以来浸淫其间与之共存奉为圭臬的真理,理解并奉行的规则——轮到自己头上时居然无视得一干二净! 是他觉得自己会是特别的那个吗?不,没有,他只是眼睛的落点永远在上、在前,从未流连过自己身上,到头来,他的迎合、努力,从头至尾都是一场蜗角蝇头的笑话,在上位者眼中,如蝼蚁一般自导自演着无人在意的独角戏。 屈辱。 阿堇死死把住桌沿,强力撑住瘫软的身心。至少这最后一场秀,不能以笑话收场。 秘书拿过平板,点开电子合同的页面,推到阿堇眼前,用哄劝的语气说:“签了吧。” 双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抠进桌板里。阿堇双目血红,挫着后槽牙,执拗地说:“让我走完二月的秀。” 秘书的笑容渐渐收敛:“如果不签的话,我们就要采取法律程序了。” “让我走完……给我留条生路吧……” 秘书默不作声,只是又把平板往前推了推。 ……………………………… 游云开坐在车里,透光车窗百无聊赖地浏览着走马灯似的繁华街景,心想如果这站还是没碰上阿堇,那就是天意,他立马调头去找池晓瑜或关忻。 阿堇心高气傲,外柔内刚,表面与世无争,实则不干己事不开口,可一旦涉及自身则锱铢必较,就像小时候得知池晓瑜要半夜去废弃公园探险,游云开担心她的安全,想拽上阿堇一起作陪,不料阿堇拒绝得嘎嘣脆,说是害怕。 后来他发现阿堇不仅鬼片看得飞起,还跟他的第一个经纪人去了鬼屋。 他不能说阿堇不对,但确实更深刻的了解了他。他只是心存侥幸,期望自己能是个例外,毕竟他们相识于微末。 直到——直到关忻——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期待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如果伤害的是他,他真有可能做缩头乌龟,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便罢;但关忻是最特殊的,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别说是阿堇,就是爸妈、就是他自己、甚至关忻自己——都不行! 可他现在在干什么? 游云开苦笑一声。他居然在帮忙找他除之后快的人。 依阿堇的性格,绝不会坐以待毙,既然不在酒店,只会去三山工作室大闹天宫了。 接近目的地,游云开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错眼的瞬间,猛地看到阿堇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撞了人也茫然无知,面色惨淡如鬼,不知不觉就要走到前面的红绿灯路口处。 红光小人站在灯沿下尽职尽责,两旁车流起步,阿堇却视若无睹—— 就在阿堇踏出脚步的一刻,车流直挺挺向他冲来,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拽回人行道上,堪堪与冰冷的铁皮擦肩而过!疾风夹杂急促的鸣笛声接踵而至,惊醒阿堇的大脑,双脚一软瘫坐在地。 仰头看去,一个背光的身影向他弯下腰,洒下一片阴影,密匝匝地网住了他,无处可逃。 “喂,你没事儿吧?” 身影又凑近了,阴影更大地压住他,也让他看清了救命恩人的眉眼:“……云开?” 游云开抿了抿嘴唇,板着脸拉他起来:“你怎么走路的,刚才差点被车撞死。” 阿堇彻底回过神,退而复返的怒浪高举成海啸,毁天灭地之势猛烈袭来;不待脚跟站稳,反手猛推了把游云开:“谁让你拽我了!你巴不得我死吧,装什么装!虚伪!!” 妈的狗咬吕洞宾。游云开脸色极为难看,不想在大街上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强行把阿堇拖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冷声说:“你马上给你妈回个电话,她找不着你都快急死了。” 又是一个阿堇不敢触碰的话题,内心风起云涌狂乱翻搅,直觉游云开哪壶不开提哪壶是故意恶心他,声声惨笑:“我已经如你所愿身败名裂了,你还要逼我跟家人断绝关系吗!” “说什么胡话,是你爸妈拜托我来找你,不然我才懒得理你!你赶紧回个电话,我就走了。” “我还有什么脸见他们?”阿堇看向游云开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团乌黑的恶意,“你现在很得意吧,公开我的隐私,引导舆论口诛笔伐,现在装什么好人!” 游云开荒谬地说:“你的隐私不是我爆的,你整整四年没联系过我,我上哪儿知道你都干了什么好事?我的世界又不是围着你转的,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倒是你,匿名举报,又拖关忻下水,你还好意思指责我?活该反噬,多行不义必自毙!” 几句话把他俩之间的烂肉账一一摊在了阳光下,坦荡到了虽然视对方如仇寇,但阿堇丝毫不怀疑游云开的说辞,不禁心鼓狂擂,飞速思索之后,幡然醒悟,狠狠踹向一旁的垃圾桶:“他妈的!他的妈的!!” 国内如此详尽知晓他过往的屈指可数,算来算去,几乎可以确定是三山搞的鬼! 阿堇连踹好几脚,憋闷苦楚一股脑儿踢踹而出,将垃圾桶凹出个坑。游云开没空等他发疯,不耐烦地敦促:“你赶紧给你妈回个电话。” “……三山跟我解约了,刚签了字,”阿堇娓娓地说,适才的发泄泄尽了气力,四肢瘫软倚着墙壁缓缓滑落,微微扬起面庞,曾经灵动的双眸蒙上了一层灰,像死鱼的眼,“我无路可走了。” 他连捂脸掩饰都没有,精神蒲公英似的散落八方。夕阳穿过广厦,残留一缕印在他面颊,如流出的一道血泪。 游云开心里转着“咎由自取”的判词,却说不出话来。他雄赳赳气昂昂的报复创业未半,阿堇便已倒下,不因报复,而是报应。 半晌,游云开挨着阿堇坐下,两人一同凝望支离破碎的天际线,谁也没说话。 ………………………………………… 游云开没再逼着阿堇给他妈回电话,而是送阿堇回了酒店之后,在阿堇同意之下拍了张他的照片发给了黄阿姨,附上一句:“阿姨,阿堇没事,但他想一个人静静。” 黄阿姨秒回:“好,他没事就好,他想静静就静静,你告诉他晚上再给我回电话就行。” “……” 游云开无语。 阿堇习惯成冷漠。他已调整好了状态,再看向游云开时,瞳孔死灰复燃:“我知道你要用郑稚初对付三山,如今三山公开拉拢你,你怎么想的?” 第112章 游云开犹豫警惕,不知道该不该说。 阿堇光脚不怕穿鞋,敞开心扉:“匿名帖是三山授意我做的,可他们随即发现你靠着郑稚初这棵大树,就立马调头踹我拉你。如果你还要对付三山,算我一个,”一顿,说,“就当我跟关老师道歉了。” 游云开目光飘忽,忌惮与虎谋皮。阿堇心照不宣地说:“的确,我一个小模特,接触不到什么机密要件,但也帮他们干了不少脏活儿,留档不多,但也有几条,留个后手以备万一的。” 游云开忽地锋锐:“你们——他——关忻,你也有视频?” 阿堇诚实地说:“连霄让我删了,我当他面删了,但有留档。” “删掉!都删掉!!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好。”阿堇果断应下,回手去拿电脑,才发现昨晚被他砸死机了,“等电脑修好我就删掉。” “别的地方还有没有视频?三山洋一那里?” “三山那里应该没有,谁会留存自己的罪证?别的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游云开睚眦通红:“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关门的刹那,他听到了丝线剪断的声音,那是他和阿堇相识十年的时间线。 -------------------- 本来以为能写到小游和关关见面的,结果满字数了,下章见吧(。反正阿堇解决了(。 第70章 步履千斤地出了酒店,时已夜幕,华灯初上,冷风刮刀似的刮破单薄的外套,激得皮肉一片红肿,火燎燎的疼痒。 游云开裹紧外套,打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揉揉鼻子,越发想念关忻,但心知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认命地点开微信,忍痛割爱划过置顶的老婆,找到池晓瑜,发微信告诉她这边处理完了。 不等他找个咖啡馆喝一杯热饮,池晓瑜就有了回复:“跟郑稚初约好了明天中午在他工作室见面,你今晚住我这儿,明天我们一起走。” 游云开打车去了池晓瑜的公寓。池晓瑜点了双人份的麦当劳,游云开这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饭,腹中空响哀怨地打鼓敲锣,也没客气,随手剥开汉堡纸,但见池晓瑜先他一步啃起了汉堡,纳闷地问:“郑叔没留你吃晚饭啊?” 池晓瑜似乎有些怨气,一边安慰着五脏庙,一边闷闷地说:“跟那家伙吃饭折寿!” 游云开听出不顺利,肠子凉了半截,登时吃不下去了,举到嘴边的手慢吞吞地回落,失望和顽强在心里你来我往博弈了一番,最后化作一句坚韧的:“姐,拖累你为我操心了,无论结果如何,你永远是我亲姐。” “用你说,”池晓瑜白他一眼,脸色缓和不少,“还没到最后一秒,绝对不能轻言放弃!” “高定的服装通常会做到最后一秒钟,这可是我们设计师的职业素养,”游云开用力开个玩笑,“只要郑叔点头,就一通百通了,但他就是不点头,是不是我们方法用错了……” 游云开低头沉吟,他主要精力都用在展现此举给郑稚初带来的巨大利益,跟洛伦佐合作是双赢,郑稚初没道理不感兴趣。找不出哪个环节掉了链子,就没法破局。 思忖再三,抬头说:“拍马屁也得先找准屁股,我只从我的角度去思考他,但并不了解他,姐啊,你能不能跟我讲讲郑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向大方的池晓瑜这回小气得很,眼神游离半晌,组织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道:“你别上他的当,他挺喜欢你的。” 完全没感受到好吗?游云开垮下脸,这时池晓瑜问:“阿堇那边儿你怎么说的?” 游云开三言两语讲完,池晓瑜唏嘘:“三山够狠啊……”瞥了眼游云开,“三山也算有恩于你,你对付他可是背信弃义,会被行业唾弃的。” “据我观察,行业更在乎这个,”游云开搓搓手指,做了个数钱的手势,“而不是迷信信义。” “你这观察可解释不了阿堇的境遇。” “说到这个,姐,你知道吗,虽然我怨恨他,但我能理解他,”游云开说,带着一丝困惑,“这不代表我认同他的价值观,可我……就是能理解他。一冒出来这样的念头我就充满了罪恶感,感觉又伤了关忻……但我就是理解。” 池晓瑜说:“我也能理解。我们理解的不是他,而是人性本身,我不喜欢他也无关善恶,而是在乎真伪。” 游云开歪着脑袋,一团蒙昧。 池晓瑜接着说:“我们三个年少相交,年少情义难得就难得在发生时无关利益,所以我跟你相处都是不戴面具的最真实的自我,你也是。但阿堇……怎么说呢,他那个家他不早熟不行,早早就分辨出了世俗上的‘有用’和‘无用’,一面讨好有用的,一面鄙夷无用的,却从来没有用‘心’选择一次。我想他根本分不出‘心选’和‘俗选’的区别。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太累了,戴面具的场合有得是,我想在心里留出一块净土,装上可以心和心沟通的人,你也在这里,”池晓瑜指了指心口,“对我而言你很珍贵的。” “姐……”游云开感动地煞风景,“除了我还有谁?” “……要你管。” “郑叔叔在不在啊?” 池晓瑜的脸上交织出“吞了苍蝇”和“解开哥德巴赫猜想”的复杂表情:“在不在又怎样!” 游云开偷笑,用咳嗽掩饰过去:“如果他在的话,说明他也是可以用‘心’结交的人啊。” “诶?” 见池晓瑜一向古灵精怪的脸蛋上露出呆愣的表情,游云开觉得她这副样子可爱得不挤兑两句都对不起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于是大着胆子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手上是不是有郑叔杀人放火的把柄,不然他为什么对你言听计从?要是有的话,现在就是使用它们的时候了,事关你老弟后半生的幸福啊!” “言听计从?我要是有这力度,还犯得上陪你挤春运?一个电话不就结了!”越说越气,劈手夺过游云开一口未动的汉堡塞回袋子,“都怪你,没用的家伙,还有脸吃饭?不许吃了!” “喂——!” …………………………………… 池晓瑜到底心存良善,第二天丢垃圾时对空包的麦当劳袋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俩人提前半个小时到了郑稚初的办公室,前台请他们在待客区稍坐,送上两杯温水,说:“郑董还在会客,请稍等。” 他们到得早,当然没有异议,然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转眼到了下午,早过了预约的时间,游云开第三次借着喝水的角度看向墙上的时钟,掉进油锅似的煎熬。 池晓瑜则把手机刷了又刷,中间还跟前台借了个充电宝。下午三点,会客室的门把手终于有了转动的迹象,游云开激动的一下子站起来,门开启—— 心霎时冻结成冰坠落谷底。 愣愣地看着眼前走近的俩人,仿佛开启了广角,四周变形延展,人物突出得夸张,像是生怕他认不出来。 见到游云开,两人停住脚步,后面的男人堆出得体的微笑:“云开?还以为二月秀上才能见到你,没想到在这里不期而遇,幸会幸会。”不等游云开回应,扭头用日语跟身前的男人说了一堆。 游云开不懂日语,但从两人的互动上明白对方是在介绍他;而他只看得到日本男人阴鸷冰冷蒙着灰意的幽蓝眼眸,像冰原上啖过人肉的跛脚老狼。 三山洋一的目光完全落在他脸上,友好地伸出手—— “云开!” 池晓瑜紧追上去。 游云开回过神时拄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好像刚从溺水中爬回岸上,心脏沉重的跳动声击打耳膜,如一声声控诉,控诉他夺门而逃,居然没有直面野兽的勇气。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摊开手掌,口中铁锈的甜腥味仿佛舔舐了掌中鲜红的月牙形伤口—— “云开!”池晓瑜追将上来,弯腰拍他的背,担忧地说,“你没事吧?” 游云开缓缓摇头,余光看到三山洋一和秘书坐上车驶离了街道;挪过通红的双眸,哑声问:“郑稚初为什么会见三山洋一?” 池晓瑜语塞。 游云开直起身子,嘴角抽动,凄苦又绝望:“我怎么这么蠢,他们才是一个维度的人……” “少自我脑补了,真想知道,就进去问郑稚初,让他亲口给你个答案!” “我算什么东西,一只虾米都不如,有什么资格让大名鼎鼎的郑先生给我答案?!” 郑稚初知道他的全部计划,却一再明确拒绝,转头就跟三山洋一密会,这么明显的信号,他还怎么相信郑稚初!更甚者,郑稚初约他们这个时候见面,就是让他们看到三山,然后知难而退,不再纠缠! 游云开苦笑呢喃:“阿堇拼了命融入圈子,也算闯出点名堂了,可折腾到最后,三山的一句话就像二向箔一样降维打击,毫无还手之力;跟他相比我连一粒尘埃都不如,却还妄想着毁灭歌者文明,最愚蠢的是居然请求另一位歌者的帮助……我这粒尘埃,根本带不来能跟郑稚初坐在一个桌子上谈判的筹码。”抬眼看着池晓瑜,“姐,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耐着性子敷衍我几次,我不能再刷你的脸了。” 第113章 “笨蛋!”池晓瑜毫不留情地抡了游云开一耳光,“才跟三山打个照面就打退堂鼓,连进去问个清楚都不敢,你对关忻的爱就这么脆弱吗!” “郑叔叔是我唯一的希望,他不帮我我不强求,最后这点时间,我只想回去跟关忻以情侣的身份在一起。” 不让关忻签约,他就得向父母坦言,然后就是分手,拿到七百五十万。 池晓瑜看着他,大失所望:“游云开,你个懦夫,我真他妈看错你了!” “我进去咄咄逼人质问他,是打你的脸,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你是我姐,我亲姐!在你心里我很重要,在我心里你也是啊,我不能拖累你啊!” 池晓瑜牙关紧咬,凤目薄红,水洗过一般清亮倔强:“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弟弟,你不是说了,郑稚初是可以用‘心’结交的人……” 刚才的爆发释放了所有气力,游云开低着头:“他也说了,他是个商人。” 池晓瑜摇头说:“你什么都明白,可唯独在人情世故上一窍不通。别人自以为是,是经常做出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事来,你呢,你是另一种自以为是,你总以为世界应该按照你心中描绘的样子运转,这根本不可能!每个人有他自己的规律,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你要做的就是接受,然后拼命为自己争取,而不是一见到违背了你原则的做法就逃之夭夭怨声载道!” 游云开如遭棒喝,适才被愤怒迷障的理智重又显出清晰的轮廓。池晓瑜见他冷静了下来,语重心长:“如果你只是一个人,你可以活得从心不食烟火,可一旦你有了想为之付出的人,你就不能随心所欲。” 游云开缓缓挺直了腰板,沉着地凝视池晓瑜:“我不会半途而废的,用不着他给我什么答案,我直接把他从三山手里抢过来就是了。但进去之前我得跟你确认清楚,不管郑叔叔最后有没有回心转意,这次我肯定是要得罪他了,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俩闹得不愉快。” “我跟他话不投机,就没愉快的时候,”池晓瑜脱口而出,又猛地打住,抱臂“啧”了一声,“但他还算有底线,已经强过很多人了。” 游云开缄默,目光仍灼灼。池晓瑜扛不住他刺眼的目光,懈下臂架,捋了把飞扬的发丝,放眼遥望混浊的天际,叹气:“我们满嘴‘圈子’‘规则’‘人情世故’的大人话,好像多通透似的,其实最傻了,这些所谓的规则都是‘人为’的,先入局者规训后入局者以确保他们的地位世世代代永不滑落,后入局者媚先也恨先,用后又踩后,庞氏骗局无穷无尽。可悲的是人类是群居动物,依托肿胀的欲望促进社会发展,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条泥沙俱下却奔腾不止的河流。 但在局外,还包裹着一个只要是人就跳不出的终极规则,那就是“底层规律”。大多数人以为在世界这个黑暗森林里只有掠夺弱者才能实现阶级跃升,但并不是,破坏底层规律的人终将被规律反噬。也有人看透了规律,但逃不过人心。” 游云开感觉模模糊糊地抓到了线头,情不自禁地问:“什么规律?” “敬畏底线。” “什么底线?”问完,迟疑着指了指心口,自答,“良知?” 池晓瑜歪头看他:“良知太依赖道德,我更信因果,你信吗?” 游云开茫然地回想,他今天这个局面,正是在上海时造成的,由不得他不信。当时他满腔善意,退赛也是坚守正道,却落得今日下场,还连累了关忻,真他妈讽刺。 于是他说:“善因未必得善果。” 池晓瑜说:“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你觉得你的好意被辜负了?目前看来的确不如人愿,但你当时毅然决然的选择让关忻对你刮目相看了不是吗,你抛出线头,他接住了,然后你们开始织毛衣,过程中会遇到许多问题,跳针、脱线、松紧不一、不平整,要拉紧要修补,甚至中途得拆了重新来过,你愤愤不平,觉得最开始就不该抛出那根线头,但你根本还没把毛衣织完呢。” “……” “换言之,没有那个刘沛闹出的戏,没有你展现对底线的坚守,你跟关忻绑不了这么深,不深就走不远,这样看难道不是好事?鱼和熊掌能兼得的人或许有,但绝不会是我们,能抓住一个就烧高香了,”池晓瑜垂眼上前帮他把拉链拉好,拍了拍肩头的浮灰,“把毛衣织好,该拉紧拉紧,该修补修补,该拆了重新织的拆了重新织,关忻可还端着毛线球等你呢。” 游云开僵硬的身体卸下攻击力,在冬风中变得柔软,闭上眼安抚住纷乱的情绪,半晌睁眼,天色澄明,眸色只余坚定,转身向工作室走去:“走,姐,陪我拆线去。” 他依然惴惴不安,如同在黑暗中走钢丝,因未知而恐惧,也因未知而无畏。开弓没有回头箭,必须要为过去的每一个选择负责,但如果每一次选择都是为了离关忻更近一点,那么所有的痛苦和悲伤都甘之如饴。 两人在外蹉跎了半天,重回郑稚初的会客室,却见郑稚初已经穿上了羽绒服,提包正要往外走。见到他们俩,漫不经心地说:“你们的时间过了,我还有事,再说吧。” 游云开一步上前拦住他,池晓瑜也眼疾手快挡住门,反手上了锁。 郑稚初眉头微微一动,没说话。 游云开说:“我们跟您约的中午,但您和三山没聊完,占用了我们的时间,您得给我们往后顺延。” 郑稚初把包搁在办公桌上,但没松手:“今天不行,要么去跟我的秘书再约时间,要么就算了。” “郑叔叔——”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那套没用,”郑稚初无波无澜,“让开。” “三山这个品牌风险很大,他许诺的分成洛伦佐也能做到——” “你能代表洛伦佐吗?” 郑稚初威压比风雪还逼人,游云开咽了口口水,抿了下干涩的嘴唇,尽量镇定地说:“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洛伦佐野心勃勃,筹谋多年,按照我的计划,你的面料厂不仅能从他那里分得一杯羹,而且获益绝对比跟三山合作要大。” “这话你上次已经说过了,没点新鲜的?” 游云开呼吸微小而急促:“……郑叔叔,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谁能救关忻了。” “别拿弱小当借口,没人会因为你的弱小而为你买单。”郑稚初顿了顿,又说,“你这么做是在拿你的前程下注,就为了换关忻三年,不值得。” “不是这样的——” “关忻知不知道你要付出什么?”郑稚初打断他,看他表情就知道是游云开逞个人英雄,便说,“如果他爱你,他不会让你这么做的;如果他不爱你,而他恰好是个正直的人,他也不会利用你;不如你回去跟他商量商量,然后再做决定。” 说罢,绕开游云开,走向门口。池晓瑜全程缄口,默默让出了路。 游云开忽地转过身冲郑稚初的背影说:“郑叔叔,我从桃仙的你家找去了慈恩寺,然后从慈恩寺找到了北京,足够证明我的决定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三分钟热度。明天是最后一天了,下班之前洛伦佐一定会逼关忻签字,在此之前我会听你的话跟他商量的,之后我会把结果同步给你。” 郑稚初驻足听完,然后目不斜视地开锁离去,一个眼神也没给两人留。 关门声响,像一根针戳破了游云开的神气,沮丧地沉下肩膀,面上给池晓瑜一个安抚的微笑:“我才不预约什么时间呢,明天他去哪儿我去哪儿,阴魂不散。” ………………………………………… 豪言发下,游云开归心似箭,出了门跟池晓瑜告别,打车直奔关忻家。 正赶上陆飞鸢和褚野打完火锅出来。游云开短暂地打过照面,进屋没说两句,就忍不住拽过关忻,埋首腰腹,贪婪地吸取着让他欲罢不能的清甜气息,舒缓连日的疲惫紧绷的神经。 关忻干燥和暖的手心抚过头顶,游云开简直昏昏欲睡,他听到关忻低柔的声线:“别太大压力,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啊…… 游云开抱得更紧了些。 最后一天了。 -------------------- 终于见上面了(。 第71章 “今晚不走了吧?”关忻低声问。 游云开抬起头:“我说不走你会不会撵我?” 狗狗眼亮晶晶,碎星击中关忻心口,喉结上下翻滚,开口仍发哑:“留下也没骨头啃。” 游云开不合心情地笑出了声。窗外冬意莽莽,但有关忻在的地方,永远有春天兜售,还专给他免单;背上的重担依然在,他却感觉自己力大无穷,足能负起生活的阴影。 人类与动物的区别在于人类热衷给生命找意义,好像找不到就是一场白活。游云开过去不理解这样的态度,他向来活得心无旁骛,没联想过其他可能,直到遇上关忻,然后爱上他。这几日他无数次从梦魇中惊醒,梦里重复着相同的内容:从此他的生命中不再有关忻。那一刻绝望大行其道,他叼着恐惧裹着被子缩在床脚瑟瑟发抖泪流满面,还不忘躲开窗帘后面探头探脑的月光。 第114章 白天他有多坚定,夜晚就有多害怕,和郑稚初的拉锯战仿佛是要将他拦腰锯断。他渺小无用,却幡然领悟了人们寻找的生命意义是什么,是一种甘愿付出不求回报的在乎。关忻就是他的在乎、他生命的意义,拿掉意义,他的灵魂也随之熄灭,往后的活着都是行尸走肉,一场白活、一场漫长的腐烂。 可他不敢说,真心化作话语流淌出来,会在分别时弄湿关忻的脸。 于是他说——要求:“亲我一下。” 关忻评估着他的神情,敏锐地察觉到火山深处不算稳定的岩浆。他带着安抚吻上去,先是掩盖着重重心事的眸,然后是被冷冬冻红的脸颊和鼻尖,最后来到干燥的唇间,悱恻相贴。 呼吸逐渐炽热,游云开一把将关忻拉进怀里,紧紧箍住腰背,如同针头坚定地插入布料,破坏的刺痛只为更好的缝合;唇瓣重磨,舌尖叩开唇齿冲荡口腔,唤起软舌缠绵共舞,丰沛的汁液火焰般点燃彼此的爱欲。 但游云开始终记得,他所求的不过是一吻。 感受到关忻不适的挣动,游云开及时缓冲节奏,意犹未尽地退出侵占的领地,欲望困于皮囊横冲直撞,他隐忍着品味味蕾残留的余温,鼻尖蹭鼻尖,无声地说:“谢谢。” 关忻也不像表现的那般冷静,脱离腾腾热源,撑着沙发扶手重又站定,抓救命稻草似的抓过刚才倒给游云开的热水滋润喉管,入口后温度竟不及体温。 一杯饮毕,关忻轻咳一声,去餐桌重又倒了一杯,回身见游云开的目光黏着自己,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心跳在体内穿梭,像撞击山谷的回声;将水杯塞进游云开手里,问他:“吃饭了没有?” 游云开摇摇头:“不饿。” 关忻瞅了他一会儿,默不作声进了厨房;听着架锅燃火的动静,游云开放下水杯,起身跟上去。 关忻头也没回,撕开包装袋:“只有方便面了。” 游云开心情复杂,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郑稚初让他跟关忻商量,他当时一股冲劲,指天画地,现在却打起了退堂鼓。他比谁都清楚关忻有多爱他,为了他渺茫的前程,关忻可以献出心肝一样的star catcher,又怎么可能让他用前程下注?他一定会签字的。 没等到游云开的应和,关忻涌上一股暗暗的忧闷。他的情绪仿佛一只寄生在游云开心内的小虫,随游云开的摇动而摇动;游云开虽然什么都不说,他也什么都不问,但他发现,如今这只小虫只对苦果充满想象力。 “有没有什么能跟我说的?” 借着煮面的由头,关忻名正言顺地不必与游云开对视,用闲聊的口吻问出。他其实想跟游云开谈谈阿堇。现在全网都知道匿名爆料人是阿堇,板上钉钉,令他着实松了口气,以后的憎恶也算师出有名;再看游云开这幅颓废相,阿堇的背叛功不可没,但在游云开主动开口之前,他任何的指向性话语都是在游云开的伤口上撒盐,故而只能投石问路。 俩人想的南辕北辙,倒也让游云开一惊,半天嗫嚅:“老婆,我可能……做不到了。” 关忻打鸡蛋的手一顿,旋即竟松了口气——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难道最让游云开愁郁的是这件事?那真是再容易不过。 倒入鸡蛋液,搅动变软的面饼,备齐漫不经心的语调,关忻头也不回,腾出空闲后才说:“怕啥,又不是输不起。” 酸涩的暖意直冲鼻腔,游云开溺水似的张开嘴巴吸气,同时侧过身去。关忻继续风平浪静地煮面,雾气昭昭,分不清朦胧的是谁。 关火,盛出煮好的面,盖上必不可少的芝士片,端上餐桌。游云开小狗似的追着关忻的脚后跟,关忻嫌他碍事,回头刚要驱赶,却被他眼中满满当当的自己挡了回去。 关忻心中早春的湿地般柔软,示意他坐好,把筷子递给他,郑重地:“我知道这么说你会很挫败,但还是那句话,输了我也爱你。” 游云开挑了一大口,垂下眼不让关忻看到他被蒸汽熏出湿意的眼眶,吹了又吹塞进嘴里,含糊地说:“话说早了,我还没打算认输呢。” “是啊,还没到最后一刻,主角都是绝地翻盘的。” 游云开咽下面,抬眼:“洛伦佐那边联系你了吗?” 关忻点点头:“按照流程,提前三天约订时间地点,提前一天提醒。” “那你明天……” “下午去他工作室。” 游云开紧紧抓住关忻的手,好像他正拿着签字笔似的:“老婆,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无论如何,不许签经纪约——你可以签赔款合同,然后再细定打款流程,但是,绝对、绝对、绝对不许签经纪约!” 关忻垂眼凝视着游云开青筋暴起的手背,尽管急切,却仍有分寸地没抓疼他;然而他抽回了手。 游云开心生不祥,愣愣地慌乱起来:“你——” “你别犯傻,很多时候,忍耐一时是为了以后,”调侃,“还是说,你觉得我们连三年都忍不过去?” “我不能让你忍!” “你又不是我,怎么就知道我不愿意?”关忻缓和口气,“好了,吃饭,早点睡觉。” 游云开根本吃不下去,但他违逆不了关忻,埋头胡乱扒拉几口,但心里梗着股憋屈,吐不出咽不下。关忻笑了笑,嘱咐他吃完洗碗,然后拿了换洗衣物去了浴室。 水声淋漓,像下在心头的一场大雨。游云开慢下吃面的动作,不安的雨滴晕开成焦虑。明天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不成,关忻就会签字,就要回到闪光灯下,堕回他好不容易爬离的漩涡。 绝对不行……绝对不行,他不同意! 既然郑稚初利诱不了——说白了就是嫌他乳臭未干不靠谱——那就得换个攻势。晓之以理,郑稚初的理一套又一套,他讲不过;剩下的—— 动之以情。 ……游云开一阵无语。郑叔叔那一身生人勿进的寒气,真的有感情吗?就连跟他比较亲近的池晓瑜,俩人之间的相处也不和谐。这样的人,怎么会理解他对关忻的舍生忘死?理性当道之下,爱情沦为虚幻可笑的童话,只有小孩子才会深陷其中,务实的大人多会权衡利弊后弃如敝履吧。 是个人就有命门,郑稚初的是什么呢? 这时,他才发现,他忙活了这么久,将郑稚初的商业布局调查得一清二楚,却对他本人一无所知。以自己的短板去撬对方的长板,他就是阿基米德也撬不动啊! 思及此,他立刻给池晓瑜打去电话,可随即想起他曾问过她郑叔叔的个人情况,池晓瑜的态度分明是不想多嘴。万一是郑稚初明令禁止,他这样冒失逼迫,陷她坐蜡就不好了。 想到这儿,游云开果断挂断了电话,紧接着脑筋转了个弯:还有个人研究过郑稚初,其了解没准儿不亚于池晓瑜。 游云开下意识点开微信,复又想起人家已经把他删了;转而找到通讯录,给阿堇打去了电话。铃声响了半天,没人接,游云开按断后发了个短信:看到回个电话,有事。 把剩下的面吃完,关忻吹干头发出了浴室,翻出游云开的睡衣放沙发上,让他洗完碗再洗自己。游云开听话照做。关忻去书房看新一期的论文月刊,没一会儿,听到客厅茶几上传来游云开的手机铃声。 重重水幕隔绝了浴室里游云开的听力。关忻犹豫一秒,起身要拿手机送过去,捡起手机一看,屏幕来显硕大的人名“阿堇”。 关忻如遭重锤,连忙丢开手机。心绪从惊吓中逐渐恢复正轨后,他慢慢坐到沙发上,复杂地瞥了眼浴室。 阿堇已被时尚圈边缘化,不知道这时厚着脸皮联系云开是什么居心。亲朋的背叛比陌生人的背叛更刻骨心寒,今日见云开的颓唐,关忻心疼得不知所措,但他吃不准如果阿堇穷追不舍,会不会让云开心软? ——如果云开最终选择原谅,他能否接受? 关忻扪心自问。虽然一切都还未发生,但大脑失禁的幻想绞成一根绳索,搭在他颈间,喉结伴随着紧张的吞咽上下一动,就能摩擦到绳索的粗粝,着火一般的疼。他不想继续充满暗示的等待下去,他要跟游云开挑明对阿堇的处理。 这时,手机又响,一条来自阿堇的短信:什么事? 良久,关忻盯着这三个字,仿佛不认识。颈间绳索绞刑勒紧,氧气逐秒稀薄,思绪却泼了冰水般清醒。 不是自顾自的诉说,而是一句困惑。什么事……阿堇问什么事,说明什么?说明是游云开主动联系的阿堇! 臆测依然成立,但主宾对调,关忻觉得自己是一堆搭错弦的神经组织,方才的心疼有着无处着力的荒唐感。他从不怀疑游云开的雅量,可私心里,他希望他能无条件地与自己同仇敌忾。 但那份爆料到底是游云开和阿堇两个人的事,他连立场都没有,何谈反对? 爱恨情仇凝成解不开的死结,漫长的无言中潜藏着激烈的抗辩。怀揣着独白陷在沙发里,不知过了多久,游云开擦着头发出来,好奇他没有去睡觉,扬起笑意刚走到跟前,关忻突然侧过脸,捡起手机递给他:“刚才阿堇给你来了电话。” 第115章 纯白柔软的棉质家居服衬得关忻肌肤鲜美,别过脸的瞬间游云开嗅到了带着水汽的清甜,然而还没来得及体会神魂颠倒的妙意,就被关忻的话拽回了现实。 不等他整顿借口,重磅又至:“他还发了短信,问你找他什么事。” 关忻执拗地举着手机,目色尖厉,刺得游云开舌头发木。两人对峙着,墙壁上的秒针滴答半晌,关忻垂眼轻轻放下手机,叹气说:“你怎么就学不会保护自己呢?” 语气出乎意料的沉静,连关忻自己也格外惊讶。那是一种面对既定事实束手无策的沉静,源自内心被虫蚁蛀空的虚怯——想跟游云开走下去,就必须接受阿堇是与众不同的,就算经历背叛、诬陷,游云开还是放不下他。 了然了这条铁律,关忻的勇气随之衰微,那些见不得光的空想终究成空,不如别想。但他止不住地担心:轻易的原谅会惯坏恶意,游云开再次受到伤害怎么办? 他恨自己保护不了他,起身向卧室走去:“早点休息吧。” “老婆!”游云开一个跨步挡住他,“你别误会,我找他是正经事!” 关忻一顿,眼底强撑的平静中燃起微弱的希冀:“什么事?” ——什么事,值得你跟他冰释前嫌握手言和? 游云开读得懂关忻的完整语句,他太熟悉关忻的言行,细微的、薄脆的淡泊下掩藏着错杂的不安,一如此刻。 为了抚平他的不安,不透点口风是不可能了:“我要问他郑叔叔的个人情况。”说到这个,大大唉声,“我认识的能让洛伦佐顾忌的人只有郑叔叔了,但他三番五次不松口,实在摸不清路数,我就想着找找突破口。问了晓瑜姐,她不说,我突然想起来阿堇有段时间对郑叔叔的身家挺感兴趣的,就想问问他。” “你是为了我?” 游云开赧然挠头:“诶呀,别这么说,别给自己压力呀……” 绕颈的绳索松懈了,疼痛中生出痒酥酥的暖意,忽视不能。劫后余生,关忻沉下肩胛,胆敢放开呼吸,迫不及待地说:“别问他了,别再理他了,好不好?” “诶?可是——” “他那样对你了,你到此为止没问题的。” “关忻——” “就算你郑叔叔不帮忙也没关系,就三年,而且未必是三年,有凌柏那边的赔款呢,我可以跟洛伦佐谈,违约金一到账就自动解约——” 游云开目瞪口呆:“关忻!” “你怎么就不懂呢!!” 关忻崩溃的嘶吼如同轰然倒塌的冰川。游云开毫不迟疑地将他迎接入怀,红了眼眶:“我懂啊,我当然懂啊,所以我不能让你签啊……” “我不在乎——” “我在乎!!”游云开攥住他的手臂,将他梏在眼前,一字一板,“我知道你不想动凌柏的赔款,那条裙子不是钱能衡量的,拿到了赔款,你也只会捐出去;我知道你有多渴望平静的生活,如果你对我的爱让你过不上这样的生活,那你的生活里不该有我。” 关忻惊恐地发现连分手都不再能威胁他。呼吸道被什么堵住了大半,细弱的气流颤颤巍巍地从鼻腔爬出来:“你想怎样?去找阿堇?那我现在就去跟洛伦佐签约!” “你要是签了,我立刻让我爸妈准备七百五十万!” 关忻难以置信。他们心照不宣早晚有一天游云开要跟父母出柜,但这要等到游云开经济独立之后。一旦有所求地挑破,他们哪里还有未来。 “那我们呢?”关忻哽咽,“我们的以后呢?” 游云开揩去他眼角将坠未坠的泪珠,扬起笑脸,以乐观豁达对抗未知:“你不是说了,还没到最后一刻呢,主角都是绝地翻盘的。” 太渺茫了,洛伦佐延期是唯一的解法,否则无论关忻签不签约,游云开都会跟爸妈坦白,然后——他们就没有然后了。 关忻不堪重负般回拥,希望时间就此暂停,将他们焊死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没有你,我的生活再平静又有什么意义……” 游云开的目光深情又哀伤,越过关忻的发丝,与沙发上的三花猫四目相望。那时他说过,他永远不会离开他。 “关忻,我爱你,无论在不在一起,我都爱你,只爱你。” 第72章 闹钟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关忻在闹铃尖叫的第一秒就一个激灵睁开了眼,按掉闹铃,翻身看向身侧,没有游云开的身影,摸了摸被窝,触手冰凉,已经起了有一会儿。 连忙趿拉上拖鞋拉开卧室门,客厅里不见游云开的踪影,倒是池晓瑜在餐桌前悠哉的往烤面包片上抹咖椰酱,见他醒了,元气满满地挥舞黄油刀:“上午好啊弟妹。” 关忻迷茫了几秒:“云开呢?” “为你们的未来拼搏去了——他原话。” 池晓瑜露出酸倒一排牙的表情,关忻露出了相似的尴尬:“你不陪他去?” 池晓瑜耸耸肩,咬了口面包:“他特意叫我过来看着你,防你先斩后奏自作主张。” “……” 池晓瑜玩味地笑了笑:“还真叫他猜准啦?他说你指定会这么干。” 昨晚洗完澡,池晓瑜看到游云开的来电,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回复;游云开确认关忻睡熟后,跑去楼梯间才接起来,没表明本来的意图,而是请池晓瑜明天陪关忻一天。 “陪?”池晓瑜咂摸字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去哪儿都得拽个人?” “好吧,是让你看着他,明天千万别让他签经纪约,”游云开把来龙去脉讲了个七七八八,捏了捏鼻梁,疲惫又无奈,“……但是到最后他都没明确答应我,所以他肯定是会签的,然后倒逼我忍三年,我都能想象出来他会说‘代价已经付了,你要让一切付之东流吗’……最终我会乖乖听他的。” “其实,”池晓瑜迟疑着将手机换了个手,赢得多一点斟酌的时间,“其实关忻这么做,性价比是最高的,你们的目的不就是在一起吗?” “我知道怎么做最‘对’,但我没办法完全按照‘对错’做事,”游云开的语气有些苦恼有些无力,“而且,今天的强硬程度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但凡关忻那滴眼泪掉下来,我立马就能缴械投降,要是明天让他得手,呵……” 游云开绝望地捂住脸。违逆关忻,是他活这么大做过的最困难的事。今夜已经违逆一次了,短期内实在没力气再来一次。 池晓瑜同情地说:“我明白,不怪你,长得漂亮还有病的确太吸引人了。” 游云开忧虑地笑了笑。 姐弟俩达成共识防微杜渐,八个小时后关忻对着客厅五味杂陈。 池晓瑜把抹好酱料的面包片放到盘子里,朝关忻推去:“喏,云开指示的,烤面包机4档,趁热薄涂咖椰酱,最后加一片黄油。” 关忻认命上前,从保温茶壶里倒出澄亮的枸杞菊花茶,漂浮的纤维打着旋藕断丝连,入口是冬瓜糖甜而不腻的清甘。 久违的完美嵌刻味蕾的味道弥漫口腔,关忻一阵恍惚,跟云开分居后,喝过几次枸杞菊花茶,自己泡的或点的外卖,但味道总是不对,差了什么又说不清,明明以前他没这么苛刻。 “不陪他去真的没问题吗,”关忻回过神说,“他很怕你们郑叔叔。” “没错,但他还是坚持让我跟着你,一个人去打大怪兽,”池晓瑜又涂了一片面包,垂着眼漫不经心,“不过那小子一向傻人有傻福,不用担心。” 关忻注视她半晌:“你不会真跟着云开胡闹吧?” 池晓瑜咬了口面包,回以无辜的眼神。 “他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放着上策不选选下策,太儿戏了。” 池晓瑜比了个手势:“你还不了解他?他那个脑仁要是能有核桃大,他已经是洛伦佐服设大赛的亚军了,没准儿都拿到定向投资创建自己的品牌了。” “所以,我得签——” “抱歉不可以。” “晓瑜?!” 池晓瑜收敛神色,郑重其事:“关忻,云开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我比谁都希望他幸福。但你签约不会让他幸福——你听我说完,”毫不留情地打断关忻的辩白,“你愿意签约,是因为你看到了三年之后你们能继续在一起的图景,这三年就成了黎明前的黑暗,痛苦但充满希望,可是云开着眼的是你,你有一秒钟的难过都是在割他的肉,三年——对你是希望,对他是凌迟,这样即便三年之后你们在一起了,他本该幸福的余生也会伴随着消散不去的愧疚,这对他不公平。” 关忻哑口,绝望得如在深水区游泳却踩不到底。他依旧不相信永远,但他相信云开,相信到不再憎恶自己,相信到相信自己值得云开的爱。这份相信夯实了爱意,甚至可以让他放弃平静生活的愿望,却无论如何舍不得云开愧疚。 不禁苦笑一声:“我赶过他无数次都没能赶走他,这回他居然主动要走。”目光与昨夜游云开的相叠,落在三花猫玩偶上,“……明明说过不会离开我的,骗子。” 第116章 “别这么悲观嘛,还有机会。”池晓瑜安慰说,“他说你答应过他,你宁可让自己难过,也不会再让他难过了。” ——他确实把他们的点点滴滴都记在了心里。关忻心想,那是去年在电视台录完《重聚》后偶遇凌柏,他身心俱疲,转头朝游云开发了一通脾气,游云开却一眼看穿他张牙舞爪下的愧疚,当时云开很笃定地说:“……那我相信,以后你宁可让自己难过,也不会再让我难过了。” 他答应过。他不能食言。 可一股不甘心泉眼般娓娓上涌,令他彷徨——难道分开就能解脱了吗?生生从灵魂中剥离的痛楚真的轻过愧疚吗? 关忻气息落拓,带着悄然的、坚韧的小情绪负隅顽抗:“他也说过让我自私一点。” “你固执己见,他也不会怪你,你知道的,他永远不会怪你,就像他再不值得原谅,你最终还是会原谅他一样。”池晓瑜说,“云开那个脑子……应该也没考虑太多,他就是单纯的见不得你不自在。” 关忻苍然笑说:“他是没什么脑子。”——但他有一颗很漂亮的心。 遵从内心去生活很艰难,芸芸众生明明不会在时代中留下沉重的踪迹,却总是被无形枷锁规束身不由己,那些枷锁甚至不是敌人,而是泡在泪水中的好意。 可泡在泪水中,连最柔软的光都会长出刺。 ………………………………………… 言尽于此,关忻觉着今天这趟都没必要去了,但过场还是得走。下午开车载着池晓瑜来到洛伦佐的工作室,秘书早早在电梯前候着,将两人带到会客室。 秘书倒了两杯水,说:“老板在开会,请稍等。” 二月服装展越来越近,洛伦佐不在美国专心布展,专程为了他跑一趟北京,一想到自己注定不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关忻自觉罪孽深重,百无聊赖地盯着墙壁上一排洛伦佐品牌辉煌瞬间的照片发呆。正中最显眼的一张是关雎身着star catcher与洛伦佐的合照,关忻凝视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再不想抬头。 池晓瑜放松得很,干脆开了一局游戏大杀四方,摩拳擦掌正要再来一局,门开了。 两人齐齐抬头,齐齐愕然。 连霄春风拂面地拉开椅子,坐在关忻对面,先风度翩翩地对女士打了个招呼:“你好,看上去很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池晓瑜收起手机:“你好啊大明星,我是游云开他姐。” 连霄露出得体的醒悟,转头打量了下关忻,眉头微皱:“没睡好?” 关忻冷淡地说:“你来这儿什么事?” 连霄小臂搁在桌面,双手交握,隆起肩胛向关忻倾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说的很清楚,我不会拿你的钱。” “难道签给洛伦佐就比欠我人情更容易接受吗?”连霄无奈而包容地叹了口气,舒展身体靠在椅背上,“这样吧,就当我借你的,你爸那边的赔款一下来就还我,怎么样?串个钱而已,朋友之间很正常。” 关忻认真地看着他,好像在观察一个陌生人,心中惊不起一丝涟漪。这个人承包了他少年的爱恨,让他误以为是自己的命中注定,才会为之后的不了了之黯然神伤。 他想起昨晚游云开梏住他,庄严地说“我知道你不想动凌柏的赔款,那条裙子不是钱能衡量的,拿到了赔款,你也只会捐出去”,那模样生动鲜活到弄痛了彼此。 眼前的连霄却如劣质版画般死板,是十五年的时间令他们面目全非,还是自己从一开始就错认了他? 荒唐又可笑。 关忻摇摇头,懒得多话:“我的事儿从来都和你没关系,少自作多情了,你走吧。” 连霄面色一僵,强笑说:“我是来给你坐镇兜底的。” 关忻干脆闭上眼,当他空气。 …………………………………………………… 游云开一早跟池晓瑜交接班后出了门,叫了辆车直奔郑稚初公司,路上给阿堇回了电话,顾不得别扭开门见山。 阿堇说:“不是吧,池晓瑜都搞不定的话,基本没戏了。” “我就问你知不知道郑叔叔的背景,有戏没戏的还没尘埃落定呢!” 游云开着急上火,一出口像上膛的火枪,充满了攻击力。阿堇没跟他计较,要是游云开真能扳倒三山,他乐见其成,于是好一番冥思苦想后说:“晓瑜姐是领养的,你知道吧?” 这事儿游云开是去年才知道:“我问的是郑稚初,跟晓瑜姐有什么关系。” “我听小区里的老一辈儿说,当年晓瑜姐和池叔叔跟石故渊走得很近——石故渊你总知道吧——不知道?!”阿堇抬高了调门,“你一天都知道点儿啥啊——世纪初那场震惊全国的黑社会性质组织要案啊,主犯石故渊,畏罪自杀的那个!” 游云开说:“然后呢?说重点!” “石故渊生前是腾空和恒宇两大集团的掌门——现在是郑叔叔的;有个说法,不确定真假,说是石故渊是郑叔叔父亲的养子,跟郑叔叔算是兄弟吧,这对儿兄弟关系并不好,互相看不顺眼,想想也是,爹走了,偌大家业给了养子继承,亲生的哪能干,两人斗来斗去,郑叔叔胜出了。” 游云开微妙地沉默一下:“很好,更能佐证郑叔叔铁血无情心狠手辣。” “但很奇怪,据说晓瑜姐和石故渊长得很像,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两家人关系也特别亲近,而且石故渊特别疼宠晓瑜姐,小区里人尽皆知,有传言说晓瑜姐其实是石故渊的女儿……” 游云开说:“那晓瑜姐岂不是郑叔叔的侄女?郑叔叔对她虽然面上不冷不热的,但实际行动可是予取予求,这不合常理啊,看到和死对头一样的脸应该膈应才对,难不成是觉得有愧?” “还有呢,郑叔叔现在住的房子,以前是石故渊的,真那么讨厌一个人的话,会想住对方住过的房子吗?而且石故渊死了,住进去不怕闹鬼啊……正常人都会立刻卖掉吧。” 游云开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与其说是兄弟阋墙,不如说——” “不如说是怀念。”阿堇一锤定音,“住在有对方生活痕迹的地方,看着与对方相似的脸,就算石故渊真是被郑叔叔弄死的,也不可能只有恨。” 游云开想了想说:“但石故渊是真的犯罪了,是吧?郑叔叔是没错的。” “只能说……人很复杂。” 游云开沉默下去,心头逐一闪过认识的人,每个人都是一根不规则的多棱柱,或有复杂的身世,或有复杂的性格,所谓恨,不过是对方面向他的一面刺伤了他。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游云开说,“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正要挂断电话,突然传来阿堇的声音:“云开!” “嗯?” “……如果我没做那件事,没伤害关老师,又或者,伤害的不是关老师,你会不会……依然当我是与众不同的那个?” 游云开仔细思考着,半晌说:“没有如果。” “如果呢?如果呢?” “我不知道你想要个什么答案,”游云开正色说,“曾经我对你好,是因为我人好,而不是因为你值得。现在,我想把我全部的好都给到关忻,全给他,只给他。” “我是说……如果……” “你是说如果你值得吗?”游云开说,“那关忻会跟我一起对你好的。” “……” “我没爱过你,阿堇,等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爱了。” 挂下电话,游云开打起精神望向车窗外,街景疏忽,枯木连枝,一片萧瑟,但游云开知道,等春天到来的时候,又会焕发出另一番生机。 ……………………………… 到了公司,郑稚初居然不在,游云开白跑一大趟。时间不等人,他重又跟池晓瑜要了地址,马不停蹄直奔郑稚初的住所而去。 顺着记忆的路线,到了地点已经是下午,游云开来过一次,还算有点印象。在禁闭的大门前,一直被焦虑压制的畏惧卷土重来,他重整了一遍衣装,闭上眼做了几次深呼吸,清清嗓子,抬手敲响了门。 过了很久,久到敲门声可以被称为“锲而不舍”,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门从里面被人大力打开,郑稚初猛地出现在游云开面前,眯起的眼里透着股不善,往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有些蓬乱,胸膛气急败坏似的起伏不定,皱巴巴的t恤像是在梦里和谁打了一架。 游云开雄赳赳的问候被他这幅尊容噎了回去,手足无措之际,郑稚初哑着嗓子问:“会做饭吗?” 回过神来,游云开已经在翻他家的冰箱。等郑稚初形容整齐地出现,游云开正好端上来一碗西红柿鸡蛋打卤面。 “郑叔叔,你家冰箱没什么食材了,就随便煮了个面……” 郑稚初置若罔闻,抄起筷子吃了一口,微微一顿。 第117章 游云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郑稚初咽下去说:“嗯,还行。” 小心脏稳稳落地,为了拉近距离,游云开讨好地说:“跟晓瑜姐学的,我可爱吃她的做西红柿炒鸡蛋了。” 郑稚初哼了一声:“她没说她是跟谁学的?” “呃……” “我教她的。” “诶?” 郑稚初斜他一眼:“总不能顿顿让我做吧。” 游云开实在想象不出郑稚初洗手作羹汤的样子,一时无言以对。郑稚初三下五除二吃完,拽过湿巾斯文地擦嘴,看样子没主动详询的意思。游云开仗着没有功劳也有下厨的苦劳,硬着头皮说:“郑叔叔——”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郑稚初抬眼,威压备至,“你还是没能给我一个放弃三山、跟你合作的理由。” “不是跟我合作,是跟洛伦佐——” “洛伦佐和三山,在我看来是一样的。” 游云开愣了愣,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推敲片刻,说:“不、不一样,干掉了三山的洛伦佐会晋身顶奢,高奢的三山和顶奢的洛伦佐看上去一字之差,但不管从利润还是声望,都不是同日而语的。” 郑稚初讽刺地说:“你觉得你是能左右两大品牌的砝码?” “为什么不能呢?”思路越发清晰,“我不仅是三山的冠军,还被洛伦佐保留了复赛成绩,三山倒了,我还可以名正言顺参加洛伦佐明年的赛程,到时候,以我的资历,还有帮你们牵线搭桥的功绩,我可是洛伦佐的大功臣。” 郑稚初眉毛一挑,露出些兴味:“还大功臣,小朋友,当别人的枪,一旦战争结束,下场都不会好,还是你觉得你才华横溢,洛伦佐离不开你?” “不,我是有一点点才华,但经过这么多事儿我也明白了,才华是行业里最不值钱的东西。”游云开挺直腰板,跟郑稚初一般高,“我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跟我做朋友性价比会更高。我野心很大的,选择洛伦佐,不过是我现阶段能攀上的最好的跳板而已。是跟傲慢又偏见的外国人合作,还是投资知根知底又年轻有才的我,结果显而易见。” “你要我当你的大树?” “这事儿成了,你不是也得是。” 郑稚初不再说话,不知是在评估还是单纯的放空。游云开心率过速,呼吸灼热,手心渗出冷汗,他说得高高大大,实际上很空很虚,“年轻气盛,未来有为”的大饼现在可吃不到,而三山却是切切实实有利可图的。 秒针滴答,如命运迫近的一串脚步声。距离下班时限所剩无几,不知关忻那边什么情形,是不是仍在相信着他。 ………………………………………………………… 关忻那边,洛伦佐一直没出现。二月展会汲汲忙忙,但也不排除给关忻心理施压——在新加坡的那场谈判他已经领教过了。 只是。 关忻闭着眼,墙上时钟的秒针闹得他心慌。 云开……云开…… ………………………………………… 游云开强作镇定,不催促,也强压慌张不去看表,只能从窗外渐深的天色判断大致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郑稚初慢悠悠地说:“我不怀疑你的才华,但你也说了,才华是行业里最没用的东西。” 游云开的心肠一下子凉了半截。 “恕我直言,你的野心是感情撑大的,关忻之困一旦解除,恐怕不会再有这般心气了。” “不、不会的,我想往上爬——” “你知道什么是往上爬吗?越往上路越窄,你不但要抛弃很多人,还要踩着他们的尸骨走下去。云开,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或许你有远大的志向,但你到不了顶端。不是你不够好,是你做不到。” “……” 郑稚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门前,给他开了门。 游云开直直地瞅着洞开的大门,迈出去就彻底宣告失败。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惨白的光线仿佛一场嘹亮的歌颂,无所镌刻,为他送行。 游云开摇摇头,后退两步,抬眼时眼底摇曳着一意孤行的倔强和孤注一掷的癫狂:“你真的这样认为吗郑叔叔?你坐到今天的位置,是野心击败了真心吗?那你为什么还要蜗居在石故渊的房子里,还对晓瑜姐那么好!” 郑稚初的脸霎然霜凝,沉声说:“你说什么?” 游云开大气不敢喘,但这种时候不能退缩,咽了下口水,他扬起脖子:“野心和真心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成功不是比谁心狠,也不是比谁站得高,而是看谁能把一件事长久地做下去,我是这样认为的!” 郑稚初嘴角轻轻抽搐,面庞微微扭曲:“你可以滚了。” “我不!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懂放弃——” “你懂什么!”郑稚初勃然狰狞,“你以为挑起一场商战是过家家?你以为只要锲而不舍就会如你所愿?要怪就怪你布衣白丁,除了一颗没用的真心什么也给不了凌月明!” 游云开抿了抿嘴,郑稚初毫不留情地扯下了他的遮羞布,最初的羞耻过后,反而变得坦然,接着,他神奇地发现,对郑稚初的畏惧竟在无可掩饰时烟消云散。 “你说得对,我什么都给不了他,但关忻有资格过上他梦寐以求的生活。”游云开说,“如果你真的、真的了解这种感受,你就不会这样轻易否定对我来讲唯一重要的东西。” 在游云开赤诚的目光中,郑稚初率先别开了眼。 “关忻想看到我功成名就,那么我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服装设计师,等到那一天,希望你不要后悔今天看走了眼。” 郑稚初冷笑一声:“真到那一天你还得感谢我,至少那时候凌月明还能站在你身边。” “不会的,我不会让他签约的。要么你我联手,要么我和他分手。” 郑稚初如同看一个蠢货:“你以为我答应你是帮你?我那是利用你,后续你将面临什么根本不可控!关忻签约三年才是最优解,三年之后你们又可以双宿双栖!” 游云开坚定地摇头:“我是想跟他在一起,但我更想他能拥有他想要的人生——就算这样的人生里没有我也可以。” 仿佛一句咒语,郑稚初定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呆怔了好一阵。 “郑叔叔——” 郑稚初缄默着,转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游云开没来得及喘匀气息,手机铃声响了,掏出来一看,“老婆”两个大字明晃晃的闯进眼帘。 ………………………………………… 距离下班只剩十分钟的时候,洛伦佐终于始出来。他没像连霄那样对不请自来的池晓瑜表现出惊讶,事实上他根本没在意房间里的人,只是坐定后,秘书便以最后通牒的姿态将《经纪合同》摆在了关忻面前。 洛伦佐看了眼手腕上价值连城的手表:“十分钟,看一下具体条款,没问题就签字吧。” 连霄无声地看向关忻,意思明显。关忻置之不理,拿起合同—— 被池晓瑜一把按下。 洛伦佐划拉着手机,好像房间里的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又或者是笃定关忻最后会签字。关忻给池晓瑜一个沉静的眼神,慢慢抽出了合同。 池晓瑜无可奈何地瞪他一眼。 关忻慢条斯理逐字阅读。合同很长,但是比照模板稍加修改而成,这种合同关忻少年时看过无数份,重点关注了几处容易设立陷阱的地方。 洛伦佐开出的条件还算厚道,虽然是关忻打白工,但也没设置很高的kpi,总体来说,尚可接受。 合上最后一页,关忻看了眼时钟,离下班还有三分钟。 三分钟,最后的时限。 连霄看上去比他还急,对洛伦佐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起身呼唤关忻:“月明,你跟我出来一趟。” 关忻起了身——但他晃了晃手机:“不好意思,打个电话。” “凌月明!” 关忻说:“连霄,我宁可在合同上签字,也不会和你扯上关系。” 说罢,朝池晓瑜安抚地点点头,走出会客室,电梯下到一楼,走出旋转门,面向车水马龙的街道,关忻给游云开打去电话。 “老婆。” “嗯。” “马上到时间了。” “嗯。” 游云开声线微微发颤:“你没签字吧?” “那份合同待遇很优厚,说实话,挺心动的。” “……” “云开?” “嗯?” “不说点什么?” “……” 霓虹在寒夜中错落模糊,关忻点上一根烟,嘴角翘起微小的弧度:“还有三分钟,我们就要分手了。”电话那端传来压抑的泣喘,关忻送出一阵烟雾,自顾说,“其实我在书房看论文的时候经常走神,你不知道吧?” “……” “会有各种各样的畅想,我会想等你毕业之后,看你是继续读研还是直接工作,我们一起去你读研或工作的城市,我会考个当地的研,沉淀一下,提升学历,前三年我们先租个三室一厅的房子,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你的裁剪室,最好是安静一点的小区,但离菜市场不能太远,三年后等工作稳定下来,我们就在当地买个房子,养一只小白狗,取名叫‘雪球’,你要给他做好多小衣服,一天一套不带重样,迷得他那帮小朋狗眼花缭乱……” 第118章 “还要在客厅里阳光最好的位置摆一架钢琴,”游云开接过话头,“我看过你以前的采访,你琴弹得很好,我都没听你弹过,你要弹给我听。” “好,”关忻双目半阖,仿佛正在经历这样的生活,“平时放松就弹弹琴,放假我们就自驾出去玩,带上雪球——不,春节不行,春节你必须回家,我可以在医院值班,对,我们要把全世界的环球都刷一遍,但是新加坡的没有哈利波特,好,那也去——嗯嗯,还有迪士尼的疯狂动物城园区——然后我们就这样一年又一年,雪球老了,走不动了,我们就把他放在婴儿车里,带他出去晒太阳……” 游云开笑说:“周围的小孩子们都会很喜欢雪球,我们会变成两个老爷爷,退休之后就一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给这群小朋友讲故事,看谁顺眼就给谁糖吃——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后,你会在春光明媚的下午靠着我的肩膀先去世,安顿好之后,我就去找你。” “那我先过去找雪球,然后我们仨在彼此身上留个记号,喝了孟婆汤下辈子也能找到你们。” “好。” 三分钟,他们一起过完了一生。 身后传来叫他的声音,关忻回过头,秘书和池晓瑜正向他走来。 “三分钟到了,我没签字。” 零星的雪花飘然而下,落地即化。他们都没再出声,也没人挂断。 关忻掐灭烟,转身对秘书说:“不好意思,直接走赔款流程吧。” 秘书刚要说什么,被池晓瑜抢先,一把抓住关忻往回跑:“赔什么款啊,洛伦佐正在跟郑稚初讲电话呢!” 关忻愣住了。 游云开从话筒中听到这话,倏然哽住,手脚并用连滚带爬跑到郑稚初关紧的门前,屏住呼吸附耳听去—— “……这两天我带游云开过去,大家一起碰一下。” 大颗泪珠源源不绝地涌出眼眶,游云开滑坐在地,捂住嘴巴,止不住地呜咽。 房间内,郑稚初挂断电话,打开破烂得不知翻看过多少次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取出被当做书签的一张粉色爱心小卡片。 是世纪初在女孩子里很流行的许愿卡,保存细致得当,但再细致也难免蒙上岁月的滤镜,泛着暖暖的黄。 小卡片上列着几个序号,后面紧随着手写的愿望: 1. 我希望:小鱼儿健康成长。 2. 我希望:小初能拥有他想要的人生。 “二十来年都不肯光顾我的梦,今天大中午的倒是来了,就为了那小子吗?”郑稚初不满地翻个白眼,轻声嘟囔,“还是那么没眼光。” 说罢,将卡片塞回了书中。 第73章 三天后,关忻从医院取出标注“阴性”的检查单,横亘在胸口的大石化作齑粉烟消云散。寒阳高照,早晨的乌云一扫而空,令人神清气爽。他裹了裹围巾,拂在脸上的风格外温柔,像妈妈的手。 久违地走入人群,久违地将世界收纳入眼,仿佛一滴颜料滴入水中,往常灰败的景色丰润出斑斓的色泽,湛蓝的天空趴在奶白的云朵上俯瞰蜉蝣,枯枝上的麻雀用单一的音调歌唱四季轮转,脚边的残雪晒透在阳光下慵懒地消逝。 成熟、死去、重生。 世界真美。 回到家,温暖如春,厨房里上演着咕噜咕噜的炖煮声,游云开系着围裙舀了一勺汤水,听到进门的动静探出头,灿烂地迎向他,勺子递到他嘴边:“回来的正好,尝尝甜不甜,今天糖放多了,要是甜我就再加点银耳。” 关忻鞋都没脱,就他的手咂摸了一口:“可以,正好。” “我去关火,”游云开忙活的热火朝天,“上次听你有点咳嗽,今天买的梨,炖点梨汤,一会儿你必须喝一大碗。” 关忻换上拖鞋,先把藏匿检查单的背包放去书房,出来后看着游云开小家雀似的身影,眼中浮笑:“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三天前,他们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惊险逃生,谢过郑稚初,又交换了微信等约见洛伦佐的通知,游云开打车直奔关忻家。心潮吸饱了大悲后的大喜,被涌动的血液驱使,疾走进小区大门,缭乱的夜风温柔似水,昏暗的前路因月色明亮,枝丫沙沙奏响春日的序曲,混杂了泥土的雪地反射着滴落的碎星。 他像提早苏醒的柳条一样纵情,他想一开门就紧紧拥抱住关忻,抱到天荒地老;想交换亲吻,吻到天色焕然一新;他还想…… 他太激动,钥匙三次都对不准锁孔。忽然门开了,心中的身影一下子出现在眼前。 关忻平静地让出门。 没有想象的拥抱亲吻,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和每一个寻常日子一样,好像他是刚从学校回来,关忻给他开门,这些日子的分歧和眼泪不曾存在。 甘涩悲欣尽数沉淀,凝成稳固的心态。进了门,关忻接过他的羽绒服挂在衣架上,他顺势扣住关忻的手:“老婆,我们和好了吧?” 关忻垂眼看了看十指相扣的手掌,忽地撩起眼皮,精光锐利:“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放开我的。” 游云开刚歇了会儿的大脑皮层骤然紧绷起来。 关忻牵着他的手慢慢举起:“就算我松开了,你也会一直抓着我,这辈子我都别想逃出你的手掌心。” 游云开背出飞机耳,干笑:“老婆你记性真好,不愧是你……” 关忻竖起食指按在他嘴唇上:“你说,钱和我,你当然选我;你还说如果说服不了洛伦佐延期,你就去筹钱,凑不够的话就跟‘我’说,到时候你打欠条签卖身契,这辈子所有的钱都上交,让我养你。” “不签卖身契我的钱也都上交……” “可是昨天你改口了,你要去跟你爸妈要钱,而不是找我。”关忻狠狠甩开他的手,“你放开我了,你个大骗子!” 糟糕,秋后算账! 游云开麻爪。此一时彼一时,说这话的时候重在安抚关忻,又对说服郑稚初小有信心,谁知郑叔叔铁面无私,害得他千钧一发。 诶呀,失策失策。 “所以我们还没和好!” 关忻一锤定音,转头就走,游云开跟着他作揖:“老婆我错了,老婆……” “嘭”地一声,卧室门毫不留情甩到游云开脸上,反锁。游云开无奈地叹口气,看看时间敲了敲门:“吃晚饭了没有啊?” 回应他的是枕头砸门的闷咚。 这脾气闹的,不像负气,像撒娇。 游云开抿嘴暗笑,但不敢当面说。关忻在他面前一向成熟稳重,就连生气、脆弱,也要被理智搀扶着逞强,这会儿拿乔耍性,除了可爱什么威力都没有。 游云开捂着融化的心口,热了杯牛奶做晚饭。洗漱完可怜兮兮地蜷偎沙发中,抱着三花猫玩偶孤衾独枕,薄薄的一扇门宽如银河,只能想象着门后关忻的睡姿,在看不到也吃不到中欲求不满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清甜萦绕鼻尖,一阵悉悉索索后,身体覆上了一层轻轻的暖。游云开神智开机,却没睁眼,生怕惊跑嘴硬心软的家伙。可关忻的目光如有实质,一一滑过他的五官、面庞,像在拓印一副肖像画,半晌脸颊酥痒,是他朝思暮想的吻。 游云开再也装不下去,眼睛不用看就轻车熟路地揽住关忻弯下的腰,唇齿抢夺面颊的位置,霸占灵魂深处流淌出的柔情,澎湃的火流经由舌尖攻城拔寨,呼吸交融氤氲,晕出半面艳色。 关忻腰腿发软,趁着意识尚存,不自然地推开游云开,唇角藕断丝连,低促地说:“别得寸进尺。” 他当然知道游云开想要什么,自己又何尝不是?尤其游云开正值青春年少血气方刚,真难为他憋了这么久。然而之前的复查虽然是阴性,但仍尚有百分之一的不确定,他不能拿游云开的命途冒险。 游云开扇贝似的张开关忻给他盖的小被子,将关忻完完整整收入怀中,两个人交叠着裹在被子里密不透风,关忻生怕擦枪走火,挣扎起身,换来腰间更紧的困锁。 “今天我快吓死了,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你明天再气我好不好?今天就让我抱抱你吧。” 边说着,边讨好地鼻尖蹭鼻尖,关忻气不打一处来,又拿他毫无办法,身体倒是很诚实地松弛下来,卧在游云开怀中。 窗外天大地大,细雪纷飞,灯火散点,屋内月色薄冥,万籁俱寂,他们窝在小小的沙发和被子里,沧海一粟的烘暖。 “以后不许随便决定我的人生,”关忻闷闷地说,“要是再敢说什么‘你的生活里不该有我’之类的话,我就……我就不要你了。” 游云开想笑,可身体感受到关忻微微的颤动,恍然他是真的怕了。这种时候他满可以漫天神佛地赌咒发誓,可这颤动分明是关忻从自缚了十数年的茧里捧出的千疮百孔的爱,不体面不美丽,却珍贵挚诚。 原来比起生命中不再有自己,他宁可再次承受全盘托出了爱之后被伤害的风险。如同流浪猫突然在脚边躺下翻出了肚皮,面对这样一份热腾腾又沉甸甸的信任,游云开一时语塞。 第119章 关忻值得最好的,却偏偏选择了微如尘芥的他,又或者在关忻心里,他就是最好的。 所以他不能敷衍:“我不想骗你,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说完敏觉关忻一瞬的僵硬,游云开摩挲着他的后背,继续说:“如果我们身份调换,你也会为我这么做的不是吗?你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你少强词夺理,我们情况不一样……” “是,我们出身不同,经历不同,要不是桥上那场大雨,我们可能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医生和患者,你会对我之后的经历闻所未闻,而我只会在营销号上看到你的八卦。但事实是,那一天你就是走错了路,还停下车把我拽进了车里。如果世上有奇迹,这绝对算一个。” “既然是奇迹,你怎么还敢放开我?” “明知故问。” 关忻抬眼,猛地撞进游云开深情似海的眼眸。历历往事在目光交错间呼啸而过,桥头初见的大雨、弄巧成拙的玫瑰、水杉树下的精灵、不忍直视的魔镜、焚毁火场的礼服、支离破碎的明信片、溺毙冰湖的铁盒…… 还有无数个串联其间的紧密拥抱和和着泪水的亲吻。 他们穿着愧疚与忏悔、饶恕与爱敬制成的鞋,共同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他们在争吵中学会默契,又在连蹇困厄的沼泽中相互托举,在所不惜。 “不要觉得对不起我,平静的生活不仅仅是你的梦想,也是我的,我会爱你到我人生的最后一秒钟,我希望那是平静又安稳的一生。” “笨蛋。” 关忻埋首,在游云开的肩头下起暴雨。他亲眼见证了少年从幼稚蜕变为担当,如果他们的相遇是一场奇迹,那么爱上他则是一场注定。 也是命运赐予他最温柔的礼物。 “这次我原谅你,但你给我听好了,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可以再放开我,”关忻一扫矜持,直白地说,“有你在我才能平静。” 游云开噗嗤笑了:“我是定海神针啊?” “别打岔,我说正经的呢!” “你就知道要求我,你能做到吗?你要是能做到,我就能做到。” “……” “这不就得了,”游云开得逞一笑,“将心比心呐!” “……我能。” 游云开愣住:“老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 “你不是说让我自私点。” “这不是自私,这是——这是——”游云开一时词穷,半天憋出一句,“你少哄我,我才不信你做得到呢。” 这样说着,却忽略不掉心底隐约拱出的小期许。 关忻仿佛自言自语:“太疼了……疼得受不了,我不能让你遭这个罪。” “关忻……” “你跟连霄他们不一样的,我不该用过去的经验来对你。我是你最重要的东西,我绝对不会让你失去我的,任何借口都不会。” 这得是多疼,才能让一个逞强的人坦率脆弱。游云开也疼,但自我牺牲的满足感或多或少冲淡了痛中的苦,无形低估了关忻的背负。 “只要你能做到,我就能做到。”游云开郑重说,将关忻搂得更紧,“对不起啊老婆,今天很疼是不是?再也不会让你疼了。” 关忻点点头,心想,说什么对不起,最不该道歉的就是你啊。 第二天,游云开做完早餐就接到了郑稚初的通知,关忻纳闷赔偿金的事儿应该告一段落了,怎么还要见洛伦佐?转念一想,多跟大佬接触对游云开有利,便叮嘱他早去早回。 游云开心知这次去是洛伦佐要正式对三山动手的预告,他负责开启第一枪,其中细节比他想象的复杂,考虑到他这次“反水”会对他造成恶劣影响,郑稚初咄咄逼人地帮他争取到了事成之后入职洛伦佐的机会。虽然一想到之后可能要和刘沛共事,就跟吞了只苍蝇似的,但刘沛早晚要回去继承家业,心里便不再那么抗拒。 之后一连两天都就近去了池晓瑜家寄宿,第三天终于敲定计划,游云开一秒也不耽搁回了关忻家。 盛出梨汤端上桌,游云开往围裙上抹抹手:“明天我跟我姐一起回桃仙,要过完年才回来了。” 关忻说:“嗯,多陪陪父母。” “你今天去哪儿啦,才回来。” “出去转转,”关忻搪塞过去,“晚上吃什么,不会只有梨汤吧?” “你想吃啥,家里什么菜都没有,得现买现做。” 关忻想了想:“艇仔粥。” 喝完汤水,两人一起去超市闲逛,除了买艇仔粥所需的材料,游云开还掰着手指头算他不在的时间,一边往手推车里装上相应分量的速食,包括几袋速冻水饺和汤圆,生怕关忻大年夜在家饿死似的:“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自觉一点,要按时吃饭,年三十儿别忘了煮饺子……” 关忻对着汤圆挑起眉毛:“你要过完元宵节再回来?” 游云开兴致勃勃地说:“当然不是,我初三就回!” “正月初三就回?!”关忻的心脏忽上忽下,归期要么太晚,要么太早,就没个折中的日期,苦口婆心地说,“在家多陪陪父母,怎么着也得过了初五再回。” 游云开说:“他们初三去香港,我妈订了几件manzoni24的大衣,得她亲自取,他们在香港呆几天,然后就去白云市给厂子开工,你说我去干嘛,我才不当电灯泡呢,说真的,二胎开放之后他们居然没给我弄出来个弟弟妹妹,我都觉得神奇。” “你爸妈感情真好。” “嗐,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但我爸永远吵不赢我妈,屡败屡战,人菜瘾大。” “你跟你妈妈长得很像。” “诶?你也没见过她啊,哦哦——”游云开想起来他们曾在上海有过一面之缘,笑嘻嘻地说:“嘿嘿嘿,你也是见过家长啦。” 关忻突然板起脸,老调重弹:“这次回去暂时别联系了,免得露出马脚,被你爸妈发现。” “啊?这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春节诶,再说大过年的谁会管我跟谁打电话啊!”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第一次圣诞节、第一个跨年,全都各种幺蛾子,到现在念叨了大半年的环球也没去上,他大概是最没魔法缘的麻瓜了! 游云开越想越憋屈,奈何那些幺蛾子都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不想勾起关忻的不快,只腹诽了几句。 关忻瞥了眼他越来越鼓的脸颊,舔舔嘴唇说:“有本事你就打,你打我就拉黑。” 游云开气得呼哧带喘,噘嘴还价:“那、那发微信总行吧,过年都得拜年,咋就不能联系了……” 关忻叹口气,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不是不让你发微信,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 关忻半天组不出个子丑寅卯,便不理他。游云开脸上写满了不开心,自助结账时磨磨蹭蹭耸耸打打以示不满。关忻不以为意,在结算过最后一袋商品后,淡定地从隔壁货架上取过一盒安全套。 霎时什么不满不开心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在游云开忐忑雀跃的目光中,关忻完成扫描,丢进购物袋:“走吧,回家。” 游云开支个大牙乐得嚣张又猥琐,扛起购物袋抓起关忻的手,走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器宇轩昂。关忻哭笑不得,反扥着他放缓步伐:“就是这个,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游云开乐呵呵地:“啥?” 关忻白他:“我俩一微信你就是这副表情,瞎子都看得出你有情况,到时候七大姑八大姨一问,你准备编个什么瞎话?说交了女朋友?他们要看照片怎么办,你上哪儿找,难不成提前在网上租个女朋友?需要应付的太多了。”又安慰道,“反正你初三就回来了,不差这几天。” 关忻言之有理,可有理是有理,游云开还是霜打茄子,蔫巴巴的痛诉:“这是过年啊。” 关忻掐掐他滑嫩的脸蛋:“我们可以过元宵节。” “什么时候我能光明正大带你回家啊。” 关忻顿了顿:“以后有机会的。” 也许……也许结果会不一样呢?他一直以己度人,可游云开的父母不是凌柏,他的家庭不乏吵吵闹闹却总是吵不散——关忻总算明白游云开哪里来的理直气壮,认为“吵架归吵架,吵不散的”了。虽然是根正苗红的正统家庭,但——关忻止不住地被游云开吸引目光:能养出他这种不吝啬付出爱的性格,家里面爱会高于一切吧,高于教条、传统、脸面,不会被烟灰缸在额角砸出疤,不会……不会翻脸无情家破人亡。 然而他还是不敢冒险,涉及到游云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受伤的概率,他都不敢尝试。 出柜遥遥无期,游云开化悲愤为x欲,喂饱肚子后就去喂关忻。空窗太久,俩人永不满足似的,干柴烈火花样翻新折腾了整整一宿,体力疲惫仍意犹未尽,直到闹钟响起方偃旗息鼓。两个人都不想起,半梦半醒黏黏糊糊的又温存了五分钟,最后还是关忻更有意志力,操着肿痛发哑的嗓子和散架的骨头,起身催促游云开抓紧时间。 第120章 游云开一把按住他,亲亲嘴角:“你别送我啦,闹得你一晚上没睡,好好补个觉,我叫个车就行。” 人困体乏,但心情排空了淤堵,舒坦愉悦,便不觉累。关忻不顾劝阻,爬起来送他。出发时间到底还是晚了,又因不顺路,便没有去接池晓瑜,池晓瑜吐槽他弟一句“禽兽”,然后改约在进站口汇合。 送走游云开,关忻回到家,看着一地凌乱,彻底睡不着了。一番洗洗涮涮之后,没来得及歇上一会儿,又收到陆飞鸢的微信,问他年前有没有时间,出来聚一聚。 关忻刚回了个“有”,陆飞鸢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语气有些微妙:“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吧,老地方,行吗?” 时间当然没问题,但陆飞鸢很不对劲儿。关忻说:“你怎么了?” 陆飞鸢欲言又止:“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是吧……诶,你提前做点儿心理准备,今儿晚上alex过来,就是那个alex,你还记得吧?” 关忻静默两秒,慢吞吞地说:“……连霄的前经纪人?” 陆飞鸢纠结地说:“就是他,本来不想让你跟他见面的,毕竟——是吧?但是我听到了点儿小道消息,觉得最好让你知道。” “不能电话里直接说吗?” alex,久远得像上辈子听到的名字,平心而论,alex有能力情商高,年纪轻轻就在影视圈里扎稳了根基,更是带出了好几个知名艺人。关忻见过他几次,相处融洽和谐,单论这个人的话,关忻并不反感,只因与那声嘶力竭的伤口关联得太深,让他无法客观地看待他。 陆飞鸢说:“我这边儿是小道消息,没法百分百确定真假,但见过alex之后差不多就能确定了。我不好多问,还是你这个当事人过去,没准儿他能多嘴几句。” 关忻露出一抹苦笑:“又是跟连霄有关?” “是跟你有关啊大哥!”陆飞鸢也很无语,“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你这血雨腥风的体质分给我手里那几个小孩儿一点儿吧,太馋人了!” “算了,见面再说吧。” 挂下电话,刚刚雨过天晴的情绪又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三天前洛伦佐接到郑稚初的电话,等关忻他们再度上楼时,恰与离去的连霄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连霄不发一语,深深地看了关忻一眼,摇摇头走了。 纵然关忻直觉连霄回头找他目的不纯,但人家毕竟真金白银地准备出了七百五十万,还有之前他被三山侵犯后,连霄帮忙跑东跑西,他拒绝归拒绝,但不是不领情,就像他说的,如果以后连霄需要帮助,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一定会帮。 他单纯希望,连霄不要再在他少年的坟头上放一把火了。 第74章 晚上八点,关忻捯饬齐整,准时到了酒吧。 下午他收到了游云开已经到家的微信,回了个“好”字,果不其然收获一堆腻歪的亲亲抱抱表情包,关忻面上嫌弃,但心中由连霄掀起的波澜被游云开的日光反照得波光粼粼,焦灼感依然存在,却有了直面的勇气,只因他深知自己不再是无依无靠。 酒吧昏暗暧昧,关忻来到陆飞鸢常坐的吧台前,远远便看到他正和一人相谈甚欢。那人背对着关忻,露出清瘦的背影,不必露脸,精心打理的棕发和精心搭配的衣饰所营造的品味氛围就足够赏心悦目。 关忻慢下步子,胸膛微微起伏,平息后从容上前,先朝陆飞鸢打了个招呼。陆飞鸢放下酒杯,盎然热络地扬手,对面那人懒洋洋地回头,将关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面露微笑,轻轻颔首:“月明,好久不见了。” 还是记忆中alex的模样,淡淡的,不紧不慢,像深秋的晨雾,游离于万事之外,又弥漫各处。 十五年前关忻失意时,alex风闻过他的丑态,不仅如此,彼时关忻江河日下名声扫地,而alex和连霄坐了火箭似的扶摇直上,说明连霄的选择是对的,这让关忻难以接受,每当独处,内心的不堪就会浮现出来——而十五年来他几乎都在独处。 没人能抵挡住“弥补遗憾”的诱惑,此刻有机会一改alex认知中他懦弱疯癫的形象,务必抓住。关忻掌心汗湿,腰背不觉间挺得更直了些:“贵人事忙,是哪个潜力股居然能让大名鼎鼎的alex杀回来了啊?” 陆飞鸢震惊地瞅他一眼,他们认识这段时间,关忻似乎和玩笑绝缘,突然主动出击,实在匪夷所思。 alex打个哈哈:“奔你来的,你啥时候熹妃回宫,我啥时候回内娱。” “好莱坞这么好混啊,那你不用回来,我投奔你去得了。” “那可太屈才了,那帮洋鬼子嚼不动细糠。” 说话间陆飞鸢给关忻倒上啤酒,岔开话头:“来来来,今天主要是给alex接风,干杯!” 三只酒杯虚虚相聚,又各归各位。alex抿了一小口,说:“这回回国过个年,有年头没回来了,国内变化真大。” 关忻说:“听说你跟你男朋友领养了个女儿,恭喜啊,小丫头带回来了吗?” alex挑眉:“连霄说的?” 关忻心头一紧,该来的总会来,好在提前做足了准备,笑盈盈说:“聊起来过,一直想恭喜你来着,这次总算逮到机会了。” “你跟连霄……一直有联系?” 关忻垂眼端起酒杯,仿佛在漫不经心地欣赏流光:“连霄没告诉你?你跟连霄解约了之后就没什么联系啦?” alex靠在椅背上,四肢舒展,大方地说:“是有阵子没联系了,上次见还是他去年回国之前,他对你可是势在必得,你让他得偿所愿了?” 关忻笑说:“这话说的,真有意思,十五年前没势在必得,十五年后想得偿所愿?” 俩人的机锋打得陆飞鸢脑瓜疼,见缝插针地说:“那必然不能,人家关老师现在的小男友我见过,清纯男大,看了就想嫁,一夜七次不在话下……” 关忻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alex也被呛得直咳嗽,连扯了几张餐巾纸,分给关忻一半,古怪的气氛霎时消弭。一轮笑过,alex吊着的弦沾了地气,对关忻说:“我是站你这边儿的,当时我还跟连霄打了赌,我赌他回天乏术。” 关忻深感意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陆飞鸢咋咋呼呼:“有眼光,赌了多少啊,别忘了跟他要账,呐,今天的酒你请啊!”又要来菜单摩拳擦掌点贵酒。 alex也不和他计较,只专注的看着关忻。关忻轻咳一声,目色放柔,气势和善起来:“为什么?” “我最开始就不同意他那么生硬地处理你们之间的关系,一方面有现实层面的考量,你的话题性摆在那儿,万一真豁出去爆点什么猛料,连霄一个小新人这辈子别想起来了;另一方面,出于人道主义,他也应该先陪你渡过难关再说。” 关忻默然数秒:“陪我一个臭名昭著的同性恋,于他名声有损,身为他的经纪人,你最应该考虑这一点。” alex摩挲杯口:“如果当初他听我的,时至今日你还会在他身边,他就不必这么被动了。” 关忻闻言眸色一闪:“别告诉我他真的后悔了。” “连霄目标性很强,他从不后悔做过的事,只后悔没做过的事,所以他才会成功。” 关忻细细琢磨言外之意。成功的背后不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沧桑,就是见得不光的肮脏。既然抛弃他对连霄来说算“做过的事”,不会后悔,那么“想破镜重圆”定然有鬼。 想到这里,关忻瞥了陆飞鸢一眼。陆飞鸢仍在对着酒单翻牌子,一心不肯二用。关忻收回目光,沉吟片刻,又说:“连霄说想回国发展,他在美国出什么事儿了吗?” alex啜酒摇头:“没听说啊,他在美国还有几个本子要试镜呢。不过他想回国内发展也能理解,亚裔在西方不好混,电影诞生一百多年,好莱坞出了几个成龙李小龙?这几年全球电影市场遇冷,比起好莱坞,他国内的粉丝基础庞大,以他的资历,能拿到更高端的商务,对今后转型做投资人也有利。” 不愧是知名经纪人,几句话就把连霄的未来发展定了调子。关忻一边想,一边又实在丈二和尚,这时陆飞鸢点的酒上来,陆飞鸢闹着要玩喝酒小游戏,三个人轮过几圈,alex看了眼表,说回家哄孩子睡觉,先行一步,走前依言付酒账,陆飞鸢搂着账单撵他:“走啦走啦,这次先放过你,赶紧把赌钱要回来再请客!” 关忻和alex没交换联络方式,旧雨重逢檐下,雨尽相忘江湖。但至少关忻知道,不仅是alex,他也挥手告别了曾经懦弱到疯狂的少年,他感到过去在一点点远离自己,那个少年的面目逐渐模糊,可他并不觉得获释,相反有一种错幻,好像连他也在抛弃那个站在雨里绝望无助的自己。 他一直想摆脱过去,事到临头又不舍,矛盾又奇怪。 突然肩膀一沉,抬头一看,陆飞鸢一脸严肃地按着他,地下党接头似的,四下看看,然后低声说:“可以确定了,小道消息绝对准。” 第121章 关忻从没见过他脸上出现过这么正经的表情,也跟着正经起来。 陆飞鸢凑到他耳边:“连霄在国内够呛能混下去了,他想在好莱坞站稳脚跟儿,最快的捷径就是冲奖,但想要拿到冲奖的角色可不是那么容易的,狼多肉少,全好莱坞的男性亚裔都在虎视眈眈,这个时候,你可就至关重要了——不,应该说是不可或缺。” 信息量太大,关忻的脑子消化了一会儿,慢慢蹙眉:“你在说啥?” 陆飞鸢坐稳当些,说:“现在国内影视寒冬,大家都没钱,互联网平台都不做定制了,全走分账,这是剧圈,电影圈更惨,没洗钱的了。但是前几年开始,金融资本进来了。” 听到“金融”,关忻忽地想起来连霄约他见面的茶室,连霄介绍时的口气可谓对茶室老板推崇备至,说是老板年少有为,大学开始倒腾币子,才二十出头就半个太阳的家当,还强调说是“绿纸”的半个太阳。 关忻对金融了解不多,但这种基本黑话不难猜测,绿纸指代美元,一个太阳指一个亿,绿纸的半个太阳,就是五千万美元,合将近3.6亿人民币。 当时他还问他怎么跟搞金融的勾搭上了,连霄怎么回答来着? ——“两条腿走路才稳当嘛,这些年也投了几个国内的电影,但只要我投,都想让我客串,我哪有那个时间?” 陆飞鸢仍在说:“……这群搞金融的最他妈坑,做电影的惨得一穷二白,他们一来可好,弄得乌烟瘴气!你知道他们怎么圈钱吗?” “不就是拍电影,然后上映分票房,加上周边流媒体……” “要说人家脑子灵光呢,活该人家发财!”陆飞鸢怒气冲冲,分不清是骂还是夸,“他们赚快钱的哪有闲心等你电影上映,他们先出一个人,说有投资意向,但对影视不了解,所以打算叫上朋友一起投资,我们做制片的当然乐见其成。对方也很配合,但会出个合同,要求固定收益,比方说一个人投了百分之十,他要求收益拿到总投资的百分之二十,赚了赔了都要这些。这里头有赌的成分,但这要求跟那些对赌协议一比真不过分,没经验的制片乐不滋儿地就签了。” 关忻说:“商不逐利,必有猫腻,话说回来,‘没闲心等你电影上映’,那他们怎么拿到钱?” “这几个人的总投资额一般不会超过百分之四十,但对于我们前期融资贡献巨大,他们会把资金都先打进一个共同账户,我们拿着资金证明再去拉投资,这要比光杆好拉,等资金到个百分之六七十,就能前期筹备建组了,开拍之后跟投的资金一到位,他们每个人就把合同规定的收益分成——就是那百分之二十——直接划走了,然后人间蒸发!告,没法告,有合同,但钱就是没了,制片骑虎难下,要么背债,要么硬着头皮用剩下那点儿零头拍完——这怎么可能拍完!以前洗钱最狠的也只是用五千万做一个亿的盘子,几百万做一个亿的盘子,景德镇也做不出来!钱他们合法拿走了,债留给了制片!” 关忻听得目瞪口呆:“还能这么玩?” “设局引你跳坑,轻轻松松赚翻倍!”陆飞鸢越说越义愤填膺,直接投下重磅炸弹,“连霄也参与了几次,他投的小,主要靠他的名气融资,一说有连霄参演,融得又快又多,我估计之后那几个金融大佬会给他分钱,几次下来小几个亿有了,这不比拍电影累死累活的来钱快!” “那他、你说他在国内混不下去——” “那些搞金融的狡兔三窟抓不到,连霄这个大名人还不好抓吗,好几个制片要联名起诉他了,名人涉案,上头非常重视,以后除非他不踏足大陆,否则等着踩缝纫机去吧!” 关忻有一瞬的迷茫。难怪连霄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七百五十万,那态度还毛毛雨洒洒水。他天真地以为是连霄多年来辛苦拍戏攒下的片酬,顶多里面有点副业投资,他还感动来着。 想到这里,关忻不寒而栗——要是自己真的用了这笔来路不明的钱,那就跟连霄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连霄能跑,他可不能!到时候,连霄又会以救世主的姿态向他伸出援手,半强迫半哄劝地让他跟他走。 连霄就是这样对他“势在必得”的吗?可是—— “他在美国发展,非得拽上我干什么?我有什么用?” 陆飞鸢扭捏了一下:“那个,你那两个双胞胎弟弟到美国了嘛,凌云端欠我人情,我就让他帮我核实了一下,”见关忻面色如常,并不微词他和双胞胎来往,安下心继续说,“那边政治正确有多离谱你也知道,少数族裔想冲奖就得往边缘角色钻,又因为刻板印象,招募亚裔的屈指可数,竞争相当激烈,而且还有个隐性歧视,公开出柜的演员的确更能得到lgbt角色,但重量级奖项几乎不会颁给同性恋演员,之后还会戏路受限。简直是悖论,越没有什么越强调什么。” 关忻说:“也就是说,连霄想得到一个同性恋角色,可既不能出柜影响他拿奖,又要高调展示他对同性的吸引力。” “bingo!”陆飞鸢打个响指,“你这么聪明,你说他会怎么做?” 关忻伏下眼睛,不想将显而易见的事实赤裸裸地诉诸于口。父母赋予他家喻户晓的出身,却也成了他生长道路上被人觊觎利用的原罪。 陆飞鸢替他说出来:“像连霄这种级别的演员,吸引男粉不稀奇,谁还没几个梦男小零了?但他的最终目的是要让主创团队看到他的魅力优势,如果追求者是等闲男性,不会获得关注,但如果是你——” “负有盛名的国际巨星之子,公开出柜丑闻缠身,狂热纠缠连霄十多年……话题性叠满,宣传费都省了,如果我是电影团队,我也不会放过这泼天的流量。” 关忻自嘲一笑,心中阵阵发寒,连霄用虚伪的悔过和温柔织成蛛网,因势利导三面围堵,险些将他逼入深渊沤成养料——怪不得alex说,时至今日他还在连霄身边的话,连霄处境不会这么被动。 差点又被骗了。 杯中酒映出关忻的倒影,液体抹去了十多年的岁月留在他脸上的痕迹,对着十六岁的自己,关忻心想,瞧,这就是你爱他的下场。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让妈妈最后的日子还在为他担心,让她带着没见到爱人最后一面的遗憾,不舍地离去。 一滴眼泪扰乱了酒面的平静,关忻一如既往地压制情绪,却被反扑得毫无招架之力。 他抬手捂住眼睛,掌心霎时濡湿。他一直怨恨凌柏心狠,但这一刻,他居然赞同起凌柏对他的厌恨。 陆飞鸢拍拍他微微颤动的肩胛,噼里啪啦地安慰他:“为了这么个法制咖大烂人伤心一秒都是浪费,天作有雨人作有祸,看他也不是个能活的面相,等他死了我请全酒吧一人一瓶茅台,带乐队去他葬礼上吹唢呐,就吹大张伟的倍儿爽!” 关忻噗嗤笑了出来。 陆飞鸢往他杯子里倒酒:“呐,这就对了嘛!” “我不是为了连霄伤心,我是……”解释太复杂,何苦扫兴,关忻端酒碰杯,“妈的,不想他,来,喝酒,今天我请,还喝什么点单。” …………………………………………………… 游云开回味着美味的昨宿入梦去也,突然被微信电话的铃声惊醒。深更半夜,午夜凶铃,但被打断桃色美梦的游云开怨气比鬼大,烦不胜烦地抓过手机,却在看到屏幕上显示的“老婆”二字时腾地坐起:“喂,老婆,怎么了?” 对面迟迟不发一语,只有一些稀碎的响动,游云开心提到了嗓子眼,伸手扭开台灯,连唤两声,终于换来一句含含糊糊的:“……你怎么还没回来?” 拖着软软的鼻音嗔怪,像被小猫在心坎上搔了一爪子,游云开从内酥痒到外,知他平安,浑身放松下来:“我不是刚走嘛,就盼着我回来,你喝酒啦?” “嗯,”关忻似乎往被子身处钻了钻,声音发闷,“想你。” “看样儿喝挺多呀,都酒后吐真言了,”游云开乐不滋儿,还从没见过关忻喝多,十分新奇,“那我一会儿就回去好不好?” “好。” 看来是真的醉了,戒备全懈袒露本性。游云开蹬鼻子上脸,逗他:“背着我偷偷出去跟谁喝酒了,我不高兴了啊。” “别、别不高兴,”关忻急忙说,醉意朦胧,“我喜欢你,你别不高兴。” “我就是不高兴,你跟别人出去玩,不带我去,我生气了。” “不要……你好,你最好……他不好。” “谁不好?” 关忻闭上嘴巴,不想说那个名字。游云开只当他胡言乱语,没多在意,恶劣地撺掇:“那你得让我高兴才行。” “嗯……高兴。” “那叫声老公来听听。” 关忻乖乖巧巧地说:“老公。” 妈的,游云开捶枕头。天知道他使出浑身解数人都做虚脱了都未必能榨出关忻一句“老公”,搞半天喝醉了就能任他摆布,天理何在?王法何在?车票何在! 第122章 游云开屁股长勾了似的坐不安生,只想一秒飞过去将人就地正法,什么爹妈孝道全抛到了九霄云外,打开订票软件开始刷最早一班回去的高铁,奈何临近年关,车票尽数售罄,游云开转而去看飞机票,心想要是再没有,他就偷他爸的车钥匙,开车回去! 关忻还在话筒里加码——无师自通——:“我爱你,我好喜欢你,你长得好帅,你只喜欢我好不好,你不要喜欢别人,我喜欢和你做,每天都想,做不够的,一辈子都不够……” 游云开在他说第一个字儿的时候就默默打开了录音键,循循善诱:“哦,是嘛,那下回我想多久就多久,想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是不是?” “你高兴……我要你高兴……” “这可是你说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游云开单方面宣布,“醒了可不许翻脸不认人啊。” 关忻早已胡言乱语不知天地为何物:“……说分手不是真心的,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不要分手,你不可以走,你想怎么样都行,在上在下都行,我只要你,谁我都不要,只要你………” 游云开千年的面皮儿也不由一臊,但又架不住爱听,只是有个要紧的疑问:“什么叫在上在下都行,你不喜欢在下面吗?还是……”——还是他弄得不行?! 晴天霹雳,事关男性尊严,他必须刨根问底儿!祖坟都给他刨出来! “喜欢,跟你都喜欢,”睡意上涌,关忻声音轻得像棉花,“我怕你不喜欢。” 游云开心里软成一滩温泉:“我的傻瓜老婆呀,我永远是你喜欢的两倍,你忘啦?” “两倍……” 呢喃着,关忻的声线渐渐细入毫芒。游云开听着他入眠的气息,将手机放在耳边,好像关忻就睡在身边。 “晚安,”游云开轻声说,“你放心,我绝不离开你,谁也别想把我们拆开。” ……………………………… 第二天中午,关忻被外卖的敲门声叫醒。宿醉之后头痛欲裂,全没有订餐的记忆。在核对了订单确认无误之后,打开袋子一看,是一碗醒酒养生汤。 昨晚陆飞鸢喝得比他还死,还是他先把陆飞鸢安全送回家,再回的家。以陆飞鸢的作息,不到下午醒不过来,那这碗汤谁订的? 正在这时,微信响了一声,打开手机,是游云开。关忻板起脸,正想警告他再来一次就把他拉黑,却赫然看到他们昨晚有一个十小时的通话时长记录。 关忻缓缓僵硬,有种不好的预感。 再看刚刚发来的信息,一份音频文件。 紧接着游云开又发来一条贱兮兮的:老婆,咱可是拉钩了啊,反悔是小狗! 关忻哆嗦着手点开,听着手机里传出自己醉醺醺的声音,刷地绿了脸。 第75章 年前忙碌,置办年货走亲访友,游父和他的车就没个着家的时候,游云开又不敢偷他妈的车,偷钥匙开车回京计划遂宣告破产,但游云开没有沮丧,好饭不怕晚,这个年他要养精蓄锐,多吃韭菜鸡蛋馅饺子,回去惊艳关忻,让他这辈子都没工夫考虑上下的问题! 游云开双手拎着十多个购物袋,跟在他妈和他姐身后任劳任怨当苦力,两个大美女逛累了,又去做头发,游云开总算混了个座,抱着手机神游天外。池晓瑜不染不烫,做完之后坐到游云开身边一起等游母。池晓瑜瞥他一眼:“跟关忻聊天呢?” 游云开眉飞色舞地说:“没,他把我拉黑了。” 被拉黑还这么高兴?池晓瑜一番望闻问切,得出结论,嫌弃地说:“你又说了什么虎狼之词,吓得人家大过年的把你关小黑屋反省。” 游云开大为惊奇:“你怎么猜出来的,这么明显吗?” “还用猜?你那个神采飞扬的语气外加不值钱的淫笑,一听就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 游云开摸摸光溜溜的下巴:“原来是真的啊,关忻不让我过年联系他,说我一跟他微信就控制不住表情,怕被我爸我妈发现,不好解释,我还以为是他太谨慎了。” 池晓瑜说:“我看他是让你节制,天天精虫上脑,小心三十肾虚,四十夭折,一代设计大师就此陨落。” “诶呀,那可不行,我多重要啊,地球没我都得黄。” “有你更黄了。” 游云开心情是真的好,感恩酒精撕破了关忻的伪装,以后关忻再怎么口是心非,游云开只要打开录音,一切不攻自破,他回去就把录音打板供起来,这可是他后半生赖以生存的必杀技! 池晓瑜收敛调侃,正色说:“你告诉关忻你要实名举报三山了吗?” 作为洛伦佐攻打三山的第一枪,游云开要在三山二月大秀当天实名举报三山面料质检不合格。关忻尚且不知他已知晓三山的暴行,忍辱求全希冀他能通过冠军的身份飞黄腾达,要是知道游云开为了不让他签约而做了洛伦佐的枪,估计会气死。 “没有,告诉他干嘛,让他揪心。” “这次非同小可,他早晚会知道,你打算怎么顺毛?” 游云开惆怅地叹气:“他这人真是的,自己受再大的委屈都不当回事儿,我稍微妄为一点儿他就跳脚,好在他再生气也不会分手的,到时候告诉他我有洛伦佐接收,应该就能平息战局了。”挠挠后脑勺,“多亏了郑叔据理力争,我才有洛伦佐这个退路,得好好措辞给他拜个年……” 池晓瑜促狭:“哟,不骂他是冷血无情的老狐狸啦?” “哪里冷血,哪里无情,分明是有情有义的绝世大好人!谁说郑叔冷血无情我第一个不服!” 池晓瑜看不惯他谄媚的嘴脸,说:“少自我感动了,他一边不松口帮你,一边跟洛伦佐和三山两头联络,墙头草两头下注——” 游云开纳闷:“他不就跟三山谈了吗,最后关头才跟洛伦佐……等等,你是说?!” “蠢货,才反应过来?前两天开会都听什么了!要不是先前就有联系,能这么快就划分好利益分配?”池晓瑜撇撇嘴,“他分明是先跟洛伦佐联系了一轮,谈分配时见洛伦佐不退让,就约三山见了个面,以此向洛伦佐施压……好老套的招数,就你看不出来。” “那他溜我这么久!” “考验你是不是一条合格的枪啊。” “……妈的,老狐狸!” “所以说,不是两位大佬配合你,是你上了他们的贼船,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池晓瑜说,“你看不出来,别以为关忻也看不出来,他气性一上来又晾你一两个月,有你哭的。” 游云开再怎么有恃无恐,也不免惶惴:“没错,他会把我逐出家门,拉黑微信,不肯理我,这可怎么办,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加油吧少年,任重道远啊!” ……………………………………………… 关忻钻不进地缝,转手把游云开塞进了小黑屋,同时暗下决心戒酒。不过尴尬归尴尬,他一个健康正常的大男人,一想到爱的人馋自己身子,恨不得为所欲为欲罢不能,难免心旌荡漾,升起对感官刺激的无限遐想。 ……然后他去冲了个澡。 身体冷却下来,关忻开始年前大扫除,以往每次过年都是自己,春节对他来说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无非就是要应对超市关门,提前囤上三天的食物而已,甚至大部分的年三十,他都是在医院值班渡过,也不觉冷清。可是今天,他站在雪洞似的客厅中央环顾一圈,居然琢磨着购置一些家居装饰:五斗橱上面坐着的树懒闪电孤零零的,要是再多几个动物城的小伙伴陪他,一定会热闹起来;再瞧瞧空旷的墙壁,游云开曾提议挂个软木板或毛毡板,做成照片墙,还可以贴留言——然而到现在他俩还是一张合照都没有,每天生活在一起,就很难想起去记录;厨房小家电一天比一天多,可以换个大一些的餐边柜,把饮水机咖啡机气泡水机统统挪到这个区域,做成个水吧,免得为了泡杯咖啡来回乱跑,游云开那些周边杯子也有了容身之地,不用可怜兮兮地挤在碗柜的角落;还有玄关,很适合摆个花瓶,每天插上五颜六色的鲜花,将他们的生活妆点鲜艳。 他想过日子了,还要把日子过得很好。 就从新的一年开始吧! 一边打扫,一边掂量着找时间去趟家具城,又想要不然等游云开回来一起去逛,这个家是两个人的,不能只顾自己的喜好,也要听听游云开的意见。 一直忙到傍晚,手机铃声骤然刺破温馨,关忻正在煮馄饨当晚饭,听到铃声赶忙关火,出来拿过手机,看到号码不由一窒。 是那个让他铭心刻骨的座机号码。 这个年头还固执地保留座机,将不肯与时俱进美化成老派情怀,彻头彻尾的凌柏作风。关忻较不准凌柏大过年自找晦气的用意,总不能他今年过年没家人陪伴,就想到了相看两厌的自己吧?不过顾及到礼裙赔偿款的进程,关忻再不情愿,还是接起了电话。 第123章 刚说了个“喂”,对面传来慌乱无措的苍老女声:“是月明吗?我是钱姨啊,你爸心梗又犯了,叫了救护车送医院了,我这一着急腰脱了动弹不了,家里也没个人,你去医院看一眼行吗,万一有个签字什么的,他毕竟是你爸呀!” “……哪个医院?” 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发动上路——直到行驶在街道上,关忻都没什么实感。凌家也算人丁兴旺,凌柏骨子里追求延续香火,到头来却仍孤家寡人一个,紧急关头还得指望着断绝关系的他,讽刺至极。 不禁想起,妈妈出殡当日,凌柏新婚燕尔,他气不过要去婚礼现场讨个说法,结果开车超速出了车祸,他当场昏迷,送去医院生死未卜,最后是白姨一个外人冒着风险在他的抢救单上签了字。 直到今天他都不知道,当时医院负责人有没有通知凌柏。感情上他一直认为没有,但理智无数次告诉他,医院查找紧急联系人,当然是率先在手机通讯录里寻找家属。 他的手机里,存着“爸爸”。 白姨说他的脾气像凌柏。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又或者,前几天没去酒吧,没有赞同凌柏的心狠是正确就好了。 可他偏偏也继承了母亲的心软、偏偏去了酒吧。他不能原谅凌柏,那是对少年的自己——那个跪在风雪中绝望又倔强的少年的背叛,可他又不能真的放任凌柏去死,因为妈妈弥留中最后一句还在惦记着给凌柏带热的菊花茶。 赶到医院,关忻把车停在地面停车场,下车时被冬夜的晚风迎头一击,冻得他一激灵,进而感到身体四面漏风,才发现自己穿着家居服就跑了出来,连羽绒服都忘了穿。 和跪凌柏的那一宿相似的冬夜。但那天他出门前,病床上的妈妈虚弱地叮嘱他:“多穿点。” 关忻裹紧单薄的衣服,跑进急诊,按照指示来到胸痛中心。走廊里,已经换上手术服的医生正拿着一份单子对一人说着什么,关忻辨认了下,是凌柏角膜划伤时陪他进诊室的助理。 关忻上前接过单子和笔:“签字吗?在哪儿?” “你是?” 助理瞪大了眼睛:“你不是那个看眼睛的大夫?那个、那个——关大夫?” 关忻抬眼,心里嘀咕这人倒是有意思,干着娱乐圈的活儿,八卦却知之甚少;口上说:“我是他儿子凌月明。” 助理宕了机。医生二话不说,调头跟关忻说明了患者情况,需要造影和支架,又按照规定讲明了手术风险。关忻耐心听完,毫无负担地签了字。 听天由命吧。 ……………………………………………… 凌柏这次心梗看似凶险,好在抢救及时,并不严重,下了支架的第四天就被批准出院,这一天也是除夕。 四天里关忻跟助理轮流陪床,助理显然一肚子好奇,但关忻对外一向高冷,同凌柏周围的人能维持个点头之交已经是最大的善意,能跟在凌柏身边的心腹无一不是人精,连日来一句多余的废话的都没有,让关忻心生好感。 凌柏自打出了手术室第一眼看见了关忻,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闭上了眼睛。之后只要是关忻陪床,他就没睁过眼,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关忻乐得清闲,也属实没啥话说,抱来了论文周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一边看着点滴。中午关忻去医院食堂给凌柏打了饭,凌柏挑剔又矫情,吃不惯大锅饭,嘴上虽然不说,但啃了一口就丢到一边的包子和破了点皮的小米粥已经表达了一切,于是晚上关忻点了外卖,依然不合口味。 凌柏不言语,关忻也不吭声,倒是临床医生不厌其烦地说着“多吃多养”。第二天,关忻带了一保温桶的艇仔粥、四只虾饺和一盘菜心。 凌柏看了眼保温桶,终于正眼看了看关忻,这回吃了个一干二净。关忻收拾完碗筷,又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菊花茶。 凌柏喝了一口,以他装腔拿乔的态度,刚吃完就喝可以算得上是迫不及待了。茶水滋润口腔,凌柏双眉舒展,眼神都清澈了不少,难得主动夸奖说:“这个菊花茶还行,哪家的?” 关忻字正腔圆:“我男朋友研发的配方。” 凌柏的脸阵红阵白,差点又心梗了。 唯一让关忻欣慰的是,凌柏可以自理,他可不想陪凌柏去厕所还给他提裤子。归功于游云开的菜谱,关忻得以不重样地带了三天的饭,凌柏再没夸过,但次次光盘。第四天出院,助理也来帮忙,关忻正要告辞,凌柏却对助理说:“大过年的,你赶紧回家去,这用不着你。” 助理夹在父子中间,左右看看:“那、那我就先走了?” 凌柏不耐烦地挥挥手,关忻心里不高兴,但总不能把自己亲爹甩给别人,心想四天都忍过来了,不差最后这一哆嗦,于是开车送凌柏回别墅。 正值除夕,车流稀少,车内空调开着制热,却收效甚微。凌柏皱着眉:“你这空调有问题。” “昨天刚坏,过年修理厂关门,没来得及修。” 凌柏紧了紧羽绒服,挑剔地扫视一圈:“你这车还有必要修吗,早该换了。” 这车开了有小十年,当初没什么闲钱,买的低配,纯粹为了代步。关忻知道自己的车不怎么样,但还轮不到凌柏指指点点:“你要是不打算送我一台,就闭嘴。” 凌柏闭上嘴,掏出手机捣鼓半天。到了小区门口,保安一看车里的两人,都懵逼了。一个是小区业主,一个是业主不让进的人,同时坐在车里,所以是让进还是不让进? 关忻雕像似的眼皮也不抬,凌柏指了指道闸,让保安放行。平稳地送到别墅门口,关忻开了后备箱,下车帮凌柏把东西拿进别墅。钱姨一瘸一拐地开了门,见了关忻一个劲儿地让他进来,凌柏像没听见钱姨自作主张似的,径自进了客厅。 钱姨抿嘴一乐,拽着关忻的袖子:“进来呀,进来,外面多冷呀!” 关忻心想,原来凌柏知道外面冷啊。 这样想着,他把东西搁在玄关,指着最左边的布兜说:“不早了,药和吃药的方式都在这个袋子里,我先走了。” “诶,大过年的,留下一起吃个饭吧,钱姨包了你最喜欢的鱼肉饺子,你……”小心翼翼地说,“家里不没人吗?” 关忻都不记得自己喜欢什么馅儿的饺子,这么多年,都是医院食堂包啥馅吃啥馅。懒得解释,顺坡下驴:“我男朋友在家等我呢。” “啊……” “我走了。” “诶,你等下!” 钱姨一大把年纪外加腰脱跑不快,关忻本想转头就走,但怕老人家着急忙慌出点儿岔子,只好老实等在玄关。 钱姨装了一大袋子冷冻好的饺子:“这个你带回去,两个大小伙子能吃,你最喜欢的鱼肉馅,今晚多吃点儿,爱吃给钱姨打电话,钱姨再给你包。”说着,又顺手塞给关忻一把车钥匙。 关忻疑惑地看看车钥匙,又看看钱姨。 钱姨说:“这辆途锐你爸去年订的,一直没空去提,你拿着开。” 关忻总算知道凌柏在车上捣鼓手机都捣鼓了啥。他放下饺子,又把车钥匙搁在置物架上。 “如果是要结护工费的话,我只接受转账。” 说完要走,钱姨急道:“诶呀,月明啊,你,大过年的,你爸一番心意——” 关忻的目光越过钱姨,朝客厅放大的声量:“如果你担心死了以后没儿子送终,看在我妈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摔盆打幡,”又看了眼钥匙,“有闲钱买新车,不如多做慈善,给自己积点阴德。” 客厅里传来砸碎杯子的声音。 钱姨说:“这饺子你拿着——” “我就不拿了,要是给拘留所送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忙。” 话语撂地,关忻大步流星地回到车里,驶离小区。 ——如果只有饺子,他或许真的会拿。 血缘真是个不讲道理的东西,明明早就熬干了期待,却因为体内充斥着相同的红色,就有了一遍遍自以为是的权利。 他什么时候才能心甘情愿地接受爸爸不爱自己?难道要等到凌柏心甘情愿地接受他喜欢男人吗? 关忻荒谬地笑出了声。 到了家,关忻没有立刻上楼,他在车内点了一根烟,拿出手机,把游云开放出了黑名单。 连血脉都无法牵绊住的爱,却被两个毫无关联的陌生人相互馈赠,毫无保留,云开说的对,真是个奇迹。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那个找妈妈的小男孩儿。 他本应在那个春天死去,却被同样找妈妈的小男孩儿推迟了十五年的死期;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枯萎到生命尽头,游云开却劈开乌云,降临到他的生命中。 一生太短,短到不应把时间浪费在“羞臊”上;一生又很长,长到足够满足游云开的所有妄想。 他在那份令他窘迫的录音下方回了一个“好”。紧接着加上一句“不要露出奇怪的表情!” 第124章 发完微信,烟也燃尽。关忻拉开车门,呼吸了下崭新的空气,乘电梯上楼。 到了楼层,电梯门开,门内门外皆是一愣。 第76章 连霄穿着米白色派克羽绒服和棕色工装裤,领口露出一点浅灰色卫衣,头戴灰色鸭舌帽,整个人青春活力又不失优雅,惊喜的目光穿透雷朋飞行员墨镜直抵关忻脸上:“我还以为年前碰不上你了。” 凌柏住院这几天,连霄断断续续给关忻发过几条微信。关忻一概无视,也想过干脆把人删除,但成年人之间的断交通常追求和平体面,不去沟通,对真相装聋作哑,默默远离,直至再无联系,成为对方通讯录中的尸体。 关忻也反思过是不是只有自己看中体面,一如强迫症的洁癖。实在是那个失态的自己太丑陋,连自己都嫌恶,于是矫枉过正,妄图中和那份丑陋。 电梯停留过久,正要关门,关忻按住开门键走出去,敷衍地说:“这几天有事,太累了,不留你了。” “你是不是没看我给你发的微信?” 关忻疲倦地闭了闭眼,转身直视连霄:“是又怎么样?我就是不想搭理你,犯法吗?” 连霄快速地打量他一下,心平气和地说:“听说凌导突发急病住院了,你这几天在忙着照顾他是吗?” “大明星消息就是灵通,这世上的事就没你不知道的。” 连霄听出关忻连带着讽刺他查游云开家世的事,仍好声好气:“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凌导被他那个老婆连累,在国内要沉寂一段时间了,他把孩子送出了国,自己也在跟国外的电影团队接触,有一个不错的项目正好我也在试戏,订好了年后大家一起跟凌导见一面,但前几天突然推迟了,这才听说凌导住了院。” 关忻脑子转了两圈,电光火石的一闪:“他有奖有名,又是自港圈发迹,这个基础在国外本不难混,但这些年他一直侧重国内市场,因为——” “因为国外市场你妈妈更得人心,即便凌柏在国际奖项中获了最佳导演,但西方媒体一提到他,永远是‘关雎的husband’。” 凌柏要脸要面,别扭小气,不肯屈居人下,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妻子——不,应该说,尤其这个人是他的妻子。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她,凌柏憋着口气终于功成名就,可在宣发媒体已经形成刻板称呼的语境中,他本身的姓名之前,永远挂着妻子的前缀。 连霄接着说:“……后来他和你妈妈离婚,又和你闹得很难看,导致在国外风评极差,于是一心深耕国内。” “今天送他回去,他说我的车破,然后送我一辆新车。”关忻别过眼,直直看着走廊墙壁上的一小块污渍,“途锐呢,传闻快停产了我都买不起,他买完连提车都懒得去,随手当个小礼品送人。” “月明……” ——要转头去国外发展,就得先扭转风评,关雎已逝覆水难收,但还有凌月明。 想象着凌柏不得不捏着鼻子修缮和他的关系,关忻滑稽得笑出了声。 “你们成功人士真不容易,能屈能伸,咱们小老百姓可做不到,也不敢眼红,你们的今天是你们应得的。” 凌霄看了眼表:“我今晚的飞机,现在得出发了,我们边走边聊?” “没什么好聊的,祝你和你的未来一帆风顺。” 关忻错身掏钥匙开门,凌霄在他身后说:“我有东西给你。” 关忻充耳不闻推开了门,连霄的东西别说拿,他碰都不敢碰。 大门嘭地关上,趁着最后一丝缝隙,连霄忽地抬高了调门:“你妈妈的东西你也不要了吗?” 过了几秒,关忻开了门,眉心紧蹙,眼眶轻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连霄说:“送我去机场,我就给你。” 关忻嘴唇微微抖动,像条咬钩的鱼。 “连霄怎么可能有妈妈的东西?不要相信他!”关忻脑子里的小恶魔跳出来厉声阻止。 小天使忧心忡忡:“可万一是真的呢?我们手里一件关于妈妈的纪念都没有了。” 小恶魔恨铁不成钢地敲打关忻的脑壳:“这种伪君子,你再信他就是你的不对!” 关忻虽然无话,但想法全写在了脸上。连霄说:“我再下作,也不会用你妈妈骗你。” 心理防线骤然溃散,认命地跟连霄下楼,坐进连霄的车里,充足的暖风吹散一路的寒气,待行使出一段距离,关忻忍不住问:“是我妈的什么东西?” 连霄答非所问:“你爸给你车,你没拿?”瞥了眼关忻,“干嘛不拿?” 关忻瞪他。 连霄扭头看他一眼,笑了:“还是这幅孩子气,一点都没长大,难怪会看上游云开。” “我是为了我妈的东西才上的车,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连霄继续鸡同鸭讲:“这些年你爸欠你的,一辆车根本弥补不了,你要学会为自己争取权益啊。” 关忻做了个深呼吸,侧过脸去看窗外的风景。冬日的下午,阳光都透着冷。 “其实现在这样挺好的,你爸需要你,就会加倍对你好,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何必追究为什么?感情会淡、会消磨,需求才是关系的纽带,有需求,两个人才能长久。” 关忻透过车窗的倒影看他,讥讽:“你什么时候做了凌柏的说客?收收你的热心肠,就那么一丁点,别浪费在我身上。” “我哪里是替他做说客,十六年前我差点把他儿子拐走,他恨我都来不及,”连霄漫不经心,正遇红灯,踩下刹车看向关忻,“月明,我们三十岁了,二十岁可以风花雪月谈情说爱,三十就得未雨绸缪脚踏实地了。” 关忻猜得到他的意图,和凌柏一丘之貉。再打嘴仗没有意义,他紧盯着连霄,直接了当地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这句话十余年来横亘在心口,想问又不敢问,磨如沙粒,早已磨得光滑圆润,在此刻没有准备地滚口而出——并非留恋,并非不甘,而是提醒连霄他这番宏论的可笑——连霄的二十岁已经在未雨绸缪了,他二十岁未至的大雨下在了凌月明的世界里,一下十五年,凌月明泡在水里,泡老了,泡皱了,直到游云开用风花雪月将他晒干、抚平。 “未雨绸缪”褒义又聪明,“风花雪月”荒唐又堕落。 但风花雪月不比未雨绸缪低级。未经他苦,莫做指教。 连霄被这大胆的问话搞得猝不及防,想不到印象中脆弱的少年也会冷不丁伸出尖刺。他张了张口,刚要说什么,红灯变绿,他转正头颅,躲过了关忻的眼神。 连霄说:“我现在依然爱你。” “爱我,所以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我,又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回来说爱我。”看到连霄讶异的神色,关忻冷漠地说,“你能知道我的一举一动,我也能知道你的。” “你一直怨我当初离开你,可是我当初也不让你出柜,你又做了什么?” 连霄嗓音喑哑隐约波动,说的是心底话也是真心话,宛如一记重鞭,狠狠打在关忻身上。他们之间缠缠绕绕死结活结打了无数个,最后放眼望去全是疙瘩,无力解开,只有怨、恨、屈。 关忻脸臊得通红,他同连霄一样,记得第一个绳结的起因,可他终不能免俗,下意识用忽视为自己开脱。 是啊,连霄从开始就反对他出柜,是他一意孤行,想向连霄证明他的真心。连霄越反对,他越怕连霄只是玩玩,带着半逼半迫的小九九,他强行以爱之名将连霄绑架,连霄的离去不过是逃出生天。 原来在连霄的版本里,自己竟是个如此可怕的恶魔。 连霄无奈地说:“你生在天宫,起跑线是我们奋斗一生都到不了的高度,哪里懂得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悲哀。你以为我喜欢表里不一吗?我要善伪装、会奉迎,才能往上走,因为我爱的人在山顶,我不能拉他下凡,那么我就不能平庸!”越说越激动,倒了口气冷静些,低声说,“有些时候为了达到目的,即便过程不算光彩,但只要达到了,就值得鼓掌。”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一辈子不出柜,甚至到了年纪娶个女人也无所谓,只要我们还在暗通款曲,你就可以接受?” “这对你我都好。” “我不能接受。”关忻说。 连霄说:“可是你已经这么做了。” 关忻瞳孔忽地一缩。 “对游云开。” “……” “你有多爱他,我就有多爱你。” “不,我和你不一样,”关忻说,“我不会利用他。” “没错,有你帮忙,我就能拿到那个角色,但没有你,我也不是拿不到。”连霄说,“你帮我,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凌柏现在需要机会,不会因此和我们翻脸,也算变相承认了我们的关系,十五年了,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这样不好吗?” 关忻静静地看着他,半晌说,“我已经出柜了,你会出吗?” 第125章 连霄的嘴角突兀地僵了一下,很快地说:“当然。” 关忻凄然一笑:“连霄啊,我爱过的你,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啊?” “我说了‘当然’,你不信?” “我知道你金融诈骗,一旦起诉你就回不来大陆了,你需要国际奖项帮你在好莱坞站稳脚跟,但西方不会把主流大奖颁给亚裔的同性恋!你根本不会出柜,你他妈的混蛋!!” 连霄看着他,笑了下:“不是说不爱我了吗,为什么还会这么生气。” “我是为十五年前那个寻死觅活的傻子不值。”关忻看向窗外,又是那座熟悉的大桥,熟悉的钝痛席卷心口,“停车!” 连霄说:“我说了,如果身份调转,我能接受你不出柜,只要能在一起就好。” “但我不会利用你得到角色!!你他妈停车!!” “你妈的东西你不要了吗?喂!你——小心!!” 关忻惊恐发作,顾不得车辆仍在行驶,伸手去开车门;车门不开,呼吸越发艰难,拼着吃奶的力气攥拳砸向车窗—— 猛地刹车,晃得关忻卸了力。连霄打开车锁,关忻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连霄将车停到路边,打好双闪,下车来到关忻身边,见他抵着栏杆大口喘息,递过一张纸巾,抚着他的后背,关切地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桥下深冬水浅,远处裸露出湿泞的河床,覆盖着斑驳的脏雪,像刚被打捞出来的白骨。 “……就在这里,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你不接,我差一点就跳下去了。” 关忻声音沙哑干涩,麻木了一般,流不出眼泪,连哽咽也难成形。把着栏杆直起身子,他偏头看向连霄:“我没资格怨你,谁让我们都不清白。但你别再说爱我了,你的爱太廉价,配不上我。” 说罢,推开连霄,挺直了胸膛,坚定地、决绝地转身。 连霄有些慌了,拽住他,“月明,你妈妈的东西你不要了吗?” 关忻顿住脚步。连霄自证所言非虚,连忙从衣兜里拿出一只小盒子,打开。 关忻看过去,夺目的光彩破入他记忆的闸门,那些烙印着的美好浮掠过他冷寂的生命。 ——那枚蓝宝石戒指。 淡金的戒托上镶嵌着十二颗星屑似的蓝方石,外围簇拥着一圈碎钻,湛蓝如海洋深邃,剔透如夜空繁星,折射出淡淡的光晕,美轮美奂。 是妈妈说等他长大有了喜欢的人再交给他的戒指,他一直以为在凌柏那里。 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正欲轻轻拾起,盒子往后一撤。 关忻猛地回过神:“怎么会在你这里……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去看过你妈妈,当时你不在,你妈妈给我的,她说,等到了合适的时候,让我交给你。” 关忻压抑地喘息着,摇晃着,悔恨与思念高高地淹没过他。他仿佛是被凿出七窍的混沌,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凿:原来妈妈早就看透了一切,却用最后的生命小心翼翼地维护他自作多情的幻梦——她知道他纯粹地爱着连霄,但连霄……什么都不纯粹。 戒指在凌月明手里,他会毫不犹豫地交给连霄;如果连霄对他抱有相等的爱意,那么哪里还有比他最孤立无援之时更合适的契机送出戒指呢? 连霄错过了,还要在十五年后参杂胁迫和利用。 关忻贪婪又痛心地盯着那枚戒指,死死攥着掌心。 连霄说:“获奖之后我就出柜,我发誓。” “我妈有没有跟你说,这枚戒指是要给我喜欢的人的。” “你不许游云开出柜,却要送他戒指?自相矛盾。”连霄说,朝他伸出手,“月明,我可以给你未来,最后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们重新开始。” 关忻的目光投向桥下的河流,午后的寒风在他脸上写出一笔冷笑:“water under the bridge.” 连霄没听清:“什么?” 关忻摇摇头,抬手向他伸去。 连霄自得一笑。 下一秒,关忻猛然夺过戒指,全无犹豫将它丢入河中! 水浅却急,霎时吞没无踪。 连霄大惊,奔去栏杆俯瞰,回头大声说:“你疯了?这可是你妈最珍贵的遗物,你就给扔了?!” 关忻却感觉史无前例的轻盈,仿佛一个崭新的人格从“过去”中分娩而出,由他自己亲手斩断了与之相连的脐带。 “我才是我妈最珍贵的遗物,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了。” 在连霄震惊的目送中,关忻转身离去,步履轻盈,一如解脱。 第77章 游云开一个上午莫名所以的心神不宁,就连关忻把他从小黑屋里放出来,还风情万种的回了个“好”,都失去了疗效。他迫切地想听一听关忻的声音,心脏才能像倦鸟似的真正地归巢。 可他一直被他妈指派干活,根本没个空闲。他家过年人少,他妈这边姊妹三个,父母仙游,除夕便各在婆家过年,初二再去酒店聚个娘家餐;他爸这边更清净,游父不是桃仙本地人,奶奶过世后,游云开就没见他爸跟那边的亲戚联系过,据说是他当年追老婆追成了入赘,气得爷爷不再让他进家门(他妈解释说是她不想远嫁,游父干脆‘远娶’,一个南方人不远万里定居大北方,他爷爷没想到娶媳妇能娶丢个儿子,落不下面子);所以他家一般是跟池晓瑜父女一起过年。 今年池父在医院单位值班,池晓瑜一早就来了游家帮忙备菜。游父算好时间,先做出一份热菜,让池晓瑜给池父送去,游云开瞄准时机,自告奋勇跟他姐一起去。 池晓瑜瞥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满脸的“醉翁之意”。游云开还算仁义,开车把池晓瑜送到医院门口,说:“我就不下车了,你出来直接到停车场找我,帮我跟池叔拜个年。” 池晓瑜把着车门说:“成,给你半个小时腻歪,够不够?” 游云开谄谀赔笑:“够了够了,不够也得够!” “德性,替我给关忻带个好。” “一定一定。” 随着池晓瑜关上车门,游云开驶入停车场,把车马马虎虎塞进停车位,然后争分夺秒地掏出手机,直接给关忻打了过去。 每两秒就被接了起来:“一个人?” 好像偏头疼时吃下去了布洛芬,游云开眉目舒展,跟对接头暗号似的:“放心吧,一个人,人家最听老婆话了。” 感受到关忻无声而笑,听到话筒里传来呼呼的风声,游云开疑惑地说:“你在外面?” “往家走呢,”关忻一语带过,“怎么突然打电话?” “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乱糟糟的,想听听你的声音。” 关忻此时刚走下大桥,停在人行道的红灯前,冲着手机撇撇嘴:“小朋友。” “我们这儿想媳妇儿不丢人,不想才丢人。”游云开理直气壮,又不怀好意地哼笑两声,“等我回去的,看你还敢不敢说我是‘小’朋友。” “什么心神不宁,我看你是心猿意马。” “是真的,我上午剁韭菜差点剁到手指头,”游云开说,“你那边没什么事儿吧?” 关忻眉宇一动,心想莫不是心有灵犀,口锋软和了些:“能有什么事儿。” “你出门了,干嘛去啦,我不是查岗啊,就闲聊嘛……” 关忻笑出了声,红灯变绿,举步前行:“你电话来得挺是时候,我一上午心情也不好来着,是想听你说说话。” 游云开严肃又担忧:“都想我到这个地步了啊,我看看这一两天的票,这就回去,不能让你相思成疾啊!” “你他妈——二皮脸!” 关忻笑骂一声,听到游云开忍俊不禁,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心头的乌云散去一小块儿,便按照时间线,把凌柏住院、连霄找他的事情倾筐倒箧。 游云开的反应一如关忻所料,分别回以三句尖叫:“凌柏那老头住院花钱请护工啊,要你照顾干嘛?”“春节又不是中元节连霄怎么阴魂不散?”“你是不是又抽烟了?!” 关忻三度无语,气极反笑:“你冷静一点,不然我没法跟你说话。” 游云开气哼哼地说:“冷静,我当然冷静了,我还要表扬自己呢,真有眼光,不愧是我相中的老婆,贫贱不能移,没有被凌柏那点小恩小惠拐跑——妈的,小气鬼,一辆破途锐就想收买你下半辈子给他堂前尽孝啊,想得美!我爸的车就是途锐,他的家产以后都是我的,我的都是你的,咱们自己有,不稀罕外人的!你喜欢我这次就把车开回去——” “外地牌照进不了六环。” “……” 游云开鼓成包子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中,关忻朗声轻笑,乌云散去大半;游云开见他笑起来,也偷偷跟着笑了,面上佯作忿忿:“反正,以后不管凌柏怎么可怜你都不许心软,你什么都好,就只有心软这一个毛病,你要改掉!” “已经改了,铁石心肠呢。”关忻放远目光,直抵高楼大厦割破的天际,心里想着那枚亲手丢进河水的戒指,虽然不后悔,但心情多少有些消沉,“说起来,挺对不起你的。” 第126章 游云开紧张兮兮地说:“媳妇儿啊,除非你出轨了,否则千万别用‘对不起我’这种话来吓我啊。” 关忻哑然失笑,把手机换了只手,长时间暴露在冷空气中的手指仍保持着握姿,他一边活动手指,一边搜寻暖和的地方,但临近下午,大型商场快要打烊,咖啡馆干脆就没开业。 可他舍不得挂断电话,游云开的一颦一笑交织成盾牌,足够抵御冷风的侵袭。将羽绒服的帽子扣得更严实些,他把连霄的来龙去脉细细叙述了一遍,语调平静,好像在讲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 不过话头始终绕着“戒指”走,直到避无可避。游云开没插科打诨,安静地倾听;关忻说:“……他说我不懂他们这些小人物的悲哀,我怎么不明白,他想要公平,虽然他没说,但这次我拒绝洛伦佐的商务,应该给了他不小的刺激。洛伦佐的商务,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得不到的东西,我却视如洪水猛兽,不,在他眼里,我应该是把这份殊荣当成了垃圾……” 游云开警铃大作:“你别把别人的狭隘归罪到自己头上啊,连霄三十五六的人了,都够成年两次了,要是还纠结公平不公平,那他吃的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要真说不公平,现在他才是大明星,你呢,你比他差哪儿了,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还根正苗红的,凭什么你要隐姓埋名啊?” 关忻笑说:“人的眼睛真有意思,总能看见没有的,却看不见拥有的。” “不是这样的,这玩意儿分人,”游云开严肃地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看着点儿路,别走错道儿,然后一个劲儿往前走就是了,要是把时间都浪费在抱怨起点离终点太远上,又或者一边走一边抱怨路况不好,搞得大家全是负面情绪,那不是太本末倒置了吗?既然怎么样都要走,还不如开开心心赶路,还能比那些生在终点的人多看到很多沿途的风景,反正我一直坚信多淋的那些雨都不是白淋的,经历过了我就知道怎么看天气,怎么打伞应对,还能看见彩虹……这才是活着有意思的地方啊。我接受我就是个普通人,那我也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这是客观事实,有什么接受不了呢?绫罗绸缎好,但养护得起的人少之又少;我这个聚酯纤维透气性差,但便宜管饱还皮实,可以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它做它的高档产品,我做我的平价服装,各有各的市场,但我们对做衣服的态度是一样的,都是发自内心的热爱,想好好做,做我想做的,然后让穿的人力所能及的更舒适更漂亮,从这一点上来说,我和绫罗绸缎没有任何区别。那课文咱不是学过吗,‘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为啥这么说啊,因为秋毫它最大就只能这么大,再大它就不是秋毫了;泰山最小也只能这么小,再小它就不是泰山了;一斤的老鼠上街能大得吓死人,一百斤的大象大家觉得太瘦了;一碟花生米上不得台面,但没它就不成席,一个道理嘛!天天比来比去,却忘了把自己做好,太傻逼了。” 关忻听他机关枪似的一顿输出,口舌|微张,不得不说有一种三观被刷新的震撼,半晌只顾慨叹一句:“我没怎么上过学……” “啊?啊啊!”游云开尴尬地抓抓鼻子,“其实我也不记得是不是上学学的了,也可能是我姥教的,她虽然是西医,但也经常看黄帝内经、易经什么的,耳濡目染就记住了……” 关忻噗嗤一笑,眼里闪烁着动人的钦佩:“你小小年纪,竟然能这么自洽,真是太厉害了,我白活这么多年了。” 游云开眨眨眼,白嫩的面庞悄悄地爬了满面红。一直以来,关忻看他多少带着些看小朋友的滤镜,于是他想方设法扮成熟装大人,在生活上乐此不疲地充当照顾者的角色,希冀散发出成熟男性的魅力,让关忻平视他、信赖他,放心的把一半人生交给他来分担,可惜他一遇上大事就翻车,但刚刚——刚刚—— 关忻夸他厉害诶! 游云开心中吹起无数的彩虹泡泡,小天使到处撒花,尾巴不自觉地翘起来甩成螺旋桨,整个人飘飘然:“嘿嘿,嘿嘿,真的吗?真的吗!” 问作“真的吗?真的吗!”,读作“快夸我,快夸我!” 关忻忍笑道:“真的。”顿了顿,弱势下语气,望着笔直宽阔的前路,由衷地说,“你比我坚强,比我丰富。” “这个倒没有,但我肯定比连霄坚强丰富,”游云开小心眼地狠狠踩了脚情敌,“他的意志太穷了,穷到允许自己坏,想往上爬就爬呗,非得扯上你的旗号,怎么着,没有你他还能退圈啊?垃圾!”不过瘾,又补充,“大号垃圾!” 关忻自嘲:“被一个垃圾搞得十来年走不出来,我这意志力也不怎么样。” “这不能怪你啊,都说了他是大号的嘛,”游云开双标得张口就来,“你要不是真心喜欢他,也不会被他渣,所以错的不是你啊,是他不值得。非要说错的话,那就是你真心错付所托非人,早遇上我,你早好了。” “都怪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游云开故作懊恼:“就是,都怪我,咋没早生十年呢,媳妇儿差点被人抢了,哭都没地儿哭去!” “放心吧,以后他只能环大陆活动了。” 游云开哈哈一笑,正经地说:“老婆,虽然我天真、幼稚、莽撞、记仇、厚脸皮、小心眼还一根筋,但我绝对、绝对会让你想要好好活下去的。”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小区大门,关忻放慢了脚步,寒风刺骨,但他不想太快撂下电话,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说:“我居然会为了一个天真幼稚莽撞记仇厚脸皮小心眼还一根筋的蠢蛋觉得日子有奔头,我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 “呐,谁让你敏感多疑、情感便秘、固执逞强、没安全感、自责内耗还活人微死,咱俩破锅配烂盖,谁也别嫌弃谁。” “你刚刚还说我除了心软没别的毛病!” “不是毛病啊,那是你,我喜欢的不得了,它们都是我的,我会好好保护它们的,你只管尽情做自己就好!” “……” 好一会儿没动静,游云开纳闷儿地看看手机:“喂喂?老婆?媳妇儿?关忻?没信号了吗?” “有,”话筒里小小的声音爬过网线,像红色一点点晕上面颊,“我也会保护你这个蠢蛋的。” “……” “深入”交流过不知凡几的两个人,仍会被寒冷冬夜的一句类似告白烧到傻乎乎的脸红。半晌,游云开期期艾艾地问:“那、那你重新喜欢上我了吗?” 关忻坚定地爱着他,但喜欢,还得他自己去挣回来。 “我虽然会保护你的蠢,但你别总问蠢话了行不行?” “嘿嘿嘿嘿嘿嘿,”游云开越笑越像个智障,“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我挂了!” “别呀别呀,你还没讲完呢,”游云开立刻收工,“他真有你妈妈的遗物吗?是什么啊?你拿回来了没有?” 关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方才令人脸红的铺垫像润滑剂,使话语的齿轮流畅地转动起来:“是我妈留给我的戒指,让我给我喜欢的人的,我一直以为在凌柏那里,没想到……” 游云开心脏怦怦直跳:“真有啊,你拿回来了没有,连霄是不是又要挟你了?” “是,但我当然没答应,我把戒指抢过来,然后……” 游云开不自觉地屛住了呼吸。 “脑袋一热,把它扔河里了。” “扔了?!”游云开惊叫。 “嗯,那枚戒指应该是你的,却被我扔了,对不起。”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啊,我不是非得要戒指,我是怕你以后后悔!我去查查有没有什么打捞公司,总得找一找……” “不找了。”关忻说,为游云开的行动微微笑了起来。 “不找了?!” “嗯,不找了。” “你确定?” “你不是告诉过我,我才是我妈妈存在过的最有力证明吗,有什么遗物重要过我呢?” “哇,老婆,哇……”游云开捧住心口,“你好帅啊!” “这话是你说的呀,怎么,又变着法儿夸自己?” “我配得上!我值得!”游云开发出一声欢呼,“你把戒指扔了,但我反而觉得它戴在我手上了!” 关忻抿嘴一乐:“傻样。” 游云开忽然忸怩:“戒指诶,你在向我求婚吗?人家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诶……” “我要吐了。” “等到年龄了,换我跟你求。” “……你到年龄了咱俩也结不了。”关忻默默把“傻逼”二字咽下去,“好了,我要上楼了,挂了。” “到家啦,快上去吧,冰箱里有冻好的菊花茶,你放锅里煮一下,记得放几片姜,别感冒了。”正说着,看见池晓瑜向车走来,才猛地想起,“对了,晓瑜姐让我给你带好。” “嗯,回好。” 第127章 挂下电话,池晓瑜拉开车门,系好安全带,一打眼,只见游云开得得嗖嗖地跟她展示左手,五根指头绷得像站军姿。 池晓瑜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你有病啊?” “看,仔细看,看到了什么?” 游云开五根指头摆动成海浪。 池晓瑜换成看精神病的眼神:“有病咱就治,砸锅卖铁姐也给你治。” “啧,有眼无珠,”游云开做作地翻白眼,点着中指说,“这儿,这根儿,看见没,这上头,有枚戒指!” “……”池晓瑜掏出手机,一边盯着游云开,一边发语音,“关忻,游云开犯精神病了,你把他甩啦?” 游云开猛扑上去,一场手机争夺战正式打响。 ……………………………………………………………… 之后关忻没再回过游云开的微信,但这个年过得游云开做梦都能笑醒。初二跟两个姨家吃完饭,回到家,游父游母开始各自收拾去香港的行李。 以往这种时候,游云开从不上前添乱,这次却热情地围着他妈打转。王舒蓉烦不胜烦,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斜他:“瞅你那样儿,没憋好屁,又闯啥祸了?” “我妈赏心悦目,多看两眼不行啊。” “我有你爸瞅,有本事瞅你对象去,滚滚滚,杵着碍眼!”一边损,一边继续往箱子里装行李。 游云开鬼祟地笑了起来:“妈,咱家有没有什么传家宝啊?” ——最好也有个戒指,回去就套关忻手指头上。 王舒蓉手一顿,刷地回头:“你欠网贷了?” “什么啊,我钱够花!我是说,就,你结婚的时候,我姥啊我奶啊,给你的什么金戒指玉镯子的……有吗?” 王舒蓉狐疑地打量他,眯起眼睛,忽然领悟到了什么,满面堆笑,亲切温柔地拉着游云开的手坐到了床边:“咋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你还没毕业呢,问这个是不有点早啊?” “你想哪儿去了,我就随便问问。” 王舒蓉无情地甩开他的手:“这是能随便的事儿吗,你随便,人家能随便?我可给你打好预防针,不管是我这边还是你爸那边,咱都是本本分分的好人家,要处你就好好处,不能欺负人家小姑娘,听着没!” “我欺负谁去呀我,我真就这么一问,纯好奇!” 王舒蓉瞅瞅他,起身从保险箱里拿出一只木匣子,把里头的东西一一摊放在床上,游云开打眼一扫,东西不多,但看上去挺有分量:一个房本、数张存单、一本存折、三张银行卡、二十根十克的金条和金银细软首饰若干。 王舒蓉说:“你也大了,眼瞅着毕业,也该让你心里有点数了。”一一指过去,“这房子你知道,你有钥匙;这十张存单,分四个银行存的,每张十万,定期,今年应该是有两张到期;这本存折是你姥给你办的,你小时候她每年给你存点儿,你姥爷去世之后,他那点股票我和你两个姨拿出来平分了,我的那份儿给你存上了,后来你爸又往里添了点儿,现在一共能有个三十来万吧;这三张银行卡也是你的,每张四十九万多点,没超过五十万;这些金条压箱底的,那些首饰是你姥和你奶的,零了八碎的我就都放一起了。”说完,拢了拢存单,“等你结婚,我和你爸再给你拿个三十万,你是买车还是干啥咱俩就不管了,总之一共给你三百万和一套房子,你是要出国留学啊,还是考研,还是结婚,还是创业,你自己规划,反正就这些钱,折腾完就没有了,你看着办。” 游云开张着嘴巴定了半天:“我这么趁啊!” “你干正事儿之前,这些还是先由我保管,”王舒蓉把儿子的家底儿重新锁进保险箱里,“让你知道这些,可不是让你挥霍或者躺平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要是真遇着不错的,也别吝啬。” 游云开点点头:“你放心吧。” “以前你姥在的时候,总念叨‘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说放心,哪能真正放心啊。”王舒蓉说到动情处,突然觉醒了母爱,掐了把儿子的脸蛋,笑说,“你们学校那么多小姑娘,你真一个都没看上?” 游云开摇摇头。 “你说你上学的时候也不早恋,一晃都二十一了,怎么还不开窍呢?” 游云开心虚地低下头。什么不开窍,他开大发了! “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啊,有标准没?” 游云开偷瞄了他妈一眼,王舒蓉把这份心虚当成了羞涩,鼓励说:“害什么臊啊,这都正常,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儿的,等你以后想找了,我也好知道往哪个方向帮你找。” “……我喜欢比我大的。” “哦,大一点儿行,成熟。” “嗯嗯,又成熟又闲雅又沉静。” “好呀,这样的稳重明事理,能管管你。还有呢?” “还有,个儿高腿长……” 王舒蓉顿了下,瞥了眼儿子的腿,看上去不短,点点头说:“行,要人家说咱要求高的话,你就把腿一亮,咱们这以身作则了,想要个腿长的能咋的。” 游云开放松了些,咧嘴笑开:“眼睛深邃好看,睫毛长,鼻子高,眉毛跟画过一样,嘴唇软软的,”越说越顺溜,越说越细致,“左耳耳垂上有一颗小小小小的痣,像个小耳钉,不凑近看看不出来;皮肤羊脂玉似的又白又滑,腰可细了,腿又直又长,手脚却很纤巧,整个人闻起来清清甜甜……” 刚要说到“是个眼科医生”,被王舒蓉拦腰截断:“我让你说标准,没让你许愿,”惆怅地叹口气,想了想说,“这么着吧,你说个喜欢的女明星,我就大概知道什么感觉的了。” 游云开踌躇一下,斩钉截铁:“关雎。” “……”王舒蓉沉默片刻,气沉丹田,“你他妈给我去厕所撒泡尿好好照照,普信男!!” 第78章 幸亏王舒蓉及时打断,不然就要发现她的纯情好大儿已把“老婆”的职位设成了萝卜岗。游云开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讪讪又幽怨,一方面欺瞒老妈让他心情低落,更重要的是,他惊慌地发现,随着他年纪渐长,“娶妻生子”早晚提上日程,虽然他相信爸妈不会死命催婚,但“孤独终老”和“媳妇儿是男的”,他真较不准爸妈更愿意接受哪个。 初三,前脚父母去机场,后脚游云开就打车往高铁站跑,临出门时他偷偷潜入父母卧室,回想着保险箱的密码,翻出那一兜儿细软,挑来拣去半天也没合适的,都是女人的饰品,款式老旧古朴,真就和那些金条一样,只能压箱底。 游云开摆弄着其中的一对儿翡翠耳环,眼望一股土财主气的四枚纯金戒指,遗憾里面没个鸽子蛋,又想鸽子蛋跟关忻的低调内敛很不搭界,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买新的稳妥,又或者——他亲自设计一款? 那可得细细琢磨琢磨了。 一琢磨就琢磨一路,两个多小时的高铁全程闷头画图。他主攻服装设计,对珠宝知之甚少,只能先天马行空把对关忻的感觉倾注其中,过分的投入令他第一次进到了心流状态,被终点站广播拽出来时仍意犹未尽。 把草稿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咂摸着余韵,跟关忻相关的事,他总能一不小心就付诸了一生。 过年期间,迁徙人群不多,游云开背着小书包步履生风,越接近出口闸机,嘴巴越控制不住地上扬,刷过身份证瞬间精准定位到关忻,像颗炮弹似的直冲入怀。 关忻都没看清他,只觉一阵风过后,游云开已经八爪鱼地缠住了他。被喜欢的人的气息四面八方包裹住,像雪天泡进了温泉,温暖放松,恨不得天荒地老,但关忻还记得场合,拍拍肩膀让游云开站好,接着一抬头撞进满是星星的眼睛中。 关忻心脏一下子被击中,强忍着亲近的冲动,轻咳一声,转身带着游云开坐直梯前往停车的楼层。电梯门开,同行作鸟兽散,等到杳无人烟,关忻主动牵起游云开的手,说:“一会儿先去趟超市,买点菜再回家。” 游云开愣了下:“上次买了那么多速食,这么快就吃完啦?” 关忻睨他一眼,有些不悦地说:“你都回来了,还让我吃速食?” 这骄矜劲儿让游云开仿佛看到了少年时期的凌月明,那个他想纳入怀中,又怕碰疼伤口的炙热少年,此刻竟自然流露本性,看来久久不愈的溃烂已结出了痂,只待剥落出新鲜的血肉。 游云开克制不住地笑起来,拉过关忻狠狠在脸颊上亲了一口,低声说:“想吃饭,先吃我。” 关忻捏住他的鼻子:“狼子野心!” 游云开反以为荣,囔囔有词:“让你知道我不是‘小’朋友了,这个年我可天天都在吃韭菜馅饺子!” 关忻啼笑皆非:“你不应该是天秤,你应该是天蝎,记仇鬼。” “我就是蟑螂你不也得喜欢我。” 关忻嘴角一抽:“我最多把你放生。” 第128章 游云开撇撇嘴,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铁了心要让关忻付出“代价”,念着那段打板上供的“录音”, 他留了个心眼,在超市特地选了两瓶度数超高的伏特加和几瓶小饮料,欲盖弥彰地说:“学了几款鸡尾酒,回去给你露一手!” 自从经历过三山那场腌臜之后,关忻喝酒很克制,除非愁郁难解,而且坚决杜绝龙舌兰;而跟游云开在一起是乐事中的乐事,不想被那段恶心的经历污染,他犹豫着说:“喝果汁吧,你看那边有柠檬气泡水。” “我已经长大了,今年过年陪我妈喝了两瓶啤酒呢!”游云开得意洋洋的往推车里装酒,回头却见关忻欲言又止,不由一怔。 他也担心过关忻对酒类有阴影,但后来关忻跟朋友去酒吧照喝不误,游云开也就渐渐放了心,但看样子,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行,不想喝咱就不喝,”游云开二话不说,把酒重新摆回了货架,只留下了用以调配的小饮料,“气泡水在那边是不是,走,我回去配个无酒精版快乐水,给你开开眼界!” 关忻沉默一瞬,他何尝不知游云开的小算盘,被拒后居然没有撒娇耍赖,着实出人意料。 游云开推车径自往前走,似乎真的不在意。可他越这样,关忻越是过意不去,找补说:“你想喝就就拿你的,我喝白水就行。” 游云开夸张护胸:“哇,老婆,你好奸诈!你不喝你让我喝,灌醉我是要对我做什么羞羞的事?” 刚升起的歉疚霎时化为乌有,关忻又气又笑:“分明是你心中有鬼,反倒诬赖我!” “那你让我一个人喝闷酒啊,我才不要呢!”游云开笑嘻嘻地上前抓他的手,“酒逢知己千杯少,当然要跟喜欢的人一起醉醺醺发酒疯才好玩呀!” 关忻定定地看着他,睫毛如风中的蝶翼般震颤,煽来一场雨幕,半遮其下的风云激荡。 不再是“酒入愁肠愁更愁”,而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原来喝酒也可以很快乐。 “……谁要陪你发酒疯。” “其实我已经醉了,”噙着笑,凑到关忻耳边小声说:“酒不醉人人自醉。” 然后游云开就看到关忻的耳根粉成朝霞。 嘿嘿,真好玩。 关忻后撤,羞恼地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游云开急忙调转车头跟上去:“喂,等等我啊……” 回到伏特加的货架,关忻把刚刚放回的两瓶利落地拿下来,板着脸放进推车后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冒的什么坏水,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不会出尔反尔。” 游云开嘴巴咧到后脑勺。 关忻看他给个甜枣儿就乐半天的模样,再装不住严肃,笑骂说:“别高兴的太早,你得先把我灌醉了再说,咱们各凭本事吧!” ………………………………………… 除了伏特加,俩人又抬回来一箱啤酒。这顿晚饭,“酒”是当之无愧的主角,游云开使出浑身解数调配了几个版本的鸡尾酒,又拌了几个下酒菜。而关忻到底舍不得他刚下高铁就煎炒烹炸,坚持涮相对便捷的火锅。 菜没吃几口,游云开热情劝酒,自卖自夸;关忻看他搞得声势浩大,也严阵以待,后发制人。俩人面皮儿都白,关忻很快酒色上脸,游云开则不为所动,他心中暗喜,坐等关忻变成那天电话里那个会乖乖叫他老公、任他为所欲为的样子。 鸡尾酒见底,游云开开了一罐啤酒,倒进关忻的杯子。 然后关忻眼睁睁看着他的手云层一样漂浮半空,给酒杯及周围地区来了一场局部降酒。 关忻急忙挡开他,拽过纸巾拯救桌子,抬眼见游云开端着酒罐,一脸傻乐地盯着他,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黑色幽默。他在游云开眼前竖起食指:“我这几根手指头?” “你别晃,晃着查不准!” 关忻收回手,无语地看了眼游云开眼前空掉的鸡尾酒杯和手里一口没进肚的啤酒:“阵势摆挺大,结果就这?” 说着,回想游云开几次喝酒,准备不少,其实每次也就喝那么两口,甚至红酒还要兑雪碧。 什么嘛,小屁孩儿! 游云开半醉半醒不忘初心:“嘿嘿,老婆,你醉啦?” 关忻怜悯地看着他:“醉的是你。” “胡说!”晃晃手里残存的半罐酒,“你看,我这一罐都要喝完了!” 关忻夺过他手里危险的酒罐,连哄带骗:“趁着你现在还有意识,去洗脸刷牙,早点睡觉。” 游云开开心起来,海豹鼓掌:“一起睡觉觉!” “嗯嗯,一起睡觉觉。” 关忻关掉火锅,起身去扶游云开,游云开粘包赖,将关忻一个熊抱便不撒手:“老婆老婆,嘿嘿嘿……”突然神情肃穆,手指比划着“嘘”了一声。 关忻不免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 游云开委屈地说:“小点声,关忻不高兴我和他被人看到。” “……” 游云开双目迷离:“我不要他不高兴……” 关忻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游云开不知想到了什么,眉毛耷拉下来,可怜兮兮地说:“我总惹他不高兴,他不要我了。” 关忻叹了口气,蹲在他身前抹开他的鬓发:“我怎么会不要你?” 仿佛触到伤心处,游云开眼眶一红,眨巴出两滴泪:“他不要我了……他赶我走……因为我是蟑螂……” “……” 关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从桌子上够过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准游云开。游云开沉浸在酒后的世界中,念念有词,突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老婆不要我了,我是没人要的蟑螂了……” 哭声搔得心脏痒痒,关忻强憋着笑,在镜头后面吐槽:“做个人吧,我才不要和你做蟑螂!!” 游云开闻言收声,抹着眼泪,歪着小脑袋迷迷糊糊的瞅他一会儿,关忻正要松口气带他去洗脸,游云开却忽然起身,离了歪斜地蹲去墙角,两手在头顶搭出个伞盖。 关忻带着镜头追上去,不太理解他这个造型,蹲下来求知若渴:“这位蟑螂同学这是在干什么,准备捕食还是挨揍?” “嘘,别出声,”游云开用失焦的双眼缓慢地左右看看,最后落在关忻脸上,秘密地说,“偷偷告诉你,我是一只松茸。” “你又变松茸了?”关忻额角青筋乱跳。 “没看我土埋半截吗?”游云开拍拍屈起的膝盖,“关忻松茸过敏,他发现了也不敢靠近我,就不会把我丢掉了!” “……”关忻简直想把这小子脑壳撬开,看看脑花是不是泡酒了,“你要是松茸,他这辈子也不会看你一眼了!” “没关系,我能看到他,我就在这里静静的呼吸……”悠长的吸气——呼气——陶醉地笑起来,“嘿嘿,闻到了没有?” “什么?” 游云开埋进关忻颈窝嗅嗅蹭蹭,一直没被酒侵袭的面庞此刻微微发红:“香香的……嘿嘿,老婆香香的……” 关忻打了个寒噤:“你特么恶不恶心!我一个大老爷们——” “是我的,嘿嘿,关忻是我的,这么大一个关忻,我的!”游云开猛地抬头,双臂大张拥抱太阳,大声宣布,“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松饼了!” “是松茸——呸,不是——你彻底不打算当人了是不是!起来,睡觉!” 关忻忍耐告罄,拽他起身;游云开扒着墙角像被侵犯了家园一样哭爹喊娘:“别扒拉我,还没定型呢,一会儿该翻面了!” 关忻一个头两个大:“你现在到底是蟑螂还是松茸还是松饼?” 游云开抽抽搭搭答非所问:“关忻喜欢吃脆一点的松饼。” 关忻心想前两个我他妈能吃吗?认命地去放下手机,去洗手间绞了条毛巾给游云开擦脸,希望能把清醒擦回来。 接触到湿凉的水汽,游云开挣头摆尾放声嘶吼:“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 头一次听游云开唱歌,好家伙魔音灌耳,关忻戴上痛苦面具,恨不得把毛巾塞他嘴里;游云开觉得湿乎乎的不舒服,夺过毛巾,下一秒不知脑子怎么拐的,裹在头上全身蠕动:“老婆,快看,我是一条毛毛虫!”接着唱,“我是一条小青虫,小青虫,小青虫,我有许多小秘密,小秘密,小秘密……” “……” 游云开忽地扯下毛巾,忽闪着蹦起来在客厅里飞来飞去:“我化蝶啦!鸳鸯双栖蝶双飞~~” “……” 关忻彻底摆烂,抓过手机继续淡定地录视频,同时关注他的安全,果然在折返时左脚绊右脚,猛地跌进关忻警戒多时的臂弯中,游云开懵懵懂懂抬起眼,痴痴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你怎么这么好看呀……” “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老婆!”游云开紧紧抱住他,“我的!”说罢捞起桌上半空的酒罐,举高,“快看这里,我们还没合过影呢,一二三茄子!”“拍”完拿到眼前,两根指头执着地放大着酒罐上的标签:“让我看看拍的怎么样……” 第129章 妈的,本人就站在他傍边,这小傻子却执着把标签当照片还看得津津有味,已然忘却今夜的“雄心壮志”,亏自己还满怀期待来着,真特么媚眼抛给瞎子看!以后这个家禁酒!酒精湿巾也不行! 关忻生无可恋,恍惚间共情了唱出“大王意气尽”的虞姬。眼见游云开醉意朦胧,忽地心念一动,想了想,上前拿开酒罐,视频对准游云开,问出盘桓心底日久的疑问:“云开,我们……那什么的时候,你想不想试试在下面?” 这话关忻早就想问,不过没好意思,今天倒是个好时机——大部分gay偏好在下,关忻也不例外,但他吃不准游云开的癖好。性|生活和谐很重要,要是游云开也有在下的想法,不能总让他含泪做攻。 当然还是录下视频存证保险,免得这只小癞皮狗清醒后嘴硬赖账。 但游云开像是没听懂,不吱声,歪着脑袋,眼神小动物般纯净懵懂,看得关忻罪恶深重。游云开艰难地理解了半天,答:“我只要关忻。” 关忻硬着头皮循循善诱:“当然是跟我——跟关忻,你想不想……让关忻对你,咳,这样那样,就像你对他一直做的那样?” 游云开冥思苦想似的,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脸荡漾:“嘿嘿,嘿嘿,我喜欢关忻这样那样。” “哦,你喜欢关忻‘对你’这样那样,是不是?” 游云开徜徉在自己的黄色记忆里不可自拔:“呼吸一吹到耳根就会变红,(哔——)(哔——)(哔——)……就是太能忍,每次都是我求他叫我一声老公,可他明明受不了了还不肯叫!”猛地抬高调门,“我一定会让他叫我老公的!” “……” 关忻暂停录制,然后默默删除了这份狗尾续貂的视频。 而第二天,在看完自己一晚上七十二变、彩衣娱妻的证据之后,游云开臊眉耷眼,从此绝口不提“灌醉大计”。 …………………………………… 一晃春节假期将尽,新的一年崭新的开始,关忻觉得不能再无所事事下去,便厚着脸皮联系了以前的主任,希望他能帮自己留意一些内推名额。但关忻自知希望不大,难以立足的原因是外界的不可抗力,想着沉寂一两年,等风头过去也好,这一两年不能白费,于是准备去了解国内考研的一些情况。 不日就是三山的二月大秀,同时也是洛伦佐服装展的日子,两个死对头故意撞车,逼各路艺人千方百计端水。这些风云变幻影响不到他们的小日子,关忻还跟游云开开玩笑说:“风水轮流转啊,你马上毕业入职三山,我倒是要回归校园了。” 游云开另有小九九,闻言不自在。这几天他开始做足开第一枪的热身运动,就等着大秀那天背刺三山,可看着还蒙在鼓里的关忻,他几乎能看到关忻大发雷霆之后自责不已的样子。 不敢去看关忻,游云开低头忙着在pad上捣鼓毕设,没吭声。 他们说过彼此坦诚,但只要还横亘着三山这层窗户纸,就做不到真正的赤裸。 他心疼关忻,但他不后悔这么做。 关忻翻看着纸质日历,头也不回地说:“你大秀那天是周六,我那天约了考研的老师,就不跟你一起去了。” 这是关忻能找到的最真实的借口,可听上去也没什么力度,考研的老师约哪天不行,难道比男朋友的冠军秀重要?但就算强词夺理让游云开失望,他也不能妥协。 他没法面对三山,梦魇的——那双让他心有余悸的灰蓝色眼睛,还有那堆人肉的触摸—— 久违的作呕感涌上喉头,关忻捂着嘴奔到马桶,却只吐出了些透明的酸水。 游云开慌张的脚步紧随而至,拽了抽纸又接了杯水递过去,抚着关忻的背:“胃不舒服吗?好些没有?” 关忻吐得眼尾湿红,漱了口摇摇头,缓缓起身说:“没事,可能有点着凉。” 游云开担惊兮兮地俯身,额头碰额头:“还好,没发烧,你最近压力有点大,大秀不去也好,你在家好好休息。” 歪打正着,关忻松了口气。晚上游云开躺在床上,规规矩矩地搂着关忻,突然说:“你还记得eric吗?” 关忻反应了一下,想到是洛伦佐亚洲区的总负责,点点头:“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我很讨厌他,蝇营狗苟恬不知耻的老油条一个,可就是这样的畜生,却能决定我们的未来,是不是很可笑?” “你想说什么?” “被这种人选中,真的是荣誉吗?” 关忻说:“人无完人,又不是要和他过日子,你只是恰巧有求于他。” “要是没有求他的,也没必要委屈自己,对吧?” 关忻斟酌了下说:“社会上分两种人,一种会奉迎,可以为了目标而压抑道德上的判断,一心为目标服务,这种人更容易成功;而你是另一种,太纯粹,好恶全在脸上,一目了然,”顿了顿,“我会觉得,压抑真实的感受,会更早的消磨掉创造力;只有尊重自己的感受,追随自己的心,才是创造力很大的源泉。作为靠创造吃饭的人来说,你的不委屈是好事。” 游云开凝视着他,从最初的相识,关忻就一直在保护他的心,帮他解决路轲的刁难,帮他化解被朋友断交的难过,退赛的前因后果闹得沸沸扬扬,都没指责一句他做得不对。 关忻说“你的不委屈是好事”。 那你的委屈呢? 这句话在游云开心中激荡。 那些他讨厌的人,eric、刘沛、路轲、连霄、阿堇……他可以转身就走不做交往,纯粹潇洒,因为身后有关忻无条件的支持他;关忻却要容忍三山这头恶魔阴暗自己的未来,还要若无其事地恭喜他获得冠军,冲他笑。 游云开抬手,摸摸关忻的脸;没有献上带有私欲的吻,只想摸摸他的脸,爱怜又心疼。 “我最大的荣誉,是你喜欢我。” “肉麻死了。” “老婆,下辈子我先投胎,我做大人,你做小朋友,我来照顾你。” 关忻好笑地说:“饭你做的,地你拖的,垃圾你倒的……本来就是你照顾我啊。” “不是这些——不只是这些。” ………………………………………… 大秀前,游云开借着送土特产的名头,单独约了一趟白姨。 他这个计划全程瞒着关忻,担心事件发酵后关忻反应过激,游云开需要一个靠谱的人按住他。 游云开言简意赅,只说帮洛伦佐对付三山,是洛伦佐不签关忻的条件,并没把自己和三山的恩怨暴出来;白姨睃巡着他,半晌说:“那你以后怎么办?——这不仅是我问的,也是给忻忻问的。” 游云开故作轻松地说:“洛伦佐会接收我。” “那你不得任他揉圆搓扁,他怎么用你怎么是!”白姨爱深责切, “你一个大好前途的孩子,怎么落到这个地步了啊!” 游云开笑了下,拍拍手旁的礼盒:“我这松子儿给您拿对了,稳定血压。” “云开,你呀,你真是——”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就我这个脾气,哪有什么大好前途啊?” 白姨痛心疾首地看着他。 “白姨,您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以外最关心关忻的人了,您也不希望他喜欢的人是一个需要被无限迁就的小屁孩儿吧?” 良久,白姨叹了口气。 游云开莞尔。 ……………………………………………… 周六,关忻的考研辅导跟三山的大秀南辕北辙,便没送游云开。 中午,咨询结束,白姨打来电话,说她做了好吃的,一会儿给他送家去。关忻只好往家赶,却还是慢了白姨一步。 直到二人吃完午饭,一直安静如鸡的手机响了一声。关忻点开一看,是陆飞鸢转他的一条新闻。 他对着标题顺了好几遍,大脑一片空白。 第79章 三山秋冬大秀被自家的冠军当众掀了场子,可谓古往今来头一遭,配合上游云开设置了定时发布的“三山使用劣质面料欺骗消费者”的揭露书,打出了新一年的第一声响炮。 因附上的正规检测机构结果图文并茂一应俱全,三山公关部和法务部措手不及,撵不上新闻发酵的速度;游云开又是个一按浑身冒料的家伙,前一阵刚在浪尖上打过滚,跟网友们混了个眼熟,各类脑洞捕风捉影信口雌黄甚嚣尘上。 不过,到此,事态还只是个茶余饭后的桌上的那盘西瓜。奢侈品不涉及民生,波及最广的是各路明星网红代言人,他们自带流量,但引领传播的同时,也削弱了此事件的严肃性,若最终止步于网上整活和粉圈撕逼,绝非洛伦佐的初衷。 于是,洛伦佐挑起时尚圈“捧高踩低”的习性和“非我族类”的认知惯性,令各大官媒纷纷下场推波助澜,对三山围追堵截;背地里又有郑稚初引导普通网友的舆论风向,安排网红在国外实地勘察,披露三山的服饰用料对国内和对国外区别对待,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接着再将三山个人的过往经历上升到品牌发展史,谩骂其心胸狭小睚眦必报——腥风血雨终于拉开帷幕。 第130章 此间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关雎,连带着凌柏和凌月明的旧怨又被提起。游云开无法左右态势发展,幸而此前他朝郑稚初提出了唯一要求:不许过度影响到现在的关忻,于是有关关忻的边角料刚冒头就被按下去,多数的注意力给到了凌柏和他被收监的现任妻子。 随着大戏愈演愈烈,阿堇判断了一番局势,见缝插针抛出他和三山秘书的录音。出于自保,也抱着向游云开示好的意思,录音剪掉了指控三山强暴凌月明的部分,只保留了“三山授意他搞垮游云开”的部分,托福吃瓜众振裘持领的联想能力,很快有人分析出三山针对游云开这一小人物,本质上是炮轰洛伦佐,这恰好佐证了对三山的讨伐师出有名。 油花层出不穷,火势越燃越旺,后续连日不绝。看着陆飞鸢转来的游云开在大秀直播中倒戈的视频片段,关忻看不到评论里称赞的什么热血方刚,只看到他在玩火自焚!要知道三山之前还发布过“澄清公告”,不论背后费多少筹谋,表面上是偏向游云开的,游云开却当众背叛,彻底走死了往后的路! 脑筋一动,便知这大概是游云开令洛伦佐放弃签他的代价,他自由了,却换游云开声名狼藉前功尽弃,难怪游云开又跟他阳奉阴违没露半点口风! 关忻又气又急,一面暗恼自己思虑不周,以为有郑稚初这位长辈坐镇,不会让游云开吃亏;一面又担心游云开安危,只想逮到他确认他无事后狠狠揍他一顿。焦灼地给游云开打电话,占线,关忻锲而不舍,一边仓促拽下外套风风火火往门口去,被白姨叠声叫住:“忻忻,你干什么去!” 关忻幡然记起家里还有客人,心力一断,冷汗涔涔而下,一阵头晕目眩,凝了凝神说:“今天留不了您了,您也看到了,现在联系不上云开,我总得知道他在哪儿,安不安全……” 白姨将他拉回沙发上坐好,倒了杯温水塞他手里:“他敢这么干,一定计划周详了,反倒是你,突然跑去秀场,是嫌场面还不够乱吗?” 关忻心慌意乱:“话是这么说,但云开一个小虾米哪有胆子闹天宫,显然是被洛伦佐当了枪使!他大好前途就这么被毁了,这个傻子——” “你先冷静下来,他都有本事让洛伦佐在你的事儿上让步,一定是想好了对策,要知道,就算洛伦佐要使枪,枪也得能开火才行。” 关忻闻言,双眸浮光一闪,眼波朝白姨横去:“云开跟您通过气儿了?” “说没有那是哄你,云开确实找过我,就是担心你着急上火,”白姨坦然地说,“之前你那么信任他,这次也不该例外。” 上次信任的后果是差点分开,这次虽然不是分开,但事关游云开的前途,还不如分开! 关忻有口难言,急火攻心:“那我也不能坐着干等啊!” 出头的椽子先烂,游云开年轻不经事儿,但他那个神通广大的郑叔叔可是历尽千帆,却不仅不拦着,居然还欺哄利用,这不是欺负人么! 话音刚落,关忻的微信电话应声响起,抓过一看,是池晓瑜的来电,急不可待地接起来:“晓瑜,云开和你在一起吗?” “你看到新闻了啊,”池晓瑜不疾不徐,“你放心,他在我这儿呢,我们已经平安到家了,他还得应付他父母和学校那边,腾不出空,让我跟你汇报一声,他晚一点回去。” 关忻揪紧的心脏舒展了一些,但到底气得不轻,仍疾言厉色:“有本事瞒着我,就有本事别回来!” “你确定要这么跟他说?” “对!” “好,我会转达的。还有吗?” 关忻倒过一口气,扭头看见白姨一脸无奈,不由窘迫,背过身紧一句慢一句地数落起来:“你们郑叔叔什么意思,让云开一个小孩儿当马前卒,他都还没毕业就落个臭名昭著,以后怎么在行业里立足?” 池晓瑜说:“郑稚初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会欺负小孩儿,是云开自己提出来的计划,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提前做好了准备,这些让他亲自跟你讲吧。” 关忻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叹口气,阖目捏着鼻梁说:“不好意思,我实在是——” “你关心则乱,说话难听很正常,我不跟你计较,”池晓瑜说,“其实你着急也没用,这是云开要付出的代价,你再想以身相代,也帮不到他。” 某些风浪只能独自面对,他人什么也做不了。关忻懂得,他再生气再心疼,也不可能为了保护云开,跑回去跟洛伦佐签合约。归根究底,他是气云开瞒着他。 可是不瞒着他,会发生什么?他一定会坚决反对云开入局,云开还得匀出精力应对他。 ——与其说他担忧云开担事的能力,不如说他承受不住自我谴责。一想到云开光明的前途为了他堕入未卜,他就无法原谅自己。 而这也是云开最不想见到的——云开不需要也最不想见他自责。 想到这里,关忻心头一热,睁开眼说:“我明白,你告诉他,我没有自责。” “听到你这么说,别说云开了,我都松了口气,”池晓瑜明朗含笑,“那还需要转达不让他回去的指示吗?” “用!”关忻磨着后槽牙——理解归理解,生气归生气,并不冲突——“他不是有的忙吗,正好,忙他的去吧!” …………………………………… 白姨陪关忻吃过晚饭,见他纵然膺郁气堵,好歹不再轻举妄动,心中稍安,在关忻的再三保证下,她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家。 关忻收拾完餐桌,抬眼看了看时间,一个人呆着,不免烦乱丛生,拿过手机,点开上次注册完就没再用过的社交软件,果然“三山”二字高居榜首,随意刷了几条,无非还是下午那几篇报道,看来洛伦佐的打法还算张弛有度,不知明天舆论又将引向何处。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关忻下意识觉得是游云开,刚板起面孔,复想这家伙有钥匙,回来不必敲门,便软下脾气来到玄关,一边应着一边开了门。 池晓瑜如一株雪中寒梅,俏生生光艳艳地立在门口,楼道里的灯光仿佛因她而辉似的;关忻被这纯粹的美好迷了一瞬,回过神来才看见池晓瑜怀里抱着一只小猫。 一只小橘猫,看体型不过两三个月大,乖乖巧巧地趴在臂弯里,圆着一双金瞳好奇地看着他。 池晓瑜抓着小猫的小爪子朝关忻摇了摇:“哈喽!” 屋外寒冷,关忻只得一搭二就地请她俩进来,池晓瑜却岿然不动:“我还有事要马上走,就不进去了,过来是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一边问,目光落在小橘猫上。 池晓瑜应景儿地掂了掂:“这是我刚捡的猫,驱虫什么的都做完了,放在你这儿几天,年后我就常驻北京了,安顿完我再来接它。”侧身展示了下硕大的背包,“它用的东西我都带来了,还缺个猫砂盆,你一会儿下单给它买一个。” 安排丝滑,不容抗拒。关忻接过小猫抱在怀里,小猫仰头瞅瞅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两颗小尖牙,耳朵前后动了动,趴下去闭上了眼。 关忻抚着猫背上的小绒毛,声音不自觉放轻了,生怕惊扰它美梦似的:“它叫什么?” “想了几个,还没决定呢,你先随便赐它个代号也行。” 关忻低头说:“代号也是名字呀,起了名就有感情了,我养不了,云开猫毛过敏。” “你想要我也不给你呀,喜欢自己捡去,我看你家小区流浪猫不少,一窝一窝的。”池晓瑜说,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说,“找你照顾,我是深思熟虑过的,你不是要晾云开几天吗,那小子肯定死皮赖脸求进门,有了这小玩意儿,我看他还敢不敢进!” 关忻闻言一顿,总觉得其中有猫腻,狐疑地瞥着池晓瑜:“我以为你跟云开是一伙儿的。” 池晓瑜大义凛然:“年前我就让他把计划提前跟你说明白,可他瞻前顾后的下不了决心,结果闹成现在这个样子,给他点教训也好,小树不修不直溜嘛。”说着把背包脱下来放进玄关,“我先走了啊,过两天来接它!” 也不等关忻跟她再见,人已跑进电梯间。 ……………………………………………………………… 刚出单元门,游云开原地长出来似的,一下子出现在池晓瑜面前,急吼吼地说:“怎么样怎么样?” 池晓瑜吓了一跳,顺着胸口,气不打一处来:“要死啊你。” 游云开赶忙伏低做小,连连道歉。池晓瑜甩他个眼神:“我出手哪有掉链子的,你过十五分钟再上去。”又着重提醒,“过敏药带好了没有?” “没,既然都使苦肉计了,就做全套苦到底,要是露出马脚让关忻知道是我们故意的,我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见到他了。” 下午应付完爸妈,游云开从池晓瑜处得知关忻十分生气,不许他回家,心知不妙,因为爸妈第二天就要来京给他收拾烂摊子,他只有这一个晚上去跟关忻认错,时不我待,姐弟俩一拍即合,干脆来剂猛药,苦肉计成了不二之选。 第131章 池晓瑜正色说:“那我就不管了,记着,第一,小命要紧,别为了摇尾乞怜就挺着不吃药,这个度你自己把握;第二,千万别把猫搞丢,不然我就把你丢了!” 游云开千般赌咒万般发誓。池晓瑜陪他又等了十五分钟,到了时间催他上楼,游云开往前走了几步,却近乡情怯,扭头又回来了:“我好紧张,万一关忻还在气头上,不肯原谅我怎么办,明天我爸妈就过来了,还要去学校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跟他说上话,到那时候再道歉黄花菜都凉了……” “停停停!”池晓瑜比划个收声的手势,“关忻生气,底子是担心你,再一个,是气你瞒着他,你只要把顾虑跟他说清楚,他会谅解的,别忘了,下午他火冒三丈把郑稚初都给骂了,却不忘让我告诉你,他没自责,你还有什么好怕的?”拍了拍弟弟的胸膛,“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家狗剩儿啊!” 游云开面部抽搐一下:“你真给小橘起名叫狗剩儿?” “狗剩儿总比小橘好听吧?” “……你的脸跟了你的品味这么多年,受委屈了。” 池晓瑜一脚把他踹进单元门。 ………………………………………………………… 池晓瑜走后,关忻低头瞅了瞅小猫崽,回屋把它先放在沙发上,着手整理它的用品;小猫十分自来熟,翘着尾巴在沙发上踱了两趟,匐身朝三花猫玩偶凶巴巴地哈了两下。 “这可不行,这是叔叔的宝贝,不许吓唬它。” 关忻拿开三花猫,送进卧室,出门只见小猫一猛子跳上茶几,探身扒拉猫粮。 生龙活虎的小模样令关忻喜欢得不得了,点点它的小脑袋,在阳台布置好食盆水盆,给它倒了点儿粮;橘猫顺从本性蹭地奔过去,守着食盆寸步不离;关忻从背包里又拿出一大堆玩具罐头零食,收进柜子后开始搜索猫砂盆。 好歹,能从纷杂的网络世界拔出来,在现实中安安神了。 下完单没多久,门又敲响,关忻心念着送得真快,开门一看,却是游云开觍脸谄笑;游云开刚一张口,“老婆”二字连个气音都没送出来,门在他面前嘭地关上。 游云开怅然哀叹一声,掏出钥匙打开门,推开一条缝,被关忻顶住。关忻面色怫然,简明扼要地说:“别进来,有猫。” “欸~”游云开佯作不知,哀婉控诉,“老婆,你不让我进门,居然连养猫这种借口都想得出来!” 关忻面无表情地拉开门,微微侧身,露出在阳台埋头干饭的小橘猫。 游云开指着小橘声泪欲绝:“你为了不要我,居然连夜养猫!” 关忻懒得辩解,双臂环胸:“有屁快放。” 游云开头皮发紧,喉结上下动了动,腹内滚了一下午的道歉,此刻每个字你推我搡,不敢身先士卒,嘴唇翕合半晌,冒出一句:“你讲脏话的样子好性感哦……” 关忻眉棱骨一耸,再次关门;游云开双手格住,在关忻严峻摄人的目光中怏怏求饶:“老婆我错了,我是来道歉的,真来道歉的!” “错哪儿了?” “不该瞒你,应该提前告诉你……” 关忻的目光柔和下来,顷刻便原谅了他,一枝动百枝摇,羸疲袭涌,眼窝枯涩,放下臂膀沉缓地说:“你是不是怕告诉了我,我会不同意?” 游云开蔫巴巴地点头。 “我不同意又有什么用呢,只会给你添麻烦。” 游云开眼睛亮起来:“你……” “连累你的前途,我确实不好受,但我知道你更希望我自在。”关忻说,“我还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爱着,但我会努力适应的。” “不用着急,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去适应,”游云开笑得见牙不见眼,“而且,我也知道你怕这件事影响我的发展,所以我早就做好对策了——其实是郑叔叔帮忙争取的,anyway——我毕业会入职洛伦佐,这下你放心了吧?” 关忻眼色黯然:“但待遇和职位跟三山是完全比不了了吧。” “只要你不嫌弃我赚得少、养不了家就行。” “笨蛋。” “明天我爸妈过来,我就先回去了。”游云开惋惜地看了看阳台的小橘,早知道关忻这么好说话,就不多此一举了,“等事情处理完我就回来。” “好,”关忻好笑他哀怨的目光,心里也舍不得他走,“这小猫在我这儿寄养几天,你下次回来就能进门了。” 俩人在门口腻腻歪歪,说了走,都不肯挪步。游云开舔舔嘴角,期待地说:“作为补偿,让我亲一下。” 关忻见四下无人,轻笑一下,俯身吻上游云开的嘴唇;游云开一只馋猫正愁找不到偷食儿的机会,性情矜冷的老婆竟然主动献吻,潜烧的欲火一下子窜起来,按住关忻后脑,舌尖叩开对方的唇齿—— 突然,腿边一团温热的东西擦过,二人同时挺直身板,对视一眼后,倏地朝阳台看去。 阳台上除了空空的食盆,空空如也。 俩人头皮发麻,关忻扯下外套拿过钥匙,在游云开的提醒下又抓了一把猫条当诱饵。咪咪喵喵满楼道找了半天猫,却连猫毛都不见一根儿。 一想到池晓瑜的警告,游云开绝望:“不会跑到楼外去了吧?” “不会,”关忻状似冷静地说,“单元门是关着的,没密码进不来。” “可是密码就贴在密码屏上啊!” “猫又不认字儿!” 游云开提起的心胆往下降了降,却听楼下传来单元门“咚”的一声。 这一声像一棒子打通了游云开的关窍:“它是出去,又不是进来!” 俩人面面相觑,惊惶万分,向楼下冲去。推开单元门,游云开撕心裂肺地大喊:“狗剩儿——狗剩儿——!!” 关忻瞳孔地震:“你叫它什么?狗剩儿?”意识到什么,眼神一凝,“你知道这是你姐的猫?” 游云开幡然漏了馅,此刻顾不得许多,说:“先找狗剩儿要紧!” 两人满小区呼唤着这个羞耻的名字,丢尽了老脸,忽然草丛里窜出一只小猫,借着路灯看清正是一只小橘,还朝他们“喵”了一声。 “狗剩儿!” 游云开惊喜尖叫,关忻急忙撕开猫条,弯身引诱,可才往前走了半步,小猫灵巧地一跳,顺着草丛拐了个弯,再度消失不见。 他们立时追上去,拐过弯,彻底傻眼。 六只两三个月大的小橘猫在一只大猫的看护下打闹玩耍。 “……” “……” 游云开求助地看向关忻:“我们是不只需要带回去一个?” 关忻深吸一口气:“给你姐发微信,要一张狗剩儿的照片。” “什么?不,不能让她知道!” “云开,给她发微信!” “你不怕死,你给她发啊!” “我没带手机!” 游云开抵死不从,看着玩作一团的几只小可爱,灵机一动:“点兵点将……” 关忻强忍着没扇他巴掌:“等你找出来,中国队都能进欧洲杯了!” “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游云开按着太阳穴拼命回忆,“我记得狗剩儿尾巴尖儿是白的。” “真的?” “或者黄的!” “……” “白的白的白的,我确定!” 关忻收回敲他脑壳的拳头,撒眼看去,“很好,可以排除三个了。” “才三个?!” “眼睛是金黄的。”关忻不理睬游云开的怨念,径自说。 “又可以排除一个了,还剩两个。”游云开说,“剩下的抛硬币吧!” “抛硬币?那还排什么除,直接掷骰子得了!”关忻不可理喻地看着他,“再想想还有什么特征!我记得它肉垫是粉的。” 说着小心翼翼将魔爪伸向两只小猫求证,突然大猫蹦起来,炸毛躬身,冲着他们凶狠哈气。 “老婆小心!”游云开一把把人拽回来,拿过他手里的猫条,“我把大猫引开,你再把俩小的抓起来看。” 想法万无一失,奈何纸上谈兵。一根猫条不仅引来了大猫,小猫也嗷嗷叫着跟了上来,霎时乱了套。 “啊啊啊啊你们不要过来啊我过敏啊!老婆你快抓小猫!!” “我分不清是哪两只了!!” “啊啊啊啊救命啊!”游云开嗷嚎着把猫条丢出去,一大六小终于放过他,掉头扑向猫条,混沌不分。 游云开勾着头崩溃地钻进关忻怀里心有余悸瑟瑟颤栗。关忻心力交瘁,揉揉他吓成鸡窝的头发,强打起精神:“再想想——” “我真的想不出来了!”游云开哭丧着脸,悲壮地掏出手机,“我问我姐要照片,媳妇儿你记着,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不许殉情!” “……” …………………………………… 所幸池晓瑜有照片,然而天色晦昧,与照片对比了半天才勉强挑出一只,还不是百分百确定;带走时破费了一番波折,贡献出了全部猫条,还被大猫追了两栋楼。 第132章 灰头土脸地进了家门,关忻看着跑去喝水的小猫,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卧室取出三花猫玩偶,见小猫熟悉地匐身哈气,心脏总算落定,转头对门口的游云开说:“放心吧,是狗剩儿。” 游云开奄奄一息:“虚惊一场,万幸万幸。” “对了,”关忻危险地眯起眼,“给我解释下,你和晓瑜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好不容易逃出池晓瑜的狼窝,转眼又掉进关忻的虎口,游云开气力已尽,看破红尘视死如归,刚开口说话,忽觉舌头发黏,鼻腔被羽毛不停地骚痒:“啊啊啊嚏——” 关忻顿觉不妙:“你——” 游云开的眼睛肿得睁不开:“猫毛——啊嚏啊嚏——” …………………………………………………… 不堪回首的一夜。 游云开往后每每回想都不禁扼腕捶墙,明明是和关忻互诉衷肠浓情蜜意亲亲复亲亲,结果找了一大圈的猫不说,还半夜过敏挂急诊——这苦肉计还他妈的是自己设计的! 自作孽,不可活! 唯一好在关忻看他挂水可怜,知道了前因后果,也没太气他,不然适得其反,他可就亏大了。 ——说关忻没气也不太准确,他的确没发火,语气也很平静。关忻说的是:“真可惜,今晚本来可以……毕竟又要有日子见不到了。” 游云开咬碎了一口大白牙。 ……………………………… 接下来的三天,对三山的围剿愈演愈烈,双方斗得天昏地暗不可开交。不过跟游云开坦诚沟通过之后,关忻也就卸载了社交软件,专心忙着准备考研和内推的资料,眼不见心不烦。 于是,当他最不堪的秘密被摊放在阳光下供人猎奇耻笑时,他反而成了最后知道的人。 第80章 互联网迎来了新一轮的狂欢。 彼时游云开正在爸妈下榻的酒店接受训斥。他爸妈情报有限,不知道其中还有“关忻”这么个重大变量的存在,只以为是他们的傻儿子又一次发扬“理想主义精神”,满腔热血的与“非环保毒面料”作斗争。 王舒蓉气得进屋撂下包,外衣都没脱,回身咬牙切齿戳游云开脑门儿:“你啥时候转行当的打假博主?人家用什么面料关你屁事,反正坑的都是有钱人!之前洛伦佐闹退赛,这次又把三山得罪了,你他妈不想在这行干,你四年前早说啊,费劲扒拉考什么服装学院,高中毕业直接去你爸工厂打工多好,还他妈能省四年学费!” 游云开很想告诉她,他有洛伦佐这个退路,但要解释起来会牵涉关忻,于是敷衍地说:“他就是不对嘛。” 王舒蓉差点背过气去,照着他头顶来了一巴掌:“你能不能通点儿人性!不对的事儿多了,社会照样好好运转,怎么就你事儿多,你怎么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稀里糊涂的过呢,多好的机会,说翻脸就翻脸,我是不是得给你驱驱魔!” 游云开打心眼儿里看不起三山,被亲近的人黑白颠倒地指责,心里很不舒坦,阴阳怪气地顶嘴:“我只知道一分钱一分货,谁都不是傻子,贵就必须得有道理,三山这么赚快钱,迟早完蛋。” “出头也得有实力,你有那个金刚钻吗,就揽瓷器活?”王舒蓉抬高调门,“我早跟你说过,时尚是有钱人的竞技场,奢侈品是进场门票,他们穿的哪是衣服,是阶级!你把这事儿捅出来以为那帮有钱人会感谢你?根本不会!他们只知道新一季的衣服还没穿就都白买了,是你让他们成了圈层的笑柄,他们会恨死你,然后更维护三山,因为那是维护他们的脸面!他们以后可是你的衣食父母,你让这帮人丢了面子,你还想不想干这行了!” 她说得很现实,但她误会了游云开的无私。如果不涉及关忻,他真的会装聋作哑接受鲜花掌声。他不是殉道者,也不是野心家,他只是一个有偏私的普通人。 关忻伤痕累累的前半生他未曾参与,他的后半生他绝不缺席,他会亲手治愈关忻的每一道伤口,正如关忻呵护他的每一寸执拗。 事已至此,游云开死猪不怕开水烫,跟上高中数学课似的,左耳进右耳出,一脸阴沉沉默寡语的游峥见状,照游云开屁股狠踢两脚,可儿子生得人高马大,这点儿小惩罚不疼不痒。 正在这时,有人敲响了酒店房门,离门口最近的游峥打开门,池晓瑜堆起有些僵硬的笑脸,打过招呼后说:“云开,你来一下。” 王舒蓉虎着脸剜她一眼:“别以为这样儿就能救你弟,欠打的玩意儿!” 嘴上骂的凶,却也没拦着,算是给了游云开一个台阶下。游云开心虚地挠挠耳朵,和池晓瑜一起出去,池晓瑜告辞时嘴甜地说:“游叔王姨,你们刚下飞机,一定累了,先好好休息。” 关上门,大步走向电梯,游云开在她身后连跑带颠,进了电梯,抹了把额角的汗,谄笑说:“还得是我家老姐仁义!” 池晓瑜转了性儿没损他,神情肃穆地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游云开:“你看完悠着点儿。” 游云开被池晓瑜传染,渐渐收敛了笑脸,慢吞吞地接过手机,却不敢点开:“什么?” 池晓瑜难以启齿:“别让我解释了,你自己看吧。” …………………………………………………… 关忻这一天一夜过得十分充实,狗剩儿调皮捣蛋没个安静,放着猫抓板不玩,偏去给窗帘抓成流苏;新鲜的磨牙棒不屑一顾,橡胶拖鞋啃得不亦乐乎;睡觉必须贴人,醒了就得跑酷,开门不进关门嚎叫,关忻吃饭它进猫砂盆,关忻洗澡它大放悲声,关忻做饭它鬼鬼祟祟满屋找三花猫玩偶进行挑衅……总之关忻俩眼一睁就追着它后屁股收拾,短短一天下来瘦了三斤,狗剩儿倒是肉眼可见的油光水滑膘肥体壮。 关忻每每被它气到,盼着池晓瑜赶紧把它接走,可下一秒小东西热乎乎软绵绵的小身子往怀里一赖,眯着眼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气就烟消云散,不希望池晓瑜那么快来接。 关忻点点它的小脑袋瓜:“不要这么可爱好不好,会舍不得把你送回去的,都怪你——”算了下小东西对游云开的称呼,“都怪你舅舅对你过敏,不然就能把你据为己有了。” 听不懂人话的好外甥翻着肚皮四脚朝天去抓咬关忻的手指。 逗弄一会儿,茶几上的手机响起了微信电话,关忻把小猫放到一边,取过手机见来电是连霄,刚雨过天晴的心情再一次阴霾,直截了当地挂断,打算正式把他删除。 他的余生要跟过去的烂人烂事彻底解绑,放过自己,也令游云开安心。 虽然下定了这样的决心,但看着“删除联系人”的按钮,心中仍不免怅惘,原来与十六岁作别并不如想象的容易,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都是组成了“关忻”的一部分,剜掉腐肉可以更健康的活下去,但不代表不会疼。 但拖下去会死。 永别吧。关忻心想,他还得好好的活着,跟游云开过个千秋万代。 手指坚决地点下删除,突然屏幕上端闪过信息条,绿底黑字映刻在关忻的视网膜上,又在“删除”后瞬息不见。 那是连霄发给他最后的微信:我删了!不是我。 关忻怔了怔,即便想追问也失去了契机。直觉在他心底点燃火苗,不禁揣测这句自辩背后的动机。 连霄说“我删了!不是我”,什么不是他?发生了什么,让连霄向他说“不是他”?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真相浮出脑海,关忻慌乱地揽过更多的泡沫掩藏这个可能——别自己吓自己,不会是他想的那样,一定不是,否则、否则…… ——否则他所有的不对劲都会变得有迹可循,他宁可在游云开心中是天生的喜怒无常,也不想让游云开觉得,自己欺瞒他是因为不够信任。 ……不,别找借口了,就是不够信任。 当时因为游云开对阿堇的态度,确实令他无法推心置腹。可有连霄和alex的前车之鉴,他不敢冒险去“挑拨”一对好友。他那时觉得,游云开喜欢他,是喜欢他的一切正面特质,比如严谨稳重踏实包容,而那些给爱情添堵的“小心眼”和“矫情”,绝不能出现在日常菜单上——游云开可以,因为他才二十一岁,但关忻不行,他已经过了可以被原谅的年纪,既然选择了年少的伴侣,就必须承担一部分的妥协。 因为太喜欢,所以小心翼翼。 而在他们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游云开甘愿选择放手,也要还他平静的一生之后——他才笃定无论自己有多不堪,游云开都会像指南针永远指向北方那样,赤诚而坚定地面朝他。 他珍护着梦寐以求又来之不易的小小幸福,将三山和阿堇随着前尘一同翻篇,那些盘根错节的伤辱剪不断理还乱,只要游云开不知道,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可是一旦被爆出来,关忻忽然惊觉,比起蜚短流长,他更怕的是游云开的痛苦。 第133章 一件烧毁的star catcher已经让游云开愧及膏肓,要是再让他知道他获得三山冠军的代价,关忻简直无法想象游云开会遭受怎样的打击。 游云开最不想见到他自责,他也是啊。可偏爱起来,就是会忍不住心疼对方,然后把所有的错都归咎自己,很傻,一点都不伟大,明知对方并不会因此而好过,却好像共苦也是一种同甘。 关忻仰靠在沙发上,捂住脸打断遐思,连霄不过短短几个字,就让他想了一堆有的没的,没准儿不是他想的这样。然而他又不敢上网,若真如所想,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跟游云开交代。 ——不交代,有视频为证,他和别人上床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可是交代——那是云开最厌恶的“交易”。迫不得已,却也肮脏。 一只小爪子触到手背,猫咪呼噜噜的贴近他。关忻捞过它,声音轻的像一片破碎的落叶:“胡思乱想没用,我得先搞清楚连霄说的事儿到底是什么。” 他举起手机,手指伴随着呼吸的节奏,不自觉地颤抖,定格在社交软件的上端,三番五次下不去手。 如果是真的…… 一声微信电话惊得他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定睛一看,适才微澜的呼吸霎时惊涛骇浪。 是云开——云开—— 回过神来时,关忻已经直截了当地挂断了电话。 他还没准备好,生怕回应的情绪出错。万一是他想多了,万一连霄只是随口一说,万一没有爆出来,冒然露出马脚,得不偿失。 担心游云开再打电话,关忻干脆暂时将他请进黑名单,然后回到主页面。 这则丑闻如同薛定谔的猫,生或死,全在点开软件的一瞬间。 ……………………………………………… 游云开接过池晓瑜的手机,只看了一眼,瞳孔忽缩汗毛耸立。 电梯抵达了大堂楼层,游云开僵在原地,已然忘了如何行走,池晓瑜将他拽出电梯,他像踩在云彩上似的,飘飘忽忽了一阵儿,坐在大堂隐秘角落处如梦初醒,又就着池晓瑜的手机确认了一遍。 爆料者是个老牌八卦号,在狗仔行当里口碑响当当。这次爆料的消息搬自外网,随文附上的视频截图在重点部位打上了厚厚的码,却又贴心附着了原址,翻墙即阅。 八卦号夹叙夹议,在“凌月明”这个主语前贴心地加上了“关雎儿子”的定语,揭露凌月明沉湎淫乐,大肆评判了爹不疼娘不爱的原生家庭对孩子心性造成的不良影响,并且根据视频中凌月明所着的裙装,推断其有性别认知障碍,后由网友扒出,该群装正是三山当年为关雎电影节红毯所准备、却惜败洛伦佐的同等形制的礼服。 由此衍生出赚足眼球的猎奇话题不胜枚举,评论转发数以万计,大部分是求片,唯恐天下不乱。游云开没有点开原视频网址,仿佛这样关忻身上就还套着一层遮羞布。 他抬起眼,睚眦欲裂血丝遍布,仿佛一瞬间沧桑了十岁:“……谁干的?” “我怎么知道,”池晓瑜又烦又恼,“原视频发在外网,我们手再长也伸不过去!现在重要的是关忻,他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吧?” “我得回去一趟。” 说着蹭地起身,被池晓瑜叫住:“你爸妈还在气头上,晚一点还要去学校跟系主任见面,你这时候跑了不是火上浇油吗!” 游云开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狼,越发狂暴:“那关忻怎么办,他以为我不知道!我得告诉他我知道他没出轨,没给我带绿帽子……这种时候我不在他身边,他一定会胡思乱想!” “要不我去一趟帮你看看他?” “你不能去,你去只会让他更难堪,除了我谁去都无济于事!” “可是——” 游云开看了眼时间,面露乞求:“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我就回来——” “什么两个小时啊?你又要干什么去!” 远远地,游父游母出了电梯,扬声向他们走来。王舒蓉白了游云开一眼,和颜悦色地对池晓瑜说:“中午吃啥,你叔请客,甭替他省钱。” 姐弟俩对视一眼,游云开鼓起勇气刚要说什么,池晓瑜给出个杀气腾腾的眼神,游云开立刻瘪了下去,但心中不服,左思右想,还是借口去洗手间,给关忻打了个电话—— 关忻没接。 坐实了关忻已知晓爆料。游云开心急如焚,转战文字,一句话改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老婆别慌,我知道你没出轨! ……然后他发现他被拉黑了。 游云开较不准关忻的意思,急得直跳脚。往常他会腆着脸求白姨出山说和,但这种有视频有露点的性丑闻——主角还不是他这个正牌男友——不比别的,参合的人越少越好。 也就是说,这次他孤立无援。 游云开攥紧拳头,指尖抠出血痕。大冬天埋头往脸上撩了几把冷水,抬起身,明净的镜子中映出俊美而坚毅的青年,乌发浓眉,白净面盘,紧抿的嘴唇淡到无色,显出几分憔悴,唯有那一双往日柔软可爱的狗狗眼此刻掠过几道狼一般凶残的绿光。 寒冷清醒了他的头脑,思考片刻,他给阿堇打去电话。 对方秒接,第一句话就是:“我发誓视频我都删了。” 游云开沉沉地喘着气:“不是你还能是谁!” 阿堇被这话弄得火大,却自知理亏,忍气吞声地说:“这个视角确实是我放的监控位置,但如果是我发,我的重点肯定是要证明三山是强奸犯,那我会截取最开始他扒关忻衣服的那段,你自己好好看看视频,全程四分钟只有关忻露脸,强暴他的那个人都只露个背影,你告诉我,我发这样的视频意义何在?” 游云开没急着回复,沉吟半晌说:“还有那个酒保……” “那家酒吧是三山亚洲区一个主管开的,简直是三山的大本营,拉过的皮条干过的脏活不计其数,里面的酒保都是他们的人,做这种事,酒店的监控摄像根本不会开机。” “那真是见了鬼了!你放的摄像头,你说你删了,那现在外网上放的那个视频哪儿来的!” 默然片刻,阿堇低低地说:“……我发给过连霄。” “连霄?!” 阿堇恼羞成怒:“我当时猪油蒙了心脑子被驴踢了,一心就想让他看到关忻的丑态!我有毛病行了吧!没准儿是他得不到就毁掉呢!” “连霄……连霄……” 这时游峥进来,见他在打电话,拉下脸说:“你妈让我问你用不用把你户口迁厕所里,快点!吃完饭还得去你学校呢。” 游云开只好按甲休兵,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入口了两片从不吃的洋葱都没反应。王舒蓉见他蔫巴巴的样子,以为他到底怕了,自家的讨债鬼再混球,稍一萎靡,当妈的就于心不忍,恨铁不成钢地给他加了两筷子牛肉,努力放轻快声线,没话找话:“你们看到凌月明那个事儿了吗,年纪轻轻的,净给父母丢脸……” 话犹未了,却像踩了游云开的尾巴,厉声打断:“妈,你认识凌月明吗,网上说啥你信啥,那帮八卦狗仔,死了统统下拔舌地狱!” 王舒蓉本意缓和气氛,没想到游云开毫不领情,美目一竖,杠了起来:“我说的哪句不对,关雎要活着,看着儿子这么胡作,也得被气死!” “根本就不是那回事儿,你不知道就别瞎说!” “咋的,你知道?” “我——” 池晓瑜赶忙在桌下踩他一脚,游云开欲言又止,埋头气呼呼地数着米粒,眼眶已然红了,咕哝:“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那篇文章确实说错了一点,什么爹不疼娘不爱的原生家庭造成凌月明心智残缺啊,我看恰恰相反,就是打小太惯着,惯出个十几岁就会骚扰男演员的败家子,”王舒蓉在气头上,筷子尖指着游云开:“老话儿讲穷养儿富养女,别说人家,我和你爸也是太惯着你了,惯的你无法无天,就会给咱俩没事儿找事儿!咱们这私下闲唠几句,还让你安排进拔舌地狱了,我他妈上辈子欠你的!” 游峥做了一辈子老婆的应声虫,见缝插针地说:“你妈说的对,你眼瞅着就毕业了,三山你看不上,洛伦佐也装不下你这尊大佛,你爱干啥干啥去吧,以后挣一百花一百,挣不着就喝西北风去,我和你妈不管了!” 这种程度的威胁游云开压根儿没往心里去,他爸妈嘴上越凶反而越没事儿,真做了决定,从来都是一锤定音,就像小时候全家去北京旅游那次,他一口气吃了两串糖葫芦没够还要,他爸妈一句“不行”之后再没了别的回应,任他当街撒泼打滚哭得都厥过去了也无动于衷。 他更在意的是爸妈对“凌月明”误解太深,外人就算了,可爸妈和关忻,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他希望爸妈能喜欢关忻,喜欢“真正的凌月明”,喜欢他爱的人。 于是他接着上回书继续说:“关雎病逝之后,凌月明可是把他妈留给他的遗产都捐赠了,之后去了国外读书,回来也一直低调生活,要不是一帮好事儿的掘地三尺扒他,他根本不会再出现在大众视野了好吧?这次这个——这个视频——明显就是有人搞他!” 第134章 王舒蓉说:“他怎么样跟我们没关系,你怎么样跟我们有关系,咱们小老百姓就过小老百姓的日子,别看了几部动画片就把自己当主角,得了,说你也白说,你这样儿的,进社会多撞几次南墙就清醒了。” ……………………………… 吃过饭,几人一起去了学校。游云开坚持放弃冠军名头,对学校是一重大损失,但给游云开做思想工作意义不大,一来他跟三山决裂的很难看,决然没有握手言和的可能;二来他本人可是学校赫赫有名的刺头,摊上这么个货算学校倒霉;游父游母在外头又得给儿子死撑面子,两口一词地谅解儿子行为,指责三山欺诈。这一家三口油盐不进,系主任苦笑着走了个流程,意思性的让家长回家进行劝导。 出了教学楼,游云开低眉顺目地说:“谢谢妈,谢谢爸。” 不管在家怎么骂,他爸妈在外人面前一贯维护他。 王舒蓉叹了口气,说:“你也老大不小了,长点心吧。” 说话间走到火灾遗址,大楼熏得焦黑残缺,大门上锁封闭,未来几年都不会开张了。 王舒蓉仰头看了看说:“就是这儿吧,你们那个期末展,结果把人家裙子烧了的那个?” “……嗯。” “听说是凌柏他现任老婆干的,”王舒蓉说,“关雎这辈子……苦啊,没十好几年了,谁成想还有一劫。” 游峥小声跟游云开和池晓瑜说:“你妈是关雎粉丝,可喜欢她了,我追你妈的时候,她让我冬天凌晨四点去报刊亭排队给她买关雎的杂志,她自己在家里呼呼睡大觉。” 游云开和池晓瑜不厚道的笑出声。游云开打起精神说:“关雎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教出来个不肖子?要是看见自己儿子被这么造谣欺负,她在天上不一定着急成什么样儿呢。” 池晓瑜无奈于他的执着,只好跟着捧场:“我也觉得凌月明不是狗仔嘴里那个变态。八卦嘛,当然怎么耸人听闻怎么说。” 王舒蓉戏谑地瞥她一眼:“你是看人家帅吧,怎么着,颜即正义?貌似有理?” 游云开说:“他只是个突然被打扰到的普通人。” 游父游母颇感意外地看了看他。 游云开低下头去,握紧了手机。 …………………………………………………… 关忻撇开了手机。 靠着沙发,手臂横在额头上,涣散地看着天花板。 他像一座被堵塞了出口的火山,血液怒吼着在体内横冲直撞,试图从每个毛孔向外喷射出慌张与躁动,却走投无路。 这次跟二十岁在美国约炮被人挂网上吐槽活烂不同,不再是一张熟睡的图片,而是视频,里面是他活生生的、被人误解成“享受”的屈辱。 他的身体、情状、声音一览无余。他埋藏最深的、想忘掉想切割想焚毁的隐秘,就这样摊在了阳光下。 他渴望已久的阳光,为什么先照映的是他的倒影?难道他注定只配生长在阴沟中,触碰到一缕微光都是对光明的亵渎? 所有人都会看到他的丑陋。这一年他好不容易聚集到的朋友们,他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围上来嘘寒问暖的朋友们,这次一个动静都没有,他的“出轨”太绘声绘色,令他们陷入尴尬的两难,此后估计再难找到破冰的契机。这个视频将他打回原形,他又要变回十五年来那个孤独的关忻了。 还有云开……还有云开…… 他诚实交代,云开会信的。可是要怎么跟他交代?这件事他根本就不想提起,他不是英雄,不是每一段恐惧都必须去面对。 他应该加回连霄,问清幕后黑手,可他一点动力都没有。 小猫似乎察觉到他的脆弱,绕过猫粮,喵喵地跳上沙发。 云开还在黑名单里。 云开,别怪我…… ………………………………………… 凌月明的性丑闻瞬间抢夺了三山和洛伦佐斗法的热度。虽然后者事关游云开的职业生涯,但他显然更在意前者,他联系不上关忻,也想过用池晓瑜的微信试一试,但怕关忻把池晓瑜也拉黑,再者,这种时候,最好别让关忻看到任何一个朋友的慰问比较好。 游云开跟着他爸妈一起留宿酒店,池晓瑜回去了公寓。游云开打算新开一间房,这样后半夜,他能偷偷溜出去找关忻。可游父游母定了家庭房,半点不让游云开离开他们的视线,并且宣布既然三山事了,那么明天一早他随他们一起回桃仙,等到正式开学再回来。 总之是生怕他再胡来。 这个节骨眼,游云开当然不能回去。一边是失联的关忻,一边是强横的父母,无措的自己看着热搜排行第一位的“凌月明 视频”,恍然这背后没有推手推波助澜,热度不可能一直居高不下。 就是有人故意搞关忻! 他最怀疑连霄,但暂时没有证据。浴室水流哗哗地屏蔽掉爸妈的杂音,给了游云开独立思考的空间。看着满屏对关忻“淫乱滥交”的指控,每一句都化作一支利箭,前赴后继直插心窝。 他尚且如此血肉模糊,何况关忻?他可能还觉得会面临他的质问吧。 游云开简直不敢深想,咬着下唇,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回荡。 关忻这件事是不会自然结束的。热度有过去的一天,真相也不会有人在意,但关忻身上的脏水会实实在在啃噬他终生。 痛定思痛,游云开壮士断腕般登上大号,点击转发键。 他一边打字,一边心想:“老婆,别怪我自作主张,我这么做是必须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按下发送时,他闭上了眼睛。 “我爱你。” 十分钟后,刷到“凌月明性丑闻最新进展”的王舒蓉从床上蹦了起来,尖叫着冲进浴室。 第81章 关忻把车停在服务区,戴上口罩帽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下车抻了抻腰。 仍在节令,天寒地冻,自驾出游的人不多,服务区车位绰绰有余。心中有目的地的人不会闲逛,也没空东张西望。思及此,借着车身的挡防,关忻悄悄拉下口罩,好像溺水的人终于探出水面似的,呼出一串长长的白雾。 这时池晓瑜从超市出来,递给他一罐热咖啡:“云开说你不常喝咖啡,但我们出来得太早了,喝点提提神。” 关忻接过来,谢了一声,拉开拉环。 今天是他把云开从黑名单放出来的第四天,也是联系不上云开的第四天。 四天前,他被毁谤四面八方地围剿,无形的网络如有实质,罩在他身上,收缩、勒紧,大卸八块。 他的防御力下降了,如果这场横祸发生在遇到云开之前,他还可以竖起“麻木”的高墙——这是身在绝境中保护自己的杀手锏——足以应对疯狂袭来的惶恐与绝望。 可是游云开驱散了“麻木”带来的死气。枯木逢春,固然能重新感受到朝阳的暖意,但雷劈雨打的创痛也更加灵敏。即便如此,关忻仍觉值得,因为云开能抚平他的一切起伏。 却没想过,如果这起伏就是云开本身,他该怎么办? 终究是要面对的,他得讲明发生,恳请云开谅解他的隐瞒。云开对他向来没脾气,估计现在正急得团团转,迫切需要他的一个主动。 他只要迈出第一步就好,剩下的九十九步,云开会自己走过来。 时值深夜,小猫儿盘在他怀里睡得没心没肺。念及这个时间,云开的父母应该已经睡熟,他把云开放出小黑屋,发了一条:我可以解释。 ——没过去。 红色的惊叹号砸得关忻一阵心慌,紧接着系统“你还不是他(她)朋友”的提示,冰箱似的把心慌装进里面延长保鲜。 这个提示,不是把他拉黑,而是把他删了! 当头一棒,寒意从后脊梁一股脑儿窜上天灵盖。 绝对不可能,他们说过,生气了,拉黑可以,但删除不行。还没等到他的解释,游云开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与他断绝! 瞳孔盯着屏幕止不住震颤,呼吸如狂风中的树叶般促乱。 一定是出事了,出了很严重的事,才会…… 被删掉的恐慌瞬间战胜了被污蔑的难过,毫不犹豫地登上社交软件,本来排在首位的“凌月明 视频”换成了明晃晃的三个大字“游云开”。 他哆嗦地点进去,游云开的转发一马当先—— “大家好,我是凌月明的男朋友,视频里的另一个人是我。我和凌月明感情稳定,会进行情侣间的亲密行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拍了,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流传至外网。请大家不要继续传播,避免对当事人造成二次伤害,万分感谢!” 关忻神色迷茫,每个字都认得,组合在一起却让他的大脑宕机。重又逐字读了不知几遍,最终目光缓缓定格在“视频里的另一个人是我”这一句。 怔怔地,泪珠滚出眼眶。 第135章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自己的爱人与他人翻云覆雨,还闹得人尽皆知,这是何等屈辱。可在“出轨”的铁证前、在没得到解释的情况下,游云开选择带上了绿帽子,用他的尊严,按照得不酬失的比率,给他无力回天的颜面做人工呼吸。 关忻从没想过,这辈子能有人为他做到这个地步,痴傻又庄严,笨拙又高贵,滑稽又悲伤。相比之下,他的踌躇和担忧,是那么多此一举,杞人忧天。 理智上,他不想把游云开卷进来,但不解释清楚,他就没有资格要求游云开置身事外。这样的云开,是绝对不可能删除他的。 电光石火间,关忻醍醐灌顶—— 这场风波闹得太大,游云开的声明翱翔风口浪尖之上,他的父母一定知晓,相当于变相跟家里出柜。云开的手机大概率落在了他父母手上,然后…… 一想到他们卿卿我我的聊天记录被游云开的父母一览无余,刚刚的感动云消雾散,只剩坐立不安的尴尬。可下一秒,不知怎的,胸中郁结变得淡定,有一种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的感觉。 窗外寒风肃杀,一脸打家劫舍的架势,撞得窗户咚咚作响,好像要把他挟持回恳求凌柏去见母亲一面的那个深夜,冰天雪地冻铸了岁月,画面鲜活如不老的电影。 他的出柜换来连霄的埋怨、离去和众叛亲离,此后是连绵的痛不欲生。他不会让游云开也陷入那种境地,无论即将面临几级风暴,他都不会让他失去他。 退出软件,进入微信,顾不得深更半夜,关忻直接给池晓瑜打去了电话。 没有人接。 关忻只好发微信:晓瑜,我联系不上云开,他现在怎么样? 咬了咬牙,顶着羞耻补充一句:那个视频我可以解释。 没指望立刻能得到回复,但关忻手机不敢离手,生怕错过。 一夜,所有人无眠。 直到第二天上午,池晓瑜回:我们回桃仙了,云开胳膊骨折了。 ………………………………………… 游云开吊着胳膊,半躺在床,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灰扑扑的天。 昨晚混乱的像刚交完期末作业的针线盒。他妈冲进浴室时,他只来得急抓过浴巾胡乱挡在前面。然后被拽出去,被撇了一脸浴衣,穿好后他抬起头说:“爸,妈,凌月明是我男朋友,我们在一起半年多了,我是同性恋。” 他看到爸妈腮骨震颤,嘴唇蠕动,却一句话都没说,或者是太多话,不知先说哪个。但游云开着急的是另一件事:“视频是真的,但不怪关忻——就是凌月明,他现在叫关忻,跟他妈姓——他是被……被……”无法在长辈面前直言关忻的隐私,虽然已没什么隐私可言,“总之不是他的错,他是受害者!” 王舒蓉终于憋出了第一句话:“你疯了,你疯了……你根本就没在视频里你他妈瞎说什么!赶紧把转发删了,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游云开平静而坦荡,“我爱他,这辈子就是他了。” “胡闹,胡闹!你们怎么认识的,是不是他带坏的你!我就知道,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王舒蓉当胸给了游峥一拳,天塌了一般歇斯底里,“你儿子让人糟蹋了啊!” “妈,我是个成年人,不是傻子,我清楚我在做什么,是我追的他——” “你给我闭嘴!你清楚个屁!我告诉你不行!” “为什么——” 王舒蓉的表情像看到狗在说人话:“你说呢!” “和关忻朝夕相处的人是我,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你们怎么宁肯相信那些八卦小报,也不肯相信我呢?!” “他是个男的!你怎么能喜欢男的!这是不对的!” “为什么不能?这社会上那么多不对的事都被接受了,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已,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 王舒蓉被怼得哑口无言,游峥接棒,大手一伸,大吼一声:“够了!手机呢,拿来!给我拿来!” “我不!” “你他妈翅膀硬了——” 游云开扑向桌面的背包,却被离书桌更近的王舒蓉捷足先登:“你以后再也不许和他有联系——” 游云开一听这话,霎时眼睛血红,野兽一样扑上前去夺过手机,一把把他妈推倒在地。 王舒蓉的脑袋咚的一声磕到了一旁的茶几,游云开大惊:“妈!” 惊叫着,正要上前查看,被两步跨上前的游峥一脚踹翻,右胳膊结结实实撞在地上,“咯嘣”一声,游云开只觉心口一阵猛缩,剧烈的疼痛后来居上,连呼吸都无暇他顾。 游云开想捂住右臂缓解疼痛,可是动一下,浑身就像进了榨汁机的水果一样。他爸眼里只有头晕目眩的老婆,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爱情的结晶快碎了。 游云开趴在地上咬紧牙关,再痛也要握紧手机,孩子气的难过涌上心头——如果爱上关忻是错,为什么这个错就是不可接受的呢?更何况,他根本没错。 他们都没错。 ……………………………… 三人连夜折腾进了医院。游峥看顾不来两个病号,不得不把池晓瑜也叫了过来。王舒蓉脑袋磕出个包,有些皮下出血,并无大碍;游云开右臂骨折,打了石膏,垂着脑袋坐在诊室椅子上,像一株死掉的植物。 游峥对游云开完全摆不出好脸,趁着游云开只剩一条胳膊,强硬地抢过手机,还想问手机密码,可游云开锯嘴葫芦,死撬不开,最后还是和王舒蓉两人嘀嘀咕咕半天,上网查了凌月明的生日,果然进入了主界面。黑着脸点开微信,看到置顶的“老婆”二字,夫妻俩像吞了只苍蝇,一气呵成地将其删除。 这时池晓瑜风风火火地赶到,看这惨烈的战况,简直不知道应该先关心哪个。王舒蓉攥着游云开的手机,问道:“你弟老婆是谁,你知道吗?” 池晓瑜一僵。 不言而喻。王舒蓉心灰意赖,挥挥手:“你先去看看你弟。” 池晓瑜远远看去,医院的白炽灯硬得像裹尸布,披在游云开身上,面目陷入深深的阴影中,空空洞洞。 她轻轻来到游云开身前蹲下,恍如辨尸。四目相对,游云卡久候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池晓瑜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他。 游云开擦掉眼泪,轻声说:“姐,你说关忻今天吃饭了吗?” 池晓瑜站起身,来到他的左侧,心疼地将他抱在怀中。 ……………………………… 回家两天,游云开两天没张嘴。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父母态度坚决,因而没有那么多废话,不吃就不吃,想用绝食逼他们就范?饿死也没可能! 话虽这么说,但到了第三天晚上,看着游云开往日红润的嘴唇因缺水而干燥苍白,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呆滞枯槁,王舒蓉率先坐不住,在厨房忙活半天,给他端来一碗皮蛋瘦肉粥,没好气儿的说:“起来,吃饭。” 说完瞥了眼乍眼的石膏,念他右手不便,坐在床边,舀了一口粥吹了吹,作势要喂他。 游云开不理不睬,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王舒蓉脸一沉,碗一撂,起身就要离去,刚走到门口,身后幽幽响起游云开沙哑的嗓音:“妈,对不起,把你推到了。” 王舒蓉心口和眼眶同时一热,回过头来:“真对不起就把粥喝了。” 游云开置若罔闻,仍盯着天花板,却仿佛在自己的世界里流亡,只为找寻着心中唯一的锚点:“妈,我真喜欢他,就像我爸喜欢你一样。” “那能一样吗!” “没什么不一样。” “你魔怔了,且不说他是个男的,就单说他这个人,你真以为你了解他?娱乐圈水有多深,他出生在那种环境里,人精儿一个,还大你那么多,玩你跟猫玩耗子似的!你看他这回的视频,他要是真喜欢你,能跟别人干那事儿?你就是他一个消遣、乐子!这种人哪有什么真心,一点都不洁身自好,没准儿还有什么不干净的病……不行,我这就带你去医院验血去!” 王舒蓉说到最后胆战心惊,上手去掀被子拉他起床,游云开无动于衷,鼻子却发酸,轻轻耸动:“关忻最干净了,没人比他更干净了。” 明明通晓世故,却依然拥抱真诚;面对命运嘲弄,却只会厌恨自己。关忻最干净了,打心底的干净。 王舒蓉被他的油盐不进气到:“你懂什么!” “我懂……跟他在一起,我很幸福。”游云开终于挪过了眼,眼中聚集了微光,像黎明前的火种,“幸福到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们从相遇到相守并不一帆风顺,可此刻回忆起来,期间浓郁的难过、恐惧、愤怒、内疚,都笼罩着幸福的光彩。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漫长:“我不是他的乐子,你不知道他为了爱我都付出了什么。洛伦佐的退赛是他帮的忙,不是你以为的连霄,是他用他妈妈的礼服换的。他其实也不赞成我退赛,我当时还对他说了很过分的话,他那么难过,但还是守护了我的固执,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啊……” 第136章 哽咽着,开了话匣,满腹憋闷和心疼均匀地流淌出来。从雨中桥上的初遇,到他们正式在一起的契机;从洛伦佐的退赛,到几乎焚尽他们关系的大火;从阿堇、三山的恶念、龌龊,到他这次检举三山。 事无巨细,和盘托出。 字字刻骨,句句铭心。 “……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就说他不爱我,污蔑他的人太多了,你是我妈,我不希望你也是其中一个……” 泣不成声。 粥已凉透,但已没人记得它。 …………………………………… 王舒蓉五味杂陈地回到卧室。游云开的话固然声情并茂令人动容,但毕竟是一面之词,再加上正值热恋上头的阶段,双眼配上的爱情滤镜比十级美颜还强大,作为过来人,她很懂,故而不免对叙述的真实性将信将疑。 进屋见游峥呼呼大睡,王舒蓉气不打一处来,使劲儿晃醒他:“儿子两天没吃东西了,你还能睡得着?” 游峥睡眼惺忪,闻言翻身挠挠脖子,迷迷糊糊应道:“饿急眼就吃了。” 话音刚落,感到后背传来杀意腾腾的目光,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坐起来:“老婆你还没睡啊?” “我不像某些人,没心没肺,睡眠质量那叫一个高!” 游峥说:“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忘啦,他高考完非得大老远儿一个人去美国,咱们不让,他不也绝食来着,其实半夜订外卖偷吃得比谁都欢,还以为我们不知道呢。” 王舒蓉怅惘许久,忧心忡忡地说:“这次有点不一样。”上床半靠着床头,游峥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她的腰,“咱家这小子,你瞅他长得乖,实际主意比谁都正,他想干的事,拐弯抹角也要干成。” 游峥没听出弦外之音,顺着老婆的意思侃侃往下说:“可不,后来我说只要他能把美签办下来,就让他去,还真让他办下来了。” 语气透着点儿隐约的小骄傲。 王舒蓉睨他:“这死皮赖脸的劲儿随你,当年你就是这么赖上我的。” 游峥伸展双臂揽过老婆:“追不到你我得后悔一辈子。” 王舒蓉似有动容,神色渐渐暗淡,歪靠着他的肩膀:“当年你家也是这么阻拦我们的。” “那能一样吗,你是个女的,那凌月明可是个男的呀,要是个女的,别说大十岁,大二十我都认了……” 王舒蓉冷不丁直起身:“什么意思,我要是男的你就不喜欢我了,是吗?” 游峥没想到一句话给自己挖个坑埋点土,刷地汗如雨下:“当然不是,我不是说过,你就是蟑螂我也跟定你了!” “那是我不知道你压根儿不怕蟑螂,我要是老鼠呢?” 游峥脸绿了:“你变不成老鼠……” 王舒蓉冷哼一声:“我变不了物种,但能变性,明天我就去做变性手术,跟你当兄弟,我看你跟不跟我离婚!” “咱俩说儿子,你提什么离婚……” “是你先提的!” “我什么时候提了!我这辈子最怕的就这俩字儿!” “你说的我要是男的你就不喜欢我了!” “我——”游峥的脸五彩缤纷,“那我就变女的!” 王舒蓉突然神色凝重:“你说咱家这小子不会明天突然宣布要变女的吧?” 游峥笑出声,可想到以游云开那神奇的脑回路,保不住能干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蠢事,笑容陡然凝固。 王舒蓉抄起枕头打他:“都怪你,小时候好好的,你非得把他打扮成小姑娘,现在好了,养了二十年的大儿子要变闺女了!” 游峥边躲边叫屈:“那不是你想要女儿吗——” 话题驾着臆想一路跑偏,好在游云开向来自有主张,不会按照他们的想象野蛮生长。第二天,池晓瑜带着草莓蛋糕再次登门拜访——自打回来,她每天都会来一趟,但无论怎么劝,仍撬不开游云开的金口——今天仍没例外,连草莓蛋糕都诱惑不了他。 池晓瑜无功而返,来到客厅犹豫了下,对游父游母说:“阿姨,叔叔,云开这样下去不行啊。”顿了顿,见他俩罕见地没有急怒,试探着说,“不管怎么样,得先让他吃点东西。” 游峥说:“他不张嘴有什么办法,还是不饿,我就不信他一个大活人能活活把自己饿死。” 王舒蓉给他一记锋利的眼刀,回头看看池晓瑜的表情,了然她的意思,半晌说:“反正我们是不可能同意他们俩的,两个男的……伤风败俗,我和你叔两边都没有出过这种先例,你说云开怎么就……你弟你了解,从小开窍就比别人晚,但他一直走正道儿,上学时候也没谈过恋爱,到了大学突然变同性恋了,要说没人拐带他,谁信?” 一番话明里暗里归咎给了关忻。池晓瑜很想替关忻辩解一句,说她和阿堇早看出来王舒蓉口中的乖宝宝是个gay,不过眼下不适合火上浇油,担忧地瞥了眼游云开房间紧闭的门板,一味地戳二位的痛点:“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吃饭,别的都是后话。” 游父游母对视一眼,天底下哪对父母不心疼孩子?生气归生气,但比起性向,还是性命更要紧一些。 王舒蓉冷着脸说:“当面说清楚也好,我们做家长的,决不允许有人糟践我家孩子!” 池晓瑜心里腹诽,到底谁糟践谁啊。 于是乎,连接游关的桥梁落在了池晓瑜身上。下午,池晓瑜回京,路上联系了关忻,因关忻目前不好抛头露面,遂舍弃搭乘公共交通的计划,决定第二天安顿好狗剩儿后,自驾八个小时回桃仙。 关忻拿到驾照以来,就没开过这么长的路,但一想到池晓瑜转述中的游云开像只可怜兮兮被关在笼子里不能出去玩儿的小脏狗,登时不觉疲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一路向北,景色如同登山,枯枝愈密,雪色愈重,满目萧索。下高速进入市区,关忻打量着这座未曾涉足过的陌生城市,心中却跃动着无尽的欢喜和亲近。 这是游云开出生成长的地方,路边有厚厚的积雪,剔透的树挂,天色灰沉下的建筑模糊错落,像一幕旧纱幔罩在陈年却高昂的家具上。空气中弥漫着辽阔而粗粝的严冷,仿佛下一秒喉管就会见血。 很难理解这般铁硬严寒的环境是如何孕育出阳光软甜如水蜜桃的游云开的。根据池晓瑜的指挥,关忻的车慢慢驶入市中心的一座老小区,小区设施维护得很明净,却擦不净时光的留影。路过每一寸街道,关忻的眼前都会情不自禁地描绘出儿时的游云开或玩乐或跑跳的景象。 他们隔着上千公里,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终于在此处交汇,如同终于拼上了了解游云开的最后一块拼图。 下了车,仰头望着二楼的窗户,现在,他和云开只隔了两层楼梯。 关忻自知不受欢迎,出于礼貌,在附近的水果店买了几个礼盒,深吸一口气,对池晓瑜说:“我们上楼。” 第82章 出于狭隘的报复心理,王舒蓉告诫游峥绝不许把凌月明来的消息提前透露给游云开,一想到游云开为了个男的容光焕发,她就心梗;游峥耸耸肩,他还没原谅游云开推他老婆呢。 夫妻俩还特意在卧室排练了一遍:既要表现得得体,毕竟有求于人,但又不能露出好脸色,让他们以为有希望。王舒蓉对着镜子练了半天表情管理,发现微笑起来,眼尾的皱纹比之前好像深了些,不禁悲从中来:妈的,儿子都是债! 游峥深以为然,说:“等游云开吃了东西咱就送客,对那种人不用客气!” 下午,收到池晓瑜“我们快到了”的消息,俩人守在客厅严阵以待,一个频频看表,一个频频看门,听到敲门声,俩人打个激灵,王舒蓉一个箭步冲上去拉开门。 在王舒蓉的排练中,她应该在敲门声响到三下时再从容地开门,接着不冷不热地打量凌月明一番,再不情不愿地从鼻子里喷出个“嗯”,配合极小幅度的点头,算是打出个气势十足的招呼。 然而还没等她懊恼第一步就出错了时,“本能”顺着“将错就错”的康庄大道撒丫子狂奔一去不复返—— 她在上海见过一次凌月明,跟在连霄身后,半低着头看不清全貌,像个失了主的影子,有连霄珠玉在前,他倒是不显山不漏水;之后在报道上看过他近期的照片,酷似关雎的面容,高挑完美的身材比例,任何对他的口诛笔伐总会伴随一句“白瞎了他妈赐予他的脸”,可见大众对他外表的认可。 但当他全须全尾完完整整地出现在眼前时,即便提前高筑了心理防线,仍被不讲道理的美貌瞬间击溃,那是照片做不到的具体的侵略,一路风尘造成的淡淡疲倦都成了悲天悯人的忧郁,像屹立在漫天飞雪中的冰雕神像。 王舒蓉缓了几秒才找回呼吸的节奏,悄悄咽了下口水,完全忘掉了“打量”和“喷嗯”的程序,侧身让开门说:“进来吧。” 池晓瑜先熟门熟路地进了门,从鞋柜中取出两双拖鞋,故作不经意地将男士拖鞋丢到关忻身前,顺手替游父游母拿过关忻手里的礼盒,说:“游叔王姨,这是关忻给你们带的水果和坚果,我放阳台上了啊。” 第137章 关忻这才沉默着进门。随着大门在身后关上,他顶着游峥不算善意的目光,迅速扫视了一圈游云开的家。 墙纸装潢繁复华丽,墙上的挂画似乎是画廊沙龙里拍下的一些新锐画家的作品,家居奢华,派头十足,整套红木的家具上并没放什么防护垫,可见用度虽都是顶尖,但并不精心维护,饶是如此,漆面仍显簇新发亮。 和朴素到野生的游云开简直两个极端。 目光划到游云开的父母脸上,关忻微微颔首:“叔叔阿姨,”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唯一关着门的房间瞄去,“云开他……还好吗?” 面对游云开指定的“同性爱人”,游父游母多少有些不自在。关忻的语调不疾不徐,声音也不大,可话音刚落,不及长辈们酝酿好情绪,紧闭的房间门猛地拉开,划出一截短促而尖哨的风声。 游云开站在门内,吊着右臂,头发油乱,胡子拉碴,眼圈泛青,面色糙白,好像被命运无情的铁手盘包浆了似的,衣衫不至于褴褛,但皱皱巴巴,作为家居服,上衣裤子明显不成套,短短四天不见,却像流浪了四年,落寞憔悴楚楚可怜。 他半张着嘴,震惊地凝望着凭空出现的关忻,如同圣徒目睹了神迹。 关忻下意识举步,却碍于这么多人围观,发乎情止乎礼。他抿了抿嘴唇,祈祷着游云开可千万别蹦出那句“老婆”,会把他爸妈刺激进医院的。 游云开直瞪瞪地盯着他,眼珠一错不敢错,生怕稍一恍神,幻境就消失了,口齿抖动半天,飘出一句:“我是饿死了吗?” 池晓瑜撑住额头,游峥嫌弃地撇撇嘴,王舒蓉恨他一脸不值钱的样子,冷声说:“人到了,你还想饿死的话,没人拦你。” 话语传到游云开的耳朵里,朦胧模糊,他的眼中只有关忻的实像,两旁虚化成了背景。他看到朝思暮想的梦向他走来。 他向他走来,就像故事的开端走向它的结尾。 真实得像梦一样。 游云开鼻子一酸,红了眼眶,他拼命地眨眼,不想让泪水模糊他世界里唯一的真实。越来越近了,他嗅到魂牵梦萦的蒙着水汽的清甜,他幡然醒悟,原来这是雨后丁香花的味道。 他卧室的窗外就栽有两株紫丁香,历经二十余年的风吹雨打,根茎茁壮,每到春天,细小的花瓣密密的缀满枝条,一场雨过后,满地落紫,细风吹拂,清香沁人心脾。 他居然一直没意识到关忻身上的气息就是伴他而生的丁香,大抵是因为他们还没携手经历过春天。人一生能遇到的春天屈指可数,要耐心的等,不贪心的留,让一切自然地发生。 可他们相识于炎夏,离春天最远的季节——时间只会向前,从不为谁而回头——于是他昂首挺胸地迎接四季轮转。他们在仲秋磨合,又将泪水洒满了冬天。冬天,离春天很近了,他坚挺着温暖就在前方,却濒死在春信抵达的前一刻。 他感到绝望,与深冬一同枯萎,可是关忻走入严寒,提前为他盛放。 比绝望更绝望的是不期待。 还好,他只是绝望,而没有不期待。 关忻见他呆愣愣的,可刚朝他走了没几步,游云开忽然往后退去。 “云开?” 游云开如梦初醒,确信是活生生的关忻,激动得舌头打结,努力扥着衣角,窘迫地说:“我好几天没洗澡了,都臭了……” 关忻失笑:“吃完饭再洗,好不好?” 游云开连连点头:“好,我吃饭,你别走、别走……” 关忻不忍见他卑微,不顾他人能否接受,牵过他的左手——掌心冰冷,因激动而湿漉,微微发着抖——心中微涩,柔声说:“在哪儿吃?” 游云开低头看着关忻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手掌之间是他的整个国度。 可自己受伤的右臂横亘在他们之间,一如他冲动做下的事,自残之后,连拥抱都给不了他。 游云开抬眼:“我有好多话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我也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关忻直白又坦诚,“那……去你房间?” 游云开反客为主地牵着关忻转身进屋,关忻回头朝两位父母使个眼色;虽然眼球被两个大男人间的黏糊迫害严重,但游父游母都没说什么,颇有些无奈地去了厨房。 池晓瑜则回以一个“加油”的手势。 进了房间,关忻贴心地没有关门,好奇又贪心地观察着游云开的小天地。他们同居日久,可那毕竟是两个人共同的家,风格杂糅,不如此处的“游云开风格”这般纯粹。 房间不小,大概有二十来平,冬季短硬的阳光直直杵到窗台的两盆铁线蕨上。房间有些昏暗,床头上方米白色的墙壁贴满了七扭八歪的电影服装海报,床脚的书桌上胡乱摊放着一本时尚杂志、一只四敞大开的大号针线盒和一台switch,书桌旁的角落摆放着一套落地音响和cd架,右侧斜倚着一把装进了琴包的吉他;再右侧是衣柜和一组小型开放书架,衣柜上方存着一只篮球,衣柜没打开,不知道里面的情形,但关忻想里面的摆放和保养应该跟在自己家差不多;书架上书还没有手办多,大部分是服设相关的书籍,还有一些很有年头的漫画和悬疑小说,分散在各个架层;手办大大小小,都是关忻不认得的动漫形象,唯一认得的是第三层蝙蝠侠漫画《致命玩笑》书脊的旁边,立着的一只腿部有明显修补痕迹的奥特曼。 游云开没有他的新奇,笨手笨脚地帮关忻脱去羽绒服,随手搭在椅背上,同时急切地把盘旋心头的话一股脑儿吐出来:“老婆,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关忻呼吸乱了一拍,随即说:“视频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必解释,我都知道,”看着关忻惊讶的神情,游云开说,“我知道你不想提这事儿,那就由我说,我尽可能简短。你和白姨去新加坡的时候,我去见了连霄,从他那里知道了你发生了什么,也明白你为什么不能说。你不说,我就装作不知道,但确实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下定决心要让华堇和三山付出代价了,后面你都知道了。” 关忻哑然,游云开总能让发展奔去他意想不到的方向:“你一直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 关忻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本以为是游云开无条件的信任,从而不惜自我牺牲,却原来他是手拿攻略在做题。这么想有自负之嫌,结果没有误会就是最好的,他那么爱云开,不纠结不痛苦才是他希望从云开身上看到的,不是吗? 游云开一眼就看出他微妙的失落和歉疚,正色说:“就算我不知道,我也会这样做的。” 关忻目光温软:“你知道的,我只爱你。” “不是因为你爱我,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猝不及防,没有任何铺垫,几乎让关忻招架不住。这真是个求仁得仁的世界,他担心如果云开是他的褶皱该怎么办,却总是忘了,不劳他动手,云开会将自己抻平。 “对不起,我不应该瞒你。” 游云开摇摇头:“不要说对不起,你不是故意要瞒着我,而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下还要顾及我的反应和感受,不得不一个人扛着,太辛苦了……” “……” 关忻从不是个很会用语言表达自我的人,但他也明白,心底的想法不管对方如何试探、猜测,只要自己不讲出来,就永远无法求证;可讲出来,语言这个中间商,不可能不打折扣地尽数传达。 人类因语言而紧密,却又因巴别塔式的歧义而分散。相较于“多说多错”,也许词穷这个借口更体面。 可是游云开,他仿佛一个精灵,摒弃了需要关忻斟酌词汇的步骤,一眼就能直击心底。 不被所爱误解的愉悦,正是关忻经年累月求而不得的安全感。他想,如果历经阴暗潮湿的十五年,是为了兑换与游云开的相遇,那么他笑纳人生的一切阴霾,只因他明白,从此以后,阳光万里,雾散云开。 屋内温情脉脉,这时有人敲了敲门。关忻回头一看,游云开的妈妈端着一碗粥,在门口欲言又止。 关忻上前接过粥,淡淡一笑:“您放心,他会吃光的。” 王舒蓉看看泪眼汪汪游云开,又看看舒展平和的关忻,复杂中带着一丝真诚:“谢谢。” 出去时依旧没有把门关上。 二人浑不在意。关忻端着碗正要说什么,游云开一副乖巧可怜的样子,把受伤的右臂往他眼前递了又递。 关忻叹了口气,跟着他促膝而坐,从表面刮起满满一勺,吹了又吹,等降到适合入口的温度,喂进了游云开大大张开的嘴巴里。 客厅里,目睹此情此景的三人面色精彩纷呈。池晓瑜默默吐槽一句:“妈的,又不是两只手都断了。” 游峥彻底看不下去,起身去了书房,门摔得震天响。 王舒蓉则百感交集,她的少女时代深受关雎影响,潮流风格甚至延续至今;她见证了关雎结婚生子,也算得上是看着凌月明出生成长,凌月明那几乎是关雎翻版的容貌天然地俘获影迷们的好感,小小的男孩每次出镜,即便是抓拍,也是贵气优雅有礼有节,令人赏心悦目。 第138章 童年的烙印会伴随一生。而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正在给自己的儿子喂粥,姿态熟练,耐心又细致,绝对不是第一次。 这场景简直魔幻。 王舒蓉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她获得了满充的爱,亲情的、爱情的、友情的,一样不缺一样不差,她完全能分辨得出,游云开那晚对她所言句句属实,凌月明的真心不怕火炼,她的担心实属多虑。 如果凌月明是个女人,她现在就把彩礼三金家钥匙都给他。 怎么就是个男的呢? 惋惜和遗憾压到了愤怒,王舒蓉唉声叹气,她这辈子顺风顺水,原来坎儿在这儿等着呢。 屋内的两人自然听到了屋外的动静。游父不满的摔门,游母无奈的叹息,石块一样沉沉压在二人心上。关忻表现得一脸轻松,在游云开吞咽时,说:“虽然我很感动,但下回不许再干这种蠢事了。” “你是说出柜?还是转发?” “是指一切会伤害到你的事,包括绝食,”关忻不满地收回新的一勺,“真的爱我,就要在保护我之前,先保护好自己。” “联系不上你,话说不开,我着急。” “以后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居无定所的心跳终于恢复节奏。游云开心满意足,笑意灿烂明亮,整个人发着光。原来只要心里还记着爱的模样,身上皱巴巴的棉布就会焕发出绸缎般的光泽。 吃光一碗粥,肚子里有了垫底儿,游云开在关忻的帮助下给胳膊带上防水护套,进浴室草草冲了个澡。如果他们还在北京,不用游云开吭声,关忻会一同进入浴室帮他冲洗,但这毕竟是在自己家,当着爸妈的面,还是要收敛些。 于是他让关忻再三保证绝不会在他洗澡期间离开,才依依不舍地进了浴室。 客厅里,王舒蓉招呼关忻说:“坐。” 池晓瑜趁机给关忻倒了杯茶。有她在,关忻忐忑的心情稍有缓解。 方一坐定,王舒蓉看着他,表情充斥着独属于母亲的无可奈何:“凌——哦,你现在叫关忻了,是吗?” “嗯。” 王舒蓉开门见山:“关忻,阿姨看得出来,你对我家云开是真心的,但是我也得明确告诉你,我和你叔叔是不会让云开走上这条路的。” 这在关忻的预料之中,不会有太大落差,于是说:“我理解。” “云开这孩子是个死心眼儿,我们拿他是毫无办法,但你不一样,你是个懂事的,一定不忍心看着云开跟家里闹翻。” “我当然不想看到云开陷入两难,”关忻诚实地说,可神色带着一股不屈不挠不卑不亢的傲然,“如何说服你们是他自己的事,我不会越俎代庖,我能做的只有陪在他身边,不会让他在努力争取我们未来的时候,突然失去我。” 王舒蓉面色沉了下来:“你是在逼他跟我们断绝关系吗!” “云开出柜,不是要和你们对立,相反,我了解他有多爱你们,这源自于他笃定父母是绝对爱他的,真让人羡慕,”关忻苦涩又释然地一笑,“他是想让你们安心,并接纳他的幸福。” “没有父母能接纳得了——” “我妈接纳了,”关忻说,“她临走前,一个是惦念我爸,一个是……您也是母亲,您一定懂的。” 一句话正中王舒蓉软肋,不禁换了眼神,发自内心的对关忻产生涩然的欣赏,成熟稳重明理情商高,又对自己儿子忠贞不渝,完全是照着她梦中情媳的模样长的,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个男的! 关忻继续说:“在爱的人的反对中坚持自己,并不潇洒,却无比勇敢,阿姨,您有一个好儿子。” 王舒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眼前的凌月明和八卦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那个,一半相同一半不同,相同的是玉做的容貌,不同的是钢做的骨头。 小小反思了下自己人云亦云的谬误,琢磨着还要说点什么,浴室门开,游云开身上都没擦干就急匆匆套上衣服跑了出来。 关忻起身,上前接过毛巾,认真地给他擦干头发,然后说:“我该走了,你好好养病。” “你要走了?不行,不许走!”游云开一把抓住他,手指几乎嵌进他的皮肉,已是带了哭腔,“别走,再陪陪我好不好,别丢下我……”恳切的目光转移到王舒蓉脸上,“妈——” 游峥听到吵闹,拧着眉头从书房出来,呵道:“没出息,人家过来看你一眼不错了,还指望能陪你一辈子吗,松开!” 游云开理都不理他,仍看着他妈,哭闹:“妈……” 关忻拍拍他的手:“放手,我明天再来看你。” “放手”两字却像踩了游云开的尾巴,一蹦三尺高:“不要,我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我答应过你的,答应过你的!” 关忻再隐忍,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心潮澎湃湿了眼眶。深呼吸平复着情绪,哑声说:“我知道,我和晓瑜今天出来得早,太累了,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来看你。” 游云开执拗地摇头,抵死不从。王舒蓉嫌他丢脸,说道:“都说了,明天来看你,你闹什么闹,让外人看笑话!” 游云开大声哭道:“你们少含沙射影的!关忻明知道你们对他不会有好态度,但出于担心我,他还是来了!你们可以不喜欢他,也不必接受我喜欢他这个事实,但如果你们不能善待我爱的人,我会跟你们battle到底的!” “你他妈翅膀硬了——” 游峥火冒三丈,三两步上前,却被王舒蓉拦了下来。 王舒蓉看着关忻,又看了眼池晓瑜:“你俩吃完饭再回去吧。” 先做出反应的是游峥,仿佛听到了什么异想天开的决定,拽过王舒蓉悄声说:“咱们不是说好了不给好脸儿吗,你怎么还留他吃饭!” 王舒蓉瞪他一眼,说一不二:“谁能让我儿子吃饭我给谁好脸,去去去买菜去,回来赶紧做饭!” 游峥委屈地喘了几声粗气,气呼呼地套上羽绒服:“吃啥!” 池晓瑜凑上来嘿嘿笑道:“游叔叔做的清蒸鲈鱼可是一绝,今天咱们可有口福啦!” 游峥面色稍霁,勉为其难地瞥了眼关忻,说:“都有啥忌口没?” 游云开几乎是同时说的:“关忻松茸过敏,不能吃辣的。” 游峥翻他一眼:“还松茸,多贵啊,想吃也没有!” 池晓瑜要跟去帮忙拎菜,被游峥“外头冷”挡了回来。王舒蓉说:“让你叔自己去,菜市场就在小区门口,来回两分钟的道儿。”说完催游云开吹头发,换身干爽的家居服。 等到关忻给游云开吹完头发,游峥已经回来,鸡鸭鱼肉买了个齐全。王舒蓉上前检查菜色,难以置信地滚了滚抱回来的大西瓜,无语地问:“大冬天的你买个西瓜?能好吃吗?你咋想的?” 游峥小声嘀咕:“关雎最喜欢的水果不是西瓜吗,他儿子万一遗传了呢。” “你脑子是不有泡?关雎什么时候说她喜欢西瓜了?” “杂志采访上说的啊,”说到这里,越发怨念,往游云开的方向乜去,“早知道这小子这么能耐,当初我绝对不大冬天凌晨四点跑报刊亭给你排队买那本破杂志!” “那是送限量周边的!” “咋的,她儿子这个周边都让咱儿子搞到手了,你还在乎那本破杂志啊?” 他们的声量越来越高,内容越来越奇形怪状,关忻选择装聋作哑,专心帮游云开系扣子。 游云开一脸尴尬,说:“他们总这样,整天吵吵闹闹的,不用理他们。” 关忻低低一笑:“我很喜欢,是个家的样子。” “老婆。” “嗯?” “你现在这个样子,好贤惠哦。” 关忻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挺起身板起脸:“刚才你又哭又闹的样子,好长脸哦。” 游云开鼻孔朝天厚颜无耻:“只要能把你留住,我就是满地打滚都没问题。” 关忻却红了脸,轻声说:“你爸妈没有不善待我,他们很给你面子的。” “那就最好了,”游云开摆出高深莫测的面孔,“但我也要让他们看到我的决心,让他们知道,你有我撑腰呢,就算他们是我爸妈,也不能欺负你!” 关忻憋不住笑了:“好,听你的。” 俩人不好继续在屋里磨蹭,出来时,游峥已进了厨房。王舒蓉正在跟池晓瑜说着什么,见到他们出来,把果盘往前推了推,招呼说:“你叔烧菜有的等呢,先吃西瓜,晓瑜说你今天到现在就喝了一罐咖啡。” 游云开给关忻拿了一块儿,闻言说:“你怎么不早说?刚才跟我一起喝碗粥好了。” “没关系,不太饿。” 游云开忽然想到:“你怎么过来的,这种时候,不太适合出现在大庭广众下吧?” 关忻点点头:“我开车来的。” “开车?!那不得八个多小时!”游云开炸毛,“路上有服务区,你们就不会停下来买点吃的吗!” 第139章 池晓瑜说:“还不是记挂你,哪有别的心思啊。” 游云开不悦,细细地端详关忻的全身上下:“我不在,你的饭点又开始乱七八糟了,这几天胃有没有不舒服?” 王舒蓉插话说:“不按时吃饭?这可不是个好习惯,胃这器官学坏一出溜儿,治好可花时间。云开小时候脾胃弱,是他姥姥花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才调理好的。” 游云开纳闷儿地说:“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王舒蓉说,意味不明地瞅了眼关忻,“我和你爸就盼着生个闺女,结果生个你,你要真是个女孩儿多好……” 游云开一语戳破他妈的窗户纸:“不好意思啊妈,我和关忻是gay,意思就是我们喜欢男人,我要是个女的,就没法跟关忻发展出恋爱关系了。” 关忻突然说:“你是女人我也爱你。” 游云开诧异极了,俄而眼睛一亮:“真的?” “只要你不是蟑螂,一切好说。” 游云开嘿嘿笑着:“你是女的是蟑螂是老鼠随便,只要你还是你,我就爱。” 王舒蓉轻咳一声,赶忙转移话题,生怕游云开为了两全其美,灵光一闪跑去变性。然而刚一开口,被池晓瑜抢了先:“对了,我记得云开小时候长得可秀气了,谁见了都以为是小丫头,我第一次见他还叫他妹妹来着,三岁以前,游叔王姨经常给他穿裙子扎小辫,打扮成个女孩子,带他去儿童乐园玩,很受男生们欢迎呢!” 游云开说:“啊?真的吗?我完全没印象啊。” 说着,看向他妈。 王舒蓉有些尴尬有些回味:“你小时候谁看了都以为是女孩儿,我和你爸又想要个丫头,就给你穿了几次裙子,你自己也挺喜欢的,但三岁以后你就不肯穿了。” “真让人怀念啊,”池晓瑜意犹未尽,撺掇说,“王姨,是不有相册来着,拿出来看看呗。” “诶呀,那可有得翻了……” 话虽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去了书房,经过几个小辈的帮忙,没一会儿从书架顶层挖出了厚厚几大本相册。封皮是很有年代感的灰色条纹和粉色花朵,泛着旧旧的黄。几人抱着相册回到客厅,随手翻开一册,翻看起来。 这一册里是游父游母年轻时的照片,有单人照,有合影,最后是婚礼的照片。王舒蓉脸上洋溢出怀念的狡黠,一张张地讲述着拍摄背景。照片里的人们衣着在今时看来显得土气,但俊男靓女似水纯情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几个小的听得入迷,西瓜都遭到了冷落。 “……当年云开爷爷因为儿子要跟我回桃仙定居,气得把他锁家里,他求他姐放他出来,出来就赶紧跑呗,这人非得去偷户口本,结果自投罗网,又被抓住了。” “不拿户口本怎么跟你结婚啊,”游云开说,“好险,这世上差一点就没有我了。” 关忻心念一动,含蓄地朝他投去含笑的目光。 “最后他什么都不要了,跟我回来以后,我们白手起家,建了今天的厂子,”王舒蓉说着,不禁有些歉疚,“云开刚出生就是他姥姥带着,那是我们最忙最苦的时候,等他快上小学了,才回到我们身边,我们就忍不住,总是惯着他。” 游云开大呼冤枉:“你们惯我什么了,我零花钱又没有比别人多!” “你吃穿用哪样儿不是最好的,你数学上了初中就没及过格,我和你爸说过你一句吗?现在还——”眼神在他和关忻之间来回滑动,吐出铿锵有力的四个字,“离经叛道!” “你们现在做的,跟爷爷当年阻挠你们有什么两样?” “云开!”关忻拉了他一下。 王舒蓉罕见地把火气压了下去,转头翻出第二本:“这些都是云开小时候的照片了。” 打头第一张就是个光屁股满月照。池晓瑜指着照片哈哈大笑:“弟,你露点了!” 游云开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他浑身上下,在场的三人谁没见过,他妈和关忻就不用说了,池晓瑜也给滚了满身泥的他换过衣服。 关忻则一张张细致地看过去,这是他未曾亲睹的游云开,诚如游母和池晓瑜所说,照片上的小小婴孩眉清目秀,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肤红润润的小嘴,笑起来像年画娃娃;有几张穿着五颜六色的小裙子,扎着朝天小辫,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漂亮讨喜的小姑娘。 再长大一点,照片就少了很多,大概是父母忙着事业,与儿子聚少离多,记录便随之减少;但留存的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拍摄时间和地点,有的还附上简短的一句“云开吃了糖葫芦,很高兴”“云开问为什么天是蓝的”……诸如此类。 照片虽少,但父母的爱意总嫌不够,短短的语句写尽了对儿子的爱不释手,爱到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就像他的出柜,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遍遍无力地强调着“不同意”,却在故作强硬与关忻谈判时,最先暴露真实的畏惧,畏惧儿子与他们断绝关系,从此再无聚期。 只有这样的家风,才能在极寒之地养育出阳光暖甜的游云开吧。真令人艳羡,关忻想,同时又感激,是他们充盈了云开的生命,才能让自己沐浴在云开充盈的爱意中。因此对游云开的父母,关忻抱有天然的好感,除了做不到离开云开,其他的他都愿去满足他们,且抱以尊重,且乐此不疲。 又翻过几页,照片上出现熟悉的北京地标建筑,前几张是一家三口的合影,游云开还不及妈妈的腿高,小豆丁一样连面容都看不清。再翻过一页,都是父母的合照,照片呈仰拍的角度,不用想就知道是游云开的杰作。 最后,在相册的右下角,终于出现了一张游云开的单人照,完整的、清晰的,神色懵懂,是个极其漂亮的小男孩。 关忻定定地看着,发着愣。 王舒蓉回忆的口味中夹着后怕:“……就因为不给他买糖葫芦,他生气,哭咧咧一转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幸好被好心人捡到,送到了那个什么东城派出所——” “……东城区第三街道派出所。” 几人惊讶地抬头看向他。 -------------------- 粗长的一章~求弹幕求留言呀! 第83章 第二天一大早,大门被擂得山响,关忻叼着牙刷睡眼惺忪地拉开门,迎面是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花,紧接着露出一张笑得比花还灿烂的脸:“老婆早啊!” 关忻无语地看着他残着一条胳膊,还不忘搂着花,还得敲门的高难度姿势,顾不上骂他,赶忙接过插进花瓶,回到洗手间草草洗漱完,出来看了眼墙壁上的钟:“不是说了我去找你,你这么早过来,你爸妈知道吗?” 游云开好像拿到了免死金牌的死刑犯,大手嚣张一挥:“知道又怎么样,没有你捡到我,他们十六年前就没儿子了,我来看我的救命恩人天经地义!”说着,黏黏糊糊地蹭上去,埋进颈窝一路向上嗅着朝思暮想的气息,忍不住轻轻咬了下关忻圆润透粉的耳垂,“公子救命之恩,小男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还望公子怜惜~” 关忻狠狠打了个寒噤,微微后仰:“你正常点儿!” 游云开哈哈大笑,连日愁云一扫而空。 昨晚,在得知关忻就是十六年前送走失的小云开去派出所的无名恩人后,王舒蓉像上了岸的鱼,徒劳地张了几回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游峥的面色更是五彩斑斓的黑,在池晓瑜的“忆当年”和游云开“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一唱一和中,穷兵黩武的生气。 话题中心的关忻倒是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优雅得像参加晚宴;反观游云开孔雀开屏似的,也不用人喂了,一只好手忙成八爪鱼,一个劲儿往关忻碗里夹菜。一顿饭五个人吃得酸甜苦辣咸各有千秋,唯独尝不出游峥厨艺的本味。 吃完饭,关忻和池晓瑜正式告辞;游峥不想跟他们多话,沉默着去收拾碗筷;王舒蓉则看向关忻,纠结了整个晚饭的思路终于汇总成了一句话:“你今晚住哪儿啊?” 关忻说:“在附近订了酒店。” “订什么酒店啊,退掉退掉,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说完又有些后悔,但话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云开有套房子,就在这附近,晓瑜知道,晓瑜你带他去。” 说话间,游云开重又穿好了外套,他本来是自告奋勇送关忻去酒店,但爸妈生怕放他和关忻大晚上单独在一起发生点儿什么,瞪着他勒令在家好生呆着;可听到老妈这么一说,登时满面生光:“我和我姐一起去,我有钥匙!” “你把钥匙给你姐!” “给她没用,她不认识路。” 池晓瑜默契地说:“啊对,我忘了怎么走了。” 王舒蓉看着瞪眼儿说瞎话的姐弟俩,气极反笑:“送到地方不许磨蹭,赶紧回来!” 游云开生怕她反悔,拽着关忻就往外走,关忻却站着没动,他本想婉拒王舒蓉的好意,但有时候适当的亏欠反而能增进关系,于是话在嘴边转了个弯:“谢谢阿姨,”看了眼游云开,又提醒说,“围巾、帽子、手套。” 第140章 游云开这才发现逃离之心太盛,装备都没带齐全;王舒蓉无奈地回屋去给他拿。 池晓瑜看着王舒蓉的背影,忽然计上心来,算着时间,等王舒蓉差不多出来时,佯作闲聊,对关忻说:“云开没经你同意就出柜了,我以为你会严厉批评他一顿。” 游云开急道:“姐,你别拱火儿。” 关忻瞥了眼游云开,说:“的确措手不及,但我不会因此责备他,也不会离开他,因为他是真心想跟我在一起,才会走这步的。” 游云开瞬间了然他在将心比心,曾经关忻对连霄也是这般推心置腹,却换来遍体鳞伤,如今处在连霄的位置,关忻选择了与之背道而驰的路。 淋过雨,便希望别人也尝受雨的苦冷,本质上是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一路走来的委屈和不容易,是人性也是常情;但淋过雨,于是给别人撑起伞,则是一种“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慈悲与柔情。 广博而神圣,所有的裂缝与破碎,都诉说着无懈可击的强大。 游云开暗中臭屁地叹气:谁说天上只会掉馅饼?明明也会掉金疙瘩!可惜呀,不是谁都能有他这一双识珠慧眼的。 游云开无形的尾巴翘得老高,在场的两位太了解他,根本不用看尾巴,直接看他的小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纷纷无语。这时王舒蓉拿着装备三件套露了面,边帮残废儿子穿戴,边不经意地对关忻说:“明天醒了就过来,让他俩带你四处转转。” 游云开说:“妈,我和关忻现在不适合去公共场所。” “谁让你带他逛景点啦,总不能成天闷家里吧?包严实点儿,在附近溜达溜达,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说着,手上泄愤地把围巾勒得扎脖,游云开的眼球和舌头差点挤出来:“知道了知道了,你要谋杀亲子啊!” 王舒蓉照着他脑袋拍了一巴掌,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三人互相看看,游云开和池晓瑜噗嗤笑了出来。游云开摽着关忻说:“我妈很喜欢你呀。” 池晓瑜也说:“看来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 关忻说:“别闹了。” 听着三个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走远,门内听音的王舒蓉无奈地摇摇头,去厨房跟游峥一起洗碗擦灶台。 游峥还在气她的背叛,苦大仇深地干活儿,愣装看不见她。 王舒蓉把残羹剩饭倒进垃圾桶,突然没头没尾地说:“凌月明左耳垂上有颗痣。” 游峥啪地摔下抹布,彻底装不下去了:“你今天什么意思?说好了不给好脸色,你倒好,又是看照片又是留吃饭的,就差给红包了,这跟见家长有什么区别!朝令夕改,丧权辱国!” “你少跟我嚷嚷!”王舒蓉冷下脸,才不惯他毛病,末了又叹气,转身跟游峥面对面,“我之前问过云开他的理想型,又是耳朵上有颗痣,又是长得像关雎,根本就是照着凌月明量身定做的。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儿只会说‘喜欢大长腿’‘胸大腰细’,哪有他这么细致的。”顿了顿,又说,“这半年,跟在凌月明身边儿,云开明显成长了不少,”不自觉笑了下,“说真的,不管是他对付三山,还是这次视频的事儿,他的所作所为都让我刮目相看。” “那就做朋友、做兄弟啊,这么多关系,非得选个夫妻,这叫什么事儿啊!反正我不同意,他要是一意孤行,就别管我叫爹!” “你少把你家的那套带过来,他再混蛋也是我儿子!” 游峥震惊,痛心疾首咚咚拍流理台:“你这就妥协了?难道你真能接受一个男儿媳?你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你色迷心窍,你昏庸无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王舒蓉内心撕拉矛盾,她和游峥开设服装厂,接触很多设计师,十男九gay,她和他们都能很好的相处,可轮到自己家,引以为豪的“开明”之火被“芥蒂”浇了个透心凉,她才惊觉那根本不是“开明”,而是与己无关的“庆幸”和“冷漠”。 想到这儿,王舒蓉眼波一横,旧调重弹:“我再问你一遍,要是明儿一觉醒来,我变成男的了,你还爱不爱我?”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王舒蓉已然从他的避而不谈中得到了答案,拉长了脸推开碗碟,扭身出了厨房。 游峥啥也顾不上,跟在她屁股后面连哄带骗:“爱爱爱,爱还不行吗?” 王舒蓉回头,食指顶住他的心口:“你敷衍,你骗我,你心里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游峥心里对游云开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这小子带了个男人回家,老婆这辈子也不会想到问这种问题,再一开口多少沾了点儿情绪:“我不说你不高兴,我说了你又不信,那你要我怎么答?” “你不耐烦了!” 王舒蓉一句杀死了争论,气呼呼地进了卧室。游峥搓了搓手,咂着嘴煮了壶奶茶,腆着脸送进去。 王舒蓉看着他谄媚的嘴脸,跟游云开要零花钱的神态简直一模一样,一想到自家儿子遗传了他的妻奴属性,更觉分开二人是白日做梦。 王舒蓉捧过奶茶,算是递台阶的信号,可还没等游峥迈腿,只听王舒蓉幽幽地说:“凌月明说就算云开是女的他也爱他。” 算了吧算了吧,爱咋咋地吧!游峥破罐子破摔地想,别最后那俩没分开,他先妻离子散了。 ……………………………………………… 游云开的这套新房离父母很近,任他再磨蹭,二十分钟也到了单元门门口;进了门,又殷勤地备好了洗漱用品,换了被褥,然后趁着池晓瑜不在,拉过关忻暗搓搓地说:“老婆,我猜你一定没带换洗的衣物。” 他一撅尾巴,关忻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味儿的屁:“我带了。” “不,你没带,你可以穿我的内裤。” 关忻冷哼一声:“你的太紧了。” “什么嘛,才没有,别瞎说!”游云开晴天霹雳三联否,又嬉笑着软下来,神神秘秘,“这个房子是我爸妈给我准备的婚房哦。” “你该回去了。” “不要,”游云开凑上前,单手搂住他,目光幽远迷离,睫毛颤动,“做梦一样,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在我怀里,我怕一眨眼你就不见了。” 关忻伏下眼帘:“用不用扇你一下,你就知道是不是做梦了。” “别害羞嘛,你来找我,我真的超开心。”游云开突然笑出声,“要不是你来,还看了照片,恐怕这辈子我们都不知道,原来我们早就是命中注定了。” 关忻笑着叹了口气,直视他的眼睛,郑重地说:“是呀,所以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不论是谁,哪怕是你父母,也无法让你失去我。除非有一天,你不想要我在你身边了——” 打断他的是一个吻,游云开仗着伤残的优势,狠狠打劫了一番:“我还怕你嫌我小,不要我呢。” 关忻笑了起来:“那就快快长大。”忽然想到什么,瞥了眼他下面,“某些地方就不要再大了。” “我就说你穿我的不可能紧!” 话题越来越下三路,再不打住就要洞房花烛了。关忻再三保证明天醒了就去找他之后,游云开才恋恋不舍地跟着池晓瑜离开。 池晓瑜临走前很有眼色地说:“我明天有事儿,过不来了,你俩自己逛吧,不用告诉王姨。” 游云开表示从此他将是他姐最忠实的家仆。 各回各家,游云开盘算着怎么把手机要回来,在这个信息传播以秒计算的时代,虽然“从前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听上去很浪漫,但年轻的爱火一经燎原可慢不下来。 可进了家门,气氛怪怪的,爸妈不在客厅,都在卧室。游云开在卧室门口率先判断了父母二人的脸色,发现是他妈不愉快,眼珠子一转,伏低做小地蹭到床前:“妈,今天谢谢你。” 王舒蓉撩起眼皮,眼见着昨天五成新的好大儿,经过今天的翻修,焕然一新,心中虽已放下,可嗓子眼扔掖着一口气,下不来出不去。 这时游云开又说:“关忻你们也见过了,我们是认真的,”趁着他爸开口前,哽咽抢先而至,“难道我喜欢男人,你们就不再爱我了吗?” 眼泪说来就来,打得两位家长措手不及。游峥嫌他娘娘腔,王舒蓉却是心口疼,拉过他说:“我和你爸这不都是为了你好——” 游云开擦眼抹泪,一句三抽:“你们不爱我了也没关系,但我会一直一直爱你们的,你们老了,我会照顾你们,就算赶我我也不会走……” 妈的,臭小子。 游峥暗骂一句,转头果见老婆红了眼眶,被拿捏个彻彻底底。这几句话堪比核武器,没有任何一位母亲能够生还,王舒蓉拉过好大儿抱在怀里失声哭道:“傻孩子,爸妈是心疼你啊,这条路不好走,你还这么年轻,跟凌月明才认识半年多就满嘴永远永远,要是将来你后悔了怎么办,那可就来不及了!” 第141章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关忻也是你这个想法,所以一直不肯让我公开,他事事都为我考虑的,甚至逢年过节还催我回来陪你们,剩他自己一个人,要么在家要么值班,他反而安慰我说没关系他早就习惯了……” 游云开不着痕迹地给关忻塑金身。王舒蓉听完,长叹说:“他这些年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 “他还跟我说父母永远是第一位的,他虽然爹不疼娘不在,但他很高兴我有你们,让我不管怎么样,都要永远对你们好……还记得我小时候走丢,他捡到我的那天吗,那时候关雎刚刚过世,凌柏大婚,他去找凌柏理论,结果路上出了车祸进了医院,醒来之后举目无亲,给连霄打电话,连霄也不接,他绝望得要跳河自杀,结果碰到我在找妈妈……他没有妈妈了,但是他希望我能一直有你们……” 王舒蓉半是怜惜半是玩笑地说:“诶,谁能想到这么巧,我们一直感恩戴德的救命恩人,居然在十六年后把我儿子给拐走了。” 游云开趁机给他们戴高帽:“爸,妈,我知道你们反对的动机和别的那些家长不一样,不是为了传宗接代,也不是怕人知道了笑话——” 游峥张张嘴——不,他跟别的家长一个样儿,就是这么想的!可已经被游云开三言两语架了上去,再承认,怕被批判为老封建,只好忍气吞声。 “——单纯是怕我被社会上异样目光的伤害,所以我更需要你们的支持,有你们,我和关忻才会幸福得更踏实。” 王舒蓉和游峥交换个复杂的眼神。 他们的儿子,除了性取向半身不遂,其他的都很好。 游云开没指望一个晚上就能让爸妈回心转意,千百年积累下来的约定俗成份量几何,谁都清楚,不过他觉得可以要回手机了。 第二天游云开起了个大早,实在是惦记着关忻,就像春游前一晚的小学生一样,兴奋得睡不着觉。王舒蓉见他生龙活虎的样子,放下心的同时又感觉硌着块碎石子,叫来游云开,往他手里塞了个手机说:“你们出门玩,不要花你们的钱,妈妈给你们。” 这话听着好像默认关忻也应该叫她“妈妈”似的,游云开身心舒畅,笑意盎然,可低头一看,不是自己的手机:“妈,这是你的备用机吧,我的手机呢?” “你手机在你爸那儿呢,他不可能给你,等你开学再说吧。” “可是——” “没有可是,”王舒蓉说,“你老老实实的,等凌月明醒了来找你,把你姐叫上一起。” 游云开一贯主动出击,哪还有耐心“等”?借着“去找池晓瑜”的由头阳奉阴违,出了门撒腿撂欢,直奔关忻而去,在路上还不忘买了一捧新鲜的红玫瑰。 ……………………………… 两个人吃着外卖早餐,游云开抱怨地说:“我爸不肯还我手机,赶明儿我让我姐在海鲜市场帮我淘个二手的过渡一下。” 关忻挑起眉毛:“如果你能等到明天,晓瑜会主动给你一只新手机的。” 游云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给我买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晚上,你走之后。”关忻慢条斯理地擦擦嘴,“地址写的晓瑜家,跟你的旧手机一个型号,不同颜色。” 游云开嘿嘿笑说:“原来你也忍不了一直听不到我的声音啊。” “有备无患。” 关忻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像只偷吃了鸡腿的小狐狸,游云开舔舔嘴唇,一股燥火自内而上:“老婆啊,咱们……” 关忻抬眼,喉头悄然一动,哑声说:“我也想,但不行。” “没有人会来……” “你爸妈能让你来找我,是信任我不会在这儿对你怎么样,我不想辜负他们的信任。”放软声音安慰道,“等你回北京的。” “好吧。” 游云开失落,转头看窗外天气晴好,便撺掇着关忻一起出门。两个人捂得严严实实,确定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以后,手牵手来到了楼下。 游云开兴奋地向他介绍着附近的建筑,与其说是介绍死物,不如说是介绍他的童年。附近的公园前些年经过返翻修,已经不是小时候的米白色板路和大片无垠的草坪,增加了茂密的树林和跑步的塑胶跑道;通往小学的路上有一段坡道,每到春天,他喜欢在高处嚎叫着脱把而下,道路两旁参差错杂的白梨花和粉桃花迎风鼓掌;还有一家好吃又便宜的火锅店,他小时候的冬天经常来吃。 “——和阿堇一起来吃?”关忻看着破旧的小店门脸,揶揄地问。 “是呀,”游云开大方地说,“那时候晓瑜姐去英国留学了,不然也会叫上她,她零花钱多,有她在我们能多点几盘好肉。” 看来是真的不在意了,才会用大方的语气说起和阿堇的曾经。关忻不禁为他高兴,转而想到自己,踌躇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视频爆出后,连霄给我打过电话。” 游云开耳尖一动,听到关忻终于敢于主动面对这件不堪,立刻予以回应:“他说了什么?” “我没接,把他拉黑了,拉黑前他发了一条 ‘不是我’,应该指的是视频不是他爆出来的。” “我也给阿堇打过电话,问他那个视频都谁有,排除到最后,最有可能就是连霄。”面面相觑,游云开问,“你觉得呢?” 关忻沉默半晌:“如果说连霄从我这儿吸取了什么教训,那一定是‘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觉得不是他?那会是谁?” “不知道,“关忻摇摇头,“看来我得给他回个电话。” 游云开深深凝视着关忻,虽然他讨厌连霄,也会存在“希望幕后黑手就是这家伙”的阴暗念头,但如果成真,又是往关忻心上扎刀子,那还是许愿关忻判断正确吧。 这样想着,游云开点点头:“走,我们回家。” 转身时,忽然看到关忻的身后正是一从硕大的丁香树,只是现在枯枝凝霜,不是老住户,不晓得其真面目。 不觉叫出声:“老婆!” “嗯?”关忻回头,眉宇微微打着疑惑的卷儿,阳光穿洒枯枝的映衬下,仿佛丁香的精魄凝结出的人形。 游云开几步上前,鼻翼翕动:“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身上香香的,好好闻。” “……大概有吧。” “是丁香花的味道,紫色的味道。” 不再是前十五年浓红色的疯狂,也不是后来十五年暗蓝色的忧愁,他的未来是红与蓝交织而成的紫色,是稳重典雅,有喜有忧的人生。 平静的人生。 “我们还差一个春天——不,是无数个春天,”游云开说,“到时候,你要陪我去看丁香花。” 关忻笑起来,像极了此刻的好天气,有三万场春天在他的眼睛里络绎不绝的绽放。 “好。” -------------------- 甜甜的一章,也是过渡的一章~ 最近工作有点忙,更得慢了些,会鞭策自己的哈哈哈哈~ 我去过生日啦,来到这世上又满一个周年了,许愿,希望大家健康顺利,平安幸福!么么么么么哒! 第84章 “你终于出现了。” 关忻和游云开回到家,算了下时差,洛杉矶刚刚入夜,于是重新加回连霄。连霄秒通过,紧接着打来了微信电话——游云开撇撇嘴,暗骂一句“贼心不死”,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起身去厨房给关忻泡一杯热可可。 关忻抬头看向游云开的背影,年轻的臂膀尚未来得及被时光打磨得宽厚。“宽厚”如盾牌,抗击刀劈斧砍,不觉疼痛,盖因那是日积月累的茧子凝结而成。要凝茧,就要先受伤。他的臂膀因他而伤。 相识以来,他被这个年轻得没有伤痕的男孩尽力保护着,眼睁睁看着他增添一道道伤疤。他能给予的不辜负,唯有将一切自愿向他公开。 关忻打开扬声器,与连霄的对话响彻客厅,纤毫毕现。游云开倒牛奶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嘴角翘了起来。 懒得兜圈子,关忻说:“你说不是你,那你知道是谁?” 连霄的回答讳莫如深:“我只知道不是我,告诉你,是不想被你揣测。” “说不说在你,信不信在我。” “不用激将,”连霄说,“你恨的人里有我,但恨你的人里,没有我。” 听话听声,锣鼓听音,连霄这话既像表白,又像嘲弄,可要说是耍滑头,话里还有骨头。关忻有意打探虚实,便说:“你这样讲,更证明你遮遮掩掩。” 连霄沉思而带矫饰,片刻说:“你既不肯跟我走,我更得为自己的今后做打算。” 这句话无疑撇开了最上层的浮沫,虽未显露谜底,但以关忻对他审慎多思的了解,可算他最大的让步,再多的,无可从他口中得出,也就不在乎多一句少一句的。 “连霄,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和你再有瓜葛。” 第142章 爱尽恨散,是东升西落式的真理。往事如烟,一片无光的朦胧,也如烟一般消散淡去了。 许久许久,一声薄薄的轻叹:“……谢谢。” 关忻有些意外,实在想不到目的至上的连霄会想得到他的“不恨”,原来曾经的那些癫狂丑态,在连霄心里并非无波无澜。 灰扑扑的惘然盲从于赤身肉搏的真实世界,关忻毫无留恋地挂断电话。游云开适时递上一杯香浓的热可可,迎着关忻感激的目光,坐到他身边,坦然说:“你们打的哑谜我听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爆视频的人,一定对我深恶痛绝。” 游云开呆着脸沉吟一下:“仇家?除了连霄,你还有什么仇家?难不成是阿堇?老婆,我不是为他说话,但我觉得他最恨的应该是三山洋一。” 关忻不愠不火地戳了口热饮:“不是他俩。” “你知道是谁了?” “恨我,又能对连霄的事业生涯产生影响的,还能有谁?” 游云开瞪大了眼睛:“卧槽,不是吧,凌柏?!” 关忻呛了一口,夺过游云开眼疾手快奉上的纸巾,擦了擦嘴,咳嗽着说:“他现在自顾不暇,搞我有什么好处,脑子被驴踢啦?” “那还有谁啊?” 关忻捂着暖烘烘的杯子,朝甜甜的可可吐出苦涩的气息:“双胞胎。” 游云开“啊!”了一声,茅塞顿开。是了,怎么把他俩忘了呢?不看僧面看佛面,连霄既已和凌柏合作,自然对双胞胎礼敬三分,不便直说,情有可原。 而在双胞胎眼中,妈锒铛入狱,连累爹事业受阻,转眼自己不得不放弃国内优渥滋润的生活远走他国,这一切,都是因为关忻,他们要不生恨,那才是天理不容。 “可是……可是,他俩怎么搞到视频的呢?” 关忻摇摇头:“不知道,这些都是猜测,我们根本没证据证明是他俩干的。” ——其实证明了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能对簿公堂?抓着风波不放纯粹自讨苦吃。 息事宁人是关忻一贯的处事方式,他生在聚光灯下,谙练镜头背后的规则,即:大众在意情绪,而不在意真相。镜头捕捉、放大的部分,服务于镜头外的情绪调动,从而完成一场逻辑自洽的叙事,至于镜头中人的情绪——情感——和镜头一样,只是个工具。 因为无人在意,却又众目所视,所以压抑着,追求的体面犹如破产后仅剩的蔽体华服,由一具空心的躯壳勉力支撑着,仿佛那件华服才是身体本身。 突然手背一暖,关忻回过神来,才发现手掌一直在发颤,此刻被游云开箍住,有了主心骨似的不动了。 “不管你选择怎样处理,我都支持你。” 游云开的眼睛澄澈见底,一双圆圆大大的黑瞳仿佛浮在一汪净水上的莲,让关忻觉得,自己那点最阴暗最隐匿的留白通通可以放心显形,不必羞耻,不需原谅,劫后余生。 ——他想知道,事情发酵至此,凌柏知道多少?如果凌柏知道,自己被双胞胎欺负,会是什么态度?会不会……会不会…… 他提心吊胆,却仍想赌那个千万分之一的可能。 “也许有个人能知道点儿什么。”关忻说。 “谁?” “陆飞鸢,你见过——” “就是那个话贼密的?想忘都忘不了。”游云开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玩世不恭的面孔,“他怎么会知道?” “他跟凌云端一直有联系,好像关系还不错。” 游云开警惕:“跟凌云端关系不错……” “他是制片,日常就是维护关系,为了能长期搭上凌柏这条线,跟凌云端走得近些也正常。” “能在两个敌对阵营中游走自如,这人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我不敌对双胞胎,”关忻下意识辩解了一句,又及时收住,“我得回北京好好弄清楚。” 在提到陆飞鸢时,游云开就有了他要走的预感,看了眼窗外,不复清早晴朗的气象,云层叆叇,寒风一阵紧似一阵,撞得枝丫左摇右摆,眨眼的功夫,天空就飘起了羞羞怯怯的雪花。 关忻也看到了,起身说:“下雪了,我得抓紧走了。” 游云开拉住他:“下雪了,再待一天吧。” 关忻欲言又止,为了这场豪赌的开牌,他归心似箭,可他真正心安的归宿是眼前人的身畔。 游云开说:“你下雪天开车那么久回去,我不放心。” “好吧,”关忻说,“明天雪停我再走。” 游云开先是一喜,再是一阵空荡荡,好像经历了一场蹦极。关忻看他的样子,心下一软:“要不要再出去走走?” 天色灰蒙染霜,路上行人匆匆,敛帽抄襟,像一株株劲草,倾身顶风,赶着归家,霜雪遮蔽了视野,却成全他俩光明正大的出行。 游云开自然不会拒绝:“有个地方我还没带你去呢。” 关忻给他重又系好围巾,戴正帽子,然后被他牵着手下楼。一出门,一阵妖风穿街过巷大肆呼号,刮刀似的割着裸露在外的眼睫。关忻眯着眼,却见游云开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为他挡住了迎面的北风;依赖着关忻的导航,游云开倒退着行走,鼻子嘴巴都埋在围巾里,却从眼睛下弯的弧度看出他在笑。 张口白雾弥散,话语七零八落地飘过耳际:“这种天气真好。” “你冻傻了?” “这种天气,我们牵手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游云开说,环视了下四周,每个人都在专注自己脚下,“好自由啊,真好。” “正常人都会把手塞进口袋防冻。” “也会牵手防摔。” 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转出小区后门,直通河岸。河道逶迤蜿蜒,两岸白雪黑树,宛如一张浓淡相间的水墨画。触目无人,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游云开俯身抓了一把雪,欠儿欠儿的向关忻掷出个天女散花:“雪粒子太小,团不成球,小时候打雪仗,随便抓一把团一团就特瓷实。” 关忻老老实实地说:“我没打过雪仗。” “诶?!”游云开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不会吧,北京也下雪啊,那你小时候都玩什么啊?” “八岁以前在新加坡,只在旅游的时候见过雪,回国之后都在拍戏,没有同龄人跟我玩,”关忻想了想,“但我堆过雪人,我妈提议的,然后我们一家在院子里堆的。” 和关忻比,自己小时候简直就是个野孩子。游云开又弯腰抓了一把,趁其不备撇了关忻满脸:“看招!!” 关忻扑落掉满脸雪花,啼笑皆非:“别胡闹,我可不想被人说欺负病号。” “这里只有我俩,谁会说啊!” “说的就是你,输了就耍赖讹人。” 游云开才不听,自顾用一只手撩闲。关忻忍无可忍,捧起草稞上的一大块朝他劈头盖脸地丢去。蓬松四溅,游云开面中沾雪,像戏台上的丑角,关忻捧腹大笑,上前帮他清理;游云开突然黠笑,绊住他的腿,一手护住他的后颈和后脑,将他直挺挺地压倒在厚软的白雪中。 顾忌游云开的胳膊,关忻不敢强力推他,只好嗔目:“起来!” 游云开摇头晃脑得意洋洋:“打雪仗铁律,一定不能摔倒,但凡摔倒,直接雪葬,再无翻身之地。” 关忻抓起手边的雪,无师自通地往游云开的脖领子里塞去。游云开被踩了尾巴似的,嗷一声跳将起来:“老婆你敢说你没打过雪仗!” 关忻施施然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雪尘:“没有啊。” “那你哪里学来这手杀招的!” 关忻又露出那副小狐狸样儿的无辜:“这还用学吗?” “啊啊啊!”游云开就地躺成缺了左横的“大”字,一只手在雪地上下来回地划拉,“好冷呀,要老婆亲亲才能起来。” 关忻笑骂道:“爱起不起,我走了!” 说着转身,却被坐起的游云开抱住大腿:“不要嘛不要嘛,我要带你去的地方还没到呢。” “那还不快起来?” “拉我一把。” 关忻不置可否地向他伸出手,游云开抓住,借力一扥;关忻猝不及防,脚步不稳,撞入游云开满怀;游云开借着惯势,揽着他又躺了回去。 关忻手忙脚乱地撑住,生怕压坏他:“你的手!!” 两个人身上都滚了一层薄薄的白,好似成为这场雪的一部分,一同融入画中了。 “小时候,我就喜欢这样躺在雪地里,如果做成雪房子,挡住风,就一点儿都不冷了。”游云开说,“后来长大了,雪房子做不了能容纳我这么大的,就没再这样躺雪里过了。” 关忻听完,翻身躺在他身边,看着天空飘落的雪。 游云开摸到关忻的手,冰雪浸透的手套凉意阵阵,却执意握紧:“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关忻侧过脸看向他:“又说胡话,快开学了,不差这几天,在家别跟你爸妈对着干。” 第143章 “那你答应我个事儿,”游云开这次很好说话,“别开车回去了,太累,开学的时候我给你开回去。” “那我怎么回?” “我给你订了商务座,晓瑜姐和你一起走,这样全程碰不到什么人的。”游云开摸出手机晃了晃,“你那边要用车的话,就先开晓瑜姐的。” 关忻哑然,坐起来:“你怎么先斩后奏,什么时候订的?” 游云开心虚地说:“出门前我上了趟厕所,顺手订了。” “我的身份证号码不是让你这么用的!立刻退掉,现在马上。” 关忻站起来,居高临下疾言厉色,游云开不禁怕了,也跟着站起,说:“你一个人来回的跑,太累了。” “我乐意,不用你管!” 游云开慢慢垂下眼,嘴巴微微撅起:“你怎么就不知道对自己好点儿呢?” “首先,我来看你,再折腾也不觉得累;其次,你现在还没赚钱,给我订什么商务座;再者,这段时间够麻烦晓瑜了,居然还要为了这些鸡毛蒜皮劳驾她,我不同意!” “……最后呢?” “最后,把票退了!” 游云开小心翼翼地窥着他,薄怒给关忻的忧郁注入了活力,整个人灵动而具体。游云开说:“好吧,可是我好冷,回去再退好不好?” “……” 关忻取下两人湿漉漉的手套,将他因团雪而冻得通红的右手捧到嘴边呵气。 游云开注视着他长而低垂的眼睫,蒸腾的雾气如梦似幻,回过神来时,手已触上了关忻晶莹瓷白的面颊:“别生气了嘛。” 关忻覆住他的手背,摩挲:“不是还要带我去个地方?” 游云开嘴巴咧开,握住关忻的手揣进自己口袋,步入一片人迹罕至的树林,踩出一串脚印,须臾被大雪抚平。 穿出树林,天地辽阔,结冻的大河像沉睡的巨龙,凹凸不平的冰层折射淡淡的日光,如同层层鳞片。 两人顺着台阶,相互搀扶着下到河面,游云开指了指背着太阳的方向:“那边有个冰场,以前冬天,我常和同学来这里滑冰刀。” “你要滑冰吗?” “那边人多,别过去了,再说我这个样子,平衡都掌握不了。” 关忻目色暗淡:“跟我在一起,辛苦了。” “说什么傻话呀,那些人又不重要,”说着,游云开手臂在空中画了两个圈,俯身做出邀舞的姿势,“这位英俊的先生,能否有幸邀请你跳支舞呢?” 关忻看他这幅滑稽的样子,笑说:“如此身残志坚,实在不好让人拒绝。但踩到我脚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 说着上前交出了自己,为了平衡,关忻把住了游云开的腰,领了男步,引带他慢吞吞地晃着:“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这是我冬天最喜欢的地方,”游云开和他咬耳朵,“人们都在冰场,没有人来这里,我可以独占整个儿夕阳,我把夕阳送给你。” 天大地大,白雪纷飞,两人如同五线谱上跃动的音符,谱出一首初春的曲子。游云开得寸进尺:“没音乐好干呀,唱首歌吧,我还没听过你唱歌呢。” 关忻刚想反驳“你怎么不唱”,俄而想到这小子醉酒后的魔音贯耳,立刻打住,想了想说:“唱什么?” “你喜欢什么唱什么,”游云开说,“你知道我喜欢的乐队、喜欢的歌,我却不知道你的,太不公平了。” “这些年很少听歌……”他刻意斩断一切娱乐,生怕与过去的生活产生连接,导致年纪轻轻却在“玩”上老气横秋,可他不想让游云开失望,冥思苦想了一番后,轻声唱道:“you are only a whisper away,but i can't touch your heart,if the words aren't enough to bet your soul,i'll give you the moon……” 游云开下巴搭在关忻肩膀上,半眯着眼。雪白了二人满头,低柔的男音如天鹅绒包裹住他们,柔软温暖而酥麻。 “……oh i‘ve been waiting for you 我一直在等你 to tell me what is love 来告诉我什么是爱 i don‘t know how to be loved 我不知道该被怎样爱着 how to be by your side…… 才能在你身边……” 关忻突然停了下来。 游云开察觉不对,抬头问:“怎么了?” 关忻张了张口:“这是我妈和凌柏离婚后,一个人呆着时经常放的歌,”近乎不知所措地笑了下,却像神经质地抽了下嘴角,“我有点儿想她了。” “关忻……” “你知道什么最好笑吗?我改了名字,不想做凌月明了,可是我妈只认得凌月明。”关忻说,“我一直跟凌柏说我妈最爱的是我,不是他,其实是骗他的,他再绝情,在我妈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他。” 重要得,反复扪心自问地等待着他回头;重要得,占据了她生命的最后一秒。 “你是觉得不甘心吗?还是为妈妈不值?可这是很正常的事,”游云开一针见血,“我妈我爸最重要的人也是彼此,因为他们是没有血缘羁绊,纯凭自由意志选择彼此成为家人的;同样,我最重要的人是你。” “……” “你不是可有可无的。每个人都有一个世界,你是让我的世界活色生香起来的必要条件。”游云开说,“而且你妈妈认你又不是靠名字——别说你妈了,就是我,你再换八百个名字,我闻着味都能把你揪出来,所以不用担心她认不出改过名字的你。你只管往前走,放心,爱你的人是不会掉队的。” 说着,还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关忻忍俊不禁,剖白说:“一想到回去可能要跟凌柏对峙,不免有些紧张。” “别怕,你有我呢,现在你和我才是一个家。” 家啊,一个家。 “我又想到一首歌,”关忻说,“在美国读书的时候经常听的。” 游云开夸张又肉麻:“来吧,让我们在夕阳和歌声中开始我们的第二支舞。” 关忻含笑看向他盛满阳光的眼底: “i woke up 我苏醒 to the rhythm of the winter breeze 在冬日的寒风里 safe and free 感觉到心安和自在 knowing that you're here with me 因为知道你就在这里陪着我 and in your arms 在你的怀里 i know that nothing could be wrong 无需担忧 in your eyes 在你的眼里 i know i'm right where i belong 我更加确信自己的归属 and even if the suns not burning bright 即便没有阳光 i'll be safe by your side 在你身旁我会感到心安 even if the stars don't shine tonight 即便夜里没有星光 i can see. you're my light…… 我可以看见,你便是我的光……” 关忻想,原来自己一直没有放弃渴求此心安处。 幸好没有放弃渴求此心安处。 …………………………………………………… 大雪在夜幕降临后陆续停止,经过市政一宿的抢除积雪,关忻第二天醒来就上了路。自知不招游云开父母待见,便没有拜别,只让游云开回去带了个信儿,也坚决不让游云开送他。 回到北京,已经晚上五点多。关忻背着行李包,拖着酸疼的腰和麻木的腿出了电梯,拧开了家门。 ——家中灯火辉煌,桌上三菜一汤。 关忻僵立门口,双眼发直。 游云开围裙还没脱,窜到关忻面前,仅凭一只手殷勤帮他卸下行囊:“老婆辛苦啦,你看你是先洗澡呢,还是先吃饭呢,还是先吃我?” 关忻嘴巴合了又张:“你怎么——你不是——你——” “你都能跑来桃仙,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回北京面对狂风暴雨啊,就算帮不上忙,陪在你身边也好啊,”游云开笑眯眯地说,“你早上走了之后,我就订票回来了,放心,我给我妈留了封信。” 关忻无言以对。 “那么,老婆大人,你是先洗澡,还是先吃饭,还是先吃我?” 第85章 游云开虽然口嗨,但心疼关忻开了八小时车的腰,倒也没真的闹他。吃过晚饭又洗了澡,两个人早早上床睡了个懒觉。 第二天,关忻发微信约陆飞鸢来家涮火锅。陆飞鸢下午才醒,语气一如既往地问需要什么菜,他过来的时候顺便带来。他这个态度让关忻松了口气,现在最怕的就是别人带着同情和小心,斟字酌句;同时也明白,陆飞鸢这么问,是有意试探聚餐的规模,以判断组局的用意。 关忻便没客气,托陆飞鸢带了点底料酱料;陆飞鸢知情识趣,提都没提褚野,应关忻的安排,又额外带了几瓶无酒精的饮品上门。 因打好了提前量,开门看见游云开,陆飞鸢不觉惊讶,笑嘻嘻地递过手中的袋子,大呼小叫地说:“新的一年我要走大运了,昨天还想吃火锅呢,今天你们就召唤了,想啥来啥啊。” 第144章 游云开冲他笑笑,钻进厨房备菜;关忻倒上茶水,聊了聊陆飞鸢的近况,才知道他都是一个人过年;两人同命相怜,关忻不由说:“早知道除夕叫你好了,我一个,呃,阿姨,给我拿了好多饺子,现在还剩一半在冰箱里冻着呢,一会儿走的时候给你拿上。” 陆飞鸢暧昧地说:“过节这种‘负距离接触’的日子,我可忙得很,才没空来给你们这种有家属的人类当电灯泡呢。” 关忻信以为真地点点头:“忘了,你朋友多,不缺人陪。” 陆飞鸢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不自然地笑笑:“对啊,我朋友多。”紧接着又开屏孔雀似的,吊儿郎当摇头晃脑,“朕这辈子要雨露均沾,环肥燕瘦的都得给点面子,真为了一棵树放弃了整片森林,那一个个儿都得为我消得人憔悴了,朕于心何忍!诶,我这该死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关忻捧场一笑,不予置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幸福就好。 这样想着,目光不自觉的投向在厨房中忙碌的身影,收回时,撞见陆飞鸢匆忙移开的艳羡而失落的眼神。 关忻停顿一晌,没有追问。可以吐露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事情的对象,要么是最最亲密无间的、唯一的那个人,要不然就是与自己的人生呈相交线的陌生人,唯独不能取中间值。陆飞鸢嘴上洒脱,行为却别有肚肠,此间缘故显然是他的圭臬,不足为朋友道。 而在既没有“唯一的人”,又没有“陌生人”的条件下,成年人的孤独统称为“天凉好个秋”。 陆飞鸢恢复极快,至少表面如此。吃饭的时候八卦了一圈艺人,吐槽了各大平台的离谱操作,又分享了一些猫猫狗狗的视频和社会搞笑新闻。酒酣饭饱,游云开去洗水果,留关忻跟陆飞鸢说“正事”。 关忻给他满上快乐水,举起杯子碰了下:“敬你一杯,谢谢你还肯赏脸来吃饭。” 陆飞鸢怔了下,没料到关忻会主动提起这段不堪,当即夸张地捂住心口,装作心碎地说:“什么,只有我愿意来吗?我还以为你只邀请了我!” “……”妈的,好地狱的冷笑话。 陆飞鸢紧跟着说:“为了修补我伤痕累累的小心脏,下回让小游同学做个章鱼小丸子,我尝尝他手艺到底是真行,还是你舌头有滤镜。” “嗯,下回你点菜。” 陆飞鸢得意洋洋:“我舌头可是很刁的,别想用普通菜色打发我。我都计划好了,趁着年轻,及时行乐,否则老了连口牛排都咬不动,那还有什么意思!人这一辈子,就得吃遍天下美食,看遍天下美景,睡遍天下美人,这才叫人生,不枉来世上走一遭。” 关忻笑说:“祝你心想事成。” 陆飞鸢又夹了几筷子凉菜,做不经意地说:“下次叫上褚野吧,他挺想你的,上回还念叨了一句。” 大概是就视频的事情问了陆飞鸢一嘴。关忻知道如果自己不主动,跟褚野就前情难续了。谁都不想让关心自己的人寒心,关忻说:“好,多个人能多道菜。” 陆飞鸢筷子顿了下,抬起头说:“我也谢谢你,还愿意见我这张脸。”又贱嗖嗖地掌根相合托着下巴,比了朵花,“生活就像被太监强奸,反抗不了,又享受不了,除了恶心还是恶心,不如多看看养眼的东西,比如我。” 关忻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陆飞鸢观察他一会儿,眼珠子转了转,带点安慰,又带点说不清的幽愫说:“像你们这种忠贞不渝的人,偶尔也应该学学我们的没心没肺,活得轻松点儿对谁都好!说到底,这玩意儿跟吃饭喝水没区别,不用太纠结。” 关忻握着杯子的手紧了又紧。几次接触下来,关忻很清楚陆飞鸢眉眼花花,风风流流,私生活门庭若市,没准儿滥交又滥情,他不理解但尊重;不过观念有壁,而且“被强”和“自愿”性质截然不同,关忻属实没被安慰到,反而像是被指责了“小题大做”似的,只敷衍地“嗯”了一声,说:“我现在只想知道是谁爆的视频。”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自找烦恼。”陆飞鸢回得太快,很不正常,他自己显然也发现了这点,找补说,“热度已经在降了,过两天再有新的热点盖过来,你就不是香饽饽了宝贝儿。别总抓着现在不放手,时间不等人,也许明天你就死了呢,那时候你只会后悔没跟小游同学多滚几回床单,而不会是‘啊不知道那个爆视频的人是谁我死不瞑目’——”陆飞鸢换了个气口,“一切都会过去的,这么点儿破事儿不值得你浪费生命。” 关忻垂下眼盯着水杯,皮笑肉不笑:“如果我是你就好了。” ——可惜我不是。 陆飞鸢撑着下巴,苦恼地说:“这么认真地活着有什么好处?日子不是过下去的,日子是糊弄下去的,你就是使出花活儿,也改变不了大众的看法,干嘛还要跟自己较真儿。” “大众的看法谁都改不了,也改不起。我没那么大的抱负,我就是——” 不甘心。 他可以从连霄的阴影中走出来,可以不去想阿堇和三山的龌龊,但凌柏,唯独凌柏,是他的哥德巴赫猜想,穷其一生想得到正确的解——他怎么可以不爱我? 无数次的恶言冷语浇灭心中微弱摇曳的火苗,却总能神奇地死灰复燃。或许是童年尚有一隅干爽之地没被后来的阴湿覆盖,总觉得还有希望。 父与子的孽缘如罂粟缠绕着他,戒不掉放不下;他对自己恨铁不成钢,但他自有他的贱法。 “——爆视频的人大概率是双胞胎,他们那种teenager,尤其是凌云端,干了这么个牛逼事儿,很难忍住不嘚瑟,”关忻调转口锋,“我现在只缺个认证,如果他们有联系你,希望你能如实告知我。” 陆飞鸢身体后倾,抬手投降:“不好意思,我不想介入你们的家务事。” 关忻堆出个假笑:“不论有没有认证,我都要找凌柏说道说道的,让他多加约束他的宝贝儿子们。如果凌云端有跟你嘚瑟,那么他会以为你泄了密,你最好提前跟他自证清白;如果他没联系过你,那当我没说。” 前后围堵,陆飞鸢被将得死死的,这下子不管他说不说,都被拉下了水,不由僵着脸感叹说:“你们真是一家子,一样的混蛋。” 关忻耳朵一动,眉毛微挑。 陆飞鸢一口水果没吃,倒是拿了饺子,逃离魔窟似的跑掉了。关忻关上门,转头见游云开放肆又新奇地打量他,像在穿了许久的衣服口袋里意外发现了一百块钱。 “怎么了?” “发现……你有点儿坏。” 关忻有些不悦地抿了下唇角:“哦。” “双胞胎早就和陆飞鸢暗通款曲了,是不是?如果没有,陆飞鸢会大呼冤枉的,不会骂你混蛋。”游云开笑眯眯地说。 关忻点点头:“我也提醒了他,不想跟凌云端闹翻的话,就早做准备,反正凌柏我是得罪定了,”顿了顿,拿腔拿调地说,“我一番好心,你却说我坏。” 听上去有点嗔怨有点傲娇。游云开噗嗤笑出了声,捡起一颗蓝莓塞进关忻嘴里:“你缺点暴露得越多,我越觉得你完美。” 关忻咀嚼的速度慢下来:“我是不是真像陆飞鸢说的,太较真儿了?” 事情到今天,虽然他们一直没有上网,但能明显感觉到热点已过。任何一个公关都会继续冷处理,直到被埋葬在浩如烟海的新鲜事之下。“揪住不放”绝对是大错特错的做法。 游云开埋头扒拉蓝莓,漫不经心地说:“我倒是庆幸你又有了较真儿的心力。” 关忻一愣:“什么?” “以前凌柏对你那么残忍,你却连较真儿的力气都没有,只会内耗,是因为没人重视你的痛苦,这些痛苦日积月累,压在心里,一直都没有过去,”游云开总算挑出最大的一颗,心满意足地投喂关忻,“不要以为时间过去了,伤害就会过去,‘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什么的,我从来不信,明明是靠自己走出来的,跟时间有什么关系,愈不愈合,时间都会溜走的。” 关忻愣愣地嚼着蓝莓。 “所以呀,你能较真儿了,证明你的情感被人看见、被人接住了,让你有了充足的安全感,你老公我功不可没呀!”贼兮兮地凑上前去,意有所图地揽过关忻的腰,“这么伟大的功绩,不值得奖励一个嘛~” 关忻哭笑不得,随即一簇蔟悠游的浪花拍打心的沙滩,柔软而温暖;抬手捏住游云开的鼻子左右摇晃:“油嘴滑舌!” “啊呀呀,放手呀老婆,你是想要一个伏地魔老公吗!” 关忻立刻放了手,一阵恶寒;游云开趁机叼上颗蓝莓,桀桀怪笑着喂给关忻。一颗蓝莓在两人的舌尖上翻江倒海,碾作满口甜蜜。 当晚凌晨,两人被关忻的手机微信声吵醒;游云开打开台灯,关忻惺忪着睡眼拿过一看,接连好几条陆飞鸢的信息,连起来十分癫狂—— 第145章 “就是凌云端那兔崽子发的!我坦白!我交待!” “他们借连霄的电脑做作业,在废纸篓里发现了视频!” “说什么为了给他妈报仇……一点反思都没有,让铁拳来得更猛烈些吧,给他们长长记性!他妈的!” 关忻和游云开面面相觑。 游云开说:“他是喝假酒了?还是吃错药了?” “应该是跟凌云端吵架了。” 游云开幸灾乐祸:“好呀,打瞌睡送枕头,看凌柏怎么抵赖!” 有了背书,关忻找凌柏告状更加理直气壮。不过,凌柏仍在美国,项目在身,还带去了俩儿子,短期内回不来。关忻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要找他,只有先去别墅,用座机联络。 第二天游云开应该一大早去复查,却执拗地把时间改成了下午,要陪关忻一起去。关忻拗不过他,出于“不便露面,没法陪他复诊”的歉疚,半推半就地从了。私心里,他极忐忑,巴不得游云开在侧,能让他赖一赖,可是理智耳提面命,恫他顺从“应该”,好在游云开总能精准地给他他想要的。 不过他还是跟游云开约法三章:“一会儿我自己进去,你在车里等我。” 游云开说:“我在门口等你不行么?” “你挨冻上瘾是不是?” 游云开哀求地说:“那就让我进去嘛,我就在玄关等你,不跟你进屋。” 关忻的防线唯独防不住游云开的狗狗眼,叹了口气,算作默认。游云开咧开嘴,一脸欠揍。 因年前凌柏突发心梗住院,关忻忙前忙后地照顾,在外人看来,父子关系有所缓和——至少门口的保安没拦他,钱姨也热情得很,见到跟在他身后的游云开,虽然略显局促,但还是招呼他们进来。 游云开礼貌地站在玄关,说什么也不肯再往里面走。钱姨说:“家里没人,进来吧,没事的。” 游云开绵里藏针地说:“也不是什么非进不可的地方,进去了,主人会生气的。” 钱姨碰了个软钉子,又有关忻一锤定音,只好搬过来个小凳子,沏了杯热茶给游云开。 关忻只讲了要联系凌柏,拿到了凌柏的号码,多余的跟钱姨说不着;顺着记忆去了二楼凌柏的书房,依然是记忆中深棕色的实木楼梯,零散的阳光透过小窗,洒在转角的缓步台上,他在这里跌过跤,当时妈妈在组里拍戏,钱姨出去买菜,是凌柏听到了动静,跑出来给他贴了创口贴。 再往上,长廊格局不变,内容倒是热闹了很多,墙壁上挂着的不再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大幅合照,取而代之的是一组展示柜,里面摆满了双胞胎各种音乐大赛和运动比赛的奖杯,间或几个双胞胎和母亲合影的摆台,全不见凌柏的影踪。 真奇怪,以前这个家里,凌柏会出没在每一张家庭合照中。 种种迹象都在说明,凌柏对第二段婚姻并不上心,得此结论,一股报复的快意自心而出,温暖了四肢百骸。 关忻来到最里面的南向房间,这里一直以来是凌柏的书房;关忻小时候的卧室是个套房,自带书房,所以几乎没来过凌柏的书房。 进了门,硕大的窗户旁摆放着一张硕大的原木书桌,阳光如同桌布,将桌面铺了个满满当当。桌上散乱着几叠厚厚的文件夹,几张贴在台灯上的行程表掉下来,落在了下方的打印机和座机上;桌角随便地堆着几只大小各异的塑料曲奇空罐,里面插满了剪刀格尺马克笔;电脑只是休眠,没有关机,看上去走得匆忙。 左侧墙壁打了几排通体无隔断的白色架子,一堆堆影视书籍、资料或躺或立,散乱有序地摆放其间,最底层的空隙里塞着四个大纸箱,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蓝光碟”;右侧则摆着一只大号白板、一只画板和一张看上去全新的躺椅。 关忻的指尖拂过桌面上大大小小的工具,透过窗户张望,不远处,正能将湖边的水杉树尽收眼底。 他微微一窒,收回目光,来到座机前,取出钱姨拿给他的老式号码本,将心理盘算了无数遍的语言进行了最后一次预习,然后深呼吸,照着数字一一按下去。 此时北京朝阳高照,明晃晃亮堂堂;洛杉矶则刚刚入夜,漫天霓虹灯网。自家座机的来电,凌柏没有拒接的理由,果然没响几声就被接起,传来凌柏的声音:“什么事?” 关忻刚一张口,发觉第一声不知该怎么发,叫“爸”?他半辈子没叫过这个字儿了;“凌柏”?对面能立刻挂断电话。他把要讲的事情顺得滚瓜烂熟,却忘了这至关重要的第一声——重要如婴儿坠地的第一声哭—— “喂?”对面催促着。 “我有事跟你讲。”关忻说。 对面戛止,见了鬼似的沉默。 关忻随之迟缓了一秒,但生怕凌柏挂电话,趁着对面没反应过来的空隙,急切地说起来,却更显仓皇吃力:“前几天关于我的视频是凌云端爆出来的。” 无声。 关忻硬着头皮,接着说:“他想给他妈报仇,但是是他妈先把我妈的裙子给烧了的,都已经认罪了,他还无理取闹,太过分了——” 不、这不是他排练过的说辞,然而凌柏的沉默像一座大山向他压来,压散了他排兵布阵的字句,让他愈发语无伦次:“——而且视频不是传的那样,我是被迫的,是三山洋一,他对我……是他对我……他找了人……” “你要多少?” 关忻怔住了。好半晌,说服自己应该是听错了:“什么?” “你说是凌云端爆的视频,那给我一个能让你闭嘴的数。但别想以此来讹诈我,如果你没做,没人能爆料。” 关忻怔愣愣移过眼,望向窗外的水杉树,橙红如火,仿佛落日的余烬。 “我被强奸了。” 他说。一字一句。 这五个字,一直以来绝难出口,只是刚一浮现,便如刀割,而此刻,轻飘飘的,像落叶。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凌柏说。 关忻浑身颤抖起来,猛地将话筒摔回卡槽里。电话断了线,他也断了线。 接着,一阵巨大的打砸声传到玄关,游云开和钱姨吓了一跳;游云开顾不上脱鞋,子弹一样射去楼上。 离书房越近,呯呯砰砰的声音愈加巨大,游云开推门闯进去,只见桌翻柜倒,碎片狼藉,关忻发丝凌乱眼眶血红,手中抄着只剩了杆儿的台灯,站在破碎的房间中央,与房间一样的破碎。 “关忻……” 关忻绕开他,拎着台灯杆下楼,气势汹汹的样子吓退了迎前的钱姨;他从后门出去直奔车库——一共三辆车,一辆奔驰大g,一辆保时捷小跑,一辆英菲尼迪qx60,适用不同场合。 关忻掂了掂手里的杆,抡圆了胳膊,一杆子下去,前玻璃碎了一地。 等到车毁杆亡,关忻踉跄着跌坐在淌了满地的玻璃水中;赶来的游云开蹲在他身前,为他抹去额角的汗珠。 发泄过后的关忻看上去心情不错,捏了捏游云开打着石膏的手臂,抬脸笑笑:“下午几点复查?” …………………………………… 两个人留下满地狼藉和凌乱的钱姨,扬长而去;走之前关忻对钱姨说:“不用收拾,就这么放着,有任何问题,让凌柏自己找我。” 说罢一脚油门窜了出去。路上游云开几次问道凌柏都说了什么,惹他发这么大的火儿,得到的是关忻平静透疯的笑脸和紧闭弯翘的唇角。 到了医院,游云开下意识要自己进去,没想到关忻也下了车,不由惊道:“老婆你怎么出来了,被人看到怎么办!” “看到就看到。”说着,关忻牵住他的手,“无关紧要的人,干嘛在乎他们?” 如果是昨天,关忻这样说,游云开能乐到天上去,然而此刻,他只感到了深深的担忧。 游云开的手臂恢复良好,拆了石膏,后续进行康复治疗。关忻高兴得像被夺舍了,回到车上,当即要订个餐厅跟游云开庆祝;游云开看他这个样子,心惊肉跳,按下他的手机,严肃地说:“老婆,凌柏到底说什么了?” 关忻竖起食指搭在他唇上,半眯着眼,颓靡魅惑,像一株阴湿的丝萝,攀爬缠绕着属于他的乔木:“我说了,无关紧要的人,不用在乎;不想去餐厅的话,我们回家吃怎么样?”凑到游云开耳边,轻轻呼气,“吃我。” 游云开根本没有那份旖旎心思,只想先把他弄回家。可关忻前所未有的热情奔放,游云开残存的理智在关忻一声声的“我要”“给我”中溃不成军,缠绵声声如蛇,最终在一句呢喃的“老公”中彻底中毒麻痹。 两人挥洒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泪水随着汗水与米()青液流干,剩下虚脱的身体直入梦乡,不必辗转,不必揣测,不必忐忑,不必痛。 游云开先前还数着次数,到后来根本记不清。纵然只要关忻允许,游云开能跟他滚到天荒地老,但关忻状态明显不对,让他只想先满足他。 第146章 关忻昏睡过去,眉头在入眠中渐渐聚起。 游云开知他爱洁,拧了温热的毛巾,尽可能地为他擦拭干净,忙活完抬头一看,关忻的眼角划过一丝漏网的晶莹,唇齿嗫嚅着什么。 游云开凑上耳朵,听到他喃喃地说:“……你是我爸呀……” 游云开鼻尖一酸,亲了亲他的面颊,却不小心惊醒了他。 关忻看着他,完全不知道眼角的泪珠并不如他以为的出自快感,也不记得说的梦话,他朦朦胧胧地扬起笑意,伸过胳膊揽住游云开,双()腿()再()度()打()开—— “云开,我要……” 游云开丢开毛巾,狠狠吻住他,欺身而上。 第86章 一宿战况激烈,游云开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偃旗息鼓的,第二天神清气爽地醒来,发自内心的愉悦,前所未有的轻盈,扬起嘴角,惯性翻身去捞关忻,脸却没如常的拱进颈窝,而是埋入了紧实的腰腹。 昨天发生的一切霎时闯进脑海,游云开刷地拔出脸,怵目关忻脂白的肌肤上紫瘢累累,想到昨夜狂野放纵的情状,下手着实没轻没重了些,不禁脸上一红,全不见自己后背的狰狞惨状——见到了也只会把脖子能仰到天上去,这分明是战士凯旋的勋章! 残留的淫靡气息外还有一股格格不入的味道,游云开动动鼻子,发现源头,一缕烟正在关忻的指尖细细袅袅地升起,他靠着床头,眼皮低着,像是把全世界从他眼里撵了出去。 游云开心口一紧,虽知不可能,仍生怕自己也被他拒之门外,抬手把烟抽出,掐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老婆,”侧头在关忻的肚子上蹭了蹭,有意作出憨态可掬的模样,“起得这么早?” 关忻的眼里凝聚出一点光,轻柔地笼罩住他,手指顺着他蓬乱的黑发:“熏着你了?” 游云开摇摇头:“不想你抽。” 关忻不言语,淡薄的冬阳暖不活因不合时宜盛开而被风雪霜刃了的寒木,看得游云开心惊,爬起身霸道地将他拘进怀里,啄着他千情万绪的眼睛,仿佛急迫地叩开他的心门,放他进去似的。 关忻被弄得扎痒,躲开一个指节的距离,鼻尖还贴着,气息呼应,却是满心满眼的游云开了,可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落寞像蒲公英,吹散了,满屋子扎根;他感到游云开的手顺着肌理向下游走,那触感如同眼泪流淌过面颊。 渐渐地,手指熟稔地()探()到()了()私()处。关忻从()不()纵()欲,若按以前,早就()踹开了()这个()仗着年轻就()不()知()节制的小混蛋,可昨天回来,他化成一只身()心()饥()饿的()饕餮,永远()不()知()餍()足。他期待无休无止的()啃()噬()与被()啃()噬,期待被拉进*身不由己*的*漩涡,被()占()有、被()吞(0没,方能驱散骨髓深处寂寞到尖锐的疼痛。 他放松身体,柔顺而妥帖地在游云开的指尖融化。可下一秒,温暖的指腹撤走,涌入冰凉的空气,他不知所措地抬眼,被丢弃的小猫一般,愣在原地,表情充满不解和挽留。 游云开正判断触感,没有注意关忻的表情,自顾地说:“肿了,得上药,先起来洗个澡吧,昨天没及时清理,闹肚子就糟了,我帮你洗。” 说着,回味了一番关忻昨夜难得的主动热情,那入骨的骚动勾得他脑子一热,全程忘了戴套。 关忻却没动。游云开一如既往地值得信任,让他藏不住在凌柏那里受到的委屈,别过眼,作不经意地说:“这两天跟你爸妈联系了没有?” 话题转得莫名,游云开一阵心虚,他回京之前,从池晓瑜那里拿到了关忻买给他的新手机,当场把他妈备用机里的钱全部转到了自己的卡里,然后把备用机留在家,带着新申请的微信号——里面一个关忻,一个池晓瑜——乘上了高铁。这两天他压根儿没登旧号,可以想象他妈肯定发了无数条六十秒语音,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我走之前给我妈留了信——不是字条——正儿八经用信纸写的呢。我说我出事,你千里迢迢来看我,你这边有事,我也不能坐视不理啊……” 嗯,也就是说,回京之后没跟父母联系过。 关忻揉揉他的头顶,又滑到面颊爱怜地摩挲着:“你爸爸妈妈很爱你。” 语气中的羡慕浓得化不开。游云开瞬间了然这句是因昨日与凌柏那场神秘的交锋有感而发,不禁惶惶然。他的爱是春天,消融了关忻的冰铸堡垒,可关忻对凌柏的孺慕,是他唯一无法取代的慰藉。 他知道有些关只能自己过,也知道关忻并不软弱,但他就是——他就是见不得他哭。 关忻没流眼泪,但他知道他心里在哭。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徒劳而苍白,他握住关忻的手,脸颊蹭着掌心:“他们也是你的爸爸妈妈。” 关忻哑然失笑:“小笨蛋,分享之前要先征求当事人的同意才行。” 游云开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儿:“你不想要吗?” “当事人指的是你爸妈,不是我,”关忻哭笑不得,“我拐走了他们的好大儿,他们讨厌我还来不及呢,你倒是大方。” 游云开玩着关忻的手指:“你给了他们好大儿幸福的归宿,他们应该感谢你。” 关忻忍俊不禁。游云开有一股神奇的魔力,让他无论多暗淡的心境总能顷刻灿烂起来。耿耿于怀的痛混在其中,轻易地泻诸于口:“真的幸福吗?不累吗?” 游云开听出他的低落,夸张做作地逗他:“你把人家吃干抹净了,家长也见过了,你说这话是想不负责吗!我告诉你,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死人,你走哪儿我都是你的裆部挂件,想跑,哼,没门儿!” 关忻笑了笑,俄而低声说:“凌柏来这里找过我,让我撤诉,”迎着游云开惊讶的目光,点点头,“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知道我的住址。他总会做出一些举动,让我误以为他在意我。” 因此,他一直残存着一个假设:他会和凌柏原谅彼此,握手言和。可随着时间推移,假设频繁证伪,就像一个痼疾始终难以攻克,可他又下不去狠心宣布它是绝症。 “他当时说我,‘你跟你父母都处不好,你还能跟谁处明白’,我一下子很害怕,我知道,跟我在一起是很累的,我怕你有一天坚持不下去了,该怎么办……” “首先,我不觉得累,我觉得很幸福,没有你,我才坚持不下去;其次,凌柏是什么正确指南吗?他做人那么失败,你怎么还会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根本就是放屁!别拿他的想法来想我,太侮辱人了!” 游云开气咻咻地咬了下关忻的小臂,又立刻舍不得地亲了又亲:“老婆,不管你信不信,我比谁都希望凌柏能在意你,如果可以,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信。” “但有时候也得认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知道。” 有些东西明明是人生标配,但就是有人得不到,于是会不甘心,会怨,会执,像混进鞋里的小石子,在步履不停的命途中,把人磨得血肉模糊。 可即便如此,也很少有人会倒掉石子,他们都以为脚下穿着的是蚌壳。 “那你准备好告诉我,昨天凌柏都说了啥吗,把你气成那样儿。” 关忻再度低下眼皮,许久没说话,游云开不催促,耐心地等着,半晌,关忻摸过床头柜里的烟,重又点上一根——这次游云开很有眼色地任他吞云吐雾——两道长长的灰烟过后,关忻说:“我说我被强奸了,他问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游云开张着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在他有限的阅历里,他对仇人都讲不出这种话……这种凉薄到恶毒的话。 “我说视频是凌云端爆的,我打好的草稿应该是很飒的让凌柏管好双胞胎,别父母双全,却像有娘生没爹养似的……可是说了半天,我都是在告状,”关忻怒己不争地叹了口气,又笑了下,“凌柏倒是没怀疑我的话,直接要给我封口费。” “老婆……” “封口费……跟我妈离婚之后,他一分抚养费都没出过,封口费倒是任我开价了。”关忻苦笑一声,仰靠床头,看着白茫茫的天花板:“你说我要多少合适?好几个月没上班,每个月还要还贷款,这时候他来送钱,真是雪中送炭。” 游云开急急地说:“咱不要他的,我有钱,彩礼钱,加一起三百万呢,本来就是该给你的——” 关忻被他这猴急样儿搞得愣了一愣,掐灭了烟,笑了:“我就这么一说,凌柏的钱我都不要,还能拿你的?” 游云开大是不满:“什么嘛,你居然把我排在凌柏后面?我们才是一个家啊,你不用我的钱你用谁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那什么彩礼钱——”后三个字说得关忻心虚气短,脸上一阵发臊,“——你爸妈给你这个钱,不是让你用在我身上的……” 第147章 “不用在你身上用谁身上?”游云开气急败坏,双眼水汪汪地燃烧,“我老婆只能是你,你只能是我老婆,他们不懂,你也不懂吗!”说着,双肩一泄,有些挫败,“这几年上学,我一门心思比赛,没怎么接过私活儿;毕业进洛伦佐,薪资也不会高,我知道你看不上这仨瓜俩枣的,但、但……你能不能别逞强了啊,你有靠山的,我们有底儿,我可以做你的靠山的。” 关忻默默凝视着小狗呜咽,心中非常感动,然后实在没憋住,笑出了声。 游云开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大受打击:“你、你不信?!” “我信,”关忻毫不迟疑,怕再被他咬;可是游云开气鼓鼓的样子太可爱,关忻笑意更深,戳了戳他鼓起的面颊,“我当然信。” “好,下次我把卡拿回来,就用这个还贷款。” 关忻仍笑着,却摇摇头:“这样你太吃亏了,放心,我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呢。” 游云开据理力争:“吃亏是福,幸福的福。” “我知道你爱我,但一码归一码,你爸妈这么爱你,我不能让你在他们面前难做。”按揉脖颈,疲惫不已,“——虽然我的存在已经让你很难做了。” “不难,不难不难不难!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认定你了!你一个劲儿的往后退,才会累到我!” “我没有退缩,我是——” 他的辩解触怒了游云开。游云开一把捂住关忻的嘴,恶凶凶地说:“你就不能坦然享受我对你的好吗,我就想看你每天舒舒服服的样子,你越舒服我越开心!” 关忻眨眨眼,浓长的睫毛搔动游云开的心弦,令他凶巴巴的嘴一秒软了下来。 “你摊上凌柏这么个自私的爹,是不争的事实,我们只得接受,但不是所有父母都像他一样的。我爸妈爱我,不是指望我能带给他们什么,也不会因为我哪里不合他们心意,他们就不要我了,”这么说虽有戳关忻伤口之嫌,但刮骨疗毒,猛药去疴,游云开忍着心疼,继续说,“所以不用为我担心。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感受幸福的,你就是我的幸福,等他们确信我们不是闹着玩的,他们会祝福我们的。” 关忻眼睫发着颤。 “关忻,我爱你,不需要你拿什么东西来换,你只要坦然享受就好了。” 关忻拉下他的手,乖乖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说定了,下次我把卡拿回来,拉钩?” 关忻瞄了眼游云开翘起的小拇指,抬手压了下去:“好钢要使在刀刃上,等真要用的时候,我会跟你拿的,但不是现在。” “那就先放你这里——” 关忻笑说:“放你这儿和放我这儿有什么区别?你爸妈的钱也分的这么清吗?” 游云开还真想了一下:“呃……他们是共同账户。” “做我的靠山吧,”关忻脱口而出,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但很快泰然下来,坚定地说,“做我的靠山。” 得到了金口玉言的聘证,游云开笑起来,不再固执“给卡”的动作,却又翘起了小拇指:“拉钩!” 这回关忻勾了上去。 ………………………………………… 转眼开学,大四下学期没有课,开学第一天就给每组同学分配了导师,准备毕业作品和作品阐述。 时间不算充裕,但绝对自由,然而不幸的是,游云开被分到了路轲的组。这个睚眦必报的小气鬼,别人的选题改个两三次就可以进实训了,而游云开在他的靶向指导下——直接否了选题。 游云开的毕业作品早八百年前就开始创作了,突然拿掉重换,他当然不能同意,更别提这件作品是为关忻创作的。几言不合,师生俩又干了一仗。游云开摔门出去找教导主任提出换组。教导主任见是他这尊大佛,脑袋都大了,理论上分了组就不可能更换,但唯恐游云开又闹出幺蛾子,打发走他后,主任背地里找来路轲和了一通稀泥。 于是第二天,路轲皮笑肉不笑地叫来游云开,耐着性子重又听他讲了一遍选题,最终依然否决,不过这次给了理由:“无聊。” ——“无聊,他居然说我的设计无聊,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游云开回到家,在客厅气冲冲团团转:“四年了,我的设计一直是简约风格,这还是我想着你设计的,怎么可能无聊!” 关忻坐在餐桌前,从容地查看他的设计稿,比上次看到的大框丰富了很多,不过仍缺少一些细节,倒也理解,刚开始嘛:“路轲什么建议?” “要么换选题,要么答辩不给我过!”游云开拉长了脸,苦大仇深,“太坏了太坏了,妈的大坏蛋!” “你靠舒适区赢了洛伦佐和三山的比赛,如果能把这条路走到极致,不是坏事。” “呐,你也觉得吧!” “不过——”关忻掸了掸pad屏幕,“我能明白路轲为什么说‘无聊’。” 游云开脸一呆。 关忻接着说:“你这一套,我看到了很多你之前作品的影子,你可以说是个人风格,但在此基础上一直没有突破的话,就是会无聊。” 游云开打蔫儿:“你不喜欢?” “喜欢,但我觉得可以更好。”关忻瞧他一脸失落,笑说,“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不必考虑市场、纯粹表达自我的机会了,既然是为我设计的……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游云开沉吟着,最初设计时,他完全是凭着一股原始的冲动,将关忻带给他的朦胧感觉描摹落地,具体成这张手稿,却没想过在上面赋予自己对他的思考。 “好的艺术吃的是深度,而这来自于艺术家的阅历和思想,”关忻说,“不过,你还年轻,阅历浅,非得考虑思想性的话,纯粹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没意义,不如把你想对我说的话融进设计里,你觉得呢?” 游云开一时没什么好的实施灵感,但第二天,他主动跟路轲要了半个月的时间,如果半个月之后的修改稿依然不能让路轲转变决定,那么他就换选题。 游云开忙着毕设,关忻也开始着手准备开启新的人生阶段,他一边重新拿起书本,啃着晦涩的考研题目,对比各个学校的优劣,一边留意身边合适的工作机会。 这天上午,游云开去了学校开组会,关忻则接到钱姨的电话,让他过去一趟。 心里不由自主地打起鼓,据他所知,凌柏一直没回国,钱姨又不会自作主张找他,只可能是给凌柏传话。想到上次那通冷漠无情的电话,关忻实在想不出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难道是控诉自己砸了房子? 关忻冷哼一声,他不信凌柏好意思跟他掰扯这事儿。 心里再不情愿,身体还是诚实地开车前往别墅。三月的风一天柔似一天,脱下了路上行人厚重的冬装,满城的步履都轻盈了大半。关忻按下车窗,深深呼吸着融融的春意,手中握紧方向盘,聚精会神地注意路况——只有这样,才能把满溢的、或乐观或悲观的揣摩赶出脑海。 到了别墅,钱姨早早地迎在门口,年纪到底大了,衣服穿得厚实,脖子上围着薄款围巾。关忻记得钱姨刚来他家时不到五十岁,拾掇得精神利落,如今不可避免的为对抗衰老而变得臃肿。 放眼望去,上次在车库任性打砸的遗迹不见了踪迹,即便是找清洁工清理,也得是钱姨操心对接,费力劳神。想到这里,关忻不禁有些歉疚,沉着的面容尽力地放松柔和,随着钱姨进了客厅。 倒上茶,钱姨不忘给他配上两块儿自己烤的小饼干,香香脆脆,关忻小时候很喜欢吃。这举动分明还把他当小孩儿,关忻喝了口茶,没碰饼干,直截了当地问:“凌柏什么指示?” “这个,”白姨从茶几下方去出个精致的皮面小盒,推给他,“你爸让我拿给你的,他还让我问你,你的银行卡号是多少,他要给你打点钱。” 关忻已经打开了小盒子,里面是一张港行的银行卡,听完白姨的话,眼光倏然凌厉,问道:“什么意思?” “这卡密码是你妈生日,你爸让你先用着,”钱姨说,“爸爸给儿子点儿钱,能有什么意思?” 关忻苍然冷笑,撇下银行卡:“他没跟你说,这是什么钱吗?” “这……没有。” “从我妈跟他离婚开始,他就没给过我一分钱,这么多年没管过我死活,突然出手这么大方,美国人的钱真好赚啊。” “你这孩子,”钱姨苦口婆心,“给我留个卡号。诶,你们俩的脾气啊,一个模子出来的,倔!父子哪有隔夜仇的,这么多年了,他主动递了台阶,你该下就下吧。” 钱姨不知道这笔钱是封口费,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自以为看得清楚透彻。关忻没义务向不相干的人科普,起身便走。 “诶,月明,你走什么啊——” 关忻穿上鞋,在玄关处回头,最后看了一遍这栋熟悉又陌生的房子,承载的悲喜剧一幕幕在他眼前放映,当热忱消散,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片冷漠的灰烬。 第148章 钱姨手忙脚乱地追上来:“这张卡,你好歹把这张卡拿着!” 关忻伏下眼皮,看垃圾似的,半晌轻笑了一声:“他要给我钱,好啊,那我们就从头好好算算,这些年,他一共欠了我多少。” 钱姨看着他血丝遍布的眼眶,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月明,你,你可别胡闹啊,你爸他这些年不容易……” “他不容易,我妈就容易吗,我就容易吗!我车祸躺在医院要人签字的时候他在哪里?我被人下药被人侮辱的时候他在哪里!”锈涩的嘶吼骤然开悟般变得冷静,“他问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我要他把欠我的都还给我。” 第87章 游云开中午放学,出了校门就迫不及待给关忻发微信,力邀他一起去超市买菜,可许久没等到回音,他皱着眉头,打去电话,通倒是通了,却没人接。 游云开满头问号,心里发慌,当即敛了心思往家赶,刚到地铁站,手机叮咚一响,是关忻给他发了个位置。 接着两个掷地有声的大字:过来。 游云开一个激灵,身体比脑子抢先顺从了指令,查明导航,当即动身,下到地铁站台方才想起来给关忻回复一声。 告知已在路上后,他小心翼翼地问:“老婆,怎么啦?” 一边问,一边在脑海里翻找最近干了哪些有可能惹关忻不快的事情,思来想去也没个所以然。看关忻发的位置,在张自忠路,门牌有名有号的,像是私人住宅,关忻又一直没回话,游云开实在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先从命再说。 ………………………… 关忻出了别墅,窝着的满肚子火很需要来点酒精冷静一下,可找了一圈没有白天营业的酒吧,便退而求其次喝了杯咖啡。怒火在咖啡因的襄助下烧光了冲动,让他更加清醒,回想那张卡,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对凌柏的心寒与恨意达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峰。 血缘、感情、金钱,这几个将人与人捆绑得理所应当的铁索,往往三者只可得其二,他和凌柏的血缘关系坚如磐石,剩下二者择其一,而凌柏注定给不了他想要的那个。他懂得这个道理,可看似已经往前走了,其实是原地转圈——他的内心一直在等待,等待着父亲的一次庇佑。 而事实是,失去母亲的同时,他也失去了父亲。他把自己困在了十六岁那个无助的春天里,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把他放出去。 没有人,游云开也不行,但游云开给了他走出去的理由。 想到这里,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日期,思量片刻,给游云开发了个微信。 游云开搭乘地铁,反倒比关忻到得更快。他茫然地徘徊在小四合院正前方的电动门前,抱着手机反复确认着关忻发的地址正是此处,再往下扒拉,关忻一直没有回他“怎么了”的问句,他忐忑着,没敢追问。 还好没等多久,关忻到了,游云开远远瞧见他开了车,连跑带颠儿的迎上去,截停了车钻进副驾,扬手指指前面:“这里不让停车,前面有个停车场,稍微有点儿远,我给你指路。” 关忻瞅了他一眼,没吭声,那厢四合院的电动门不紧不慢地开了个完全,关忻踩下油门,开了进去。 游云开有点儿傻眼。关忻看他这副表情,实在好笑,心情霎时明朗许多。在前院停稳,关忻熄了火,顺手掐了把游云开嫩出水的脸蛋:“带你吃个饭。” 正是之前带连霄来吃过的私房菜馆。游云开不明所以,倒是松了口气:“这是个饭店啊,嗐,吃饭就吃饭,搞得神神秘秘的,吓死我了。” 俩人下了车,店主三叔迎了出来,开口便是:“今天刚到的鲈鱼,可新鲜呐。”见到游云开,仔细打量了好一番,笑么滋儿地说,“这是哪个小演员,以前没见过。” 游云开羞涩地笑了笑,关忻毫不避讳地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是一位服装设计师。” 三叔面上仍笑盈盈的:“那我得拿出我的拿手好菜,有什么忌口没有?” 得知没有,三叔下去烧菜。两人靠窗坐了,游云开洗杯涮碗,又给关忻倒上水,说:“你是这儿的常客吗,怎么没带我来过。” “以前总跟着我妈来,她很喜欢这里的菜,老板只做熟客,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圈内人。” 一听到“圈内人”,游云开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连霄来过?” “嗯。” “你带他来的?” 兴师问罪的语气让关忻不适:“我和他去别的大庭广众的地儿不是自找麻烦么,这里私密性很好。” “私密性好,你更应该带我来啊!” “这不带你来了,”关忻无奈地说,“以前不带你,是因为这里来往的都是我妈的熟人,真碰上谁,不好解释。” 游云开闻言,嘴角撒了欢儿地往太阳穴跑,压都压不住,还要明知故问:“哦,那今天怎么带我来啦,万一碰上谁呢?” “那就大大方方的把你介绍给她们。” “怎么介绍?” “……说你是我男朋友,”关忻咬牙切齿,“你要是没老年痴呆,就能记起来几分钟前我就是这么跟三叔介绍你的。 游云开早已乐得见牙不见眼,事有利弊,能让关忻抛却顾虑地隆重推出他,真得感谢凌柏,这样想着,不忘蹬鼻子上脸:“说我是你老公的话,我会更高兴的。” “你小小年纪,癖好也是特别,怎么天天想当人夫!” “我就想当你家人夫。” 关忻心头翻涌着“臭不要脸”,忽地扬眉,坏坏一笑:“小屁孩儿,你先叫声哥哥,我再考虑考虑。” 游云开脸庞一撇:“才不要!” “害羞什么,又不是没叫过,”关忻哼笑,“咱们第一次见面,你不就叫了,那小声音奶奶甜甜的……长大了一点都不可爱了。” “怎么不可爱了?不可爱怎么了?小屁孩儿能让你像昨晚、昨昨晚那么快乐吗!” 关忻瞬间耳根红到了耳尖,恼羞成怒:“闭嘴!” “哼,”游云开占了上风,心满意足,见好就收,殷勤地往前凑了凑:“为啥突然想出来吃啦?是不是我做的都吃腻了,那下回我再多学几个菜。” 关忻顿了顿,垂下眼皮拿水杯:“又快到我妈忌日了。” 游云开愣了愣,关雎的忌日在五月初,如今刚刚三月份,还有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要说“快到了”……也不是不行吧,只是不太严谨。 “你是有什么打算吗?”脑子里突然通电,灯泡“叮”地亮起,兴奋地说,“是不是要带我去见丈母娘啊?” 关忻白他一眼:“不是早见过了?” 游云开知道他说的是水杉树下的铁盒,想到铁盒凄惨的死状,赶忙绕开话头:“之前都空着手见的,太不正式了,这次上坟——上门我多带点贡品,礼多人不怪嘛。” 关忻又好气又好笑,倒是令一路的沉重大打折扣,这时三叔上了菜,打断了他的话。游云开看着布满了桌子的炭烧鲈鱼、鸡里蹦、鸡毛菜和烩饭,香气扑鼻食指大动,此外还送了热乎乎的梨汤和杏仁豆腐,游云开迫不及待尝了一口,入口即化,好吃得瞳孔都大了。 关忻见状,一边分了烩饭给他,一边笑说:“就知道这个杏仁豆腐你一定爱吃。” 说着,把自己的那份儿推到了游云开手边;游云开这回舍不得装大人,全不推辞,大快朵颐,中途不忘挑出虾仁夹进关忻碗里。 关忻细嚼慢咽过几筷子,抬起头对游云开说:“我要起诉凌柏。” 游云开嘴里叼着根绿油油的菜,傻乎乎地顿住。 “起诉他在我十六到十八岁期间,没给过我抚养费。”关忻说,“选择这个时间起诉,不是心血来潮,是深思熟虑过的。他现在是落水狗,就指望着美国的项目翻身,我必须趁现在把项目搅黄,否则一旦让他翻身成功,就再没机会扳倒他了。” 关忻向他袒露了最阴暗的小心思。游云开艰难地咽下嘴里鼓囊囊的食物,说:“如果这样能让你心里舒服一点,我没意见。律师找了吗,时间久远,证据可能不太好找吧,没关系,不着急,先听听律师的建议,我陪你一起弄。” 关忻静静地看着他。油花花的嘴角,乱蓬蓬的头发,身上套着关忻的旧卫衣,是早上匆忙随手抓的,这样一个浑身写满“冒失”的小朋友,却目光如炬,坚定清澈。 “其实告不赢的,请律师、找证据,都是无用功。”关忻说。 “但是能恶心到他不是吗,我们又不是奔着抚养费去的,我就想看你心里好受。”游云开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只要你不难过了,再折腾也值得。” 真奇怪,明明老夫老妻了,可心里最后一块儿腐败荒芜的土壤下方,有春芽在蠢蠢欲动。这片土壤弥漫着对凌柏求而不得的苦憎,却是过往的十数年中,唯一让他感觉到有活气的地方。 第149章 他一直没麻木,因为有父亲可恨。 可他不想恨,他想要那个爱他的爸爸回来。 回不来了,也回不去了。 那么来承接他的恨吧,过去承接恨意的一直是自己,可如今有一个人在乎他的喜怒哀乐,他必须吐故纳新,停止自我折磨了。 “下午我去约我妈的律师,他更了解情况。订好了时间,你和我一起去。” 游云开比了个“ok”。 吃完饭,两人坐回车里,游云开卸下背包,系上安全带,忙活完一大通,却不见关忻发动车子,不由纳闷儿地转脸看过去。 关忻微微一笑,勾勾手指:“过来。” 游云开虽不解,但还是乖乖地凑上去。 关忻倾身亲了亲他的脸颊、嘴角,然后直起身说:“谢谢。” 游云开眼珠晶亮,指着嘴唇:“这里也要。” 关忻笑而不语,有求必应,刚一贴合,就被游云开霸道地攻城略地,舌尖你进我退,在湿润的口腔中共舞,游云开越发起劲儿,整个人几乎要压在关忻身上,关忻险些招架不住,但还保留着一丝清明,记得这是在餐厅的院子里,正要推拒,游云开忽地被安全带勒倒了脖子,最终只得恋恋不舍地坐回原位。 游云开揉着脖子上的红痕,瞄到关忻气息紊乱,面色潮红,色眯眯地笑起来:“看你还敢说我是小孩儿!” 关忻深吸一口气:“小心眼儿!” “该大的大,该小的小。” 关忻瞪他一眼,眼底全是笑。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关忻一纸诉状将凌柏告上法庭,当天就荣登娱乐新闻榜榜首,傲视群伦,金碧辉煌,狠狠养肥了一批营销博主。 有游云开相伴,关忻干脆断网,现实生活没受到太大的影响。律师也说了告赢不易,除了取证困难的问题,还有关忻当时有合法的劳动收入和母亲留下的庞大遗产,凌柏不给抚养费,只能予以道德上的谴责,实际追缴几无可能。 关忻早有了心理准备,明确表示不论输赢,他就是要凌柏不得安生。 关忻人际简单,不觉得什么不便,游云开却要不定时回校。面临老师同学八卦兮兮的嘴脸,他冷起脸闭口不谈,不管对方和自己关系好坏,都一视同仁,虽然有损同窗之谊,但这已是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这样的困扰他没向关忻表露半分。关忻细腻敏感,谙熟世故,直截了当地表示过相关的担忧,都被游云开掩饰了过去。关忻想了想,临近毕业,同学们分散成组,由导师一对一指导,不复前三年一起上课那样紧密,便没怀疑游云开的说辞。 但这天游云开来到教室,进门跟同组的六七个人打了招呼,却发现他们觑向他的眼神怪怪的,回应的招呼也极不自然。 坐到座位上,游云开扫视一圈,确认了这种感觉不是空穴来风。不多时,路轲进来,根据每个人的进度安排下一个节点。 游云开是全组进度最慢的,因多要了半个月的时间,所以还没定下选题,而最近他又没什么好的修改灵感,故而这次组会就来打个酱油。 他排在最后,本想跟路轲点个卯就走,不料路轲胜券在握似的,双臂抱胸靠着椅背,阴阳怪气地说:“这不咱班大情种吗,还不打算换选题?最后毕设过不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游云开满头雾水:“还有十天呢,着什么急。” 路轲双眉挑酸,嘴角刻薄:“这哪是大情种啊,纯纯的大舔狗,都这样了,毕设还打算浪费在你那个‘男朋友’身上呢?你有点骨气行不行,别给咱们学校丢人。” 游云开更听不懂了,表情迷茫,但不耽误发火:“你少自己性压抑,就嫉妒别人感情美满,说了十天就十天,十天之后再说!” 这话不客气得过分,为本就艰难的毕设之路雪上加霜,但游云开就是听不得半点儿外人对关忻的侮慢。果不其然,路轲像见到红色的牛,鼻孔喷气,斗志昂然:“就没见过你这么贱的,男朋友出去群趴,你还巴巴的帮他粉饰,说什么‘视频里那个人是我’,那草他的人膀大腰圆的,是你吗你就认?你是不行啊,还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啊?” “你他妈说什么呢,你他妈有种再说一遍!” 残存的歉意霎时齑粉,游云开一把薅住路轲的领子,身后轰地一下伸过来十几只手拦住他。眼见毕业,谁也不想找不痛快。路轲落下脸,扯回皱乱的衣领,边整理边撂下个轻蔑的眼神:“选题不行,十天以后该不过还是不过。” 说完定了下次组会的时间,先走了。游云开气归气,但越想越不对劲儿,在教学楼门口拉住了关系不错的一位同学,语气近乎逼问。 “你还不知道?”同学惊诧,欲言又止。 “知道什么?” “你都不上网的吗!” “那么麻烦,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 同学被缠得无奈,只好掏出手机,调出页面给他看。游云开看了一眼,面色铁青。 这几天凌家的事情在网上很热闹,从关雎到凌夫人再到关忻和双胞胎的爱恨情仇,好一场横跨世纪、跌宕起伏的大戏。经过这么多事,游云开已和关忻一样对此变得淡然,是非毁誉任人评说——有所欣慰的是,至少大众对关雎一直是抱有好感的。 而眼前这则爆料称,之前流出的关忻私密视频,画幅是经过剪裁的,然后附上一张打码的全景截图,画面中数个赤身裸体的壮年男子围在床边,显然这不是游云开认领的“情侣间的私密互动”,而是一场明晃晃的群p! 游云开冠冕堂皇的澄清在铁证面前沦为笑柄,这不是单纯的绿帽子,而是单纯的贱,不怪路轲言辞尖刻、同学们态度复杂。 然而游云开根本没在意这个,他更在意的是,文章接下来大肆批判了关雎对凌月明过分的纵容溺爱,致使凌月明心智扭曲癖好失常,当年凌柏绝意离婚,正是因为教育理念不合,关雎死后,凌月明更是纵情声色,性骚扰连霄,在美国频繁约炮,无可救药。文章的最后,着重点出“关雎教育的失败引人深思”。 游云开差点把手机捏碎。以前的八卦从来都是诋毁关忻自甘堕落,然后惋惜关雎红颜薄命,这回竟寻找出了新的角度,往关雎身上泼墨,要是被关忻知道了,得自责成什么样! 同学心惊胆战地盯着自己的手机,趁着游云开分神,一把夺回来,逃之夭夭。 游云开气急交加,在台阶上跺了两圈,所幸关忻断网,看不到这些糟心事儿。 然而接下来,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并非游云开置之不理就能冷却的——关忻一大家子扒无可扒了之后,他这个崭新出炉、看上去跟各路势力都有关联的神秘嘉宾,就成了营销号们重点关照对象。 网络如风,真假参半的猛料无孔不入,甚至还有他出入学校的偷拍。游云开不寒而栗,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真被人跟踪到了关忻的住所可就追悔莫及了! 但又不好突然搬回别墅去住,否则关忻一定会发现端倪。 游云开像一只惊弓之鸟,身临其境地体会到了关忻与生俱来的藩篱。心弦时刻紧绷,一夕数惊,只有看到身侧关忻安然的睡相,伸展双臂悄悄将他揽在怀中,触到鲜活的热气腾腾的真实,才能安然。 他才体验了几天就要精神衰弱了,却是关忻的日常。 难怪关忻会怕,怕他跟他在一起会累,原来是关忻推己及人。 哪里会累呢,爱你的人只会心疼。 游云开凝视着关忻睡出红晕的面颊,眼珠一错不错,脑子里转悠着一个问题: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再去学校,成了一场冒险。游云开捂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匆匆行过,不做任何停留,却依然没能阻止愈演愈烈的传闻,甚至波及到了学校声誉。没过几天,游云开收到了导员的通知,要对他进行单独谈话。 来者不善,果不其然,根据他近期一系列的行为和对学校造成的不良影响,校方本意要对他进行劝退,但考虑到他已经完成了四年的专业学习,且成绩名列前茅,又有导员和一些科目老师说情,于是希望游云开能主动申请延毕。 导员语重心长地说:“其实延毕一年也没什么,正好避避风头。” “可是我已经跟洛伦佐签了就业协议,停滞的话,我这边情况很复杂——” “你闹出这些事儿之前,怎么不想想签了就业协议?”导员连消带打,“你这种情况,按照正常规定,是要劝退的,但看在你成绩不错的份儿上,校方给你保留一年的毕业证和学位证。给你一星期时间,考虑完给我们个答复,不接受的话,我们只能走劝退流程了。” 游云开沉默下去。 “或者,你能在一星期之内平息风波的话,我这边儿再使使劲儿,争取让你顺利毕业。” 要想风波平息,除非关忻的起诉尘埃落定,但一个星期,怎么可能?那就只有撤诉!可报复凌柏的时机稍纵即逝,他绝不能打断关忻迟到了十五——十六年的抗击。 第150章 关忻委屈太久了,他希望关忻能在他的支持下,得以尽情释放;他会是关忻疲累时倚靠的胸膛,而不是拖他后腿的累赘。 心情沉重地走出办公楼,茫然无措地看着被高楼半遮半掩的残阳,游云开抬手试图挡住回光返照般的光芒,却从他的指缝中透出,仿佛一道道伤痕,将他割裂。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云开?” 游云开回过头,白姨向他走来。 -------------------- 最近来个急活儿,啊啊啊啊每天手指头轮冒烟了……更新速度一直上不去,对不起大家,会努力加紧的!! 第88章 “白姨,您怎么来学校了?” 白姨没急着回话,站定后用耐人寻味的眼神极轻地打量他一番,才说:“我来找路轲商量点事儿,听说你对他出言不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愤怒就像饿狗啃骨头一样啃得游云开浑身发颤,面目迅速红温:“是他先侮辱关忻的,我没揍他已经很有素质了!” 白姨正色:“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下次不要有素质。” 游云开差点闪了腰,观色辨音,估摸白姨也在路轲那里碰了壁,生出同命相怜之感,多嘴问道:“您找他什么事儿啊?” “没什么,倒是你和忻忻,你们在搞什么鬼?”白姨这次凝实了审视的目光,“先说你,路轲说你被劝退了,最轻也得延毕,今年拿不到双证,洛伦佐那边怎么交代?你可别不当回事儿!” 语气严厉,但神色中满满的担忧。游云开心中一暖,说道:“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放什么心放心,还不都是忻忻告凌柏闹的,他也是,这么大的人了,闹脾气也没个轻重……” 游云开严肃起来,打断她:“白姨,这事儿没商量,您是不知道凌柏有多过分——” “再过分,有你拿自己前途开玩笑过分?”白姨看了眼手表,“我晚上还有事,你回去跟忻忻说一声,明天我去看他。” “好,您忙。” 白姨刚要走,又忍不住回头,说:“延毕的事儿你瞒不住,还是提早让忻忻知道,别意气用事。” 游云开不语,虽没直接反驳,但沉默足够说明他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白姨无奈地摇摇头,没时间再多说,举步走了。游云开目送她的背影,心里明了白姨的话很务实,但是,所谓旁观者清,难道当局者就不清吗,之所以做出匪夷所思的选择,是因为偏爱没法儿让人一清到底。 恹恹一路,在单元门口搓了搓脸,强打出奕奕的神采。回到家进了门,正撞见关忻拧着眉头,恼烦地挂断电话。游云开撂下书包,玩笑着问:“谁呀这么没眼力见儿,不知道咱们关大夫心情不好吗。” 关忻眉头舒展,抿了抿嘴角:“是凌柏的律师,说凌柏过两天回国,要和我私下见一面。” “哦……” “我没答应,开庭前不会和他沟通。” 真是难得的硬气,如同一潭被岩石囚禁的死水终于冲出了一道口子。游云开由衷喜悦,只觉得能召唤出关忻的生命力,别说延毕,就是退学也值得,当即外套也不脱,追着关忻要亲亲,关忻应付了两下,但游云开黏上去就没够儿,关忻烦不胜烦,一手推他一手擦脸:“你是小狗吗,蹭我满脸口水!” 游云开摇头尾巴晃:“再亲一下嘛,人家就喜欢和老婆亲亲,谁发明的亲亲,真是太好了!” 被这样一闹,刚刚电话引起的心中不快烟消云散,但实在招架不住游云开的热情,忙开口问道:“今天回来的蛮早,路轲终于肯放过你了?” 游云开没告诉关忻今天是导员谈话,关忻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寻常组会。游云开含糊地应了两声,说:“我在学校碰到了白姨,她说明天过来看我们。” 关忻沉沉叹气,苦恼地按揉太阳穴:“一定又是劝我别瞎折腾。” 被双胞胎爆了视频后,白姨一直没和他电话联系过,倒是给他寄了一些出差地的特产,这次见他“自找麻烦”,终于坐不住了;而游云开不免悬心,目光飘忽,暗下决定,得给白姨打好预防针,可千万别走漏了他“延毕”的风声。 这样想着,嘴上转移话题:“十八号你生日,我定了做蛋糕的材料,我们在家自己做蛋糕好不好?” 关忻看着他活力满满的样子,心下隐隐酸涩,他知道游云开一直想去环球玩,但几次阴差阳错,没能成行,现在又是个不好抛头露面的状态,却还要振奋精神哄他开心—— 不能露出愧负的表情,游云开所作所为,都是想让自己开心,于是笑说:“好呀。” “我还订了自助壁球馆的票,全程机器,碰不到人的,我们去玩吧。” “好呀,好久没暴汗了,”关忻说,“你技术怎么样?” “呃……我就打过一次……” “等着被我完虐吧,”关忻扬起下颌,逐个捏按拳头的关节,一派蓄势待发的架势,“输了可不许耍赖。” 游云开擦汗:“平时也没见你怎么运动啊,为什么可以十项全能……是不是只有雪上运动,我才有机会赢你?” 关忻瞥他一眼:“我只是没打过雪仗,又不是不会滑雪。” “……” ……………………………………………… 第二天,白姨如约而至。照例游云开下厨,秀了一手这几天学的新菜色。昨晚他千叮万嘱,跪求白姨守口如瓶。小两口自己的事儿,白姨能说什么,何况她发自内心的认为,游云开是因关忻的不理性而遭到了牵连,根源还在关忻的诉讼上。 吃完饭,关忻特地泡上白姨寄来的茶叶,任由白姨先发制人:“凌柏那老东西又干了什么好事,惹得你不管不顾的?” 细节难以启齿,关忻摇摇头:“泥人还有三分土性,要不是被逼急了,我也不会撕破脸。” “那你也得考虑考虑——” “白姨您尝尝这个点心!” 游云开提心吊胆,生怕白姨守的是广口瓶,赶忙打断;关忻莫名其妙,顿了顿,说:“有云开陪着我,结果怎样无所谓,但凌柏必须付出代价。” 关忻没明说,但白姨也意识到,凌柏大概率没做人;忧忡地看了看游云开,游云开在关忻身后疯狂摇头使眼色,白姨只好说:“行吧,你们既然决定好了,我也不好扫兴,要真出了什么事儿,千万别憋着,一定跟我说,听到没有?” 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埋怨关忻这阵子的断联。两人胸口一热,对视一眼,朝白姨点点头。游云开给白姨续上茶,关忻问:“这阵子您都没怎么在北京,听云开说,昨天您刚回来就去见了路轲,是忙什么呢?” “我打算创办自己的服装品牌,”一说起事业,白姨容光焕发,“老早儿就有这个想法了,那时你妈妈还在,她很支持我,还说需要资金的话,她来投,但没多久就……之后这个计划就搁置了,我呢,就一直给人打工,今年不知道怎的,突然不想等了,再蹉跎,一辈子都过去了。” 涉及到本行业,游云开也来了兴趣:“这是好事儿呀,但您找路轲干什么?” “他是烦人,但他销售发行这方面路子广,还得靠他。” 游云开撇撇嘴:“好吧,那种人,您多提防着点儿。” “白姨跟他认识多少年了,还用你说,”关忻怼了一句,又问白姨,“您目前到什么阶段了?” “才刚开始,不想一下子铺陈得太大,下游主要交给路轲,我这边负责上游,前阵子去白云市勘了几家工厂,都不是太符合品牌定位。” 白姨半辈子跟奢侈渠道打交道,做不来快时尚。关忻若有所思,晚间送走白姨后,扭脸抓过游云开问:“我记得你郑叔叔的面料厂重新开张了,还成了洛伦佐的面料供应商。” 这可是游云开的经典战绩:“是呀。” 他这个出头鸟已经完成使命,既保下了关忻,又盘活了郑叔叔那个带死不活儿的面料厂。目前洛伦佐和三山的混战已进入白热化,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三山衰落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达成的,所以开学之后,游云开就没再关注过。 关忻稀奇地看着他:“你就没想到点儿什么?” “什么啊?” 游云开满脸纯良,关忻又气又爱:“你个笨蛋,真是……白姨的品牌如果能对标到洛伦佐的同款面料,是不是就完美符合她想要的定位了?” 游云开恍然大悟:“哦哦哦,没问题,我来联系,赶明儿就把郑叔叔介绍给白姨认识。” 关忻气得语塞,狠敲了下游云开的头顶:“你怎么一点儿商业头脑都没有,你家开制衣厂的你忘了吗,你就不会让你爸妈从郑叔叔那里拿料子,然后生产白姨的订单!” “哦哦哦——” “哦个屁!”关忻气不打一处来,“就你这脑子,你家的厂子早晚败在你手里!” 游云开大言不惭:“我这个老板脑子不好使有什么打紧,不是还有你这个老板娘嘛。” 第151章 “你他妈——你当个事儿办!”又不放心地叮嘱道,“给你爸妈和白姨牵线之前,一定确保你爸妈能拿到洛伦佐的面料货源。” 游云开乖乖点头:“记得了,这单要是成了,可是长期业务呢,是你拉来的,老婆你真厉害。” 关忻无语:“和我有什么关系。”缓了缓语气,上前捋平他翻折的家居服衣领,“你要让你爸妈知道,你能独当一面了。” 游云开趁机握住他的手:“现在只剩一个问题。” 关忻用眼神问出个“问号”。 “回来之后我一直没回他们的微信,我妈一气之下把我拉黑了。” “……” “据晓瑜姐前线发回的报道说,这次怒火是核爆级别,建议我至少一个星期别露面。” “……” 游云开尴尬一笑:“一个星期以后的,我再跟他们说白姨的事儿。” “……” …………………………………………………… 爸妈不理他,游云开其实松了口气,被学校劝退、延毕,他不知道怎么跟爸妈交代,也不想交代,他已经成年了,有权利把人生过得一塌糊涂。他不想打扰关忻恢复生机的过程,尤其这种生机,关忻从不示人,只示给他。 游云开重振旗鼓,全心全意投入到关忻的生日中去,却不知生日的前两天,关忻突然收到池晓瑜的推送,让他添加云开妈妈的微信。 “王姨想单独跟你见一面,先别让云开知道。” 关忻缄口,半晌添加了微信,和游妈妈约好了时间地点。 抬起头,在茶几对面席地而坐的游云开正庄严肃穆地核对着蛋糕材料单,仿佛看的是考前须知,感受到关忻的视线,他百忙之中抽出空儿,朝关忻结结实实地笑了下:“头一次挑战做蛋糕呢,真是个精细活儿,大概率要翻车。” “我明天下午有事出去一趟。”关忻说。 “去见律师吗,我跟你一起去。” “你乖乖在家接快递,”关忻面不改色,“抓紧时间琢磨琢磨你的毕设。” 一提起毕设,游云开精神萎靡,再无心刨根问底。如果不是路轲故意卡他,打断他的思路和情绪,说不定现在初稿已经成型了,罪该万死的家伙,偏偏掌管着生杀大权,即便延毕,明年还得落这货手里——游云开越想越绝望,真不如退学算了! 第二天下午,关忻卡着点儿到了游母下榻的酒店,下车前,心情紧张,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他不晓得游母再找他是要谈什么,上次见面,话说尽了也说开了,如果是老调重弹,纯属枉费时光。 酒店大堂,旅人来往匆匆,关忻带着口罩,压低了帽檐,打眼儿瞧见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着风韵犹存的美貌妇人,手中的小勺将咖啡搅得心慌意乱。关忻上前去,王舒蓉见他这幅装扮,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是我思虑不周了,不方便的话,我们去我房间说。” 说着便要起身,关忻忙说:“不用,这里就可以。” 王舒蓉后知后觉,孤男寡女一起上楼更不对劲儿,调整过表情,说:“喝点儿什么?云开说你喜欢喝茶,这里还有果汁。” “阿姨,您有话直说吧,云开在家呢,我瞒着他出来的,不能回去太晚。” “好,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王舒蓉十指交叉,靠着椅背,气势十足,“我和你叔叔商量过了,堵不如疏,我们越阻拦,你俩越分不开,最后云开还可能跟我们老死不相往来。干脆我们不管了,你们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们的缘分。” 严密的口罩遮不住满面的诧异,如同穷乞丐用最后一枚硬币买来的彩票中了大奖,关忻胸口提气,激荡起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谢谢您……” “先别谢我,”王舒蓉抬手止住话头,目光仍冷肃,“我们够有诚意了,所以接下来的话,我有资格说——” 关忻盲人摸象一般,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你告凌柏,那是你们家的事,我们不干预,但请你换个时间,不要影响云开正常毕业。” 关忻满头雾水:“您在说什么?” 王舒蓉观察他的表情,不似作假,沉沉叹了口气,咬牙切齿:“他果然也瞒着你了!我就说,他不懂事儿,你不会不懂事儿,那个小瘪犊子!” “阿姨,我真的没听明白,影响云开毕业是怎么回事?” “前些天我接到了导员通知,这几天你们在网上不太平,云开被人扒了个底儿朝天,闹得学校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王舒蓉一五一十地竹筒倒豆子,关忻镇定地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却被颤动的睫毛出卖个底朝天。 ——游云开给他寒冬槁木般的人生带来了春天的生机,他却低估了自身的严寒,冻到了游云开的春天,令其每日与隐情角力,那高悬的红艳艳的太阳,原来是被寒冷冻红了脸。 说明了情况,王舒蓉抿了口咖啡,发出诚挚的提议:“……不是不让你告,是想让你换个时间,等云开毕了业,没了掣肘,你再告。” 如今是打压凌柏的最好时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但王舒蓉不知道其中关窍,关忻也不会多嘴,在游云开的事情上,他们两个的出发点向来一致。 关忻点头,郑重地说:“我知道了,阿姨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然后让云开联系您。”顿了下,又说,“您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吧。” 听到最后一句,王舒蓉有些尴尬,同时松了口气,柔和下来的面容透出游云开的影子,让关忻情不自禁心生好感。 “好,我就等着云开联系我了。” 说罢起身,是个送客的意味。关忻很有眼色地紧随其后。王舒蓉抬头看了眼酒店时区齐全的钟表,在日期处停留了片刻,意味模糊地说了一句:“明天十八号啦。” “嗯。” 王舒蓉转头,很是仔细地从上到下瞧了他一番,说:“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让云开后天找我吧。” 关忻猝不及防,大感意外,幡然明了了她的用意,赧然回道:“谢谢阿姨……” 王舒蓉一贯飞扬的目光收翅敛翼,通过关忻,仿佛又看到了占据她少年时代的偶像;她的眼里交织闪烁着少女的怀念和母亲的慈柔:“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关忻怔愣良久,鼻子蓦地一酸。 他匆匆低下头,掩饰过湿红的眼眶,再抬起脸时,整个人如一尊历经过风雨的古瓷,纤细斑驳却屹立坚韧,幽幽地散发着返璞归真后,从容温稳的质感。 “阿姨,您放心,我不会让云开受委屈的。” 王舒蓉微微一笑,轻轻一点头。 第89章 坐回车里,关忻没急着回家,他拿出手机,登录了久违的网络。一目十行地梳理过后,心里有了谱儿。 他按下车窗,点了一根烟,抽得很慢,烟雾袅袅地安抚了心跳,令它逐渐平静下来。 自打出现上诉的念头,他就做好了“舆论风向”不会太平的准备,然而判断出了偏差,竟把游云开拽入旋涡。 那个小傻子,就生扛。 说不清恼火更多一些,还是疼怜更多一些,不作假的是周身融融的暖意,像游云开给予的每一场拥抱。 回到家一开门,游云开在坐在客厅地板上,成堆的快递散乱周围,布了个阵似的,手里握着开箱刀,拆得正起劲儿,转头看见关忻,热情招呼:“你再不回来,都快被我拆完了!” 关忻有些傻眼,游云开对他生日的热忱,到了让他怀疑这背后有个大阴谋的程度,走上前,惊讶地问:“这些都是你买的?你都买了啥啊?” “没有,这两个是陆飞鸢和褚野的,”游云开掏出两个小纸盒,“是他们送你的生日礼物,我没拆,等你呢。”忽然眉尖一扭,“你抽烟了?怎么了,去见律师不顺利吗?” 关忻信口扯谎:“我没抽烟,可能是在办公室沾上了烟味儿,那帮律师,老烟枪了。” 游云开想了想律师办公室那满溢的烟灰缸,信服地点点头:“二手烟危害更大,下次再去,让他提前约一个禁烟的会议室。” 关忻避而不谈,加入他的行列,接过小刀开箱:“看看陆飞鸢和褚野送了什么。” 褚野送了一套规规矩矩的运动蓝牙耳机,陆飞鸢送了个柴犬拉屎自动感应洗手机。 游云开看见这抽象的洗手机,双眼立时冒光,爱不释手,飞快组装起来投入应用,强迫小柴连着“拉”了五六次;游云开一边洗手,一边连连称赞:“陆飞鸢太会送了,让他把店铺地址转我!” 关忻无语地看看他,又看看小柴,吐槽:“同类相吸。” 给礼物拍了照,分别向两位道了声谢,二人回客厅继续拆快递。关忻看着并没有空出多少余地的地面,随手拿起一个:“剩下的都是你买的了?” “呃……” “嗯?”关忻挑起眉毛。 第152章 游云开的眼珠紧张兮兮地移向垃圾桶。 关忻起身,被游云开一把拽回来:“好啦好啦,是这个!” 游云开从垃圾桶里捡回个深蓝色的精致首饰盒,想直接丢在地上,又怕关忻误会他在发脾气,别别扭扭地递过去:“喏。” 关忻接过来,看了眼盒面上优雅流畅的英文字母,迎刃而解:“哦,连霄送的。” “布契拉提ramage系列的戒指……”游云开虎视眈眈,醋得面目全非,“妈的,戒指是他能送的吗,你们俩之间有什么需要送戒指的关系吗!消失了十六年不送,你有男朋友了,他倒是来刷存在感了!” “大概是赔礼吧,上次由于他的胁迫,我把我妈的戒指丢河里了。” “猫哭耗子,鳄鱼的眼泪,黄鼠狼给鸡拜年……” 关忻失笑,随手丢回垃圾桶。 游云开的嘟囔戛然而止,黑亮亮的眼睛瞪溜圆。 “怎么?”关忻说。 “那是赔礼诶……” “戒指是他能送的吗?我和他之间有什么需要送戒指的关系吗?消失了十六年不送,这时候来刷什么存在感?” “呜呜呜老婆——” 游云开一个飞扑,将关忻扑到;关忻手忙脚乱地推他:“起开,我的腰!” “腰?对,腰!” 游云开七手八脚地爬起来,找了半天,最后在关忻后面找到,正是刚刚硌到了关忻腰的快递,兴致勃勃地拆开,像哆啦a梦展示道具一样高高举起:“噔噔噔噔!腰部按摩器!”紧接着献宝似的,指着开关,“这里这里,还带加热功能的!” “你这个年纪,用得到这种东西?”说着,露出揣测的眼神,在游云开腰腹部转悠。 游云开毫无察觉:“是给你的啦,每次做完你都说腰疼,我给你揉的话,揉着揉着我又忍不住……”心虚地摸摸鼻子,找补道,“用这个就不会了!” “我那是让你节制,别搞那么多奇怪的姿势!” “可是你很软啊,尤其好掰,随随便便不费力就——” “你给我闭嘴!!” 关忻抄起抱枕甩在游云开脸上,游云开闪避技能满点,边躲边说:“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你也很爽的不是吗?” 关忻气红了脸,夺过按摩器丢到一边:“谁也不许用!” “我是很乐意给你按摩啦,但忍不住可别怨我。” 关忻深吸一口气,扯出个假笑:“不做就都解决了。” “啊?不要嘛——” 游云开潸然泪下,抱着关忻腰撒娇耍赖,扑腾得像条刚上岸的鱼;关忻烦不胜烦,但一想到过完生日就要跟他摊牌,不禁心慈手软,催他起来继续拆快递。 游云开无精打采地趴在他腿上:“没心情。” “拆完快递,我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 游云开一下子支棱起来:“在阳台上做?” 关忻磨着后槽牙:“……我们可以在‘卧室’,玩你想玩的任何花样。” “既然这样的话——”游云开神神秘秘地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包装,口干舌燥,舔舔嘴唇,“我想这个好久了。” 关忻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犹豫着接过来,打开,沉默。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着白大褂背光坐在那里,衣冠楚楚,浑身禁欲的样子,涩得我当时就在脑子里幻想把你压在桌子上扒光,然后酱酱酿酿。” “……”我信你个大头鬼! “刚才是你说的,要满足我的心愿,这个是在卧室里面做的,你不许说话不算数!” 关忻看着手里白花花的布料,心虚气短:“你先把快递拆完。” “那还拆什么快递啊,”游云开一骨碌站起来,拉着关忻就要往卧室钻,“那些东西放在那儿又不会跑,咱们还是干正事要紧!” 关忻已经做了最大的妥协,当然不可能再放任他,勒令他回来;眼前吊着块儿骨头,游云开马力全开,一口气埋头苦拆,手里的开箱刀划得直冒火星子,至于拆出来了什么,毫无兴趣。 关忻在一旁一边震惊一边质检:“这是个……星空投影仪?” “哦,是的是的。”游云开头也不抬,“你不是说,你小时候房间里面有一整片星空嘛,像睡在银河里一样。我不知道具体什么样子,但看到了这个,心想试试看。” “我随口一说,你居然记得,”关忻安上电池,投向墙面,“好模糊,一点都不清楚。” “哦,那就放在一边,之后我退掉。”游云开忙里偷闲,翻找着,“我记得还有别的,啊,找到了,这个!” 关忻眯起眼,辨认包装袋上的物品名称:“这是……墙贴?” 游云开兴奋地说:“夜光星空墙贴,贴在天花板上,黑暗中就得到了一片星空!我担心那个投影仪虚假宣传,所以也买了这个,哈哈我可太有脑子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期期艾艾地说,“你讲的时候,我听着你好像挺怀念的,就随手一买,碰碰运气,如果买的不对,或者你觉得太幼稚了,现在已经不喜欢了,我们就退掉,其实我也不喜欢,也不是不喜欢,是没那么喜欢,就是无所谓,看你留不留……” 越描越黑。游云开破罐子破摔:“我是说我一点儿都不幼稚……” 关忻打开包装,将里面白绿色的墙贴拿在手里来回看了好几遍,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自白,轻笑一声:“就是这个。” 游云开霎时止声,歪头:“诶?” “小时候,我卧室的天花板上贴的就是这个东西,一到晚上亮晶晶的,就不怕黑了。”关忻说,“原来这东西叫夜光墙贴,一会儿我们贴上吧。” 游云开咧开嘴巴:“好呀!哦不,明天再贴嘛……” 关忻明了他的小算盘,含笑瞥他一眼:“那明天你自己贴,我可不帮你。” 游云开瞄着他的腰,五官在脸上缓缓荡漾开去:“没问题。” 除此以外,还有一大堆日常补货,囊括了衣食住行吃喝玩乐;甚至还有一套乐高的霍格沃茨城堡积木—— “明天吃完蛋糕,我们一起拼乐高!” 这一套的价格关忻一清二楚,严肃地抬脸:“你还有钱吗?” “有的有的。”游云开不以为意,闹着关忻把他买的新衣服换上,“试试看合不合适,不合适的就退掉。” 折腾一溜十三招,终于搞完快递,关忻精疲力竭;游云开因为有个奔头,情绪持续地饱满高亢,自告奋勇去做了晚饭,吃完碗一推,抓过关忻进了浴室洗鸳鸳浴。 凌晨零点,在高()难()度的激()烈()碰()撞中,关忻收获了一个永生难忘的()高()潮()和今天的第一声“生日快乐”,身()上的白大褂和身()下的床()单()一个支离破碎,一个粉腻黄黏,作俑者看上去快()活得不由分说,眨着雾蒙蒙的狗狗眼,鼻子在颈()窝拱()来()拱()去,哼哼唧唧连求带哄,下手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利落地折()过()他的腰。 关忻生无可恋任由摆弄。 算了,反正有按摩器。 第二天醒来时,太阳正当空,关忻睁开眼,就看到漫天的星空。 ——虽然大白天,墙贴并不发光,看上去假模假式,但关忻还是心口紧了下。 他小时候,每天醒来看到的第一幕,就是这样。 他怀念的不止是这片虚假的星空,而是那时的幸福。如今这片星空经由游云开的手又回来了。 坐起身,昨晚的狼藉消失不见,气味干爽清新,其间还夹杂着一丝热气腾腾的香甜。 就是腰酸腿软。 妈的,大意了,昨天就不该心软,心软就会腿软! 围上按摩器,又缓了好一会儿,下床开门出卧室,香甜的味道愈加浓郁,原来是游云开刚给蛋糕胚脱了摸,气味悦人弥漫,形状非常完美,就是表面颜色发深,有点糊了。不知所措之际,关忻在他身后说:“把上面那一层切下去就好了。” “你醒啦,比我预计的早很多诶。” 关忻扶着腰,小小地翻个白眼:“不切也没关系,反正要铺奶油的。” “味道会差很多吧,还是切掉好了。” 关忻看了眼时间:“我们壁球馆约的几点?” “还有两个小时呢,你可以慢慢地冲个凉,吃个午饭,然后我们再出发,时间正好。”目光暧昧地在他腰间游荡,“这东西有我弄的舒服吗,我帮你按啊?” 关忻立刻去了浴室。 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等关忻换好出门的衣服,却见游云开仍穿着昨天那件旧毛衣——关忻的旧毛衣,游云开痴迷把自己裹进他的旧衣服里——可是这件都起球了:“昨天到了那么多新衣服,你怎么还穿着这件,都起球了。” 游云开不以为意:“不要紧,最近恰好跟世界产生了些微摩擦。” 关忻眸光一暗,很快提起精神调侃:“毕设不做做蛋糕,你这是找一个支线任务,来暂时忘却主线任务的痛苦。” 第153章 游云开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在说什么,你的生日才是主线任务啊。” 明明应该习惯了,但小朋友总会不加预警地,在他心里放烟花。 震天响,但漂亮。 然而游云开似乎误解了什么,眼睛也暗了一暗,嘴上却拼命表现似的说:“这些小东西是很琐碎,很寒酸,不太拿得出手,但是……但是……” “但是”了半天,脸涨得通红,也找不到下半句。 关忻笑了:“我妈妈有好几套布契拉提的珠宝,经常被我拿来当弹珠玩,但这并没有我和凌柏一起给我妈做蛋糕来得快乐。” 游云开眨巴眼睛,眼圈湿润:“我明白,可是我也想给你很贵重的礼物……” “云开,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出色的设计师,会发大财,然后送给我很贵重的礼物,但你必须记住,即便成为不了,也不会动摇你在我心里的位置。”关忻说着,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你是把失散的星空送还给我的人,那是一段特别幸福的日子,所以你还给我的不仅仅是星空,更是幸福。” 游云开心里百花绽放,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就是几个墙贴,还是试了几种,才歪打正着的。” “在你之前,这件事我也跟连霄说过,”关忻说,“他有所图的时候,会给我准备咖椰吐司做成的蛋糕,因为他很明确这个东西是什么、怎么做,但他不会一个个地试错,直到找出我所说的是哪种星空。” “……” “你不一样。” 如同一锤定音,游云开抿着嘴笑了。 …………………………………………………… 游云开小心谨慎,壁球馆约在了下午的工作时间,果然全程没碰到一个活人。一个小时下来,他气喘吁吁,分数还远远落后一大截;反观关忻气定神闲,还好心拧开瓶盖,把水递给他。 游云开边喝边忿忿地想:那个按摩器这么好用吗,明明两个小时前,关忻还一副特别好推倒的样子,才用了一会儿,就活力四射大杀四方! 关忻有活力他是很开心啦,但会显得他很弱鸡。 但那又怎么样——游云开为自己打气——老婆越健康强悍,越显得他各种意义上的“喂得好”! 游云开将阿q精神运用到炉火纯青,虽败犹荣。 打完球冲个澡,一身清爽的回到家,拿出冷藏好的蛋糕胚,两人开始往上面你一下我一下的装饰奶油。游云开是个纯粹的新手,关忻也只是小时候做过一次,两个人控制不好力道,挤得东一筢子西一扫帚。 不过,游云开在美术方面极有天赋,很快悟出了门道,在蛋糕表面挤出了完美的花朵图案,一雪打球的前耻;他笑得太嚣张,关忻冷不丁把花朵下来,抹到游云开的鼻尖上。 “啊啊啊,你你你,老婆你输不起!” 关忻举起裱花袋,对准他:“你再笑?” 游云开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裱花袋,忽然猥琐涎脸:“往身上涂满奶油再舔掉?又不是没干过,我很乐意重温旧梦。” 关忻狠狠打了个寒噤,论不要脸,他只有高举白旗的份儿。 最终,关忻三十二岁大寿的生日蛋糕崭新出炉,丑得见者落泪闻者伤心,只能说初具糕形,倒是表面上几个五彩斑斓的大字龙飞凤舞很有气势:明年的蛋糕不会这么丑了! 关忻对此持保留态度。 窗外晚霞满天,暮色初上。两人依次点燃“32”两根数字蜡烛,游云开亮出昨天刚到的卡祖笛,在一曲屁崩的生日快乐中,关忻闭上眼,于第一句就迅速许完了愿,剩下的三句,是他反复祈祷他的愿别被这首生日快乐崩没了。 抬眼的瞬间,咔嚓一声,游云开用新买的拍立得拍下了这一幕。取出相纸,一边甩一边说:“本来想把第一张相纸献给我们的合照的,但烛光下的你太好看了,实在没忍住。” 关忻有些不自在:“十多年没拍过照了,除了证件照,就是偷拍。” 游云开意识到他这也算偷拍,不由失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不喜欢的话,我这就撕掉。” “撕什么,你又不是那些不相干的人,你拍的不叫偷拍,”关忻说,“显像了吗,给我看看。” 游云开笑着递过去:“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独家授权了。” 关忻看到照片,不由一愣:“这真是我?” “你以为呢,你家镜子你一过去就罢工是吗?” 关忻笑说:“剧组里有个说法,镜头是有温度的,爱你的人不一定能把你拍的很好看,但能把你拍得很好看的人,一定很爱你。” 游云开说:“那你也拍一张我。” 说着把拍立得往他手里一塞。 关忻不知想到了什么,面皮爬满红晕,犹豫片刻后,拿过手机,点开一个相册,递给他。游云开接过,对着屏幕,嘴巴张成了圆圈。 满满当当,上百张游云开的照片。 他在阳光下认真缝衣服,他趴在草稿图上呼呼大睡,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他走在学校路上的身影…… 林林总总,丰富多彩,游云开都不知道自己做过这么多事,都被关忻一一悄悄记录了下来。 游云开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 那么高冷的一个人,手机里却专门建了个他的相册。关忻爱他爱到了骨子里。 最终,游云开说:“我从来没拍过你的,因为你不太喜欢拍照。” “我是不太喜欢,但跟你例外。” 游云开笑起来,重新换上相纸:“我们合个影吧。” “好。” 克制不住的幸福和爱意从眼睛里流出来,定格的照片,却生动得仿佛直接截取了这段鲜活的记忆。游云开清楚,以后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有他和关忻的心跳在共舞。 游云开从柜子里翻出久候多时的软木板和图钉夹,终于派上了用场,两张照片上墙,整个屋子更多了几分温馨。 关忻静静地由着他忙东忙西,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片刻不离。 然后他们一边吃蛋糕,一边拼乐高,直到又一个零点,霍格沃茨城堡刚搭出个地基,关忻叫停:“你的手机给我。” 游云开揉揉干涩的眼睛,乖乖递过去:“查岗吗?” 关忻先在自己的手机上点了几下,一阵哗啦啦的金币掉落声音,游云开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厢关忻已经登陆游云开的微信,替他收了转账。 游云开拿回手机,看着零钱包里多出来的一万块钱,大惊失色:“老婆,你这是干什么,发零花钱的话,十块就够了,我明天可以多吃一个卤鸡腿。” 没出息的样子看得关忻好气又好笑:“明明没钱了,还跟我装。” “该买的都买了,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了啊。” “如果不是被我发现,你打算生扛到什么时候?” 游云开歪歪脑袋,直觉关忻话里有话。 “延毕的事,我不捅破,你就一直瞒下去吗?” 第90章 生日结束,魔法到期。 游云开愕然,下意识就要隐瞒:“什么延毕,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其实关忻浓重的睫毛轻轻一动,就撩拨得他心酥意软,只想摊手摊脚把心事都剖在阳光下,任他端详,可是有些话一旦认下,又会把关忻打回残缺不全的幸福中去。 幸福一旦残缺,就会变得虚妄。他想给他完美的幸福人生,不掺杂丁点杂质,排除一切细菌。 关忻见他死鸭子嘴硬,轻叹一声,晃晃手机:“要我给你调出这几天的娱乐新闻吗?” 游云开定定神,继续皇帝的新装:“我们不是说好了,打官司期间不上网的吗,你居然偷偷吃瓜!” “云开!” 游云开一个激灵,在关忻愠怒透着疼惜的目光中,渐渐萎靡:“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不应该知道的。” “这你不用管,天下没有不通风的墙,”关忻说,“我这边会申请庭外和解,然后撤诉,你跟学校说清楚,一定要按时毕业。” “……不要。” 关忻一愣,他几乎忘了被游云开拒绝的感觉,回过神来,危险地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不要!”游云开抬眼,大声说,“过了这村没这店,一旦凌柏翻了身,他能容你,那两个双胞胎能容你吗!”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 “那你为什么要考虑我呢?我延毕是大事,你积攒了十六年的委屈就不是大事了吗!”游云开吼出了眼泪,“既然你上网了,我就直说了,新爆出来的视频画面,摆明了是那两个孽障双胞胎的手笔!我不信凌柏管不住他们,他压根儿就没想管,这样放任下去,谁知道他们还会对你做什么!” 新爆出来的视频画面,关忻已经看过,说是‘完整的’,但仍然没露出三山洋一,说明爆料人不想参合进三山和洛伦佐的争斗;再者原始视频本身就在双胞胎手里,这个节骨眼儿上爆出来,坐实关忻聚众淫乱品行不端,然后又买通媒体给关雎“教子无方”的泼脏水,为凌柏抱屈洗白,一连串立场分明到连欲盖弥彰都不屑表演的操作下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第154章 关忻缓过一道急促的喘息。委屈不仅被看见,还被坚定的接住、爱护,让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推拒。 但他必须坚持,摇摇头说:“我越和凌柏作对,凌柏就越恨我,当然不会约束双胞胎,但如果庭外和解了,为了维护声誉,他就会规范双胞胎的小动作……” 认输很难受,所需的风度和大度是打碎的牙齿和着血制成的,谁都喝不下去。但话说回来,这次双胞胎属于反击,是他一怒之下上诉在先,回旋镖却扎在了游云开身上,这杯“输”,他不饮尽不行。 “你不用管我——” 游云开仍在据理力争,关忻猛地涌上一股怒火,扬手扇了他一巴掌:“不许再说这种话!凌柏算什么东西,他和你,我当然选你啊!” 清脆的红印付现在游云开的脸颊上,他却视若无睹,倔头倔脑地说:“这不是‘凌柏和我’,是‘你和我’,我要你永远坚定的选择你自己!” “你个混蛋……” 关忻紧了紧手,却再难扬起。没招儿似的,他起身去往阳台,隔窗远眺茫茫夜景。 游云开立刻跟上去,可关忻执拗地别过头不看他,他强硬地扳过关忻的身子,才发现关忻的脸上一片濡湿。 游云开一下子慌了手脚,纸巾顾不得取,抬手去擦:“老婆你别哭呀……” 关忻抓住他的手,牢牢握住,摩挲着,压抑着不稳的腔调,半晌平复了情绪,说:“我觉得我很没用,这么多年不敢对凌柏有什么动作,这回一时兴起还连累到你。” “你不是不敢对他怎么样,是舍不得,但他不值得,”游云开说,“你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想了很久的,你素来与人无争,是他把你逼成这样的。” 关忻没反驳,看着他:“你总是让我选自己,可我就是想选你。” “你积压了十六年,我延毕才一年,如果能让你释怀,那么十六年对一年,还是我赚了。” “那样我不会释怀,我会很伤心。”关忻说,“我和凌柏的走向,是我要去解决的事,但不能以牺牲你为代价。” ——即便胜诉了,也谈不上解恨,他的所作所为,只是出了一口气而已,就像小孩子家跟父母闹别扭,摔了门然后暗暗发誓再也不跟父母说一句话,让他们后悔终生。但其实这对父母不痛不痒,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老婆呀……”游云开将他紧紧地搂进怀中,“你当然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我是陪伴你一生的人啊。” “我知道,”关忻说,“但我永远不会那么做的。” 游云开的爱意唤醒了他小孩子般的肆无忌惮,可现实又必须让他如成年人那样知道进退。也许唤醒过就够了,内心的创痛、惧畏、寂寞与彷徨被承认过就够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再受委屈。”游云开说着,拥得更紧。 关忻柔顺地趴在他肩头:“那你听话,明天——已经是今天了,今天你给你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别让她想东想西为你担心,然后去跟学校说清楚。” 游云开一点就透:“我妈找过你?我知道了,肯定是教务处跟我妈通风报信儿了,然后我妈让你来说服我!”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学校居然越过他直接找家长,他都成年了诶! 关忻此刻眼泪已干,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他:“我要是早知道了,不用你妈来找我,我亲自把你压到教务处去。” “可是——” “你想让我伤心吗?” 一击致命。游云开束手无策,恳切而无望地看着他。 关忻心疼地抚摸他微肿的面颊:“风波平息之前,我们先不要见面了,”——他倾过身,吻住游云开要吐出不赞同的嘴唇,甜滋滋的奶油味道在口齿间融化,良久恋恋不舍地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融,“抓紧时间,做好毕设,那是你为我设计的,我也不想让路轲那个家伙随随便便就换掉它。” 四目相对,看着关忻湿红的眼尾,游云开转逆为顺,轻声说道:“好。” 然后他强势地扣住他的后脑,霸道地汲取关忻的每一滴灵魂。关忻伸展双臂,攀附而上,如绝壁上两株坚韧的藤蔓,任凭风刀霜剑,也难舍难分。 …………………………………………………… 中午,和关忻吃过午饭后,游云开拨通了他妈的号码。王舒蓉还算给面子,没多说什么,只给了地址,让他收拾完赶紧过来。 关忻开车送他,下车前贴心地把帽子扣他头上:“你爸妈不反对我们了,记得态度好点儿。” “他们是不信我们能一辈子。”游云开嗤之以鼻,手放在车门拉手上,怎么也舍不得拉下去,“老婆,就这么放过凌柏,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这个问题他现在答不上来,也许未来也不会有答案,关忻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 “那——” “但如果不放过他,伤害到了你,我会后悔一辈子。” 游云开轻轻地缓缓地送出了一道气息,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下了车,目送关忻离去,转头看见了他妈正在酒店门口耐心地等着他,没有打扰他和关忻的告别。 游云开走上前去,没有心虚,没有颓丧,镇定自若:“妈。” 王舒蓉作势打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却很轻:“臭小子,真不让人省心。” 不知怎的,在关忻面前强撑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他一大把个子,大庭广众地抽泣起来。 王舒蓉叹了口气,递过纸巾,见游云开抽噎个不停,只好把他拉到一旁的角落,在刚抽嫩芽的草木掩映中,浅浅地抱了抱他,安抚地拍了拍背部。 “妈,我帮不了他,反而成了绊脚石……” 王舒蓉眉头一簇:“凌月明这么说的?” “不是,他才不会说这种话,是我这么感觉的,我真没用。” “那就不要误解自己。”王舒蓉说。 儿子都是债,她虽然不反对了,但不妨碍她不看好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这年头异性恋都不稳定,何况是没有任何保障的同性。可再混蛋,毕竟是自己儿子,为了一个男人哭得稀里哗啦,她看不上,却又不忍心,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后,给予语重心长地安慰:“爱情会让人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并不是。你得接受。” 游云开点点头:“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毕设,顺利毕业。” 王舒蓉审视着成长了的儿子,忽然觉得,跟凌月明在一起,似乎也不错。 ……………………………………………………………… 关忻拨通了凌柏律师的电话,表达了和凌柏见面的意愿。 律师表面不动声色,实则迅速安排了双方见面的时间地点。直到第二天关忻在见到凌柏之前,心脏像只穿了红舞鞋的兔子,蹦跶个不停。 他们约在了律师事务所,关忻先到的,被请进了会议室。凌柏所找的自然是业内鼎鼎有名战绩赫赫的大律师,趁着凌柏没到的功夫,先声夺人,笑里藏刀地恐吓了一番关忻败诉的机率和后果。关忻兴致缺缺,这些话自己的律师说过八百遍,老掉牙了,他告凌柏本就不是奔着胜诉去的,这次肯接受调解,也不是惧畏败诉。 关忻熟练地筑起外人免进的冰山堡垒,直到走廊里传来凌柏的脚步声。 真稀奇,掺杂在工作人员纷沓的脚步中,他居然能清晰地辨别出凌柏的脚步声。 兔子蹦出残影,几乎要跳出喉咙,而就在凌柏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小兔子突然消失了。 心不在忐忑跳动,镇定得如同第一次见面。 一旁的律师早早起身相迎。关忻坐在椅子中,双腿交叠,目光微垂,一副从容不迫又百无聊赖的架势。 凌柏气势威严地同律师点过头,视线落到关忻身上,却是一怔。 除夕前住院,他们才朝夕相处过,那时候关忻虽冷,但他阅人无数的双眼轻轻一扫,就能看透他的外强中空。 然而短短两个多月过去,今天的关忻坐在那里,同样的冷,却莫名的有一股温柔坚定的气场。 他很确定这份温柔不是给他的,刺眼得很。 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厌恶。关忻承接到这份一如既往的情绪,心情淡定,无波无澜。凌柏千方百计把他卡出了人生镜头,他却像正式开拍后突如其来的噪音一样搞人心态,但又怎么样呢?曾经他不允许父亲讨厌他,因此而获得伤害,这次他忽然发现,他允许凌柏讨厌他了,而凌柏竟再也伤害不到他。 律师率先打破沉默,简明地讲了双方来意,因是凌柏方的律师,言辞中自然偏向凌柏的立场。 关忻听完老生常谈的利弊分析,抬眼看向凌柏:“千里迢迢的飞回来,是美国的项目停工了,还是他们把你开除了?” 凌柏面如沉水:“你今天上诉明天和解的,故意出尔反尔,就是见不得我安生。孽障,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 第155章 关忻无动于衷地笑笑,看向律师:“你的当事人侮辱原告,看来没有想和解的意思。” 律师轻咳一声:“据资料显示,在您上诉之前,我的当事人给过您一笔钱,作为父亲对儿子的一份心意,但是您没有接受,转而上诉,我们合理怀疑,您觉得这笔钱不够,您能给出一个能让您满意的金额吗?” -------------------- 明天开会,这章少了点儿(一半吧),不管了,先放上来! 第91章 律师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把冰箭,穿透他的心脏,又在急冻中流不出血。 凌柏到现在还以为,他们之间,真的是价格没谈拢的问题。 芥蒂既深,话不投机,连愤怒都显得多余,更懒得解释。剖析自己这种事,一定要给对的人,不然只会获得鄙夷、嘲讽和不期而遇的摧残。既然父子亲情药石罔效,强行续命苟延残喘更嫌腻味,而关忻正经的目的是平息他亲手挑起的风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么不如顺坡下马,还能得点实际好处。 关忻的沉默被判定成思忖,律师耐心地等待着;凌柏沉着脸,瞄了眼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扭头对律师说:“你先出去,我跟他单独说说话。” 律师圆滑老道,立时收了文件,出去不忘带上门。关忻心中忡怔,面上一言不发,坐等凌柏开口。 “给你车,你不要;给你钱,你嫌少;趁着我在美国,你故意闹上法庭丢人现眼,我让人联系你,你倒是清高,见也不见,是想拿捏我?哼,”凌柏劈头盖脸地数落完,鼻腔里喷出一道冷气,“你还太嫩了,区区一个男人就能让你乖乖坐在这儿讨价还价,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关忻的头脑“嗡”得好大一声,错愕之下脱口而出:“是你……你找了学校的人,让他们施压云开?!” “影响到学校的声誉,自然要劝退,这是校规。人家校长主任在饭局上这么说了,我能包庇么?” 一番话乾坤颠倒,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关忻一面懊恼于自己的愚昧,一面难以置信凌柏的不折手段:“卑鄙!我和你之间的恩怨,关云开什么事!” “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是你贪心不足,小动作不断,敬酒不吃吃罚酒。”凌柏兴致恹恹,看了眼手表,“记着,你那个——”嫌恶地皱皱鼻子,仿佛‘小男友’三个字说出来会脏了舌头,“——那小子在这个行业里一天,我就有一万种方法让他混不下去。不过,我没那么闲,只要你们以后别给我添堵,我也没空整天盯着你们这几只臭鱼烂虾。” 关忻脸色煞白,寒心冷笑:“我怎么忘了,你是大导演,谁不卖个面子给你,”目光陡然凌厉如电,直直射向凌柏,“不过,你也不要忘了,我们是无名小卒,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鱼死网破,他在这行混不下去了,我养他一辈子;你可不同,当心身败名裂,晚节不保,羊肉没吃成,惹了一身骚!” 父子俩怒目对峙,互不相让,神态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狠戾刻薄,却是貌同心离,相看两厌,就像钢铁把打火石擦成粉末,也擦不出慷慨的火花。 “说吧,多少钱能让你彻底滚蛋?” 关忻有一瞬间的迷茫,灵魂抽离了身体,大脑木呆呆的,一片空白。他过去不要钱,是想要虚无缥缈的爱,生怕拿了钱,会污浊了爱,令人看扁,令人误会他索取父爱的最终目的是钱;如今他不要爱了,只要钱,用以买断十六年的念想,可当凌柏问他落地的金额,他又没个头绪。 只要产生了羁绊,即便付出了天大的代价,也无法用等价交换来衡量。 “我不知道。”面对凌柏,关忻难得诚恳。 凌柏眉头紧拧上扬:“讹我?” “从小到大,我在乎的东西,都会一样一样离我而去,”关忻说,“你觉得你在我心中值多少,就给多少。” 凌柏毫不犹疑地嗤道:“一文不值。” 关忻凝望着他,嘴唇紧抿,指甲抠进掌心,微微发颤,似乎抵御着身体里一场翻江倒海的巨变。 执着了十六年,凌柏根本没搞清他在执着什么。他念着盼着、恨着渴望着,终成一场笑话,一场空。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历经白云苍狗,沧海桑田,沸腾的热血已然透凉安定,关忻手掌松开,眉目松缓,口齿轻启,刻骨的恨意渐渐散去,自心底涌上一波一浪的温柔,透出面目。 “是千金难求。”关忻轻轻叹息。 他用这份温柔祭奠执恨,换来凌柏脸色僵硬,纹路虬结,仿佛得到了一个鬼魂—— 不是示弱,不是乞怜,居然是温柔。 温柔的前提是有力量。唯有消化掉痛苦,才会诞生出坚不可摧的力量。一旦有了力量,便不畏惧暴露脆弱,因为其后随行的,还有对脆弱的看待。 凌柏怒不可遏,猛一拍桌,悚然站起,一大团阴影如同乌云笼罩在关忻头顶:“想要多少就直说,少拐弯抹角的恶心我,我和你之间没什么情分可言!” 关忻突然的坦诚令他恐惧。虚伪还是真情?不……不能当真!不可当真!不敢当真!于是他应激、暴怒、虚张声势。他恐惧儿子居然孺慕——是凌月明先对不起的他!他给过凌月明机会,让他别为了一个连霄要死要活,别再招惹男人,从此走正道——哪句不对?而凌月明宁肯在大冷寒天里跪到病病殃殃也不肯低头,还放狠话一犟到底,不知好歹,不识抬举! 错的是凌月明,不肯认错的也是凌月明,他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拥有肆意挞伐的权利。对这个屡教不改的逆子,他可以将他赶走,但他不能自行转身而去! 凌柏兀自气急败坏。关忻看向他的目光,柔中沁出居高临下的空洞与漠然,顺势说道:“你跟我妈离婚时,商定的抚养费是每个月十五万,然而十六岁到十八岁你一分没出,两年一共是三百六十万,那就三百六十万,这是你欠我妈的。” “你也知道我不欠你的!” 关忻半垂眼眸,心想,算了。 接着公事公办地补充道:“还有,让你两个宝贝儿子把我那个视频彻底删掉,不许再拿它做文章。” 凌柏二话不说,叫进律师商定。日头短促,在会议桌中央割出昏晓,两人分在鸿沟两岸,那是女娲也补不上的裂痕。 后续事务繁琐,凌柏不再参与,全权由律师处理。他起身举步离去,走出门,血缘便是昨日黄花,如无意外,这大抵是这对父子最后一次相约。 关忻目送着。他刚刚三十二岁,十六年,正是他人生的一半。半辈子汲汲营营,结局是不再将“脆弱”视为贬义,而是人之常情,允许它自然地发生,然后接纳,然后目送。不必调动全力去抵抗、忍熬、强撑,便能阉割掉愤怒,便不再溺毙其中。千疮百孔的灵魂顺水推舟,抵达一个又一个明天,终有一日,太阳又将照常升起。 “凌柏。”关忻张口。 凌柏在门前停住脚步,略略侧过脸,眉头打结。 他们没可能好声好气地说完一句话,但有些话不说,就没机会了。 “你是自私,可我还是希望你长命百岁。” 凌柏回过头,日落西斜,关忻逆光而坐,教凌柏瞧不清面目;关忻举目望去,百叶窗在凌柏身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随着每一道褶皱的凹凸而跌宕起伏,阴晴不定。 凌柏没再吭声,晦暗着眉目,大步流星地离去。 关忻一笑而过。 ………………………………………………………… 稳住了学校之后,游云开跟他妈禀告了白姨的业务,帮着两位女强人牵上了线。白幼荷的名头如雷贯耳,圈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若能搭上这艘船,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王舒蓉立刻拉上儿子攒了个局,要是关忻也在场,这阵势压根儿就是会亲家——其实不在,阵势也相去不远,自家老母亲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力登峰造极,一口一个“月明可是我家云开的救命恩人”“上天注定的缘分”“孩子乐意,只要他俩幸福,我们做家长的没意见”……好像上个月跳脚反对的人不是她似的,游云开都替她臊得慌。 总之饭局上宾主尽欢,合作意向也很明确,王舒蓉第二日就抛却好大儿,兴冲冲踏上回乡的列车,奔赴职场冲锋陷阵,留游云开一个人在诺大的别墅里独守空房。 游云开松了口气,总算可以放开手脚尽情犯相思病,顺便对着毕设发呆,他必须让路轲松口,但也真是毫无头绪。扭头望向窗外,一大排梨树涌出白茫茫的花海,密匝匝像下过雪似的,让他恍惚以为冬天没过,他还跟关忻窝在暖洋洋的屋子里耍赖。 用一块面包糊弄完午餐,再次坐回书桌前长吁短叹,突然微信来电,游云开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几乎是蹦起来接的:“老婆!”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阿姨走了?” 游云开耳根一阵酥麻,磨得心痒意活:“她在我也这样叫。” 第156章 “还是别了,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这有什么嘛,”游云开恬不知耻,“你那边怎么样了,什么结果?” “先告诉你,你被学校劝退,是凌柏搞的鬼。” “啊……啊?”游云开一时震惊,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一直郁郁寡欢的,还以为是自己连累了我吧。” 听出关忻语调里的歉疚,游云开心中一跳,不惜替凌柏开脱:“这是校规啦,凌柏最多就是个推波助澜,他才没那么大的话语权呢!”不想关忻钻牛角尖,口风陡转,“你还没说呢,谈判结果怎么样了?” 感受到游云开的爱护,关忻心中一暖,眼眶跟着潮润,半阖了眼靠在驾驶座上,仰头捏捏后颈:“补我两年的抚养费,一共三百六十万,然后双胞胎删视频。” “哦。” 关忻瞅瞅电话,像是能看到游云开的表情似的:“怎么,不为我高兴吗?” “你不用装着放下了,放不下也没什么。” “但我想往前走了。”关忻说,语气前所未有的轻松。 人在奄奄一息时不是不知道包扎创口会好起来,可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如何修复?除了在内心绝望呐喊,别无它法。 可今天关忻发现,体内澎湃出了一股力量,支撑他坐了起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活下去。 “诶,你知道吗,人体特别神奇,角膜移植时,首先要切断病变角膜上的所有神经,当植上新角膜后,这些受损的神经会重新再生,慢慢连接到新角膜上,让患者恢复视力。虽然不可能恢复成正常人那样,但通过眼镜的辅助,足够日常生活。” 游云开耳尖一动,听出弦外之意,立刻维护地说:“现在有几个不戴眼镜啊?” 关忻无声地笑了:“是呀,不在裂隙灯底下,谁能看出来你换过角膜啊。” 不是所有的愈合都必须复原,伤疤虽丑,却比其他皮肤更厚实。也许生命设计之初,就没指望我们抵达终点时还维持着初始状态,一遍遍的受伤如同马拉松的能量补给站,让我们囤积出厚厚的韧性,从而支撑我们一遍遍地重新启程。 游云开摸摸鼻子,肉麻兮兮地说:“老婆,我做你的眼镜好不好。” 关忻果然无语了一瞬:“不好。” “让我做嘛让我做嘛,人家要做。” “笨蛋,你是我的新角膜!” 他被游云开缠得嘴巴飞在了脑子前面,反应过来说了什么时,心脏像呼啸的风箱,整个人熟了一样往上冒蒸汽;游云开核桃般的大脑宕机了片刻,一如树懒闪电那样缓缓裂开大嘴—— “我愿意!” “你愿意个屁!” “我是你的新角膜!” “闭嘴!” “啊啊啊啊我为什么没有录下来!” 关忻啪地挂了电话。 倒在驾驶座上,他一手捂住激烈跳动的心口,一手捂住眼睛,很想拨回时针,在那句话出口之前先把自己掐晕。 突然微信叮了一声。 关忻深深呼吸,拿过手机一看,是游云开发来的: “作为你的新角膜,我要是能让你用上眼镜,算我输。” “切。” 关忻撇了撇嘴,丢开手机时瞥见了后视镜里自己弯弯的眉眼。想了想,手臂回转,存心煞风景地回了一句:“毕设?” 游云开秒回:“秘密,嘻嘻。” 放下手机,游云开看着面前的手绘板,咬咬下唇——关忻的坚韧强大令他震撼,灵感经过地震喷涌如泉;提起笔——他最嫌麻烦的技法,却是最适合关忻的,一想到关忻,所有的麻烦都不成麻烦了。 三天后,他交上了设计稿。 因为只有他一个没确定选题,于是和路轲约在了办公室碰面。办公室是教师的主场,比在教室里更让学生压力山大,一想到今日定生死,游云开坐如针毡,全心告诫自己不要乱动,搭在膝头的双手几乎渗出了冷汗。 路轲老神在在地审视着稿子,神情一如既往的挑剔,半晌放下pad,喝过一口咖啡后,漫不经心地说:“就这样吧,再不定下来,赶不上进度了。” 没想到居然轻易过关。游云开愣了愣,忽然灵光一闪,嘴上直挺挺地说:“您该不是因为我家和白姨合作了,才放我一马的吧?” 路轲一口咖啡没喷他脸上,匆忙拽几张纸巾,一遍擦嘴一边咳嗽,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地瞪他:“你他妈有病啊!想延毕直说,成全你!” 游云开表情微妙,似笑非笑:“大学四年,没见您这么痛快过,不可思议。” “你还想不想过了!” 游云开这回彻底坐稳当了,甚至嚣张地靠向椅背:“路老师,夸学生一句能死啊?” “你还有事儿没有,没事儿给我滚!” 游云开笑眉笑眼地抓起背包离开办公室,留下满地的朗声大笑。 第92章 心中大石头终于稳稳当当落地,出了办公楼,再见春光灿烂,心情跟着明媚起来。游云开先去学校的奶茶店买了杯水,然后悠哉哉回宿舍拿了点零碎物品装进包里——眼看毕业,他不想迫在眉睫时才清空宿舍,所以每次回来就搬些东西走。 下了宿舍楼,绕过前方一处小公园,随春风悠荡来一阵阵缠缠绵绵的清香。游云开停下脚步,扭头一看,原来有一株丁香花开了。 淡紫色的小花细碎碎热闹闹地挤在枝条上,花瓣薄薄的,风过,簌簌落下几片。游云开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关忻。 很快,关忻打来语音电话:“见完路轲了?” “嗯,”游云开眼珠子一转,肚子冒坏水,佯作垂头丧气,“哎,还是没给过,必须得换选题了。” “……”话筒里静默五秒,关忻忽地哼笑一声,“哦,这样啊,那你别回来了,我的男朋友不可以演技这么差。” 游云开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儿,但不妨碍他急得跳脚:“我又不是演员!你不可以再喜欢演员了!诶——什么啊,我没有演,是真的!” 关忻笑着指点:“你要是没过,哪有心情拍花,早就跟路轲大吵一架,然后气冲冲给我打电话控诉他不做人了,但凡你语气再激烈一点,我都不会这么快识破。” “讨厌啦,”游云开眉开眼笑,“嘿嘿,过了过了!出来就见到有一株丁香开了,好好闻啊,是你身上的味道。” 游云开是一只小金毛,全靠嗅觉沉迷好恶的天性,关忻已然免疫,发出进阶版感慨:“开的够早的,丁香的花期一般在四月份吧。” “春天已经到了。” 熬过了寒冷而漫长的冬天,等到了春天的第一封信。 关忻明白他在开心什么,笑说:“嗯,到了。”说着,挖了勺什么东西放进嘴里,含糊地说,“你还磨蹭什么呢,快点回家吧,晚上我们庆祝一下。” “老婆,你吃啥呢?” “还能什么,生日蛋糕,你倒是跑得干脆,剩下大半个,我天天吃,都胖了!” “吃不完扔掉啊!” 关忻明显哽了一下:“……浪费!” 游云开偷笑,什么怕浪费,分明是他们俩一起亲手做的,舍不得扔掉,嘴上故意挤兑:“哦,我记得你不爱吃甜点啊,原来是我记错了,这吃的津津有味嘛!” “这草莓蛋糕腻了吧唧的,除了你谁爱吃啊,赶紧给我滚回来吃完,一滴奶油都不许剩!” 游云开笑起来,看了眼手中温热的茶水,笑得更大声:“你猜我在喝什么?” “什么?” 游云开猛吸了一大口,咽下去发出满足的声音:“枸杞菊花茶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不觉间染上了对方的习惯,从此体内完美嵌入了另一道灵魂。 关忻哑然失笑:“好了,快点回来吧,我在家等你。” 游云开正色说:“我先不回去了,我比同学落后了将近一周的进度,三天之内我要把第一版成品赶出来,还要联系厂子定做面料。” “你直接回别墅?那我也过去。” “还是别了,”游云开苦哈哈地,“我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跟你连一块儿,见了你,三天我肯定赶不完。” 关忻没听清他说的是“连”还是“粘”,他也不太想知道,欣然说:“好吧,你忙完叫我。” “三天之后我就回去,你是我的毕业大作的缪斯兼模特,之后还得给我拍平面哪!” “那这三天我得控制体重了。” “不要。” “嗯?” “你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瘦了好多,我得把你养回来。” “你养猪啊,还养回来,”关忻笑骂一句,“看你本事吧。” 挂下电话,关忻又挖了一勺蛋糕送进嘴里,甜滋滋的草莓酱混着奶油在口中化开,向下直达心口。 两人甘心首疾了三天,游云开阶段性的大功告成,顶着两个黑眼圈回学校开完组会,背起小书包屁颠颠往家跑。 第157章 凌家父子大战最后以庭外和解告终,如此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吃瓜众连猜带蒙,又给凌月明贴上了“败家子”的名号,但关忻已不在乎,以后不会再和凌柏产生新的同框了。这三天他在家一个人吃光了剩下的蛋糕,一个人拼着乐高,算着时间去买了晚上要和游云开做的食材。 备菜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游云开有钥匙,不会是他,又没订外卖,最近也没买快递,实在想不出来来者是谁。关忻一边擦手,一边谨慎地打开门,入眼却是一束蓝玫瑰。 不是很大的一束,十只左右,花朵娇艳绚烂,一种平日里的小确幸。 关忻瞬间就知道是连霄送的。接过花,关上门,拿过手机,才想起已经把连霄删除了。 看了看棘手而无辜的花束,关忻满头雾水,今天不年不节,连霄突然送花是什么意思,上次他们的谈话已经是桥归桥路归路了。 正想着,手机铃声响起,是一串陌生号码,关忻下意识就要挂掉,心念却陡然一动,接了起来:“喂?” 对面没有回音。 关忻叹了口气,坐进沙发里,蓝玫瑰随手丢在茶几上,蹭到了一旁的杯子——上次连霄在他家,陪他度过最艰难的一晚,就是用的这个水杯。 “连霄。” “嗯。”连霄的声音像是强打起精神才发出的,“收到花了没有?” “收到了,无缘无故的,送花做什么?” 听出关忻语气里的不耐烦,连霄说:“以后不会打扰你了。” “谢谢。” “我在去机场的路上,”连霄说,“前几天回来的,这次走,就不回来了。” “哦……” 连霄笑了笑:“保重。” “嗯,你也是。” 说完,连霄挂了电话。关忻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儿,连霄、凌柏,仿佛是那些渐远的岁月中恒常的潮汐,与今日的自己隔着一条无形的天堑,龃龉的恨被无条件的爱意磨灭了,从此过去是过去,那是他的过去,而他却不在属于过去。 他属于现在和未来,这里有游云开。 心下一松,蓝玫瑰便只是单纯美丽的花朵,不再承载沉重的意象。关忻拿过花瓶,灌上水剪枝插花,刚剪开包装纸,大门被一阵旋风卷开,咣当来了个回弹!游云开血红着双眼闯进来,见到关忻指间的蓝玫瑰,面目更加狰狞,像要现原形似的。 关忻吓了一跳,差点剪到手指;游云开立时收了原形,急忙上前:“没事吧没事吧?” “没事,”关忻抽回手,“你那是什么表情,要吃人啊?” 游云开胸口剧烈起伏,瞪着花:“丢掉!” 关忻上下打量他一眼,利索地丢下花,拍拍手:“当然可以,就因为这个?” “我知道是连霄送的,我在楼下看见他了,一边打电话一边仰头看咱家窗户,该死的家伙,贼心不死,不安好心——” 关忻眉头皱起:“楼下?不对啊,他说他在去机场的路上。” “放屁,那我看到的是鬼?他要真是鬼就好办了,我明天就去白云观请个道士过来作法!” 关忻哭笑不得:“看把你气的,他走了吧?” “被我赶走了!哼!他倒是没说什么就上车了,算他跑得快!” “估计是来告别的,这次走,他不会再回来了。” “真的?”游云开半信半疑。 “他自己说的。” “他的话哪里能信,”说着,忽然灵光一亮,双手一拍,促狭地说,“我知道了,上次陆飞鸢过来,不是说那几个被骗的制片联名要告连霄嘛,估计他得着风了,赶忙卷铺盖跑路,这辈子都别想再回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游云开转怒为喜,关忻却没法如他一般纯粹的喜悦,反而是一种超然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不过他也不会扫了游云开的兴,淡淡附和地笑了一笑,将蓝玫瑰收拢丢进垃圾桶:“讨厌他随便你,但不用担心,我只喜欢一个姓游的小设计师。” 游云开安静了下来,抿抿嘴唇,黑曜石般的眼瞳盯着关忻闪闪发亮,然后他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把玫瑰花捡了出来。 关忻挑了下眉毛。 游云开捻着花瓣:“连霄虽然讨厌,但花是无辜的。” “你不介意了?” 游云开笑说:“你人都是我的了,我还介意那帮跳梁小丑做什么?” 关忻忍不住刮了下他的鼻子。 插完花,备好菜,两人用了一下午的时间,终于把霍格沃茨城堡拼完。头晕眼花起身,把城堡摆进事先准备好的防尘罩里,对视一眼,都被彼此的扭腰捶肩的样子弄笑了。 距离晚饭时间还有一段,关忻由着游云开借口给他按摩、实则动手动脚,然而动作越来越不像话,为防止白日宣淫,关忻拉开他说:“你毕设的初版成品什么样的,给我看看。” 游云开有些不好意思,他口口声声“给关忻设计的”“关忻是我的缪斯”,真轮到关忻质检,紧张程度不亚于面对路轲,区别在于,面对路轲他敢捍卫自己的作品,但关忻不满意的话,他半点立场都不会坚持。 “衣服我放学校了,之后我们统一在学校改,但我有照片。” 说着拿出手机,调出相册给到关忻。 关忻接过,仔细一看,诧异地说:“抓褶?你不是最讨厌抓褶了?” “是麻烦,但是很适合你啊,就不觉得麻烦了。” “想要突破自己的风格,也不必走向另一个极端……” “不是的,就是很适合你,或者说,是我想对你说的话。”游云开的表情郑重而真挚,“笔挺的衣装的确很体面,但褶皱的人生也不意味着狼狈,只要坚持活下去,这些就会成为你的勋章。” 只管活着,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 关忻低下头,不让游云开看清他的羞赧感动;放大了图片,发现了非同一般的端倪:上衣远观,仿佛几块平整厚密的布料拼接而成,细细一看,每一块布料的厚实竟是由褶皱垒成!褶皱密如龙须,间隔刻意保留了毫米的差别,像黑胶唱片上的刻痕,既凸出了手工的质感,又增添了暗纹般的典雅奢华。 关忻在屏幕上抚摸了一遍又一遍,全手工折出,这要耗费多少心血和精神,不禁轻声说:“我好喜欢。” 游云开一下子支棱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真的?太好了!这只是白坯布定个型,我联系面料厂了,订了一批掺了金银丝的淡丁香色绸缎,是你妈妈的star catcher的同款面料,虽然你的蓝玫瑰深入人心,但是在我心里你应该是淡紫色的丁香花颜色,金银丝动起来像星空一样细闪闪的,就像——就像破晓时分的天空——” 关忻含笑地看着他,眼中的喜爱满得溢了出来,侧耳聆听着,点头回应道:“听上去是垂坠感很强的造型。” “对的对的!”游云开兴奋地连连点头,“虽然一说起褶皱,首先就会想到三宅一生,但他的处理方式更像折纸,有点刻板,我打算用希腊褶,柔和垂顺,像水一样流动,很……”忽然脸一红,“很神性。” “不会因为我是白衣天使吧?” “就是……很‘你’。” 关忻自嘲:“我在泥潭里打了那么多年的滚,难得你不嫌脏,哪里神性。” “一直在挣扎,没有放弃抵抗,没有沉沦,这样的人,不论输赢,都是英雄,英雄就是神,更别说你还赢了。” 关忻大开眼界:“你这都是什么歪理邪说——” “才不是!”游云开梗着脖子大声反驳,“这种打褶美学,是世上最知名的法国女设计师之一格蕾夫人的标志。她不仅很有才华,还十分正直勇敢,二战期间,法国被德国占领,她在店铺窗口悬挂了一面巨大的法国国旗,反抗德国入侵,德国人把国旗扯掉,她就换上新的;德国人让她给军官太太们做衣服,她也拒绝了,德国人就关了她的店,最终她在贫匮潦倒中去世。 “我总觉得她青睐希腊褶是有原因的,她就是这样有神性的人,天然就会被与之相关的事物吸引,而你跟她很相似,都在坚持自己的原则,不被坎坷打倒,也不同流合污,真诚温柔善良,”越说心越融化,“诶呀老婆,我怎么这么爱你啊。” 关忻戳戳他的额头:“小笨蛋,你说的明明是你自己啊。” 游云开用额头撞了撞关忻的:“那我们是,同性相吸。” -------------------- 快要完结啦~ 第93章 日子回归正轨,每一天平淡温馨,正是关忻多年来梦寐以求的生活。就是偶尔会觉得有点对不起游云开,让他二十出头年纪轻轻的,找乐子却要束手束脚。 这样想着,关忻捧着大部头的考研医书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望着对面的游云开发呆;游云开正在明媚的阳光下对比不同批次的面料,阳光刺痛了双眼,摘了眼镜揉了又揉,被关忻一掌拍掉:“别揉眼睛,”说着,擦热掌心捂了上去,“以后眼睛累了,要这样,促进血液循环。” 第158章 游云开感觉好了一些之后,拉下他的手亲了又亲:“眼睛这么重要的事,以后都交给你啦。”说着把选定好的面料对准关忻比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我,眼光没得挑!” 关忻笑了笑。是他揠苗助长,让游云开过早地悟出了“生活中平静就是幸福”的道理,纵然游云开乐在其中,关忻仍为他迫不得已的早慧和懂事感到心疼。想了想,合上书,提议道:“忙了这么久,休息休息吧,我们去看场电影?” 游云开像听到了什么虎狼禁忌,瞠目结舌:“你你你你知不知道你说了什么?” 关忻不以为意:“看电影啊,不想去算了。” “你不在意了?你能听‘电影’这两个字了?你能看电影了?”游云开顺势把关忻拽进怀里,激动得又蹦又跳,“我好开心啊!!” “好了好了,”关忻晃得头晕,一边叫停一边说,“其实早就不在意了,就是没这习惯,一时想不到。” “我来看看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 游云开自告奋勇查片购票,兴冲冲滑了一通,忽地指尖一顿,回过味儿来,转转眼珠,煞有介事地锁了屏,说:“看了下,评价都不怎么样,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在家看吧。” 关忻哪能不知他的体贴,说:“热度已经过了,座位选最后一排,戴口罩,不会有人注意的。” 游云开摇摇头:“虽说只要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好,但最近的片子真的很烂,与其在电影院浪费两个小时,不如在床上——” “跟我在一起之后,你都没看过电影了。” 关忻截停了游云开刻意的荒腔走板,身世所限,他拘泥了一定的自由,却不想游云开也跟着规训掉享受娱乐的权利。 游云开听出他又陷入没必要的愧疚,又气又笑:“看电影不重要,跟你一起看才重要,有了你,我不仅没失去什么,还过上了最想要的生活,简直乐不思蜀了好吗!我就喜欢缠着你粘着你,一刻也不想分开,说句老实话,要是我们能像植物那样光合作用就能生存,我巴不得咱俩在被窝里天荒地老呢。” 关忻揉揉他的脑袋瓜,叹了口气:“我知道,但还是觉得对不住你。” 游云开嘿嘿笑:“因为你爱我呀,才会常觉亏欠,既然如此,这份亏欠我就笑纳了,你也不要再纠结了,我们就在家看吧,对了,”右拳一捣左手心,“准备好爆米花薯片和可乐,这可不能少!” “好,”关忻点点头,“你想看什么片子?” 游云开眼波一闪:“我想看你的电影。” 关忻诧异:“我的?” “虽然早就看过了,但是没跟你看过嘛。” 关忻哭笑不得:“你不觉得别扭就行。” “好耶!”游云开欢呼一声,忽然撒丫子跑去打开五斗橱,耗子倒洞地倒腾半天,掏出来个黑色的大收纳包,“太好了,在这里,没放别墅那边!” 关忻上前:“什么东西?” “投影仪,大一买的,在宿舍床上封个遮光帘,就可以一边躺着一边看了,但其实调一次挺费劲的,看了两三次就闲置了,今天正好能用上!” “好家伙,东西够齐全的,”关忻说,“你去装投影,我来订外卖。” 二人分工明确,游云开乐不颠儿地丈量选址,关忻看着他有模有样地忙叨,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怎么了?”游云开扭头。 关忻走近他,从肩头轻柔地抚到他的手腕:“看你可爱。” 游云开瞥了眼他撩拨的手:“老婆,点火容易灭火难。” “先灭火吧,让电影等一等,你觉得呢?” 两个小时后,游云开在卧室调试好了投影;没来得及买爆米花薯片可乐,但两人都身心餍足,一同看着电影开场。夕阳的柔光被挡在窗帘之外,墙壁上变幻的光影反射在他们身体上,如同进入了时空隧道。 这种感觉十分奇诡,电影里的少年穿越屏幕,穿越时空,躺在他的臂弯里——游云开低头,亲了亲关忻的额头。 关忻抬脸,脸上情()欲尚未褪尽,目光水样迷离,半面()潮()红。游云开喉结显著地一动,拉过他的手一路()下()探,在关忻烫到似的轻轻一颤后,倾身半覆,有一搭没一搭地噬咬着耳廓:“死灰复燃了,怎么办?” 关忻呼吸渐重,睫毛乱抖,嗓音喑哑:“如果是去电影院,这时候我们都看完出来了。” 游云开闷笑:“这不比去电影院好玩多了。” 关忻嗔恼地伸展双臂,攀住他的脖颈。一部两小时的电影,分了三次才看完。 …………………………………… 窗外的日头一日长过一日,床上的被褥早早换成了夏天的款样。转眼五月,与凌柏的账目走到了最终程序,一切尘埃落定,关忻无事一身轻,开始专心背书做题,为年底的考研奋发图强。 在医院时,省市也经常组织考试,因此专业课关忻并不担心,英语也不在话下,唯独政治,这个科目他就没接触过,愣头青一样面对诘诎聱牙的题目,不免头昏脑涨。 游云开的毕设进入了后期阶段,整日穿梭在作品阐述、海报排版和细节修改之间,虽然焦头烂额,但一想到自己亲手设计的服装要穿在关忻身上,登时干劲满满,每天精益求精,尽善尽美,成就感妙不可言。 着手拍摄成品图时,他厚着脸皮,请白姨介绍靠谱的平面摄影;白姨大手一挥,直接把自己的团队借给了他,还向他开放了仓库。游云开之前混迹过白姨的工作室,为人伶俐讨喜,又仗了白姨的势,工作人员对他印象不错,虽说被占用了休息时间,但至少面上都很乐意来帮忙。游云开也很懂事,早早地给每个人准备好了价值不菲的巧克力做谢礼,也弄清了每个人的口味,等着拍摄当日订奶茶。 约好了拍摄时间,游云开回家跟关忻报备。关忻前半辈子拍摄无数,写真、剧照、代言、宣传图……五花八门,因而答应游云开时没想太多;而今事到临头,一抹紧张冉冉升起,就像过年写春联,凝神屏气,却迟迟不敢下第一笔一样: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工作,而是一场意义非凡的回应;这件作品凝结了游云开的爱意和心血,他生怕一个失误将其辜负。 于是惶惶然地问:“要不我先试一下,找找感觉,你想要什么感觉的?” 正值晚饭,游云开看他没什么胃口,安慰说:“不用试,你的尺寸我了如指掌,绝对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说着还比了下腰身,“至于感觉,做你自己就好了,本来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你站那儿就是对的感觉。”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关忻无可奈何,按照约定时间,和游云开一同前往摄影棚。游云开先去了现场沟通摄影、布景布光,关忻则到了后台做造型,又是那位熟悉的tony老师——给他出席《重聚》做了发型的那位,也是托他的福,当时才把游云开微信加了回来。 tony老师见了他很兴奋,寒暄过后,翘起兰花指神神秘秘地说:“你和那个小帅哥在一起啦?那我岂不是红娘,打算怎么谢我啊?” 关忻对一会儿的拍摄还没有底,心中焦虑,懒得应付,顺口敷衍一句:“结婚通知你。” 话音刚落,身后一阵巨大的“噼里啪啦嘭”声,关忻猛然回头看去,游云开呆呆地看着他,脚边四散一托盘的饰品。 游云开哑了似的,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一声发不出来。 关忻眉毛微拢:“喂,愣着干嘛呢,怎么了?” tony老师适时插话:“那个……你刚刚好像求了个婚。” 关忻后知后觉,有嘴说不清,生怕游云开误会,又怕他不误会;游云开回过神,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步履蹒跚地着夺门而出。 他这反应出乎关忻意料——不应该欢呼雀跃手舞足蹈摇着尾巴凑上来亲亲抱抱宣誓主权吗——本就忐忑的心更加局促不安;然而就在十秒钟后,游云开步履如风地回到关忻面前,拉过关忻的手捂到胸口,深情款款掷地有声:“我懂!” 你懂个屁啊,十秒钟你搞懂了什么?我都不懂啊! 关忻在心里尖叫,却被这进退维谷的情况硬控,张口结舌,手都抽不回来。所幸现场召唤,游云开匆忙捡起满地的饰品,根据关忻的造型挑出几个给他戴上,然后急匆匆地走了。 关忻一头雾水,荒诞不经,经过这一打岔,拍摄前的紧张烟消云散,也算因祸得福。 tony老师察言观色,全程没再出声,直到完成,与化妆老师交接的间隙,郑重地说:“我等你们的请柬。” “……” 关忻额角青筋直跳。 ……………………………………………… 一切准备就绪,后台清了场,游云开将成衣拿给关忻;他没再纠结刚刚的小插曲,只是看向关忻的眼神更加羞涩柔情;关忻干脆选择性忽视,全部注意力投到了游云开的毕设上。 第159章 ——这是关忻第一次见到实物,只一眼就让他忘记了呼吸。 与star catcher同款不同色的面料,灯光下、摆动中,波光粼粼,细晶闪闪,柔软垂坠,低调奢华;sc是上缎下纱,层层叠叠的裙摆平衡了头重脚轻的可能;游云开的毕设则与之相反,上纱下缎,上衣由褶皱堆叠的拼接完成了作品的厚重质感;裤管由金银丝锦缎打底,上方交错覆盖着几片半掐褶的散摆薄纱布料,形成割裂的效果,运动间星光若隐若现——所有的裂缝都是星光穿透的必经之路。 如果说sc是截取了一段璀璨的银河,那么这套成衣则是裁下了一片带云的晚霞。 “怎么样?喜欢吗?”游云开期待地问。 “……如果你用这套参加洛伦佐比赛,就算我支持你退赛,洛伦佐也不会放过你这个天才的。” 游云开开怀一笑,催促他换上;关忻小心翼翼地接过,正要去更衣室,游云开说:“后台就我俩,直接在这儿换就行,去什么更衣室呀。” 说着,把后台的门上了锁。 关忻眯起眼:“别胡闹,现场一堆人等着呢。” 游云开愣了下,笑说:“老婆,你想什么黄黄的东西哪,我是分不清轻重的人吗?” 游云开前科太多,关忻才不信这种鬼话,进更衣室换好衣服,拉开帘子出来,本来还在嬉笑的游云开抬眼看去,心脏立时停跳,明亮的光线模糊了周遭的凌乱,直到关忻缓缓眨了下眼,如同南半球的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在他的心里卷起狂风海啸,心脏再次跳动,跳动不已。 他幻想过无数种惊艳的场面——衣服会多么适配,衬托得人多么精致——全都不是,他的幻想在事实面前俗气至极! 只一眼,便会让人忽略了服装的具象与细节,望之和谐一体,浑然天成,分明是一枝晚霞中迎风摇曳的淡紫色丁香。 “云开?” 心脏跳得癫狂,游云开张口,字句七零八落的癫出来:“我不分轻重,我、我、我想——” 关忻面皮一紧,低声呵斥:“这是什么时候,想这有的没的,我身上的衣服是你的毕设,不是情趣睡衣,你清醒一点,外面一大堆人等着开工呢!” “我不是想睡你——我当然想睡你,但不是现在这个意思——我想让你不许出去——我的意思是,我不想你出去被别人看到,你是我的,他们会跟我抢你的!” 关忻中译中,并提取出中心思想,无语到了极致,乐了:“你还想不想毕业?” 游云开扁扁嘴。 关忻揉揉他的脑袋:“乖,听话。” ——明明来时心里没底,忐忑不安的是他,为什么会演变成哄着这小混蛋拍摄啊! “老婆。” “嗯?” “今天拍摄完,我会多一大票情敌的,”游云开忧心忡忡,“我们结婚的时候,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许请。” 关忻拳头硬了。 第94章 游云开一番撒科打诨,调动起了关忻速战速决的心态。白姨的团队技术顶尖,专业一流,关忻这个前业内人员也很懂些门道,两厢配合起来流畅顺遂,完美抗住了游云开眈眈露骨的凝视。 收工后,关忻朝游云开打了个招呼,去后台换衣服;游云开本能地要跟着一起去,被关忻警告的眼神定在原地,不敢举步——作为拍摄方,还是免费的,他理应向各部门的主管寒暄致谢,监督场工把场地恢复原状,再跟白姨汇报清楚之后,才能消失。 游云开按捺住学生气,将各个部门一一送走,然后专心拷贝成片;这时摄影师背着巨大的器材包,上前打趣吐槽:“现在的毕设搞得这么专业啦,能直接出广告了。” 摄影这行很耗体力,算是吃青春饭的行当,因此虽然是白姨的“御用”摄影,但也就比游云开大个四五岁,游云开不敢怠慢的同时,也不能把气氛搞得太拘谨,玩笑着说:“一年比一年卷,不卷不行呀。” 摄影小哥哥像是被戳中了奇怪的笑点,爆发出夸张而刻意的大笑,矫健的腹肌花枝烂颤;游云开浑身发毛,再看摄影那拉丝的眼神,顿悟了。 摄影晃晃手机:“加个微信?” 背着白姨加她团队的工作人员,有挖墙角的嫌疑,是很不合适的行为,游云开不信他不清楚这条规矩,那就是赤裸裸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了;但也正是白姨的面子在,不能像对路轲和eric那样直言拒绝,把关系搞僵。 这就是职场吗,真正累的根本不是工作,而是处理人际关系,好累哦。 游云开大脑飞速运转,一面摆出笑脸加上微信,一面说:“好呀,说真的,你不愧是白姨的御用摄影,技术太好了,没有废片不说,直出的图几乎不用后期,简直就是广告人的梦中情摄。” 摄影暧昧地笑笑,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滑动:“那就不是设计师的梦中情摄了?” 今天全场都知道他和关忻是一对儿,还敢明晃晃插足,是自信过头还是看不起他?游云开心下不悦,手机揣兜,落落大方:“绝对是啊,你报价多少,我和我男朋友的婚礼想请你来拍照。” 摄影面色一僵,五颜六色了一圈,磨着后槽牙说:“我价格可不便宜。” “那真是太可惜了,白姨面子能打几折?” 摄影打个哈哈,看了眼时间,装作很忙的样子匆匆离去。 游云开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却是没有当即把摄影的微信删除,低头查看拷贝,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游云开刷地抬头,眼睛崭亮,笑盈盈地:“老婆,”指了指屏幕,“你看,超完美!” 关忻换上了常服,手里提着装有毕设的袋子,造型没处可卸,残留着淡妆和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像个精致的大号娃娃;顺着游云开的手指倾身凑到屏幕前,突然放大的美貌朝着游云开扑面而来,让他整个人瞬间宕机。 关忻专注成片,根本没发现,意味深长地说:“嗯,这个摄影技术确实不错。” 说完半天没等到游云开结结巴巴的辩解,疑惑地转头看去,游云开红的像一只煮熟的虾,弓着背,却不是在看屏幕,两颗眼珠子全挂在了关忻脸上。 关忻无语,抱臂直身:“我说,这个摄影师的技术真是不错哈?” 仿佛一下子出了幻境,游云开打了激灵,听到关忻的话,又打了个激灵:“啊,是不错……” 关忻沉下脸,把袋子狠狠怼进游云开怀里,转身就走。 “老婆老婆!”游云开哪还管什么毕设,任由袋子丢到地上,伸手拉住关忻,“你都听到了?” 关忻冷冰冰地看着他,不说话。 游云开喜他明目张胆地吃醋,愁怎么解释,他自觉处理得很好,装傻充愣没伤脸面,又将狂蜂浪蝶拒之门外,而且这个摄影的技术就是很好,他不能睁眼说瞎话啊。 游云开冥思苦想,愁眉苦脸,都皱成了核桃:“那个人我拒绝他了……” 想到刚才游云开阴阳怪气地怼了摄影,关忻心下一软,松了口风:“那你为什么不删掉他?还真想请他来参加婚礼?” 一提婚礼,游云开转忧为喜,果然不是他一厢情愿,关忻也想的!关忻见他这副表情,懊恼嘴快,这时候否认,更显口是心非,一时骑虎难下,只能虎着脸不再做声。 游云开说:“我是找了个正当理由才加他的,刚加上就删除,好像我故意耍他;再者,他毕竟是白姨的人,而且他确实技术好,万一以后合作的话,关系搞僵不好摆布;之后如果他发些不合时宜的话,我就删掉。” “请他来干活,我们当然要通过白姨找他,没有私下联络的必要,他如果不来,或者情绪影响了工作,那就换人,好的摄影又不止他一个。” 关忻难得这般疾言厉色,游云开有些蒙圈,缩缩脖子,点开手机说:“好,我马上删掉他。” 见他态度良好,关忻冷静下来,缓了缓脾气,等游云开删完,闷闷地说:“我没有干涉你交朋友的意思,但是……” 游云开摇摇头:“我没有要和他交朋友,单纯是为了工作;就算是朋友,如果让你不舒服了,我也不会再交往了,因为肯定是他有问题。” 说着,从工作台下面拎出个外卖保温袋,取出茶水递过去:“喏,你的枸杞菊花茶,分奶茶之前特地把这杯藏起来了,嘿嘿。” 关忻接过,感受掌心的温热,五味杂陈,肩膀回落,软乎乎地说:“好吧,我是吃醋了,但不是不信任你。”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没吃过醋。” 关忻哑然失笑:“不过,这种事以后一定还会出现的,这次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摄影,伤就伤了,要是换成个位高权重的人,不要因为我吃醋就失去了判断,我大概……生气个五分钟就能理解的。” 游云开严肃地说:“你不需要理解,你是最重要的,我才不要你难过。” “你这个行业跟影视圈一样,都是娱乐产业,纸醉金迷久了,整体道德性不高,动物性很强,”关忻说,“如果有一天,某个大佬开出了你难以拒绝的条件,你要自己判断值不值得,如果值得,我不拦你,但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许骗我。” 第160章 “我知道这种事情很常见,看陆飞鸢有多开放就知道了,但我也相信,不是所有人都臣服于这套规则的,”游云开说,“对别人来讲,我没什么不可替代性,但对你不同,孰轻孰重我分得清;说白了,我不干有的是人干,如果因为我拒绝了,上面那位觉得被扫了面子,就抓着我使绊子什么的,那这种人格局太小,即便风光,也不会长久。” “我怕你得罪了人,从此郁郁不得志……” 游云开摇头说:“谁都不能一手遮天,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还有你要我呐!”又一笑,“说实话,你别笑我小家子气没出息,我宁肯当一辈子的裁缝,每天给人扦裤脚,也不能没有你。” “不行,我知道你有多喜欢这行——” “我喜欢的是设计的过程,看着心里想象的服装一点点裁出了成品,这种感觉太享受了,超有成就感!上不上秀场啊、展不展出什么的,有更好,没有也无所谓,即便全世界都不需要我的设计,我还有你啊,能给你做一辈子衣服,想想就幸福。” 游云开克制不住地上扬嘴角,目光悠远,面露向往,简直和“痴迷给娃娃们梳妆打扮做衣服的八岁小姑娘”没两样。 关忻眉心松缓:“对不起,我又想多了。” “不,这次是我错了,错在顾虑太多,最开始就不应该加他微信。”游云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职场这一套太难了,又要把握分寸又要筛选关系,但是你说过,‘能驾驭不认可的东西岂不是很帅’,呐,我这么帅,必须能搞定啊!” “我的话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每句话我都是用这里听的,”游云开牵着关忻的手,点了点心口,“有些事我不会,但我可以学;有些事我做错了,但我一定改;我很聪明的,不会的教一次就会,有错绝不会犯第二次;你把我一点一点地雕琢成了很好的大人,我感激你都来不及呢,你就别为了掉地上的那些碎屑,觉得对不起我了。” “云开……” “我什么都不怕,就怕失去你,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选我,因为我也会选你的。” “好。”关忻重重点头。 “拉钩!” 关忻忍了忍,把“幼稚”咽回肚子里,竖起小指勾了上去,却在下一秒被扯进了游云开怀里,得到一个深入骨髓的吻。 舌尖在口齿间穿梭搅动,水声迭迭,热气弥漫,你来我往互不示弱,游云开血气方刚愈战越勇,关忻力所不逮,又习惯了游云开的霸道,腿根发软,记挂着虽然周遭无人,但毕竟公共场合,抵着游云开的肩膀轻声讨扰:“别……” 游云开欲火升腾,也有些顶不住,再多一秒恨不得当场把关忻办了;最后一滴理智被烘干之前,他及时放过了关忻,靡丽的银丝在唇齿间藕断丝连,湿红的唇瓣淫靡得游云开双眸翻绿,再度贴了上去,将两人共濡出的水丝均匀地捻抹在彼此的唇上。 一吻毕,关忻下巴搭在游云开肩头急促喘息,感受到游云开狡黠闷笑的震动,不禁从鼻腔中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拉钩这么幼稚的游戏,你都愿意陪我玩……” 关忻恨恨地咬了下他的耳垂:“小混蛋!” “虽然幼稚,但我可是很当真的,”游云开重新勾过关忻的小指,“老婆,拉钩,永远不许变哦。” “……嗯。” -------------------- 突然要出门啊啊啊啊先更这些,明天更下半部分! 第95章 平面拍摄顺利结束,游云开专心准备毕业大秀和作品阐述。忙里抽闲,他悄咪咪地把戒指设计的图纸重又翻了出来,背着关忻描描画画涂涂改改。 这张设计图是在得知关忻把他妈妈的戒指丢进河里之后,游云开在回京的高铁上一气呵成的,但他毕竟没辅修过珠宝设计,对材料、工艺一窍不通,全凭“想当然耳”,不确定是否可行,于是恶补相关知识。 ——呐呐,关忻还是太害羞了,能对外人吐露心声,对内人却成了锯嘴葫芦。他不信关忻不知道,他想跟他扯证都想疯了。 要是一年前,有人告诉他一年后他会抓心挠肝地想步入婚姻的殿堂,他会觉得不是自己疯了就是对方疯了。他才二十出头,拥有大把未被挥洒的青春,总还有个十年二十年体验爱情的酸甜苦辣,组建家庭,那是翻个筋斗云也到不了的遥远未来。 而一年后的今天,他无比笃定这辈子会和关忻比翼连枝地过下去,直到临终前,他会晕糊着双眼,看向卧室天花板上褪了色的星空墙贴,身旁的关忻静默在了床头柜上的相框里,一瞬间,他们就走过了天旋地转的大几十年。 有了牵挂就会贪心,就会觉得时间怎么都不够,所以他太珍惜跟关忻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一刻也不想分开,因此他渴望一个仪式,一张凭证,将他们有理有据地连接在一起,向彼此献上凝结的承诺,而且关忻也有这份渴望——他实在迫不及待了! 游云开再一次“想当然耳”,看向关忻的眼神水雾蒙蒙含情脉脉。可惜,国内允许他们比翼连枝,却不能给他们的比翼连枝发证盖章,游云开转头盯上了国外,像比价各大平台的折扣券一样计算优劣,想着毕业旅行就拉着关忻把事儿办了。 蒙在鼓里的关忻每天在网课和题海中浮沉,日渐憔悴,没多余的心力察觉游云开莫名其妙的亢奋。他自认学习能力还算强,可放在国内小巫见大巫,再又一次错题百出后,关忻崩溃地扣上电脑,游魂似的飘出书房打开冰箱,机械地抱出给游云开买的大桶冰淇淋,挖出满满一大勺就往嘴里送。 游云开在一旁看傻了眼,画笔举在空中,屏幕上的戒指设计稿都忘了遮,在关忻塞入冰淇淋的前一秒,一个箭步冲上去夺过了勺子:“不能一口吃这么多啊,后脑勺疼!” 关忻无神的双眼有气无力地移到游云开脸上,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动物抬眼见到了主人,眉尖一蹙就扑了上去,哼唧起来。 关忻以往稀有的撒娇也披着傲娇的皮,游云开从没见过他这般生动的小孩气,真是别有一番风味。细细品味着,双臂紧紧把他箍在怀中,游云开又怜又爱,色授魂与,弄清了原委后哭笑不得,哄道:“虽然我觉得,你再多做几套题肯定就都会了,但如果现在想休息的话,那我们就看个电影?或者——”没羞没臊意有所指,“‘做’点别的也行,劳逸结合嘛。” 关忻的失态只能持续到此,绯红着脸从游云开怀里拔出来,薄怒地嗔他一眼:“电影就够了。” 游云开内心发出遗憾的啧声,小朋友限定款的关忻千载难逢,还昙花一现,他根本没rua够好不好! 心里打定主意,一会儿要把关忻翻来覆去弄到闹脾气,最好是到挠他咬他的程度,但又不能全然失神,这样他就能享受到关忻愧疚心疼地舔他的伤痕了。嘿嘿嘿。 为卸下关忻心防,游云开伪装成正人君子,扬言把投影搬到客厅来,以示别无非分之想——反正两个人摽一块儿,免不了动手动脚,最后还不是任他为所欲为! 游云开越想越美,表情荡漾,早已将那点儿小算盘暴露无遗,却还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关忻无语地看着他,好气又好笑——为了做一次还用上兵法了。 最终叹了口气,拽着游云开进了卧室。然后他就明白这次为什么值得游云开大动干戈了! 关忻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黑发黏在脸侧,………(此处省略100个字)………一副(that)被欺负(that)惨(that)了(that)的模样,眉目间却始终熄不灭一抹傲人的倔强,勾得人直想将他(that)蹂(that)躏(that)到(that)残(that)破(that)不(that)堪,甘心臣服。 游云开禽(that)兽(that)得酣畅淋漓,见状(that)心(that)痒(that)难(that)耐,想梅开不知道多少度,覆(that)身(that)而上,关忻急了,一口咬住他的颈窝,游云开浑身一抖,关忻撒眼见他(that)背(that)上(that)纵(that)横(that)交(that)错(that)的(that)红(that)痕,又心疼地松了口,在齿(that)痕处来回地(that)舔(that)弄。 游云开欲(that)仙(that)欲(that)死,发出舒(that)爽的恳求:“老婆,再(that)咬(that)我(that)一(that)口呗。” 关忻瞪起湿漉漉的眸,难以置信,哑着嗓子骂:“……游云开你个大变态!” 游云开不(that)痛(that)不(that)痒(that)地耸耸肩,他身(that)上(that)伤(that)痕(that)累累,但关忻被题目折磨到崩溃的大脑愈合如初,暂时忘却了苦恼,真是太划算的一笔买卖了! 一折腾折腾到了晚上,在关忻强横的坚持下,两个人“分别”洗过澡,点了外卖,正式在客厅看起电影。看到一半,游云开的手机亮了一下,关忻暂停电影,让他查看——他的毕业之路一波三折,马上功成身退,别因为错过什么消息而功亏一篑——游云开乖乖地点开手机,却是一封邮件。 第161章 关忻凑上前:“什么事?” 游云开浏览了一遍:“洛伦佐的入职提醒,让我们这些签了实习的后天去总部报道。真奇怪,我记得是九月份入职来着,就算要入职培训,也不至于提前这么多吧。” 关忻说:“去了就知道了,正好,后天我要跟主任吃个饭。” “主任?哪个主任?” “医院的主任,我的前领导,”关忻说,“过完年我托她帮我留意有没有内推的机会,两个多月过去了,她一直没联系我,估计没戏了,这次吃饭可能是她不好意思,露个面表示表示。” 游云开点点头:“好吧,对了,过两天就是你妈妈的忌日了吧?” 关忻去拿水杯的手一顿:“嗯。” “真的不去扫墓吗?” 关忻看向他:“你想去?” 游云开歪着脑袋想了想:“嗯……我就是想跟你妈妈说,谢谢她把你生了出来。” 关忻笑了下:“每年清明、忌日,都会有影迷去祭拜,我们换个时间去吧。而且,我跟凌柏闹得老死不相往来,暂时不知道怎么跟我妈讲。” 一场被性()事驱散了的苦恼卷土重来,游云开如临大敌,说道:“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随口一说,去不去无所谓的,就算不去,妈妈在天上看到你有了我,一定也放心了。” “当然,”关忻刮了下他挺翘的鼻尖,“一定放心的不得了。” …………………………………… 后天,游云开准时准点的到了洛伦佐总部。 这里他跟随郑稚初来过很多次,直接与洛伦佐对接,因此对高层的办公区和会议室熟门熟路。不过,这次他和另外三位其他学校的实习生们统一被集中到了三楼的员工办公室,在这片未知区域里,另三人都像初来乍到的兔子,面面相觑,不敢多声,唯有游云开,仗着自己持有不平等卖身契,不惧被开,显得怡然自得。 不多时,hr过来,闲聊中对他们进行了进一步的了解,做了登记,又告知了一些就职前的各种时间节点,最后给了他们一份说明书,如有意向,让他们六月中旬之前报名到总部。 四人都明白了这份说明书是今天的重头戏。游云开拿过来一看,是一份派驻新加坡工作室的通知,如果接受,就要签订为期三年的工作合约。合约承诺实习满一年后通过考察即可转正,实习期工资按照新币结算,转正后薪水和福利会按照新加坡当地水平发放,另有一笔外派补助金。 不过,实习期间,公司只能给实习生提供一个月的免费住宿,之后就要自己找房子住,转正后可申请安排员工公寓。也就是说,实习的一年里,反而要倒搭花销,但只要熬过了一年,顺利转正,薪资待遇远超国内同级水准。 可话虽这么说,“通过考察”四个字进可攻退可守,解释权全在公司,傻子才会当真,若一直考察不通过,不仅要毫无保障的给资本家低薪打工三年,三年后除了一纸实习证明,还什么都没有;此外,从四季分明的北方去到四季皆夏的赤道国度,适应气候就是一大关;还有异国他乡的食物口味、人际关系、精神压力等等问题……总之一句话,赌不赌? 游云开扫视一圈,另外三人果然面露难色。 游云开却喜从天降,首先,他的实习合同比另三人的更严苛,另三人是实习三个月后通过考察予以转正,游云开是实习一年,而且没有实习工资,纯纯打白工,如顺利转正,就要签十年的劳动合同,如因个人负面言论影响公司声誉,公司有权要求他退还入职后所得的一切款项。 ——其实原本后面还跟着一条“三倍赔付”,被郑叔叔看到,直接删掉了,修订后发还洛伦佐的法务,对方也没再要求加上去。 诶,卖身十年啊,堪比演艺合同,可谁让他事出有因呢?两厢对比下来,同样是实习一年,去新加坡还有工资,而且新加坡的工作室刚刚起步,这时候过去,就算未来混不上元老,个人发展前景也远比在国内苦熬个十年好,更重要的——他可以带着关忻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回到他的童年故里,关忻也不用死磕国内考研,转而申请新加坡的学校就可以了! 这简直就是为了他量身打造的嘛! 游云开乐滋滋地把意向书塞进背包里,如果不是还要回去给关忻看一眼,他能当场签字。 回到家,厨房传来滋啦啦的煎烤声。没想到关忻这么早就回来了。游云开放下书包,转身见餐桌上还醒着瓶香槟,不由跑进厨房:“今天什么日子啊,还开了酒,你在煎什么?” “回来了?”关忻看见他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转瞬又言笑晏晏,“煎的牛排,还有芦笋和土豆泥。” “有好事?”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啊?” 游云开一边说,一边上前拿过关忻的夹铲,关忻默契地退到一旁搅土豆泥,深深吸了口气说:“对我来说绝对是好事,不过,对你可能不是。” “只要对你是好事,那也是我的好事。” “主任帮我内推了一个医药公司的研究室,已经通过了,我这边同意的话,七月份就可以入职了,终于不用考研了,”关忻如蒙大赦,“不过,公司比较担心我的公众身份会带来麻烦,主任帮我担保了,所以……” 搅动土豆泥的手慢了下来。 “所以什么?” “我不能再公开露面了。”关忻笑意全无,言辞艰涩,“也就是说,不能做你的毕设模特了,不仅仅是不能走毕业大秀的t台,前几天拍的平面最好也……不要用……” 声音随着游云开晃动的眼珠而渐渐微弱。半晌,游云开垂下眼皮。 “云开?” 突然,游云开抬眼,嘴角高高挑起:“这是好事呀,看你每天做题做到哭,我心疼死了,有这样一个好机会,一定不能错过!” 关忻看出他外强中干,用力弥补:“这个时间再找模特,从你们学校服表专业里找,可能来不及了,就从外面请吧,让白姨介绍一些合适的,价格别担心,我来出。” “好,但这回我要找女模,”游云开说,“既然穿不到你身上,那我也不会让别的男人穿它。” 关忻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谢谢你啊,总能理解我。” “这就是夫夫的相处之道嘛,”游云开笑着,目光诚挚,“老婆,只要你好,我就好。” 关忻打量他:“你呢,看你进门那么兴奋,今天去公司有喜事?” “哦,没什么,就是通知我们什么时候体检啊、培训啊……” 关忻环臂,揶揄说:“骗谁啊,我还不了解你,你尾巴都快摇上天了。” “哪有,”游云开下意识否定。计划没有变化快,看关忻谈起入职时眼中闪烁的积极和期待,说服他跟自己远走高飞的畅想荡然无存,那份意向书就当做不存在吧。不过关忻心思细腻不好打发,游云开满脸跑了会儿眼睛,口风倏然一变,“是有开心的事。” “是什么——什么味儿?” 两人齐齐看向煎锅:“诶呀,糊了!!” 第96章 丢掉了烧焦的牛排,游云开回归主场,客客气气地把关忻轰出了厨房,然后重新起锅,迅速煮了个意面,十五分钟之后就开了饭。 关忻给他调了杯加了柠檬气泡水的香槟:“接着说,什么开心的事?” 游云开拉过牛排,熟练地切成小段,再递还关忻:“你七月入职,我六月中旬毕业,正好有十来天的时间,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关忻轻轻微笑起来,的确,以后上了班,这样无忧无虑的假期恐怕是空前绝后了,遂说道:“好呀,去呗,咱们去哪儿?” “等我一下!” 游云开丢下叉子,跑去从书包里翻出pad,调出做好的旅行攻略:“我选了两个地方,你看看。” 关忻接过一看,两个目的地都拉出了详细的表格,图文并茂地诉诸了风土人情和名胜古迹:“塞班岛和新西兰?” 游云开本想做出戒指求了婚,再顺理成章旅行领证,可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拿“旅行”做挡箭牌。 其实拉斯维加斯是最可心的,结婚之都,浪漫便捷;游云开的美签还剩五年,但关忻的早就过了期,重新申请时间太紧,稍有差池就来不及,为保万无一失,游云开退而求其次,选了免签的塞班岛和过签飞快的新西兰。 关忻却没体会到他的良苦意图,也没总结出二者有着“允许外籍同性情侣结婚”的共同点,随和地说:“我都可以,你决定吧。” 游云开眼波一闪,笑眯眯地说:“那就都交给我吧。” 心里有了底,日子过得更有盼头。太阳一日近过一日,北京的盛夏在冰镇柠檬水的气泡中如约而至;热浪撞红了皮肉,蝉鸣叫得口干舌燥,直到一场倾盆大雨缓解了生灵的焦渴。 游云开这几天忙着毕业大秀,因为关忻的爽约,他抓紧时间重金请到了一位小有名气的女模,重新拍了平面。女模身材纤细,样衣套在身上有些宽大,游云开却舍不得修改尺寸,用了夹子在背后夹紧;这次拍摄也没大张旗鼓地动用白姨的团队,只在学校的影棚草草一拍,成片与关忻的不可同日而语。 第162章 游云开倒是无所谓,他像只沾沾自喜的守宝恶龙,把关忻的成片打印成写真,贴在了照片墙上;关忻对等反制,也从手机相册里挑了两张他的贴了上去,结果第二天起床,关忻就看到他俩的照片两两配对凑到一起,还画了个大大的红色爱心把两张照片框柱。 关忻哭笑不得,却听之任之。 这晚他冒着大雨去学校接游云开回家。无数雨滴将大地砸得颤抖,整座城市都沸腾起来。游云开刚完成第一次彩排,出来得晚了些,颠簸的雨幕也模糊不掉晦暗的心情。 坐进车里,咆哮的风雨霎时静音。转头见关忻递上凉爽的奶茶,接过来插上吸管,往体内注入一道甘甜。 关忻一遍发动车子一边问:“怎么了?” 游云开揉揉眼睛:“模特不配合。” 游云开坚持不改尺寸,拍平面时可以用夹子偷天换日,正式走秀可要露怯,于是在内里别了珠针和别针固定,然而稍稍一动就会扎到模特皮肤,几步路走下来如坐针毡,模特大发雷霆,威胁他不改尺寸就另请高明。 关忻说:“你不是早答应我改了吗,居然还没改?” “舍不得嘛。” “舍不得也要分时候啊!” 游云开无奈地说:“明天一大早我就去学校改。” “听话。”关忻腾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迷雨中红灯转绿,前方的大桥徐徐迎向他们,关忻随着车流缓缓向前行驶,路过大桥中央,忽地促狭一笑,下巴朝桥边的栏杆扬了扬,“时间过得真快,我们认识一年了,去年你在这里淋得像个落汤鸡,当时还以为你碰上了什么惨事想不开了,搞半天是跟老师同学闹了矛盾。” 游云开不满地纠正:“我们认识十六年了!” 关忻一愣,失笑:“是啊,是十六年。” 游云开心里算起戒指的工期,满怀憧憬:“我们马上一周年了。” 关忻想了想:“一周年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入职了,看看时间吧,我们庆祝一下。” 这回换成游云开愣住:“不对不对,一周年的时候我们应该在塞班或新西兰呢。” 他都计划好了,一周年纪念日,他要在塞班的白色沙滩或新西兰的雪川冰湖上和关忻交换戒指say“i do”的,什么时候变成七月份了?! “就是去年录重聚的那天——” “是我们签了合同那天!” 两人面面相觑,惊异地发现彼此的分歧。 关忻据理力争:“录重聚那天我才接受了你的。” “但签了合同,我就是你事实上的男朋友了!”游云开急赤白脸,“不信你问白姨!” 关忻无语:“白姨的版本是我去年生日那天。” “那用这个版本也行。” “你是傻逼吗,去年三月十八号我们还不认识!” “我们都认识十六年了!” 两人鸡同鸭讲,毫无营养;游云开双臂环胸,气呼呼地扁嘴,关忻瞥他一眼,将车子平稳地驶离大桥,无奈地说:“你的日期和我的日期差不了多久,计较这几天有什么必要吗?” 游云开闷闷地说:“这样我们在一起的天数就会更长一些了。” 关忻实在搞不懂他的脑回路,但能明白他拼命靠近自己的心,于是说:“如果按照签合同来算的话,你喜欢我的时间,会永远比我喜欢你的时间长,你会很吃亏。” “老婆你忘了?我爱你永远是你的两倍,76.8万公里爱。” 关忻不再作声。游云开像霜打了的茄子,直到车子停进了地下车位,仍是一脸闷闷不乐。 关忻没急着下车,按亮车内照明,倾身从游云开座位前的手抠里拿出卡包,打开透明的夹层,送到游云开眼皮子底下。 游云开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撅着的嘴巴憋不住地上翘。 夹层里是两张字条,一张是笔迹飞扬的“guess how much i love you?i love you right up to the moon——and back.”;另一张是便签,工整朴素地写着“别墅储物间里找到的,都积灰了,你去新加坡能用上。” “你都还留着……”游云开喃喃地说。暖黄的顶光流淌在pvc材质的夹层上,隔着夹层触碰字迹,手指也微微地染上光亮。 “我没你记性好,留下这些恶心的证据,免得你有一天心血来潮想食言。” 口是心非。 游云开止不住地笑起来。 关忻话少又别扭,不轻易表露内心,也不像他一样整天把爱来爱去挂在嘴边,所以他对他的珍藏、对他的了解,都是爱他的痕迹。 “记不住没关系,我会时时刻刻提醒你我有多喜欢你。” 关忻叹气:“签合同那天就签合同那天吧,谁不喜欢占便宜呢。” “哟吼!”游云开一声欢呼,“太好了,这样我们在一起的天数就增加了!” 关忻想,他可能这辈子都搞不懂游云开的脑回路,不过他也不用搞懂,反正都是一些爱他的小事。 ……………………………… 转眼毕业季,游云开忙着最后的彩排,每天早出晚归;关忻当起了贤内助,包揽了家务不说,还负责提醒游云开邀请父母来参加毕业大秀,结果游父游母忙着跟白姨热火朝天发大财,都来不了。 游云开不以为意,反正他有关忻就万事足——虽然关忻不能公开亮相,但游云开的毕业大秀他一定会在观众席上为他鼓掌——得到这样的保证,游云开更加放飞自我,一心扑进了学校。关忻则思虑周全,知会了游云开后,又以他的名义邀请了池晓瑜。 池晓瑜年后常驻北京,却不得闲,说了好几次三人聚一聚,一直不成行,眼见半年快要过去,池大小姐终于露面,用蓬头垢面的文字回道:我那天白天有事,没关系,秀是在晚上吧?我死也死过去!不过可能要晚到一点。 关忻:你那边几点结束?给我地址,我开车接你。 池晓瑜也不矫情,立刻把时间地点发了过去。 大秀当日,游云开一大早就去了学校,临走时抓着关忻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如果晚高峰太堵,就让池晓瑜自己打车过来,总之:“——她迟到些没什么,你一定要按时到啊!” 关忻满肚子的槽无处可吐,全败在了游云开狂轰滥炸的赖皮攻势之下。但该接还是得接。下午顺利接上池晓瑜,不等关忻开口,池晓瑜凶狠地扯过安全带,说:“云开那个兔崽子,我都告诉他了我们一定准点到,他还让我自己打车去,生怕你迟到,有了媳妇忘了娘!”说完觉得哪里不对,但很快说服了自我,“我受了王姨游叔委任,代表他们来出席的,说‘娘’也没错!哼,要不是以后难跟你们见上面,就冲他这个态度,我也绝对不来!” 关忻本打算不接话茬,可听到最后一句,疑惑地问:“你不是常驻北京了吗,怎么又要离开了?” 池晓瑜比他还疑惑:“啊?我没要走啊,不是你们要去新加坡了吗?” 一个红灯。关忻踩下刹车,扭头看向池晓瑜,神色更加迷茫:“我们什么时候要去新加坡了?” 两人对视,池晓瑜回过味儿来,倒吸一口凉气,明白自己似乎闯了祸,大脑飞速运转,想找个完美的理由遮掩过去,可还没找到,关忻先问道:“他又瞒我什么了?” 关忻表情不变,可语气听上去很命苦的样子。池晓瑜三分同情三分好笑,剩下九十四分默哀自己:“他没跟我讲啦,我是听郑稚初说的,洛伦佐有一个外派计划,实习生也分配了名额……” 听池晓瑜解释完,关忻一下子就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闭眼捏了捏鼻梁:“原来那天他兴高采烈地回来是因为这个,我在他开口之前,先告诉了他我得了个offer,他就没再说了。” “哦,原来你得了个offer……” “听起来,去新加坡他会有更好的发展。” “客观来看,是这样没错。”池晓瑜诚实地说。 绿灯亮起,关忻回正,踩下油门:“我会和他好好谈谈的。” 池晓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前途是很重要的事,你们一定要沟通好。” “我知道,”关忻低声说,“我知道。” 第97章 开场前的后台像一锅沸腾的粥翻腾喧闹,学生们像热锅上的蚂蚁忙碌混乱。游云开心不在焉地打理衣服和配套的首饰鞋子,频频看向手机。 眼看还有半个小时开场,预定的模特却迟迟未到,发了微信打了电话也无人应答。游云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几次彩排对方都参与了,他们无冤无仇,没道理临门一脚了放他鸽子。 随时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几个要好的同学在忙碌间隙关怀地问一句“还没来?”,游云开应着“快了,可能路上有点堵”,心中的焦躁之火越燃越烈,眼看连化妆的时间都不够了,他指尖颤抖着再次拨通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正在这时,后台的门被敲了两下。公共后台,人来人往,游云开心烦意乱,低头在针线盒里翻找别针,懒得给门口一个眼神,一个失手,针线盒打翻在地,里面的零碎物件慌张四散。 第163章 游云开忙蹲下捡拾,收好近距离的东西,正要够滚得最远的顶针时,一只纤长透白的手先他一步捡了起来。 “谢谢。” 游云开将软尺随随便便挂在脖子上,爬起身抬头的同时,道谢声戛然而止。 阿堇举着顶针,见游云开半天没有接过,轻轻地放在了化妆台上。 阿堇瘦了不少,虽然穿着如常耀眼,但清癯的面庞病样的灰白,如果是在黑暗的环境里,简直像一具完整的人体骨架。 “你怎么来了?!”游云开反应过来,下意识猛退一大步,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我没邀请你来!” 阿堇眼皮微垂,苦笑一声:“你们的毕业大秀是公开的,我在观众报名表上报了名。” “那你走错了,观众席在外面,这里是后台,不对外开放!” “半年了,我工作没了,名声烂大街,家也回不去,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能消气儿了吗?” 游云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荒谬到要笑出来:“消气儿?你觉得你做出那些事之后,我就单单只是生个气那么简单?” “小点儿声,”阿堇不自在地四下看看,见各忙各的,没人理会他们,继续说,“用‘消气儿’可能不太准确,这半年我想了很多,今天我可以不来的,但是……我知道错了,我希望——”他的眼神诚恳忐忑,“你能原谅我。” “身边没人了,又想起我了哈?”游云开挑起眉毛,嘴角扭出刻薄的冷笑,“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傲慢又自以为是,以为地球都围着你转,稍微放低姿态,全世界就得吻上来安慰你?” 阿堇诧异:“你在说什么!” “‘你能消气儿了吗’‘今天我可以不来的’,”游云开拿腔拿调,学得惟妙惟肖,“根本没人请你来好吗?” 阿堇胸膛急促起伏,眼泛泪光,半晌说:“你以前不会这样讲话的。” “那你太不了解我了,我对人又对事儿。”游云开不耐烦地看看手机,模特还是没有音讯,“你还有完没完,我忙得很,让开,少在这里碍事!” “我没求你马上原谅我,但是看在我这个下场能让你高兴一点儿的份儿上,给我个机会,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会改的。” “你跟我说不着这些,都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好,就当我傲慢又自以为是,我从现在就改,直到你觉得可以了——” 游云开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阿堇,不是所有的错都能补就的,我不原谅你,不代表你很重要,我早就不在乎你了,我恨也是恨那个有眼无珠看错了你的我,恨我当时怎么就那么蠢,居然把你当做了朋友,害得关忻独自忍受了那么久那么多的伤害。你改好改赖都和我没关系,我的生活不欢迎你了,你还是快走吧,我可不想让关忻看到你。” 自然垂落在裤缝的双手死死攥紧,透明的皮肤下爆气青色的血管,阿堇的脸色阵红阵白,半是羞耻半是无力,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游云开的眼睛翻新了一般熠熠生辉,越过他的脸侧直直看向门口。 “老婆!” 游云开一把扒开他,像一只大狗摇着尾巴朝关忻扑了上去。 阿堇趔趄地撞上化妆台,没等站稳,就见游云开指着他,眼珠子一眨不眨地黏在关忻脸上,神色焦急:“我没请他,他自己突然来的,我赶他走他死赖着不走!” 阿堇的目光在关忻和池晓瑜脸上一一划过,缓缓站直。 关忻只极轻地朝他瞥了一眼,然后对游云开说:“公共场合,别乱叫。” “我们班都知道你是我男朋友。”见关忻没误会,游云开放下心来,这才想起来跟池晓瑜打招呼,“姐。” 池晓瑜看了眼手机:“马上开场了,我们来看你一眼,这就去观众席了,”见衣服还在人台上,眉头一皱,“你模特呢?” 游云开一拍脑门儿,想起来正事:“她一直没到,联系又联系不上,也不知道咋了……” 话音未落,手机屏幕伴随着微信声亮起,游云开看完,面容苍白沉重。 “怎么了?”关忻上前轻声问。 游云开把手机给他,手心已渗出汗珠:“还有十五分钟就开场了,她这时候说不来了,妈的,这不坑人吗!” 游云开声音发颤,气息颠簸;池晓瑜和阿堇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是模特爽约;关忻一目十行地看完小作文,补充说明:“lory52今晚的秀有一个模特突发急症,她接到替补通知,去救场了。” “lory52?那是比一个学校的毕业秀重要多了。”阿堇耸耸肩。 池晓瑜翻个不易察觉的白眼,对游云开说:“你还有认识的学弟学妹能过来帮忙吗?” “就算有,这种时候,从宿舍赶过来也来不及!” 游云开懊恼地狠捶了下桌面,场外传来开场前十分钟的报时和注意事项,后台钟表指针的每一步都如同奔赴一场死亡的深渊。 这时阿堇举手:“让我来吧。” 游云开噌地炸毛:“想得美,我就是毕不了业,也不会让你染指我的毕设!” 这可是他写给关忻的情书,怎么能让阿堇横插一脚! “可你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比我更适合的模特了,”阿堇说,“我走过洛伦佐,总比一个lory52的替补有含金量吧?” “想都别想!”游云开怒目相视,“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要脸的话就快点滚!” 阿堇呼吸变得粗重,面颊因气泛红,转身就要离去。 关忻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阿堇留步,”对游云开说,“他说得对,让他来吧。” 阿堇停住,回过身,毫不掩饰面上的惊讶。 同样惊讶的还有游云开:“不用他,你别担心,我去让人找找观众席里面有没有认识的服表系学妹——” “我不是什么圣母,但我在乎你的秀。”关忻刮了下他的鼻尖,“听话。” 游云开在安抚下变得柔顺,取下衣服,扭过脸看着阿堇,仍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过来。” 阿堇上前接过肉色的打底裤,利索地脱个精光,三两下换好衣服,穿上游云开从一旁仓库里找来的男鞋,带好装饰品,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他真的瘦了很多,已经改成女模尺寸的衣服,上身仍有富余;游云开当然不会心疼他,抓过一把珠针在他后背穿刺布料;调整到合身后,阿堇忍耐着后背细密的针刺,面不改色地坐在化妆镜前,等游云开上妆。 “别以为帮了我我就会原谅你。” 游云开手法粗暴地往他脸上打粉底,声音不大不小。 阿堇忍受着后背的刺痛,闷哼了一声。 场外响起开场前三分钟的广播,池晓瑜和关忻正准备离去,游云开丢开阿堇,把他们送到门口,池晓瑜瞄了眼挺着腰背的阿堇,小声说:“别的不谈,他倒是真专业。” “再专业也无用武之地了。”游云开说。 关忻抿了下嘴唇;池晓瑜则说:“你好mean啊。” “那要怎样,总不能他帮了我这一次,以前的债就一笔勾销了吧?” “啧,听话怎么听一半呢,我还没说完呢,”池晓瑜嗔怪,“我是说,你好mean啊,有你姐我的风范。” 关忻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停住:“你快回去吧,讨厌归讨厌,但这次多亏了他。”又意味深长地说,“能用别针的地方还是换成别针,别影响了他那么专业的台步。” 游云开爱死了关忻暗搓搓的阴阳怪气,抓着他的手亲了下,然后回到了后台。 ………………………………………… 阿堇在各大秀场锻炼出来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一经亮相便令其他人黯淡无光。走秀结束,老师主任们讲完话,拍了合照,观众们陆续散场,讨论最多的还是游云开的设计。 阿堇功不可没,但游云开没给他任何好脸色,催他换下衣服后,便不再理他,反倒是关忻在游云开去还鞋子和饰品时,跟他说了声“谢谢”。 “关老师,”阿堇趁热打铁,“我欠你一句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劝劝云开,让他别生我的气了。” 关忻正在给游云开收拾背包,听到这话,说道:“说了对不起就可以了,接不接受是对方的事。” “我是诚心诚意的。” “你只是孤独了。”关忻把针线盒塞进去,拉上拉链,“云开也是有尊严的,别再发错微信了。”看着阿堇疑惑不解的神情,解释道,“去年那条问他‘去不去桃仙站,去的话给他留票’的微信,是发错了吧?” “那是——” 关忻抬手止住他:“如果不是,你就是一个傲慢狂妄自我中心的讨厌鬼,所以还是‘是’吧,这样你只是和他不是一路人而已。” 说完,游云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几步上前背起背包,拉起关忻的手,投去痴痴脉脉的视线,就好像他眼里的世界只有关忻一个人似的,笑说:“我们走吧。” 第164章 关忻笑着点点头。 阿堇看着他们渐渐消失在他的眼底。他们没有理睬他,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他。 可他们掉进了他的眼底,一路下坠、下坠,化作一块小石子横亘心底,硌着、磨着,永不停歇。 第98章 夏夜的星空澄澈明亮,游云开背着背包,牵着关忻,和池晓瑜并肩往校门口走,抬头看到了楼宇间高悬的猎户座。清风徐徐,吹拂脸上,吹走恼人的燥热。 转过弯,关忻的脚步慢了下来。 游云开的目光从星空移到了下方,火灾的遗迹嵌在教学楼上,像烧伤的半面脸。 无数慑人的影像潮水般涌来,那日从窗口探出的火舌,扭动着灼热的身躯绞缢了关忻前半生中唯一的光彩。 相握的手紧了又紧,关忻回过神来,转眼迎上游云开歉疚的面容。 游云开唇齿翕合,道歉的话语说多了太轻飘,而且在这件事上,他和阿堇一样,没资格乞求原谅。 “别这样,”关忻将他未出口的歉言听得一清二楚,会心一笑,提起装着毕设的袋子,“你给了我新的starcatcher.” 同样的场景里,总会有新的快乐替换坏的回忆。所幸,替换比删除更彻底。 俩人含情脉脉,旁若无人,池晓瑜忍无可忍,伸手插入两人的对视上下挥动:“喂喂,注意影响,这可是大街上,你们两个要是再近一点,蜜雪冰城都开不进去了!” 关忻轻咳一声化解尴尬:“走吧,我们送你回去。” 池晓瑜驱散空气:“得了吧,一股酸臭的气息,我叫车回去。” 游云开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转,脱下背包塞关忻手里:“我陪她等车,你去停车场取车,然后直接开到校门口接我。” 关忻和池晓瑜对视一眼,都觉得反常,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关忻先一步走去停车场。池晓瑜等他走远,危险地眯起眼,边走边对游云开说:“故意支开关忻,说吧,你又搞什么鬼?” 游云开苍蝇搓手:“姐,求你个事儿,你明天下午帮我去取个戒指呗,时间地点我微信发你。” 池晓瑜的表情像听见了取消调休,惊喜、质疑、荒唐接踵而至:“戒指?什么戒指!” “我打算毕业当天跟关忻求婚,然后我们去塞班岛旅行注册。” “注册什么?” “结婚啊。” 池晓瑜停下脚步,半张着嘴,眼瞳震动,幸亏她漂亮,不然这个表情会傻乎乎的;半晌,她晃晃脑袋,找回神智:“关忻……关忻知道吗?” “知道我还怎么求!不过,他之前提过想结婚。” 池晓瑜下意识要看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然而夜晚辜负了她的求助:“关忻……想结婚??” “反正不是我一厢情愿,”游云开胸有成竹,“这两天我走不开,没时间取戒指,拜托了姐,除了你我真不知道还有谁能胜任这个伟大又艰巨的任务了。” 池晓瑜沉吟片刻:“叔叔阿姨怎么说?” “只有你知道。” 池晓瑜说:“戒指我可以帮你取,但你不能这么冲动。” “才没冲动呢,这戒指我从过年就开始设计了——” “我说的不是你求婚冲动——你五岁走丢回来满嘴“漂亮哥哥”的时候就开始幻想跟他求婚了吧!”池晓瑜抓狂吐槽,“我是说至少你得让你爸妈知道!还有,之后呢,你真的不去新加坡了吗?” 游云开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郑稚初随口提的,”池晓瑜严肃其事,“去了那边你会更有发展,好好考虑考虑未来,别头脑一热,以后后悔。” “我的未来是关忻。” 池晓瑜看着他梗着脖子执拗的嘴脸,叹了口气:“明天我去取,毕业典礼那天给你送来。” 游云开翻脸如翻书,千恩万谢,嘱咐池晓瑜千万别走漏了风声。池晓瑜坐进叫来的车里,在关忻和王舒蓉的微信之间徘徊了两秒,最终锁了屏。 戒指千辛万苦做好了,不亮个相,岂不可惜? 至于关忻的措手不及和游父游母的震怒跳脚——池晓瑜风凉地想——这半年他们的措手不及和震怒跳脚还少吗?不差这一哆嗦。 ……………………………………………… 自打拍完毕设平面,关忻就发现游云开偶尔鬼鬼祟祟的,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则漏洞百出。本着夫夫相互信任条约,既然游云开不想说,他也就没刨根究底,再者他自己也有一堆入职的事情要处理,只要游云开别捅破大天,他可以暂时放他一马。 直到池晓瑜在车上无意间透露了游云开放弃去新加坡的消息,关忻明白,再不谈,天就破了。 被喜欢的人时刻放在第一位的感觉很幸福,让你有充足的底气去任性做自己,但你同样喜欢他的话,是不忍心让他有所牺牲的。 他爱着云开,但如果说云开有什么讨厌,那必然是自我忽视和自作主张。 于是,在渡过了有惊无险的毕业大秀、又陪游云开一起清空了宿舍之后,关忻通过池晓瑜拿到了洛伦佐的派遣意向书,细细看过条款,心中有了谱,沉吟片刻,决定在游云开的毕业典礼后正式摊牌。 不过这次和以往不一样,只怕游云开没那么好说服。关忻趁着游云开洗澡的时候,拿过他的手机点开他们订好的前往塞班岛的机票——接受派遣,游云开要立刻前往总部接受为期一周的培训,月末就将前往新加坡,他们没时间去旅行了。 纵然舍不得,但关忻想,也许他继续点击“取消机票”,不失为釜底抽薪的好计策,迫使游云开看到他的坚决,可是…… 关忻退出界面,把手机放回原处。 他不想“迫使”,他希望游云开自己取消,这样才意味着他正视了自己的前途。 关忻转而拿过自己的手机,思索再三,在文字编辑框里删删减减,最终给主任发去了一条言辞诚挚却又充满歉意的微信。 ……………………………………………… 不日毕业典礼,典礼前一晚,游云开畅想着第二天的求婚大计,得背着关忻拿到池晓瑜送来的戒指,便想着让关忻在典礼结束后的自由拍照环节再过来。 那么什么样的借口能让关忻乖乖“错峰出行”又不惹怀疑呢?我们的大聪明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一晚上使出浑身解数把关忻嵌进床板,第二天一大早果然如愿以偿,关忻浑身散了架似的,爬都爬不起来。 游云开故作遗憾:“诶,好吧,那你再睡一会儿,典礼十点半结束,你十点半来就行。” 关忻冷眼看着他拙劣的表演,恨得牙直痒痒,虽然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但昨天自己面子都不要了,又哭又叫甚至羞耻地喊了“老公”讨饶,都没唤回这货的丁点儿慈悲心。关忻越想越气,冷哼一声,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哑着嗓子说:“不去,动不了。” “别呀!”游云开蹿上床,把他扒出来,“人家还要和你合影呢!” “昨天晚上你怎么没想到今天还要合影呢?”关忻瞪他一眼,翻了个身背对他。 游云开急了,可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干脆拿出最拿手的撒娇耍赖,掀开被窝钻了进去:“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你爱去不去!” 游云开顺势贴贴:“那好,反正不去了,我们……嘿嘿……” 关忻一把擒住他在腰腹作奸犯科的手,扭过头难以置信:“你他妈想弄死我?” “你不是腰酸背疼吗,我在给你按摩呀。”见关忻怒瞪他,游云开纯良地眨巴眨巴眼,另一只手却暗度陈仓,继续犯上作乱。 关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一声气吞山河,把他踹下床:“滚!!” 游云开噗通摔在地板上,爬起来涎着脸谄笑着跪在床边:“是不是想揍我呀?对咯,这不就有力气了嘛。” “我让你滚!!” 飞来的枕头迎面砸中游云开的脸,游云开不滚反进,捡起枕头丢回床上,顺道倾身重重劫获一吻:“十点半见!” 关忻实在没了脾气,无奈又忿忿地再次拉高了被子。 ………………………………………… 时值毕业季,平日里戒备森严的学校大门今日四敞大开,喜迎八方来客。游云开赶到学校时,池晓瑜已在校门口了。戒指顺利交接完毕,游云开正要匆匆赶去礼堂,却被池晓瑜叫住:“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 游云开兴奋地晃晃戒指盒:“这有什么好考虑的,早晚的事儿,当然越早越好!” “你那个狗脑子能不能有一秒不围着关忻转,”池晓瑜很无力地恨铁不成钢,“我是说你真要放弃去新加坡的机会吗?” 游云开挠挠头:“有啥不能放弃的?” “事关你的前途啊!” “难道关忻的前途就不是前途了?”游云开说着,陷入悠长的回忆,目光里回荡起宠溺和温馨的涟漪,“姐,你没看到,那天他说他新得了个offer的时候有多高兴,眼睛亮亮的,一下子就对未来有了憧憬。你也知道他之前是怎么过来的,任何能让他对未来有憧憬的事情,我都无条件支持。” 第165章 池晓瑜哑了火,话说到这个地步,再说无益,转而说道:“行吧,我就是担心你头脑发热,做出不理性的选择,既然你想好了,那么我也无条件支持你。不过你这么莽,叔叔阿姨那边要是知道了,肯定炮火纷飞,到时候别想拉我下水!” 游云开笑说:“我保证不拉你,我推你。” 池晓瑜抡起包打他身上。 ………………………………………… 穿上学士服,戴上学士帽,听完校长冗长的祝福寄语,真真切切把毕业证和学位证拿到了手里,游云开百感交集地长长松了口气。十点半,微信应声响起,游云开看到发信人,粲然一笑,跑出礼堂,便看到关忻正在礼堂门口的雕像旁边双手插兜,颜忾心喜地等他。 游云开笑迎上去。少年手捧双证,灿烂朝阳下大步而来,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白衬衫,黑领带,一袭粉领学士服,学士帽上的黑色流苏随着他的脚步在鬓边左摇右晃,明明黑压压的一身,却像一束阳光一下子撞进关忻的心里,也撞散了今早的小小争执。 当游云开走到身前,关忻已不由自主地莞尔,抬手拨弄了下他帽边的穗子,柔声说:“毕业快乐。” “我就知道你会来。” 两人相视,不约而同忍俊不禁。两人拍照合影,最后逛了一遍校园,听游云开叽叽喳喳讲了许多各处发生过的琐碎小事。路过一大丛深绿的灌木前,游云开说:“这是丛丁香,我在它旁边给你打过电话,就是你生日之后我们分开的那段时间。” 关忻当然记得,那一大块草莓蛋糕咽得他至少一年不想吃甜的;然后他们又进了教学楼,上到裁剪室,倾靠洞开的窗前,放目远望,万里碧空下,整个校园洋溢着鼎沸的欢笑。 回过身,裁剪室一如既往的明亮,游云开走到一只人台前,说:“去年这个时候,我就是在它身上犯愁期末作业,总想学刘沛的风格讨路轲欢心,是你告诉我,做自己就好,除了我自己,没人能决定我的未来。” 关忻心头一跳。 “真快,一年了。” “舍不得离开校园?”关忻说。 游云开摇摇头,看向关忻的目光满溢着光芒:“我知道未来会有多幸福,所以一点也不会舍不得以前。”说着,手心向上摊开,“车钥匙给我,一会儿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关忻一边掏钥匙一边说:“什么地方,神神秘秘的。” “到了你就知道啦。”突然口干舌燥,游云开舔舔嘴唇,“我有话要跟你说。” “巧了,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真的?!”游云开惊喜,不禁浮想联翩——难道他们心有灵犀,想到了一块儿去?遂又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戒指——不行,必须得亮个相——“我先说我先说,我说完你再说!” 关忻无奈又宠溺地笑笑:“好。” 换回便服,正式告别学习生活了四年的校园,游云开开着车,一路向北,一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情,虽然在镜子前偷偷排练了好几次,但真刀实枪的上演,仍不可遏制地心跳加速,紧张如同蒸汽机的火炉,源源不断地生热,热气一路向上红了双颊,直冲脑门,在额角渗出汗珠。 “开着空调呢,怎么还满头是汗?” 游云开定定神,接过关忻递来的湿巾,趁着红灯的间隙猛擦了一把:“今天太热了。” 他深知紧张会在尘埃落定前如影随形,悄悄摸了摸裤兜里的小盒子,尖锋的触感给了他安定,也给了他勇气。 关忻看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随着车速减缓,逐步证明了他心中猜想,终于在车子驶进园区时震惊地问:“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游云开在客用停车场停好车,不远处城北小独栋屹立在水杉林立的湖畔,散发着垂垂老矣的气息。 “下车。” 游云开招呼一声,关忻没动,在座位上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不悦地开口:“我不想来这个地方。” “我知道,但我不允许世界上还有让你不快乐的地方。” 他的出现抹去了雨中大桥弥散的绝望,从此此处镌刻了他们时隔十六年的相遇与重逢,为幸福拉开序幕;那场无妄的大火焚毁了starcatcher,于是他奉上全部真心,终于换回了关忻那一句“你给了我新的starcatcher”的认可。 而水杉树下,曾经饱含着一个母亲最真挚的爱,最后的结局怎么可以是浸没湖水,从此令关忻哪怕一个闪念,都会心如刀割? 他不认可这个结局,他要改变,同样的场景里,他要用新的快乐替换坏的回忆。 “老婆你信我。” 看着游云开笃定的眼神,关忻虽然想不到他要做什么,但还是解开了安全带,努力克制住巨大的排斥,跟着游云开来到那棵熟稔的水杉树下。 关忻抬手轻轻触摸着树皮,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仿佛感受到了水杉树的回应,带着时间累积出的强烈的安抚和思念;茂密的树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将来自天边的讯息译成树木古老的语言,传达指尖。 “你要跟我说什么——” 关忻说着回过头,却见游云开单膝跪地,手持打开的戒指盒。 “关忻,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 大家马年大吉!! 预计这章能完结的,结果并没有(。 差不多下章就完结啦!! 第99章 (正文完) 游云开的胸脯剧烈地震动着,满脸紧张得通红,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灼热的气息;他浑身都在颤抖,但托着戒指盒的双手稳如泰山。 戒身是素雅的银制品,工艺却繁复,拧出细细的蕾丝相互交缠,碎如星屑的淡紫色宝石散落其间,像一簇簇浪尖在朝霞中翻滚出的色泽,又像一枝春日丁香静候手指的穿过。 这是关忻见过的最美的戒指,或者说,是游云开太了解他的审美。关忻瞬间被掠去了心神,微微屏住呼吸。 但这枚戒指和跪地的游云开显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的神色不只是惊喜,更多的是莫测。 游云开的心一点点坠落下去。阳光穿过树影,像一片片湖水斑驳在他的脸上,每一个荡漾,都如一声惴惴的心跳。 “关忻?关忻?” 游云开轻声唤回他的神智。关忻的手想要伸出,想去触碰,颤动了两下,最后垂在身侧,蜷成了松松的拳头。 游云开飞扬的眉眼逐渐回落,迷茫不解,双手却仍固执地举着戒指盒。 “云开,你先起来。” “你……你是不喜欢这个样式吗,我可以换别的!” “你先起来。” 关忻抓着他的胳膊拽站起,还顺手拍了拍他裤子上沾染的尘土。抬眼,撞见游云开委屈巴巴的眼神,不由好笑又心疼:“谁说我不喜欢的,是你设计的吧,我很喜欢。” 游云开眼睛亮了亮:“那——” “我不会对你说不,但这枚戒指不是绑住了我,而是困住了你。”关忻看着他越发心虚的表情,干脆戳破窗户纸,“你应该去新加坡。” 这是游云开脑子转得最快的一次:“池晓瑜说的是不是,那个大嘴巴,我就知道她憋不住!” “和晓瑜没关系,这是你的前途——” 游云开焦躁地打断他:“老婆,我说过,无论什么事,你都要选我,因为我也会选你的。” “我没有不选‘你’,我选的是‘我们’。”关忻说,“我和你的前途并不冲突,对的人会在你的前途里等你——” “别说了,我要留下来!”游云开执拗地说,“去那边工作至少要三年,难道要我跟你分开三年吗?也许你能做到,但我做不到!” 关忻叹了口气:“谁说要三年了?” 游云开愣了下。 “等我一年,我会申请新加坡的研,一年后过去找你。”关忻开了个玩笑,“别告诉我一年你都坚持不了。” “可是……你那个研究所的工作怎么办?”游云开说,正午烈阳通明不灭,往他心中的火炉里添油加柴,“老婆,你没必要这样,我们现在很好啊。” “你看中我们的感情,我就要看重你的梦想。”关忻说,“我知道,你甘于在生活中渺小,但再不足为奇的前程也是你的前程,爱我之前,你得先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爱不是你侬我侬组成的,而是在过程中逐渐找寻到真实的自己,然后进行平等的选择和互相理解后的迁就。关忻在人生大舞台上摸爬滚打多年,终于在游云开无条件的爱意中愈合、圆满、重新站起,而游云开要面对的世界才刚刚拉开序幕,他需要登场,然后在经历中找到“爱关忻”以外的自己。 “当你对自己负责了,我才能接受这枚戒指。”关忻说。 游云开心中一片懵懂,他还是不能理解关忻在意的点:“为了前程离开你,我不就是第二个连霄了吗?” “小傻瓜,我怕的从来不是分别,而是……”关忻顿住,舔了下嘴唇,重新组织词句,“因为你爱我,所以我不怕分别。” 第166章 游云开沉默下去,半晌取出戒指,递到关忻眼前。戒托内侧阴刻着一行飘逸的英文字母,在阳光下一目了然:expecto patronum. 呼神护卫。 “我还是不明白你不接受的原因,但我知道你怕的是什么,”游云开说着,“我爱你,我会一直一直守护你的。” “等你明白了,我就接受了。” 关忻微微地笑。人生会有连绵不绝的坏事压得你喘不过气,但只需要一件好事,你就能起死回生。游云开就是那件好事,从此再来更多的坏事,关忻也不怕了。 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平静。 游云开收起戒指,不可避免的沮丧。握住关忻向他伸来的手,两人一起回到了车里。 夏日湖边树林,美则美矣,但蚊虫滋生,短短几分钟,两人被咬了好几个包。游云开只觉思虑不周,更加挫败,关忻却心情不错,发动车子前凝望了水杉树许久,转头对游云开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能让我不快乐的地方了。” 游云开听闻,支棱起来,起码这一趟没白跑。只要关忻快乐了,其他的都不算事儿。 回到家,游云开在关忻的监督下填写了派遣报名表,又退了机票,做完这些,仍心有不死地围着关忻嗡嗡嗡:“新加坡有什么好嘛,壁虎乱窜,蟑螂会飞,去冰加钱,还点不明白咖啡……” 关忻哑然失笑:“比起西式咖啡,我更喜欢南洋咖啡,除了容易发胖没别的毛病。” 游云开讪讪地,抱住关忻的腰久久不肯放手。 关忻嘴上强硬,可面对离别的倒计时,谁也做不出十足潇洒,回抱着亲吻游云开乱蓬蓬的头发,问:“做吗?” 游云开摇摇头,将他抱得更紧。 如果他一如往常地扑上来,关忻心情不会这般难受。他低声说——既是安慰游云开,也是安慰自己——“一年之后我一定会出现在你面前。” “可我还是会想你。”游云开说。 谁不是呢?关忻这样想着,也收紧了拥抱。 ……………………………………………………………… 既然决定接受派遣,游云开总得回趟家告知父母。他爸妈乐见其成,他爸是觉得他和关忻就此能一刀两断了,他妈是单纯为他难得脑子清醒的选择感到高兴。 “我本来不想去,是关忻逼我去的。” 游云开满腔幽怨。王舒蓉噎了一下,无奈地感激关忻的明智,不禁喟叹一句:“没了关忻你可怎么办啊?” 游云开诧异地看了眼妈妈,仿佛独行者看见了队友:“可不是,没了他我可怎么办啊。” “……” 跟爸妈离别的不舍还不如跟关忻的万分之一,可能因为他爸妈也没什么难过。之后他们家会常驻白云市,去新加坡比回桃仙还近,实在产生不了什么思念之情。 游云开马上要回公司培训,没在家待多久。走前的一晚,难得母慈子孝,他给妈妈展示了他的毕设走秀视频,见是阿堇,王舒蓉惋惜地说:“这孩子……诶,可惜了。” “他不可惜就没天理了,”游云开不满地说,“这套衣服本来应该穿在关忻身上的,用的料子都是star catcher的同款。” “能看出来你用心了。” “妈,我真的好爱他,”游云开没招儿似的,又取出设计的求婚戒指来给他妈掌眼,得到了他妈语气复杂的夸奖才继续说,“我跟他求婚了,但他没接受,反而让我申请派遣,他说什么,我得先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他才能接受。我感受得到他很爱我,所以我不懂他为什么拒绝。” 王舒蓉理智上希望儿子回归正轨,但看到他为情所困,感性上又不忍,于是同样没招儿似的,说:“你跟他结婚了,你很爱他,然后呢,除了爱,你还有什么?” “这不够吗?我也只想要关忻爱我。” “我们暂且不说物质上的东西,这些你俩都不缺,”王舒蓉说,“就说你,除了是关忻的男朋友之外,你还是谁?” “社会身份吗?我是设计师啊。” “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成为那个不受任何关系约束的最真实的你自己,你要去经历,去感受,去摸爬滚打,去塑造对社会规则的认知,尽可能多地树立生活的支点,从而坚定你的内核,成为完完整整的主体,”王舒蓉说,“不碰一鼻子灰之前,怎么解释都很抽象,不过,我倒是对关忻刮目相看了。” 游云开说:“你都刮目相看八百次了。” 王舒蓉按耐住扇他的冲动,继续说:“很少有人舍得主动放手,让爱的人去找寻自己,因为担心会有变数。关忻却做到了,他一定很信任你,你也给了他足够可信的爱。” “我半步都不想离开他,”游云开恹恹地说,“但是我也要有自己的人生,是这个意思吧?以前我总说关忻就是我的人生,但关忻希望我的人生丰富多彩,然后跟他分享。” “你可以邀请他一起经历啊。参与到彼此的人生里,你就能体验到两个人生了。这就是生活,生活没有意义,只有体验。” 喜怒哀乐,离别重逢,都是丰富生命的体验。 只要彼此爱着,人生就是巨大的游乐场,会体验过山车的刺激,会经历鬼屋的恐惧,会为舞台表演的内容落泪,会在转转杯里无聊。但当手牵手走出游乐场时,会不约而同地说:“真是开心的一天!” 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 经过为期半个月的培训,离开的日子逐步逼近。连着好几天,关忻帮他准备行李,总觉得这不够那不够,恨不得把家给他带上。 “你最该把自己装箱子里。”游云开一边把英转插头塞进空隙里,一边说。 游云开剩在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少,他留下了用不着的冬装,但坚持带了两套关忻的旧睡衣。 出发的前一晚,关忻再次和他一起清点过证件、确定机票时间。全部完成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抱着三花猫玩偶的脑袋,一人抱着尾巴,看着柜子上咧嘴大笑的树懒闪电,一时无言。 沉默是无声的不舍。 “老婆——” “云开——” 又同时沉默。 “你先说——” “你先说——” 关忻失笑:“你先说吧。” 游云开摇摇头:“你先说。” “那就我说,”关忻捏了捏后脖颈,“明天你爸妈送你,我就不送了。” 游云开下意识撒娇让他送,但转念说:“你明天约了中介吧,正事要紧。” “送你也是正事,但是……我怕我……还当着你爸妈的面,太丢脸了。” “怕哭出来吗?”游云开笑起来,“要不你先哭一顿,家里就我俩,不丢脸。” 关忻揪过他的衣领,吻了他,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想看我哭?那今晚看你本事了。” “老婆。”游云开把脸埋进关忻的脖颈,“老婆。” 真是的,没把关忻弄哭,自己先哭了。 关忻没笑他,但游云开还是不好意思,拽了两张纸巾擦了脸,抽抽鼻子:“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把烟戒了。” “好。” “第二,”游云开说着,从证件里掏出两张银行卡,“这个你必须拿着。” 关忻欲言又止,不知在想什么。 “这是彩礼——一部分彩礼——我妈只允许我拿出来这么多,”游云开说,“这张四十九万五,这张四十九万,你拿去还房贷。” 关忻没动:“我不缺钱,刚从凌柏那儿讹了两年的抚养费呢。” “凌柏是凌柏的,那是你应得的;我的是我的,我早就想给你了。” “笨蛋,要用钱的是你,别忘了到那边你还要租房子……” “你别担心,房租我妈给我付,吃喝用的还有实习期的工资呢,足够了。”游云开莫名乐观,“虽然你没答应我的求婚,但你还是我老婆,这钱理所应当是你的,你就拿着吧。” 关忻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挠挠脑袋,起身在游云开纳闷的眼神中去了书房,不过几秒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坐回沙发上,关忻把文件夹里的东西倒在茶几上: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一张银行卡。 游云开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茫然。 关忻把银行卡放在游云开那两张旁边:“凌柏赔付的时候,我让他打到了两个户头上,每张一百八十万,这张是给你的。” 两人面面相觑。游云开噗嗤笑出声:“嫁妆?” 关忻白他一眼:“你去那边花销大,节省归节省,但别亏了自己。” 两个人都为对方着想,结果想到了一块儿去。游云开乐不可支:“老婆,你还说我呢,你不也一样,咱俩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你拿着。”关忻说,把卡往游云开那边推了推。 第167章 “那你也拿着。”游云开说,把两张卡塞进了关忻手里,“我给你的还不到一百,你给我的有一百八,我赚大发了。” “穷家富路。” 游云开珍而重之地把卡收进了钱包,里面还有两张拍立得,一张是关忻生日那天的许愿照,一张是他们俩的合照。 “那个本子是什么?”收好之后,游云开指了指笔记本。 关忻抿了抿嘴角,面上一红,翻开第一页,递了过去:“一年五十二周,我给你准备了五十二个任务,你每周完成一个,等都完成了,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游云开怔怔地,仔细看去,五十二件关忻安排的任务: 1. 买个威化饼夹冰淇淋边走边吃。 2. 在丹戎沙滩喝新加坡司令看日落。 3. 圣淘沙沿海骑行一次。 4. 看一次时光之翼。 5. 去动物园拍考拉。 6. 吃椰浆饭要配bandung. 7. 坐公交车到图书馆站,下车遇到第一家冷饮店进去点一杯苹果冰沙。 8. 从图书馆借一本《千万别在奶奶家生病》。 9. 脱掉鞋子,在居民楼之间的儿童娱乐区转一圈。 10. 找到牛车水经典的“牛拉车,车上的人提水”雕像拍个照。 11. 买五色养乐多,每天一小瓶。我喜欢葡萄味的。 12. 去巴刹吃肉脞面喝马蹄水。马蹄水小时候有,但现在好像少很多了。如果没有,就喝青苹果汁。 13. 去四马路观音堂拜神。 14. 去克拉码头,坐在河边的台阶上吹风发呆。 15. 点一杯kopic siew dai,烧的冰的随你。 16. prata好吃归好吃,但会胖,只可以吃kosong,配羊肉咖喱和冰milo. 17. 去亚坤吃一次早餐。 18. 夏日午后,去吃一碗pulut hitam或珍多冰。 19. 去松发吃肉骨茶,要放多多的白胡椒。 20. 买鱼丸回家做鱼丸汤,放当地的一种辣酱,忘了叫什么了,总之超好吃!以后你要给我做! 21. 吃立兴的鱼圆面!要干的,面薄! 22. 都说去新加坡要吃榴莲,我觉得木瓜更值得吃一下,很香甜。北京的木瓜我吃着一股洗衣粉味儿。 23. 淡滨尼有一家大书局,替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如果倒闭了,就在附近吃个鸡饭吧。吃鸡饭鸭饭要配罐装可乐。 24. 吃一根紫菜鸡。国内都是放关东煮里煮,我更喜欢那边跟烤肠放在一起烤的。 …… 52.来机场接我。 新加坡丁那么点大,为了凑出52件事,关忻简直挖空了脑子。那是他的童年,是他失去的所有东西里最怀念的,他要把它介绍给云开。 “这都是我小时候印象深刻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一定有很多变化,”关忻说,“你要一件一件地去完成。” 游云开明白,与其说是完成任务,不如说是过一遍关忻的童年。 “你以前住在哪儿?”游云开问。 “淡滨尼,”关忻说,“老居民区,游客少,离机场近。” “那我就在淡滨尼租房子。” “胡闹,你得在公司附近租。” 游云开笑起来:“体验过北京的通勤,新加坡算什么啊!” 关忻也笑起来:“云开。” “嗯?” “云开。云开。云开。” “关忻关忻关忻!” “别怨我。” 游云开点点头:“我懂的。” ………………………………………… 一夜缠绵,依偎温存,谁也舍不得合眼。直到天色蒙蒙亮,关忻抵不过疲惫沉沉睡了过去。他感受到了烙在唇间的吻,但他没敢睁眼。 早上,城市苏醒。关忻整理好自己,呼吸着游云开留下的气味。厨房里温着豆浆和两片咖椰面包,旁边是游云开留下的字条:面包凉了的话,开二档复烤一下。 关忻将这张字条收进了钱包。 他按时出门去中介咨询留学。路上,一架南下的飞机越过他的头顶。 他微微地笑起来。 (正文完) -------------------- 发了动态,这里忘记了发了哈哈哈哈,补上补上: 完结啦!!!!ヽ(°▽°)ノ关关小狗,天长地久!! 感谢一路追过来的小伙伴们,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希望大家食用得愉快!! 还有个番外!! 潜水的小伙伴们冒个头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