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同人] 残疾系的禅院生存故事》 第1章 [bl同人] 《(咒回同人)残疾系的禅院生存故事》作者:莲蝉【完结+番外】 文案: 因为父亲欠下的巨额债款,藤咲随着他改嫁的母亲来到了禅院家。 他在这里过上了温暖而奢侈的人生,唯一的问题就在于他的继兄总是将他视作仇敌看待。托他的福,哪怕离开了家、交上了新的朋友、拥有了新的人生,那窥探的视线仍然如影随形。 当藤咲因做错选择而一次次陷入濒死之境时,将他从深渊中拯救出来的,竟然也是这位可怕的哥哥。 只不过,有些花生来就没有果实。 [阅读提示] ·碰到我你就要跟我结婚的黑泥小故事。 ·主人公是肢体残疾心灵也残疾的白化病美少年。 ·有可以忽略的宗教描写。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咒回 狗血 恶役 主角视角禅院藤咲互动??配角直酱杰酱怪谈酱小悟同学 一句话简介:禅院家黑泥小故事 立意: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第1章 禅院直哉与有园藤咲的第一次见面,始于一把红伞。 不对。 一条金鱼。 不对。 仔细回忆一下,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所交流的第一句话是—— “你看屁!”尚未长开、奇形怪状模样的有园藤咲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他的厉声尖吓当真吓到了禅院直哉。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粗俗的家伙。 …… …… 春日的早晨,直哉就被吵吵嚷嚷的侍女们惊闹醒来了。他细细一听,才知道是他母亲墩子在大发脾气。 “竟然从外面带了野种回来!”墩子夫人将桌案上的东西一扫而光,白皙的脸蛋上浮满愤怒的红晕。 经过对下人们的质询,直哉才知道,他父亲从外面类似于贫民区的地方带回来一个女人和小孩。虽然说是要替已故的亲戚禅院清直抚养妻儿,可哪有将孤家寡人带到自己身边一说。 据说,那个孩子还觉醒了名为「影舞」的术式。 直哉毫无遮掩地对母亲说:“不就是纳妾吗,母亲有什么好生气的?”他父亲现存的妾室还有整整四位,只不过生下来的尽是些没用的孩子。 墩子夫人拧着细长的眉毛,“我的孩子,我的宝贝,你要知道,这些外来的小贼都不安什么好心,你一定要为母亲我着想。” 听到那甜腻的称呼,直哉耸了耸肩。他从母亲那离开后便赶往传说之人的所在地,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夺走了他父亲此时的芳心。 顺着长廊前往那女人如今的所在地时,直哉与一对主仆擦肩而过。仆人撑着一把红色的纸伞,纸伞微微倾斜,遮挡住了从外界射来的有些刺目的阳光。一只装有金鱼的塑料鱼缸反射着一点光斑,鱼缸内的浅水随着人的动作而不停晃动着。 他在家里没见过这样的搭配。 于是乎,直哉伸手便去扯那把红伞,仆人知趣地向他躬身请安,可那把伞却被紧紧地拽在“主人”的手中。向来都是别人惯着自己,从来没有遭到过拒绝的直哉用力一扯,纸伞竟然从边缘往上撕裂,露出黑色的纤细伞骨来。 借着那人造的缝隙,直哉得以看见红伞主人的真容。他不禁脱口而出一句:“我家怎么会有这种丑八怪!” 因为营养不良而泛黄的皮肤,稀疏的头发下甚至能够看见贴紧骨肉的头皮,一张小脸上五官出奇的拥挤,哪怕有着人类的躯体,直哉也下意识以为对方是外星人。 他震惊地哑口无言,而这个丑八怪却恶狠狠地瞪向他,比直哉还要大上一些的嘴巴咧开,露出两颗尖尖的完全能够咬穿人皮的牙齿 “你看屁!” 直哉想也未想,上去就把对方推倒在地。塑料鱼缸在地面上滚了一圈,小指长的金鱼顽强地藏在剩余的水体中。 仆人大惊失措,连连道:“直哉少爷!这是藤咲少爷呀!” 直哉压根没将仆人的话听进去,他可无法接受这种丑八怪留在自己的家里!他压在对方身上,试图让这家伙意识到自己必须毕恭毕敬地对待身为正妻之子的他。他讥讽道:“丑东西,给我听好了,你和你那个贱人老妈甭想长长久久地呆在这里!” 可丑八怪可不管直哉是不是尊贵的少爷,张嘴便朝他的脖颈咬去。 与直哉的第一印象所相符,丑八怪的那对虎牙当真能够咬穿脆弱的人皮。直哉疼得哇哇大叫,皮肤被撕扯挤压的尖锐疼痛打破了他的骄傲与平静,他在地面上打滚,手指则紧紧抓着对方的头发,被压在身下的腿则胡乱地踢着。他的这一行为让丑八怪火上浇油,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意外,直哉脸色发白,什么都话都说不出来了。 直哉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了,家庭医生过来看了看,除了给颈间的伤口消毒包扎了一顿之后,叮嘱照顾他的侍女梨江一定要轻柔地对待脆弱的□□。直哉好不容易恢复血色的脸变得惨白,尖叫着要梨江将丑八怪抓过来鞭刑。 梨江无法可想,只得将她从别人那听说的消息传递给了自家少爷。 “藤咲少爷被送到医院里去了。” 直哉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在挣扎的时候砸了对方几下,这都是对方自找的!等丑八怪回来,他一定要狠狠地教训他,让他明白什么是生不如死! 直哉的想法很是理想,可现实太过骨感。等到丑八怪顶着一脸青青紫紫的回来,父亲主动插入了他们之间。 一向溺爱他的父亲似乎非常疼爱那个外来的女人,连带着瘦皮猴似的丑八怪一道,对方甚至将西边的一套单独宅院——樱桃馆分给了对方。 但要想到达那里,就必须经过直哉所居住的南方宅院。 被父亲勒令禁止出手的直哉气得在床里打滚,一不小心就牵扯到了致命伤。他恼怒得哇哇大叫,恨不得当场就将丑八怪千刀万剐。 可父亲在上,仍然害怕着对方的权威,直哉只能暗暗地散发他邪恶的小心思。 比如说克扣送往樱桃馆的吃食。 这是如今的禅院直哉所能想象到的最邪恶的方法。 只不过,他自以为的残羹冷炙,在别人那里却是美味的正餐。 作者有话说: 你:什么!是剩饭!(嚼嚼嚼) …… …… 夏天结束了就会变成美少年[亲亲][亲亲][亲亲] 本文也许会使人不安,主角弱弱弱,可能缺少道德感,请看简介[亲亲][亲亲] …… …… 修完了 第2章 “小咲。” 听见妈妈的呼唤,藤咲放下了扒在橱柜上的手。橱柜之上,一只崭新的玻璃鱼缸中,一尾极为普通的红色金鱼悠哉悠哉地在其中游动着。 金鱼的名字叫做赤子。每七天换一次水,每一个月需要修剪缸中作为沉底装饰的珍珠草。 从南窗直射进来的阳光照亮着金鱼的鳞片,红色的鱼鳞们闪闪发光。 藤咲走到板餐桌前坐下,地上垫着的凉席让他的小腿有些麻麻的、痒痒的。 几分钟之前,午饭送过来了。三块奇怪蘸料的鳗鱼,奇怪蘸料的纳豆,还有用精致小碗盛装的冷豆腐与味增汤。 “妈妈,好丰盛。”藤咲忍不住说。 当他们母子居住在山谷贫民街的时候,每天都为了一日三餐而发愁。 衣服可以缝缝补补,可餐食永远都是无法跨越的坎。 几年之前,有园清直与有园烟子陷入了日本经融危机。试图通过买卖房产来提升经济水准的有园清直,陷入了可怕的泡沫经济中。房产价格一降再降,曾几何时的金子之地全都变成了一把泡沫。从信心满满地贷款到背负大量的债款,仅仅是过了半年的时间。 后来,也不知道是忍受不了这种惨烈的情况还是遭到了仇人的报复,有园清直的尸体被人发现漂浮在海日房园地前的过江河上。 那一天,有园家宣布破产了,他们也从普通的中产家庭一跃沦为了大多数人都看不起的“贫民”。 为了躲避数额庞大的债务,有园烟子带着她的孩子四处奔逃,最后藏身于山谷贫民街的一间12㎡的狭窄公寓中。转个身就会碰到墙壁,必须躬身才能够进入仅有两平米的卫生间之中。夏天会听见蟑螂和老鼠在楼层里爬行,冬天则会发现冬眠的蛇类。 一切的改变,在那个叫做禅院直毘人的男人找来之时。烟子那时候才知道,清直的本名叫做禅院清直。 禅院直毘人屈尊钻入了这间可怜的出租屋,发现了烟子的儿子拥有成为咒术师的资格。 …… …… 藤咲夹走一块昂贵的鳗鱼,另外两块则推到母亲身边。烟子摸了摸他正在化瘀的又青又紫的脸,直哉下手太重,藤咲又经不住打,当即进了医院。 烟子叮嘱道:“下次再遇到他,一定要跑的远远的。”只要维持现如今的平静温饱,对于这对母子来说就足够了。 第2章 藤咲郑重地点点头,他低头扒起饭来。比起吃饱,别的事情都算不上重要。 可哪怕藤咲想要避开直哉,对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门来。樱桃馆的庭院里有些荒芜,正因它有名的野樱桃木们却被不速之客全部砍去了。光秃秃的树木毫无生气,看着相当可怜。 砍去樱桃木的正是直哉。 藤咲与那家伙面对面站着,直哉离了数十米远的距离,生怕上次的灾难再度发生。 刚一见面,对方就极尽嘲讽。说来说去也就那些贫乏的词语,丑八怪、丑八怪、丑八怪,甚至都没有墙壁里的虫蚁恶毒。 藤咲习惯性地侧着头,冷冷地盯着对方那张嚣张的脸。他藏身于屋檐下,四月的阳光虽不强烈,但也让他感到吃力。 藤咲遗传了烟子的白化病,但倒霉的是,他的视力也开始逐渐变化。畏光、视力减弱,更别提他还有从娘胎里带来的神经性疾病——肌肉萎缩症。 自藤咲有记忆起,爸爸妈妈每天都会帮他按摩右小腿,也许某一天他也能像芦毛马灰姑娘那样奔跑。 等直哉自顾自地骂了几句,藤咲抄起新订做的拐杖便转身离开。拐杖在地面上发出一下又一下的重击声,藤咲的脚也一瘸一拐。 他身后又传来直哉的骂声:“你这个死瘸子!” 直哉这儿闹完之后又跑到父亲那闹去,光是说说,他就能指出藤咲身上的一百个错误来。但这一百个或是真又或是编造的错误在直毘人的一声令下立马成了无用之物。 直哉依然在自己的院子或是别人的院子里溜达,每天都是无所事事的模样,他这个年纪最是空闲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承担,什么都不用在乎,顶多被母亲催促着去多学点东西。 墩子夫人在钢琴上有着不错的造诣,她的院落里有专门的琴房,直哉经常会被母亲逼着去学琴。 kawayi手工琴前,直哉不情不愿地看着琴谱——新乐章《云想之夜》。这是一首悠扬舒缓的隐约,表达的是羽衣女仙畅想未来的愿景。 若是平时,直哉绝对是弹奏两遍之后去做别的事情,可今天,他的脸完全耷拉了下去,完完全全就是一张苦瓜脸。琴凳的另一端,他所瞧不起的家伙正安稳地坐在上面。是父亲让他也来多学学。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但衣服也得找对主人啊。”直哉的嘴角挑起一抹讥笑,眼神散散地落在藤咲身上。 直毘人先生吩咐别人给他们母子订做了许多衣服,藤咲今天穿的这身蓝色流水纹的灰底和服正是新衣服。布料柔软稳重,而且无比合身。 藤咲转过头,平淡地说:“那你的衣服很可怜了。” 直哉扑了上来,他总是一点就炸,这大概是平时大家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原因吧。两个人在琴房的地毯上滚作一团,琴谱从琴盖上摔了下来,《云想之夜》的纸张四处乱飞。 没一会儿,这一幕就落入了琴房的管理人——里美夫人的眼中。一向爱惜这一切的里美夫人想也未想就将二人赶出了琴房,并谈道:“请解决好了再呼唤我!” 她的本职就是教授钢琴。 撕扯扭打了一番之后,两人也不知道怎么就滚到了一旁的池塘中。被水淹没的口鼻顿时无法呼吸了,这时直哉才松开手往上爬去。岂料,藤咲正拽着他的后领,用力地往水池里拉。 就这么一来一去,哪怕爬上了岸,直哉也呛个不停。他眼睛发红,眼白里冒出了许多红色血丝。 “你……你……!”直哉气急败坏地扭过头去,心想,罪魁祸首此时一定正在幸灾乐祸!可是藤咲的样子也好不了多少,他正抓着水池旁的岩石喘息,右腿怪异地拉在后面,完全能够看出这条腿有些不正常。他的身体哆嗦了一阵,一个抽搐后,藤咲“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红黄色的秽物铺了一地,这场景反倒让直哉感到茫然了。 后知后觉地他有些恼火——他还什么都没干呢!一定是这恶心的家伙想要栽赃陷害自己。 想至此,直哉立马跑去跟母亲汇报这件事情。墩子夫人近来只觉烦恼,对于这种孩子间的小事更是无动于衷。她蹲下身来,双手按住独子的肩膀。 “直哉,你年纪也不小了,你得自己处理好这种事情,明白吗?” 直哉尚且还想跟母亲撒会娇,墩子夫人这么一说,他便什么心思都没有了。他的眼珠瞥向一旁,不悦地回应道:“我知道了。” 要自己解决。直哉心中默念了几句,随即带着女仆梨江与男仆黑川上门讨债去了。被他砍得稀巴烂的樱桃木们无声地谴责着这个杀树凶手,直哉则让黑川去喊人前来。 障子门从里面被拉开,露出一张艳丽逼人的脸来。 这是直哉第一次正式见到传说中的“有园烟子”,之前他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说对方如何如何。 他下意识红了脸,只因为对方的美丽太过秾丽,给人一种无法忽视的绚烂的美感。 墩子夫人也是个美人,但她为了操持家里的事情总是板着一张脸,动不动就发出刺耳的责备声。 直哉很快就从晃神中恢复过来,却见黑川一脸呆滞,显然是沉浸在对方的美貌中了。他当即踹了对方一脚,黑川才勉强清醒过来。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三人组,有园烟子面带微笑,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什么。 她轻柔地问道:“直哉少爷是来找小咲的吗?” 勉强算是吧。 直哉冷哼一声,“那家伙呢?”他的用词意外的有些文明,要是平时,绝对已经把那些外号喊出口了。 有园烟子的细眉微微拧下,有些忧愁地说:“小咲住院了,恐怕得有个把星期才能回来吧。” 直哉撇下嘴,质问道:“该不会是害怕了,逃走了吧!” 烟子定定地看着他。像她这样的美人,哪怕不说话,光是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感情也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请不用担心,只是肠胃炎而已。” 一个星期后,罹患急性肠胃炎的藤咲回到了禅院宅。他原先就瘦瘦巴巴和个毛猴一样,一通脱水后,现在更是弱不禁风。那模样就连直哉看了也有些害怕,某天晚上,他甚至梦见丑八怪来找他索命。 从这个梦里醒来的第二天,禅院直哉在榻榻米上盘膝而坐。 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一直处于被动之中?他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仔细一想,他好像一直没讨到什么好处。 可还未等直哉想更多,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正经事。母亲要求他在一个星期之内将新篇章的乐曲练就完美,而他这几日尽跟人去打电动了,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一想到可能会受到母亲的责骂,直哉放空了大脑,连忙往琴房赶去。今日里美夫人不当班,没有对方的监督,他绝对会做得更好。 来到琴房附近时,直哉听见断断续续的刺耳音符从琴房里冒了出来。这儿是他的专用场所,绝对是哪个仆人趁机偷偷溜了进去。 直哉想,他一定要让那双肮脏的手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温和版本的cyzz,非常之温和,宛如霸道少爷爱上我。 如果有可能的话想写加强版本的,嘎嘎 第3章 禅院直哉一脚踹开了大门,可怜的门房吱呀呀地控诉着他的罪恶。 一尘不染的灰尘前,个头矮矮、毛发比之前渐长的丑八怪正坐在琴凳上。他的手僵硬地落在半空,看不清颜色的眼珠转向大门口。 “哈?”直哉怪里怪气地喊了声,“竟然是你这丑东西在摸我的钢琴。”他用嫌弃的目光审视着这个小贼。 藤咲有些尴尬地放下了手,但他那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奇怪的五官占据着整张脸,以至于表情都被折叠在眼耳口鼻中。 最近不宜动手。藤咲想了想母亲的叮嘱,一声不吭地从琴凳上起来。 直哉说:“我看你从没有摸过钢琴吧,想想也是,你这种穷地方来的臭小子,把你卖了都买不起一个琴键。还有,钢琴不是你那样谈的!”一想到刚才那些零零碎碎的刺耳音符,直哉便打心底瞧不起这个家伙。用那样的手敲击钢琴,根本就是对这座昂贵昂亲的侮辱。 直哉重重地往琴凳上一坐,面前的乐谱正展示着他已经熟稔于心的《云想之夜》。一阵摩挲的步伐想起,他厉声命令道:“不准走,给我站在那里,否则有你好看你的。” 藤咲靠在门扉上,借助着门的力量减轻着右腿上的沉重感。 直哉得意地笑了笑,开始弹奏这首悠扬的乐曲。羽衣仙女像鸟儿一般栖息在通天的神木之上,她忧愁地观望着自己生活的仙气飘飘的世界,竟然觉得一阵无聊。 有什么能够打破这一尘不变的无聊的世界呢? 她悄悄地来到了人类所在的世界,皎洁的月光披洒在她完美无缺的羽衣之上。 一曲结束,直哉得意地看向门口。丑八怪依然靠在那里保持着原先的动作,这平静的模样实在是少见,直哉甚至看到了他的眼睛。 第3章 那是一双淡紫色的眼睛,在紫调和粉调之间占据着模糊的一角。 一想到这样的眼睛竟然出现在丑八怪的脸上,直哉就像哈哈大笑。切,明明有园烟子长得那么漂亮我,儿子却是独一份的又丑又残,该不会不是亲生的吧!毕竟直哉的家里没有比甚一更丑的男人了,清直就算再丑陋,也不会到那种程度。 直哉自个儿胡思乱想了一阵,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丑八怪又一溜烟地逃走了。 当真是只停留了一首曲子的时间。 对方的拐杖声仍有余音,想来还在不远处。毕竟那家伙是个残废,怎么都走不了多远。 直哉悠哉悠哉地跟在对方后面,曲折的长廊外花繁似锦。春日景象欣欣向荣,围栏上还点缀着数不清的兰豆花。 藤咲在前面颇为艰难地行走着,直哉在后边慢悠悠地散步,怎么看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藤咲拨住拐,转身示意对方临近的院落大门,这儿已经是樱桃馆的所在地了。 可直哉却拉下脸来,“无论是琴房,还是樱桃馆,都是我家的东西,你可没有资格命令我。” “别以为暂住在这儿就真的是少爷了,你俩不多时就要滚蛋了!” 直哉虽然是这么说,但这件事他也没有底。父亲的态度含混不清,再加上家里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过「十种影法术」的传承术式了,听说丑八怪的术式是「影舞」,属于「十种影法术」的衍生品,说不定未来还会和贵女成婚。 可这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怕是丑女也瞧不上他。 藤咲保持着缄默,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进了庭院。这两日天气算不上晴朗,浅薄的云彩遮挡着日光,所以他才能够在天空下行动。否则的话,他必定要带上自己的伞。可一手撑伞,一手拄拐,是相当艰难的行为,有时不得不放弃其中的一样。 烟子正伏在桌上看流行小说,她的爱好便是浏览各种各样的书籍,设定广泛,从爱情小说到惊悚小说。然而,山谷的房子里只能摆得下一张小小的桌子,书籍落在那个地方也只会被虫蚁啃得稀巴烂。 见到藤咲归来,烟子只是伸手招呼道:“快来,有点心。”紧接着,她看见了另外一个人,正站在孩子的身后。 超过藤咲的个头逐渐显露真正的模样,是墩子夫人唯一的儿子,也是之前来过樱桃馆的黑发男孩。 烟子有些吃惊,拳头挡在微张的嘴唇前面。“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藤咲说:“他自己跟过来的。”他将拐杖靠在门槛边上,爬上了玄关处。一张矮桌摆在那儿,上面放着点心和烟子正在读的小说《乌衣之罪》。 烟子笑眯眯地说:“真是难得。” 直哉鞋也不脱就爬上了整洁的玄关处,他看了看摆在盘子里的红豆酥饼,眉毛搞搞挑起,“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吗?”硬邦邦的外壳,过于甜腻的红豆芯,光是尝一个就感到恶心。 一听到这家伙说话就感到反胃。藤咲随手拿起一个红豆点心塞进嘴里,他们和这种大少爷没什么话好讲。如果让他回忆过去的话,在有限的时间里,哪里会有点心吃。 直哉把禅院家的每一个地方都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想走就走,想来就来。他也不顾这里是别人的住所,自顾自地往房间里钻去了。 “没礼貌。”藤咲对妈妈说。 烟子的眼睛微微眯起,白化后的红眼睛里充斥着一些说不明道不尽的感情。随即,她露出了一个奇异的微笑,虽然嘴唇弯起的弧度很小,但确实在笑。 “妈,你很高兴吗?” 烟子低下头来,在藤咲的耳边低语了些话。 藤咲歪歪头,“应该过几天就不会来骚扰我们了吧。” 此时的直哉正在别人私密的卧室里晃荡着,房间里装饰得非常简谱,甚至没有多加的装饰。直哉唰地一下拉开柜门,里面折叠着十分平整没有褶皱的新衣。在最下面的柜子里,则叠放着一些旧衣,最底下则是一件有着许多缝补痕迹的衬衣长裤。 直哉嫌弃地将它挑起,质问道:“这种垃圾留着干什么?真是污染环境。”说罢,他便将别人的私人衣物丢在了地上。 藤咲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到了正在挑剔衣物的直哉的身后,后者低头看见一片影子盖上他的双脚。他想,对方又要用那张丑脸来膈应自己了,但直哉还是高傲地回头,可他没有看见丑八怪的脸,而是一个拳头。 直哉被打倒在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丑八怪仿佛有些烦恼,用手捋了捋逐渐变多变长的头发。发色很是苍白,宛如羽毛的颜色。 直哉的脸颊变红了,同时还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莫名其妙要给自己一拳。 他下意识地喊道:“我要告诉我爸爸!” …… …… 直毘人没有介入孩子们之间的兴趣。在这个家里有一条不可违背的规矩,在没有定下“束缚”前,禁止对家人使用术式。不受束缚约束的是武斗场,但那是“大人们”的世界。 直哉今年十二岁,就算要提前举行成人礼,也得在16~18岁之间才行。 而现在,暂时失去了理智的直哉忘记了这条规矩。就算只是粗粗一数,他被“特别对待”的次数已经超过三次了。 年轻的孩子还无法准确精细地控制自己的咒力,一股咒力从直哉的体内冒出,他继承的是父亲的新兴术式「投射影法」,能够将场域内的一分钟分成二十四等分,他本身及触碰到的对象将共同加入到这二十四分次的一分钟内,如果对象没有按照施术者设计好的动作行动的话,失败的对象将会冻结一秒钟。 直哉还不擅长使用这个术式,整个家族中,只有他和他老爸使用的是这一术式。除了亲生父亲,没有人能够指导他更多。 在直哉浅显的概念中,对方应该对再度出拳,丑八怪压根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咒术师们之间的战斗,每一次都是手脚上的动作。 可直哉错了。 有园藤咲是在九岁那年觉醒作为咒术师的本领的。觉醒的那一瞬间,咒术的概念就会自动塞入他的头脑中。 术式「影舞」,影子是光的造物,而他也无法如同其他孩子一般直视灿烂的阳光。没有光就没有影子,影子是依附着光芒而存在的东西。 藤咲的影子发生了变化,它们沿着地面向前行动,压根不在等分的一分钟里。 黑影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扇动着,温柔地缠绕上黑发男孩的身体。 藤咲想起山谷街道上的蚂蚁窝们。有些人总是对用热水浇死蚂蚁这回事乐此不疲,明明一点也不有趣。影舞禁锢着直哉,一点点、一点点地缠紧,直哉陷入了被冻结的时间里,他似乎没感应到这一点。 打断这个过程的是母亲烟子,她抓住了藤咲的手臂,用眼神警告着他千万不要这么做。 因为她们还要在这里生存下去。 “等妈妈攒够了钱,我们就一起离开吧。” 牢记着这个约定的藤咲松开了手,直哉的被动冻结结束了。 这下,他真的要去告诉他爸爸了。 作者有话说: 真可惜,你是个没什么天分的咒术师。不过这部分不重要,嘿嘿 第4章 禅院直毘人的爱好很广泛,但现实生活总不如他愿。作为一级咒术师,他需要执行一些特别的术师任务,这是哪怕家主也需要完成的工作。 直哉扑了个空,又气愣愣地跑回自己的院子里去。如今已经是六月了,距离盛夏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去年夏天他们一家去了巴马哈的海滩,在那的高级酒店里度过了还算不错的夏天。 他原地踱步,想着自己最近怎么变得软弱了。一闭上眼他就会想起那女人魔魅般的面容,显而易见,直哉是个颜控,男人都一个样,喜欢年轻漂亮有气质的美人。直哉很是早熟,自己的那些堂哥表哥们也一个样。有园烟子的美貌正是从那群家伙口中传出来的。 会对这种女人视若无睹的,只有直哉的大哥——鲤哉。他下半身有问题,对女人,哪怕是美女也提不起兴趣。 可一想到自己差点也有这种际遇,一滴冷汗便顺着他的发鬓流了下来。 静下心来后,直哉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这番屈辱。他近来的气性太好了,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天夜里,直哉吩咐一个从未出面在丑八怪面前的仆人,以父亲有事要交代他为由将对方骗去了惩罚用的地下室。那里饲养着数十只被捕获的低级咒灵,对于咒术师来说,这是一些称不上敌手的垃圾货色,可对那家伙来说……呵呵…… 直哉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大家多多少少都去过那种地方,按照丑八怪那种性格迟早会被惩罚的,那时说不定就不是这些低级咒灵了。直哉冷冷地笑了,他觉得这属于一种兄长的指导。 见他独自发笑,墩子夫人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她用手按过直哉的后脑勺,教育道:“别露出那种低贱的表情。” 第4章 直哉原本高昂的情感再度低落下来,老妈总是说一些让人不高兴的话。 但一时的不幸能够带来一时的幸运,当天夜里,父亲回家来了。临近夏季,他们也已经做好了去其它国家旅游的打算。 “去巴黎吧!”直哉向他父亲撒娇。 二哥和哉却提出了与之相反的地点。 至于第三个哥哥晴哉……光是看到这家伙的脸直哉便有些反味,眼睛吊得长长的,像是没人饲养的没礼貌的野狐狸。 或许是出于幼子的关爱,他们一家最后决定去法国巴黎度过一个和谐的夏天。大哥鲤哉和往常一样,提到自己不擅长外出与人交流,待在家中即可。 直哉一边唾弃着那些没用的哥哥们,一边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箱。他在痛板上装饰了许多流行元素,玩得不亦乐乎。临近睡觉时,直哉隐约想起自己可能忘记了些什么,但想了一圈也没有回忆起来。 能够被自己忘却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 怀揣着这一想法,直哉美美地进入了梦乡之中。 而另一端,用于惩罚的地下室中。 “早——上——好——”一个有些曲折的声音磕磕巴巴地说着。 藤咲背靠着墙壁,正用模糊的眼神看着周围的光景。十来只咒灵攀爬在岩壁上,正发出自己逻辑中的声音,刚刚向他道‘早上好’的正是其中一只咒灵。 呼吸好重…… 藤咲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胸膛艰难起伏着,他的影子虚弱地伏在地上。 地下室中只有几盏特别的油灯,不会熄灭也不会燃尽,微弱的火光照亮着藤咲的身影。有光的地方才会有影子,可是他没有更多的咒力去操控、使用咒术了。 因为是家主的指示,再加上自己没有见过来送信的人,藤咲竟然落入了这样的陷阱之中。大门从外面被拴上了,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造的大门在术式的攻击下纹丝不动。 藤咲用力地踹着大门,除了脚疼腿疼外,没有被撼动分毫。他以为直哉就在外面,是为了看他的笑话,所以一声不吭。 然而,做出这个计划的人早就把藤咲忘在了脑后。 藤咲想,如果只是一些低级咒灵的话,就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了。 他疲惫的双眼盯着漂浮在空中的一只青色灯笼,灯笼散发着幽幽冥冥的光亮,仿佛话本故事里指引路人前往鬼门的冥灯。 一缕血顺着头上的伤口顺着往下流,甚至遮住了他一边的耳朵。 青灯摇身一转,化作一名背负着青灯的年轻女子。对方长发披肩,神情木然如同死人,她身后所背负的灯笼明明看上去轻飘飘的,却将女子压得直不起腰来。 藤咲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体力在流失,他打心底意识到这压根不是自己能够对付得起的角色。这个地下室里竟然饲养着超过平均等级的咒灵,这就是那家伙想要的吗? 藤咲嘟囔道:“我还不能死在这里……”他抬头看向那只咒灵,问:“你想要什么?” 人类和咒灵谈交易听起来有些可笑。 但藤咲如今无法可想,也许他可以撑到妈妈带着其他人发现他的时候,也许撑不到那时候。 背负着青灯的女怪沉默了一阵,正当藤咲以为毫无希望的时候,女子身上的灯笼开口说话了。那是相当细腻柔和的女声,有着与女子符合的动人声线。 “你知道百物语吗?” 藤咲一时愣神,灯笼又重复地问了一遍,“你知道百物语吗?” 藤咲的下巴微不可见地点了点。 传说中有一种叫做青行灯的妖怪,它会化作美丽的人类女子,诱导路过的行人加入到她的“百物语”游戏中,在这之后便将行人拉入身后的冥界。 灯笼向后滚动,原本被压弯了身子的女子挺直了后背。她露出了诱惑的笑容,对藤咲说:“来讲物语故事吧。” 周围的咒灵们被强制性地在周围落座,它们僵硬呆板的面孔全都直愣愣地朝着藤咲。黄色的油灯被一系列的白色火灯所代替,整个地下室被照得发白,就连藤咲面黄肌瘦的脸也照得宛如一张白纸。他的影子变得盛大,在白墙上张牙舞爪,宛如一幕活着的背景。 女子轻柔说道:“那就由我先开始吧。” “在一千年前,遥远的平安时代,夜色苍茫,鬼怪夜行人,那一天,中纳言家的夫人生下了一枚死胎。” “夫人不想让这件丑事外流,让丈夫成为其他官员们口中的笑柄只会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为艰难。” “她令侍女将死胎投入井中,又夺来了他人的孩子,假装是自己的亲子。” “这样谈不上好又谈不上坏的生活勉强地流逝着,一个同样夜色深沉的晚上,夫人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虫子,又像是风吹拂过木板。” “那声音究竟从何而来呢?夫人诧异地想道。她竖起耳朵倾听,竟发现这阵扰人心烦的声音来自于她的头顶。” “看哪,那被青藻与水蚊寄生的孩子正在天花板上朝她微微笑呢。” 咒灵话音刚落,一盏白色的火灯被一口吹灭。 藤咲强打起精神来,就在刚才,他整理着自己的故事。 妈妈喜爱看小说,无论是哪种领域的小说对于她来说都如蜜糖般甜蜜。其中,自然有关于“恐怖”的小说。 藤咲舔了舔因缺水而变得干燥的嘴唇,“那么我要开始了。” …… …… 大概是十来年前吧,在一个叫做若菜镇的贫乏的小镇,在充满着果蔬店与麦芽糖铺子的远离城镇的小镇里,有一个叫做「玉菜姬」的传说。 居住在城主横行霸道的玉之城中的公主——玉菜姬,她是通晓过去与未来的特别之人,曾几何时天灾即将降临周边的村落,预言到了这一惨绝人寰未来的公主不顾自己柔弱的身躯,离开了宫殿,跑往百姓们居住的城池之外,要将这个消息告知给父亲名下的百姓。 然而,道破天机的玉菜姬受到了上天的惩罚,在前往告知的路途之中,她竟意外殒命。为了纪念这位为村落献身的公主,每一年,村落的主事人都会邀请年轻美貌的女子在典礼上扮演玉菜姬,重演当年的场景。 可上天的惩罚萦绕在「玉菜姬」的名讳上,每一次的典礼之夜后,每一任的玉菜姬都因自己的逾矩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的故事,讲完了。”藤咲呼出一口气,吹灭了身前的白火灯,可是周围还有许多盏百火灯,粗粗一看兴许达到了上百盏。 青灯女子开始讲她的第二个故事,那是一个发生在荒野中的故事。 一盏白火灯熄灭了。 藤咲的第二个故事,是一个发生在少有人居住的森林里的故事。 一盏白火灯熄灭了。 …… 藤咲开始讲他的第三十五个故事,他全然阖上了双眸,一阵疲软的睡意让他的头下意识地下垂,就连周围阴冷的气息也无法让他动摇。 也许是因为手脚已经变得冰冷了吧,总而言之,他感受不到那回事。 这次他要讲的,是他亲身经历过的恐怖故事。 作者有话说: 百物语和灰兼的成分不是特别特别多 大哥不是好人!大哥坏,大哥需要死翘翘 第5章 在普通人不会经过的破烂的街区里,住着数不清的蛀虫们。他们或许是因为被人欺骗而倾家荡产,又或许是天生的性格注定了未来的遭遇,总之,住在这儿的都是无法在人类社会上立足的家伙。 每一栋窄小的楼房里都塞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弥漫在狭窄空间里的邪恶的腐臭气息,这里装满了赌徒、毒虫、卖身客,光是远远地往这条街区看上一眼,路过之人的眼睛就会因为受到污染。 有一个男孩和他的母亲生活在这样一间无法随意翻身的屋子里,房梁上悬挂着吊绳,海藻一样摇曳的血迹散开在墙壁上。 这个月,他们没有钱能够交上电费,只有一支蜡烛孤独地融化着。 男孩问母亲,一切都结束了吗?他看向同样鼻青脸肿的母亲。母亲侧身躺着,这样就能避免碰到身后的障碍物。 母亲说,不,孩子,还没有结束。 哪怕再肮脏的公寓都会有趾高气昂的房东前来收租,距离收租日不足五日,到时候房东一定会发现的。 男孩害怕地握住了母亲的双手,他问,我们该怎么办呢。 母亲沉思着,明明灭灭的火光中,一滴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滑落。 她说,就把他抛到那条少有人经过的入江河里吧。她只是微微动弹,清瘦的后背就撞到了身后柔软的障碍物。 好在,那只是障碍物而已。既不会呼吸,也不会说话,更不会把他们打得遍体鳞伤。不会带来三千两百万的外债,也不会把他们卖给人贩子。 男孩喜极而泣。 太好了,那只是藏身在房间里的、必须要丢掉的障碍物而已。 第5章 …… …… 藤咲彻底垂下了头,他甚至无力吹灭身前的火灯。 青灯女子的面容在火光中变得模糊,像是纸张落入了水中一般含混不清。 “你的故事讲完了吗?” 在没有其余声音的晦暗的地下室内,只有这个如云彩般轻柔的女声重复着这个问题。参与物语游戏的另一方当事人无法作答,他已经陷入了无力的晕厥之中。 青灯女子再一次被灯笼压弯了身体,成为了青灯的坐骑。阶梯上的铁门外,有谁正在掀动合起的门栓。 “怎么这么费劲啊,黑川,你是不是在偷懒!” 门外,直哉又是给点头哈腰的小侍一顿训斥。 黑川有苦难言,只因为惩罚室的大门是用特质的黑铁制造的,只有躯俱留队的那群野蛮人才能轻而易举地将其举起。再加上现在是凌晨,本来在自己的被窝里睡得好好的黑川被自家少爷强行叫来了这里,他甚至还有些头晕呢。 直哉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他是睡到了大半夜才回忆起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 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去巴黎过暑日,他一晚上都在想到底要去买些什么东西,到了午夜时分才堪堪睡着。 睡了四五个小时后,直哉才想起来那个被他诱骗到惩罚室的丑八怪。现在他总该知道惹恼我是要吃苦头的吧,我多温柔啊。直哉得意地想,要是换他的那两个哥哥,铁定当场就拔了丑八怪的舌头。 直哉的得意背后隐藏着一些畏惧,他知道父亲是因为看重那个女人和丑八怪的术式才将他们带进府里的。那两个肮脏的贱民,无论穿得多么华丽,都无法掩盖身上那种贫困的气质。再说了,有园烟子在外面能独自做些什么?清直叔父可是去世了的。 沉重的铁门向两边张开,一股让人忍不住掩住口鼻的恶臭忽地涌出。 “果然臭得要死——”直哉一脸嫌恶,“也不让人清理清理,一个个吃干饭的。” 黑川心中有些无语,像侍从那样的普通人怎么敢进入惩罚室呢?一不小心就会被里面的咒灵们撕成碎片。 直哉依然指点着黑川,让他下去把人带上来。 黑川畏缩地求饶:“少爷啊,那里面可是有很多咒灵的。” 直哉话也不说,当场就把黑川踹了下去。他没滚几阶,很快便站了起来。头上又传来少爷的嘲笑声,“难道你还看得见它们吗?你个废物。” 黑川是没有一丝咒力的普通人。 黑川拍拍灰,打开了手电筒在黑暗中寻找着。这里原先点着的油灯不知为何熄灭了,还好他早有准备,否则可遭了怪了。 刺眼的白光在地下室里大范围地照亮着,晃了两下后,黑川终于发现了靠在墙角的藤咲。对方歪着头,手脚都落在身体的两侧。 “藤咲少爷?”黑川居高临下地问道。 见对方没有任何的反应,黑川才蹲下身,近距离地看了看对方的脸。看不出具体五官的脸孔面色苍白,混合着已经凝固的血的色彩,灰暗得几乎不像个活人。 黑川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了探鼻息,慌张地朝着大门口喊道:“少爷!” “干嘛?!你怎么还不上来!”直哉拢着双臂,他已经等得有些无聊了。 黑川哼哧哼哧地跑上来,在直哉万分嫌弃的脸色下悄悄说:“没气了……好像死了……” 一阵沉默悄无声息地占领了这片空间,直哉那有些急促的脚步踏着台阶往下走动着。借助着电灯光,他也看到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该死的,他还不想被父亲责骂呢。虽说母亲可能会感到高兴,但这并不是直哉现在想得到的结果。他用手摸了摸对方的脉搏——仍然跳动着,只是很微弱,一巴掌便甩向黑川的脸。 “蠢货,哪里死了!”直哉可不会说,他刚才吓了一跳。 趁着夜色尚深,直哉命令黑川把丑八怪搬回自己的房间,又叫了无辜的私人医生即刻上门。幸运的是,对方只是力竭,加上有些失血。医生开了些补液药水,清理消毒了外在明显的伤口。 当医生整理医药箱的时候,直哉恶狠狠地说:“不准对我父亲提起这回事!” 医生见怪不怪,这家子里的人总是这般说话。 等到医生的身影彻底消失时,直哉才有心情去看那张脸。 “本来就够丑了……”一看到那占据了小脸的奇怪五官,直哉便挪过眼睛、不忍直视。家里不说都是俊男美女,也没见过长成这种模样的。不过……是不是没有之前那么丑了?至少头发变多了。 放松下来之后,直哉打了个哈欠。他迷迷糊糊地想,有园烟子那女人真是不伤心,孩子不见了一夜也没有离开院落的行动。看来她也并非真正上心丑八怪,不会是拖油瓶吧。 直哉不知道的是,有一个女人正站在这间房屋的外面。她的脸像纸一样苍白,她的眼睛像血一样流淌。 在天色微亮、仆人们即将起身做活的时候,昏迷的藤咲醒来了。他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幕后黑手在靠在床上打瞌睡,对方睡得迷迷糊糊,但藤咲挣扎地动作还是惊动了对方。 “……的……”直哉骂了一句,又踹醒已经昏睡过去的黑川。 “回去就说是你自己出了意外,你要是敢说出来,代价你知道的。”直哉像威胁医生那样威胁着藤咲。 藤咲只觉得对方蠢的可怜,要做就做得彻底一点,否则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他只要不站出来,不承认,也不会有人知道这回事的。 他的眼珠无语地转向一侧,啊,影子。在西方角落的纸门上倒映着一片影子。 藤咲突然咳嗽了两声,那片影子默默地从纸门上消失了。 送藤咲回去的自然是黑川,他是直哉可以信任的仆人。背负着这具孱弱躯体的黑川一个人在那里哀哉哀哉,“你也太可怜了,怎么被直哉少爷盯上了呢?” 藤咲无言,他想起来到禅院家的第一天,先来找事的明明是对方才对。这个自大、愚蠢、高高在上的富家少爷,这个不受到贫穷、暴力逼迫的天真无邪的男孩,和他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藤咲一点都不在乎。过分的贪婪只会引致灾祸,爸爸的遭遇就证明了这一点。 他只要和妈妈一起生活下去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那种事情做不到 快变漂亮了,哈哈[狗头] 第6章 去巴黎过暑季的愿望实现了,唯一的缺陷就是讨厌的兄弟姐妹和那些小妾们。一想到自己与这些人同为一家人,直哉便觉得自己变得低贱了。 这种想法仅出现了一瞬,很快就被新奇景色带来的兴奋感所掩盖。 可暑季过后,直哉却被母亲去逼着上了文化课,说什么明年开始进行继承人培养的课程已经太迟了,必须现在就开始。瞬时间,他便感觉心头浇了一盆冷水。但想到这是一条必经之路,直哉便重新振作了起来。 那些贱人们生的孩子甭想跟他抢夺继承权! 就这样,直哉整整三个月没有回家。三个月的时间本就可以改变许多事情,比如说他去太阳下骑乘的时候晒黑了,比如说他长高了些,比如说他对一些家族事务了如指掌了。 时隔三个月,重新踏入禅院家的大门,直哉立即发起了责难。仆人们没有立刻欢迎自己,吃食不够精致,衣服上有淡淡的灰尘味……诸如此类。这本不是什么值得苛责的事情。 休息了两天后,他开始恢复在武斗场的训练。直哉加入「炳」的时间还不算久,但他相信,再过不久他一定能步步高升,成为统领这个咒术集团的首席。谁让他是父亲的孩子。 夏天虽然过去了,但天气仍然称得上炎热,和往日没什么区别。有人在那不停地埋怨今年的夏天时间太长了,哪怕训练服的材质很薄,可沾着汗黏在身上,怎么着都舒服不了。 “不是说厨房今天会送甜汤过来吗?”有人哀嚎了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送过来啊。” 一人回应道:“厨房人手不够啊,连我妹妹都要去那帮忙。” 直哉踮起脚尖,用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过了一阵,厨房的帮工们终于带着冰冷的甜汤过来了。赤豆和橘子拌上伴有冰块的绿茶,听上去有些怪异,但尝起来味道还算是可以。 直哉一向不用这些廉价的甜品,而且,和这些人一起用餐会让他觉得很不适。 直哉的大哥倒是习惯和「炳」的大家一起用餐,不过想来也是,他既没有高贵的出身也没有罕见的能力,只能通过亲近其他人来提高自己的地位了。 就算是对厨房的帮工,大哥鲤哉也轻言细语,仿佛两个人并不是主人和仆人的关系,而是平等的。“平等”,这可是直哉最唾弃的词,人生来就分为三六九等,穷人、丑人,那些人都是运气不好。 …… 鲤哉自然不知道自己最小的弟弟在心里吐槽自己,他只是在关心眼前这个孩子。 第6章 “腿还好吗?厨房有些远。” 藤咲摇了摇头,最近几个月他的营养终于跟上了年纪,肌肉和骨骼都在奋力生长,以至于天生萎缩的肌肉也变得有力了起来。当然了,他每天都有在按摩和锻炼,就算没办法变得和左腿一样,只要能够顺利行走就称得上成功了。 就在他回应禅院鲤哉的时候,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后背。好像所有人都对其他人投来的视线十分敏感,藤咲也是如此。他回过头,发现是直哉在一旁盯着他。 直哉不禁蹙眉。落在他眼中的是一张小妹妹一般的脸,乳白色的皮肤上散发着朦胧的光泽,端正纤细的五官显得淡雅又清澈。 面对着这张美少年般的脸,直哉拢起手臂反问道:“你谁啊?” 有人对直哉说:“直哉少爷,你忘啦,这是藤咲。” 可直哉依然感到困惑,眼神暗了暗,又问了个问题。 “藤咲又是谁?” 至今为止,禅院直哉都没能记住有园烟子儿子的名字,只是一个劲地管对方叫丑八怪。 在发现盯着自己的人是直哉的时候,藤咲的脸当场就挂了下来。对方在青年之中显得太矮了,他自然而然地忽略掉了这个不合群的家伙。 在听到对方要好几个月不回禅院家的时候,藤咲表现得很高兴。没有那种蠢货在身边,他连睡觉都带着微笑。 那天被黑川送回樱桃馆后,妈妈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把刀放回了柜子里,和对方争斗是不理智的行为,小打小闹就算了,如果真要论起性命问题的话…… 想要在这个家中立足,必须依靠强大的人。如果一定要依靠谁的话,那必须得是性格温和但并不软弱的人。 藤咲遇见了家主的长子——鲤哉,他是外室所生的孩子,今年正巧十七岁。其他仆人都说他不擅长与别人争斗,但是待人很关照,头脑也很聪明。 鲤哉让藤咲管他叫作“大哥”。 虽然是陌生的面貌,但注意到那双少见的浅紫色眼睛时,直哉恍然大悟。 在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人有这种颜色的瞳孔。 “啊!原来是丑八怪!” 管一个美少年叫作丑八怪实在是难以置信的事情,可直哉却不在乎这个称呼与对方如今的面貌有无关联,只是自由地说话。 在看见直哉的第一眼,藤咲的脸色就变化了,这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是因为这个称呼而改变的脸色。然而,在生命安全得到保障的前提下,一个称呼算得上什么呢。 因为不想和对方有什么瓜葛,藤咲回过头对鲤哉说:“大哥,我先回去了。”他钻回了有阴影笼罩的回廊亭之中,皮肤有些隐隐发烫。 藤咲的目的地仍然是厨房,这几天为了筹备次子和哉的成人礼,许多仆人都被召唤去做准备工作了。想着要为未来的独自生活学习生活技能,藤咲主动请缨要去厨房做帮工。 他们母子如今在禅院家的身份很尴尬,一个已死之人的妻儿,没有依靠也没有支撑。 藤咲想让妈妈变得轻松一点。 可禅院直哉像是缠上了他,连剩下的训练也放弃了,一直跟在他后面。 直哉很快就跟上了藤咲,他优哉游哉地走着,这显得藤咲的脚步很吃力。 离厨房还剩下几十米的距离,眼见着厨房里人来人往,藤咲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直哉耸了耸肩,露出一丝捉弄的笑容,“你真的是那个丑八怪?不会被人替代了吧!”他习惯性地自说自话,下一秒就圆上了前一句的矛盾,“不过也是,有园烟子那女人怎么可能生出猴子一样的孩子,怎么了,就我不在的几个月,你突然就长大了?” 直哉的话里有些揶揄,好像藤咲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一样。 藤咲只说:“我要去帮忙了。” 厨房里很是拥挤,因为正好是在收拾残留菜色的时间段。直哉跟着藤咲一起挤进了厨房,见到嚣张跋扈的小少爷进来了,大家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纷纷向他行李。他们的表现有些紧张,因为谁都不知道对方是来找哪个倒霉蛋麻烦的。 这时候,直哉一把抓住了藤咲的后领,将他往外面拖去。 只要不是找自己麻烦就好。这是其他人普遍的想法。 因为衰弱的右腿,再加上身体的惯性,藤咲下意识地向后倒去。但就这么白白摔倒可不成,他一把扯住直哉鼠灰色的马乘袴,蝴蝶结随之散落,他的裤子也一并掉了下来。 小打小闹压根就进不了大人们的眼睛。 涉及生命危险的才会被加以阻止。 而且,他(藤咲)这次是“无意之举”。 禅院直哉的脸“唰”地一下变红了,“谁敢看我挖了你们的眼睛!”他慌乱地提起下袴,藤咲一屁股摔倒在地面上,硬邦邦的路面上附带的石子咯得他生疼。 在直哉将怒火转向他时,藤咲已经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给对方系好了下袴上的蝴蝶结。 “好啦。”藤咲眯起眼睛,仿佛很关心对方的模样。这让直哉不禁怀疑起前者刚才的行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一仅仅是一瞬间的犹豫便让他不方便继续发作,发红的脸色变成了另外一种难看的颜色。 这家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变成美少年! 第7章 藤咲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关注一个闹腾的少爷,他的每一天都称得上繁忙。 早晨七点醒来以后,先给赤子喂食,然后清除庭院里杂草,给干燥的土壤施以井水。 用过早饭后,他要去鲤哉的院子里读书。“大哥”如今正是高中二年级,就读于京都咒术高等专门学校,那是一所专门为了咒术师们设计的学校。因为出生于名门之家,他不需要像其他学生那样做一个寄宿生,可以说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大部分时间,他都呆在家中学习。 藤咲没有上过小学,索性小学的内容并不重要,他直接从国中的内容开始学起。“大哥”还留着国中时的课本,课本保存得很完整,只是有些灰尘味。 当指导老师空余下来的时候,他还可以为藤咲解答一些难以理解的问题。 上午十点,藤咲要跑去厨房做帮工。耳濡目染之下,他习得了许多菜色的做法,只是总感觉不太适用于普通家庭场合。 用过午饭后,藤咲会提前十五分钟来到琴房接受里美夫人的授课。没有直哉从中作梗,藤咲已经基本掌握了钢琴的弹法。虽然还无法独自完美演奏一首乐曲,但再也不是起先那个连音节也谈得断断续续的苦手了。 面对认真学习的藤咲,里美夫人的态度也称得上温和,毕竟教授学生课业是她的本职,哄人什么的,压根不是她的分内之事。 直哉也在课堂上,他速度地完成了今天的课业,然后百无聊赖地盯着藤咲的侧脸。至于他现在在想什么……当然是在厨房外出丑的那一幕。那一天,目睹这一切的仆人们都被他拉去责罚了,至于造成这一切的当事人受到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责难。 直哉觉得父亲显然在偏袒对方,因为有园烟子吗?禅院直毘人的态度很是暧昧,直哉曾以为对方是要纳新的小妾,所以才将对方安排在樱桃馆。然而,半年多过去了,父亲那却一直没什么动静。直哉可不相信父亲是正直的人,男人花天酒地是常有的事情,他要是一心一意就不会有好几位外室,直哉就不会有那么多兄弟姐妹了。 一想到这件事情,直哉就怒火中烧。虽然自己身为正室之子的地位不容质疑,可他依然防范着其他的男孩们。 藤咲将手从琴键上挪开了,只听直哉在一旁冷嘲热讽,“学了这么久还是个半吊子,我看你压根就没这种天赋。” 他太聒噪了。藤咲想。仅仅是思维转移了一瞬,课堂结束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大哥”所在的宅院。 鲤哉会教他画画。 “大哥以后想当画家吗?”藤咲乖乖地坐在画架旁的布墩子上,鲤哉手中的画笔正在画布上泼》洒着色彩。鲤哉正在绘制的是一副风景画,雾蓝天空下的城市失去了原有的色彩,也变成了一片蒙蓝。 鲤哉微微一笑,“不,我想当药剂师。好了,你也来练习一下?” 藤咲正在学素描,新手入门自然是在练习排线与透视,他现在的手笔堪称一塌糊涂。望着自己那一片乱麻的画纸,藤咲意识到,绘画之路任重而道远。 不过他是不会放弃的。 多学点总归是不会错的。 音乐、美术、教育,那么咒术呢? 一直以来,藤咲都没能练习咒术。上天给予了他特别的术式,却带给他无法克服的先天性缺陷。腿脚上的缺陷,眼睛上的缺陷,它们就像是两条沉重的锁链,锁住了藤咲自由行动的能力。 上天是不公的,藤咲想。有的人生来就拥有一切,用的人却只攥得了少量的幸福。 第7章 有园藤咲最讨厌禅院直哉那样的人。 讨厌归讨厌,日子也不能不过。藤咲按部就班地过着他的生活,虽然其中不乏有意外的噪音,但他还算是平静地度过了新年。 过了年,藤咲便十四岁了。他是藤花季节出生的孩子,但大家往往用新年来代表一个年龄的递进。 当直哉意识到藤咲竟然比自己大上三个季度的时候,他简直目瞪口呆。明明对方长得比自己的妹妹还要矮小,不禁矮,而且瘦的可怜,年纪竟然比自己还要大。 这下,直哉真的成为了家里最小的男孩。 “怎么可能呢!”对这一结果,直哉表现得愤愤不平。黑川无法理解自家少爷对于年龄的看重,他傻傻地解释道:“听说那对母子在贫民街的时候,连饭都吃不起,所以藤咲少爷看起来才会比别人瘦弱得多。” 直哉“切”了声,其实内心还是在意的很。 哪怕长了一岁,直哉的性格也没有分毫的长进,只是变得更加恶劣了。当他的姐妹们开始进入青春期时,这群禅院家的小子们展现出糟糕的、令人感到恶心的性格来。 墩子夫人不以为意,她说:“是啊,也许该让那些女孩们实现自己的价值了。”这个溺爱孩子的母亲挑选着前来侍奉家主之子的女孩们,没有出色能力的女孩们,被视作商品一般挑选来挑选去。 墩子夫人选择的是来自分家的树里小姐,今年十七岁,长相端庄秀雅,至今未有婚配。 墩子夫人随口问了问孩子的意见,可直哉却向母亲提出了别的要求。 “妈,让丑八怪来服侍我!” 眼见着对方逐渐拥有与有园烟子相似的外形,直哉只感觉到越来越别扭。丑八怪原先拥挤的五官逐渐分散开来,之前显得格外大的奇怪眼睛现在看来却正好适配,长长的睫毛下搭配着神秘的紫色瞳孔,不论是眼睛、鼻子,还是嘴唇,都端正得要命,仿佛一切都是在等待他长大。 可直哉还是一如既往地喊他“丑八怪、丑八怪”,他可是清楚地不得了,有些人一意识到自己拥有某种特别的美貌,以前的谦逊就会化作傲慢与高高在上。那种家伙,直哉都叫他们贱人。 他的意思是,别以为自己(你)很了不起。 但直哉的打压毫无意义,性格是要通过言行表现出来的,若是一个人强行隐藏自己的真实性格,有多少人能够意识到他的本性?可是容貌是真真切切展露在脸上的,大部分人对于某个人的初始印象,就来源于外在的脸蛋。 听到儿子的要求,墩子夫人呵呵地冷笑着。 “怎么,你也看上那张脸了?”虽然是在笑,可直哉无法再母亲身上感受到任何的温情。父亲原本有四名妾室,今年四月的时候,这个数字变成了“五”。 是的,另墩子夫人头疼的女人,最终还是“勾搭”上了她的丈夫。 管不住下半身的东西。墩子夫人子在心中将禅院直毘人比作是没有克制力的野兽,她格外在意,但从来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因为她知道,哪怕她吵、她闹,都是毫无用处的。 家业是男人的家业,墩子的家人已经背弃了她。 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般,直哉突然没有了声音。之后,他干巴巴地解释道:“我很讨厌他!一点教养都没有的臭小子,竟然不懂得尊重我。” 墩子夫人若有所思,“是啊,从贫民窟来的穷人们,也就仗着老爷的宠爱为所欲为了。” 直哉以为有戏了,连说道:“母亲,你这是同意了!” 墩子夫人话锋一转,却说:“我会让树里小姐早些过来的,别给我惹麻烦。迟早有一天,这对母子都得给我滚出去。” 没能从母亲那里得到满意答复的直哉无能狂怒地踢着院子里的小石头们,院落外面有几个人正在搬弄东西。一些装衣服的纸箱,折叠得十分完整的被褥,东西不是很多,基本上是生活用品。 直哉在院落门口问那几个仆人,“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男仆们连连行礼,恭敬地回答道:“是大少爷那。” 直哉眉眼横斜,他瞧了瞧,那分明不是女人的衣服。 他很快就了解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只透明的玻璃鱼缸里游动着红尾的金鱼,一个仆人斜撑着一把红色的纸伞。熟悉的一幕让直哉还误以为自己自己眼花了,只不过,这一次,伞下并不是又瘦又小的丑八怪,而是白发紫眼的美少年。 直哉疑惑道:“你这是要做什么?”看架势是要搬家的模样,但他有什么好搬家的?这个唯妈妈至上的家伙,竟然愿意离开樱桃馆吗? 藤咲捧着赤子所在的鱼缸,稍微为直哉停留了一会儿。 面对困惑的直哉,他轻松地说:“我要搬去大哥那儿住。”还未等对方反应过来,藤咲又说:“还有事吗?” 见对方不作答,藤咲侧了侧头,“那我先走了。” 比起言语,直哉更习惯用行为来表示自己现在的想法。他抓住仆人们手中的纸箱,将它们丢在地上,原先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与被褥通通掉落在地上,雪白的布料上沾上了灰尘和土壤。 藤咲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对方看。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下,直哉便嘲讽道:“丑八怪,你就这么等不及去讨好我大哥吗?你真是眼瞎,他可没什么用处。”这句话的另一种意思是,你应该要去讨好身份高贵的人,比如说“我”。 藤咲却没有顺着这句话说下去,他用手指抵住下巴,仿佛深思熟虑,“因为大哥很温柔呢。” 直哉气哄哄的,“你真是蠢的要死,压根就不会看人脸色,人家对你温柔你就以为是真的了?呵呵……迟早有你后悔的。”直哉自以为比藤咲更理解禅院鲤哉,不同于喜好美女的弟弟们,这个大哥,他有着难以启齿的癖好,这就是为什么直哉总是瞧不起他的原因。 “说完了?”藤咲让仆人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衣物,还好今天是晴日,地面上很是干燥。面对试图阻挠他的直哉,藤咲只觉得这家伙又要进行某种残虐的娱乐活动了。这些人都一样,喜欢以别人的痛苦作为自己欢乐的养料。 “明天见。” 留下这句话后,藤咲便离开了。被藤咲甩在原地的直哉愣了下,只觉得自己被对方耍了。丑八怪哪是这种温顺的性格,他这么说话纯粹是想让自己闹笑话。 “真当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直哉故意放大了声音,话是说给刚刚离开的藤咲听的,“你就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吧。” 作者有话说: 温和版本就只会放点狠话啦 还有 没有一个药剂师是善良的!(指文中)下章开幕雷击 第8章 禅院直哉越想越生气,他可是好意提醒,结果人家完全没有接受的意思。 梨江在一旁将水果削成小块,然后低到直哉的嘴边。她垂着眼附和道:“藤咲少爷没能接受少爷您的好意,迟早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好不容易安抚好了直哉,梨江又见缝插针地将夫人交给她的任务自然地道出,“树里小姐已经安置在附近的樱馆了,她真是位楚楚可怜的美人。” 梨江用一些美好的词汇去描述那位小姐的美貌与性格,只为让直哉对树里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在墩子夫人看来,他的儿子并没有拒绝树里小姐的理由。 可直哉只是挥了挥手,让梨江去把黑川唤过来。 黑川总是为他的主人处理一些隐私,有的时候甚至不忌道德。 直哉用双手支着下巴,他问黑川,“你安插一个机灵点的人到鲤哉那里去,发生了什么都如何告诉我。” 黑川的脑子转得很快,他放低了声音说:“是,我这就去安排。” 禅院鲤哉的下人们几乎没什么变化,中途安插一个新人进去绝对会惹出什么麻烦。好在,有些下人是可以拿金钱收买的。黑川收买了一个叫做月芽的女仆,她是鲤哉的贴身女仆,日常生活起居都是她负责处理。据月芽所说,大少爷是个没什么“欲-望”的人,不止一次拒绝过夫人往他房里安插女人的行为。 那么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 …… 四月中旬,藤花盛开的季节,禅院直毘人久违地前来拜访了。他是个身体健康、身材高大的男人,看起来是那种精力无处发泄的类型。 烟子抱着对方的肩膀,两个人在花园里缓缓散步。这时候,藤咲知道自己不应该出现在两人眼中了,默默地离开了樱桃馆。 就像之前说的,要想在这样的家族里生存下去,就势必要依靠足以依赖的人。有时候,藤咲觉得他们的处境很是悲哀,可烟子和藤咲拥有的东西很少,想要得到什么,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一旦离开这个家,他们就得面临三千二百万的高利债务,放贷人会把他们卖到更加恐怖的地方。 如果能够更名改姓、去到另外一个世界生活就好了。 第8章 啊……真是遥远的梦想。 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占据母亲新生活的藤咲,决定另寻住处。这时候,鲤哉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不会给大哥你添麻烦吗?”藤咲有些犹豫。此时的他很迷茫,内心出现了一条足以让人进入的缝隙。为什么他们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呢?这样的生活,就像是在刀锋上行走,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割伤不穿鞋的双脚。 鲤哉表现得很宽容,“没关系,反正我那里很宽敞。” 就这样,藤咲将自己的衣物和被褥都搬到了鲤哉的院子,对方在自己的房屋中收拾出了一间偏间供藤咲使用。那本来是用作书房的地方,现在把里面的书箱全都搬运到了别的地方,不过,鲤哉将一些浅显易懂的教育书籍留下了。 藤咲觉得,这下他就可以好好读书了。 虽然没办法去上国中,但说不定能够跟得上高中的内容。听说,禅院直毘人打算给他改名,改了名字之后,应当不会再让那些人将自己和“有园”这个姓氏联系起来了吧。 就这么忙活了一下午,很快就入夜了。入睡之前,藤咲卷起白绢的睡裤,开始按摩缺陷的右侧小腿。只是揉搓两下就能感受到不同于左腿的无力,也不知道究竟何时才能摆脱这种困境。 一道影子出现在门前,只听对方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站在门外的人是鲤哉。 “请进!”藤咲回应后放下了裤脚,转而去找寻摆在床底的拖鞋。 鲤哉拿着一盒药进来,“你把维生素落在外面了。” 藤咲一回想,确实,因为搬家太忙了,他今天甚至还没有吃药。他所用的是一种高剂量维生素b12的衍生物,目的是为了延缓运动障碍的发展。但最主要的,还是要锻炼有问题的那侧肢体,所以藤咲才会经常走动。要是彻底放松下来,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大哥”之后,他将两颗白色药片吞入口中,并将药盒放在床头柜中。 大哥自然地半蹲了下来,关怀地问道:“今天还没有按摩吧?”说罢,他便伸手抚了抚藤咲右侧的小腿肌肉。 藤咲只觉得尴尬,将腿收回了床上,鲤哉的手顿时落了个孔。但他不觉有啥,只是觉得前者有些害羞。 “再忙也不能把这件事情落下啊,知道吗?”说罢,他便摸了摸藤咲柔软的发顶。 藤咲点了点头,他肯定不会忘记这件事的,没有人比他更在意这条不走路的腿。 …… …… 生活好平静。 当藤咲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时间缓慢地流淌着,就像是小溪里的流水,肉眼足以看见它的行动。 藤咲最近很少在琴房看见直哉,听说他正在上特别的家主课程。如果一个家的一家之主是他这样的人,这个家族铁定会完蛋的吧。藤咲呵呵地嘲笑着,在他看来,直哉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远离自己的敌人,藤咲本应该感到轻松,可是他却开心不起来。不知道是季节还是生长期的原因,他总觉得睡不够,不仅会迟到,有时候还会在课堂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因为这个原因,里美夫人曾露出怒容,她不愿意看到别人辜负她精心布置的课堂。 今天,藤咲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被赶出了琴房。他在花园里找了个亭子坐下,百无聊赖地观察着不远处武斗场上的情况。 晴光烈焰炽热,藤咲眯着眼睛,眼睛疼得几乎睁不开。听着那些整齐划一的训练声,藤咲偶尔生出羡慕之情。 他还没有接受过术式的训练,咒术的层面仍然是一块白板。光芒下的影子平静地浮现在地面上,藤咲勾了勾手指,黑影便顺着背光的一面挪到了他的手上。听说,「十种影法术」是通过特定手势召唤不同式神的术式,数字越大,代表着的式神也就越强大。 藤咲比划了一个兔子的手势,黑影活蹦乱跳地逃走了。可它依然是一道模糊的影子,没有具体的身形。 算了……他放弃了。 在光芒加持的世界里,藤咲靠着亭子里那冰凉的石桌睡着了。他最近睡得很沉很沉,丝毫没有一开始的警惕心理,以至于有人靠近了他,藤咲也没办法意识到这回事。 禅院直哉站在一旁,十分高傲地昂起下巴。 “丑八怪!”他尖利地喊出了自己给对方取的外号。可是藤咲静静地伏桌睡着,根本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直哉眯着眼睛审视着对方的全身,忽然地,他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个发现让他的瞳孔收缩得宛如蛇眸一样细小。 直哉嫌弃地抽出腰带里的纸扇,挑开对方不甚合身的松垮的衣领,露出缺少日光而雪白的皮肤。 一个浅浅的牙印般的痕迹。 直哉目露鄙睨,轻蔑地笑了。他早就提醒过对方了,等到真出了什么事,那就是丑八怪自作自受。自顾自留下这样的话后,直哉便转身离开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就像他说的一样,藤咲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一些难以启齿的麻烦。他觉得这个大哥有些太过亲昵了,虽说之前学画画的时候,鲤哉也会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下笔,可那时的程度远远比不上现在。 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藤咲不再犹豫,当即打包了行礼打算回樱桃馆,傻傻地等下去可不是他的作风,到时候再向鲤哉赔礼道歉吧。 藤咲收拾着衣物,他的东西很少,一股脑地塞进了随身的皮箱里。唯一有问题的就是赤子,玻璃鱼缸很脆弱,一不小心就有可能破碎。 “只能委屈你了。”藤咲舍弃了鱼缸,用了两层塑料袋将赤子打包。现在天色还亮,他只能沿着长廊的阴影行走。 全部准备完毕之后,藤咲打开房门,正欲离开。 然而,打开房门的那一刻,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出现在大门口。 禅院鲤哉背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今年十八岁的修长身体对于藤咲来说有些高大了。 面对着提着皮箱和小鱼的藤咲,大哥用普普通通的平常语气问道:“小咲,你这是要去哪里?” 藤咲努力地挤出一抹微笑来,“大哥,妈妈说我这样太麻烦你了,所以让我回去住了。” “我以为你要去上课,白天不在家,所以想晚上再告诉你。” 鲤哉说:“今天提前结束了而已,要是寻常,你肯定没办法现在见到我。”他让开一边路,给出了足够的跨过门槛的空间。“东西都带上了吗?别的我让小栗帮你送过去吧。”小栗是这里的奴仆,是个有些力气的男孩。 藤咲舒了一口气,也许是他想多了,不过既然决定要回去了,他就不再反悔了。 “嗯!谢谢大哥。”话音落下后,藤咲便打算跨过门槛。光好刺眼……烟子曾经对藤咲说过一些让他难以苟同的话。 “你知道吗?真正幸福的世界里充满了光亮,光的世界就是爱的世界。”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藤咲蜷缩起了身体。触碰到光的话就会感到灼热与疼痛,光的世界不可能是爱的世界。如果爱的世界就意味着疼痛,那他宁愿不要“爱”了。 藤咲伸出脚去,他要回到充满光的世界里去了。 一只比他要大得多、粗糙的多的手从后面拢住了他的口鼻,散发着酒精般迷醉气息的手帕让他无法呼吸。 藤咲重新回到了黑暗的世界里。 作者有话说: 大哥就是坏人!而且你还没办法拿他怎么样!你要闹了 第9章 藤咲很快就从麻药的作用中醒来了,他醒来的时候,“大哥”正在用指甲刀给他修剪指甲。他下意识地挣扎,却不小心踹到了对方的脸,指甲刀滑落后,顺势割开了“大哥”手上的一块皮肤。 “大哥”生气了,他先是用手撩了撩头发,随后伸出了惯用的右手。 藤咲一阵恶心,弯曲着身体干呕着。刚才那一拳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的腹腔上,猛烈的疼痛与酸胀感刺激着他,几滴口水顺着嘴唇的间隙往下流淌。 “大哥”又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好了,到睡觉的时间了。”他一边把藤咲塞上床,一边关掉了电灯。 黑。太黑了。 黑色的世界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藤咲手脚并用地想要从这张意味不明的床铺上逃走,可明明同样无法在黑暗里视物,“大哥”却成功地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的脚踝,右侧的那只脚踝—— “啊啊啊啊!”藤咲后知后觉地发出了尖叫。他的脚动不了了,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通过神经传递到了他的脑中。 “我的腿!”他变得慌张而盲目,试图去感知自己的右腿究竟发生了什么。 成人的叹息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明明犯下了错事的是他自己,可那种口气,反倒像是藤咲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无法理解。 忍受着这种疼痛的藤咲依然止不住呻吟出声。虽然“大哥”很快给他上了夹板,却没有喂他吃止痛药。 第9章 一切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只是为了提防「影舞」的暴动。没有光便没有影子,没有影子他就一事无成。 为了从这种未知的、恐怖的空间里逃离,藤咲开始绝食。一开始的时候,“大哥”还强硬地用勺子给他翘进去,可在强烈的绝食下,“大哥”最终还是放弃了。 “一副这个样子做什么?好像一开始是我逼迫你来的一样。”“大哥”无奈地打开了紧闭的大门,风吹着碎落的花瓣从门口飞走,祥和的景象与室内所发生的一切格格不入。 “大哥”用手指指向外面的世界,“要我扶着你走吗?”他的语气仍然平和而温柔,让人无法将其与折断别人脚踝的行为联系起来。 藤咲大大地睁着眼睛,没有再将自己的视线分享给“大哥”。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门外的风景与此前别无二致,也许只过去了三四天,但对于他来说,却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藤咲看向自己的右腿,眉头不停地跳动着。当他扒拉着床沿往前移动的时候,他的右脚竟然没办法动起来。 看到藤咲脸上不加掩饰的绝望表情,“大哥”说:“真可怜。”“大哥”抓住对方的腰身,将藤咲从床上抱了下来。就像他口中说着可怜一样,“大哥”垂下头,用下巴贴了贴藤咲饿得有些脱相的脸。他并不觉得这有些可怕,有些恶心,只是打心底觉得对方很倔强。 “月芽,可以进来了。”“大哥”喊来了自己的贴身女仆,留着一头黑色娃娃头发型的年轻女人从大门外走了进来,她手里推着一辆轮椅,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 “大哥”恋恋不舍地抱紧着怀里的“娃娃”,完全忽视了当事人充满仇恨的眼神。 …… …… 藤咲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的双手叠在一起,抠弄着光洁脆弱的皮肤。他浅紫色的瞳孔里涌动着活着的愤怒,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将要汩汩流出。可是它不能喷发,能够孤注一掷的是孤家寡人之辈,只要一想到妈妈也在为了“未来”而忍耐着,藤咲只能咬碎自己的牙齿往肚子里吞。 月芽推着轮椅缓缓地前行着,他们压过修剪得整齐的草坪,每一步都像是压在藤咲的心脏上。 优雅秀美的庭院无声地呼吸着,每一株花草,每一株灌木都经过精心裁剪,是为了展现出最美丽、最合适的姿态来。这里不是藤咲的家,永远都不可能是。身为外来者的有园母子,是无法在这里收获任何东西的。 妈妈比自己要聪明、要富有智慧的多……藤咲想。因为妈妈是历经风霜的大人,曾经的工作中也和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所以才能敏锐地分辨出他们可以依靠什么人。爸爸之所以会变成那样,都是时代与金钱的浪潮造就的,那只是一个小小的错误而已。 可藤咲好像一直在犯错,犯错的后果就是得到痛楚。 月芽推着轮椅,并没有将他带往樱桃馆。而是转了路径,向着陌生的庭院前进。高大挺拔的松木铺就的小径,沉静色彩的房屋彰显着某种特别的身份。 禅院直哉正在路的尽头等他们。他今日穿着一身群青色流云花纹的和服,前额的头发全数整整齐齐地往后梳去。 看见藤咲如今的模样,直哉哈哈大笑,像是瞧见了什么好笑的画面。 一周。 从事故开始到结束,一共是一周的时间。 一周之前,鲤哉的贴身女仆月芽在夜里偷偷地将消息传递给了黑川,黑川再转告给他的主人。 “这不是挺好的吗?”直哉捧着脸,脸上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有几分天真无邪,“多吃吃苦头,才知道要长记性。鲤哉那个阉人一样的家伙,能做些什么呢?”直哉令月芽将每天发生的事无巨细地转告给他,他在另一个地方偷窥着黑暗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直哉抱着胸,前半身微微下弯,从一侧观察着藤咲的侧脸。他用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脸颊,虚伪地惊讶道:“天哪,丑得要死。” 藤咲垂着眼睛,心思像是暂时性地放空了。他的眼神落在自己夹着夹板的右脚上,一种混沌的不安在此刻变得明晰起来。 同时,他又在琢磨直哉如此模样的原因。对方怀有兴趣地等待着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等待着他求饶。这一次是这样,上一次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很恶毒,恶毒的时候又显得很是蠢笨。 身体抽搐了一下之后,藤咲突然哭了。他捂着脸,让人无法看清脸上的表情,只有那种悲泣般的哭噎声从合起的双掌里传出。 他努力地憋出了眼泪:想想在山谷贫民街的事情,想想那天晚上在黑夜里恐慌奔逃的故事。 藤咲终于流出了眼泪。 直哉反而笑了,“谁让你不听我的话。”他的嘴角不由得向上弯曲着,却又努力做出一副冷淡的模样,这使得他的嘴唇抿出一种别扭的弧度来。 直哉挤开月芽,握住了轮椅的把手。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从上衣的内袋里取出了一颗圆润的珍珠。 “赏你了。” 珍珠在半空滑过一道闪光的弧度,落在月芽身前的草地上。女仆小心地将珍珠藏进了自己的口袋,连连感恩小少爷的恩赐。 昂贵的珍珠,能够卖出好价钱的珍珠。美丽的珍珠总是有着温润和圆满的外形,可珍珠却是蚌壳心中的疾病。 直哉依然观察着藤咲被耳发遮拢起来的侧脸,他的皮肤也散发着珍珠的光泽,可是他却像是一块一点也不平整的野外的石头,需要别的东西来磨平它身上的棱角。 他推着轮椅往前走,平坦的路面明明这么宽广,可直哉却非往凹凸不平的地方走,轮椅压过石子不停地上下抖动着,抖得藤咲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差。 这里是直哉和他母亲的住所。 听见来自屋外的噪音,正在室内读书的墩子夫人扬起嗓子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按以往的时刻表,直哉现在正在上马术课。 直哉若无其事地对母亲撒了谎,“京本老师有事提前回家了。”他赌母亲没有心情打开房门来验证他说的是否是真话还是谎言,加快了速度把轮椅推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这是藤咲第二次来到直哉的房间,这一次他终于有时间打量房间内的一切。和普通男孩的房间没什么差别,柜子上堆叠着大量的游戏光碟和杂志,只不过房间里的装饰十分古朴,是父母的手笔。 藤咲放下了捂住脸颊的手,露出被眼泪染得湿漉漉的脸蛋。他的眼珠也是湿润的,看起来相当的可怜。 直哉径直坐到了床铺上,想了想后,又用脚尖把轮椅勾到了自己身边。藤咲弯下腰去把刹车打开了,如果待会儿对方生气了,说不定会踹翻他坐的轮椅。 手脚得了闲,直哉那不停歇的嘴又开始叭叭个不停,大部分还是在批判藤咲的无知。 “懂事的人可得跟在别人三步之后才行,别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直哉呵呵地笑着,翘起二郎腿,用左脚的脚尖挑起藤咲右腿上空荡荡的裤腿,绷带绑着夹板缠绕在他的脚踝上,藤咲的眉眼一下子挤在了一块儿,他看起来很失落。 “断了吗?”直哉饶有兴趣地问,“虽然我不觉得鲤哉会这么做,不过你这条腿,断了也没什么关系吧。”他回忆着藤咲那慢吞吞的步伐,每次走动时右脚都会拖在后面半截。 藤咲的灵魂冷冷地看着这个邪恶的男孩,他想,如果是你断了腿呢?也能笑着说出这样的话吗?可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受伤的表情,等到直哉结束自己的话语时,藤咲虚弱地说:“好疼……” 多疼啊,他几乎感受不到这只脚的力量。 他表现得越是虚弱,直哉的心情便越是愉悦。 “跟我有什么关系。梨江!”梨江拉开了移门,她的主人吩咐她去别处的橱柜里取些巧克力来。 那是一种进口巧克力,散发着苦涩的气味,里面混合着小颗的榛子。 直哉剥开金色的锡箔糖纸,将巧克力硬塞到藤咲的嘴巴里。 “这颗巧克力可比仆人值钱。” 藤咲舔了舔嘴唇,将上面的残渣一并吃了进去。巧克力太苦了,苦得他不禁拧起了眉毛。可直哉却不管他到底爱不爱吃这个,自顾自地将新拆的巧克力塞进他的嘴里。 藤咲努过了头,第三颗巧克力便怼歪了,巧克力表面的油光落在他的唇角上。 直哉的脸色沉了下来,就在他要发火的时候,藤咲盯着他的眼睛说:“太苦了……”这颗巧克力最终还是落进了他的嘴中,直哉给自己剥了颗,用牙齿细细啃咬着苦涩的表皮。 “巧克力本来就是苦的。” 作者有话说: 你太虚伪了[爆哭][爆哭]你们迟早要经历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的霸道少爷爱上我之必备流程 第10章 再次发表了一通自我的言论之后,又有人出现在了门口。不是梨江,是另外的女人。 第10章 直哉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直到对方主动道出自己的姓名,他才发现是住在樱馆的“树里小姐”。他毫无尊重地让对方滚蛋,纸门外自然而然地传来了对方悠悠的叹息声。 “是姐姐吗?”藤咲以为是直哉的某个姐姐,他记得府邸中有许多女孩,年纪最大的叫尚子,年纪最小的叫喜衣子。 “什么姐姐啊,真是无语。”直哉翻了个白眼,眼珠一转,讥讽地笑了,“我还以为你知道这回事呢,那天,你都主动地搬到‘大哥’那,”直哉在“大哥”的称呼上咬重了音调,“这个女人也搬来了我这里。” “母亲就是多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要安排通房。不过树里确实是个美女……” 那种淫邪的想法尚冒出时,藤咲便用冰冷的目光盯着对方上下启动的嘴唇。 所有的人都一个样。 藤咲没能回樱桃馆,他不想让妈妈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因为绝食而变得暗淡的皮肤,不知何时才能拆掉夹板的右腿,这一切都让他看起来很是狼狈。 这一天晚上,他被悄悄地安置在隔壁仆人们所在的房间。 直哉害怕墩子夫人对他说三道四,这样的魔童也有着畏惧的东西——比如说母亲的怒火,在没得到允许之前,他还不敢将正当地对母亲说:我要丑八怪留下来。 隔壁小屋是黑川的房间,作为直哉的贴身侍从,他和梨江需要及时赶赴命令,稍些迟到的话就有可能受到责罚。 黑川一边叹气,一边给藤咲在地面上打了一层铺盖。 “房间太小了,难为少爷你了。” 虽然黑川管藤咲叫作“少爷”,但其中并没有多少尊重的意思。禅院家有着不可跨越的阶级制度,而在其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是家主、家主夫人和她唯一的孩子。 藤咲闷哼了声,侧身躺在硬邦邦的榻子上。逼仄的旧居里堆着许多无用的旧家具,这让藤咲联想起以前住过的出租屋。但这个房间里没有老鼠和蟑螂,也没有潮湿腐烂的气息。 比起装修精致的房间,他好像更适应这种狭窄的内室。 好安心。 可刚到清晨时分,藤咲便冷汗淋漓。他又犯了急性肠胃炎,疼得脸色发白,连呻吟声都无法窜出口去。 黑川没敢冒声,时间太早了,他家少爷至少要八点钟才会起床,他可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去冒犯正在甜甜睡梦中的直哉。 或许是内心有所在意的事情,今天的直哉在七点一刻便醒来了。他悄悄地避开母亲侍女的眼线,来到了黑川的房间。 “你怎么这么麻烦啊。”在发现藤咲又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之后,直哉无语地感慨道。又是残疾又是生病的,“好在我心地善良。” 就这样夸耀了自己一番之后,直哉才让黑川今天告了假,把人送到自家经营的私立医院去。 上次请来过的私人医生(名字是叫斯波)便是在这家医院里任职,黑川只是报上自家少爷的名号,斯波医生便安排了单人病房。病房南面靠着花园的窗户,稍微直起身子,就能看到绿意满满的风景。 斯波医生当班的时候,会来病房看望一下他。难得和医生单独会面,在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藤咲问出了他一直在意的那件事情。 “就是……那个……”他有些犹豫,斯波医生用鼓励的眼神看向他,藤咲才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的右腿能够变得像其他人一样吗?” 虽然斯波医生没有当场回答,可看到对方那变化的眼神,藤咲还是了解了对方想给予他的那个答案。 斯波医生安慰道:“只要锻炼得当的话,再加上辅助的营养剂,是有可能的。这段时间就保持制动,半个月后再开始下地走路,速度慢一点,不要急于求成。” “虽然没有太大的骨折,但是韧带拉伤了,我给你开点喷剂,用法是一日三次,一次两喷。” 就像斯波医生说的那样,藤咲的右腿需要制动。他本来就使不上什么力气,现在更是半个残废,只能推动轮椅来代替行动。 直哉表现得很不爽,不仅仅是轮椅发出的咔嗒咔嗒的声音,他的小动作很快就被墩子夫人发现了。 又不是什么小猫小狗,一个活生生的人,稍微有点动静就会被人注意到。 偷听着墩子夫人对儿子的训斥,藤咲只觉得这太过温柔了,压根算不上什么麻烦。也是,禅院直哉是敦子夫人唯一的孩子,还是个男孩,她在这个男孩身上给予了许多的希望,几乎是将他当作自己的中心来看待。 藤咲也曾是有园家的中心,追忆往事却不堪回首。一旦提起有园家,他就不得不想起那巨大的债务。 父亲借了当地的高利贷,利滚利滚利下来的话,现在的利息恐怕比本金还要高。 得在这里生活下去才行……藤咲紧张地咬了咬自己的指甲。长了一岁之后去,他担忧的问题显而易见地变多了,因为他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教训完自己的孩子之后,墩子夫人又将矛头转向了藤咲。打从一开始她就不喜欢这个外来的孩子,蠢点傻点她就勉强接受了,毕竟是旁人(清直)的孩子。可随着对方的脸蛋开始出现与母亲如出一辙的美貌之后,她便意识到,这两个人都会带给她不可言说的折磨。 藤咲将自己的双手交叠在膝上,内心放空地听着敦子夫人的喋喋不休。曾经是大家闺秀的墩子夫人几乎说不出什么侮辱性的话语,她其实也只会将那几个贫乏的词翻来覆去。 她也很可怜吧。藤咲不由地想。明明是现代社会,自己的丈夫却还维持着三妻四妾的恶劣品性,说好听点是为了开枝散叶,说难听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在藤咲的概念中,婚姻代表着相爱的两个人要一起走向生命的终点,永恒,他梦想中永恒才代表着爱情的真谛。 直哉从一旁冒出头来,“我会负责的!妈!”他发出了小小的尖叫,试图不让母亲插手自己的私人生活。 墩子夫人气得有些脸热,她不留情面地讲道:“你还指望一个残废来伺候你吗?!别到时候把自己也搭进去!”说罢,她便黑着脸回到了自己的卧室,纸门拉得很紧,直到晚上也没有打开一丝的缝隙。 藤咲无聊地摆弄着身下的轮椅。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意识到直哉有些在意他。 今天晚上,他不用再睡在硬邦邦的地面上了。 作者有话说: 你妥协了。 …… 加快速度!我要上高中!不过最高文凭也就高中了哈哈。我的最高文凭好像是隔壁隔壁的缘一酱,人家上了神道大学,还有稳定工作[小丑][小丑][小丑] 第11章 半个月后,藤咲勉强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当他回到樱桃馆的时候,烟子正在打毛线。 她说:“怎么瘦了这么多?”她摸了摸孩子清瘦的脸颊,又比划了一下,总觉得他长高了些。 “因为在青春期。”藤咲用这个理由搪塞道。他坐在了榻榻米上,母亲用毛毯盖住他的双腿。望着烟子手中不停的动作,藤咲问道:“妈,是围巾吗?” 烟子拿起毛线团比划了一下,“怎么样,颜色很不错吧。”她使用的藏蓝色的雪绒毛线,线框里还有一团米色毛线球。 藤咲抽了抽鼻子,连说道:“我也来帮忙。” 烟子的计划是织就两条单色围巾,如果时间充足的话就在尽头编上花纹。藤咲用钩针勾了个开头,他的技术算不上熟练,甚至可以说还马马虎虎,但想到是自用的,他就不再在乎那么多了。 织围巾的过程中,烟子提起了那回事。 “我听老爷说,你最近搬到直哉少爷那去住了,墩子夫人有为难你吗?” 虽然知道自己“搬家”的消息会传出去,但没想到母亲早就知道了这回事。 藤咲想了想,回忆起了对方的脸色,他继续低头编织,“她很不高兴。” 烟子发出了感叹之声,“不高兴也没用,在这里只能把怨气憋进肚子里去。” “再撑两三年吧。”烟子哀哀的叹息声像是冬天来临之前的预兆,“到了那时,我们一定能……” 比起约定的季节,今年的冬天率先到达了。今年罕见地没有下雪,只是夜长天冷,所有的池塘里都结上了厚厚的冰层,只有温泉还保持着水的流动。 藤咲的围巾也织完了。 当烟子帮他挂上那条藏蓝色的毛绒围巾时,藤咲还在思索自己手里米色的围巾和母亲的和服是否适配。可烟子却说:“送给直哉少爷吧,我想他会高兴的。” 藤咲抚摸着并不精细的围巾,“这种东西只会被人家踩在脚底。”应有尽有的大少爷怎么会需要这种廉价的手工织物呢?还不如他自己用。 藤咲将围巾包裹在厚厚的牛皮纸袋里,离开樱桃馆后,他沿着长廊慢慢地走着。他喜欢冬天,甚至到了喜爱的程度。冬天虽然无比寒冷,除了梅松之流外,其余植物都毫无生机,可冬天只有微弱的阳光,藤咲很少需要考虑如何躲避那恼人的日光。 第11章 而且,住宅里有地暖,哪怕脱下鞋子也不会脚冷,就算只穿着单薄的睡衣也能过上春天般温暖的生活。 一口口的白烟从藤咲的口中跑出,很快就在半空中烟消云散。 路过花园的时候,藤咲碰见了禅院直毘人。对方正和素美夫人在亭子里煮酒喝,浓烈的烈酒香气轻而易举地铺满了整个花园。 直毘人看见藤咲,朝他招了招手。 好不容易走到亭子里,藤咲恭恭敬敬地朝对方行礼,“老爷,有什么事吗?”虽然母亲将自己托付给了对方,但直毘人不是自己的父亲,他只是像对待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对待着藤咲。 素美夫人半掩着嘴唇微微一笑,“藤咲长得越来越像烟子了。” 直毘人难得地问起他近来的生活情况。 “直哉他一直在我这撒娇,说要和你一块儿玩。不过嘛,我的儿子我了解,性格有些顽劣,他欺负你了吗?” 所有的父母都会偏心自己的孩子,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哪怕藤咲现在说“有”,对方也一定会让自己宽容直哉的。于是藤咲摇了摇头,“没有这回事。” 素美夫人眯起眼睛,感慨道:“藤咲很受哥哥们欢迎呢,倒是我们晴哉,哎……老爷,也不知道阿晴最近过得怎么样,年节了,让他回家一趟吧。” 藤咲等了一会儿,直到直毘人对他说:“天这么冷,快回去吧。”。这时他感到了真正的解放。 酒的气味很是腥烈,不喝酒的人是不会理解嗜酒者的品味的。有园清直有时也会小酌一杯,但他喝的大部分都是没什么味道的清酒。 迎着寒冷的北风,藤咲一头扎进院子里。庭院里的土壤又硬又冷,他的拐杖敲击地面,就像是在敲厚厚的冰层。 一听到那沉重的声响,直哉便知道是谁回来了。他捧着个手炉正在门前溜达,梨江在一旁给他念狐朋狗友们寄来的信。 「直哉少爷……安好?……望您赏脸。」 藤咲断断续续地听了阵,大概是一个叫「加茂秋人」的少年邀请直哉出去玩。 直哉一眼就看到了藤咲夹在手臂里的包裹,他随手将其抽了出来,在没有得到主人的允许下拆开了上面的线绳。 直哉从来不是那种会注重别人隐私的人,因为他把这家里的一切都当成了自己的东西。 在看到里面是一条不似商品的米色围巾后,他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丑死了,怎么这里的针脚坑坑洼洼的。” 藤咲并不是编织的好手,只是之前在山谷街的时候和妈妈接过这种小商品的工作,价格很便宜,做了一段时间后就换了别的工作。 听到直哉在那咂嘴批判围巾糟糕的手艺,藤咲伸手便去抢夺,却扑了个空。 “既然难看的话就还给我。” 直哉上挑的护理眼睛又往上拉了拉,“不会吧,难不成是你织的?”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滑稽的笑声,又用手指捏起围巾的一角,“如果拿出去送人的话也太丢人了吧。” 藤咲的圆眼睛睁得有些大,淡淡的紫色眼珠不禁往上看去——直哉比他高上一截,他不得不抬头仰望着对方。 他再度伸手去抓被对方吊在半空中的围巾,结果直哉却将它丢给了梨江。 “给我放到那个里去。” 藤咲不禁疑虑,“那个”是哪里?难不成是狗窝?这倒也是对方做得出来的事情。想到自己的心血就此化为了泡影,他难得地有些抑郁。 想回家去。 可直哉兴趣未消,现在提出这个要求,对方肯定会恼怒至极的。 明明以前还敢对对方动手,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需要变得顺从而安静,这让藤咲生出了一种自己的皮囊被别的生物穿走了的错觉。 我将不再是我。这样的想法真是可怕。 禅院直哉很奇怪。在藤咲的视觉中,对方似乎正巧站在孩童和成人的分界线上。他的性格比直毘人所说的“顽劣”更恶劣些,可有许多行为在外人看来又非常的幼稚。不是善良之辈,可是坏又坏不彻底。 藤咲又想起了那一夜,没有水电、一片黑暗的那个夜晚。 在有园清直试图对他们母子发泄怒火的时候,藤咲的影子保护了他们。 也许我比他更坏……藤咲不禁怀疑起自己。 就在这个纠结的冬季,藤咲终于能够站上武斗场的训练场地了。地面很是湿滑,是因为前几天下过一阵小雨的原因。因为季节的原因,大部分人都转向修有围墙的室内训练场,只有身份低微和苦修之辈选择在露天场地锻炼。 苦修一辈中有直毘人兄弟的儿子——甚一,他的年纪比鲤哉要大一些,个头却颇为健硕。哪怕是寒冬,他也露着臂膊在训练,丰满的肌肉似乎将寒冷阻挡在了皮肤外面。 藤咲做不到。他浑身上下只有双手和脖子以上的部位露在外面,寒毛竖起,脸颊上冻出深深的红色。 藤咲从未和甚一说上过话,虽然想和对方打个招呼,但对方却将所有人视作空气。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藤咲便止住了话头。 负责教导藤咲的老师对他说:“你没办法像别人那样灵活地动作,没办法发挥出术式原本的威力。那你就将你的影子依附到外物上,加茂家也有将「赤血操术」依附在弓箭上射出的例子,不过影子……它是否紧紧连接着你的本体……你先试试看吧。” 藤咲从没有握过弓箭,老师借用的是轻巧的木弓,看模样几乎有着玩具的外形。他站在藤咲背后,协助他支撑重心。 “轻轻地把住暖靶,不要用死劲,然后,把箭末搭在弦上。” 藤咲不知是否能成功,心里不断地重复着“快成功吧、一定要成功啊”,影子从他的背后慢慢爬出,像游蛇一样攀上了他的手腕。 藤咲盯着游动的影子,见他爬上箭身后便松开了手。 箭支尴尬地落在了身前数米外的地面上,附着在它身上的黑影也灰溜溜地钻了回来。 老师转过头,不由得叹息出声。看来指导这名“学生”,任重而道远。 作者有话说: 你:一直在挑衅我[小丑][小丑][小丑] …… …… 第12章 为了赶上训练的进度,弥补之前缺漏的课程,霜寒地冻的清晨时分,藤咲从床铺上惊醒了。他吭哧吭哧地穿好衣物,拄上拐杖,这一系列的噪音唤醒了沉睡的直哉。 直哉当然会醒,因为两人身处同一个空间。只不过真正的少爷睡在厚实且柔软的床上,假少爷只能像过去的小厮一样睡在主人床前的地面上。 如果是夏天的话一定很痛苦,只不过现在是冬天。没有蚊子,没有炎热,地板下还铺了地暖。 这一点都不难受。藤咲很快就睡着了,直哉的这一行为几乎算不上欺凌。他需要担心的,是这个会夜起的小子有可能踩到他的头发。 禅院直哉到底在想什么呢? 藤咲知道对方有点在意他,否则就不会像个神出鬼没的痴汉一样出现了。不过,烟雾与讨厌也会引起在意,总归不是什么好的方面。自从他吃到“苦头”,变得“识趣”之后,直哉的心情变得相当不错。啊啊,藤咲再一次加深了对对方的印象:禅院直哉是以他人的心苦为乐趣的恶劣少年。 只要保持安静与顺从就好了吗?藤咲不由地怀疑道。只要这个样子,就能撑到离开家的那一天吗? 他一直默默等待着与母亲约定的那一天,所以,无论再发生什么,他都会忍耐的。 沙哑的男声骂道:“发什么神经!现在才几点钟!”直哉进入了他的青春期,最先变化的就是他的嗓音。原先尖细的嗓门变得低沉而沙哑,听得让人牙痒痒的。 一阵窸窣声后,直哉困难地打开沉重的眼皮,看见一张顶着一头毛茸茸白发的上半张脸。乱翘的白色额发跑向两旁,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那对浅紫色的眼珠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有几分写作可爱读作毛骨悚然的感觉。 “妈的,恶心死了。”直哉一把推开了伏在床旁的藤咲,他直起上半身,看见对方正在用手掌揉自己的额头,眉眼微微蹙起,看起来有些呆傻。 藤咲简短地说:“我要去训练了。”直哉知道这回事,毕竟被如此通知的那一天,前者兴奋得几乎未睡。 好梦被打搅的直哉心情不佳,他拖着脸,呵斥道:“去个屁!”说罢,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抓住藤咲的手臂将他往床上拉,手肘压到直线型的床沿让后者忍不住皱起了眉毛,两个人突然就僵持在了原地。 直哉并没有松手,而是强硬地将人家往床上拉,也不管对方会不会被硬邦邦的床沿磕到碰到。 藤咲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沉甸甸的,他又对直哉说了一遍他要去训练的事情。可对方怎么会理会这种事情,只是用手臂圈住了他身上有些附有绒毛的外套。 “不准去。” 第12章 藤咲死死盯着对方合起来的双眼,那薄薄眼皮下的眼珠正在半梦半醒中微微动弹着。好不容易等到了七点半,直哉平日里的起床时分,藤咲抄起他的拐杖往训练场赶去。老师的住所就在附近,就让他去老师的家里道歉吧,老师他一定会原谅自己的吧。 在赶往老师处所的路中,藤咲与一个眼熟的仆人擦肩而过。他微微地愣神,但对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老师……”好不容易见到了老师,藤咲忍不住握住双手道歉,“早上出了点事,所以没能及时过来。”他向对方保证,明天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迟到的,他会提前过来的。 可老师却无奈地看向藤咲,“明天别过来了。” 藤咲还以为对方生气了,又或是太累了,于是又问他:“那后天……?” 老师摇了摇头,“不是单独的明天,是以后都别过来了。”说完这句话后,他看见那张陶瓷般的脸上出现了不难遮掩的困惑与不安。 “老师,你生气了吗?” 老师犹豫了会儿道出了真相,“直哉少爷说,如果我再指导你的话,就把我赶出家门。抱歉了……” 藤咲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刚刚驻足回想的那个仆人究竟是谁。他向着老师深深地拒了一共,逐渐长长的耳发垂荡到了胸前,露出白皙而修长的脖颈来。 “谢谢……我明白了。” 此时的幕后黑手正在享用早餐,寡淡无味的早餐之中添加了一些乐趣的佐料,梨江正半蹲着在整理他衣服上的褶皱。高档的衣料总是要仔细对待,一不小心就可能让它们产生不可复原的变形。 直哉正在听笑话,树里小姐所说的见闻逗得他哈哈大笑。明明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就连当事人也觉得枯燥乏味,可直哉却用手指抵着下颚,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刚才的故事。 如果估计的时间大差不差的话,丑八怪应该快回来了。他会生气吗?他会哭吗?直哉恶劣地想,大概是两者混合的中间吧。本来,他那种天生残缺的家伙就没有做咒术师的必要。 可和直哉想象得不一样,藤咲一直没有回来。 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回廊亭中,藤咲忍不住停下来歇息。 他扶着圆滑的廊柱缓缓坐下,拐杖也被他放在一个正巧的斜角里。 冬日的光纤让藤咲的影子变得很短,黑影主动地爬上他的双腿,在膝盖上微微晃动着,宛如下一秒就会熄灭的弱小火苗。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他不由地想象着离开家的那一天。这也是,那也是,在每一件事情上禅院直哉都要妨碍自己,如果觉得自己碍眼的话要打要骂都无所谓,反正不会比父亲更过分,可是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呢?钝刀子割在肉上也很痛,好累……好想回家…… 藤咲抱住了双膝,他能明显感受到左腿上经络的跳动。明明夏秋之际的时候他的右腿还能比较顺利地活动,可是从“大哥”那离开之后,他感觉右脚的顿落感越来越强烈了。 是药的问题吗?“大哥”说过,他的梦想是成为药剂师,藤咲的维生素复合物从对方的手上经过,他还用过□□…… 藤咲越想越心焦,回廊亭的另一端却传来了比他的心跳更加混乱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好些人在追逐奔跑。他连忙抱起自己的拐杖,定睛一看,发现是几个躯俱留队的成员正在追逐一个陌生男人。被追逐的家伙身材高大,露出在和服袖子外的手臂粗壮得惊人。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藤咲下意识地往围栏后爬去,如果这些人波及到自己就不好了。可天不遂人愿,他只是和为首的男人打了个照面,对方却像是打定了某种主意,扛起他便开始跑路。 “人质我就抓走了,什么时候放过我我就放过他。”留下这句话后,男人带着藤咲爬过高高的围墙,一阵天旋地转后,藤咲才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被冰霜铺满的滑溜溜的地面,枯萎的树木告知着季节的存在。 藤咲的腹部被男人的肩膀顶着,一阵混乱的颠簸后,他吐在了对方的后背上。 作者有话说: 每一个相当药剂师的人都在偷拿药物干坏事!没错,我指的就是 第13章 倒霉透了。 禅院甚尔预想了今天可能会染上血,可没想到竟然是呕吐物。 “倒霉啊倒霉,”甚尔把藤咲从肩上放了下来,随即脱下了身上的外套,露出了伤痕斑驳的后背,“你叫什么名字?我之前可没见过你。” 他们现在在一条小巷里,藤咲倚靠着墙面,反问道:“你又是谁?” 甚尔:“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而已。” 藤咲狐疑地看向对方,一只丑陋的毛虫般的咒灵爬上他的肩膀,随着一声呕声,一把模样奇怪的武器落到了男人的手中。 是来偷东西的吗? 就在藤咲疑惑的时候,男人却读出了他心中的话语。 “把我想象成小偷也无所谓,反正——”他耸了耸肩膀,“咒具我已经拿到了。”他侧耳倾听了下小巷外的动静,然后对藤咲说,“需要你帮我一个小忙,你应该会答应吧。” 藤咲想,这个人真是奇怪,明明“绑架”了自己,现在还想让自己“帮忙”。 “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到……”他暂时无法说出绝对的、肯定的话语,因为这个男人对于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陌生的一切让他不禁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藤咲再也不相信自己对其他人的第一印象了,他在“大哥”的事情上犯错了。 男人对藤咲说:“很简单,待会儿帮我引开躯俱留队的家伙们吧。”他吹出一口气,白烟袅袅地消散,几乎是发自内心地笑了,“那群家伙们也太在意我了。” 藤咲轻声问道:“你也姓禅院吗?” 男人勾了勾唇角,“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确实如此。反倒是你,你是哪位夫人的孩子?要知道我几年前才离家出走,我可没见过你这张脸。” 藤咲的眼睛落下又抬起,白化的睫毛就像是有白雪落在上面一般。 “我叫有园。” 见对方没有正面回答,甚尔又饶有兴趣地问:“是名字?” “是姓氏。以后我也要离开禅院家。” “好志向,”甚尔虚虚地鼓了鼓掌,“不过外面的生活可不容易,我就勉为其难地为你加油吧。”凌乱的脚步声正在靠近,甚尔留下一句“那就拜托你了”,爬上围墙转身逃跑了。 也就几秒钟的时间,曾经在训练场见过的禅院甚一出现在了小巷口。 “甚尔那家伙在哪里?!”对方气势汹汹,外形宛如棕熊。 藤咲伸手指了个与对方离开方向相反的方向,甚一不再停留,跳上周围平方的屋檐,开始搜寻逃走之人都下落。 是叫甚尔吗……?甚尔?甚一? “甚尔?甚尔回来过了?!”和不解的藤咲相比,一听到这个名字,直哉的情绪变得高涨起来。他责备其他人道:“怎么没人告诉我这回事?!” 黑川小声地解释,“甚尔大人偷走了咒具库的咒具,扇大人很是生气,说一定要追究到底。” 直哉发出了嘲笑,“肚量小得要死,他自己又没什么本事,与其把咒具留给他,倒不如让甚尔拿了去。” 从直哉的言语中完全能读到对方对于“甚尔”的偏爱,藤咲只觉得对方尤其神秘。 “他为什么离开家?” “也许是想要出去闯荡闯荡?”直哉微笑地给出了一个随意的答案。 绝对不是这个原因。藤咲跟上起身出门的直哉,拐杖比以往更加沉重地敲打着地面。似乎是想要炫耀自己的行为,直哉便停下了脚步,转身问道:“想问我训练场的事情?” 藤咲无言地瞪着对方,没错,这就是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跟在对方身后的原因。 直哉作出了一副思考的模样,大拇指与食指摩擦着两颚,没过一会儿,他给出了一个自认为好笑的答案。 “反正你是残废嘛,与其辛辛苦苦白费劲,还不如不干呢。” “为什么?”明明心里知道对方讨厌自己、看不起自己的答案,可藤咲却执拗地询问着“为什么”。他的眼珠睁得比平时更大,浅色的瞳孔中瞳膜纹路像蜈蚣一样扭曲爬行着。 “唔……”直哉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了两圈,他又迈动了脚步,步履轻松而安然,“虽然呢,爸爸让我像对待兄弟那么对待你,不过那也只是口头上说说的东西而已。我的那些兄弟们,那群残缺的废物——没错,和你也没什么区别,废物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成为有用的人,而且你甚至都不是我的亲兄弟,只是外族的子嗣而已。” “爸爸呢,也是见一个爱一个,这种事情我就谅解他吧,这可是强者的特权。爸爸是因为你妈妈的原因——”直哉用手指戳着藤咲的胸口衣襟上的紫色朝颜花,“反正在这件事情上你也很识趣,他才不在乎你呢。” 第13章 “你就老老实实这么待着吧,别一天天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直哉很体贴地对藤咲说,“大哥还虚情假意地问我你过得好不好呢,至少比他那里好是不是?” 啰啰嗦嗦地讲了一通,直哉终于回想起了自己的本意。 “真幸运啊,你要是长得丑点我就懒得搭理你了。”直哉想起前两年对方那堪称奇形怪状的模样,丑得让人心里发慌,不过还是挺好玩的……就是脾气太差了,如果能和现在中和一下就好了。 当然了,他没有说出后半句话来,毕竟谁会相信这番言辞呢?丑陋当然是原罪,能够真心展露笑颜的人只有拥有美丽或是强大的家伙。 直哉听见身后的拐杖声再度响起了,对方应该是把这些话听进去了。 …… …… 藤咲回到了樱桃馆,负责照料母亲的女仆爱鸟正在房门外守候。她偷闲似地半蹲在纸门外,看见藤咲,她迅速起身。 “藤咲少爷来啦。” “我妈呢?”藤咲望了望周围,花草都修剪得十分精致,只是缺少人烟气息。 爱鸟暧昧地笑了笑,“家主大人在房间里呢。” 藤咲理解如今是什么情况了,他也像水鸟那样待在院落前。他问了问樱桃馆最近的情况,水鸟给他的答案一切都好。 爱鸟高兴地说:“家主大人很喜爱夫人呢。” 可藤咲的模样却显得很尴尬,只能勉强地笑了笑。百无聊赖地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合拢的纸门终于从里面被打开了。 “小咲——”烟子张开双臂,拢住了孩子的脖颈,顺势亲了亲他的脸蛋,“怎么现在过来了。” 藤咲低下头,声音有些微弱,“我想过来看看你。” 禅院直毘人将领口往上拉了拉,叫人拿了点餐点来。藤咲挪了挪小腿,坐在了矮桌的最边缘。 两个大人谈了些什么之后,突然扯到了藤咲身上。 “过完年就差不多准备起来吧,直哉应该告诉你了吧?” “什么?”藤咲几乎没听他们在聊些什么。 烟子解释道:“是在说你去咒术高专上学的事情,直哉少爷之前分明说要转告给你的,也许是他忘了。” 藤咲完全不知道这回事,毕竟刚才对方还在不停地贬低自己。咒术高专,听起来就像是咒术师们进行课程学习的地方。 藤咲突然作出了失落的表情,他没有主动提些什么,而是等待禅院直毘人询问他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他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行为有些恶心,但还是扭捏地说:“直哉少爷说,我没有当咒术师的天分……我是不是给老师,给大家添麻烦了……” 如果禅院直毘人没有表态的话,藤咲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对方思索了番后却说:“他母亲把他教得太骄纵了,你也别太在意。”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藤咲很想撇下嘴,可现在只能维持着那无害的微笑。 “正好过段时间我没什么事,下次跟我一块儿到训练场去吧。” 作者有话说: 必须强吻一下猪猪!下章就那个他一下,呲溜呲溜 第14章 直哉总是随口撒谎。只要说些小谎就能办成有利于自己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就像他对丑八怪说的:你一点用都没有,压根没有人在乎你,其中掺杂着大量的谎言。 墩子夫人一直在担忧那个术式,如果到时候丈夫偏心的话,说不定连家产都会被分走一大半。禅院直毘人并非是唯血脉至上的家伙,如果旁系有有能力的年轻孩子,他也绝对会让位的。 墩子夫人希望有园母子从这个家里消失。 可直哉不那么想。 他本来就喜欢美人,光是欣赏那些宛如上天恩赐般的魅力脸蛋就让人心旷神怡。直哉想把藤咲留在自己身边,大概四五年的样子吧。等到对方长成硬邦邦的成年男人之后,直哉就会丢弃他。他只是喜欢美丽的人,并不喜欢男人。可母亲那严厉的双目却一直死死盯着他的一切动作,甚至强硬地把分家的小姐塞到了自己隔壁的院子里。再变本加厉下去,恐怕人家直接就出现在自己的床上了。 真不想过这种被人掌控的生活!他分明十五岁了,成家立业已经不是母亲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十五岁的禅院直哉自以为自己离成人只差一步之遥,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乖乖宝宝了。当然,他的性格依然没有改变,反而变本加厉。 他用尖利的言辞打压有园藤咲,试图摧毁他所剩不多的自尊心。许多人都喜欢猫咪,但只有温顺可爱的猫儿才会受到大部分人的疼爱,那些脾气糟糕、长相丑陋的田园猫就只配在街道上流浪。 有点担心啊……如果藤咲那家伙去跟父亲告状的话,说不定自己会被训斥吧。 在走回卧房的这段路上,直哉稍微试想了一下这个可能性。但丑八怪应该没这么胆量,他应该也明白自己身份低微,哪能真的将家主当成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夜色微暗。 现在已是夜里九十点,白日时分,直哉和加茂家的少爷出门游玩了。对方送自己回来的时候,还对直哉说:“那你下次带他出来玩呗,反正他是你的小喽喽。” 直哉最讨厌这种插手自己家内事的人,但看在对方是加茂家的少爷的份上就算了。那时候,直哉似乎看见藤咲从一旁经过,也不知道听见这回事了没。 走进卧室,床头的电灯暗暗地照亮着房间。床帘半掩着,里面的风景一点都不明亮。 直哉泡了个澡,洗漱干净后也几乎到了入睡的时间。头疼……绝对是今天被朋友们劝着喝了酒的缘故。父亲是,比自己年长一些的少爷们也是,也不知道洋酒有什么好喝的。 直哉揉了揉太阳穴后便将自己塞进了被窝中,低明的电灯让房间里充满了块状的阴影。而在阴影中,有人正静静地看着他。 直哉终于在眩晕中察觉到了这回事,他抽出枕下的袖刀握在手心。这把由名家打造的陨铁短刃,是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墩子夫人的意思是,直哉平日里应该将它藏在袖子里,以防不时之需,可直哉觉得没人会对他出手,只是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看来今天终于要让这把短刃见血了。 当那个不知目的的窥视者扑过来的时候,直哉的袖刀便划过了对方的脸。他本来是朝着脖颈去的,可对方偏了偏头,刀尖便落在了那个人的左脸上。 电灯的光亮照亮了袭击者的面容,昏黄光芒下的陶瓷脸蛋也染上了浅浅的黄色。袭击直哉的并不是可恨的杀手,而是有园藤咲。袖刀的刀刃划开了他的脸颊,一道浅浅的伤痕正开始往外泛血。 直哉气笑了,“怎么了,想报复我?”确实,打从一开始藤咲就不是什么听话的孩子,几次的厮打还历历在目呢。 藤咲摸了摸脸上正在发烫的伤痕,手指顺着嘴唇划过。那对浅色的嘴唇上染上了血淋淋的红色,红色像红玛瑙、像朱砂一样闪耀着沉静又不容忽视的光芒。 “没错,我想报复你。” 轻飘飘的言语让直哉感受不到分毫的仇恨,他拧着眉毛哂笑道:“光打雷不下雨,你不会就是说说吧,那你完了,”他的脸色变得格外阴沉,残忍的话语从那对嘴唇中吐出,“现在还敢惹到我头上,那我就勉强把你打个半死吧。” 藤咲的睫毛上下扇动着,黑影变成了绳子,迅速地束缚住了对方的手脚。 “真幸运,”他模仿着直哉的语气说话,“还好你的身边有光的存在。大哥他把房间变成了一片漆黑,所以我无法动弹,没有光的世界就没有我。” 对于藤咲那哀怨似的话语,直哉又讽刺道:“真会抽风,老鼠就应该待在下水井里,而不是妄图走到充满光明的地面上。” 藤咲仍然坐在他身上,淡橘绘印着朝颜花色的和服下摆扭曲地落在直哉的身上。直哉牵动着手腕,可影子越收越紧,这让他火气上涌,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但他依然悄悄地试图解咒,口头上却依然不放过对方。 “你以为你能对我做什么?你这个卑贱的东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贼胆!” 藤咲的圆眼睛在电灯光下隐隐闪烁,让人联想到悬挂在黑暗洞穴里的蝙蝠的眼睛。 “你总是在贬低我。”他的嘴角牵拉开一个无法形容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紧接着,藤咲说出了一句让直哉暴跳如雷的话语来。 “你其实在害怕我吧。因为害怕我,所以才竭尽全力地打压我。” “我害怕你?”直哉提高了声线,他几乎气笑了,那张正在成长的消瘦又英俊的脸上流淌出一些贵族般的高高在上,“天哪,有园藤咲,你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吧?你以为你是谁呀,不要以为进家门之前的事情我会不知道。你妈妈在蔷花俱乐部工作吧,听说你们还借了高利贷?哈哈,那笔钱对于你们这种穷光蛋来说绝对还不起吧,哪怕卖一辈子身都还不起,所以才会把主意打到我们家。” 第14章 “你竟然说,我,禅院家的继承人,会害怕你这种阴沟里里的老鼠!” 面对咄咄逼人、语气高昂的禅院直哉,藤咲只是用那双看起来很安静、很优雅的眼睛注视着他。当直哉开始喘气的时候,藤咲才开口轻飘飘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激动呢?不过你本来就是这么多话的人物。” 他嘴唇上的血干涸了,暗红的痕迹就像墩子夫人用过的口朱的色彩。直哉甚至因为这种颜色晃了神,他无法理解这张嘴唇为何会露出那种近乎邪恶的灿烂笑容来。他只听得对方说了一句话。 ——“那就让我这个卑贱的人来污染你吧。” 散发着血腥气的嘴唇覆盖上了直哉的嘴,他一阵恶心,那血淋淋的一切让他不禁发出怒吼。梨江,黑川,他们两个废物,为什么现在都还没过来?! 可这个狂怒的吻并没有结束,有园藤咲撕咬着直哉的上唇,他洁白的牙齿像猎犬咬住猎物般牢牢不放,乃至后者的口中也被咬破了口子。 这是禅院直哉人生中第一次被人猥亵,他大惊失措,狭长的狐狸眼睛怒目圆睁。他要骂对方混账、狗杂种,可是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口腔被别的东西堵住了,有园藤咲的“吻”像一阵可怕的狂风暴雨。 直哉陷入了死机的状态中,他甚至还没有从现今的情状中苏醒过来。他的身上出了不少汗,涔涔的汗渍混杂着口水一块儿流淌在脖颈处。等到对方好不容易松开了嘴,直哉那几乎麻木的舌头脱口而出, “我要杀了你!!!”他从未受到过此等侮辱,此时此刻,直哉觉得自己的人生跌落谷底了,他彻底完蛋了。 有园藤咲舔了舔自己湿漉漉、血淋淋的嘴唇,他侧着脸,突然露出了无语至极的表情。他的情绪变化太快了,快到直哉甚至无法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他发现跨坐在自己腰腹背的那块地方压根就没硬。 有园藤咲低声咒骂了两声,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欲-望。他重新合拢散开的领口,从床上慢慢地爬了下去。 “真可惜……”他独自叹息着,说着话的时候好像在束手无策的直哉抛在了脑后。藤咲低头望着自己的下半身,他的右腿止不住地颤抖着。 被留在原地的禅院直哉粗粗地喘着气。 他现在所想的并非一开始的内容。 他无法相信的是,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一切竟然戛然而止。 好像对于有园藤咲来说,他并非是什么有魅力的人。 作者有话说: 你:哎,恐男[小丑][小丑] 猪猪:我、我竟然没有魅力(大惊失措)[爆哭][爆哭][爆哭] …… …… 恭喜你获得了「蔷花俱乐部」的线索。接下来的区域请下次再来探索吧! 第15章 有园藤咲漫步到了花园中。 这阴冷的夜晚渗入他的皮肤,像无数根钢针刺入毛孔之中。 真是无聊的行为。 结束之后,他才评价起自己刚才的行动来。 他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是因为“大哥”的问题吗? 藤咲现在只想把一切的问题都怪罪到“大哥”身上,否则他便无法接受自己现在的模样。 冰冷得几乎无法接触的石面上,藤咲便近乎呆滞地坐着。热血变冷之后,他甚至连眼睛都无法正常打开。 这没有意义的生活究竟何时才能结束?有时候,他希望这个季节再漫长一些,有时候又希望它立马结束。 太矛盾了。 无处可去的藤咲在花园的回廊亭中度过了这一天剩下的部分。不出意料的是,第二天他就发起了高烧。 他的身体太差了,每一个季节的周转,每一次吃食的变化,都像誓约一样不能相信。 藤咲终于回到了樱桃馆,母亲所在的地方。就像他预料中的一样,因为羞耻而不敢出言发声的禅院直哉一直没出现,他也觉得那很耻辱吧,做什么都要找个由头,否则就没办法向父亲交代了。 藤咲发热是因为冷气入体的缘故,他感到头疼、咽痛,还不停地干咳。烟子感到很无奈,她问:“是不是出门的时候没有好好穿上外套呢?”上个季节采购衣物的时候,她分明有在清单上勾选羊毛套装。 藤咲发出了呜呜的呻吟声,他实在是太难受了,有人在他的头脑里搅来搅去,只要稍微动弹就疼痛难忍。 “妈……吃饭别喊我了……我睡了……”藤咲实在是提不起精神准点用餐,用厚实的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后,艰难地入眠了。熟悉的木香和橘子香让他倍感安宁,迷迷糊糊间,藤咲感觉有人正在抚摸他的额头。一个宽厚敦实的男声正和别人说着些什么,香气……温度……让藤咲忘记了自己并不在曾经的家里。 “爸爸……”他挣扎着,一片黑茫茫中,似乎看到了一些脆弱的光点。藤咲伸手抓了抓,握住了一根粗糙的手指。他能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寒风般的咒力游荡在周围,那和他阴冷的咒力相似有不同。 可藤咲突然惊醒过来了,有园清直的尸体泡发在过江河之中,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很快地,藤咲就感染上了季节病,他染上了肺炎。 一开始还以为是感冒,可热度起起伏伏几天,沉闷的咳嗽声在胸腔里像车轮一样滚动着,医生很快就诊断为肺炎。三岁至六岁间,几乎每个冬春季节藤咲都会感染小儿肺炎,每次生病都需要住院一周到两周左右的时间。 而在禅院家的另一边,还有另外一个孩子因为感染了肺炎而卧病在床。 就和藤咲想的那样,因为无法说之于口的耻辱,直哉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外传。但他之所以安分的原因还有另外一个:他被传染了。 藤咲在花园里着凉之前就已经有生病的前兆了,病菌通过呼吸与体-液传递到了另一个对象身上。 “咳咳咳!”禅院直哉大声咳嗽着,他的肺里咕噜噜地响,像个破旧的风车。他已经连续三天没能正常入睡了,光是躺在床上就感觉痰液上涌。虽然配用了止咳化痰抗菌的药液,可这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痊愈。他只能靠在床头,揣着暖炉(地暖让空气太过干燥了,他的鼻腔里尽是血垢)。 “可恶!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直哉无能地发泄着怒火,以至于男仆女仆们都心惊担颤着。他随意地丢弃床头的昂贵器皿们,玻璃和陶瓷在地面上变成了锋利的碎片。 直哉用牙齿磨着自己的下唇,他向来体健,绝对是丑八怪传染给他的! 干燥的嘴唇一经濡湿,直哉便被自己吓了一跳。他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情,那张被血染红的嘴唇上有着让人难以忽略的猩红色彩,白瓷色的皮肤上,被袖刃割开的伤痕也散发着相同的色彩。 他记得那种触感,血的腥味甚至在他口中弥漫。 恶心!恶心死了!虽然已经过去了几日,直哉还是品名地擦拭着干燥起皮的嘴唇。他当着觉得自己被污染了,在好端端的路面上碰到了下水井中腐烂的美人鱼。美人鱼的鳞片片片落下,露出后方腐烂发臭的可怜皮肉。 可恶啊……可恶,他怎么敢对自己做出这种事情。直哉的牙齿间不停地发出咯咯咯的牙酸声响来,他依然无法理解这所谓的“复仇行为”,但是自己却示弱了,示弱意味着他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失败了。 一想到自己竟然露出了呆滞的深情,直哉就想拍死当时的自己。他为什么要产生那样的想法呢?那种错误的想法令他心神不宁。 好吧好吧,他只是想错了。直哉宽慰着自己。喜欢男人的人本来就在少数,一般人怎么可能对同性能够产生欲-望。直哉只是想要玩玩而已,他无数次为那些俊俏的脸蛋感到流连,就和收集珍稀昂贵的宝石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是看上了那张脸而已。没错……没错,绝对没错。 就这么循环往复着,直哉终于说服了自己。可他的心依然怦怦乱跳着,这是因为止不住的咳嗽让他心肺发痛,甚至有“真想晕过去”的想法。 直哉几乎失去了半个月的清醒时间。疾病初愈时,他也忍不住将自己裹得厚实如棕熊,生怕一丝冷意从衣裳的缝隙里钻进来。 新年时分,晴哉从寄宿学校回来了。他比年前长高了些,皮肤也晒黑了些。见到身体沉重的直哉,他忍不住暗暗嘲讽道:“弟弟,你的身体怎么变得如此虚弱。” ——这当然是因为可恶的丑八怪把肺炎传染给了我! 直哉当然不会这么说,他的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冷的腔调,“别站在那儿污染我的眼睛了,快滚。”他可没好脸色给那些和自己有竞争关系的兄弟们。 这个新年,不高兴的人只有直哉一人。因为是年节时分,象征团圆美满的日子,无论是他在意的,还是不在意的人,通通涌了上来。 “天哪,”大哥关切的声音在直哉耳边响起了,但对方并不是在对自己说话,而是在和自己身后的“某个人”讲话,“脸上怎么受伤了?” 第15章 被直哉的袖刀所割开的那道伤痕已经在有园藤咲的脸上结成了一条红色的疤痕。等到开春之后,这条疤痕才会慢慢地愈合,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复成原有的色彩。 直哉悄悄回头,却正好对上那双直视着他所在方向的眼睛。他看见那双没有染血的浅色的嘴唇在说话:“没什么,大——哥——” 那声“大哥”加重了音调,像是独立于这句回答之中一样。 直哉不禁冷笑,他所要嘲笑的是对方的无能与弱小,只能从口头上讨些好处。他想的是,只要丑八怪来招惹自己,哪怕是重要的新年场合,他也会动手的。 可是,藤咲的目光很快就从直哉身上转移走了。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看向直哉,只是那时候的视线碰巧落在前方。 比起直哉,更令藤咲感到在意的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她们是直毘人弟弟「禅院扇」的女儿们,分别叫做真希和真依,还都是只会哇哇大哭的婴儿。 扇的妻子阳子夫人是个安静的女人,藤咲几乎没有见过她微笑,甚至是主动开口说话。禅院扇也是,总是板着张脸,好像每个人都欠他百八十万一样。 好压抑。 与沉默寡言的弟弟们相比,禅院直毘人的兴趣倒是高昂。新年结束前夕,他甚至还拉着大家拍了全家福。 因为年龄的缘故,这个家族的孩子们全都站在一块。在摄影师按下快门键的那一瞬间,藤咲听见身旁的直哉默默吐出了一些言语。 “恶心死了。” 作者有话说: 就这么无能狂怒中!!!!!! 实在是算不清大家的年龄,就这么着吧,我简直是文盲啊! 第16章 待到紫藤花爬满花架,连池塘的水面也铺满深紫浅紫的花瓣时,浓郁的春意已经到达了许久。 从今天开始,藤咲就是京都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新生了。 学校矗立在一座有些偏远的山上,周围只有绿树碧草的风景,连人烟都看不到多少。 “什么荒郊野岭……”刚下车,直哉便忍不住吐槽道。黑川艰难地背起那沉重的行囊,他们的轿车只能停在山脚,剩下的路只能徒步走上去。 藤咲打开后车门,拐杖先支地,然后才慢慢地从车里挪了出来。因为要寄宿,他也带上了一个轻便的行李箱。母亲的男仆帮他提上了东西,他们一前一后的往山上走去。 气氛很诡异,就像是水在零度冻结成了冰。 起初,直哉拒绝和藤咲搭一辆车来。可是为了表达自己对孩子们首次离家的父爱,禅院直毘人在大门口目送他们离开,这让直哉不得不将那些话咽回口中。 前往学校的途中,直哉的后背上一直凝聚着一股森冷的目光。可当他看向前车的后视镜,那里面又没有一双看着他的眼睛。 他不相信这只是一种错觉。 山路有些高,粗粗估计的话或许有五六十米。藤咲借着支地的力道跨过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很快,他就被前面的两人甩在身后。 “少爷,我背您吧。”男仆善解人意地说。 藤咲摇了摇头,拒绝了,“没关系,我们慢慢走吧。” 但山路只是第一个困难点。进阶而来的第二个需要克服的地方,是宿舍。 直哉和藤咲分到了同一间宿舍。当然了,换一间宿舍对于禅院少爷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本届入学的名单中,只有四名学生。除了藤咲和直哉外,还有两名分别叫做加茂明和中真等的男生。 藤咲本以为对方会直接去生活老师那里讨要一件单人宿舍,或者换一间宿舍,毕竟谁会想和自己讨厌的人日夜都呆在同一个地方呢? 可是直哉没有开口,他只是用眼神催促着藤咲先做出这个决定。 此时此刻的禅院直哉已经陷入了一种执拗的漩涡当中,自己先开口就等于认输,这个等式几乎横在了他的心里。哪怕只是呼吸间,也会将这个意识往头脑带去。 藤咲并不了解对方内心的漩涡,他只想赶紧去房间里换上制服。可是,他和直哉堵在了同一道门口,仅供一人通过的房门根本不能成为两个人的争斗之地,更别提还跟着两个提行李的家伙了。 黑川屏息凝神,悄悄地远离了自家少爷几步。果然下一秒直哉就开始作妖了,他伸出一只左脚,率先跨进了卧室里,企图占山为王。黑川连忙跟上,那大包小包的行礼(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全部铺散在地面上,让人没有下脚的地方。 这时候,一张令藤咲陌生的脸从旁探了出来。那是一个梳着低马尾的男生,英气的脸孔上已经能看得见成人的气息了。 “天哪,直哉少爷,你终于到了。”加茂明挤了过来,“我可是等了你一个小时呢。” 藤咲戳了戳忽视他而占据着门口的男生,对方的脸色首先是扭曲,转过头之后才变得柔和起来。 “方便和我换个宿舍吗?” 加茂明惊讶地“哦”了声,“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是——”他似乎回忆起来了,在记忆里捡起了相关的碎片,随而有些激动地说:“我知道你!你是直哉少爷提过的「藤咲」吧,果然长得很……”他没了话头,转而邀请道:“晚上出来玩呗,今晚我们要去夜店。” “谢谢,不过我就不去了。”藤咲用微妙的眼神瞧了眼已经坐在榻榻米上的直哉,随口贺喜道:“玩得高兴点。” “你跟那种家伙费什么话啊!”直哉的音调调得很高,听起来几乎是尖锐刺耳的。加茂明随意哈哈了两句,进入房间后也坐到了他的身旁,这时候藤咲已经转身去了隔壁的房间,他便肆无忌惮地说:“不是你说的吗,下次带他出门去长长见识。怎么样,宏太说他已经定好座位了,七点出门的话差不多吧。” “神经,我现在正烦着呢!”直哉只要一想到刚才那个眼神,心里就像是有一千只蚂蚁在里面爬动。怎么敢对他露出这样的眼神!他算什么东西! 平白无故被骂了一通的加茂明依旧是呵呵的,只是唇角往上扯了扯。 “我现在去把东西搬过来,还好还没开始打理。” 藤咲听见隔壁传来了吵闹声,他则自顾自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行礼。 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新生中真还靠在床栏旁,挠了挠头。 藤咲解释道:“我和加茂同学换了宿舍,接下来的日子请多指教了。” 中真还迟疑地回应了声。对于这未知的咒术师的世界,他仍然持有怀疑态度。 没错,咒术师们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藤咲也不清楚它的本质。他只知道,在存在着人的地方,就得小心提防那些家伙们的坏心眼。 禅院直哉的行为开始变本加厉。 一年级只有四名学生,二年级则有五名,三年级同样是四名学生,其中有一个很是打眼的叫做“庵”的女生。 来校的第二天,藤咲就听见有人谈论他们母子勾搭上了禅院家主。接着,所有的同学们都在他面前充当哑巴,甚至包括他的室友中真还。 某一天中午,藤咲改变了去食堂吃午饭的想法,打算去小卖部买点烤面包随便填塞一下肚子。也就是这时候,他发现了直哉正和他的室友中真还说了些什么。直哉离开之后,中真露出了怅然若失的表情。 …… …… 明明都已经是高中生了。中真还无聊地想道。可却还要做这种孤立、冷落别人的事情。 他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登录在名册上的名字分别是「禅院直哉」和「禅院藤咲」,不过他们不仅长得一点都不像,关系也不怎么样。 一想到禅院直哉要他将这种无声的霸凌做得更过分些,中真便烦躁得想要逃跑。他明明是来上学的,却落到这种境地。 怎么都洗涤不了心中的苦恼,中真忍不住从内袋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他中学的时候就和前辈们染上了这个嗜好,只不过偶尔才会抽一根。 气味平淡的翡翠还未打上火,刚才谈话中的当事人便出现在转角处,吓得中真没拿稳手上的香烟。 没听到吧。 要是听到了就完了。 中真忍不住挪开视线,却听到这位禅院藤咲同学对他说:“给我一支吧。” 中真所抽的是便宜的黄心翡翠,价格很平民,气味也称不上难闻,适合他们这种偶尔抽烟的人士。 中真没说话,递了一根给对方。火星从烟头烧起,禅院藤咲吸了一口,下一秒对方便忍不住咳嗽了起来,白烟狼狈地从他口中跑了出来。 中真有些无奈,忍不住问:“你不会抽烟啊?”话刚说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但想着如今禅院直哉也不在这里,说几句话又如何了。 “味道很苦呢。”藤咲凝视着那支在自己手指间不停燃烧的黄心翡翠,“刚才,直哉是在命令你做些什么吗?” 中真不敢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吐着眼圈。不过他的闭口不言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只要是熟悉直哉的人就知道他的本性如何。 第16章 黄心翡翠燃到了终点,中真将烟头丢在地上,那脚尖来回撵了好几下。 “我想退学了。” “我真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 一支烟像是打开了中真的心房,他痛苦地说:“这里尽是些大家少爷,就连老师也要奉承他们,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又有什么说不的能力呢。” 没过多久,中真还就从学校退学了。 “能够坚持到现在该说是有毅力还是看不懂脸色呢?”加茂明笑眯眯地评判着这个来自普通人家庭的同班同学。 与直接升学的咒术家族相比,来自于普通学校的咒术师预备役们,还需要经过文化和能力上的考核。 这下,一年级就只剩下三名同学了。 现在是自习课时间,藤咲正伏在桌子上写东西。学校不仅仅会教授咒术相关的内容,也教授普通的课程,只是没有普通高校那么严谨。 这部分好像要考试来着……藤咲换了支色笔,将重点涂抹了出来。 当他在认真学习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在干什么呢?什么都有,只不是全都是与学习无关的事情。 “怎么样,很漂亮吧?”加茂明正在向直哉展示手机里存储的照片。“名字叫做井娜,今年二十岁。” 直哉用手捧着侧脸,审视着相片上那张清晰的正脸照。叫做井娜的女孩对摄像的人物微笑着,无论是眼睛还是嘴角的弧度都很完美,让直哉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哪个俱乐部来着?” “是银座那边的会员制夜店,名字叫什么来着……?夜蔷?还是蔷薇什么的。等姐妹交流会结束之后,就去东京看看吧,我从朋友那搞来了会员卡。” 直接摩挲着修剪圆润的指甲,说了声“可以”。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这里是二次元所以才抽烟的!!!! 太温和了导致我束手无策 可恨啊可恨 第17章 “束缚,是咒术师们之间使用咒力定下的约定。一旦违背,违反这一束缚的咒术师们就会受到反噬。”教师在台上讲解着,他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在听,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看看底下的学生们吧,一个在睡觉,一个在玩手机,剩下最顺眼的一个也在他的课堂上做其他科目的作业。 他的教育事业真是完蛋了。 这堂课快要结束的时候,老师对这三名新生说:“后天起是姐妹校交流会的起点了,本校出战的是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同学们。但这并不是与你们无关,东京校这次派出的六名学生中包括两名一年级生,其中有现任的五条家主。因为正式比赛会在一个月之后开始,届时,希望大家能够和其他人好好相处。” 加茂明惊呼道:“那不就是五条悟?他竟然也会来参加这种活动?” 直哉笑了笑,“如果是悟君的话,我们学校的那些人只会是手下败将。” “还是别丢人现眼了。” 又出现了。藤咲想。这种与称赞「甚尔」相似的口气,「五条悟」也是他的熟人吗?直哉竟然用着如此亲昵的语气。 藤咲从未听说过。 老师有些语塞,“别长他人志气。” 藤咲有些好奇这个别人口中的「五条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好奇归好奇,只是一种小小的、浅薄的思想,并不会占据他额外的时间。 中真还退学后,宿舍里便只剩下藤咲一个人。看着另外一张空落落的床铺,藤咲有些忧郁,也不知道对方现在如何了,安心了吗?放轻松了吗?他也感觉这儿的生活很压抑,但一想到离约定之日只剩下两年左右的时间,藤咲提起的心又慢慢地放了下去,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之中。 约定之日。多么幸福、甜蜜的词汇。到了那时候,他们会改名换姓,以另外一种身份重新踏足充满光明的世界。 夜里十一点,藤咲仍靠在矮桌上看小说。他在读的是当今的流行作家「伊藤流水」所写的悬疑小说《玉菜姬的伪证》,里面讲述的是信奉名为玉菜姬的女神的某位教徒以非凡的手段残酷地杀害他人的故事。最终,他的罪行被警方所发现,而他本人也在女神的雕像下割开了自己的喉咙,将自己献祭给了虚无缥缈的神。 「雕像依然保持着那神秘、纯洁、仁慈的微笑,玉菜姬一如既往地包容着向她献上肉-体、思想、灵魂的全部的一切。 「此世如行地狱之上,常世之国如白河夜船。 「雕像微微一笑,自然地吞下了信徒的残躯。」 对于主角来说,是个不好的结局呢……藤咲翻了翻书的尾页,发现这本书所属于一个系列。名下还有相似的《玉菜姬的祈祷》《玉菜姬的天上谜题》等,竟然如此喜爱那个民俗故事中的公主吗? 藤咲曾经向青灯女子讲述过「玉菜姬」的故事,她是城主的女儿,高贵的公主殿下,拥有知晓未来的能力。然而,她却因泄露天意而受到了天罚,村民们为了祭奠她,在每年的固定节日选取美丽的女子饰演玉菜姬,作神乐舞取悦对方。 这个故事还有一个后续。 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无法睁开双眼直视真相的后续。 在某年的祭典中,一名男子与饰演玉菜姬的巫女相恋。为了能够得到天长地久,他们向这位虚无的公主祈祷着恋情。祭典过后,村民们只发现了他们融为一体的身躯,与你同甘共苦,与你永不分离。 听上去简直就像是某桩都市怪谈。 藤咲合上书,正打算去浴室洗洗弄弄后上床睡觉。也就是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噪音,打破了这本应该平静的夜晚。 是谁呢? 正厅的灯光明媚着,将藤咲的影子拉得甚至爬上了身后的墙壁。他岿然不动紧盯着正在来回转动的门把手,房门从外被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带着酒气的呕吐味便迫不及待地涌进了房间内。 臭死了! 藤咲怒目而视,随意打开他宿舍大门的正是住在隔壁的禅院直哉。想想也是,他在这所学院里唯一认识的人就只有同年级的两位,会乱开别人房门的也就只有直哉了。 直哉晕晕乎乎地走进来了,他的衣襟上有一摊莫名的污渍,看起来像是被酒水晕湿了。他头晕目眩,双手抚摸着墙壁行动着。头垂得低低的,最近才染过的金色刘海顺着重力笔直下坠。 藤咲提醒道:“你走错房间了。” 直哉没有听见这句话,他打了个嗝,然后扑到在地面铺着的榻榻米上。他和藤咲只隔着半米的距离,对方的脑袋甚至还压在了自己的衣摆上,如此临近的距离,令人恶心的恶臭扑面而来。 藤咲忍不住捂住了口鼻,卧倒的直哉又发出了一声嗝声。他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房间,兴许他都不知道自己喝醉了,只是按照习惯走进房间,然后倒下。 直哉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皮下的眼珠偶尔转动了几下。藤咲的脸色变得灰暗起来,在他看来,这个家伙一直在挑衅自己,一直在挑战自己的忍耐程度。 他拍了拍直哉的脸,对方仍然呼呼大睡,根本无法反应外界的行为。 原本美好的夜晚就这样被毁了。 藤咲将小说塞进了墙角的书里中,扯下自己的外衣,把直哉和自己的衣服丢在了一块。生气归生气,洗漱还是要进行的。 不时,浴室里便发出淅沥沥的水声。 温暖的水流下,藤咲低着脑袋,任流水顺着头发与身体一起往下流淌,右侧小腿的肌肉因为温暖的热水而散发出淡淡的舒适感。 明天,东京高校的那几名学生就要过来了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过估计差不了多少吧……藤咲甚至不知道这些学校建立的意义。几个年级上下只有十来名学生,但现实生活中的咒术师又不是什么稀缺的存在,也就是说,大部分咒术师都没有走过学校这一遭。 藤咲听加茂明炫耀过,像他们这种咒术名门是可以忽略考验直接加入咒术高专的,只有平民术师才需要经历检验。但加入咒术高专并不意味着他们成为了学院的一员,他们的身份依然与这些名门成员差着一截。 真是可怜。 藤咲在感慨的时候,将自己也包括了进去。 等洗完头洗完澡出去的时候,禅院直哉已经平躺在榻榻米上、枕着他的衣服睡着了。 “每天都在混夜店……呵呵……”藤咲经常听见加茂明邀请直哉出去玩,明明才十五六岁的年纪,连网吧都不一定能过夜,竟然已经是夜店的常客了。夜店,俱乐部,夜总会……藤咲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 一想到直哉小小年纪就已经懂得各处寻欢作乐了,藤咲对他的偏见与鄙夷变得更为严重了。也许现在还是摸摸小手,喝喝小酒,再过两年可就没这么纯洁的事情了。 他甩上门,将自己与客厅里的少年隔离在了一道木门的里外。 时间只差五分钟就将来到第二天,真希望新的一天能够遇见些没那么傲慢的家伙。 第17章 如果要问藤咲喜欢什么样的人的话……他喜欢温柔的人。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嘿嘿 第18章 宿醉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 怎么想都是加茂明的错。 就在昨天,加茂明和他弟弟喊上直哉去酒吧玩,在那稍微喝了点酒。没想到那种果酒的度数高得惊人,根本不像介绍上说的是学生也能喝得清淡酒类。喝了估计有半瓶左右吧,直哉就已经醉倒了,连宿舍是怎么回的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老爹怎么那么喜欢喝酒,到底有什么好着迷的?直哉还是惯例地吐槽了下他的亲身父亲,随后便在一阵恶心与眩晕中睁开了眼睛。 “明!”直哉尚未睁眼,就呼叫着室友的名字。不过加茂明喝得比自己多,这时候应该还昏迷着才对。于是他又喊了声黑川的名字,话音落下时,有一阵沉沉的脚步声响起了。 房门被打开,直哉的耳边传来了模糊的声音。他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下,最终辨认出那句话是“既然醒了就回自己房间去。” 直哉的脑筋还在转弯,拉开惺忪的眼皮瞅了一眼,发现并不是黑川在说话。有园藤咲正站在房门口,手指正在和领口的纽扣搏斗。 春装是黑色的长袖与下裤,衣服收得有些紧,简直就像是传教士服一样古板。在扣上领口的最后一颗纽扣后,他才将眼神重新赋予刚刚苏醒的男生身上。 藤咲有些阴阳怪气地说:“别让我这里污浊的空气污染尊贵的您。” 直哉的头脑仍然在抽筋,酒精让他变成了半个笨蛋。他迷迷瞪瞪地继续趴下了,只是觉得脑袋下面空落落的,随手扯了身边的东西垫在下面。 “烦……死了%=”直哉叽里咕噜说了两句话后,便重新进入了安眠中。见对方完全将自己的衣服当成了枕头,藤咲眼角的青筋几乎挤出了表皮。现在已经是早上七点半了,他打算拿个面包充当早餐,这样就可以减少堂食的时间。 “我可是提醒过你了,再过一会儿东京校的学生们就要过来了。” 直哉的鼻腔里又发出了呼噜声,看上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一想到这个人正在污染自己的房间,藤咲脸上的青筋变得愈发明显。他反扣上房门,独自朝着教室缓缓走去。 学校很空旷,除了人员稀少的原因外,整栋学校都建立在没什么人烟的山脉上,占地很广,建筑物也稀稀落落的。走了许久,除了打杂的人员外,藤咲没能见到另外的人。 他总算在课堂开始之前来到了教室,可看着仅剩一名学生的课堂,老师发出了灵魂质问。 “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 藤咲可懒得帮他们隐瞒什么,他如实说道:“他们昨晚出去喝酒了,现在还在房间里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 这其中可有一半的真话,他是真的提醒过直哉了。 老师无奈扶额,“虽然这次的姐妹交流赛和你们没什么关系,但也不能这么怠慢课堂。” 藤咲无辜地眨眨眼睛,老师也没了兴趣,只将这堂课改成了自休。 “待会儿你就随意做些什么吧,别太出格就好。” 老师的无奈之情溢于言表,别太出格,这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没有了束缚之后,藤咲乐得清闲。早晨的风有些微冷,再过两三个小时,靠近中午时分,阳光将会把温暖送至半封闭的室内。最近的天气晴朗,是适宜他人外出的良好时机。只不过…… 想到待会儿就没办法顺利出门了,藤咲决定现在出去走走。老师也说了,别出格就行,那么散步肯定也在被允许的范围内。 从宿舍至教学楼的那段路已经被忽略掉了,藤咲沿着石子铺就得小径走向附近的绿野。根据安排,姐妹交流赛的场地便被布置在这附近。刚到周围,藤咲就看见一个留着黑长直的女生在指挥着什么,另外几个学生则在忙碌地奔走。 既然这样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藤咲分辨出女生是名为「庵歌姬」的学姐,对方是一名辅助系咒术师。 为了不打扰到大家,藤咲向着另一个方向缓缓踱步。树荫笼罩着路径,那安然而清净的气氛让人心旷神怡。 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已经走到了下山的路径上。 眼前着山下出现三道人影,藤咲止住了步伐。虽然距离有些远,但他也看清了对方身上所穿着的统一的黑色制服,想必他们就是东京学院的学生们了,只不过不知道是几年级生。 藤咲不再往下了,下山路虽然比上山路要轻松很多,可是清晨的露水还未完全从石砖上消散,他有些害怕自己会狼狈地跌倒。 那三个人说说笑笑地上来了,一名戴着墨镜的白发少年,一个扎着丸子头的黑发男生(他的眼睛和直哉有些像),还有一名有些疲倦的栗发男生。 老师说过的五条悟应该是……是他吧,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 为首的白发少年(他就是藤咲意象中所指的)看到藤咲,“哦”了声,他对旁边的同伴笑笑,“是来迎接我们的吗?” “我只是出来走走,刚好碰到你们抵达。”藤咲挪开了脚步,把正道让给三个人,“我听说是庵学姐负责欢迎你们,不过她现在有些忙,正在布置场地。” 有一个人一直盯着藤咲的拐杖,这种意外的注视让后者忍不住看向眼神的主人。 是那个黑发的男生。 对方挪开了目光,对着藤咲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对于这种外在的目光,藤咲已经见怪不怪了。其他人对于他的基本印象只有那固定的两种,第一个印象来自于脸蛋,第二个印象来自于他不便的腿脚。 那种事情不用明说他也知道。 想着时间不久了,藤咲跟在他们后面往学院走去。没一会儿,两者之间便拉开了一段距离。 “走得也太慢了。”五条对他的同学说了声,指的自然是被落在身后的京都本校的那名同学。 三人之中唯一的二年级生黑山真斗则问其他人的意见:“那就等等?” 五条想了想,驳回了这个意见。他灵活地跳到了下方的阶梯上,京都校生则疑惑地看向他。 “拿好你的东西哦。” 藤咲仍是不解,但对方就像是照顾小孩子一样握住藤咲的手让他捏紧了自己的拐杖。下一秒,藤咲便失去了对地面的占有权,他被横空抱起了。还不等震惊,五条便三两下地跑到了山峦的最上端。 “这样就轻松多了。”五条边说边把藤咲放了下来。 “悟,你太失礼了。” “有吗?”五条不以为然。 藤咲垫了垫鞋子,这才站稳了后脚跟。震惊与惊讶终于浮现在那张瓷白的脸上了,他咬了咬下唇里的肉,喘了口气后才说出一句话来。 “……你吓到我了。”他的语气很软,手指牢牢地抓紧拐杖,眼神也阴恻恻的,看起来心口不一的。 对方压根没往他的脸上看去,只是回到了同伴的身边,自豪道:“助人为乐不必客气。” 栗发男生点点头,同意道:“没办法,五条同学就是这么乐于助人。”虽然大部分时候……先别提问题是怎么发生的,你就说有没有在帮忙吧。 来到平地上之后,藤咲的脚程就快了不少。 东京校生好像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做外人,自在地问了很多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是几年级?听说二年级的那几个人这次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听着对方叨叨了一阵,藤咲已经开始冒汗。想着老师的叮嘱,他一个一个问题缓缓回应着。 “我是一年级的……禅院藤咲,至于二年级的事情,我不清楚。”藤咲连二年级的学长们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更别提他们有没有放下过这种狠话了。 “可前两年我去你们家做客的时候没见过你哎。”五条悟想了想,大概有些年头了,不过要是在他眼前晃过,他肯定有印象的。 藤咲想了想,他来禅院家的时候差不多是十二岁的年纪,这几年里从未听说过某某人大驾光临。 “毕竟我是小角色,有没有记住都无所谓。” “哎——” 太阳逐渐升起来了。藤咲沿着道路两侧的树荫侧身走着,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平房建筑,“校舍就在那里。” 黑发男生说:“我们应该先去放一下行李,可以告诉我们宿舍在哪里吗?” 藤咲又指指校舍的另一端,在一片松林的附近,“生活老师应该已经安排好了。” “谢喽。”五条朝藤咲伸出了手,手指前后舞了舞,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道别,“那就待会儿见吧。” 藤咲朝着对方微微点头,目送东京校的三人向着宿舍前进。 和直哉是截然不同的人啊。 不过……真是冒昧。 有园藤咲对每一个人都抱有偏见,明明知道这是错误的想法,可是他却无法修正这种感觉。 第18章 真希望世界上像“大哥”、像直哉那样的人都能通通死光。他忍不住偏激地想道。 差不多到了晌午,直哉和加茂明才堪堪出现在宿舍以外的地方。直哉换了一身衣服,因为追赶潮流而染成金黄的发丝末端湿漉漉的,看来是洗过澡了。可哪怕清洗过身体,他身上仍然散发着那种沉甸甸的、晕乎乎的酒味。 “什么——竟然错过了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悟君带了什么跟班过来。”刚刚醒了没多久,直哉便已经开始说一些让人忍不住捂住耳朵的话来了。 加茂明帮腔道:“带多少人都不如他一个,毕竟是五条悟嘛。” 听到他们吹嘘一个连面都没见到的人,藤咲的嘴角压得更低了。 虽然对方给他的感觉有些奇怪、算不上特别差劲,但藤咲再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第一印象了。 作者有话说: 恐男了家人们 还有三个路人随便整一下吧 …… …… 最近买了机械键盘后打字都有力了,买买买![摸头] 第19章 东京校生中的三位提前一个月到达了京都,在交流会正式开展之前,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在外面吃喝玩乐。如果有学习的兴趣的话,他们也能直接加入到现有的课堂中来。 作为学长的黑山宁愿和学弟们混在一起,而不是和相同层次的同学们待在一块。 “总觉得氛围怪怪的……”黑山忍不住对学弟们说。 作为深受古怪家族传统捆绑的五条悟懒哈哈地说:“这里可是京都,京都啦,人家可是咒术师的发源地。” 夏油杰插着口袋,打量着周围的建筑与自然风景,“看来你不太喜欢京都哦。” 五条悟甩了甩手,“谁想听那些老头子们唠唠叨叨呀,去年成人礼的时候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到底是我要继承家族还是他们要架空我啊?” 黑山吐槽道:“知道你是家主大人啦,作为平民的我有够可怜的。” “学长你再说我不爱听的话你就要完蛋了吼。” 黑山屏住了呼吸,假装自己是听不见也不会说话的聋哑人。 东京校的三位先去拜会了校长,从他那里得到了些具体的安排。 校长乐岩寺说了些客套话,具体来说就是欢迎大家来到京都,希望大家玩得高兴些。最后他“提点”了一句,禅院家和加茂家的少爷们都在一二年级,他们应该合得来。 “歌姬。” 三年级的庵歌姬立刻答道。 “接待大家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庵歌姬恪尽职守地向三人介绍着学校的具体设施,最为重要的当然是即将到来的用餐时间。 “也不知道菜色合不合大家的口味。” 餐厅里的人员稀稀落落的,除了少数的学生外,还有一些课程教师。 庵歌姬对他们说:“我暂时不打扰你们用餐了,下午休息过后再带你们出去逛逛。” 五条悟在窗口晃来晃去,把各种菜都择了些放在盘子里。 “有甜点诶,杰,你吃吗?”悟回过头,想问问他的挚友,可是夏油杰已经端好餐坐在了附近的一张空桌上,排在他身后的正是先前在山路上见过的禅院同学。 藤咲从五条悟身旁绕了过去,毕竟他不想吃甜点。 拿了两盘巧克力切片蛋糕回到餐桌上的悟埋怨道:“怎么不等我!” 黑山看着餐盘里满当当的菜色,“有这么饿吗?” 五条悟:“一路舟车劳顿肯定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啊。” 夏油杰只是笑笑,“记得光盘。” 在一众人乐乐呵呵地时候,独自用餐的藤咲看起来有些孤单了。他清楚地听见几个身位旁的欢声笑语,也不知道那三个人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叉了叉盘子里的番茄蛋包饭,蛋皮被戳破的瞬间,米饭便滚进了一旁的番茄汁里。 因为害怕噎住食和反味,藤咲几乎是细嚼慢咽。还没吃上几口,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在入学之前,藤咲得到了一支手机,和直哉的是同一个品牌,只不过款式不同。藤咲平时只和妈妈联系,没事的时候手机都塞在内袋里,几乎不怎么用。 来电人果然是母亲烟子。 想到在餐厅里接电话实在是太打扰其他人了,藤咲放下餐盘,走到了门外才接起了电话。 烟子想着这个时间正好是休息时段,所以才会打电话过来。她只是关心关心孩子的生活,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件要告知。 藤咲靠着墙壁柔声回应道:“嗯……过得挺好的,暑假我就回来了。” “不用给我寄钱啦,我还够用。” 餐厅里出现了一些嘈杂的声音,藤咲回头望了望,感觉像是有人起了口角。 “妈,我晚上再打电话给你。” 藤咲转身回到了餐厅里,却见几个人围着他刚才做过的那张桌子在说些什么。藤咲眯起眼睛,在那几个人之间来回移动着视线。 现场的气氛冷滞了一瞬,藤咲看到了一个本校的学生正被东京校的那名黑发男生攥着手腕,低下头,他的蛋包饭上已经狼藉一片,尽是烟头。 “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干这种事,”五条悟夸张地掩住嘴唇,故意作弄道:“难道这就是亲昵的同学之谊?” 本校男生并不认识这两个出来“捣蛋”的陌生男生,只是逞强道:“那又怎么了。有什么好阻止的?” “反正大家都知道。” 藤咲瞥了眼陌生的本校男生,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但男生抿着嘴并没有回答。一旁有个“热心肠”的人声主动告知了他的姓名,男生是二年级的柳木。 “没有听过呢。”说罢,还不等柳木反应过来,藤咲抄起餐盘往对方脸上砸去。不锈钢材质的餐盘砸在人脸上发出了沉重的声响,夏油杰松开了手,没想到竟是如此残暴的展开。 藤咲连续砸了五六下,餐盘角磕得柳木的脸蛋发红变肿,粘稠的汤汁则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人群中发出了唏嘘声,不知道是谁在那里苛责这样的行为太过分了。 直到柳木第三次哀嚎求饶,藤咲才松开了他的手。他的手指黏黏糊糊的,上面尽是冷凝的汤汤水水。 他看向了右手旁的两人,生硬的眼神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发泄某些仇恨和怒火。 可藤咲却留下了一句冷冰冰的“谢谢”,也不打算留在餐厅了,拿上自己的东西便离开了。 “是在谢谢咱俩吗?”悟耸了耸肩,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要打我呢。” 远在另一端和朋友们一起用餐的庵歌姬也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了,她也没想到仅仅是中午时分就会闹出这样的事来。该说是惊讶柳木会当众做这种事呢,还是惊讶素来安静的禅院发起火来如此猛烈,歌姬也不清楚到底是哪一种,或者是两种皆有。 被打的柳木匆匆逃走了,餐厅的工作人员这才出来收拾变得肮脏的场地。 夏油杰问起歌姬,“那个人经常被欺负吗?”‘ 歌姬本是三年级的学生,和新生之间没什么交流。她只是偶尔有从其他同学口中听说,一年级里有禅院家主最疼爱的孩子,那个孩子性子恶劣,特别喜欢欺负人。 “至于各中原因么……我也不是很清楚。” 歌姬对于这名新生的印象便只有漂亮的脸蛋和安静的性格,以及加身在名字上的那个特别的姓氏。 姓氏就是一种诅咒。没错,就是如此。歌姬下意识地陈思,却听见比自己要小上两岁的五条悟揶揄了声,“歌姬学姐在装深沉呢。” 她哑口无言,只觉尴尬。 …… …… 禅院直哉好像知道这所学院里发生的一切。 藤咲拿着刚买的炒面面包回到校舍时,便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直哉。对方懒洋洋的,仿佛刚刚沐浴过温暖的阳光。 “听说你在食堂打了柳木?你也太暴力了。” 藤咲走进宿舍,想要将这聒噪的声音和发出声音的当事人关在大门之外。可直哉却握住了门扉,把这扇无辜的门卡在了半中央。 直哉虚伪地关照道:“他也太过分了,怎么可以侮辱珍贵的食物呢?要知道,有多少人连饭都吃不起呢。” 藤咲淡淡地说:“我要休息了。除非你想和我睡在一张床上。” 直哉一直没能克服那种感觉,光是想到同一张床就令他心生厌恶。但是,无法忘却的输掉一次的时机,就在最为安全的他的床榻上。 他假装轻松地说:“既然你邀请了我,我就不推辞了。” 邀请。 光是听到这个词,藤咲就一阵恶寒。 因为藤咲愚蠢地答应了禅院鲤哉要搬到他那里去住,所以对方将这回事视作了“邀请”,哪怕到了最后,“大哥”也在责怪他为什么出尔反尔。 拐杖在地面上咚咚地响了两声,藤咲随即将手杖丢到了一旁。直哉揣着双手,像位访客一样自然地瞎逛着。 第19章 “别忘了把我的衣服一起丢进洗衣机去。” 藤咲猛地回头,“干嘛不回你自己房间换衣服,非得把制服拿到我这里换。”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直哉还近乎昏睡在榻榻米上,霸占着他的外衣当做枕头。 直哉眨了眨单边的眼睛,“那家伙——吐得房间里到处都是。” 藤咲眯着眼睛盯着对方,强烈地想要获悉脸皮下的谎言。然而,说谎对于直哉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的事情了,他并不会因此感到不安与悚然,只是宛如吃饭喝水般稀疏平常。 “拿回去。否则我就丢掉了。” “丢掉了就赔给我,”直哉发出了一声闷哼,又往人不爱听的地方提去,“那可是名牌,名牌啊,你几个月的零花钱都不顶用。” 藤咲靠在椅子上,背对着对方开始脱衣服。午休时间很长,足够他待在被窝里好好地睡一觉了。穿着外衣外裤睡觉明显是不理智的,但就算是作为内衬的衬衫也嘞得人哪哪都不舒服。 “你有没有羞耻心啊?”在他开始解衬衫扣子的时候,直哉忽然这么说了句。 藤咲压根就无法理解对方到底在唱哪一出,他松了松领口,又摸索到了卧室,这次总算是关上了房门。 他随便换了套睡衣便往床上躺去,只铺了一层软絮的床板有些硬,可睡软了他又觉得腰疼不已。 过了会儿,房门被外面的“怪物”打开了。 禅院直哉试图战胜自己内心的某种畏惧,总是被那种感觉指使,直哉感到非常的不爽。他站在床边,颐指气使地说:“给我让开点。” 床铺的宽度约为一米二,一人入睡还算得上宽敞,可非要挤进去两个人的话……那就显得十分拥挤了。 衣裤之间发出沙沙作响的摩擦声,藤咲恶心得几乎想要呕吐。他仍然背对着直哉,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扭曲的、忍耐的表情。 可是正式躺在床上之后,嗅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气味——那是一种咸咸的、海盐一样的味道,一种被直哉评价为“廉价”的味道。可就是闻到了那样的气味,直哉却罕见地变得安心下来。远离迷幻的夜色与灯光,让他联想起安然入睡的感觉。 有园藤咲一直枕着他的手,他半阖着眼睛,始终没能睡着。他摸到水果刀锐利的刀锋,直哉枕头下的那把袖刀割伤了他的脸,所以他不会轻易地忘记。 大致过了十来分钟,禅院直哉又说起了餐厅里柳木的事情,可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阴森,还有些漠然。 直哉质问道:“为什么五条悟他们会帮你?” 藤咲没有出声,装作自己已经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恋恋频道中 啥时候能上垒,啥时候能,lookmyeyes!我已经写到三十章了呜呜呜呜[爆哭][爆哭][爆哭]也许是这卷的结尾吧哈哈 第20章 刚来京都就遇上了传统的校园欺凌,这一幕加深了夏油杰对于这传闻中的京都高校的刻板印象。这也怪不了他,谁让悟在出发前就已经和他唠唠叨叨了很久呢。 “像杰这种老好人绝对会被盯上的,当然需要本大人出马啦。” 黑山默默说道:“那也顺便保护一下我吧。” 黑山对自己的未来很是无望,他的梦想就是毕业之后找个文职工作,而不是在恐怖的“前线”与咒灵们作战。 比起被生活捶打得软糯无力的他,学弟夏油主动站出来表示会保护他。 安心之余黑山又下意识地说:“你这种人肯定超受别人喜欢的,要是有漂亮的女孩子记得多给我说些好话。” 夏油杰只是笑笑,毕竟恋爱这种亲密关系,需要两方你情我愿,而不是单方面的追求。 在交流会正式开始前的日子,对于他们来说十分轻松。哪怕是过来玩,学校那边也批了相应的基金过来,使他们三人不会变得生活局促。但夏油杰听黑山说,前两年的学生们可没有这种待遇,恐怕是沾了那位的光吧。 入学至现在,夏油杰依然对咒术师们的世界没有准确的印象。有时它是一个神秘展开的超现实世界,有时它遵从古早的家族制度的表现又让人瞠目结舌。 在咒术界,存在着不可打倒的三大支柱,它们分明是五条、禅院、加茂,夏油杰的这位朋友正是来自于名声正旺的五条家。禅院么……刚才也见过了,现在只剩下加茂一族的成员了。 对于那名禅院同学的遭遇,夏油杰有些疑惑,但他很快也想明白了。无论是在世家还是普通的家庭、社会中,都会有那种因为某种原因而被欺负、霸凌、虐待的人。 在夏油杰和父母报道的时候,五条悟拿着一本奇怪的本子回来了。 “看我拿到了什么?” 夏油杰粗粗扫了眼,发现他拿来的竟是学生名册。他开玩笑问道:“你该不会去扫荡校长室了吧?” “怎么会!”五条悟大喇喇地坐了下来,将那本名册摊开在榻榻米上,“我只是说想要认识认识大家,人家可就主动把名单给我了。” 夏油杰笑了两声,也是知道了个中原因。 这本学生名册收纳的是在校的一到四年级的数十名学生,刚打开序幕,他们便看见了一张忍着平静却抑制不住骄傲漫出的脸,证件照片下有着简略的描述文字,包括出生地、出生年月日以及特别标注。 「第26代禅院家主禅院直毘人之子」 “不知为何有种……”夏油杰犹豫了下,五条悟便接上了他的话,“搞笑对吧?就好像名牌标签一样。” 他们往后翻去,第二页是一个留着低马尾的黑发男生,写作「加茂明」。第三页,他们终于找到认识的人了,一张白发白睫素冷得仿佛生人勿进的照片下面标志着他的姓名,写作「藤花」的「藤」,「开花」的「咲」,禅院藤咲,生日是四月十五。 “他们俩看起来不是兄弟呢。”夏油杰的目光在那张画一样的相片上停留了几秒后便继续翻页,几分钟后,他们把这儿的学生基本上认了个熟。 “好像没什么有趣的家伙嘛。”五条悟失望地说。 夏油杰不禁道:“你别欺负人家就足够了。” 强者往往会不经意间地欺凌弱者,这一点,夏油杰看得已经够多了。所以,在自己拥有了相当的天赋和力量后,他想做的,正是保护比自己要弱小得多的人。 黑山对于他的这种想法虽然称不上弃之以鼻,但也并不完全赞同。 “你呢,不要落入白骑士的陷阱哦,这可是学长对你的劝告。” 夏油杰非常感谢这位学长的劝告,但他应该不会变成那样的。 身为警察的父亲,身为医生的母亲,虽然是职业的职责,但夏油杰一直认为,当自己有能力、有想法时,帮助他人毫无错误。 一个身影在他的头脑里悠悠地转了一圈,随后像烟雾、像泡沫一般消失不见。 但禅院藤咲既不是烟雾,也不是泡沫,而是存在于此地的活生生的人类。 无聊到只能散步的时间里,夏油杰在后山上随意闲逛。那些未经修剪的树木枝丫们将阳光完全挡在了天穹之中,暗影们一层又一层地叠在地面之上,只是走进林中,夏油杰就感觉到气温比外部要低了几度。 这样一来,反倒有些阴嗖嗖的了。 某个人正背靠着山坡上的矮冠树,从夏油杰的角度看来,他只能看到雪白的发尾和黑色的校服后背。 想到悟早他一步先出来溜达,夏油杰便打起招呼来,“悟——” 那个雪白的脑袋转了过来,露出一张泛着粉蓝色光泽的白瓷一样的脸,就像是白尾斗鱼一般。 面对着认错人的夏油杰,禅院藤咲仍是探出小半个身体,让对方看清了自己的脸。 “他没有往这边走。” “抱歉!我认错了。”夏油杰辨别了一下,发觉是角度的问题让他认错了人。悟的头发不受拘束地向四方翘开,而禅院的头发微微弯曲,随着重力往下落去,发尾垂在肩膀上。 对方闷闷地说了句“没关系”后,又钻回了树的后面。 因为在意着某些事,夏油杰并没有离开,而是踩着干燥的土壤往坡上去。 前几天晚上,黑山学长非要往他们宿舍里凑,其实他也不做些什么,只是喜欢待在有熟人在的地方。 叽里咕噜地聊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后,黑山说起了他碰巧看到的一回事。 “那个禅院家的少爷啊——我是说,头发染成金黄色的那个,他把柳木踹骨折了,真可怜,我都听到声音了。” 五条悟掏了掏耳朵,“谁啊?”他好像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夏油杰帮他回忆了起来,“就是在餐厅里扔烟头的那个,你不是阻止了他吗?” 五条悟随意地嗯嗯了两声,“我想起来了!” ——根本就没记起来吧! “不过更奇怪的是,”虽然是在只有三人的私密宿舍里,但黑川还是作出一副小心隔墙有耳的小动作——他大概是电视剧看多了,“我听见柳木在反驳,他当时怎么说的,让我想想——” 第20章 “分明是你让我这么做的!” “没错没错,柳木就是这么说的。难不成他们闹矛盾了?” “小团体好复杂哦。”五条悟瘫倒在地上,顺手扯过一旁的毯子盖到身上,黑山的声音宛如催眠针,让他不由得生出困意来。 “是那个人指使别人去欺负自己的家人吗?” “应该?”黑山摸着下巴思考了会儿,“你不觉得那家伙很自卑吗?我还以为脸蛋长得漂亮的家伙都像五条那样嚣张呢,可禅院的动作和表情,给人的感觉很弱势。不过也没办法嘛,他好像不是有名分的男孩,腿脚又不好……说不定过得还不如我呢。” 黑山虽然不是来自名门世家,但也算是小康家庭,虽然有个捣蛋的妹妹,但在黑山看来也很可爱。 沉睡了一会儿的五条悟重新睁开了眼睛,“对那些人来说,恐怕没有家人的概念吧。” “也是哦。”黑山喃喃道,“只要扯上继承,就算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不过一切只是猜测,真相只有处于漩涡中的当事人才知道。 夏油杰踏上山坡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实在是有些太冒昧了。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作者有话说: 吐槽役路人角色 第21章 真的是倒霉透了。 藤咲站在天台上,通往天台的那扇大门被人反锁了,不知为何,影子刚一伸展就消失不见。他听见一些错落的脚步声逐渐远离,而他手里只有半个吃剩的奶油面包。 还以为不去餐厅就不会出事,结果竟然被困在了天台上。 藤咲围着天台的围栏转了一圈,虽然教学楼只有三层,但也有将近十米多的高度了,下方没有可供落地的台阶和外平台,普通人都爬不下去,更别提他了。 还好今天是阴天。不过,就算是阴天也蕴含着不少的紫外线,这天气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吧。 藤咲坐在了天台的矮墙上,身后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他后背连带着心里也一阵冰凉。他的手指接触着石头台面,影子顺着墙面往下方攀爬。 希望能够遇到老师……藤咲想来想去,觉得恐怕也只有老师不会那么过分了。 阴影在墙面上爬行着,好在这栋楼并不高远,勉强在影子能够触及的范围之内。它紧紧依附着墙壁,将下方的感知传递给对方。 在校期间,藤咲学会了一些有用的内容。「影舞」能够扩展他的视野,能够将它遭遇到的感觉传递给藤咲。 藤咲有时候也觉得这个术式也很倒霉,如果它有自主意识的话,说不定也会站出来吐槽:天哪天哪天哪,我怎么跟了这样一个主人。 他失落地感应着下方所发生的,有人正从一层走廊里经过。藤咲扒着天台,努力地往下方看去。 一名看不清脸的学生正抱着书缓缓走过,攀爬进窗口的影子似乎是吓到了他,以至于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是谁呢? 如果是那些人的话,一定会加紧嘲笑自己的吧。 影子宛如恐惧的壁虎一般一动不动,直到有人伸手碰了碰他。影舞立马回缩,试图跑回孤独又“安全”的天台至上。行步在走廊上的那名学生从窗口探了出来,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黑发拢在脑后,只是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地在额前留了一撮。 夏油杰看到了禅院藤咲,对方逆光的脸上几乎看不清五官。 “有什么事吗?”他高声问了句,对方直起了腰,凌乱的白发也被风吹得四处飘溢。像是挣扎了一番,对方喊道:“可以帮我开一下天台的门吗?” 夏油杰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了下来。当他走上三楼楼顶的时候,便发现里面的门锁用铁丝绑了起来,上面还贴了一张咒力屏蔽符纸,这样的话,哪怕外面再怎么撞门也撞不开,也没办法使用咒力将门锁强行扭断。 撤掉这些障碍的时候,原本紧闭的空间便被释放了。禅院藤咲还站在天台边上,高处的风一刻未停,让他变得有些狼狈。 夏油杰卡好了门,防止因为风的缘故而导致两个人落入相同可怜的境地。 “谁把你关在上面了?” 禅院藤咲重新啃起自己手中的奶油面包来,他的眼睛斜斜地往上挪了挪,但只是摇了摇头,说自己没注意。 夏油杰也来到了天台边,这没有太阳的灰暗的日子,就连风里也夹杂着沉闷的气息。是不是要下雨了?他做出了嗅闻的动作,但也没怎么闻出风雨欲来的潮湿气息。不过,看云的排布形状,应当是要下雨的。 “虽然我刚来这里没几天,但我听到一些传闻,这些是你那个叫直哉的亲戚做的吧。” 光看脸,夏油杰无法找到任何相似的特征。 禅院藤咲搭着身后的围栏,不禁思考便给出了大量的答案。 “因为他讨厌我,厌恶我,恐怕我是他在家里最讨厌的人。” 到了这种地步,夏油杰顺着问了下去。 讨厌一个人总有原因,比如讨厌这个人的长相,讨厌这个人的性格,讨厌这个人身边的环境。 禅院藤咲用力地咬下了面包上已经变冷的奶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夏油杰习惯地说了声抱歉,毕竟这算是别人的家务事。 禅院藤咲盯着夏油杰看了几秒钟,声音反而很轻松,“你好像经常道歉呢……” 夏油杰沉吟了几秒钟,“总之,这没错吧?” 手指上有一些干燥的粉末和碎奶油屑,禅院藤咲舔了舔,含糊地说:“我不知道,我讨厌道歉。” “你不是问我直哉为什么讨厌我吗?反正其他人都知道这回事,告诉你也无所谓。” 禅院藤咲用冷漠的口吻说起自己的故事,“我父亲因为借高利贷被□□的打死了,妈妈就带着我改嫁了,直哉的父亲名义上也是我的继父。” “啊,那他母亲——” “都活得好好的呢。”禅院藤咲捧着脸,侧脸上流露出忧郁的情感来,就像此时此刻天地间的怅然。 “说是改嫁,其实连结婚证也没有,不过总比以前食不饱腹要好得多。我来学校第二天,直哉就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了。” 他嘴上说着无所谓,但脸上的表情却不是这样的。 “我觉得,妈妈们都很可怜……” “什么?”夏油杰没立刻反应过来,但禅院藤咲已经站了起来。他扑了扑身上的碎屑,拿起手拐便打算离开。 “不用太把我的话当真,”禅院藤咲用手拐支撑着右侧的身体,眉眼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柔和多了,“都是骗你的。” “骗我有什么好处吗?”夏油杰认真地询问道,并无常人那种被欺骗到的愤怒与厌恶。他觉得,那些话里大部分都是真的,他还算是懂得识人眼色的家伙(就当是自夸吧),要想用那样的感觉撒谎,恐怕只有高深的骗子才能做到吧。 “有趣?”禅院藤咲困惑地问向自己。 但夏油杰觉得,对方只是想找别人说说话。 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除了那个外向的继兄弟,没有人会主动和禅院藤咲搭话。 他被有意地孤立了。 禅院藤咲在天台上的面目如昙花一现,当夏油杰在其他地方见到他的时候,对方总是一副谁都不理会的表情。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休息,冷漠得不近人情。 但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吗? 当夏油杰观察着禅院藤咲时,也有人在观察着他。就像所有的校园故事里的恶霸一样,当夏油杰与五条悟分开而孤身一人的时候,禅院直哉的身影拦住了他前行的必经之路。 刚进学校没多久,直哉就去染了头发。他们家里都是深色调的头发,乌压压地像一片灭顶的黑云。金色很闪耀,金色很耀眼,这让他如孔雀开屏般打眼。他本来打算去打耳钉的,但选来选去都还没有选好款式,所以这件事情暂时搁置了。 这头灿丽的金发让直哉在哪里都显得格外耀眼,夏油杰来到京都学院的第一天就从外形上认识了他。对方大概率不认识自己。当禅院直哉主动上来与悟搭话时,对方总是将夏油杰视作空气。 悟以回忆的口气提起,自己成人礼的时候有看到禅院直哉在庆贺的队伍里。 这就是他唯二的印象了。 夏油杰不语,只是从对方所在的地方绕开,选取另一段路前进。可禅院直哉却轻浮地搭上了他的肩膀,用了点力度让杰停留在原地。 “禅院同学,有何贵干?”夏油杰礼貌微笑着,他大抵是不喜欢这样的人的,无论从性格还是行为来说,禅院直哉都排的进恶劣这档。他并不喜欢和这样的人交流,利用自己的权势与能力为非作歹的人,压根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强者。 禅院直哉轻轻地掸了掸下夏油肩膀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因为你是悟君的朋友,所以我才提醒你的。” 第21章 “你想提醒我什么呢?”夏油杰的外表显得彬彬有礼,相当谦逊地等待着这位少爷的“教诲”。 禅院直哉的嘴唇向上翘起,露出空心人般的微笑,“你呢,只需要离小藤咲远远的就好了。他这个人有点倔强,我希望他能独自冷静一下。” “这是我对你忠告。” 作者有话说: 好想打人,可是平白被打也太亏了![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 …… 无法理解为什么文案上投的营养液看不到!我每次都要登上pc看一下,么么么么[爱心眼] 第22章 果不其然,鳞状的白云铺满天空的那一天,正是雨的前兆。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闷,连身上穿着的衣服都变得有些黏。 直哉他们在宿舍里摆了张牌桌,雨天打断了他们外出游玩的心情,所以干脆把朋友们喊来了学校。听着墙壁对面所传来的乒零乓啷的声响,藤咲小声地走出了宿舍。他的目的地是图书馆,学校不仅教授咒术相关的内容,也会指教普通的课业,所以图书馆中也存在着曾经使用过的教科书,只是不常用而已。 图书管理空落落的,只有一个看不见的老头在门口勉强当班。藤咲按照书列找到了国中教书,因为不想被别人看到,他躲藏在书架的最后一列,靠在墙壁上低头看字。 看了一会儿,藤咲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基本上就是个文盲!他接受的教育很少,老师们也不会专门为了他一个人停下。这让藤咲心情惆怅,只能指着书籍前后的注释不停地想象着。他在大哥那里稍微读过一些,可数学本来就不是用眼睛就能理解的东西。他有些焦虑,指甲在嘴唇里不停地啃着。 也许是太过入迷了,藤咲并没有注意到有谁靠近,直到某人用手指节扣了扣墙壁,他才从被数字迷倒的昏沉中苏醒过来了。 藤咲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后脑勺却意外地撞到了后面的墙壁,他吃痛地叫了声,书页混乱地散在了地面上,他自己则是捂住了后脑勺。 夏油杰蹲下身,将那些已经从书缝线里跑出的书页一张一张捡了起来。当他注意到上面的内容时,才发现这已经是十来年前的版本了。 课本上那明显的国中标识让他沉默不语,甚至连眼睛都不肯抬起,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如果是直哉的话,一定会大肆嘲讽自己的无知的。 可藤咲的无知不是由自己造成的,当同龄人心思单纯地玩耍时,他和母亲藏身于看不见太阳的狭窄租屋群,为了躲避追债的□□而费尽心思。而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藤咲的父亲,烟子的丈夫对金钱的贪婪超过了自己的能力。 房屋无法自己产生金钱和食物,没过多久,藤咲的母亲在一个奇怪的地方找到了工作。 位于东京银座,一家叫做「蔷花」的会员制俱乐部。 藤咲不是很想提那里的故事,那并非是可以用人类的言语所描述的地方。表面上是俱乐部,暗地里却以赌场作为营生。 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一阵子之后,禅院直毘人不知用什么方法找到了他们。 那一天,大概是命运的转折点吧。 与藤咲的沉默相对应的,是访客拾起书页的温柔动作。 夏油杰:“这本教科书的版本过时了,有很多东西都已经淘汰了。” 藤咲的脸微微上扬,下巴尖尖的小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 夏油杰指了指面前几页上的内容,“这部分,这部分,还有这部分,几年前就已经不计入学习部分了。” 藤咲不作声,只是呆呆地眨着眼睛。 因为白化症而发白的浅色的瞳孔,雪白的睫毛,以及白瓷一样的皮肤,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看起来像是烧制的瓷偶。当他不声不响的时候,这种外在的非人感将变得更加强烈。 在被夏油杰指出自己做了很多无用功之后,藤咲有些泄气,肩膀低低地垂下。 这让人尴尬又羞耻的气氛下,藤咲手指滑过泛黄的书页,“根本看不懂……”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很轻,轻得和周围的浮尘一样。夏油杰又想起了前几天,禅院直哉对他的告诫。对方用甜甜的语气称对方为“小藤咲”,可在夏油杰的观察中,对方从来不在世俗的生活里和对方讲话。 夏油杰轻笑了声,这让藤咲误以为对方在嘲笑自己。他的下巴一下子收紧了,嘴唇上的弧度表露出他真实的烦躁的心情。 可夏油杰却是在苦笑,在数学这门可怕的学科面前,大多数人都是无助的。“我以前有在补课呢,差不多一周两次。数学这种东西,不会你也不能强求。” 藤咲努力地去读对方的表情,有些人的表情是很好作分辨的,有些人的脸孔却是“扑克脸”,什么都看不出来。夏油杰的脸庞弧度很柔和,让人联想起别人口中的邻家哥哥。 什么都解答不出来的藤咲拿回书,把它塞回了自己身旁的书架里。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说:“那算了。”他的手指移动着触摸到一旁的手拐,木杖上有许多斑驳的指甲划过的痕迹。 夏油杰也站了起来,他的身量高挑,人形制造的影子笼罩着藤咲身前地大片地面。藤咲拄着手拐在前面慢吞吞地走,他在后方的书架里寻找着需要的文本。 等到藤咲走到图书馆大门口的时候,夏油杰刚刚完成了借阅。离姐妹交流会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也不能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所事事当中。 夏油杰建议道:“最好还是要经历系统的教育,虽然都是应试教育,但高中也连接着许多相关的内容。” 这种事情藤咲也知道,在后面的两个人百无聊赖地开小差的时候,他的后背甚至有些冒冷汗。因为怕跟不上课程,藤咲不敢放开自己的注意力。有时候直哉会无聊地用笔尖戳他的后背,一开始藤咲还会回头看一眼,可看到对方的嬉皮笑脸只会加重自己的忧虑。久而久之,藤咲在课堂上再也不理会后面的小动作了。 雨幕的色彩让男孩的脸上出现了大段的阴影,凝视着外面细密的雨帘,这天然的屏障将所有的坏心情都挡在了身体里面。夏油杰将借来的书都细心地装进了背包里,去角落里寻找雨伞的时候却发现原本放置雨具的地方空空如也。也就他进入图书馆的这段时间,有人偷走了他的伞。 有着这样遭遇的人并不止夏油杰一人,他身旁的禅院藤咲也是如此。后者的视线无奈地从雨具角落那移开,久久注视着身前不可直接进入的风景,那模样仿佛是在对着老天做什么祈祷。 但祈祷是无用的,祈祷一直以来没什么用处。 要想回到宿舍,或是校舍,就必须穿越这阵风雨。夏油杰给悟发了条短信,他出门之前对方还靠在枕头上看着正在重播的动画频道,应该能从他那里得到帮助。 悟有些幸灾乐祸。 「怎么啦?竟然还有人偷伞吗?」 夏油杰只好答是,他也不理解,难不成这些作弄别人的家伙是时刻待命的吗?连这种适合待在房间里睡觉的雨天都不放过。 当夏油杰在内心暗暗吐槽时,禅院藤咲却撩起袖子,将手臂向着没有屋檐遮挡的世外世界伸去。雨水滴滴答答地在他的小臂内侧向左右两旁分开,但依然留在了细小的绒毛之上。 “无论我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又遇到了谁,和谁说了话,和谁起了矛盾……他好像都知道。”藤咲看向夏油杰,询问道:“难道他的眼睛遍布整个学校吗?” 夏油杰摇了摇头,“他只是借助了别人的眼睛而已。” 一刻钟之后,有个高挑的身影踩着水坑跳了过来。对方压根就是在戏耍,裤脚挽得很高,下半身则是穿了双花色奇怪的拖鞋,那模样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流浪汉的风度。 “图书馆也太远了——”五条悟人还没到,他那撒娇似的抱怨声就已经传达到了屋檐下。他撑着一把透明雨伞,左手里则抓着一把平平无奇的黑伞,伞面上已经被雨淋了个精光。 看到屋檐下并排的两人,五条悟好奇地问:“怎么了,你俩背着我组成了学习小组吗?” 夏油杰:“只是两个都被偷走了伞的倒霉蛋而已。” 五条悟嚷嚷了起来,嗓门很大,完全不符平时的语气,就好像是专门说给谁听的一样。 “这儿的校风也太差劲了吧,还好当时没有特地过来。” 夏油杰却反问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家住在东京吗?” 藤咲看着两个人忽然拌起嘴来,他歪着头,想着能否从他们这里蹭一下伞。没有人会给他送伞的,冒雨回去的话绝对会感冒的。他的身体一向差劲,春秋季节总是一身简单的病痛。 夏油杰撑开那把黑伞,八骨雨伞下勉强能够站立两个人。 “你住在我们楼上吧?”他提前确认了一嘴。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夏油杰将黑伞靠了过来,“走吧,等会儿地面上的水就更深了。” 第22章 作者有话说: 本年度为何我过得如此浑浑噩噩 第23章 藤咲觉得夏油杰(他肯定没记错)是乌鸦嘴,果不其然,小路还没走上一半,雨的气势便如轰然倒塌的建筑般强烈。藤咲的双脚都湿透了,他的脚尖到脚跟全部浸在水潭里,对方的模样也不好过。 这建立在山上的学院困住了天上的来物,天上的雨水在向下垂落,地上的尘埃正在向上飘扬,也许……人也是从天上来的…… 夏油杰的裤脚也湿了个精光,只有穿着拖鞋挽着裤腿的五条悟成为了这场雨里的赢家。 风雨从西方吹拂而来,藤咲的脸上被冰冷的雨丝吹了个半僵。蹭着人家的伞好不容易回到宿舍楼的藤咲,已经变成了半个落汤鸡。 “阿嚏——”五条悟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缩着身体往楼上跑去。藤咲站在宿舍楼大门口没动,他的衣服正不停地往下滴水,滴滴答答地淋了一地。夏油杰也好不到哪里去,雨伞除了没有让他们的头顶湿透外,只保护了小半个上半身。 夏油杰竖着收起了伞,黑伞上的水被他全数甩在了门外。藤咲用手捋了捋自己额前贴着脸面的潮湿的发丝,他的手拐也变得湿漉漉的,甚至有些捏不紧。他粗粗地喘了两口气,又闷闷地对着夏油杰说了声谢谢。 说完这句话,他一拐一拐地往楼上走去。 藤咲的宿舍在三楼,这三位从东京来的客人则被安排在二楼。藤咲有时候会想,楼下会不会听到隔壁宿舍发出的噪音呢?木地板的隔音总是不太好,他也不相信学校会用极佳的材质。 夏油杰将雨伞挂在了门口的伞架上,熟练地挤了挤裤腿里的雨水。他将上楼时,那张被雨水浸湿的苍白脸蛋正在二楼拐角那里盯着他。如果场景变换一下,将时间从白天转为缺少灯光的黑夜的话,恐怕会被当成惨白的幽灵吧。 对方扒着墙壁,只露出小半张脸来,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尴尬。 夏油杰很快上了楼梯,他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反而让藤咲有些发怵。但对方和他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只是口头上道了别。 “拜拜。” 藤咲不声不响地回到了宿舍,连关门的声音也放得格外轻。他嫌弃地看着自己身上湿冷的衣服,将它们一股脑地丢在了浴室门口。热气很快在浴室里蒸腾起来,洗浴室的玻璃上一阵白蒙蒙的雾。一只手在玻璃上随意涂抹了两下,重新变得清晰的玻璃上倒映出一对圆圆的眼睛。 “奇怪的家伙……”藤咲低声呢喃道,他思索片刻后自问自答:“难道这就是别人口中的温柔?”他一开始只是想看看直哉口中不停提到的五条悟是什么样的人,可对方总是来无影去无踪,根本就捕捉不到行踪。 夏油杰是五条悟的同学,也是他的朋友。藤咲曾偷听到对方称这个黑发的年轻人为自己的知己,他们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好。 于是,当他们因为意外碰撞在一起的时候,藤咲编造了一些可怜的谎言。有些谎话说着说着说不定连当事人都会相信,有时候午夜梦回,他真的以为父亲是被追债的□□打死的。 藤咲坐在矮凳上抱住了双膝,夏油杰脸上的笑容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 …… 隔壁宿舍,禅院直哉突然放下了自己手中的麻将。他的手气不太好,再继续打下去恐怕会输。 虽然一笔小钱对于他来说算不上什么,但他此时的心思却是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无线耳机传来了一些惹人不快的嘈杂声音,落雨如在眼前,他手中的北风来回摩擦着。 “直哉?”加茂明和朋友正在等待直哉的下一招,可对方迟迟没有动手,只是侧耳倾听着。 在朋友们的催促下,禅院直哉丢下牌,烦躁地说:“你们自个玩吧。”当他的身影从人眼里消失之后,加茂明呵呵地笑了下,也把牌丢到了桌子上。另一个朋友还在想麻将的事情,忙说:“就三个人怎么玩啊”,加茂明则是抽走了压在牌桌中心的十万元,对其他两个人说:“回去吧,估计没有后续了。” 加茂明的表弟面露忧虑,“直哉少爷走得这么急,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哪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啊……”加茂明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对自己平日里追随的身份高贵的朋友指指点点,“还不是每天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跟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一样。” 表弟还不知道叫加茂明口中的“别人”指的是谁,但走出房门的禅院直哉脸色并不好看。他本来就有些自私,不喜欢别人触碰自己的东西,而且在他再三“劝说”之下,有些人还是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直哉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另一扇宿舍大门,他听见了浴室里的水声,于是他又解开了浴室的门锁。 锁明明有着自己的任务,可总是无法发挥原有的作用。 一分钟之后,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开始质问莫名其妙的问题。 直哉的背影在毛玻璃上十分模糊,只能看到一道没有轮廓的虚影。藤咲侧过半身,发现对方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水汽蒸腾,哪怕只是打开门都会一股脑地濡湿外露的皮肤。他不进来是对的。 “你和那个黑头发的交上朋友啦?”直哉阴阳怪气地用发色去指代了在二楼离开的某个少年。藤咲交不交朋友和他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再说了他们也不是朋友,但无论怎样,他都没有理由因为这种事情来质问藤咲。 更令藤咲在意的是,为何直哉总是迅速地发现他的行踪呢?学院里总数就那么几个人,他难道收买了所有人吗?可是大家也有自己的事情,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安于待命。 直哉背后的玻璃从里面被推开了些,烟云笼罩中根本看不清随之出现的那张脸。 藤咲冷不丁地出声,他可以用一句“没有”来结束这个话题,可一想到这个人诡异的姿态,他忍不住呛声道:“那又怎么样?我就算交上朋友了又怎么样?有本事你也让他和学校里的那些家伙们一样来折磨我啊。”他的声调有些冷冷的,每一个音调都刻意地压得很重。 “折磨?”直哉似笑非笑地,“这也算得上折磨吗?我既没有砍掉你的手脚,也没有踢断你的骨头,这只能算作——”他的话戛然而止,只因为玻璃门被完全推开,有园藤咲阴沉的脸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你就和我爸爸一样坏。”他露出了一个假笑。 直哉嗤笑了声,嘶嘶的笑声就像是蛇的叫声,“别把那种废物和我相提并论。连老婆都守不好,只能靠给我老爸当小妾才能过活,那种男人死了就死了喽?” 白烟彻底地消散了,他看到一具苍白而光-裸的身体,上面有一些久远的伤痕。 直哉的笑意在眼睛里凝结了,他心里一阵五味杂陈,嘴上也是不饶人,“你这个人有没有尊严啊,怎么了,难道你想勾搭我吗?蠢的要死!” 藤咲直勾勾地盯着身前的禅院直哉,他的睫毛上还沾着两三颗水珠,看上去就像是落下的泪珠。 他摸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找到了衣服。 “反正你觉得我恶心,看了又能怎么样?想吐就吐啊。” “我在哪里,我做了什么,我和谁在一起,你分明都知道,我应该没有多余的隐私吧。” 直哉往身后看去,他低低地说:“那又怎么样?你可是我名义上的“弟弟”,为了预防你交上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我可得好好盯着你才行。” 藤咲跪坐在地上开始擦拭黏成一块的头发,他反问道:“为什么你总是要撒谎呢?你根本就不在意我交什么朋友,你说的话十之八九都是假的,你压根就没把我当成人看过。” 被戳穿了谎言的直哉丝毫不觉有什,“你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这个家里的一切,哪怕现在不属于我的,将来也全是归我掌管。那个从乡下来的穷小子,攀上了五条悟就得意洋洋,人家说不定还没把他当回事,你以为他接近你是为了什么?你身上压根就没有任何优点,长得又难看,性格又差劲,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家世,还有谁能忍耐你?”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只有我能忍耐你。 有园藤咲不停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直到它们分明地落下。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什么令他放心不下的话,那一定就是母亲。比起自己的幸福更加重要的是母亲的幸福,当他看到母亲身上重新开始散发夺目的光辉时,藤咲由衷地感到幸福。对方的幸福会成为自己的幸福,这样的分量就足够了。 在这种心愿下不停压抑的心情被装进了心里的染缸,这沉闷的雨天让有园藤咲心思动摇。当直哉挪动着脚步、踏得木板砰砰作响的时候,有园藤咲却突然暴起了。他将矮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玻璃杯、茶壶、叠起的精装书,它们统统落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和撞击声。 直哉停下了脚步,他整个人立在原地没动。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有园藤咲正在用手背抹去脸上的什么东西,一开始他以为是眼泪(他本想继续嘲笑的),可那浑厚的滴答声听上去却不像那么回事。 第23章 爆裂开来的碎片刺伤了藤咲的皮肤,他的额头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丈量着手掌大小的伤痕。 那显然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作者有话说: 笨人就这样监视泥!!!我会一直视奸你的tt[鸽子] …… 在你心里,猪猪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no欲望,甚至到亲嘴巴子还以为他在挑衅你!因为这里是晋江文学城!一个十八岁才能谈上恋爱的地方! 第24章 五条悟抬起头,眼神在头顶的天花板上移动着。破碎声、碰撞声、吵闹声,这多种多样的噪音听得让人厌烦。还好现在还是白天,如果是夜里听见这样的声响,他绝对会闹的。 “楼上在吵架吗?” 夏油杰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刚刚擦干自己的头发。屋外几乎成了狂风暴雨,再晚一会儿,他们恐怕会成为雨中的落汤鸡。 “是那对兄弟吧,他们关系不大好。” “打起来了?” 但是听动静并不像。 仅有一层墙壁之隔的楼上,散落在地面上的碎片反射着廉价的电子灯光。 玻璃的碎片明晃晃地嘲讽着藤咲。明明想要倾泻怒气的人是他自己,最后遭受打击的也是他自己。一怒之下白怒了一下,他的胸膛上下起伏着,脸色也变得格外难看。 直哉侧过头,拢了拢自己金色染色下正在自然增长的黑色短发,“你说你可不可笑,从头到尾都是笑话。”看着那正在流血的狰狞伤疤,意外地,直哉意识到一股如同威风一般的平静,他的言语紧接其上,“反正你已经够丑了,再添一道疤也没什么差别。”但他又想到对方像只家养猫一样孱弱,稍微吃点不合口味的东西就会发作肠胃炎,一遇到交替季节就会感染上风挣、肺炎,直哉看着那几乎划开肉层的伤口,他想:如果拖着不管的话,恐怕会感染。 直哉是仁慈的。他一直如此认为,所以他才会善良地考虑到伤口的事情。一旦病倒就会长达十天半个月,再过不久就要过暑,到时候又是热伤风的季节。 他自作主张地走进卧室,在那老旧的衣柜里翻来翻去,里面只有几件当季的常服,毫无装饰的白色衬衣,宽松的裤子,以及朴素到平平无奇的外套。 品味真是差劲。 藤咲用手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股股的刺痛混合着麻木传递到他的脑中,怎么办……要去医院吗?他还没有独立出过门,也不知道拨打什么电话号码才能接到出租车公司中心,而且现在大雨如注,学校还建立在偏僻荒芜的山上。 直哉将一团皱巴巴的衣服丢了出来,没什么耐心地说:“赶紧给我穿上。” 可藤咲还在犹豫着他的伤口,无法摆脱这种来自神经的疼痛,他不由得撇下了嘴唇。 直哉忍不住“啧”了声,竟然直接坐了下来,粗鲁地将这些衣服往藤咲身上套去。他不停地说:“废物!废物!废物!”扯动那条比起常人来说软绵绵的脚时,他的动作又停滞了一瞬间。讨厌的腿,没有用的腿,但正是因为这条腿,让有园藤咲绝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呆在家里。 直哉记得对方坐在池塘边的模样。花园里的应季花物整齐地绽放着,花枝上有着刚刚修剪过的痕迹,每一根茎条都从相同的角度被裁开。当直哉在仆人们的拥护下穿越朱红的长廊时,对方在没有太阳的天空下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从直哉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弱不禁风的背影和雪白的披发。 像他这样的蠢孩子会想点什么呢?有时候,直哉也想知道别人的想法。他偶尔会观望一阵,但在他观望的时间里,有园藤咲总是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 面对着做出这一行怪举动的直哉,藤咲后缩着,衣服叠加到了三件,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肺部无法自如地呼吸了。 做完这一切,直哉却转身出去了。他的嚷嚷声甚至渗透进了室内,加茂明发出了“啊?啊?”的质问声。 “现在可是在下大雨啊,你真的要开车出去吗?” “不是我不肯借,雨势这么大,路况很危险。更别提我们还没有驾照。” “不是钱的问题啦!……哎!行吧,我们可是朋友啊。” 藤咲努力地把手臂从折起的袖子里穿了过去,衣服皱皱巴巴的,而它的主人分明是将它们平整折叠后才放进衣柜里的。 裤子也没有套到腰上,而是尴尬地卡在骨头下面。 这简直就是束缚。 没一会儿,直哉又回来了。他手里抓着一把钥匙,钥匙上串着十分闪亮的朋克乐队的挂件。 “喂,快跟上。” “你要去哪里?”藤咲打心底不认为直哉是要他带去医院,他从来都不是那么心地善良的人。是要把我丢到荒山野岭吗?运气好一点是“家”里?藤咲胡思乱想,连忙喊停:“不要,我不走。”他用一叠湿纸巾按压着头上的伤口,红色已经渗透纱巾,将它染成了一种浅浅的淡红。 天空被雾化了,所有的树木都被雨滴打落得失去了原形。如果迷失在这样的雨天,他绝对会因为失温落下病根的。虽然直哉前面的举动有些不合常理,但万一他是想让藤咲变成自己外出才产生的惨剧呢?加茂明绝对是偏袒他的。 在这几年间养成了强烈被害妄想的藤咲根本没办法不去想这种可能性,更别提刚刚直哉还对他放了一通狠话。砍断人类赖以生存的手和脚……用洋洋得意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可想而知本性是多么邪恶的家伙。 这有什么可骄傲的?这有什么可值得说出口的? “让你跟上来就跟上来啊,费什么话呀。” 这种含糊不清的态度更加让藤咲确信了他们肯定不是去医院。像他这种善于炫耀的人,如果真要做什么好事的话,绝对会在口头上招摇的。 直哉不知道藤咲在想什么,他只觉得对方在故意和自己作对,突然发癫中,这一时好一时坏的精神状态让他无语至极。他不愿再多说些什么了,自己的耐心也将消耗殆尽。 直哉抓住藤咲的胳膊,将他往门外拉去。手拐被这阵混乱撞到了地上,很快,两个人争吵的声音便引来了一旁和楼下的关注。 “放手!”有园藤咲扭着手臂,可直哉的手指却像紧紧地抓着他的小臂,如果撩开衣服一看,肯定会看见五条深深的手指红痕。 直哉是真的认为自己的好脸给多了,在家里除了父母会稍微责备一下自己,哪有人会这么不承自己的好意。他的“朋友们”也以自己为团体的中央,从来不反驳他的意见和决定。 生活老师已经小跑上了一楼与二楼的平台,他厉声呵斥道:“做什么呢!” 在外人看来,这对同姓禅院的兄弟产生了一个不小的矛盾,以至于两个人现在动起手来。看看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吧,那绝对不是单纯的拳头能够造成的。 随着围观人员的增多,直哉的眼角起了几条青筋,他不该如此失礼的,更何况楼下还有五条悟。他无声地换了口气,突然停下的动作却让藤咲刹车不急,后者本来就无法准确地操控自己的双腿。有园藤咲撞上了直哉,而对方这时候还没有松开那只抓住胳膊的手。 一阵持续的沉闷撞击声让人措手不及。禅院直哉头晕眼花,他感觉自己像是撞到了哪里,额头火辣辣地痛着。有园藤咲趴在他的身上,人已经晕了过去。 直哉看不到自己的伤口。 在他的左侧额角上,有一条手掌宽的划痕,楼梯的扶手上还留着新鲜的血液。 作者有话说: 下章有个特别老土的失忆梗,写了好久以后才发现没什么用[小丑] …… 可喜可贺,我终于找到了打开段评的方法! 第25章 禅院直哉毁容了。 只不过是暂时性的。 医生用了美观缝线,到时候恢复得好的话,拆完线应该看不到什么伤口。另一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只不过与划伤同时出现的,还有另外一个有些严重的问题。 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的有园藤咲发生了脑震荡,虽然现在已经醒了,但一段时间内的记忆却消失了。 “大部分情况下都会回忆起来的。”医生说完这句话,随即补充了一些内容,“但可能性并非是100%。”出于对自己职业安全的考量,医生如是说道。 单人病房内,失去了相当多记忆的藤咲现在正满目迷茫地盯着自己的手机。他的联系列表里只有一个人,备注写着「妈妈」。 一个小时之前,妈妈打了电话给他,听见他磕磕巴巴地说了些有的没的之后,妈妈又问他现在在哪里。在得到医院的目的地后,妈妈便挂断了电话,她说她这就过来。 撞到了……藤咲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额头上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部位,他不敢用力,只是用手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他是撞到什么地方了吗?为什么他会在这种医院里呢?单人病房的价格肯定特别高……到时候要怎么付钱呢? 第24章 藤咲和母亲烟子相依为命,为了不被催债组织发现,烟子在一家名叫「蔷花俱乐部」的会员制俱乐部里工作。藤咲有时候会待在员工休息室里等对方下班,休息室中有一套看上去就十分昂贵的黑胡桃桌椅,桌椅的边边角角都是锋利的直角,是撞到那个了吗? 那又是谁送自己来医院的呢? 藤咲坐在病床上呆呆地等了会儿,直到一个穿着浅绿色长裙的女人快步走了进来。他想起来了,这是「妈妈」。 “妈——”藤咲刚刚开口,就被烟子抱在了怀里。一种外在的浅香让他迷茫困顿的心变得安定下来,烟子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柔声道:“怎么摔成这样子?” 这个问题,藤咲也不记得,他更关心的是,治疗费该怎么办。他们最缺的东西就是钱了,一想到钱的事情,藤咲就有些惶恐。 烟子不以为意,“那种小事不用去考虑,来,让我看看你的脸,怎么感觉瘦了。” “但是治疗费——”藤咲还纠结着这回事呢,又有一个人闯了进来。对方也穿着和自己一样的病号服,额头上也包着纱布,看上去是一个和自己一样有着可怜遭遇的倒霉蛋。但是他有着一头流金般的短发,上挑的狐狸眼看起来相当不好相处。 藤咲仍然卧在妈妈的怀里,他好奇地看着这个走错了病房的人。然而,母亲却有些恭敬地唤了对方一声“直哉少爷”。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按照母亲的做法称呼肯定没错。可藤咲心中有些犹豫,还有一些无缘故的抗拒,光是吐出这个名字就让他一阵恶心。 可最终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低了低头,颇为垂头丧气地称呼道:“直哉少爷好。” 蔷花俱乐部里也有很多需要尊重的客人,但他们都恐惧于藤咲的丑陋,甚至连搭理一下这个小孩子都做不到。 禅院直哉眸光微暗,浅浅的眉峰下压。他本来就是“路过”,正好瞧见有园烟子在这处,所以才来看看的。可不久之前还在怄气、闹别扭的藤咲竟然恭恭敬敬地行礼了,这让他还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太不可思议了。 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吗? 他抱着胸壁,打量着眼前这个只会黏在妈妈身边的小孩子。当直哉突然沉默的时候,有园藤咲也在观察这个一脸傲气的男孩子。 本想来看看病人的管床医生被直哉占住了道路,但一想到是医院最大股东家的孩子,他便没说什么,“禅院藤咲的家属是么?请跟我到外面来一趟。” 烟子道了声这就来,然后才松开了挽住孩子的手臂。哪怕只是要离开一小段时间,但她还是叮嘱藤咲:“安静一点哦。” 现在病房里只剩下藤咲和他眼前的直哉少爷了。他没有忽略医生口中的那个名字,禅院藤咲,他和父亲都是跟了妈妈的姓氏「有园」,从没听说过「禅院」这个奇怪的姓氏。让人联想到「禅城」的少见姓氏,难不成是富人家庭吗? 看着那陌生而茫然的表情,直哉突然变得焦躁起来,啊,该不会脑袋撞出问题来了吧?明明他们是一块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你可真没用!”直哉在藤咲的面前立定,高高俯视着坐在床沿的男孩,草草的情绪随着言语的结束也随之消失。 面对着无端的指责,藤咲本来想要沉默,可下意识地反驳道:“凭什么这么说我!”他的五官用力地挤在一块,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蜷缩起来的虫子,但普通的虫子不会有美丽的外表和可爱的表情,它们只会让非生物爱好者感觉到毛骨悚然。 “本来就是,而且是你害我摔倒的,我这张脸上留了疤可怎么办?”想到刚才藤咲那全然陌生的举动,直哉故意地提到自己的伤口。对方竟然真的有些吓到了,刚才的气势也被一扫而空,但仍然用警惕、忌惮的眼神盯着他,反问道:“真的吗?” 直哉指了指自己的头,“看不到吗?还在渗血呢。” 藤咲意识到自己额头上也有一个相似的伤口,可对方却说:“你自己打碎了玻璃杯划开了额头,别推到我身上来。” 藤咲大致拼凑出了事发前的故事,他和眼前的“直哉少爷”吵架了,因为腿脚不好,他把“直哉少爷”撞倒了,他们两个人从学校宿舍的三楼摔到了二楼平台上。 他对此事仍持有怀疑,但还有另外一件在意的事情。 “所以你是谁啊。” 直哉想说:我是你的主人。 可这属实不是一个能被普通人接受的理由,他绞尽脑汁地想了会儿,抛去那些含糊的、一开始就被拒绝的东西,直哉干巴巴地说:“……总之,你要听我的。” 藤咲理解不了对方那种别扭的表情,但是自己为何会和眼前的“直哉少爷”成为家人呢?妈妈是改嫁了吗?可又为什么要称呼自己的继子为少爷呢? 很快,藤咲就知道了其中的缘由。 根本就不是改嫁。 只是妾室,没名分的小老婆。 这样真的好吗? 有一名妻子还不够吗?为什么要置办那么多外室呢(藤咲听说有足足四位)……无法理解。 因为出了这档子事,烟子一直对藤说:“真可怜,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呢?”她在住院部停留了两天两夜的时间,想着来都来了,顺便做个检查,但做完一套健康检查之后,烟子突然抱歉地对儿子说:“真是对不起……”她用力地贴了贴藤咲的额头,皮肤上的温暖顺着接触的表面传递到了藤咲的身上,“没办法继续陪小咲了,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疼小白觉得自己也没什么问题,只要再观察一下伤口的问题就能出院了。可是妈妈离开之后,他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好在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在。 奇怪的直哉少爷,和自己互为兄弟的直哉少爷。 当藤咲无所事事的时候,他竟然一直在和别人打电话吵架,和朋友吵完架以后又打回家里去,动不动就责骂名字叫做黑川和梨江的人。 他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多气能出呢? 医院里人满为患,光是他们居住的这层楼里来来往往就不知道有多少人。直哉曾不止一次地嫌弃过这里的病人太多太让人烦躁了,但实在是腾不出更多的空房间来了。 当医生前来查房的时候,藤咲询问对方他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医生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看向了年纪比自己要小上两轮的金发少年,寻求着他的意见。 直哉少爷咂舌道:“就这两天吧。” 藤咲问:“我们要回学校了吗?”在人为提醒的记忆中,藤咲是从学校宿舍楼的三楼楼梯上摔下来的。既然伤口只需要定期来换药拆线的话,那就没有继续住在私立医院里的必要了。 直哉不是很想让有些狼狈的自己出现在同学们的眼前,虽然医生向他保证以后是绝对不会留疤的,就算是有,也可以做个小手术掩盖掉,可一想到自己竟然那么轻易地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还被悟君看在了眼中,真是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直哉正想对这起事件的幕后黑手兴师问罪,可是对方眼神澄澈而愚蠢地盯着他,柔和的浅紫色眼珠的主人正缩手缩脚地窝在病床上,用一种好奇的神情盯着脸色变幻的直哉。 作者有话说: 咩! …… 下次再毁! 第26章 斥责一个傻瓜毫无意义。直哉坐上了隔壁的一张空床,用手指甲摩擦着稍稍凹陷的脸颊,“我可不想回去。” “可是现在还没到暑假呢……”藤咲看了看时间,下个月才是暑假,如果不登校的话,会对出勤记录有影响的吧。 直哉十分不屑地说:“不是叫你听我的吗?别反驳我!” 听到他那恶劣的口气,藤咲不禁皱了皱眉,直哉又开始打电话了,似乎是在联系自己的父母。他和母亲撒娇,说自己受伤了,想回家休息了,可电话那头被一个男人接管了,一个听起来并不好惹的男人对直哉说:“暑假没结束之前,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学校里。” “藤咲在你边上吧,换他来听电话。” 直哉睁眼说着瞎话,“他去医生办公室啦!” 男人罢休了,只是叹声道:“别欺负你弟弟。” 直哉磨了磨牙,压低了声音,“我哪里有欺负他。”他的那些行为算得上欺负吗?直哉可不这么认为,他觉得,那顶多算是温和的教育。 不高兴地挂断了和父母的电话之后,他在那自个发牢骚,“反正去学校也什么都学不到,还不如待在家里呢。” 两天之后,他们出院了。藤咲坐在汽车的后座,有些局促地扭动着自己的拇指。直哉翘着腿坐在一旁,仍是一脸的不耐烦。他对父亲的态度耿耿于怀,“为什么还要去学校啊?啊?” 司机也不知道直哉是在对谁说话,只好当做耳聋听不见,专心地开自己的车。 藤咲觉得还是去学校的好。他根本就不想回“家”,他不知道自己之前是怎么看待现在这个“家”的。他想不起来名义上的父亲是什么模样,光听电话里被电磁干扰的声线,他猜测对方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第25章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藤咲不安地问向直哉,“我把同学和老师都忘记了……”虽然在意家里的事情,但到了学校,他就更在意学校的事了。他希望同学们能善良一些、温柔一些,否则藤咲就不知道如何才能和他们好好相处了。 直哉低头玩着手机,过了一会儿他才随口回答道:“就那几个人,住你隔壁的叫加茂明,楼下的是其他学校来的。”他的声音停滞了一瞬,这才正视起眼也不转盯着自己的藤咲,“离楼下的小白脸远一点,那种家伙一看就不安好心。” 藤咲从他的话里听到了满满的恶意,也不知道对方口中的“小白脸”是不是惹到直哉了,否则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见藤咲没说话,直哉皱了皱鼻子,前者才慢吞吞地回了一声,“知道了。” 得到较为满意答复的直哉若无其事地用手指触碰了下藤咲的脸,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似乎是在考虑是否会被推开。藤咲不知道对方为何有这样的动作,他下意识地合上一只眼睛,随后又像睡意袭来,眼神渐渐变得松弛,重新明亮明亮而圆润。 直哉假装自然地捋了捋对方额前的碎发,口头上又嫌弃道:“本来就是丑八怪,这下更丑了。” 藤咲依然记得父亲清直对自己的嫌弃,他说过什么呢?稍微想了下,他便想起来了。父亲总是在那埋怨,明明自己的夫人是名罕见的美女,自己生得也不难看,怎么会生出畸形来的孩子呢?正因为如此,他才怀疑是自己的妻子出轨了。 俱乐部里的客人也总是这么说,光是看到他的脸就觉得恶心,‘这简直就像是糟了天谴啊’,有个客人竟然还这么说道。 这世界上会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人只有母亲,只有她才不会嫌弃自己与生俱来的丑陋容颜。 从医院醒来的这段时间,有园藤咲一直都没照过镜子。厕所里没有单独的镜面,整层楼里也没有供人使用的镜子,他打心底觉得自己保持着原先的模样,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继承了烟子的容貌。 他只要抬头看一眼后视镜就可以了,只要往那看上一眼,就会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可就算是注意到了,藤咲依然会继续怀疑是否是自己的视觉出现了错误。 黑山说的是正确的。 有园藤咲用暴力隐藏着自己的自卑,而他身边正有这样一个人在加重这种令人不安的感觉。 又过了十来分钟,汽车在一座山的山脚停下。蜿蜒曲折的台阶通往天上,一眼竟然只能望到半个头。 藤咲看看山路,又看看自己的脚,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决心往山上走去。 直哉走得很快,直接把藤咲丢在了山脚,等到他到了山顶,对方才刚走了一段路。 “你倒是走快点啊。” 虽然被催促着,可这实在不是催一下就能解决的问题。藤咲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踏,直哉已经等不及了,他的耐心委实不算多。 山路上又只剩下了藤咲一个人。隐隐约约间,他想起来自己应当是走过这条漫长的山路的。感到酸胀的小腿,清新的穿林风拂过面颊,好像……好像…… 正当藤咲将回忆起什么的时候,有人朝他打了个招呼。 “你还好吗?” 有人从藤咲身后走上来了,对方有着高高的个子,正在生长期而变得瘦削的身体,白净的脸上眼睛狭向两边。 因为对方没有指明主体,藤咲又看看周围,发觉除了他俩以外一个人都没有,这才确信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 直哉只和他说过他们年级的事,藤咲没能从黑发男子身上发现年级和姓名的标识,只好点点头,但又说不出话来。 对方侧了侧头,又问:“怎么了?” 藤咲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说:“你好……” …… …… 夏油杰感觉很奇怪,不知道禅院藤咲为什么要露出这么奇怪的表情。 为了结束这尴尬的汇合,藤咲只好解释道:“我撞到头,得了脑震荡,好多事情都忘记了……” 看到对方脸上迷茫的表情,夏油杰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一定很疼,除了额头上的伤,脑袋也撞到了吗?” 藤咲意识到对方大概知道他从楼梯上摔下来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直哉对他说过事件的过程,可这短短几天的观察中,藤咲总觉得直哉是个心口不一的家伙。 也许他的话不能全部都信。 “不过我也知道的不多,”禅院藤咲请求夏油杰能够告诉他失去的夜晚,因为自己也只见证了少数的部分。“对了,我是夏油杰,你可能把这件事情也忘记了。” 藤咲又点点头,他确实想不起来,所以会回以沉默。 于是夏油杰开始叙述起那天的事情,从图书馆到宿舍,从沉默到争吵,然后便是跌下了楼梯。 藤咲望着天空,发出了疑问,“我和他在吵什么呢?” “这种事……不过,你对我说过,他很讨厌你,甚至到了厌恶的程度。” 想到直哉那不耐的、厌烦的口气,还有对他容貌上的贬低,藤咲大致理解了,一定是因为身份的问题。 他突然羞愧得想要以头抢地,一个人的性格是不会在短期内被改变的,如果他现在是这么想的话,以前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被这种想法填充着内心,藤咲感觉自己的脚步变得更加沉重了。 走了很久,他才走到了半山腰。 夏油杰一直慢慢地走在一旁,一点也不急躁地和藤咲一块慢慢走着。原本一会儿就能走完的路程他们走了很久很久,甚至连天相都出现了偏移。 陌生人是不会有如此宽容的行为的,这让藤咲不禁生出疑虑:难道说他们是朋友? 心里想再多也无法传递给他人,他犹豫了下后便开口问出了这个心中的问题。 夏油杰笑道:“看来你真的忘了个一干二净啊。” 接下来,藤咲从夏油杰的口中了解了目前的暂定情况。藤咲和直哉是户籍京都、就读于京都本校的一年级生,夏油杰则是从东京高转过来提前适应情况的一年级生。 别说是朋友了,连同学都称不上。 对方这友好的行为让藤咲产生了错觉,以至于让他误认为对方是自己的朋友。意识到这一点的藤咲想要假装刚才的交流从未发生过。 他掩着面,声音低低的,“你先走吧,真不好意思耽搁你的时间。” 夏油杰却说:“没关系,今天本来就没有课。” 藤咲本来就不擅长对付善良的人,他揉了揉眼睛,依然感到很是害臊。等离开了山阶、来到了平地上,他终于能吐出藏在肺部的大量浊气。 夏油杰指了指南方的几栋三层建筑,“那里就是宿舍,我们都住在一号楼,你和禅院直哉住在三楼,我们就在你楼下。” 这时候,藤咲突然想起了直哉所让他警惕的住在楼下的“小白脸”,这不明不白没有具体特征的指向,很快让他犯下了另一个可笑的错误。 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睫毛,碧蓝色的瞳孔,难道他就是—— 在遇到五条悟的时候,藤咲在心里想了想那个显明不是好东西的称谓,哪想到竟然说出了口。虽然他已经掩住了嘴巴,但那个称呼已经被人听了去。 当事人探过上半身,口中的质问音调拉得很长很长。 “小白脸?我吗?” 五条悟抬起墨镜架子,富有压迫力的蓝盈盈眼珠离藤咲只有一掌之遥,几乎是面对面的亲密距离。 藤咲板着张脸,“没那回事,你听错了。”他只希望自己的扑克脸能够骗过人家。怎么能够把心里话说出来呢?藤咲真相狠狠地捶打自己这只只能乱惹麻烦的嘴巴,只可惜覆水难收。 “真的吗?”五条悟眯着眼睛左看右看,好像要从别人脸上看出朵花来。藤咲的心刚刚才提到嗓子眼,对方却又一转风格,突然之间就伸展起了身体,也不知道为何会将这两个毫无关联的动作联系起来。 见对方没有要继续追究称呼的问题,藤咲放下手拐,轻轻地说:“我先回宿舍了……” 楼上正处于某种兵荒马乱中。 阔别一周才重回学校的直哉,刚进宿舍就受到了加茂明的欢迎。可还来不及攀谈两句,直哉就在卧室里翻箱倒柜。 看着对方胡乱地收拾自己的衣服鞋子,加茂明心想:这是在做什么呢? “直哉君,你是打算回家了吗?” “哈?”直哉勉强回头看了一眼加茂明,再一次恨恨地说道:“我们家那个老头子非要我完完整整地读完一整个学期,根本就不放我回家。” 加茂明更是疑惑,“那你这是……要出去租房子住吗?” 直哉已经将鞋帽全都打包了,“伸手。”加茂明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伸出了双手。下一秒,这个有些分量的包裹就挂在了他的手中,差点压折他的手笔。 直哉又把一把钥匙丢给对方,“把我的东西收拾到隔壁去。” 第26章 加茂明呆傻地问:“隔壁?空的那间吗?”对上那无比嫌弃的眼神,他才反应过来直哉所说地隔壁到底是哪里。 “你们这么快就和好了?”加茂明追问道。虽然他不清楚那天他们在吵些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能够轻易和解的事情。 直哉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需要交代给加茂明的事情,那就是少说话,保持可贵的沉默。这是这个垃圾不如的家伙少有能亲自完成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你的人生重开了! 第27章 按照指示, 藤咲来到了相应的宿舍门口。房门并没有关上,几乎敞开着半扇,里面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生怕自己找错了房间, 藤咲站在门口望了望, 发现里面是直哉后才放心地脱下鞋走了进去。 禅院直哉靠在矮桌上翻着漫画,不知为何他的发尾有些汗湿,也许是刚刚洗过脸了的缘故。 看到藤咲慢悠悠地屈身摆放鞋子, 他嫌弃道:“怎么走了半天才到,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藤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玄关处打量着房间内的装饰。宿舍里很是朴素,光秃秃的墙壁上只有一只挂钟, 房间中央放置着一张矮桌,客厅两侧看上去就是分别的卧室了。 ……鞋柜里的鞋摆的好乱。 除此以外, 左手旁卫生间台案上的东西也很奇怪,陶瓷洗漱台上只有一张杯子留下过的痕迹。 这里真的是他的房间吗? 来不及多想, 徒步的疲劳几乎将藤咲击倒了。他支着桌子坐了下来, 嘴唇蠕动着, “因为太远了。” 藤咲伸直了有些麻木的右腿,小心地揉搓着小腿上的肌肉。 “我遇到楼下的同学了。”他突然说。 直哉翻着漫画书页的手停了下来,但他并未抬头, 好似不在意地说:“是吗?没忘记我跟你说的吧,离那个狐狸眼睛的小白脸远一点。” 狐狸眼睛。 藤咲忍不住看向直哉, 他的眼睛也向上挑着, 出生起便含有的自然眼线让这双眼睛看起来格外狭长。 注意到那直勾勾的眼神,直哉瞪圆了眼睛,“看什么看!”好像别人光用眼神注视着他就是一种高调的冒犯。 藤咲又不吭声了。他觉得好心累,为什么眼前这个人动不动就在生气呢, 难道说连对上眼神也是一种错误吗? 接下来的几天里,藤咲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直哉的脾气忽上忽下,今天的天气不够晴朗会惹他生气,早上的鸟叫太早会惹他生气,楼下偶尔的噪音会惹他生气。有时候,只是在他身边正常地呼吸也是一种错误。藤咲不停地默念着:没关系,这很合理。没关系,这很合理。 因为人家是正室所生,自己是妾室带来的孩子,所以禅院直哉才会在日常生活的细节里折磨自己。它并不像是锋利的刀锋一般可以一击致命,更像是不停提高温度的锅中的滚水,让人寝食难安。 直哉说:你要听我的话。 直哉说:我让你干什么你就要干什么。 每天早晨,藤咲要为他梳发、穿衣,出门前还要蹲下来为对方系上鞋带。 虽然直哉说,这是藤咲的义务,这是他本来就要完成的工作。可藤咲仍然觉得奇怪,他一点也不连贯的陌生的动作,他既不适应为别人梳头的感觉,也不擅长整理衣服上的褶皱。每当他不完美地达成这些“工作”的时候,总会招来这位直哉少爷的谩骂。隔壁的加茂明同学却说:他这样已经很温柔了。 温柔吗? 这就是温柔吗? 回想起自己以前遇见过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藤咲实在是难以将禅院直哉归类在这个范畴内。 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每一个时刻藤咲都过得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就这样,新的一天又到来了。 藤咲坐在榻榻米上等候着,他已经洗漱完毕了,只是在等直哉。等到时钟又转过一刻钟,另一边的卧室大门才被打开。 直哉打着哈欠走了出来,刚走两步也坐了下来。他那头因为染色而变得有些枯燥的金发杂乱得像蓬野草,不经打理的话压根没办法出门。 藤咲有些生疏地为对方梳理着头发,他大概没为别人做过这回事,动作不是太慢,就是力道太疼。 直哉依然打着哈欠,对一切都兴致缺缺的模样。或许是梳理头发的动作太过轻柔,像母亲抚慰还是儿童的他。直哉断开的梦境又重新链接在了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才发现自己靠在人家的腿上睡着了。哪怕是自己睡着了,直哉也指责着藤咲:为什么不喊我。 他们已经错过上课时间了。 当直哉在卫生间里洗漱的时候,藤咲的双腿已经麻木了,光是站起来就花费了漫长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恢复了正常,直哉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他还没穿上外套,明明是随便一套就能合上的制服外套,可直哉非要等着别人前来服侍他,就像个没有自我生活能力的巨婴一样。 当藤咲给他扣扣子的时候,对方突然低下了头,因为正处于青春期而变得瘦长的下巴靠在了他的发顶。直哉做了个嗅闻的动作,直到闻到熟悉的洗发水的气味后才松了开来。 藤咲僵硬的手指重新开始动作,却听见对方轻浮的声音漂浮在自己的额顶。 “廉价的味道,和你的身份很相称呢。” …… …… 一个无能者最好的美德便是顺从。 禅院直哉最讨厌的就是没能力还要强的蠢货。在他心中,有园藤咲正好可以归类入这个范畴之中。 明明稍微听话一点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却总是要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独自怄气、或是和自己发脾气。 这一次,直哉得到了一个改正对方缺点的好机会。有园藤咲失去了自己来到禅院家至今的记忆,但他的母亲做了一个好榜样,让藤咲意识到自己与直哉之间的地位宛如云泥之别。 要听话、要顺从,要懂得感恩,直哉想要趁这段时间让这几条原则深深地篆刻进对方的记忆里,这往往需要漫长的调教。 直哉让加茂明将他的东西都搬了过来,虽然其中有些疏忽,但他已经打点好了周围的人,让那些蠢蛋们都闭好嘴巴,假装之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对于直哉这一而再再而三想冲的行为,得到授意的学生们虽然有在暗暗吐槽,但只好照做。毕竟人家用家世和金钱控制着自己的尊严,他们还没有蠢到和备受宠爱的小少爷作对。 柳木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 他明明是按照禅院直哉的吩咐做了,却因为那两个外来者的原因让对方丢了颜面,事后还被禅院直哉踹断了骨头。幸运女神在上,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部位,柳木也恢复得相当好。 在本学期结束还有两周的时候,柳木又回归了校园——他的出勤率岌岌可危,就算请了病假也没办法拯救。 柳木像个幽灵一般盯着大摇大摆行步的禅院直哉,在他身后,禅院藤咲费力地跟在三寸之外的地方。看到禅院直哉那张洋洋得意的脸上炫耀着某种东西,柳木连嘴唇都咬出了血。同时间,他又恨上了禅院藤咲,明明对待他时那么狠毒,害他破了相,现在又乖巧听话地跟着自己的主子了!你的骨气能不能坚持到底,而不是像这样半途而废? 柳木的心情无人得知,藤咲的心情也罕有人知道。 为了跟上直哉的步伐,他走得很累、很辛苦。对方从不会停下来等他,也不会为了他调整脚步的节奏。可一旦自己落下脚程,直哉的声音又会及时传来,就好像是专门不让他休息一样。 藤咲很想问问妈妈,生活真的是这种模样吗?可是他看到通话记录屈指可数,所有的短信都在报平安,从未说过这等事。 而且她上次急匆匆地回去,是发生了什么吗? 课业也很艰难。 藤咲好不容易才夺回了部分消失的记忆,但他的学业水平本就平平,一段时间不复习,他又将之前的内容忘了个精光。 这样子的话……岂不是连高中都无法顺利毕业? 藤咲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如何,但他想尽可能地为自己创造一些有利的条件。当他认真思考、学习的时候,坐在他一旁的直哉却总是在捣蛋。一会儿让藤咲给他倒个水,一会儿又又说窗外的光线照到他的眼睛了。 加茂明在一旁咯咯地发笑,很是好奇地悄声问道:“他怎么这么听话了?”当然了,这句话是他在当事人不在现场的时候问的。 这全都是因为直哉碰到了好时机,就像是上天给予他的一个提前的生日礼物。 他一旦高兴就掩藏不住自己的心思,眼睛弯弯的,嘴唇也上翘着,就算是不认识他的人也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 直哉点了点脑袋处,“谁让他撞坏脑袋了呢。” 头颅虽然保护着脆弱且重要的大脑,可经过震荡,被保存在中心的大脑依然有可能会因此受伤。 第27章 加茂明说出了他的担忧,“但一般来说,都会恢复记忆的吧。到时候他岂不是——”加茂明说的便是藤咲的脾气,虽然平时看着安安静静、十分内向,但真要发起脾气来还是有些吓人。当加茂明听说前两年直哉和这个外来的弟弟(实际上是哥哥)动不动就打架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直哉在阐述这段为难的过去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地扯到别的事情上去。诸如:他以前怎样怎样丑、脾气怎样怎样坏、自己从未见过这么没礼数的家伙,等等等等。 加茂明暗中无语,既然讨厌对方就别天天像是拥有了一个新玩具似的挂在嘴上说啊。但表面上,他还是不停奉承着。 望着直哉凝视着另一个方向的侧脸,加茂明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但真要是那样,他就只会耻笑对方。 他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手,金鱼待在鱼缸里才配得上金鱼的身份,睡莲只有开在自家的池塘里才算得上是自己的东西,开在野外,那只会被别人摘走。 …… …… 因为不想被别人看到,藤咲躲藏在图书馆书架的最后一列,靠着墙壁,翻阅着保留在书库内的旧教材。 为什么数列会如此进行呢?他想象了一下,却无法顺利地从a面跳跃到b面。他的联想能力实在差劲,在普通高中里恐怕会被老师叫出去罚站吧。 藤咲甚至把课本摆到了半空中,目光甚至能够烧穿浅黄色的薄薄书页。 “根本看不懂!”他喃喃低语,声音变得越来越细弱,最后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又在看已经被删除的条目了。” 藤咲猛地抬头,发现一个瘦高的身影正站在他前面一排书架的对面。藤咲皱着眉在数列里逡巡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移动着,忽然间地,一深一浅的两双紫色眼睛在一个空隙里对上了。 “为什么这么说?”藤咲展开教科书,将他正在看的那一面透露给对方看,夏油杰看了一眼后便绕过书架来到了最后一排。 “因为你上次也是在这个地方,看着这本书,还是同样的页数。” 藤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教材,没想到自己竟然又做了相同的蠢事。他抓了抓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问:“教材过期很久了吗?” 夏油杰从他手中拣过书本,指着尾页上小号的标准文字说:“这已经是二十年前出版的内容了。” 望着陷入了一种“自己白费了力气”的沉默之中的藤咲,夏油杰提议道:“镇子离学校不远,骑车的话二十分钟就到了,那儿的书店应该会贩卖近期的教材。” 藤咲:“对哦,”可他话锋一转,又拒绝道:“直哉不出门的话,我就没办法出去。” 夏油杰问:“他限制了你的出行吗?” 藤咲想了想,这一点好像也没有。但是他想起了对方撇下的嘴唇和拧起的眉毛,总是露出一副对他很失望的表情来。 他不由自主地提起,“但是他会生气……” 有一个像是夏油杰又不像是人类的声音在冥冥之中引诱者藤咲继续回答这个问题,“他生气了又会怎么样呢?” 一些模糊的记忆逐渐回笼,但那太模糊了,模糊到哪怕当事人仔细回想也只能记起只言片语。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的身影和禅院直哉重合在了一起,就连他们的声音和行为也完美重叠在了一起。 藤咲变得格外沮丧,他有些分不清现在和过去,这种困扰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摆弄着自己修剪得光滑圆润富有光泽的指甲。 “我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然后你就要闹了! …… 我和大家之间有5万字的距离,我已经不知道剧情发展到哪里了,我只会机械性的复制粘贴复制粘贴复制粘贴呜呜! 第28章 藤咲的手拐被直哉拿走了。对方说:“都这么破烂了, 别人看了要怎么说!还以为我们禅院家穷得叮当响!”可藤咲已经习惯这支拐杖的用力和表面了,临时更换的话,恐怕又要花上一段时间来熟悉它。 可直哉执意要将它拿走换一把, 当藤咲想要拒绝的时候, 他又露出了那种微怒的表情。 藤咲放手了。 如果直哉生气了会做什么呢?因为夏油杰问了这个问题,所以他也不禁思考起来。没有之前的记忆,也无法从过往的事件中获得经验, 藤咲只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应付各种事项的道路。 他分明记得自己以前腿脚还没这么差劲,越长大右腿的情况反倒更加糟糕。按照这个程度下去,不到成年时分,藤咲就有可能变成真正的残废。 没有了手拐, 藤咲只好摸索着墙壁前进。他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简单的家具,窗口的窗帘半拉着, 从外射进的宁静月光只让房间显得更加萧瑟。 明天是星期六,休息日。藤咲本想去图书馆转转, 可是他失去了手拐就像是失去了另外一条腿, 单是在房间外部走走就已经相当困难。 他盯着自己缺少知觉的小腿, 心里冒出一个可怜的想法来。 ——还不如砍断换成假肢算了。 但这也只是藤咲的幻想,他难以想象自己失去右腿后的狼狈模样。先不说别人的目光何如,他自己也有可能接受不了这一点。 藤咲看着直哉丢弃的漫画书打发时间, 扉页上写着血淋淋的三个大字《神明岛》,小标题则如是说:陷入欲望之中的人们, 究竟谁能够得到神的恩赐呢? 大概是悬疑恐怖漫画吧。 烟子很喜欢看小说, 藤咲有时候也会跟在她身后看一些,但漫画算在少数,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漫画的售价要高于文库本,而且一本漫画只有一卷的内容, 要想看完一整个故事就要收集整套漫画,对于他来说太不值当了。 这本漫画是第七卷,藤咲刚打开漫画就遭到了开幕雷击。杀杀杀杀杀!扑面而来的一堆赤-裸-尸-体在天空中乱飞,下一幕,一只长有血盆大口的怪物将这些躯干全部吃下了肚。 藤咲又默默地往后翻了几页,仅仅是分割了几页,竟然出现了几对男女在野地里□□的画面。 合上书,《神明岛》。 打开书,乱交场景。 藤咲记住了这个漫画家的名字,伊藤翔太,真是避雷了。 直哉喜欢看这种东西吗? 藤咲又往后看去,基本上都是几页虐杀画面再搭配几页乱搞画面,第七卷的末尾则跳出来一个长相酷似流浪汉的男人。正当主角团一行人试着询问对方究竟是谁时,流浪汉却在没有任何借力的前提下升上了天空,自称:“我就是神。” …… 久久沉默后,藤咲真想问问直哉,这真的有趣吗?而且还买了全系列,含金量顶多比厕纸高一些吧…… 就在藤咲沉思着要将这本漫画塞到哪里的时候,宿舍的外围墙上突然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咚咚……咚咚……动静小又杂,感觉不是什么正经声音。难道说荒山野岭里也会有小偷吗?难道是因为这里的灯光吸引了他们吗? 藤咲早就锁上了窗户,在听到声音的时候,他走到了床边,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外墙上挪动。他首先关注到的是宿舍楼外的一片树林荒地,那儿也树立着几盏路灯。 路灯旁有一道人影,天色黑压压的,藤咲依稀能看到对方体态佝偻,像是个老人,差不多和路灯一般高。 当他想要更近一步观察那个老人身形的家伙到底是谁时,一只手扑到了窗玻璃上。 藤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发出了尖叫。直哉的房间与他的房间隔着一个客厅的宽度,再加上他今晚一直沉迷于狂暴的电子游戏中,戴了耳机,自然没有听到他的尖叫。 一张雪白的脸出现在藤咲的面前,五条悟敲了敲窗玻璃,做了个“开门”的嘴型。 想到对方可能还挂在外墙突出的部分,藤咲立马打开了窗户。他还以为对方有什么急事,否则为什么有门不走非要走窗户呢?可是五条悟并没有进来,而是空余的左手往下捞了捞,随即将一包牛皮纸袋包着的东西丢了进来。 对方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对着藤咲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声音轻若蚊鸣,而且刚说完,五条悟就顺着外墙上的台阶跳回了自己的房间。藤咲往下望了望,发现窗口还有一个黑色的脑袋。 “加油学习哦,好好学生。” 这就是五条悟刚才传达给他的话语。 当楼下的窗户重新锁上,藤咲才转而看向被五条悟丢进来的牛皮纸袋,里面竟然是一堆没有拆开塑封的全新教材,甚至还附有两门学科的笔记。 但这笔记…… 藤咲看了看,发现那并非是购买教材赠送的印刷品,而是手写制品,纸面上还有晕开的黑色笔墨。 事后,他去学生签字处对照了一下其他人的笔记。 毫无疑问,那就是夏油杰的手笔。 第28章 为什么要这么照顾我呢? 藤咲陷入了对自我的质疑中。如果别人压迫、虐待他,他会认为是别人的错;可其他人若是对自己释放毫无原因的善意,他只会去追责自己的原因。 好熟悉的感觉。肯定是因为他已经上当受骗过了,所以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他随意地翻了翻教材中的内容,前面几章还很轻松简单,但仅在三章之后,一切都顺着奇诡的范畴开始发展了。 藤咲又打开笔记,上面标注了重点范围和如何利用重点。 果然很难。 藤咲试图挑灯夜读,但光是看着那些奇怪排列在一起的文字就已经让他足够头疼了。想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也决定休息,明日再继续。 明天再去向对方道谢吧。 可窗外又传来了咚咚的声响,藤咲以为是楼下的那两位又出现了。他挪到窗口,推开窗户,可往下一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二楼的窗户已然拉上了窗帘,只渗透出少量的光来。是夜雀吗?还是自己将其他地方的噪音误以为是此处了呢? 藤咲心生疑虑之际,眼角的余光再一次瞥到了树林入口处的那盏路灯。那个老人消失了啊,这么晚了,呆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吧。 藤咲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听起来确实是在附近。他的视线在周围来回搜寻着,依然什么都没发现。 满腹狐疑的他回到了自己的床上,熄灯之后,藤咲突然意识到一回事。 学院内的路灯是以常见规格制造的,为了带给路人足够的光源,一般情况下有两米六、三米、三米五三种基础的规格,藤咲虽然不清楚路灯的具体高度,但他之前散步的时候路过那儿。路灯高高的,几乎有两个他那么高。 但是那个人明显弓着腰……对啊,他弯着腰呢。 一定是咒灵。 藤咲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纹路,心情有些乱七八糟的。比起直观地、能肉眼看到的咒灵,他更害怕这种不明不白的东西。 但是学院周围是存在着结界的,非登记在册的生物不被允许进入。那座路灯差不多在校园的边缘了,咒灵应该也没办法穿越结界进到学校里。 那就让它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吧。 禅院家的庭院里也有许多咒灵,大多是些没有攻击力的低级咒灵。它们总是安安静静地呆在原地,重复着相似的话语。 藤咲有一次从伪装成路灯的咒灵身下经过,他当时还在想,为什么这盏路灯这么长呢?紧接着,路灯就像毛毛虫一样从灯杆上垂了下来,在地面上恶心地蠕动着。 藤咲的想法是和平相处,但路灯旁的人影并没有这种相似的想法。 第二天晚上,老人并不是站在路灯旁了。 藤咲只移动着自己的眼珠,他的目光顺着下方看去,他甚至不需要往下看多远、多深,只需将眼神稍稍往下,就能对上那个老人的脸。他抬起脸,仰望着两层之隔的藤咲。 那是个脸长得像哈巴狗一样的家伙,有着佛陀一般的长长耳垂,和一堆黄色的龅牙。 为什么要对我露出微笑呢? 是想吃了我吗? 是觉得这栋宿舍楼里只有我好欺负吗? 藤咲冷下脸来,他也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只是一种对他人的无端指责。可一想到自己的无能与不思上进,他就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学院的结界是失效了吗?为什么会放咒灵进来呢? 他触碰着窗玻璃,黑影顺着窗户与沟尺之间的缝隙向下延伸。在它触碰到那个微笑的老人的时候,藤咲感受到了一股刺痛感,像是被咬了一口,像是被刺伤了,总之是这样一般的疼痛。 被骗进惩罚室的时候,藤咲曾经对付过咒灵。但那粗糙的、没什么条理的行为,根本就称不上是咒术师的举动。 藤咲曾经不止一次怀疑过「影舞」有着属于自己的意识,当父亲找上门时,当他面对着成群的咒灵时,「影舞」总是先于他的意识发动攻击。 藤咲心里的暗伤也在刺痛着他,他握紧了自己的双手,黑影也拢紧了对方的身体。可黑影的感觉空荡荡的,就好像什么也没有抓住。 消失了。 逃走了吗? 但第三天,老人已经不满足于呆在楼下了。 他出现在藤咲的房间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在床旁做出如出一辙的开怀的微笑,似乎是在想要安抚他进入甜美的睡眠之中。 可他修长的脖颈顶到了天花板,那颗脑袋被头顶的墙壁压制着,发出可怜的擦擦、擦擦声。 藤咲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处理这个家伙的能力,他转身前往了另外一个房间,敲了敲门后并没有得到应答,想着老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不免有些焦躁,在没有得到允许时,藤咲拉开了一条门缝,只见直哉正面向墙面看着一本封皮上没有文字的漫画。 注意到从外界来的风,直哉突然把漫画塞进了被窝里,连门外来人是谁都还没有看到,下意识地将桌旁的玻璃水杯往门口丢去。水杯撞到木门上发出了咚声,它的质量竟然好到摔在地上也没有粉碎。 “妈的!谁让你进来的!”直哉看起来意外得火大,也不知道刚才偷偷摸摸在看什么东西。他只是涨红了脸,又骂了两句。 藤咲没有道歉,只是说:“有咒灵跑到我房间里来了。” 直哉扯了扯嘴唇,“那你就把它干掉啊?这种事情也要来请教我吗?” 藤咲试过了,但没有什么效果。 他描述了一下那个咒灵的模样,类人形态,还露出奇怪的笑容。 “现在还在我床边上呢。” 直哉脸上的潮红正在缓慢消散,但现在仍然能看得出来他的脸又红又热。 所以到底在看什么呢? 直哉垂着眉毛,和藤咲四目相对后又冷酷反驳,“我可不管那回事,快给我滚出去!” 藤咲反问道:“你刚刚在看小黄书吗?”他脸上很是平静,既没有揶揄也没有嘲笑,只是平淡地宛如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可就是这种平静才惹得直哉更加恼火,因为他被说中了。他刚才在看的正是伊藤翔太的下海之作,是他在画完《神明岛》之后绘制的的内容。说实话,《神明岛》的剧情凌乱不堪,唯一能看的就是精美的人体,其它东西根本无法推敲。 “x的!你找死啊!”直哉几乎要下床来打人了,可藤咲却抓住他的手——具体来说是他的手腕,重复着先前的话语,“那只咒灵在我床边上,我没办法睡觉了。” 直哉也像个被设定了回复功能的玩偶一样再三拒绝,怎么着都不肯帮他这个忙。 现在离半夜只剩下一个小时了,生活老师也早就回房间睡觉了,现在再去找对方拿别的房间的钥匙的话一定会被骂的。至于隔壁……他对加茂明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并不想借住在对方的宿舍里。 被拒绝的藤咲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可老人现在不在他的床旁,反而坐在他的床上了。藤咲从柜子里抽出了备用的被褥和枕头,拖着它们又一次闯入了直哉的房间。 “那我睡地上吧。” 藤咲实在是不想面对那满口龅牙的老人,总感觉对方半夜会偷偷地来偷自己的舌头和牙齿。 藤咲已经被直哉拒绝了三次了,按道理来说应该放弃了。可他又想起夏油杰问他的那句话:他(直哉)生气了又会怎么样呢? 因为对方提问了,藤咲才会开始想象的。 “哈?”直哉一脸的诧异,“我又没答应你,这是我的房间啊。”一向被动的有园藤咲今天晚上竟然变得这么主动,他是真的怀疑对方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才会做出这样不符合他性格的行为来。 藤咲盯着直哉多看了几秒,慢吞吞地问:“不可以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 过了半分钟,又或许更长,禅院直哉转过身,背对着大门口,丢下一句“随便你”后便不再理人。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因为被旁人发现了自己在看的东西而恼羞成怒,他从枕边(不是被子里)又拿出了一本连载本。 在他身后,那一瘸一拐的脚步声,铺落被褥时发出的沙沙的声响,都变得清晰可闻。 地板好硬。 藤咲躺在床脚那地方,望着头顶的灯光也知自己今夜恐怕无法按时入睡。他在被窝里随意摸了摸。又把直哉不要的《神明岛》给摸了出来。剧情已经进展到主角团一行人要与神明进行游戏,赢得胜利的人可以许下一个特别的愿望。然而,他们不是被烧死就是被溺死,不是被溺死就是被砍死,不是被砍死就是被生吞活剥。在主角团一行人被屠杀殆尽后,一个名为“五年后”的转场出现了。 藤咲用漫画书挡住头顶的光源,勉勉强强地入睡了。 如果咒灵闯进他的房间的话,他一定会出手制止对方的吧。 他不是“哥哥”吗? 作者有话说: 每次点进《xx岛》都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剧情呵呵呵呵呵。 第29章 我想要说出那句名言:xxxx,真是xx! …… …… 这个世界里有原生怪物!但这不是很重要,这里还有伪神呢,这次给它换了个名字,它的名字是!玉菜姬(。)[摸头] 第29章 藤咲一觉睡到了早上, 坐在他床沿的老人并没有做出再进一步的行为,希望今天晚上也是如此。 藤咲一直想追上夏油杰问问对方送给自己手抄笔记的缘由,是因为他说自己没办法离开学校的原因吗?但亲手写的笔记也太贵重了, 光是写就一篇普普通通的文章就要消耗藤咲大量的脑力, 更别提是特地分门别类的数学和英语笔记了。 好巧不巧地,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提点过的姐妹交流赛将要正式开始。东京校的另外三名学生也已经就位,东京校的六人似乎是在商量战术, 连续两天藤咲都没有见到他们的真面目。 但晚上,佛耳黄牙的老人却一直在他的房间里等他,竹竿一般长的肉色脖子顶着墙,简直成为了卧室内的一样装饰物。 老师们保证, 学院里绝对不会出现能够威胁学生性命的咒灵,剩下的那些东西完全可以让低年级们打打下手。 藤咲又试了一下, 可是依然没什么效果。老人一动不动,与他的房间完美地融为了一体。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老人的脖子变得越来越长了……原先刚好顶着天花板, 现在却平白多出来一截。 想着离学期结束只剩下一周左右的时间, 藤咲打算忍忍就过去了。但是随着时间的靠近,他又变得焦躁起来,具体表现在时不时扣弄自己手指甲边缘的死皮。 想回家。 不想回家。 对传闻中的“家”没有印象的他, 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 直哉还是老样子,因为不需要参加交流赛, 再加上这几日停课, 他成为了床的傀儡,每天不是在看漫画就是在打游戏。小小的卧室里塞满了东西,藤咲甚至有些寸步难行,只能窝在床脚随意地消耗时间。 藤咲想问问他家里的事情, 可直哉根本就是想回答回答,不想回答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听见,至今为止,藤咲没能为自己关于家的想象增添色彩。 …… …… 姐妹交流会开始了。 用于赛事的场所都封闭了起来,就为了防止外人误入斗争战地当中。 丛林外面被施上了结界,只允许参赛人员进入。至于不具备参赛资格的人员,只能在影像厅观看录像。 看见东京校生在荧幕中的活跃程度,藤咲觉得他们可能没有机会说说话了。赛事结束的当天,大家就要各回各家,各找各的爸妈了。 就在他聚精会神地关注大家的行动时,一股阴冷的目光则盯着他的后背。人总是对他人充满恶意的眼神十分敏感,当藤咲转头寻找的时候,他与一名陌生的二年级生对上了眼神。他就是柳木,但藤咲完全把他忘记了。只是看了看他后又回过头去关注正在战斗的几人了。 东京校那边几乎是全胜,看着五条悟和夏油杰轻而易举地就为其他人摘得了桂冠,藤咲有些吃惊。他听说夏油杰善于操纵咒灵,还以为他是那种手无寸铁的召唤师,然而,对方能打得超乎想象。 看来不具有运动能力的人只有藤咲自己。 直哉又在那里说风凉话了,又在给人泼凉水。什么“本来就赢不了,挣扎有什么意义”,比如“浪费我的时间,还不如早点放假回家”,什么的。 和直哉待在一块,就算有什么好心情也会全部被破坏。 藤咲百无聊赖地看了两三天的比赛,然后就开始收拾行李了。直哉给了他一把新的手拐,好像和之前的没什么区别,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做了调整,变得更加重了。他随便挥舞了两下,感觉它完全可以拿来打人。 在藤咲收拾仅有的几件衣物的时候,老人就站在衣柜旁边看着他,只不过他的笑容消失了,转化成了一种令人不爽的哀怨表情,眼角和嘴唇都往下耷拉着,脖子长到几乎能够打个弯。 被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注视着,藤咲的表情也变得不妙起来。他低声呢喃道:“真是讨厌”,将衣服打包塞进行李箱之后便反锁上了房门,就让这家伙在宿舍里孤孤单单地过上一个暑假的时间吧。 直哉什么都没有收拾,他的意思是要将这些过季的物品全部丢掉,明年再买新的。见对方沉迷于自己的游戏世界中时(还骂了很多听不懂的话),藤咲走出了房间,直哉甚至没有关注到这聒噪的声音。 交流会以东京校的胜利作为结束,他们今晚或是明天早上就会启程离开。藤咲决定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那个人。 藤咲还只是走到走廊上,距离人家的宿舍还有几米之远。位于他楼下的那件宿舍便主动地打开了房门,露出黑山悠斗的脸来。 黑山眨了眨眼睛,开口询问道:“你来找杰吗?”还没等藤咲回答,他又接着说:“他和悟出去了,晚上才会回来。” 藤咲尴尬地嗯嗯了两声,好不容易才走到这儿又转身回宿舍了。他们应该没什么机会碰面了,直哉说司机会在下午四点来接他们,藤咲马上就要回家了。 家。 提起家,藤咲有两个印象。 一是有园家还没有破产时的独栋房屋和庭院,二就是山谷贫民街的小小出租屋。这都不能够算是真正的家啊……真正的家是能够永远停留的地方。 藤咲幻想着这个新家的形状,越是想象就越感觉恐怖,对于未知的恐怖很快就占据了他的内心。直到一座古朴的巨大庭院出现在他面前,心中那虚无缥缈的形象才有了具体形象。 和开始恐慌的藤咲相比,直哉倒是高兴得很。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他几乎变成了快乐的小鸟。 藤咲茫然地行动着,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妈妈的住址在哪里。 在路过一个花园的时候,有人拦住了他,那是一个长相清秀、二十出头的青年,看上去相当的文弱,正在花园里挥笔作画。 “小咲——” 对方的呼唤让藤咲止住了步伐,他陌生地看着那名青年,直到对方主动介绍道:“怎么了,你忘记我了吗?我是大哥啊。” “大哥”这个词像是触动了藤咲的某根神经,他感觉头有些痛,随意地说了声好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烟子正沉浸地在看某样东西,听到拐声的时候,她将手里的几张纸塞进了矮桌下的抽屉中。 烟子关切地问:“伤口还没有好吗?” 藤咲:“换过一次药了,过两天就能拆线了。”最近伤口已经不痒了,只是感觉那块地方的皮肤有些紧绷。 烟子抱着他,又开始呼唤“可怜”了。这两年,她好像词穷了,别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烟子又问起在学校里的别的事情,虽然平时有在电话里交流过,但当面讲起又是另外的感觉。 “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碰到可爱的女生?老师的教学水平怎么样?” 藤咲想了想,从行李箱里取出了已经拆封的教科书和九成新的笔记本。 “我遇到其他学校的学生,他给了我这个。” 烟子翻了翻,发现笔记本上面的字体娟秀,看上去就是好学生的笔记。 “真热心,是个什么样的人?” 藤咲苦思冥想,也想不出能够详细描述夏油杰的词汇。他磕磕绊绊地回答:“应该是心地善良的人。” “真好。”母亲摸了摸藤咲的头,“和那样的人待在一块,一定令人心旷神怡。” 藤咲还没和对方讲上多少句话呢,他们的时间根本就碰不上。现在人家回了东京,估计是再也没有遇见的机会了。 没能及时道谢,真是抱歉。 两天之后,藤咲就去拆线了。 随着纱布完全从额头上剥落,与想象中的平整完美地皮肤所不同,一道横穿前额的白色疤痕就挂在那里。横截面上有着弯弯曲曲的粗糙线条,就像是烧伤的痕迹一样。 藤咲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当他伸手去抚摸的时候,那砂砾般的感觉却提醒着他:伤疤是真的。 负责帮他拆线的斯波医生不禁问:“为什么用了这么粗的线?当初没有请美容修复吗?” 藤咲没有那晚的记忆,他只是来回抚摸地这条伤口,在斯波医生的叹息声中,他却没有表现出什么与愤怒相关的情绪。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藤咲还挺喜欢这条伤疤的。 打破了平静、打破了安宁,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在原本完美的乐曲里来回蹦跳着。 斯波医生说:“以后也会一直留疤的,如果想做手术去疤痕的话,得趁早。现在皮肤的韧性和成长能力还很迅速,老了以后就很难维持现在的情况了。” 藤咲揉了揉这条白疤痕,再一次肯定地说:“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我有恋疤癖!其实我最喜欢的就是竖着劈过眼睛的那种伤疤,lovelove! 第30章 第30章 藤咲“毁容”了。 他知道是谁给他做的决定了, 因为那天晚上只有他和直哉两个人在医院。 现在,每一个人看到藤咲都会先注意到他额头上的伤疤,然后不由自主地发出哀叹, 就好像叹息花瓶上突然出现的裂缝一样。还有人提议他, 要不要把刘海留长一些,遮住额头上狰狞的疤痕。 藤咲倒觉得挺好的,不仅没有留刘海, 反而把额发全部往耳朵边上撩去,露出白皙的额头来。 能够继承母亲的容貌是一种骄傲,很多人都说,藤咲和烟子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虽然身体会继续成长, 可五官几乎一开始就定型了。 突然出现的伤疤反而让他感到安心,这就是他和母亲之间不同的地方。 面对这显眼的无法忽视的伤疤, 烟子轻轻地抚摸着已经愈合起来的伤口。她安慰道:“没事的,你没什么大事就好。” 藤咲摇摇头, 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回事。 但直哉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对方很讨厌自己这张脸吗?但他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有时会黏着在自己的脸上, 难道说那就是“讨厌”? 藤咲并没有特地去询问什么, 出于对未知的恐惧,他一直闭门不出,但总有人会找上门来。在失去记忆后, 藤咲第一次遇见自己名义上的父亲 。他是一个身材高大、浑身散发酒味的男人,头发与胡子几乎白了一半, 看上去应当快六十岁了。 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 藤咲便失望至极,这种表情溢于言表,就连他的右眼也止不住地跳动着。 太老了。 年纪甚至有他爷爷那么大。 因为直哉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藤咲还以为传闻中的「禅院直毘人」和自己的亲生父亲差不多大。 藤咲瘫坐在地面上, 甚至连对方的询问都没有听到。还是烟子压了压他的头,解释道:“这孩子脑震荡之后就被变得呆呆的。” “竟然还留下了疤痕,真是可惜。” 烟子:“反正是男孩,也不用在乎这些。” 禅院直毘人没有立刻回答,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藤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恢复独自一人的状态的,他坐在廊前挥动着小腿,心思复杂难明。池塘里的金鱼在狭小的空间里游动着,终其一生也没办法离开这个地方。 藤咲想起了赤子。 在无视了金鱼许久之后,藤咲终于想起了自己的金鱼。 当他询问妈妈赤子去了哪里之后,对方却露出了怜悯的表情,“死了挺久了,喜欢金鱼吗?我让人再去给你买一些。” 藤咲收回注视着母亲的目光,兀自摇着头,“不要了,没关系。” 赤子的遭遇为何和他一样莫名其妙呢? 回到禅院家后,直哉突然转变了态度。他的脸色变得冷冰冰的,一副谁也不认识的模样。听人说他被自己的母亲训斥了,所有一段时间内都维持着那生人勿近的表情。 明明在学校的时候,对方还要求自己给他梳头、穿衣服,可回了家,直哉却一声不吭了,甚至假装不认识他。 为什么呢?藤咲想着想着,不经意间地跟在对方身后。直哉有些恼,音调几乎变形成了奇怪的模样。 “一天天的游手好闲,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 他的视线从藤咲额头上的白色伤疤上很快挪开,仿佛压根就不在意一样。 正因为这明晃晃的眼神,藤咲才决定将原本放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你不喜欢我的脸。”他几乎是笃定地说出口。 可直哉没有说话,他的脚步匆匆的,像是有什么魔鬼追在他的脚后跟。 藤咲抱着胸,有些困惑地盯着对方远去的背影。他并没有反对直哉先前的话,确实,他也不能浪费这珍贵的假期,至少也要多读些书。 之后的几天里,藤咲一直窝在房间里学习。他想通过这两个月的加倍学习赶上大家的进度,反正他不需要出去玩耍,也不会有人来找他。 藤咲本来是这么想的。 直到有人送了一份拜帖上门。 说是拜帖也不准确,应该说是邀请函。 「禅院藤咲亲启: 夏暑时分……特邀……东京世田谷区海椎港南区1-20五条本宅……望君前来。」 「落款:五条悟」 在这个签名的边上还有一个类似于家纹的印章。 但藤咲并不是这封信的第一个接收人,当邀请函顺着门童进入这个宅邸的时候,他首先落入了直哉的手里。 散发着淡雅熏香的信件被暴力拆开了,雪白的信纸上用端正的字体书写着相当模板化的内容,只是落款的名字和家徽显得格外不同。 被母亲禁足的直哉冷冷地浏览着上面简短的内容,他的鼻翼微微扇动着,黑川看得出来这位小少爷有些生气。他听见对方自言自语:究竟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就算失忆了也还是这模样吗? 直哉越想脸色越沉,他无法忍受明明在自己的警告之下,有园藤咲还是和那两个人扯到了一起。第一次是那个从乡下来的贱民,第二次则是五条悟。 他明明已经警告过了。 直哉并没有将这封信转交出去,而是放进了自己的柜子里。他的柜子里放着许多零碎的东西,一只珍宝匣,一些零钱,一叠整整齐齐的现钞,一条塑封的围巾,已经停产的游戏机…… 这封信也被关进了黑暗的柜子中,直哉想了想,叫梨江拿了信纸来,让对方以疏离的口吻写了拒绝的信件,落款人当然是「禅院藤咲」。 黑川在一旁小声问道:“五条家主应该不会发现吧。” 直哉信誓旦旦地说:“反正没有再碰面的机会了。” 直哉在这边截下了传给藤咲的邀请函,他以为只要这样一切就结束了。他很佩服悟君,打心底认为对方是一名强者。然而,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平平,强者拥有这样的姿态是理所当然的,直哉很快就接受了这一点。 但他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染指的那种感觉。 可拦下了信件并没有让这件事结束,三天之后,直哉眼中的这位大人物竟然大驾光临了。 虽然只比自己要大上一岁,但与仅仅是没什么权利的直哉相比,悟君是拥有实权的一家之主,是与自己父亲禅院直毘人相当的人物。对方莅临禅院家,自然会得到盛大的迎接。 直毘人对五条悟的感觉说不上差,但也说不上好,他人生中的部分压力便是由这位少年家主增加的。 五条悟今天穿得相当青春靓丽,白色打底外面套着一条露肩的墨绿色上衣,一条暗橘色长裤则衬得他的大长腿愈发修长。 “诶——”面对着欢迎他的毕恭毕敬的男仆女仆们,五条悟耸耸肩,说:“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胃痛啊,老头子,你怎么头发又白了?” 直毘人随意笑笑,“毕竟我也快六十岁了。” “快六十了还搞这么多小老婆做什么,还是抓紧时间养老吧。” 面对这犀利的言语,禅院直毘人拢着袖子,淡淡道:“人生趣事总共就这么几件,要是能年轻几十岁,恐怕我也会培养出别的爱好吧。” 五条悟大摇大摆地走动着,攀爬在长廊上的褐色藤蔓上只剩下一些叶片。四五月份藤花开毕之后,这些藤木便开始渐渐地失去属于自己的色彩。 闲聊了几句之后,他提起了自己此行来的“正事”。那根本称不上是什么正事,在大人眼中,那是宛如玩笑般的话语。 “几天之前,我送了一封邀请函过来,可惜并没有收到回复,所以我就只能屈尊前来喽。” “邀请函?”直毘人捋了捋自己翘起的胡须,“那种东西倒是从未听说的,最近也并无开展的宴会吧。” “啊,我写给个人的,毕竟登门拜访,需要礼貌。我的朋友他正好不擅长这个,只好由我替他书写了。” “是哪个术式为「咒灵操纵」的少年吧,我从夜蛾那里听说了。虽然父母是普通人家,但意外的有天赋。” “他听见这话恐怕不会高兴,普通人家——人人都是普通人家。” 直毘人笑笑没说话,话题又回到了邀请函身上。 “不知五条家主邀请的人是谁?” 直毘人知道这次的姐妹校交流赛是属于东京咒术高专的胜利,他有三个儿子在京都校就读,那么范围已经缩小得十分明显了。 一封得不到回复的信件。 直毘人想,他该指导指导自己的孩子了,有些东西是不能像玩具一样藏起来的。 …… …… 鸟雀啾啾,一只小麻雀立在枝干上,发出叽叽呀呀的声音来。 今天的风光明媚却炎热,早在六月底就已经入夏了,气候瞬息万变,夏天也是如此,仿佛一夜过去就已入暑。 藤咲恋恋不舍地看着眼前的冰团荔枝饮,他的胃算不上好,因为胃病断断续续去了好几次医院。哪怕气候炎热,他也不敢直接将这加满了冰块的冷饮吞吃入肚,只能等待取出冰的东西渐渐变温。 第31章 这还算什么冷饮啊! 今日的藤咲显然非常忧郁。 灿烂的阳光让他无法出门,哪怕是白天房间里也拉着厚厚的帘子。到底是害怕阳光还是强烈的紫外线,这一点藤咲也无法断定。 为了更好地看书,他把头发全部都扎起来了。皮筋将所有的碎发都扎在了后脑勺,露出清爽的额头和脸颊来。 庭院里传来了两道陌生的脚步声,藤咲拉开窗帘的一角,发现竟然是继父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为什么五条悟要到樱桃馆来? 就在他百般疑惑之际,墨镜下的目光似乎和他对上了。 烟子看见陌生人,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她主动迎上前来,福了福身。 五条悟展了展右手,好似惊讶道:“果真一模一样——您就是藤咲同学的母亲吧。” 烟子看了看直毘人,又温和地笑了笑,“该不会是夏油同学,小咲有和我提起过呢。”在烟子的想象中,愿意上门拜访同学的,那大概是不错的关系,而儿子和她的交流中唯一提起的新同学便只有从东京那儿过来的「夏油杰」。 “错了,”直毘人摇了摇头,“藤咲在家里吧,让他也出来。” 烟子的食指下意识地碰了碰上唇,还是进房间去了。过了一会儿,暗色的门扉那里出现了一小道身影,穿着深蓝色的薄罗纱,晦暗的室内依然能够看见那条显眼的白色伤疤。 “hello——”五条悟突然用英文问候道,然后一脚踏进了室内。藤咲看了看一并进来的继父,犹豫了下,还是低下头表示尊重。 对待父亲(家主)要表现出尊重。 对待家主的孩子也要如此。 每当这种时候,藤咲就会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格外压抑,只能当做这日子得过且过。 藤咲有时候怀疑,怎么偏偏有些地方逃过了现代化,就算是乞丐也不用向富人行礼啊。 虽然满腹狐疑,可他素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有时候多亏这张扑克脸,难以让人看出内心的想法。 烟子挑了挑眉,挽起禅院直毘人的手腕走向了她的卧室。庭院里太过炎热,就算是傍晚时分也让人燥热难忍。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藤咲和五条悟两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你每天就这样:这样也行,那样也可以,整球呢。。。。宛如那张静子表情包一样[白眼] 第31章 五条悟懒懒散散地在榻榻米上坐下, 他提起手边矮几上的茶壶为自己添了一杯茶水,嗅闻了一下才发现是麦茶。 “没收到我代写的信吗?” 藤咲歪着头,哪怕不说话, 也能够看出他的不理解。 因为直毘人不在边上, 藤咲放松了不少。他坐在远离大门口的一块阴影处,细细打量着对方今天的常服穿着。色调都很鲜艳,如果是普通人上身的话绝对会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透过日光下不停浮动的灰尘, 藤咲问起那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要写信呢?” 其实发短信、打电话更加便利,学生名册上其实也有登录他们常用的手机号码,说是预防万一联系不到人。 然而,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题却像是难倒了对方。五条悟摸了摸下巴, 随便喝了两口手边的麦茶润润口。他做了个不适用于此地场合的动作——将手掌抵在嘴唇边作小声状:“某个人呢,有点在意你, 但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作为好朋友的我当然要伸以援手喽。” 藤咲的头侧得更弯了,感觉到有些僵硬的时候才将脖颈缩了回来。 “你不说的话我不知道。”有的时候, 他真是难以应对打谜语的人。毕竟自己要是猜错了, 那就会引发更多的尴尬。 “啊, 好害羞。”五条悟一本正经地说道,也不知道他的害羞究竟表现在哪里。紧接着,他提出了一个惊人的邀请。 “反正暑假也没事, 出去玩呗。” “是谁?”藤咲还在纠结上一个问题,并不顾他的转移话题。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副得不到答案就不罢休的模样。 但是要是不回应的话, 藤咲也不会继续逼问,毕竟他身边就存在着这么一个谜语人。 那个人就是直哉。 藤咲根本就想不透直哉是怎么思考的,有时候他是这样,有时候又那样, 想法在心里转了一圈后以并不完整的姿态展现出来。 五条悟藏在墨镜下的眼珠也定定地看了对方一会儿。 “是杰啦!” 作为一见如故的朋友,夏油杰无论遇到什么都会在悟面前提上一嘴,甚至是超市今天的打折菜单。 当他提到天台上的事情时,五条悟不加思考便说:“也许是谎言呢。” 夏油杰的想法也相似,禅院藤咲对他说的话真假参半,因为他发现,当对方提到父亲和哥哥的事情时,他总是无意识地揉搓着衣角。放开这些话,他又没有相应的小动作了。 夏油杰自作主张地解释道:“有的时候,生活就是要用谎言来妆点,蛋糕抹上奶油之后不也要添加装饰才能卖得出好价钱吗?” 五条悟在榻榻米上翻了个身,提到自己想吃某某家的定制蛋糕了。 夏油杰盘腿坐下,开始整理桌上零碎的杂物。他一边整理,一边说:“面对那些无力应对生活的人,我总是感触良多。” 五条悟直挺挺地躺着,望向已经有些年头的灰白的天花板,“没必要。” “我只会帮助那些想要改变的人。” 此时此刻,五条悟也在用澄蓝的眼睛短暂地凝视着坐在阴影里的禅院藤咲。他已经了解过对方的身世了,他的父亲禅院清直只是禅院家族中普通的一员,是个白手外起家的小企业家,母亲有园烟子来自于一个偏僻的小镇——若菜镇,至于之前在做什么,这点悟倒是不太清楚,听说——只是听说,对方过去一直担任着巫女的角色,之后辗转到京都市区做糕点生意。 禅院直毘人一开始是为了对方的术式才将他们母子接回来的。没过两年,直毘人老头子就看上了有园烟子的美貌,正好人家也不反对,自然而然地结成了关系。 身世并不是问题。 重要的是性格。 人要是能与善良的人相处,那么当事人也能因此变得善良。 若是和心思狭窄的人待在一块,那么自身的内心也会变得黑暗。 藤咲用惊异的目光看了看对方,细细的长眉自然而然地软了下来。 “谢谢……送给我笔记,我有在好好利用的。放假的那一天我本来想来道谢的,但是有个男生说你们出去了,没能碰上。” “没办法当面说谢谢,真不好意思。” “这种事情对那家伙来说轻轻松松啦,人家从小就是模范学生。” 藤咲尽可能想象对方奋笔疾书的模样,国中时期一定留着短短的好学生的短发。 “但是……”虽然没有见识过别人的笔记本,但光凭他个人的书写能力,怎么想都不觉得是轻轻松松就能够解决的事情。光是笔墨就肯定花上了许多时间。 五条悟抬了下墨镜,给了个方案,“那你就去当面和他道谢喽,我们可不是连体人,只是我知道的话是没办法将感谢传递给对方的。” 藤咲的目光从五条悟身上移开,转而看向庭院里的光明。虽然天气炎热,植物的叶片因为缺水干燥而蜷缩着。但只要一到傍晚,它们就会重新舒展起身体。 它们的命运和藤咲是一样的。 “夏天的白天太长了。” “虽然有点热,但车上和室内都有空调,还算可以忍受吧。” 藤咲总是行走在缺少光的地方,在其他人看来,他大概是个有些娇气的人,所以不愿意接触一丝一毫的阳光。 这是可以理解的行为,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晒出古铜色的肤色。 藤咲咕哝了两声,五条悟往前探了探身子,才听见对方口中究竟在呢喃着什么。 他在说:“对不起。” “我很害怕太阳,”藤咲伸直了胳膊,将双手探到了射进里堂的日光之中。这热烘烘的的光线照亮了他手臂上短短的绒毛,“走在太阳底下,就好像被针刺一样。” “我喜欢冬天。” “冬天啊,那也太冷了。”五条悟想起上个冬天的自己,他在和服外面搭了羽绒服,结果被妹妹嘲笑了,说他是个不懂搭配的奇怪家伙。 望着低头抚着衣襟的藤咲,五条悟想:这趟算是白来了。 害怕阳光吗?那岂不是和吸血鬼一样。五条悟本想开这个玩笑的,可是那张甚至称得上不健康的苍白的脸蛋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被忽视的茫然,对于在乎这回事的禅院藤咲来说,这大概是他想要对抗的个人的命运吧。 五条悟还未离开多远,他想到自己离开差不多也要和老头子说一声,别在房间里憋坏了。就在回身的时刻,他发现禅院藤咲正抱着双膝,脑袋靠在合拢的双臂上,一副神思放空的模样。 第32章 …… …… 大概是想起白天的事情,哪怕夜色已深,藤咲也压根睡不着。 别人亲自邀请自己出去玩,可是他却没办法做到。 好尴尬。 又出丑了。 为什么非得对阳光过敏呢?这不就和对大米过敏一样尴尬吗? 无法入睡的藤咲披上外衣,从后门那绕了出来。走前门的话,一定会吵醒妈妈,所以他贴着墙,从远离主卧的一侧走了出去。 哪怕是晚上也相当闷热,这才七月初,还没有到最热的时分。藤咲走了会儿,背后就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记忆着庭院、洋馆、花园的位置,只有没旁人在的时候,他才能好好熟悉这些再次变得陌生的地方。 就在路过花园的时候,藤咲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背着一个包裹从后门消失了。第二天,他就听说,树里小姐消失不见了,她逃跑了。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由于是“无关紧要”的人物,所以哪怕逃跑也不会被追究。 藤咲深深地羡慕着对方的举动,也羡慕着其他人健康的腿脚与不会因为光而刺痛的皮肤。 藤咲又开始上钢琴课了,夏天时分,里美夫人瘦了不少,说是天气的问题导致胃口不怎么好。 就在藤咲按着曲谱练习的时候,直哉闯了进来。他的脸色有些臭,被里美夫人说了两句也压根没搭理。 藤咲手下的动作断断续续的,今天是他第一次练习这首曲子。《夏之曲》,这是一首感慨炎炎盛夏的曲子,节奏偏快,又有很多转音跳音,所以藤咲才束手无策。 直哉看了看琴谱,“这么简单的曲子都弹不好吗?” 藤咲说:“嗯。” 他回答之后,反而让直哉哑口无言。毕竟放在以前,藤咲只会保持沉默,因为他并不认同这回事。 现在这堪称“率真”的回答让直哉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为了掩饰自己那不体面的表情,他冷哼了声,将手指放在了琴键上。 直哉带着藤咲开始弹奏这首《夏之曲》,欢快的节拍中倾诉着当事人对于盛夏的无奈之情,直哉的右手在琴键上来回移动着,藤咲只好蜷缩在一旁用左手弹着和声。 3分28秒后,声音才从钢琴的共鸣中消失。 藤咲感觉手指好麻,虽然他都没做什么,可对方的力道却顺着共鸣传递到了他的指尖。就在他揉搓左手手指的时候,里美夫人让他们今天练满一个小时再离开。留下这句话后,她便如往常一般走出了琴房。 里美夫人离开后,直哉却把琴盖一番,直接趴了上去。他原本桀骜不驯的头发全数软趴趴地盖在头上,头顶的发心处已生长出了半根小指长的黑发,看起来完全就是布丁头。 藤咲说:“我还要练习呢。” 可直哉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靠在琴盖上,用狭长的眼睛盯着藤咲,那眼神就像早晨起来还未睡醒的困猫一样。 但现在已经是上午九点了。 藤咲想了想,伸出了手,像往常那样用手指轻轻梳理对方的头发。直哉眯起了眼睛,上下睫毛几乎要缠绕在一起。 清洁的入浴剂和洗涤剂的味道,长长的、雪一样洁白的头发与睫毛,这种扑面而来的气味与感知一股脑地打在直哉的身上。 鲤哉,还有晴哉,一想到这两个人的存在直哉便恼火至极,年纪小是他身上最严重的问题。正因如此,一放暑假,严格的墩子夫人就对他进行了指导与教训。 此时他难得地恢复了冷静,似乎是在用心品尝那淡淡的气息。这是与那对带着血腥气的猩红唇吻截然不同的味道,仿佛来自于两个世界。 被男人强吻是直哉一直无法接受的事情,他能够接受父亲留有那么多小妾,也能接受那些叔叔们在外面乱搞,但一想到自己与同性别的家伙“接吻”,他就恶心得想要反呕。 这大概是直哉生来的本能吧,所以才变本加厉地欺负他人,希望藤咲能够向他求饶,向他为上次的那件事情道歉。 可现在,他却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了。无论是爸爸还是妈妈都让他找不到根系,明明小时候他还牵着他们的手慢慢地走在雪天。 直哉觉得自己大概是战胜了心底的那份恐惧,他扯了扯藤咲的领口,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在他的眼神从那道发白的伤口上移开的时候,藤咲开口问道:“是你拿走了我的信吗?” 作者有话说: 你:读不懂空气sorry 下章又要开幕雷击了!嚼嚼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下次就是第二卷了哈哈。至于这一卷有多久。。。。。虽然标题叫做花无百日红,但实际上是从12岁到18岁[摸头]我还换了应景的新封面!新年新气象捏,希望今年我不要向去年一样倒霉了,撒花[彩虹屁][彩虹屁] 第32章 直哉一下没了兴致, 他又开始装模作样了。他啧啧了两声,原本攥住对方领口的手指改为掸了掸罗纱和服的肩头。 “自己的东西丢了,就想怪罪到别人身上吗?”仗着藤咲没有过去的记忆, 直哉又开始向他输入错误的概念。这个家中还有很多讨厌你(藤咲)的人, 你怎么能把这种事情怪罪到我(直哉)身上呢? 藤咲也只是问问,并不确定这件事就是直哉做的。经过这短暂时间的观察,他发现大多数人都对他的存在兴致缺缺, 大家各有各的事情要做,无所事事的人除了他以外就只剩下大哥了。大哥像个艺术家,不是在院子里画画就是窝在房间里写作,看起来没有多少对外在的欲-望。 见直哉理所应当地反驳, 藤咲的困惑又回到了他的头脑中。他将注意力重新凝聚在眼前的琴键上,藤咲预计在一周之内练熟这首曲子, 这还算不上是进阶呢。 见藤咲不再追究,直哉怀疑起自己的那封回信究竟有什么问题。难不成是太过书面化, 以至于一眼就被别人看出了疏漏?听说五条悟上门拜访的时候, 直哉还在担心自己会被兴师问罪。父亲大抵也是猜到了这回事, 但既然对方没有追究,他也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藤咲用心地记念着曲谱,明明直哉就坐在他身边, 他的用心却到了一种已经忽视了对方存在的专注程度中。 “悟君对你说了些什么?”直哉迫切地想要知道他们交谈的内容。五条悟只来了一会儿就走了,留在京都更多的时间则是在特产糕点店里流转不止。 藤咲的手指再一次放在了白键上, “他们邀请我出去玩, ”手指轻轻落下,高级钢琴的鸣音便从机械零件中跑了出来,“但是夏天的阳光太刺眼了,我就拒绝了。” 直哉:“谁让你是只蝙蝠呢?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竟然连普普通通行走在日光下都做不到。” 为了减轻光射到所产生的刺痛,每天早上,藤咲都会在外露的皮肤上抹上一层无味款的防晒霜。哪怕是从樱桃馆到琴房,他都需要别人在一旁撑着伞。听到直哉对自己的讽刺,他几乎没有感受。因为这是这么多年来藤咲一直在习惯的事情,有些事情习惯了就没有多少感觉了。 但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失去过去的敌对的记忆后,藤咲竟然“开怀”了不少。 “我也想走在阳光下。” 不知怎的,直哉竟然从对方的话中听到了一丝示弱的委屈。他背过手,用手指节扣动着黑键,主动创造了不和谐的音符。 “等哪天我高兴的时候,就把那个给你吧。” “高兴?”藤咲反问道,“你现在不高兴吗?”他明显是抓错了重点,因为直哉在后面那半句话上加了重音。 藤咲的关注点过于稀奇,直哉便冷着脸问:“你觉得我现在高兴吗?” 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藤咲停下了弹奏的动作,人从琴凳上挪了挪过来。他主动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这样能够更加清晰地看清直哉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直哉好像从未有见藤咲笑过,哭泣的话算一次,但回想起来那也是假的。绝大部分时候,他总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所有人,雪白的面目让人联想起“冷若冰霜”这个词。 此时的距离让直哉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每一根细小的绒毛,迷蒙的浅紫色眼珠像久远的珍珠一般沉静,既不妖艳,也不闪耀,只是在莲心中静静地等待着命中之人。 刚刚失落的想法再一次浮现了起来,对方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自己的脸上。 为什么我要考虑这考虑那呢?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呢?这一刻,直哉心底又冒出了这样的想法。这完全不像是他,更像是做什么都犹犹豫豫的鲤哉。 想罢,他的犹豫全部一扫而空,整张脸都凑了上去,从嘴唇下暴露出的牙齿咬上了那颜色淡淡的下唇。这根本不是亲吻,而是野兽般的撕咬。在做出这个举动之后,直哉放开了对方,藤咲则是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在他心里,要听话和要反抗两种抉择像是搅拌机里的水果一样被呀地一下打碎,这混乱的一切让他停止了思考。 第33章 直哉的脸上浮现出出了一种近乎轻浮的表情,但具体来说那是什么,藤咲想不到另外一个更加合适的词汇。 对方笑了笑,露出了尖尖的犬牙,就像真正的犬一样表现出自己的兴奋。 “现在我承认你说得对。” “为了达成赌约,真是下作。”藤咲愁得眉毛都拧在了一块,他感觉自己的嘴唇上有些疼,仅仅是触碰了一下就摸到了一小片深进的痕迹。该死的,难道是牙印吗?怪不得那么疼。 他开始用袖子擦拭自己嘴上的痕迹,要是待会儿被别人看见了就完蛋了。 “下作?”直哉的脸色变得阴沉,就连呼吸也变得粗鲁了起来。他无法理解有园藤咲的脑回路是如何生长的,他刚才的行为在他眼中难道是开玩笑的吗? 一而再再而三被挑衅的他弯了弯嘴角,原先心中的热意全然消失不见,反而变成了一种心事重重的模样。 直哉想到了很多,想到母亲逼迫他早日与连照片都没见过的小姐完婚,正是因为这一点,今早他才没给人什么好脸色。可恶……该死的……母亲的爱已经离他远去,自从十二岁起,对方就已经将自己视作一个大人来看待了。 不仅生理上没有成熟心理上也没有成熟只是模仿着父亲举动的直哉显然不是真正的成人,将自己看作是父亲替身的母亲忽略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这就是为何他们之间争吵变得越来越多的原因。 每一个人都在惹自己生气,直哉的眼珠缩得细细的。他本来就有着一张狐狸般的漂亮脸蛋,现在这种感觉变得愈发强烈。 野兽是不懂人类的谦卑与仁慈的。 直哉把藤咲推到了左手旁的墙上,他那条只是挂在琴凳下的右腿像是橡皮泥一样移动着。还没等后者吃痛地叫出声,直哉的上半身已经伏了上来。他像刚才那样又一次咬上了藤咲的嘴唇,口腔中冒出了一股腥甜的血腥气味。直哉的舌头竟然被咬破了,有园藤咲正用熟悉的仇恨的眼神死死地看着他。 藤咲用手指在对方的背后抓挠着,重新修剪成短方的指甲很轻易地在直哉的后背上留下了道道痕迹。 身为咒术师的两人仅以普通的姿态斗争着,不全然是因为家主大人的命令。人类最为原始的冲动令他们忘记了一切,所有的陷入了一片深红之中。 软绵绵的嘴唇,热烘烘的舌头,这种恶心的相触的感觉让藤咲怒上心头。 为什么又要欺负我?仅仅是因为我说了那句“下作”吗?他不想让自己感到吃亏,一种熟悉的情感冒上心头,他按照自己的本能反绞住了直哉的衣领,在对方的脸色涨得通红时,他反手将直哉撞到了钢琴上。琴键发出了叮叮的乱叫,吵得整个房间里充满了噪音。 直哉喊出了声,他的后背压出了一道红痕,硬邦邦的钢琴肯定擦开了他的皮肤。 藤咲也深深地喘息着,早上出门时还梳理得无比妥当的白发变得格外凌乱,就连合拢的衣襟也散了开来。嘴唇上发白的痕迹只要被人看到就会惹人在意,说不定还会被告发到大人那里。 反观直哉,他衣着整洁,只是嘴唇上沾着血。 遭受非议的人只会有一个人。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倘若手边有东西的话,藤咲绝对会将它们一扫而空。他的嘴唇不经意地蠕动了下,心中出现了一个坚定的想法:他也要给对方留下相应的伤痕。 直哉几乎呆住了,他想象到了后续,想象到对方会发火,会恼羞成怒,甚至去告诉家长,但他绝对想不到的是如今正在发生的场景。 他的迟疑,他的犹豫不决仿佛都成了笑话。像是为了给他留下显眼的痕迹一样,藤咲在他脸上胡乱地咬着,整齐的牙印像是装饰一样留在直哉的脸上,有的地方甚至还咬出了血。可是直哉已经不复孩童时期的婴儿肥,已经变得瘦削且紧致,对方的行为显得十分艰难。 直哉勒住了他的腰,像是要勒断对方的肋骨一般从琴凳上滚了下来。那消失的热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感受一股瘙痒般的温暖。 直哉只觉得藤咲傻得可怜,就算留下痕迹也没什么用,在其他人的心中,他本来就是这么一个轻佻的家伙,一个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不在乎别人的愿景的家伙。他的手指重新落在对方的脖颈上,感受着脉搏强烈的跳动。 直哉就这样吮吸着那张带着寒意的脸蛋,舌头上的血像朱砂一样涂抹在藤咲苍白的皮肤上。这血腥味仿佛唤醒了直哉的内心,他的动作逐渐变成了噬咬。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恐怖的、狂烈的感情中时,原本关闭的琴房大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了。 里美夫人一脸怒意地盯着滚落在地面上的两人。 “竟然在我的地盘里乱搞……”她眼中的愠色渐浓,一顿训斥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绝对不可饶恕!” 里美夫人迅速将这件事情上报给了她的主人,也就是这个家族的一家之主。 禅院直毘人将两个人唤到了门房前。 作者有话说: 一直、一直在挑衅我! 不开口说话的话全当在打架[问号] 下章,下章可能要开始倒v了,不知道收藏能不能够tt我会在章节提要上标出的[爆哭][爆哭][爆哭] 第33章 里美夫人不停地讲述着她的琴房是多么神圣的地方, “房间里、院子里就算了,那里可是琴房啊!”她喋喋不休地说着,那副着魔的模样令直毘人看了也觉得苦恼。 里美一旦发起脾气来, 别说是单人了, 整个家里的人都会知道。就像现在,仅仅是听到了风声,墩子夫人便来到了丈夫所在的茶室中。 茶室里没有茶, 有的只是酒。 墩子夫人刚走到茶室附近,就看到前庭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小妾的儿子,另外一个则是她的宝贝儿子。直哉灿烂的金发蔫蔫的,上面渗满了汗水。因为炎热而发红的脸上遍布着明显的牙印, 脸颊上,眼睑下, 嘴唇边,到处都是。横在鼻梁上的那个齿痕周围甚至泛着青紫, 明显是用的力道太重了。 墩子夫人跨步到了前庭, 用手抬起直哉的脸, 来回翻看着。她觉得有些荒唐,沉默了两三秒之后才质问道:“怎么弄成这种样子!” 直哉还伸着两条手臂,柔软的手臂内侧被戒尺来回打了二十下。母亲的动作让他不由得缩回了手, 可对方的质问又让他什么都不愿说。 墩子夫人将孩子的头贴在胸前,转头看向这次流言蜚语中的另外一个当事人——禅院藤咲。 他也跪在前庭里, 袖子挽在手肘上, 两条苍白的手臂上遍布红痕。戒尺抽过的地方全部肿了起来,一条条的像是蜈蚣般交织在一起,看起来狰狞可怖。 藤咲低着头,咬着腮帮子, 脸上的阴霾几乎代替了原本的肤色。太阳大得不可思议,虽然是在有着檐廊遮蔽的前庭,可射在后背上的日光依然让他全身发热。密密麻麻的刺痛攀满每一寸皮肤,可藤咲还是强撑着不去在意那种事情。 墩子夫人露出了令人熟悉的厌恶表情来,她搭起直哉的胳膊,想要将他拉到茶室里来。可茶室内的一声“让他在外面反省反省”却让墩子夫人中断了这个动作,她反问道:“这么大的太阳,会中暑的!” 禅院直毘人叹了口气,将左手边的酒一饮而尽,“又不是刚出生的婴儿,这种天气,他的兄弟们还在训练场上呢,只有他,竟然在大白天就想着那种淫靡之事。” 墩子夫人的脸色一暗,本想将问题的原因推到别人身上。可是她的儿子竟然难得在母亲面前强势了一回,虽说这强势的时机有些不对劲,但墩子依然惊讶不已。 “妈妈你回去吧!”直哉不悦地出声,侧过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还是妈妈怀里的“小宝宝”。 禅院直毘人继续道:“平时爱玩也就罢了,怎么能明目张胆地对同枝兄弟出手呢?”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直哉知道父亲说的人正是他自己。他隐隐有些想笑,父亲明明根本就不在意这种事情。如果他觉得兄弟□□让人难以忍受的话(他们的血缘关系甚至不在三代),就不会默认把兄弟家的女孩们“借”过来服侍晴哉了。放在以前,说不定他自己都享受过这种生活呢! 只是做给别人看的…… 直哉这么想着的同时,一道连续急促的步伐从西方踏至。 说谁谁到呢……直哉瞥过一眼,藤咲的母亲有园烟子到了。她的无袖玻璃蓝长纱裙被走动的动作拂得飘飘的,大概是已经在路上听说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并没有询问些什么,默不作声地站在了藤咲的身后。 上午的夏光将影子照向身侧,藤咲的头顶只遮上了一些一些阴影。他想抬头看看妈妈,但烟子却用手指梳理着他黏在额头上的皮肤。 光再少一点吧。 光再少一点吧。 藤咲感觉自己胸腔里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了,他眯着眼睛,眼前的光晕几乎成了闪烁的彩灯。 第34章 禅院直毘人又在说话了,可是藤咲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讲些什么。耳朵里轰隆隆地响着,皮肤上的刺痛和瘙痒感越来越强烈。 藤咲低头定睛一看,他的手臂上已经冒出了大量的红色疹子。 对阳光过敏,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悲惨的故事之一。 藤咲失去了意识,隐约之间听见了有人在呼叫。是妈妈吗?我感觉……特别疼…… …… …… 疹子不会短时间就消散的。 藤咲在床褥中辗转难眠。又疼,又痒,可是烟子抓着他的手,不让藤咲去抓挠身上的疹子。如果破了的话,这种季节是很容易感染流脓的,而且,抓破之后绝对会留痂,到时候绝对会毁掉整具皮囊的。 望着妈妈没什么表情的脸,藤咲努力解释道:“是直哉先动手的,他突然就咬了我。”他的嘴唇上仍有一圈浅浅的牙印,估计还要两三天才会完全消散。 烟子长长地“唔”了医生,然后用热毛巾擦拭藤咲的双臂,“我知道。” 有了妈妈的肯定,藤咲开始说起在琴房里发生的事情。 “那个家伙一直在挑衅我!为什么只专门针对我呢?他真的很奇怪。” 烟子挤着毛巾一边回答道:“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说完之后,她才想起来藤咲因为脑震荡失去了过去的记忆,没有先前的情况。 于是她换了种说法,“你还记得我们住在比良坂的时候,那个总是在公园里欺负你的小孩吗?” 经由提点,藤咲回忆起了那个叫做「八川」的男孩,对方总是嘲笑自己是丑八怪,好像是和直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格。 烟子淡淡地说:“我们搬家的时候,他还特地来找你呢。” 藤咲想不起来与之相关的事情,但他不想承认这是一种“在意”的感情。真正在意他人的人,是不会用言语、行动的尖刀去伤害在意的那个人的。 藤咲撇了撇嘴,“我讨厌他……我喜欢像妈妈一样温柔的人。” 烟子呵呵呵地笑了几声,“明明你自己也和这个性格搭不上边,这算是一种取向吗?” 听到妈妈的揶揄,藤咲眨了眨眼睛,突然之间变得害臊起来。 喜欢温柔的人又没有什么错。 如果未来要和那种恐怖的、暴力的人待在一块,还不如直接去死呢。 白天的时间尚能忍受,可一到寂静无声的晚上,白天里被忽视的感官又一次变得敏感起来。藤咲牢记不能抓挠皮肤的警告,他忍耐着,不停地忍耐着,终于在无法抵抗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凌晨三点钟,障子门从轨道上被提起,轻轻地推开了一个供人进入的缝隙。一个漆黑的影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木地板十分容易制造噪音,所以影子脱下了鞋,只穿着袜子悄悄地走了进来。 会在这个时间、走进这间卧室的人只有一个人。 禅院直哉提着自己的衣服,像小偷一样走到了卧室旁。藤咲睡得很不好,在睡梦中一直扭着眉毛,脖子上的汗已经变得冷冰冰的了。 直哉盘腿坐下,用手支着下巴,他无聊地坐了会儿,心中不由地想:阳光真的有这么可怕吗? 原本直挺挺躺着的藤咲忽然支吾了一声,这让直哉吓了一跳,还以为对方醒了,他差点就站了起来打算跑路。但藤咲只是翻了个身,侧到了直哉所在的那个方向。 凝视着对方生满红疹的脸,直哉稍微有些恶心,密密麻麻的有点像蟾蜍的表皮。 不过,比起白天里聒噪的藤咲,直哉更喜欢表现得安安静静的他。 一声莫名的噪音在庭院里响了起来,直哉不再逗留,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戒指。那是一枚没有任何花纹的素色银戒,是随处可见、一点也不值钱的那种款式。银戒的里面篆刻着细小的咒文,这是通过输入咒力就可以制造外在结界的咒具。为了证明这是被登录在库内的器具,戒指的里面还雕刻着家纹。 这就是直哉在琴房里说的“那样东西”。 “感恩我吧。”直哉骄傲地笑了笑,他将戒指放在了肉眼可见的床榻旁,只要藤咲睁开眼睛,就能够看见这枚还算得上闪亮的戒指。 做完这一切,直哉又提着衣摆悄悄地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蝉鸣尖叫得惹人生气。藤咲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冷气已经关掉了,所以他是热醒的。 看了看纸窗外的天光,藤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打算起床洗漱一下。刚刚起身,他便发现自己的枕边有一枚戒指。正在藤咲打量着戒指是从何而来的时候,木几上的一个信封又引起了他的注意。 信封的表面上写着收件人的名字——禅院藤咲。 给我的信…… 藤咲看了看时间,是这两天刚刚寄出的。他刚打开,障子门便被母亲推开了。 烟子探过头,说:“有人给你寄了信呢,信封外面还套着一个信封,竟然写着我的名字,我一开始还有点担心呢。” “现在想来,大概是怕像是上次那样被人拿走吧。” 藤咲连忙问:“妈,你有没有拆开来看过?”信封底有个洞,看上去像是滴水造成的痕迹。 烟子抚着胸,微微一笑,“我可没有偷窥孩子隐私的想法,不过,信送过来的时候有点破损,说是门房那边和端茶送水的女仆撞上了,你看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破损。” 藤咲小心地打开封口,取出了里面一张颇有厚度的白色信纸。 「禅院藤咲亲启: 虽然可以通过电话联系,但因为某种原因,很抱歉我使用了这样的方式。 悟将你说的话传递给了我,请原谅他吧,他并不是故意要传达你的秘密给我。……此时,我终于意识到你总是在没有太阳的日子里出现的原因……人的意志,并非时时刻刻都能与生来的桎梏所对抗,能够战胜内心恐惧的人是世上罕有的强者……虽然大部分人都不讲神佛,但有些时候,有些事,是可以使用咒术的天性来解决的…… 我们的老师十分擅长制作咒骸,他精通在外物质上雕刻术式的能力,在挨了一顿骂之后,老师还是仁慈地教授了我们制作了特定咒具的方式。 ……只要将自身的咒力输入咒具之中,就能够创造避光的结界……切记,每24个小时就要重新输入一次咒力,最好以一个完全能够把握的时间作为重新输入点……如有损坏,请再次联系我。」 下一行字体完全变了模样,看上去是另外一个人抢了笔写的。 「pppps:感谢已经收到了!要好好用戒指!」 戒指…… 藤咲展开合拢的手指,露出手心的那枚素色银戒。要在这么小的戒指上篆刻不同的术式该是多么困难的事情,真的如同信件里所说的那样轻松吗? 藤咲看了看信件,又看了看戒指,按照信里说的将咒力输入了其中,一瞬间,他便感觉自己的储备咒力消失了不少。 藤咲犹豫着将戒指戴上了手指,尺寸刚好能够戴在左手的食指上,简直像是量身定做的。可凝望着外天刺目的阳光,他又不敢踏出一步。 那样的人,应该不会撒谎吧…… 藤咲决定相信对方一次,他向着没有遮挡的庭院伸出了戴有戒指的右手,光会刺伤他,光会割伤他,光会像火一样灼烧他的灵魂乃至肉-体。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 藤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带到了外面的世界,他胆战心惊地睁开双眼,一片落叶从树干上落下,遮盖在他的脸上。 他曾恐惧曾忧愁曾绝望曾孤独曾憎恨曾质疑为什么光的世界就是爱的世界。 ……伸出手的,正是给“你”的「爱」。 作者有话说: 狗血淋头来了! 经常提的这句话其实来自小说《狂乱连锁》,但是我有点没看懂他讲了什么。 …… 人家会努力日更的!来舌吻一个! 第34章 有园烟子听见了庭院里的动静, 她抱着正在收拾的衣服往外一瞧,却发现本应该在房间里休养生息的儿子竟然傻愣愣地站在院子里。此时的阳光虽然并没有午后那般强烈,但也足够让她们这样的人难受了。 她微微有些埋怨, “快点进来啊, 你还想不想快点好起来了。” 藤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他正想向妈妈展示食指上的那枚银色素戒时,脚下的阴影却猛地燃烧了起来。迷茫了一秒钟之后烟子发出了尖叫, 可这忽如其来的烈火并没有对藤咲造成伤害,它突然地出现又突然地消失,仿佛刚才肉眼看到的一切只不过是一阵幻觉。 但火是真实存在的。 藤咲的影子在起火,火光在黑影中扑腾着, 像蝴蝶一般腾飞着。 在真真切切地与阳光接触的那一瞬间,藤咲的生得术式「影舞」陡然转化成了「阳舞」。 术式对于咒术师来说是一经出现就会意识到的东西, 它的存在,它的形态, 它又被命名为什么。 第35章 因为术式向着预与之相背的方面转换, 这引来了一些人的关注。 但这对于当事人来说, 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的本质没有被改变,术式的变化也引不起什么风浪。 前不久还刚刚训诫过藤咲与直哉的禅院家主来到了樱桃馆,这一次他提出要单独和藤咲谈谈。 藤咲表现得很紧张, 甚至不敢正视对方的眼神,只敢盯着陶瓷茶杯中袅袅上升的白气。 “虽然说阴阳相生相伴, 但到底是难以融合的两种物质, 少有人能够达成完美的阴阳调和。”禅院直毘人缓缓说道,“你的问题就在于咒力太少了,哪怕同时拥有两种不同特性的术式,也只能选择其一进行操作。” 藤咲缓慢地眨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些什么,只是用沉默表示着自己正在听对方所讲的。 禅院直毘人端起茶杯,并没有看着藤咲,而是对着一旁的空气说话,“你的咒力太少,性格也不坚定,说实话,我已经有些失望了。” 听到继父对自己失望透顶的批判,藤咲的嘴角神经性地抖了抖。那种事情也不用强调……他知道自己没有那种特别的天赋。 可直毘人今天似乎是要将以前没有说出来的话一吐为快,他随手捋了捋上翘的胡子,“说实话,你让我有些尴尬。身为男孩,能力太过差劲,比不上我别的儿子们。与其这样,还不如是个女孩,至少那样有几率生下继承术式的孩子。” 藤咲抬起头,额头上的白疤产生了几条褶皱。他原本就圆溜溜的眼睛此时睁得更大了,禅院直毘人口中的失望几乎像尖刀一样刺进他的心。 但这并不是结束。 饮过一口的茶杯被重新放在了矮几上,直毘人不知道是不悦还是根本不在意地说:“直哉,我的小儿子,他似乎永远都长不大。你年纪更大,身为哥哥更应该教导弟弟如何正确地为人。在成年之前,我并不希望再传出诸如此类的‘谣言’。”直毘人咀嚼着谣言二字,颇有种自欺欺人的感觉。 藤咲以为直哉比他要大一些,之前的电话里直毘人也称呼他为“弟弟”。 听到对方对直哉明日张胆的偏袒,藤咲心里一阵失落。没问题……这毫无问题,世界上的父母只会疼爱自己的亲生孩子。可他只是有些受不了对方的意有所指,说的好像是他故意引诱直哉一样。 那个毛都没有长齐的臭小子,只是在模仿父母们的风范而已。 直毘人定了定神,看着藤咲脸上正在走神的表情,似乎是在等待一个肯定的回答。 “所以思考良久后,你的答复是?” 藤咲先是朝着对方深深地一叩首,额头离地面只剩下短短的一寸。他能够感受到挤压在自己脊背上的视线的重量,于是并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的问题。 藤咲放轻了声音,努力作出轻柔的音调,他没有说服别人的能力,只是想要承认自己如今的态度。 “直哉少爷想要去哪里,想要做什么,我都无法阻拦。”藤咲特地用上了尊称,就像在医院醒来的那一天对对方的称呼。 “我无法对尊贵之人的抉择加以阻拦。”藤咲仍然垂着头,盯着自己眼前的那块光滑的木地板。直哉父母都无法控制他,藤咲又如何能做到呢?只要对方想,整个家里都可以是他的眼线。 禅院直毘人哈哈大笑,“嘴上这么说着,可我没有读到你的尊敬。”他又用怀念的口气回忆起年幼时的小儿子,“墩子太宠他了,以至于这个年纪了还无法无天,自以为想要的东西都能够得到,也是该措措他的锐气了。” 藤咲不解地抬起头,禅院直毘人终于道出了此趟的真正来意。 “你们去东京吧。墩子那么闹,我也有些难以忍受。” 听到东京的名称,藤咲下意识地痉挛了。他们好不容易离开东京那座魔都,来到了京都,现在又要把他们赶回去了吗? 虽然说早早离开这个家是好事,可为什么要指定东京呢? 寂寞的假笑萦绕在藤咲下垂的眼睑上,他看起来很哀伤,“东京的话……东京……”他的手指缠绕在一起,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看得出他相当的为难。 当年,藤咲的父亲有园清直向东京当地的□□「黑樱组」借下了三千两百万的巨款,试图再赌一把在房地产生意上。可是他亏了个血本无归,高额的利息以天为单位不停滚动着,到现在的话,恐怕得有—— “一个亿。” “什么?”在这次谈话中,藤咲第一次直视老人的双眼。 禅院直毘人掏了掏耳朵,脸上的表情没多少变化,“清直以家庭名义担保的钱连本带利我已经全部还清了,数额为一亿日元。还债的时候我也与当地帮派交流过了,也就是说,没必要再担心这些欠款了。” 藤咲依然以为这是一场梦,毕竟他们一家欠下的钱几乎到了天文数字,而东京都的房价也只达到了五六十万元每平米。 将自己的梦想倾泻于豪宅之中的父亲,最终什么也没有得到。而现在,竟然有人要将他们从那恐怖的世界里“解救”出来。 不管对方的真实意图是什么,那可是实打实的一个亿,足以买下很多人的性命。藤咲知道三千两百万滚动的利息相当可怕,可他想不到竟然已经累积到了整整一亿元。 在过去的设想中,藤咲和母亲会为了这把悬挂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停地东躲西藏,但现在它却被轻飘飘地移走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一时间,藤咲七上八下,心中又喜又悲。他知道,凭借自己的能力是一辈子都无法还清这些债款的,他既不聪明,也不健康,像意外脆弱的宠物一样苟活于世。 一条流河从他心中的沟壑里流淌而过,汩汩的流水超过了流淌的速度,沟壑中的水液越来越满,直至溢出。 他忍不住询问道:“真的值得吗?” 大多数人的生命都是很轻贱的,真的有必要用一个亿彻底买下吗? 禅院直毘人挑了挑眉,“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大数额。” 藤咲心中地流水又开始流淌了,只不过它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红色,像血一样四处流溢。他想哭又想笑,脸上的表情杂糅在一块儿,最后竟然变成了微笑。 尊严一点也不重要。 如果用尊严就能换来一个亿的话,无论多少次他都会这样做的。 直毘人愣了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无法将眼前的笑容与有园烟子的神秘或是冷峻的笑重合在一起。他在心底暗暗摇头,终于把这对母子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 禅院直毘人要离开了,藤咲主动要送送他。但他的脚步太慢了,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对方早就走出了院落。 藤咲不加掩饰地羡慕着随手就能够拿出几千万的家主大人,这宽阔精致的庭院,来来往往的佣人们,都属于这个一家之主。 真羡慕啊。 真希望下辈子也能够转世成为富贵人家的孩子。 藤咲晃了晃脑袋,将这对于下一世的妄想丢出脑海。他推开母亲卧室的房门,正想高兴地告诉对方这回事。 烟子正坐在梳妆镜前,镜面中倒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来。她美丽的双眸像磐石般不可移动,正盯着镜面中的另外一个自己。 “妈?”看到镜面上的倒影,藤咲迟疑地出声。 有园烟子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朝着藤咲招了招手,示意他快点到房间里来。她表示自己也知晓了债务被全部还清一事,也被通知了接下来他们要久居东京的事项。 看着母亲那似乎还结着冰霜的眉目,藤咲忍不住问了,“是不是不还更好呢?”烟子现在的情绪格外少见,上一次露出这样山一样生冷的表情,还是在父亲死去的那一天晚上。 烟子垂下了眉毛,“我只是有些担心……” 这天晚上的樱桃馆里,只剩下藤咲一个人,他孤零零地像池塘边的一株野草,随随便便一阵风就能够将他从原地吹飞。 他伸出左手望了望食指上的素戒,随后又小心地握住了双手。 风声忽然变得格外恐怖,每一丝风声都在呼啸着说:要小心,要小心。 他不知道母亲这么晚了还要出门是为了什么,但孩子没有强迫性过问父母的理由。 在一种可怕的妄想下,藤咲进入了浅眠。门扉移动的声音令他受到了惊吓,他径直坐了起来,与鬼鬼祟祟的直哉对了个正着。 对方提着衣摆,一副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模样,就这样无声地与藤咲相互对视着。 想到明天就没有再与对方见面的机会了,藤咲重新躺下,心情再度恢复到平稳的状态中。 直哉闹道:“醒了为什么不说胡!吓我一跳!” 藤咲想,明明是大晚上偷偷摸摸进别人房间的你更可怕吧。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直哉便不再控制自己的脚步,反而是故意加重了步伐的声音。他摸了半晌也没有摸到夜灯的开关,作罢后便盘腿坐在了床榻旁。 第36章 藤咲仍然安安静静的,像一尊不会说话的人偶。直哉便问:“你是死人吗?一声不吭?” 藤咲想说啊,你父亲让我离你远远的,免得带坏你。但一想到对方小小的脑袋里除了吃喝玩乐就是生气,藤咲又觉得没必要说这些话来凭添烦恼了。 这是最后一个夜晚。 为了止住对方的话头,藤咲将自己的被子拉开一半,空出一个一人宽的床位。他含含糊糊地说:“我要睡了……” 直哉对这种模糊不清的暧昧态度感到迟疑,一抹银光打动了他的双眼。 难不成因为戒指的原因,有园藤咲决定对他善良一点?没错!绝对是这样。直哉自圆其想,压根不知道他送出去的戒指上已经在冥冥中刻上了别人的名字。 他轻哼了声,“感恩我吧。”然后钻进了已经捂热的被我之中。 藤咲伸出手,慢悠悠地梳理着对方乱糟糟的头发,这温柔的举动让直哉很快便陷入了梦境之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隐约听见了起身的声音,并没有多么在意的他还是呼呼大睡。 他的睡眠情况相当良好,每天都雷打不动的到早上7点才堪堪醒来。 直哉是被樱桃馆的女仆爱鸟唤醒的,在看到女人面目的一瞬间,他的心几乎垂到了谷底。 直哉本来是想在清晨日升之前离开的,但他却完全睡过了那个坎。 直哉正想狡辩些什么,随后又想到根本没什么必要。他摆出一副自家的面孔,巡视一圈之后发觉周围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爱鸟恭敬地跪坐在一旁,等待着告知道:“夫人和少爷被家主大人送离京都了。” 直哉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一场短暂的旅行,扯了一嘴后问道:“去多久?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 爱鸟摇了摇头,将禅院直毘人留下的话语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老爷说,希望您能在成年之前成为成熟稳重的大人。到了那时,他会给你答复的。” 作者有话说: 嗯,性质是祈祷用的,哈哈[害羞] 第35章 东京都。 今日阳光正盛。 藤咲还没有适应在阳光下行走的情况, 在走出车厢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往边上的阴影里躲去。 后知后觉地,藤咲将自己完全移动到了太阳里。热烘烘的阳光铺在皮肤上, 在其他人都在试图躲避高温世界而迅速逃离太阳直射区的时候, 藤咲像个傻子一样在阳光下慢溜溜地溜达了一会儿。 “别中暑了。”烟子撑着一把浅黄色的遮阳伞,左手提着一个小小的皮箱。 藤咲跑回了遮阳伞下,依靠着母亲身体的一侧行动着。 离开东京将近四年, 再次回到这儿的感觉今非昔比。望着周围陌生的一切,藤咲的心情不免有些紧张。但一想到自己并非是孤身一人,他提起的心便稳稳地回到了胸腔中。 藤咲和母亲的新家位于慈海的一栋公寓中,搭乘直梯很快就能够到达他们所居住的五楼。来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带多少东西, 公寓里基础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至于衣物, 则是要去当地的商场购入。 新的生活开始了。 暑假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藤咲报名了慈海商业街附近的一个补习班。下课之后, 他会在周围的夜间便利店做兼职。 虽然两者之间做不到一比一地互换, 但藤咲意外得有成就感。 而且, 这家便利店有些特别。 一般来说,中学生是不被允许参与夜间兼职的。这种违法行为一经被发现,就有可能会遭到法律的审判。 藤咲所在的那家便利店稍微有些特殊, 特殊到店长宁愿踩在违法线上招募像他这样的中学生。 便利店里有“鬼”。 说是鬼,实际上就是被意外看见的咒力。一些拥有咒力的但并没有进入咒术世界的客人看到了萦绕在便利店周围的咒灵, 误以为那是鬼。加上谣言的传播性, 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便利店里能够看到鬼。 为了在租借期限内维持生活,店长才出此下策, 开始招募不怕鬼的特别人员。 当他看到前来应聘的人员不仅是个高中生,还有着一定程度的腿疾,还以为藤咲是在开玩笑呢。但是藤咲的态度特别认真,当他指出那只鬼就站在大门口的时候,一直以来觉得门口无比阴冷的店长抖了抖。 店长决定让这名高中生试一试,但他同时提醒道,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还是个高中生。无论是谁来问,都要铁了心地说明自己已经成年了。如果索要证件的话,就让他们第二天再来。 解决了身份上的问题,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需要关注。 那就是接受半夜送来的商品。 店长叮嘱着藤咲:“核对商品数量准确之后,让送货员将东西放到仓库就可以。如果少了什么,我可是要扣你工资的。” 藤咲连连应道,到时候他会仔细查看的。 就这样,藤咲拥有了一份临时工作。 在听说结束补习班后还要去打工,烟子只觉得很是辛苦。 “拢共就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再说了,便利店员是很辛苦的。” 藤咲嘿嘿地笑了下,“我会努力的。” 补习费是从烟子的钱包里出的,藤咲也想做些帮工赚点零钱。而且便利店员也没什么含金量,只需要机械性地收银就可以了。 藤咲的工作时间是19:00-00:00,便利店离慈海公寓只有步行七八分钟的时间,而且路上灯光明亮,并没有什么荒无人烟的小道,警局在两公里外的地方,拨打电话的话警察也能够迅速赶到。 这就是为什么烟子勉强同意了他在这里做兼职的原因。 因为传言的缘故,晚上来到便利店的客人屈指可数,大多是附近公寓的住户。藤咲甚至怀疑会不会在他拿到工资之前便利店就因此倒闭了,他便有些犹豫没有提日结工资了。 夜间有些凄凉,特别是晚上十点之后。 藤咲抽空打开手机,和妈妈交流着自己目前情况如何如何。 因为怕被监控拍到太多次而被店长扣钱,聊了一两次后,藤咲便无所事事地坐在吧台后面等待着漫长时间的结束。 蹲坐在便利店门口的狮子狗咒灵不停地晃着尾巴,它的真面目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咒灵是从人们的负面情感中诞生的存在,但这样的感情并不全然算作“恶”。也许是极端的爱恨,也许是极端的想念。 狮子狗坐在门口一动不动,注视着每一个走进店内的客人。 它是在等什么人吗?藤咲好奇地想道。但他不想与咒灵沟通,万一对方并没有表面上纯良就糟糕了,藤咲宁愿将对方视作空气对待。 送货货车会在23:00p.m.到达,藤咲牢记店长的叮嘱,仔仔细细地对了商品内容。他这谨慎的态度让送货的工作人员感到很不爽,来回说了三四次“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接收完货物后半小时,藤咲就下班了。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周左右,藤咲在便利店里遇到了可以称作是熟人的家伙。 那是一个与往日没有差别的闷热夜晚,来到便利店的客人不是买饮用水,就是买冷饮。无论进店的是什么样的客人,藤咲都会老老实实地欢迎他们。 当门口的迎客风铃叮叮当地响起的时候,藤咲如往常一般说:“欢迎光临——” 这本来是电子门铃的工作,可那只狮子狗咒灵扰乱了附近的磁场,店长只好将原先的门铃拆卸掉了,就连自动门也被强制停电、无法工作了。 随着挡风帘被掀起,一黑一白的二人踏过门栏走了进来。藤咲移过头,在看到客人竟然是五条悟和夏油杰时,他惊讶地注视着他们,一会儿没出声。 五条悟对他的友人说悄悄话,“是双重身吗?” 传言中,双重身的每一个个体一旦遇见另一个自己,就会在不久之后死去。 夏油杰攮了下他的腰,“别说胡话了。”他注意到藤咲食指上闪闪发亮的银色戒指,也发现他将头发全都束在了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洁净。 藤咲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跳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他解释道:“我上周刚刚搬家过来。” 夏油杰问:“你哥哥也来了吗?” 藤咲摇摇头,夏油杰发现他脸上流淌着一种柔美的光芒,那是发自内心的淡然与喜悦。 “应该很久不会再见面了。” 如果要给这个时间加一个期限的话,藤咲希望那是永远。 “没有兄弟姐妹在身边才好呢,”悟耍着嘴皮子,“我妹妹她根本就是恶魔。” 五条悟所说的妹妹并不是他的亲生妹妹,他并不是前任家主的孩子,而是从分家过继来的孩子。妹妹与他之间也没有太过相近的血缘关系,年龄上差得也很大。 “我倒是觉得一个人很孤单呢。”夏油杰偏袒道。 不过每个人的家庭情况并不一样,不可一概而论。藤咲显然属于前者。 第37章 五条悟从冰柜里拿了两瓶冷饮,一瓶青柠一瓶桃子口味,他打探道:“高中生的话,应该不能做夜间兼职吧。” 藤咲的表情认真起来,说了句任谁听来都是假话的话。 “没有那回事。” “拿同种口味可以打七折哦。” 悟将冷饮放上台面,“当然要尝不同口味的。” 藤咲收过对方放在收银台上的零钱,硬币上的电灯反光与戒指的反光十分相似。看着两人正普普通通地要走离便利店,藤咲鼓起了勇气,朝两个只留给他背影的人喊道:“制作那个咒具很辛苦吧!” 这样的话,分明该用柔和的语调问出才对,可二人离收银台已经有一段距离了,藤咲一着急便提高了音量,听起来倒在质问他们了。 “简直是轻而易举。”五条悟十分潇洒地挥了挥手,很快,他们就离开了店内,只留一脸懵逼的藤咲在原地。 真的很简单吗? 藤咲并不熟悉咒具的制作过程,但总归没有嘴上说的那么轻松吧。 如果下次只有一个人在场就好了……藤咲实在是不擅长同时和两个人搭话。 待两人走后,便利店又来了两三位客人,很快就到了送货时间。 可是过了23:30,货车依然没有到达。如果还不来的话,加上清点的时间,藤咲就要加班了。 他可是保证要在00:30前到家的。 时间不紧不慢地来到了23:45,藤咲焦虑地不停看向店外,路灯下,一个巨大的影子停在那里。 是货车吗?可是明明没有听到声音啊。 藤咲推开店门,打算到室外看看具体的情况。狮子狗依然乖乖地坐在店门口,像一尊不动的守门神。 路灯旁果然有一辆货车,但驾驶位上没有人。藤咲往边上走了走,发现后车厢已经打开了,一个穿着红色工作服的人正背对着藤咲低头搬运着东西。 “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吗?”在过去的两周里,每天晚上都会有两名工作人员参与卸货(司机也会参与进来),但今天却只有一位。望着成堆的货品,藤咲不由地担忧起来。放在平时两人一块卸货也需要半个小时,今天不仅迟到了,还只有一名工作人员,怕是得忙到后半夜了。 红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沉默不语,鸭舌帽的帽檐被压得低低的,几乎看不到他的脸。他抱着小山一般高的商品走入店中,藤咲试图喊住他,他甚至还没有开始清点物品。可卸货员一声不吭,压根就不理会藤咲的话,直截了当地将东西一趟趟地往便利店里搬。 滴滴答答。 不知为何,卸货员流了很多很多汗,多到甚至顺着脚跟淌在了地面上。 藤咲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卸货员的汗水像小溪一样流淌着,他简直像是一块没有拧干的湿抹布。 00:00a.m.负责后夜的店员准时到达了岗位。只是随意地往地上扫了一眼,他便大惊失措,脸色发白。 所有的商品都呈现出一股泡发的状态,原本处于冷冻状态的生鲜产品不仅全部融化,还散发出一股奇怪的腐臭味。 藤咲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负责运送商品的司机在某个尚未查明的原因下连人带车一块撞进了湖中。恐怕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按照生前的行为模式将东西送到了便利店。 人死后的世界分为天堂和地狱吗?藤咲不由地思考道。 可送货员没有去天堂,也没有去地狱,第二天晚上的23:45,他又一次地来“送货”了。 藤咲没有离开便利店,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一旦走出便利店的话,他就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浅浅退场一番!然后再上场,再退场!再上场! …… 一般来说肯定得站着工作,没事做就坐会儿呗哈哈[摸头] 第36章 藤咲数着钱柜里的钱, 他在钱匣的后面发现了一些失落的纸币。等做完这一切,墙壁上的时钟指针便指向了23:00,货车差不多要到了。 最近的藤咲小心了不少, 会到23:00到达便利店外的除了正常送货的货车, 还有那名因为意外在湖中溺死的送货员。 藤咲暗暗吐槽,又不是我导致你掉进湖里的,为什么死了之后没有离开这个世界, 反而逗留在这个地方呢? 死后的怨念汇集成了诅咒,可诅咒的箭头却偏偏指向自己,这让藤咲心生烦躁。是因为自己比其他人要弱得多,所以决定针对自己吗? 藤咲无法理解其中的原因。 时刻一到, 门外传来了轰隆隆的车轮声。藤咲辨别了一下打开车门下来的司机,在发现对方是正常的人类后, 才走出店门去清点物品。然而,当他和送货员一起来到后车厢时, 穿着红色制服、戴着鸭舌帽的工作人员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藤咲还以为是溺死的那位呢, 但对方抬了抬帽子, 露出一张因为过分熬夜而焦黄的脸来。在抬货的时候他不停地吐槽,为什么公司不再招点人手来,他已经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了。 真是可怕。 藤咲一边点货一边感慨道, 要知道他只是在便利店里枯坐五小时就觉得已经够烦人了,如果从早到晚要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的话……嗯, 他果然做不到这点呢。 如果被生活逼一下的话应当是可以的。 因为商品来得准时, 清点并整理完全部的商品之后才23:35,只要再平平安安地度过剩下的35分钟,藤咲就可以下班了。 夜晚太让人疲惫了,哪怕偶尔看看手机偷闲, 可眼皮却被一股重力往下压去。一想到明天的课程,藤咲的睡意便变得愈发严重起来。 好巧不巧地,在临近下班的倒数两分钟里,门口的迎客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在这凄凉的、无人的夜里,这忽然响起的玻璃铃声让藤咲抖了抖,还未等看清这位卡在点上进门的客人是个什么模样——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藤咲便下意识地嘴上欢迎道:“欢迎光临——” 在这个点来便利店的大概是要买烟酒吧。藤咲回忆了下柜台里的烟酒品牌,然后才抬起眼看向站在柜台前的客人。 抬起眼睛的那瞬间,藤咲那因为电灯而发出惨淡白颜色变成了真的。 红色的制服,黑色的鸭舌帽,汗水从下巴和指尖不停地向下冒着。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似乎永远都流不到尽头。 糟糕透顶了。 吸血鬼只有被主人欢迎才能进入人类的房子,而现在,这个死去的送货员被允许进入这家便利店了。 死去的当天,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的这个事实,所以如往常一般来回于仓库之间。 藤咲的双手搭在玻璃台面上,影从他的脚下向外蔓延。 送货员保持着恐怖的沉默,身上的水滴已经淹没了瓷砖铺就的地面。 秒钟一下一下地顺时钟转动着,很快就只剩下五十秒的时间了。到了零点他会离开吗?还是像那只狮子狗一样成为这里的常驻嘉宾? 为什么总是遇到这样的家伙啊……脖子长长的老人还在京都校舍里等着他呢。不过既然来了东京,藤咲应该是不会再往那儿去了。 零点到了。 藤咲一眨眼,红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便从他的眼前消失不见了。 不会明天还要来吧。 就算是什么都不做,光被这样纠缠也累得要死,更别提白天还要参加补习班了。 藤咲是铁了心地想要在这个假期里把自己的基础知识好好地稳固一下,这样下学期的话就不会变得像之前那样无助了。 还好有笔记本,有些地方讲的比老师的还要透彻。 藤咲有一个愿望,这个愿望要到月末发工资的时候才能实现。所以,无论中间发生什么,他都会努力面对的。毕竟中途辞职的话说不定会少拿一部分。 就这样,有园藤咲白天应对什么也看不懂的数字和英文,晚上就跑来和这个死掉的送货员面对面玩木头人。好在对方会在零点前顺利消失,并没有占据藤咲额外的时间。 是好人呢…… 就这样心惊肉跳地到了月末,藤咲顺利地从老板手里取到了当月的工资,十五万元。要忙活好久才能买下一平房间,还是普通住宅的一个平方。 领到薪水的那个晚上,藤咲的心情几乎在薄薄的云上跳跃着。明天白天就去商店里看看吧,如果能挑选到不错的礼物就好了。 藤咲下意识抚摸着自己弯曲食指上的那枚戒指,想到那封信,他的表情就少见地温和起来。 回忆着过去的那段时间,藤咲的双脚按照自己的记忆行动着。只要走上七八分钟就能够到家了,宽阔的道路,闪亮的街灯,相近的警局,无论如何看上去都是相当安全的地方。 可是,藤咲走了很久也没有到家。 当他意识到自己被困在同一个地方的时候,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停止不动了。 藤咲决定撤回对方是个好人的想法。他环视周围,原本明亮的街灯变得十分昏暗,甚至难以看清前方的道路。藤咲用手拐试探着前方的情况,确认是平实的地面才敢继续前进。 第38章 可他还是落入了陷阱之中,街区哗地一下消失不见,仅仅是向前一步,藤咲已经出现在一片陌生的湖泊旁。他的身旁只有石桥和堆叠起来的岩石,一辆白色的货运卡车正栽倒在湖中。 藤咲又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停止在00:07,无论是时间还是信号,全部在这个时间点断联了。 …… …… 有园藤咲失踪了。 他的母亲有园烟子向附近的警局进行了报案,警察在调取便利店门口的监控录像后发现,00:02p.m.有园藤咲拄着手拐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便利店,当他消失在这枚摄像头的监控范围之后,他的身影便没有被任何一个摄像头捕捉到。 是熟练的绑架犯吗? 有园烟子看到了萦绕在便利店周围的暗淡的生物,也许不是人?就在她思考着要不要去委托咒术师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维。 “哦,这不是烟子夫人吗?” 烟子循声看去,发现竟然是她上次弄错了身份的白发男孩。当时她还以为这位是儿子口中的“夏油杰”呢。 烟子和善地笑了笑,“哎呀,东京都真是小呢,竟然在这里也能碰到您。” 五条悟正嗦螺着冰棍,他一旁的黑发男生则打着遮阳伞,从颜色上来看,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完美融合。 “毕竟学校就在附近,不回家的话就只能到处乱逛了。” 五条悟看了看端坐在便利店门口的狮子狗咒灵,对方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看起来格外的人畜无害。 烟子不认识的那名黑发男生则问:“您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烟子这才向两人道来实情。 “我对东京的咒术师组织不太熟悉,如果要进行雇佣的话,该去哪里寻找中介人呢?”中介公司不可能将这种牌子明晃晃地挂在店铺门口,绝对会加以隐藏。 “毕竟小咲他……腿脚不好,连逃跑都很难做到……” “他什么时候消失的?” “昨晚我等了很久也没能等到他,手机也联系不上,所以当即就报警了。”烟子拢着手臂,哪怕孩子失踪了,她的表情也是淡淡的,她总是这样,一旦被人看到自己内心的软弱就会被残忍地抓住把柄。 “时间还不久,应该就在这附近。”夏油杰感受着空气中混杂的气息,如果能够追踪咒力的方向就好了。 …… …… “所以说要怎么做?”五条悟倒在松软的沙发上玩着小小的游戏机,这件事算不上困难,但他们好像没有必须要接下这个委托的必要。可看到杰脸上所显露出的凝思,他就知道这件事情一定得去做了。 想要帮助别人,和能够帮助别人,这两种特质往往无法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来自于外界的因素,来自于自身的因素,这多种多样的原因注定了行事间会受到各种各样的阻挠。 “先在附近看看吧。” 他们先是调查了一下与便利店有关的信息。 有鬼。 十天前的某个晚上送货员在路上因意外溺水而死,但还是将泡水的货品送到了便利店。 “执念未消啊。”五条悟在路旁溜达着,“难道他的执念就是送货上门?那还挺有职业素养的。” “谁知道呢。”夏油杰的期望并不高,毕竟禅院藤咲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坚强的人。他并不是在指责对方的性格,而是真实地阐述着他的本身。 咒术师和普通人中都存在着强者与弱者,强者有责任保护比自己虚弱的一方。可时机往往不会等人,有些人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第二天就会死去的感觉。 骑着单车,他们很快就到了溺死了送货员的那片湖。湖面上架着一条石桥,但石桥的边缘却没有好好地竖着栏杆,反而光秃秃的。网上一查才发现,原来是因为附近的居民不愿出资,所以才一直耽搁了下来。 “这种难道不是政府管理的吗?难道说,这片道路被划分给个人,看着也不像啊。” 横跨在湖泊上的石桥看起来脆弱不堪,只要夜色稍微深一些,或是意识浅一点,恐怕就会掉进湖中。 五条悟看到了。 他总是轻松地看透别人要隐藏起来的东西。 他像抓取一块平铺的布般扭曲了眼前的空气,然后将它一把甩开。一片空间内的天色瞬间变暗了,这个立方体空间完美地外面的世界重合起来。 在看到正坐在地上摆弄石头的禅院藤咲,夏油杰想,他们来得还挺及时的。 那么藤咲正在努力做着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我命令你们下一章就开始[摸头][摸头][摸头] 此时此刻,老头还在宿舍里等你回家。你不回家,他就要来找你了! 就写两个兼职吧,一个便利店,一个赌场,百物语我放在分支1里面?看情况吧,我必须拥有百物语绘卷! …… …… 我有一千瓶营养液了,谢谢大佬们,我截图保存[饭饭][饭饭][饭饭] 第37章 藤咲将几块石头摆成、了三角形的形状, 外形宛如一座小小的坟墓。 在发现自己遇上了鬼打墙之后,他还以为那名送货员是想找个伴,让他一起当水鬼, 可对方却站在桥边指了指看不到底的湖泊。 藤咲并不理解他真正的想法, 因为送货员双唇紧闭,别说是话了,连一个声都没有。 为什么不说话吗?光凭猜, 藤咲不知道自己要猜上多久。 手机上的时间停止之后,藤咲压根无法分辨时间的流速,他只觉得一切都变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是一万年。 就这么僵持了不知道多久, 在得到无数次失误之后,藤咲勉强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送货员被困在这条路上了, 所以他只能每天重复地往返这与便利店之间。 明明尸体已经被警察们带走了,可是他的灵魂却被禁锢在这个地方。 唯有让他安息, 藤咲才能走出这个黑暗的迷宫。 想到自己是被强迫性地做这种事情, 藤咲的心情有些不爽。但只是这种他也能够解决的小事的话, 那就做吧。 老人们说,人死后都会魂归故里。无论离家多远,到了最后万物消弭的时候, 人的灵魂还是会飘回家之所在。 藤咲捡了些方正的小石头,就在河岸搭了起来。三角形的小墓很快就搭好了, 左看右看, 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便爬到边上去挖了株野花埋在坟前。 这样总行了吧。 就在藤咲自语时,他周围的空间发生了一定的扭曲,两个活生生的人类出现在他面前。 外面的世界一片明亮,藤咲吃惊地发现, 现在已经是白天了。 “你在那儿做什么呢?”五条悟站在一块岩石上,遥望着坐在河岸上的藤咲。夏油杰则是踩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慢慢走了过来,很快他便看到了地面上的石碓。 藤咲借助着手拐站了起来,他的手指上尽是湿泥,指甲里也塞满了泥屑。 “有个鬼魂希望我能给他搭一座坟,否则就不让我走。”他不是很确定,便在后面补了一句,“应该是这样。” “你人没事就好,”夏油杰伸出手,拉住了脚步蹒跚的藤咲,“你妈妈她很担心你。” “我以为还是晚上呢。”藤咲走得很小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缩回手,手指上的泥土全部沾在对方的手心了。但是夏油杰用力地拉了他一把,好像不是很在意这回事。 等到离开有着坡度的河岸,夏油杰才松开了手。 藤咲连忙说谢谢,可对方却说了一句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总是在说感谢别人的帮助呢。” 藤咲曾经对夏油杰说,他是一个经常道歉的男人。 现在,对方反用这句话来回应他了。 只不过他失去了这阶段的记忆,所以懵懵懂懂地接受了一切。 五条悟依然盯着平静的水面。就在他们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看见湖泊中冒出一个稀疏的怪头,对方眼神阴毒而寒冷,却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而无可奈何。 红色制服的送货员也在水里,他浑身颤抖着,下一秒便被吞吃入腹。 藤咲并没有看见这一幕。 …… …… 在别人的帮助下,藤咲终于成功地回归了家庭,烟子有些生气,不太想让他继续做这些必须在夜里出行的兼职了。 几天后,打听到五条悟和夏油杰二人暑假仍在学校留宿的藤咲终于成功地送出了礼物。因为没有许可,他无法出入东京咒术高专所盘踞的筵山,只好将礼物交到了守卫的手中。 为了不让这些东西看起来莫名其妙以及干巴巴,藤咲几乎是熬夜写下了一封长长的信件。 这样就有诚意了吧。 比对着他人寄给自己的信,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后,藤咲才将它塞进了礼盒。 藤咲花了将近工资买下了一台近年出的掌机,附带一些游戏光碟。他不知道对方喜欢什么,只能按照大众推荐的喜好加入了购物车。而且藤咲的工资太低了,他没想到结账的时候自己只剩下一些零钱,虽然十分肉痛,但咬了咬牙,他还是让店员帮自己打包装盒了。 第39章 约等于一个月白干了。 想到这儿,他不免伤心了起来。 藤咲的兼职生活结束了,因为九月已经悄悄地到了。 藤咲的学籍从京都转移到了东京,在禅院直毘人的帮助下,他顺利地转入了东京咒术高专。 好像是过去积累的霉运被灼热的太阳一扫而空,藤咲的幸福人生打从这里才刚刚开始。 无论是谁都待人热忱,既不会挤兑他,也不会对他动手动脚,就连陈旧的校舍也散发着一股温暖的气息。 藤咲还以为世界上尽是那样的人呢。 藤咲坐在围廊上,苦恼着如何面对手机里那频发的短信。虽然离开了京都,可他却没有换掉电话号码。直哉大概是从学生名册上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然后疯狂地给他发着短信。 「你他妈的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x的!我命令你现在就给我滚回来!」 「回消息」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看到了」 「有园藤咲」 正当藤咲犹豫着要不要将对方的号码拉黑时,一个影子垂落在他身边。 “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夏油杰道了歉后又问,“可以坐在边上吗?” 藤咲:“这又不是我的地盘。” 于是夏油杰坐了下来,他怀里抱着一堆复习资料,在修行咒术师课业的时候,他也没有忘记别的课程。毕竟未来是不可预计的,万一无法成为咒术师的话,还可以选择其他的工作。 “你哥哥他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差啊。” 夏油杰一直觉得直哉是藤咲的兄长,不是一直有那么一个说法吗?内向的往往是备受宠爱的哥哥的弟弟,如果倒置过来,备受宠爱的那个人是弟弟的话,那么哥哥总是会显得无比叛逆。 藤咲关闭了短信界面,“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在生气。”而且生气的点总是奇奇怪怪的,很多时候,藤咲都表现得相当无奈,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直哉是被哪一点引发了怒火。 “他会特地跑到东京来吗?”想起对方对自己的警告,夏油杰想,禅院直哉的占有欲兴许太过强烈了。只是弟弟,又不是自己的另一半,为何要用那样的姿态来阻挡其他人靠近呢?后来他才听悟说明,在他们那样的家族中,血缘关系往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哪怕是兄弟的女儿也没办法。' '不怕近亲生育的危害吗?' '术式是流传于血统中的刻印,赌上一把的话,说不定就能制造出天才中的天才哦。' 这样真的好吗?听完那番话,夏油杰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藤咲倒是考虑起夏油杰提起地事情,“应该不会吧……他父亲应当会阻止他的。” 每次和夏油杰待在一块,藤咲就觉得自己身处的时间变得缓慢而静止,这让他得以悠然自得地思考着自己所面临的问题。 “家主他还清了我和妈妈的债务,他希望我们不要留在家里让他难堪,所以我们才会来东京的。” “可那样的话,不就像转移了债务吗?”对于禅院家的亲缘,夏油杰表现出了一定的不信任,毕竟他们的家庭关系如此残酷,既不普通,也不恳切。 “就算把我的器官全部卖掉也还不完的。”藤咲浑身都放松下来,仰头望向了碧蓝无云的广阔天空,“如果我能卖上一亿元就好了,可只有王子公主们才有那个身价吧。所以我想呢,就算不是我亲力亲为地解决了这件事情,只要结果是一样的不就好了吗?” “你这样很悲观哦。” 藤咲无意识地抚摸着食指上的戒指,没有任何花纹的银色素戒上沾染了太阳的温度。得益于这枚戒指,他无需像以往一样在昏暗的室内仰望外面的世界,无论是风的歌声,还是鸟的鸣叫,现在都变成了触手可及的模样。 如果能够触碰温暖的双手,那么黑暗的人生也会变得一同光明。藤咲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跟在别人身后,当他和直哉在一块儿的时候,对方从来不顾及自己的步伐,永远把他丢在遥远的身后。但现在,有一个人拉着他的手施施而行,既不会在意这要花上多少时间,也不会因此露出恼怒厌烦的神情。 “不会觉得很烦吗?”藤咲握着夏油杰的手指,他并没有抓住整只手掌,而是只牵住了对方的四根手指。这样的话,只要松手也不会过于难堪。 夏油杰并没有回头,藤咲只听见从他口中传来的轻笑,“我很习惯照顾人来着。”他的手指弯曲着,刚好触碰到那枚银色素戒,光滑的银制感让他停下了动作。 藤咲突然谈起之前的事情。 “我也会偶尔照顾人。”他像是在说一件无所谓的小事,在这个话题里又一次提到了直哉,“如果我帮他打理头发的话,他有时候会变得很温顺。” “可那根本不是我想要做的。我既不想摸摸他的头,也不想当他整理好身上穿的衣服,更不想每个晚上都睡在他的脚边。” “他明明和我一样大不是吗?” 夏油杰:“他的心没有长大呢。” 藤咲点了点头,十分同意他的这个说法。 “和他在一起,我总是觉得很烦恼。痛苦吗?这也谈不上,但每日的微痛叠加起来的话,大概也会认同它的程度吧。” “那现在呢?” 藤咲想了想,悄悄地说:“我感觉现在就能穿称之为幸福。” 幸福的时间往往都是静止的。 当它重新开始流动的时候,就意味着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作者有话说: 偷看了又如何! …… 通过朴素的对比手法来表达自己的喜爱之情[摸头]虽然猪猪不在现场,但他永远活在你的回忆里! …… 明天晚上11点更哦,虽然也大差不差吧哈哈[摸头][摸头][摸头] 第38章 “每天都这么呆着不会无聊吗?” 当藤咲一如既往地坐在庭院树下看书的时候, 同班的家入硝子路过时顺便问了一句。 “噢!”藤咲先是惊讶了一下,他合起封皮,露出手中那本薄本的真正面目——《神幻怪奇谭》, 一本画风奇特的玄幻漫画, 他看了看边上体育馆里的动静,不好意思地说:“我在等人。” “那我也干脆在外面等吧。”硝子摸了摸口袋,“介意我抽根烟吗?” 藤咲摇了摇头, 看见硝子取出了一包赤红云驹,“这个牌子的销量好像不太行,软牌倒是卖得很多。” 硝子听说了藤咲上个暑假在便利店打工的事实,她擦了擦火, 点上了烟,“那个倒是没尝试过, 下次再看看吧。” 白色的烟雾在半空中漂浮着,藤咲收好借来的漫画, 问了一个在意的问题。 “如果路上遇到文明警察会被教育吗?”打工的时候, 店长规定, 一旦遇到那些年龄模糊的客人,一定要他们出示证件,否则要是被未成年人倒打一耙说前台强买强卖就糟糕了。 硝子表现得好像没有听说过这回事, “诶,真的假的, 哈哈。” 几分钟以后, 烟头彻底红了,体育馆里的动静也消失得差不多了。 虽然无法理解二人篮球之间的兴趣,但喜欢这么做的人总归不感到无聊。藤咲收拾了一下手边的漫画,将它塞进了挎包里。 明天是周六, 休息日。 体育馆的大门被合上,藤咲听见五条悟不停地吐槽:“明明都快十一月了,怎么还是这么热。” “去年不也一样,”夏油杰在水池旁洗了洗手,用随身携带的毛巾擦了擦,“气候瞬息万变,别搞到最后着凉了。” “我的身体可没有那么差劲,关心的对象另有其人吧。” 面对那不指名道姓的揶揄,夏油杰并没有反对。他的手掌已经变得相当干燥了,只是上面还残留着一些需要时间才会消散的橡胶味。 估摸着时间,藤咲借力站了起来。他看看一脸闲散的五条,又看看正朝这个方向走过来的夏油杰,他开始犹豫自己显得自私的决定是不会应该变得宽容一点。 可想来想去,藤咲还是决定将这个想法往后放。 藤咲约了夏油杰去看电影。 只约一个人的话很尴尬,但要是约上大家他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要一口气调和不包括他在内的三个人的口味,藤咲这种不太细心的人恐怕很容易弄出问题来。 所以他只是悄悄地、悄悄地,只给一个人发了短信。 直哉的骚扰渐渐地平息了,也不知道是他的心平静了下来还是家人禁止他再进行联络。将那些难以入目的内容全数删除干净后,藤咲又在自己的列表里添加了除母亲外的第二个人。 可哪怕是不曾向第三个人透露过周六的事项,悟和硝子却好像名侦探一看看清了一切,他们的目光令你如芒在背,但这种感觉并不让人害怕与恐惧。 他们都是善良的人,并不会像直哉和他的朋友那样动不动就讥讽自己。 第40章 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后,藤咲便要回家了。咒术高专虽然是寄宿制学校,但藤咲所居住的公寓就在筵山附近,所以他向指导老师申请了节假日回家休息。而且,为了应对明天的事项,藤咲也想趁着晚上稍微准备一下。 不知不觉中,夏油杰拉住了他的手。藤咲想,如果有这样一双手带领着自己前行的话,也许他就不需要手中的那根拐杖了。 就这样晕晕乎乎、迷迷荡荡地走了一会儿,古朴的校门便出现在了藤咲的眼中。与京都一样,东京学院也建立在鲜有人出现的山脉上。望着数十米高的山坡,藤咲每每会产生辛苦的想法。 “没关系,”夏油杰仍然拉着藤咲的手,“走很久也没有关系。” 到了慈海公寓附近,夏油杰才打算离开。松开手的那一瞬间,藤咲冰冷的体温又一步向着手心蔓延。 “明天见。” 面对着他的告别,藤咲伸出手,朝着对方无声挥别。 转身离开之后,也许是感受到了视线的注视,夏油杰回过头,发现藤咲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淡淡的、花开般的宁静,和在京都第一次见面时的阴冷灰暗截然不同。 但夏油杰感受到的并不是藤咲的目光,而是来自另一个方向的视线。 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回头停滞的藤咲也疑惑地看看向他,但夏油杰只是学着藤咲先前那样,像小孩子一样挥了挥手。 夏油杰真的离开了。 就在刚才的寻找中,他发现了那阵尖锐目光的来源处。在公寓五楼的露天阳台上,白发的魔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因为距离太远了,夏油杰只能看到她的白发和身上所穿的雾紫色的连衣裙,至于脸色——压根就看不清。 但是没有在笑呢。 …… …… 告别夏油杰后,藤咲搭着直梯上楼,通过密码解锁了大门。他坐在玄关处的矮凳上解鞋带,口中也不闲着,连喊母亲的称谓。 妈妈的声音从阳台处传来,藤咲轻松地抱着自己的背包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的电视机打开着,上面正在播放这个时段的流行动画《锁链战纪》。藤咲没想太多,还当是频道正好开始播放动画节目。可当他走入客厅,原本的轻松安然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阵阵的紧张感。 禅院直毘人来了。 禅院直毘人经常会来东京接一些高额的咒术委托,再加上四个月了还没什么动静,顺便来这儿看看。 看到藤咲,直毘人寻常地问候道:“在学校里怎么样?和五条悟那家伙相处得好吗?” “啊。”听到直毘人提起这个名字,藤咲下意识地转移了视线,“挺好的。”他没有多嘴,对方不继续问的话,藤咲就不再回答了。 为了逃避和禅院直毘人待在一起,藤咲挤进了厨房。但今天的厨房里都没有开火,没一会儿,外送员便敲响了房门。 今天的晚餐是中华料理,另外还配了一瓶樱桃酒。 一闻到酒精的味道,藤咲便感觉鼻子痒痒的。他是不是对酒精过敏呢?但就算不是,他也没有尝一下樱桃酒的想法。妈妈和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基本都是些家常话,气氛和有园家没什么区别。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的话题突然带上了藤咲。 “明天不上课?” 烟子:“这周末都没什么事。” 直毘人说:“那就去下北泽逛逛吧,我刚好要买点什么。” 藤咲惊了一下,手中的筷子差点没拿稳,他定了定神,把筷子放到了餐盘的边上。 “明天我有事,可能没办法一块儿去了。” “具体呢?”直毘人没看藤咲,与正襟危坐的藤咲相比,前者的姿态很是从容。 藤咲不太想告诉对方自己约了夏油杰明天去看电影,如果继续问下去的话,他会说不出话来的。 藤咲低着头,声音变得比之前要低了。 “我约了同学。” 烟子插嘴道:“是刚刚送你到楼下的那个男生吗?” 藤咲没想到刚才那幕竟然被妈妈看见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这个场合提起对方。 但既然提到了他就不能当做不存在,只好点头称是。 烟子以赞赏的口气说:“那个男生是叫夏油杰吧,之前他也帮了我的忙,感觉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 “夏油杰吗?我从夜蛾那听说了,拥有「咒灵操术」的特别术式,天分很高,只可惜父母都是普通人。” “这很重要吗?”烟子微微一笑,“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当事人的本事?” 禅院直毘人哼了声后才说:“有本事和特别有本事之间差得还是挺多的。” 听着父母二人谈乱着并不在现场的人,藤咲紧紧地闭上了嘴巴。母亲只是能够看见咒灵而已,父亲,他似乎从来没有表现出相关的能力,其实我们之间也差不多啦。 关于藤咲的出行好像就这么略过了。 藤咲觉得自己大概是无法忍受和两个大人呆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所以在意识到禅院直毘人经常性地会到樱桃馆之后,他才想着要搬出去住。结果一次两次都没什么好结局,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因为明天要去下北泽,禅院直毘人今晚会留宿在这里。公寓的格局是相邻的两室,从回到房间开始,藤咲便戴上了耳机,以免听到什么不妙的声音。 好不容易有自己的私人时间,藤咲立马查看起自己的未读信息来。 「明天会降温,别忘了穿上外套。」 藤咲靠在靠背上,一边查看明日的天气情况,一边重复确认网站上的影片排片情况。 《在地狱之森的呐喊》 《孤独铁道员的一生》 《萤火虫物语》 《星空漂流者》 《神不存在的都市》 怎么看都只有铁道员和漂流者可以选择,另外的……因为害怕出糗,藤咲提前寻找了相关的影评,但是第二天真正决定起来的时候,还得看看两个人共同的意见。 耽误了些时间后,藤咲又慌乱地去回复已读的消息。 「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秋天吧。」 未读很快变成了已读。 盯着泛着荧光的屏幕,藤咲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总是很词穷,回想之前和直哉的交流,动不动就争吵起来。不过怎么想都是对方说的话有歧义,如果想要和自己正常交流的话,就应该好好说话啊。 「明天……」 删除。 「不把其他人……」 删除。 「电影……」 删除。 就在藤咲纠结着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新的讯息。 「明天见。」 藤咲把聊天框里的内容删了个精光。 「また明日」 作者有话说: 和你去逛电影院~是永不结束的话题~ 但是现在根本没有多少愿意让我去影院的电影,喜欢那种悬疑中带着文艺但是又不是超级意识流的类型[摸头][摸头][摸头]第十四回的结束画面设计得好好,我的最爱 第39章 从早上开始, 客厅里就传来诸多的响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藤咲犹犹豫豫地走出了卧室,才发现有工人正在更换家具。原先那套公寓自带的桌椅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与木地板颜色相当适配的胡桃木。不仅仅是家具, 就连墙上的艺术画也换成了大幅的风景画。 “再加个酒柜吧。”禅院直毘人指点道。 这样难道是要长住吗? 藤咲草草地洗漱了一遍,可是看到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沉沉的眼圈, 他又觉得自己这模样铁定没办法出门。他最近熬夜熬得太多了,而熬夜的目的就是为了追《神幻怪奇谭》的线上连载,雪国篇刚刚展开,主人公又会与雪中天女有着什么样的际遇呢? 迷迷瞪瞪地看了一眼妈妈后, 藤咲抓拉了一下地头发,把它束成了低马尾。早饭也吃得很压抑, 藤咲一句话也没有说,吃完之后则是默默地清洗料理店。 随着预定的时间靠近, 藤咲身上的紧绷感才慢慢消失。他套上浅蓝色的牛仔外套, 挎上装杂物的挎包, 趁着没人在客厅里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到了外面,藤咲才让手拐支地,拐杖底部的橡胶与地面制造出了一声响亮的“哔叭”音。 走吧! 目的地就是慈海商业街的野木剧场, 藤咲赶到附近的时候,就看见夏油杰已经在门口等他了。藤咲没看时间, 还以为自己慢吞吞地来迟了, 但对方却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主动说道:“怕找错地方,我提前一会儿到了。” 他们在电影院前台看了看,最终选择了《星空漂流者》作为自己的观影选择。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夏油杰提起他在楼下看到了一家新开的奶茶店, 问藤咲要什么口味的。 这是藤咲第一次和朋友一起出门,他从来没有在外面的甜水甜食店消费过。停顿了一两秒后,他说:“和你一样的就好。” 第41章 “那你在这儿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等到对方离开,藤咲去取前台点了爆米花。 “要加糖吗?”工作人员按例问道。 “……加一点吧。” 甜到无法入口和一点都没味道,还是折中选取吧。 凑巧的是,珍珠奶茶也是甜度刚好能够入口的程度。 电影要开场了。 野木剧场的设施估计有些年头了,墙壁上还结着一层无法祛除的黑色污垢。通道两旁有两排窄窄的铁质扶手,上面早已斑斑锈迹。场内狭窄,目测只有十来多个座位,估计这部电影的售出不太理想,否则也不会排到如此小的场所了。 刚才是不是应该选择热门电影呢?总觉得有些冷清。 但是冷清也有冷清的好处,这样的话周围杂乱的声音也会变得稀少。 坐在有些吱呀作响的座椅上,藤咲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第一次、第一次、第一次,电影院的联排座位的距离对于他来说有些太亲密了,只要微微转头就能够看见另一个人的脸孔。 随着电影的开场,影厅中只有荧幕的光闪耀着。漆黑的世界中,唯有映照着光芒的脸孔得以被看见。 这场电影的观众除了他们之外只有零星的七个人。 一对亲密的男女,一对关系良好的女同学,一个孤独的女人,还有一对不太耐烦的父子俩。 《星空漂流者》的故事梗概很简单,它说的是在几千年后,世界化为了粉末,所有生物都在星空中游荡。 一个叫做梅的男孩在生日那天在废墟里发现了一只已经停产的机器小熊布朗尼,在成为朋友之后,他们一起在星空废墟里游荡着。 有一天,布朗尼对梅说,它的电池容量不足以维持它接下来的行动了,只有找到新的能源电池,它才能继续陪在梅的身边。于是梅便开始翻找星空中的废墟,好不容易找到了能源电池,他却意外卷入了星球风暴,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经过一番精彩的冒险之后,梅成功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可距离他的消失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失去能源的布朗尼呆呆地躺在废墟里,当梅触碰对方的那个瞬间,布朗尼重新启动了。 “生日快乐!”在用最后的电量播报了曾经对录音后,布朗尼成为了一块破铜烂铁。 明明是老土的剧情,可藤咲还是感动得哭了。一想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都不会有布朗尼的存在,梅会重新变得孤单而无助,在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星系中,他再度成为了孤独的一个人,想到这里,藤咲就抽抽地哭了。 他身后传来了擦鼻子的声音,也有不耐烦的男人不耐烦地说:“真是无聊透顶”。 藤咲的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流,他在挎包里翻找纸巾,但已经有人拿出手帕在在给他擦眼泪了。他抽了抽鼻子,知道自己的尴尬模样被尽收眼底。影厅的灯光还没有亮起,已经有人顺着指示牌快步离去。 夏油杰看见荧光照亮了禅院藤咲脸上细细的绒毛,一开始以为的冰雪面目宛如昨日幻影,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才是对方真实的模样。 “被丢下真是太可怜了。”夏油杰感慨道。看完电影,他的心里有所触动,因为他知道未来绝对会发生相似的情况。身边不可能有谁的存在是永恒不变的,感情更是如风云般变幻。 只要珍惜眼前就足够了。 藤咲想要像平时那样平淡地说话,可是酸涩的感情从他心中的缝隙涌出,他张了张嘴,又无能地憋了回去。内向的人总是容易想得很多,情感丰富的人总容易幻想到自身的情况。 如果说,有一天他也被丢下了的话……对于藤咲来说,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悲惨的事情了吧。直到影厅清理工的催促,他才不好意思地离开。在这个过程中,夏油杰什么都没说。 看完电影后正好是中午时间,他们在附近找了家看上去卖相还不错的餐馆落座。 在街区的另一角,有一个浑浑噩噩的青年正在路上游荡。他曾经是藤咲的同学,直哉的“朋友”,加茂明。 明明约好了一起去蔷花俱乐部,可直哉却放了自己鸽子。想着好不容易拿到了vip会员卡,加茂明便约了其他朋友一块儿去了俱乐部。走过vip通道,加茂明才发现俱乐部的后面别有洞天。 建造在俱乐部底下的巨大赌场,光是走进大门,便能嗅到大量的金钱在空气中飘散的气味。 这里是蔷花赌场,只要有本事,赢家可以在这里赢到一切。 加茂明对此嗤之以鼻。毕竟赌钱这种事,他平时也会玩玩。来都来了,他决定和朋友赌上几把小的再离开,基数太小,再怎么输也输不到顶。 就在加茂明赢了点小钱打算去楼上玩玩的时候,他听到身边的男人放下了狠话,说要赌上自己的性命。 真蠢。加茂明冷冷一笑,显然那个男人是激情上头,很快就会变得一无所有,最好的结果大概是被赌场背后的□□拉去还债吧。 戴着兔子头罩的荷官再三确认道:“井野先生,你真的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吗?” 名叫井野的男人睁目欲裂,他说:“是!是的!赌上我的一切!” 加茂明想要看看对方因为贪欲而落得个什么样的后果,所以并没有立马离去,而是在人群中观望着情况。毕竟一切太虚无了,这个男人看起来身家也没有多少吧。 三枚骰子在鼓盅里来回摇晃着,直到落地无声后,客人们便等不及地在大小两侧的结果上压上了自己的筹码。男人浑身颤抖着,内心不停地做着抉择,在众人的催促下,他将自己的手放到了「大」的一方。 “小小小!” “一定是小!” 像是为了刺激这个口出狂言的男人,有个客人开始不停地拍打桌面。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在越来越多的反对声音中,男人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筛盅被取下,兔子头套下冒出荷官惊喜的声音。 “恭喜你!” 井野欣喜若狂地睁开双眼,然而,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三枚111的骰子。 荷官激动地鼓起掌来,“为您的勇气而庆贺!恭喜您井野先生,你输了。” 还未等井野发作,他的身体爆发成一片血雾,甚至溅到了旁观的加茂明脸上。 “真可惜!”戴着狐狸面具的客人说,“如果是大的话,他就能赢到一切了!” 戴着棕熊头罩的客人小心翼翼地说:“我可不敢玩这个……” 戴着柴犬面具的客人呜呜地哭出了声,他也跟着那个男人赌了大,现在输了个精光。 看着赌场里各色的赌徒们,加茂明满腹狐疑地离开了蔷花赌场。这地方有些奇怪啊,是设立了严苛的禁制吗?还是少来吧。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有些事情一旦起了头,就很难中途停止了。 又输了……加茂明翻了个白眼,离开银座后,他在周围随处晃悠着。因为疏于打理,下巴上还生出一层短短的胡渣。 就在加茂明决定找个地方填填肚子的时候,他发现了某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怎么两个人在一块儿。 加茂明想了想,偷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远在京都的禅院藤咲的「兄长」。 一看到是加茂明传来的照片,直哉甚至懒得打开。无非是一些漂亮的女孩子,他的取向都差不多,身材好,脸长得小的童颜。好像是迷上那个谁?井娜?还是爱丽丝。反正谁都差不多。 但加茂明又发了几条文字信息过来。 「你弟弟他和五条悟身边的那小子在一块」 「我好像也是头一次看见他笑呢」 照片逐渐被加载出来。小小的屏幕中,有园藤咲正和东京的那个臭小子坐在一家餐馆的外用区域,有说有笑的。 这张照片还没有研究明白,下一张照片又传了过来。 这下,直哉彻底看清楚了两只搭在一起的手。 他呵呵地冷笑着。所有发出去的消息都是已读未回,亏他还担心老爸把这两个家伙丢到什么偏僻的角落,结果好好地在东京上学呢,这下还交上男朋友啦。 “有园藤咲,你死定了。” 拿走了我的戒指,不仅不对我感恩戴德,一句话不说就离开了,现在还在和别的男人搞暧昧。 直哉的眼珠在眼眶里猛地移动到了一旁,正在削水果的梨江被他的眼神吓到了。但她发现,自家主人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自己手里的那把水果刀。 直哉又默念了几句,然后重新摆正了坐姿。 快回来吧。 等你回到这个家,你就别想完完整整地出去。 作者有话说: 朗尼亲朗尼亲,在另外一个世界我们还是好朋友吗[星星眼] 第40章 从下北泽回来的烟子给藤咲买了礼物, 那是两尊烧筑的金鱼瓷偶,一尾红龙晶,一尾黑龙晶, 作者夸张地制造了它们圆滚滚的眼睛和身体。 第42章 藤咲把它们小心地放在橱柜里, 这样的话,只要进门,无论是谁都会一眼看到迎面橱柜里的陶瓷摆件。 这一天晚上, 禅院直毘人依旧留宿,第三天,他才带着自己的任务缓缓离开。看着玄关处的大码拖鞋,藤咲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不喜欢他吗?”烟子倒了杯刚泡的红茶。茶叶很普通, 是楼下商店买的,几乎是平民价格。 藤咲侧着头想了想, 给出了一个比不喜欢更严重的词。 “我害怕他,妈, 我有点怕。” 过去的记忆碎片时不时地闪动在藤咲的眼前, 那一天, 他轻率地以为正在扭动门锁的人是妈妈,所以主动打开了门。出现在窄门口的是浑身狼狈的爸爸。穿着发臭的衣服,胡子和头发脏乱得像是流浪汉。他一边抓住藤咲的头发, 一边喊着“那个臭女人在哪里!”虽然藤咲一直挣扎着求饶,但有园清直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为了躲避试图想要出卖他们母子的有园清直, 藤咲和烟子跑出了家, 而现在,他们被找到了。 父亲狰狞的面孔不停地闪回着,藤咲从身后被人抱住了。烟子用手臂拢住他的头顶,时髦的丝绸袖子垂下来, 刚好遮住他的脸。这保护般的姿态让藤咲重新学会了呼吸,他悲哀地想:如果没有我的话,现在根本不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只要抛弃自己的话,无论是另嫁他人还是独自逃跑都易如反掌。 想到失去了布朗尼的男孩,藤咲忍不住阴暗地想象着自己的生活。 …… …… 就像只有他一个人在樱桃馆的夜晚里想的那样,新年时分,母亲查出来已经有孕三个月了。 当他失落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夏油杰的时候,对方反问道:“为什么要感到伤心?” 一想到因为自己的原因,原本心情还算是不错的人就此变得低落,藤咲又质疑起自己的选择来了——他不应该向其他人诉苦的。 寒冷的冬天冻上了藤咲的心,他的手指也冷得要命。夏油杰合住他的手指,像夹三明治一样将他的手放在了中心。 这搞笑的一幕令藤咲差点笑出声来,他控制着自己奇怪的表情,又哭又笑地说:“生了孩子,不就意味着要留在这个地方吗?”他向夏油杰提起自己和母亲曾经的承诺,等自己长大了,就一起离开吧,跑到谁都无法找到的地方。可现在母亲却在没有做避孕措施的前提下怀孕了,这就意味着她要将脚步停留在这个地方了。 “家人会很难相处吧,我听悟说,他们家里兄弟姐妹们的关系也很一般。” “一家之主也会有那种困扰吗?”藤咲疑问地想了想,毕竟五条悟看起来从来没什么烦恼。 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了一阵,藤咲刚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倒吊在树干上的人头。 “当然了!我也是有烦恼的!”五条悟像塔罗牌上的倒吊人一般挂着,这个动作对于他轻轻松松,只不过头发全部随着重力向下垂着。 正当藤咲想要问他什么时候藏在树上的时候,对方却先一步数落道:“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人在偷偷地背着我约会,怎么能把我一个人抛下呢?” 藤咲哑口无言,喊上第三个人的话,他就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不冷吗?”看见五条悟身上披着的薄睡衣,夏油杰关怀道。他们俩个倒是穿了厚厚的棉服,但哪怕这样,露出在外的脸蛋和手指还是很冷。 悟从树上跳了下来,然后霸占了两个人中间的位置,但这并没有让温暖继续汇集,反而冷风从空当中不停地往两边吹去。 藤咲露出了苦笑。 …… …… 今年的新年是在东京度过的,没有其他家人,只有藤咲和他的母亲。 在大晦日的晚上,餐桌旁,烟子对藤咲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下来。” 平静而温馨的餐桌上,这蕴含着生死的话语让藤咲愣住了,手中的筷子停滞在半空,他反问道:“什么?” 如果妈妈扯开话题,开始讲述另外的事,藤咲就决定不再追问了。但烟子并没有开始讲述其余的话题,而是用温柔的目光凝视着藤咲。 “我是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藤咲放下了筷子,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相当难看,他难得抱怨道:“为什么要在新年前夜说这种不好听的话。”明天就是一月一日,陈旧的一年已经结束,他们将迎来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新年月。 烟子轻笑道,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这件事情起了头,哪怕不去提它,与之相关的幻想也在藤咲的脑海中不停循环着。 为什么要这样说,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了吗?还是说,要丢下我……? 在这样的担忧之中,藤咲又长大了一岁。然而,他的身量没怎么成长,样貌也几乎定型了不再改变,唯一有所变化的是额上的伤疤,它正在慢慢变淡。 因为母亲的那句话,藤咲心神难宁,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决定出门去打工。如果他的腿好一些的话,恐怕就不会找得这么辛苦了。 在做了几天无用功之后,藤咲突然发现了一张随意张贴的海报,而发布方他也相当熟悉。 蔷花俱乐部正在招募工作人员。 哎……还没有倒闭吗? 抱着想看看曾经呆过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模样的想法,藤咲顺着地址来到了蔷花俱乐部。过去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他甚至差点被大门口的门槛所绊倒。 因为是白天,俱乐部里人烟稀少,基本上只有工作人员在清理环境。 就在藤咲环顾四周,打量着周边环境的时候,有人惊讶地喊了一声“维拉”。 维拉是有园烟子在俱乐部里工作的时候用的名字。那时候很流行取英文名用作自己的名称,大半的工作人员都有一个外文名。到了现在,依然不乏这样的取名,爱丽丝,井娜,薇尔莉特……总之,真名是不能够用在这种地方的。 循着声音望去,藤咲才发现是酒保的声音。自习回忆了下,他想起来酒保的名字叫做梅田。 藤咲往吧台那走过去,在看到他无法独立行走的双腿时,梅田又不可思议地说:“等等,该不会是维拉的孩子吧。” 过了四五年,俱乐部里还是那么些人,好像没多大的变动。随着梅田的呼声传出,又有几个人从原本的工作岗位里走了出来。 “真的假的?” “我记得那孩子很丑来着。” “果然男孩会遗传母亲的容貌呢。” 从四面八方来的问候声让藤咲一阵耳鸣,他从怀里抽出了之前拾来的海报,“我看到上面有招聘,但是没写是哪部分。” 叫做以西结的工作人员看了看,露出了神秘的表情,“这个是下面的招聘启示啦,专坑笨蛋的。” “不过你的话……” 「维拉」是地下赌场的荷官。 藤咲一般会待在休息室里等烟子下班,有时候,他会望一望赌场里的情况。休息室里有时会有客人进来,有些性格不好的客人便会指责他的脸吓到了他们。 “我可以去见老板吗?” 以西结摸了摸下巴,“可以倒是可以啦,不过谁想去下面那地方工作呢?” 藤咲在指引下来到了老板的办公室,办公椅后没有人,只有一只蓬松柔软的小熊娃娃,嘴唇部位绣着一条笔直的直线。 藤咲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到人影,正想出去问问的时候,小熊的左手边飘过来一张纸,稳稳地落在藤咲面前。 那是一份《协议签订书》。 一支笔滚落到藤咲的手中,好像在提醒着他快签字。 在他的记忆中,赌场本来就是个特别奇怪的地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稀奇。在细细地看完了短期合同上的内容之后,藤咲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他放下笔的那一瞬间,他发现小熊玩偶嘴唇上的刺绣变成了微笑的形状。 老板很赞同这回事。 此后的每一天,藤咲都借口说要去图书馆学习,实际上则是搭车到了蔷花俱乐部。俱乐部是在夜间开展活动的,但赌场却二十四个小时从不停歇。 戴上缝补着真实兔子皮毛的头套,藤咲以荷官「维拉」的身份进入了蔷花赌场。 只要足够幸运的话,就能在这里赢得一切。无论是情人,金钱,甚至是生命、灵魂,只要你能从骰子之神的手里赢下足够的点数,你就能够得到梦想中的一切。 无论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你是老人还是孩子,无论你健康还是将行就木,赌上性命,就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拿走全世界。 “怎么还不开始?!”客人焦急地催促道。 新来的荷官维拉似乎正在走神,这让一名男性客人感到焦躁不安。 藤咲暗地里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他开始向那位客人确认着某件事情。 “您确认要以您的身体作为赌注吗?” 第43章 男性客人毫不迟疑地将手压在了桌案上,“是!对,没有错。” “只要赢一次,只要赢一次就足够了。”客人不停地念叨着,只要赢一次就可以拿回之前失去的一切,无论是房子,妻子,孩子,还是数之不尽的金钱,只要他赢上一次就够了。 望着眼前这一张张因为兴奋而充血的脸,藤咲摇动了筛盅。 三颗骰子,3点到10点为小,11点到18点为大,这名男性客人将一枚筹码放到了「大」的区域中。 掀开筛盅的那一瞬间,这名客人的命运被决定了。 3点,5点,5点。 “恭喜您。”藤咲鼓掌表示着激动之情,这名客人之前在赌桌上压下了自己的妻儿,现在又把他们赢了回来。 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又会重新回到这个地方吧。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给上本的梅用的,他可以拿无限生命和老板赌一把,可恶!可恶!可恶! …… 我看到第三季op了,脑花酱,香织皮的脑花酱太美了,我抓耳挠腮,给我,给我,给我,呜呜[爆哭][爆哭][爆哭]而且,禅院一家人(指男的们)是不是有点太温馨了亲 第41章 一掷千金的世界。 真的有这么有趣吗? 有园藤咲机械性地说着开场白, 掷骰子,请客人们下注,然后再依据结果来划分各自的筹码。 其他区域的情况比他这里有趣一些, 但大体的状况是差不多的。无论是什么游戏, 无论是什么把戏,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从客人那里掠夺一切。 比起挥金如土的腕豪们,藤咲的时薪是一千八百元, 如果是正式职工的话恐怕不止这些,但一想到一月中旬就要回去上小学期,藤咲有些怨气地接受了这个程度的工资。 总之比便利店店员的时薪要高上不少。 一般情况下,工作还算得上简单, 但总是会有危机发生的。 一名戴着黑犬面具的客人突然跳上了赌桌,将小山一般的筹码一扫而空。 “是你在作弊吧!”他气哄哄急躁躁地指责着兔子荷官, 赤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黑犬已经在这里赌了三天两夜了,除了小睡和吃饭喝水的时间, 黑犬把剩下的时间全部花在了赌场了。 输多赢少,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百万, 现在甚至还倒欠赌场两千一百万。 藤咲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他还是强作镇定地摊开了自己的手,甚至将鼓盅倒翻过来, 试图用自己的行动让这名客人意识到自己什么把柄都没做。 但是黑犬客人是不会相信他的解释的。 本来想赚点小钱,现在却亏上了大半身家, 这样的差距无论如何都是接受不了的。 藤咲透过头套上的孔洞看向不远处正在赶来的安保团队, 他依然心平气和地说:“客人,我们的宗旨便是绝对不弄虚作假。” 可是黑犬在台面上又叫又跳,活像一条发了病的疯狗。 藤咲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可黑犬已经注意到了警卫队员的靠近。这时候, 削微的理智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中。黑犬从桌子上跳了下去,他一把扭住荷官的脖子,毛茸茸的兔毛在他的面具上摩擦。 “我只是想要拿回自己的钱而已!”黑犬又急又气,“一千万,又不是洒洒水就能赚到的份量。” 藤咲的手指困难地扒拉了两下,他才在这里做了半个月,怎么就遇上了人身危机?闪耀的灯光之下,阴影在地面上不停地汇集。随着一声令人头痛欲裂的惊叫声,黑犬被拖向了赌场的大门。 但这并不是藤咲做的。他唯一做的,只不过是将客人从自己身上扯了下去。带走黑犬是另一股力量,即便是藤咲也看不到那是什么,仿佛是空气在运动。 一些人吃惊地看着黑犬被拽向大门,本来连接着走廊的红色大门外面竟然漆黑一片,竟然连一丝一毫的光亮也没有。 就这样,黑犬消失在了大门外。 藤咲抓着赌桌的一沿缓缓地站了起来,面具下他的脸色算不上好看。 但在收到工伤补偿之后,藤咲的心情又变得愉悦了,甚至希望这些没什么意义的威胁能够再多一些。 补偿金是三万元。 藤咲工作六个小时的日薪是一万多。 他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沉迷于这种不劳而获的感觉中了。 午休时间,藤咲躲在休息室里吃三明治,打开静音的手机一看,发现已经有几条未读信息躺在信箱里了。 「在干什么?」 咬着干巴的面包,藤咲咔哒咔哒地打字回复道。 「打工!」 对方又问:「在哪里?」 为了保密,藤咲并没有说出自己在银座的蔷花俱乐部,毕竟这里还挺奇怪的。 妈妈曾经就在这样的地方工作,无论发生什么,她从来没有露出过紧张的表情,仿佛见过比眼前这一切更为混乱的的场面。 「在边上的便利店,过段时间就不做了。」 「累吗?」 藤咲想了想,除了要一直倚靠在桌旁很辛苦,事实内容还是挺轻松的。 他们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乱七八糟的,无聊的内容,干瘪的故事,可藤咲却笑得呵呵的。 当他沉浸于自己的小小世界里时,有人在背后叫了维拉的名字。 是荷官莱利。 莱利也是烟子以前共事过的同事。 休息室是共用的,谁都有一把钥匙,只要是这里的工作人员都可以进入。藤咲抽了张纸擦了擦自己的嘴,然后才着急忙慌地回应着。 “怎么了么?” 莱利摇摇头,“啊,不是有要紧事,我只是刚好看到你在这里。你妈妈怎么样了,还好吗?”莱利回忆起维拉离开俱乐部的那一个雨夜,风云如雷霆般变幻。那天她走得很匆忙,递交了辞呈之后就匆匆离开了,但莱利还是记住了她的脸。 维拉的脸上又青又紫,几乎惨不忍睹,很难想象她究竟遭遇了什么。当时维拉说,她要回自己的老家若菜镇,所以决定从俱乐部辞职了。 若菜镇,莱利曾经在报纸上看过与之相关的内容。几年之前,镇上所有的人都消失了,一度成为某桩怪谈故事。 “我真的很羡慕维拉的勇气,要想离开这里真的……真的很难。”莱利忽然有些胡言乱语,表情也有些不受控制的痛苦。 藤咲斟酌了下,还是回答道:“我妈妈她改嫁了,我想赚点零花钱,所以就过来打工了。” 莱利恢复了正常,然后忍不住笑了,“在这种地方吗?” 藤咲不好意思地笑笑,笑容有些僵硬。他是临时工,工期依据自己的情况而定。 反正这样的生活浑浑噩噩度过也没什么关系。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赌场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暗淡的面目,不修边幅的模样,光看表面完全看不出来当事人才十七八岁。 来人是藤咲过去的同学,加茂明。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束在脑后的低马尾则毛毛躁躁的。 没记错的话,他应该还没有成年吧。未成年人是不允许进入赌场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拿了谁的通行证。 藤咲正想暗暗地举报一阵,可是他又猛地想起自己也是未成年,要是被人家反手举报的话就要被抓去警察局好好教育一番了。 想到这里,藤咲决定沉默面对,就将对方当做是普通客人看待。 加茂明无所事事地在赌场里转悠着,不是他不想上场,是他口袋里没有钱。他本来想找朋友们借一点的,但一听到他在赌钱,那些朋友们话也不说地就把他拉黑了,真是塑料友情。 本来没钱就烦躁得紧,禅院大少爷又单方面地骚扰着他。赌场的环境十分嘈杂,各种喊声、尖叫声、机器声从各自的空隙里流出,加茂明也不愿意特地跑到外面去接电话,随意靠了张桌子就开始了通话。 “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面对少爷的质问,加茂明随便糊弄了一下。 看了看正靠在自己这边的加茂明,藤咲的眼睛下意识地看了对方两眼。他们之间也就一两米的距离,再加上为了突出自己的声音,加茂明将嗓门扯得特别大,就连藤咲都听到了他讲电话的声音。 “没有发现啦!东京这么大,我光靠脚又走不完。” “我没有在埋怨你,学校我也去蹲过了,但是我没被允许进入学校,蹲了两周也没见人下来。” “我会尽力的——还有,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最近有点——” 藤咲侧着头想,加茂明在和谁打电话呢?该不会是直哉吧。还有,他们到底在找谁? 想到那个对象有可能是自己,藤咲闭上了嘴巴,只是默默地移动身前的筹码。他已经离开家半年之久了,按道理来说也没有做出什么惹人生气的行为。除非对方是看不得自己过上轻轻松松的生活,他的心思会有这么狭隘吗? 随着加茂明来逛赌场的次数越来越多,藤咲不由得紧张起来,虽然戴上了隐藏面目的头套,名字也是用的没人听过的外名,但只要说话,稍微聆听一下地话大概也能听得出来。这几天,藤咲一直压着嗓子说话,哪怕到了家里,一时半会儿也调整不过来。 第44章 “难道到变声期了?”妈妈开玩笑地问。 藤咲呛了几下,才恢复到原来的嗓音。 想着二年级将近,烟子关心道:“高中毕业以后是打算去工作还是继续上学?如果是前者的话,现在就得考虑起来了。” 藤咲对于未来表现得很迷茫,毕竟……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残缺的右腿,哪怕萎缩的程度再轻一点,就算是一瘸一拐也没关系,他也不会什么都答不出来。 有园烟子轻松地鼓励道:“没关系,无论怎么选都没关系,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藤咲只觉得妈妈在说大话,如果什么都做得到的话,他们就不会处于如此尴尬的境地之中了。 看着母亲微微隆起的腹部,藤咲感到一阵无声的寂寥。好在,新学年很快就开始了,只要和某个人待在一块,藤咲便感觉不再孤单。 在新学期开始的时候,藤咲被指导老师叫去了办公室。对方问了一个和烟子问过的相似的问题,大概就是:你对未来的畅想是什么样的呢? “你想做咒术师吗?”夜蛾正道正经地问着。 他有着一张看起来就很严厉的脸。 藤咲尴尬地沉默了一阵,最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我,应该不适合做这个。” 他的性格本来就不适应于前方的生活,安安静静、平平稳稳,这才是藤咲心目中的未来。 夜蛾正道说:“那就尽量顺顺利利地度过这四年吧。” 毕竟未来是要从离开学校开始的。 专门被叫去了办公室,旁人自然会感到好奇。 “说嘛说嘛。” “老师在开导别人的人生吧,哈哈。” 藤咲扶了一把桌子后才缓缓坐下,“就是问我未来的计划。” “啊——不要提那种恐怖的东西。”悟一惊一乍的,好像一副不想长大的模样。 藤咲记得对方的年龄比自己大来着,但有时候嘛……藤咲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五条悟,一个负责嬉皮笑脸,另一个负责面无表情地处理所有被定义为「严重」的事件。 藤咲经常希望世界上能有另外一个他能够替自己承担所有的不安与疼痛,这样他就能留在别人快乐的记忆中了。 快乐的……记忆。 三月春假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大哥逝世了。 大哥鲤哉在外面横遭意外,他被一名没有关联的小学生的父亲刺死了。因为是在偏僻的乡下遇刺的,等到路人发现他冰凉的尸体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丧贴发到了东京,按道理来说他和母亲都得回去祭奠。可是想到刚刚死了长子,他们就这样回去,绝对会成为众矢之的的。 藤咲收下了丧贴,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声张开来。 他决定一个人回东京服丧。 每当发生什么值得担忧的事,藤咲的脸上总是忧心忡忡的。但对大部分人来说,这种微妙的表情根本就看不出来。 但在离开家的那一天早晨,藤咲在附近的车站碰到了夏油杰。 作者有话说: 大哥在地狱很伤心! 第42章 “你怎什么在这里?”藤咲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呢, 否则怎么会看到穿着黑色大衣的夏油杰坐在公交车站的等候区呢? “你不是要回京都吗?”对方并没有直接回答藤咲的问题,只是反问道。 “噢……你怎么知道的。”就连烟子也不知道藤咲的行程,眼前之人又是如何知晓的呢?不知为何, 藤咲有一种被洞悉的恐怖,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隐隐有些头痛。 “其实悟告诉我,你大哥他去世了。”夏油杰露出了十分抱歉的表情,“五条家送了慰问礼, 我想,你应该也要回去参加丧事。” 完全被说中了。 藤咲抓了抓脸,又听对方有些狡猾地说:“如果你和你母亲一起回去的话,你就当做没看见我吧。”说罢, 他便假装要悄悄地离开。 藤咲一下子又变得很开心了,他抓住对方的手腕, 两个人在等候区一块儿等公交,然后转往电车线。 藤咲向杰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我会尽量在一日内往返的, 再不济的话明早也一定会回来, 其实不用太在意我。” “要是今天回不来的话, 你打算解释自己在哪里呢?”毕竟自己的孩子凭空消失一天,只要不是特别心大的父母,总会担心的, 甚至是去报警寻求警察的帮助。 藤咲咧了咧嘴,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些奇怪之后, 他又端正了嘴唇上的弧度, “我妈她昨天回老家了,估计要明后天才能回来呢。” 想起那位母亲似乎能够看穿人心的红眼睛,夏油杰也只是微妙地笑了笑。 其实藤咲也不了解他的母亲。因为缺少了幼年教育,他甚至不知道父母的老家在哪里, 也不知道他们在过去曾经承担着什么样的工作。他本来想陪烟子一起回去的,但对方的个人意愿表现得很坚决不,藤咲这才做罢。 去京都的路程算不上太远,藤咲在太阳上升的时间来到了禅院家附近的相模港。眼见着那古奢的宅邸将要进入自己的视线,藤咲深深地呼吸着,好像这样就能鼓舞怯弱的内心。 夏油杰说:“我就在这附近等你,有什么事情的话就给我打电话。” 虽然点头答应了,可藤咲想:就算出了什么事情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吗?哪怕闹到警察那边也没什么办法,因为这是“家务事”。 但是在这份承诺之下,他重新进入平静的海湾。 就在进入家门之前,有人喊住了藤咲。藤咲回头一看,发现是个年轻的男孩,模样眼熟,好像有在哪里看过。 “你好……?” 穿着黑色条纹和服的青年目光阴冷,让人汗毛竖立。 藤咲大概是不认识他的,否则的话,他应该会有印象,毕竟他的交际圈太小了,光是用一只手也足以数尽。 对方表现得有些苦恼,随后发出了呵呵的气声。想着对方有些奇怪,藤咲便决定不再搭理这个半路跑出的陌生人,一只脚踏进了门槛中。 门房里空落落的,也不知道看守去了哪里。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傲慢啊。”那名陌生青年恶狠狠地在藤咲身后说着话。每当爆发出这样的言论,藤咲总有一种不好的第六感,这种感觉也从来没有出错过。他全部压在针织帽下的头发被扯得生疼,连接着头皮的痛觉让有园藤咲下意识地反抗了。 青年飞出数米远去,刚好砸在用于景观的高大松树上。对方吐了口唾沫,白色的唾沫里混合着红色的鲜血,里面好像还有打落的牙齿。 接下来的场面很快就变得混乱起来。 一个手脚健全的成年人若是想要动起手来,很难预料到他的一切行为。 就这样,藤咲的脸上挨上了好几圈,他眼冒金星,随意地抄起冰冷又沉重的手拐殴打道。 在这个过程中,青年不停地说着“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带来的错误”,不留情面地踹向那条本就残缺的右腿。 手拐把与某个部位重重地相贴,一声可怕的“咚”声后,青年的声音从藤咲的耳边消失了。 他晕倒在了冷冷的地面上。 藤咲头晕目眩,他扶着自己的脑袋,只觉得自己好像被达到了什么重要的地方。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也不知道是谁在一旁大声地呼喊,只是茫然失措地被人背着进了家门。 爱鸟用碘伏涂抹着肉眼可见的细小伤口,而对于正在浮现出来的淤伤,她则拿来了刚刚取出的冰块。 “少碰水,多休息,别吃容易上火的食物。” 藤咲不停地眨着眼睛,紧锁的眉毛代表着他正在拼命地思考着某件事。 爱鸟蹲在一旁心疼地问:“到底是哪个混蛋?怎么能做出这种残忍的事情。”她想要帮藤咲捂一下伤口,可后者的表情有些呆呆的,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周围还有人存在。 爱鸟也不恼,这样的情况动不动就会发生,她们少爷就是这样一个总是自己发愣的孩子,她甚至有些习惯了。 她只是自顾自念叨着,“怎么能伤到这张漂亮脸蛋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藤咲才回忆起自己今天来的目的,他是来参加葬礼的,计划中,度过中午最为重要的告别仪式后他便打算离开。可他现在这张青青紫紫的脸,显然没办法出现在庄重肃穆的典礼上。 他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些曾经被忘却的东西,一阵阵的毛骨悚然顺着外露的脚踝不停地向上攀爬,在他赤-裸-裸的身体里回旋安居。 是……是……他捂着半张脸,一些过往的碎片就这样轻飘飘地往他的眼前冒。太奇怪了,为什么他会忘记这些呢?藤咲记得自己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而他之所以会摔下楼,是因为他和直哉吵架了。 为什么要吵架?因为藤咲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没有丝毫的隐私。 第45章 那为什么要限制自己的一举一动?因为藤咲被视作了私人拥有的东西。用不同于婚约、誓约、契约的完全无理的行为,只是发自内心的孩童般的强求。 “为什么?” 藤咲不停地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青年的外貌让他想起了对方的名字——柳木。柳木是高他一级的学长,他们曾经发生过冲突,而之所以会发生冲突,是因为对方曾经按照直哉的吩咐企图做一些让他难堪的事情。 为什么我会忘记这些呢?藤咲不停地质问着自己,一想到对方露出的洋洋得意的表情,他就觉得一阵恶心。 藤咲本来想好好和他相处的……因为接下来,他们不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吗? 可仅仅是靠近家门,他就遭遇到了袭击。兴许柳木受的伤要比他严重得多,不仅仅是铁手拐的撞击,还有咒力之间的纷争,可这看起来只是开胃菜而已。 藤咲打算逃跑了。 他觉得自己独自回家是一种世纪性的巨大错误,而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场合回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一切,宛如重创。 “爱鸟!”藤咲抓起自己的手拐,急匆匆地交代道:“就当做我没回来过吧,我先走了。” 可爱鸟却说:“咦?不等直哉少爷了吗,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呢,我刚刚已经让人去通知少爷了。” 藤咲如被雷劈,他喘了口气,“为什么要去告诉他啊!” 一切都太奇怪了。 对于自家少爷的发作,爱鸟反而显得有些懵懂,她解释道:“因为直哉少爷很担心您啊,上次也是他背着昏迷的少爷你回来的。” 藤咲的表情几乎扭曲了起来,在说什么呢,真可笑,是在找补吧。他不想在听下去了,个人的偏见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本能之中,真是滑稽透顶的故事。 藤咲没有多余的手去捂自己还在发疼发烫的脸,他往带有后门的花园走去。树里小姐逃跑的那天,也是穿过了一道小小的、仅供一人出入的窄门。 一人高的雕花矮墙们隔断着花园与庭院,藤咲向着西方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有人正带着仆人们从东边信步前进。 “是么?我还以为他没这个胆子呢。” 镂空雕花的矮墙后面,一个沙哑的男声正在自言自语。他身侧的仆人们保持着可贵的沉默,只是时机恰当地予以附和。 “毕竟是大少爷逝世了,怎么说都要回来一趟。” “大哥……哈啊,也就占着大哥的名头了,实际上是个死变态、神经病,这下好了吧,竟然被小学生的老爹捅死了,真是可怜啊,竟然连那么微弱的攻击也抵抗不了吗?” “毕竟大少爷没什么天赋,只是在年纪上占了好处。” “既没有天赋也没有能力的人,早早下场吧。” 低哑的男声忽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威胁似的话语。 “下一个就是你。” “有园藤咲。” 矮墙的雕空花纹中露出禅院直哉黄绿色的眼珠,他早就发现墙后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了。熟悉的咒力的波动,沉重而不可控的脚步,一墙之隔又怎么可能挡得住所有的眼线呢? 一瞬间,绿眼睛盯着紫眼睛,淡淡的虹膜上倒映出被墙花切割成小份的人脸。一瞬间,藤咲变得很累,很不舒服,脸上出现了几乎可以堆叠起来的疲倦。世界上存在着相互吸引的两极,他们就是互相排斥的两个极端。 藤咲摸着围墙向前行动着,他本来应该追上眼前那看不见的光芒,可是近乎畸形的右腿却让他根本无法做到这回事。脸很痛,腿很痛,摩擦着墙面的手指也疼得离谱。 藤咲还没有走上几步,便听见自己的叫声从喉咙里蹦了出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但对方这时候只是扒住了自己的肩膀。 禅院直哉早就预想过今天的会面了,他会从自己的计划里跳出一些话来作为开场白,无外乎是那些针对于人格的讥笑,毕竟这家伙就像是破旧的纸箱,越揉越皱,但是破了就不好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他把已经藏在了喉咙口的话全都吞了回去。 直哉眼神直直地盯着那张明显是不久之前才发生了创伤的可怜脸蛋,眼眶又青又紫,显然是有人冲着眼睛来了一拳,嘴角也紫得发黑,脸颊上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他妈的你怎么被人打成这种样子?啊?!” 如果是在外面发生的,按照有园藤咲的个性,他是绝对不会以这种面目回到禅院家的,那么就是在家里发生的事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对他的人做了这种事?绝对无法原谅。 直哉抓着对方的下巴,无论是左看又看都觉得伤重得不得了,本来好好的一张端正面目变得如此可怖,光是看上一会儿就让人肉疼。 直哉觉得自己如此关心对方,这下藤咲应该会老实一点说话,可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有园藤咲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是你指挥别人打的我……” 那只左眼完全肿了起来,甚至没办法正常视物。直哉不由地想,该不会把眼睛打坏了吧?这样可不行,本来浑身上下就没什么值得讨人欢心的地方。 “别跟我在这里说瞎话,在外面被人打成这种模样,回头竟然说是我的错?喂,是不是觉得自己没能力报复人家,所以把罪责一股脑地全塞在我身上。” “有园藤咲,你这个人有没有良心啊。” 被斥责着没良心,藤咲的牙关咬得紧紧的,“你不要再说谎了!” 像是被戳中了痛点,直哉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还没来得及他反驳,他过去说的谎就像豆子一样咕噜噜地从别人的嘴中倒了出来。 “我不是你弟弟,也不是你的仆人,我们根本就不住一块,为什么每天早上我要给你穿衣服要给你梳头发我明明从来都不做这种事!为什么我要听你的话啊,我只是想平平安安地从高中毕业而已,就因为我不理会你所以喊上不认识的人大庭广众下给我难堪,现在还直接让他找上门来打我,然后还要假惺惺地问我是谁打的。” 从一开始的心虚到后面的一头雾水,仅仅过去了几秒钟。 直哉就这样冷漠地看着藤咲重新变得冷静下来,他已经摸清楚了,在一瞬间的情绪爆发后,对方很快便会陷入对自己厌弃的漩涡中。 藤咲细细的白眉颤抖着,还没等他一口气上来,对方的回合就开始了。 “我就算撒谎了又怎么样,有人规定我不可以撒谎吗?是你胆小又无能,所以才把这一切看得这么重。小时候的能耐呢?没过两年怎么变成这种自怨自艾的模样啦。你说的该不会是柳木吧,哈哈,就算一开始是我指导的又怎么样,当时我踹断了他两条肋骨,可你猜怎么着,他只敢来报复你,在我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黑川在一旁几乎无处安放自己的身体,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一个个的放不下自己高傲要强的性格,所以才会一碰面就发生争吵。 其实在他看来一切都很好处理,只要稍微对人家好一点——语气温和一点,嘴上多关心关心人家,有空的时候再送些小礼物——一般情况下懂事的家伙就会放下身段来。但黑川的主人却偏偏不愿意这么做,一定要等到不愿低头的人心甘情愿地依靠自己,这不就是等待水滴石穿的无力吗? 凝视着藤咲左手食指上的那枚戒指,直哉便说:“想要和我摆脱关系也很简单啊,把我家的东西都还回来,然后你就带上你的老妈滚回贫民区去。还有这个——”他举起那只没有擦伤的手,“戴着我送的戒指,还对我说这样的话,你的良心真的被狗吃了。” 禅院直哉脸上的轻蔑消失得无影无踪,速度之快让黑川误以为刚才地一切只不过是他的幻觉。但那怎么可能呢,那粘贴在眉眼上的傲慢与讥讽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只不过现在像烟一样消失了。 他变得很无奈,侧过身叹气,转过头来又叹了一口气,“有什么好哭的,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黑川想,难道不是吗? 刺耳的言语会比尖刀更加尖锐地刺进柔软的皮层,它引发的疼痛会更加迅速地到达不停跳动的心脏中。 一道红血顺着人中线流了出来,看着眼前浑身乱糟糟又哭得稀里哗啦的有园藤咲,直哉什么气都没有了。 搞得好像他在欺负傻子一样…… “别哭了。” “都说别哭了!” 直哉心里烦得很,可人家根本听不进去他现在的话。 灰扑扑的衣服,脏兮兮的脸,还有沾上血的苍白的唇珠。 直哉把藤咲拉上了后背,半年之前他也做过相似的事。热泪一滴一滴地打在他的后背上,直哉昂贵的冬季和服就这样变成一文不值。 他像洗小猫小狗一样把藤咲塞进了浴缸里,提前吹得热烘烘的浴室让镜子上也蒙上一层厚重的白雾。 直哉锁了门,拿起梳子开始勾勒那些打结的头发。到了这时候,对方还在不停地哭,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出来一样。直哉不耐烦地说:“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自直哉有记忆起,他就从来没有哭过,眼泪只对在意自己的人有用,对于不在乎的人来说,那就和砒-霜一样避之不及。 第46章 热水淹没了一切,漂浮在浴缸表面的入浴剂泡沫一朵朵的如云彩般纷多且拥挤。 直哉摆弄着那些进口的瓶瓶罐罐,他决定趁着这次把有园藤咲身上的穷酸味洗个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以后就不吵架了[无奈][无奈][无奈] 大哥在地狱里一点都不伤心,一点都不孤单,还好你们没在他灵堂上乱搞[摸头][摸头][摸头]这摸头表情包究竟是谁发明的呢,这么稀奇 第43章 因为染发, 直哉的头发变得十分毛躁,许多地方都半路分叉,墩子夫人也斥责过两次, 说他这模样一点也不端庄。但他本来就是为了对抗而对抗, 母亲不让他这么做,他非要这么做。 手中的白发光滑而柔润,如果不是被水浸湿, 恐怕会从手心里溜走。 直哉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他哼着无名的小调,带着香味的泡沫漫过了他的两条小臂。 等到有园藤咲终于停止了哭声,直哉的洗刷刷行为也完成得差不多了。 他压根就没帮人做过这种事情, 所有的行为都显得很粗糙,只是单纯地在涂抹进口美发剂和入浴剂的味道罢了。 地板上滑溜溜的都是水, 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会因此而滑倒。想到藤咲那条毫无用处的腿——直哉竟然考虑到了这种事情,毫无疑问, 他是一个罕见的温柔的人, 他抓着对方的手臂将人拉到了房间里。 直哉和母亲分居了, 他不再住在那个有母亲在的院子里,而是搬到了单独的「狐之庭」中,里面的摆设全部都是按直哉自己的想法布置的, 没有旁人插手的痕迹。 藤咲的头发还在往下不停地滴水,他的脸上也水露露的一片, 伤口发红到一种可怕的程度, 他只觉得痛痒的程度越来越强烈了。 在直哉转身去另一个房间里寻找什么的时候,藤咲终于翻到了自己的手机。他只好不停地向另一个人道歉,因为他觉得大概没办法按照计划回东京了。 「对不起」 「回去的路上一定要小心」 藤咲的眼睛疼得要命,开始肿胀的前几天是最难受的。 「在家里了吗?哥哥欺负你了吗你?」 准确来说并不是这样的。 虽然直哉经常说谎, 但藤咲这次真的信了柳木是单纯地来报复自己的。就像夏油杰也知道,大哥逝世的话,作为“家人”,他也是要回家来祭奠的。 「受伤了吗?有伤口吗?」 「要我来找你吗?」 想到那外人止入的门禁,藤咲迅速地拒绝了他的这个想法。 「没什么,过段时间我会自己回去的。」 过了一会儿,藤咲又收到了新的消息。 「我很担心你」 藤咲又想哭了,他本来就还没有止住这个劲头。但这时候,直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了。如果被他看到了,他又要开始喋喋不休地发问了,说不定还会找人去欺负人家。为什么他非得摊上这样一个“弟弟”啊,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满意呢? 藤咲弯下了腰,一股恶心感冒上喉头,他恨不得把所有的内脏都吐出来。滴答,滴答,刚刚止住的鼻血又开始向下流了。 直哉抓着一件自己不穿的襦袢出来,刚走出更衣间,就看到被藤咲抓着自己的领子卧在地面上。他还以为对方伤心得要滚来滚去呢(只是想象),走近一看,才发现藤咲身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疹子。 直哉简直不敢相信,他甚至哀嚎出声,“那些都是高级货!” 平凡的藤咲与高级洗浴用品之间怕是没有缘分了,他因为过敏晕倒了。 自从见识到藤咲对于阳光的惧性后,这一次,直哉总算是没发表什么“哈?这是什么”的愚蠢言论来。 大哥的灵堂里空落落的,都没有同龄人的存在。大哥在地狱里恐怕很失望,毕竟自己的弟弟们都赶着在今天做些别的事情。 过敏可大可小,想到有园藤咲很有可能会因为这种傻瓜似的原因死掉,直哉就觉得荒谬到不行。自己明明是好心想要把他洗得香喷喷的,哪想到他却因为沐浴用品的成分过敏了。 哪怕跟着到了医院,直哉也是一阵无语。难不成说他好心办坏事了?就对方那个小心眼,肯定不会这么原谅他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偏偏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倒霉。 直哉坐在按摩椅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正悄悄地在后面盯着他看。 因为收到了那样的讯息,又刚好碰上禅院直哉急急忙忙地叫车出门,夏油杰心觉不对,跟到这家叫安山的医院一看,果然如他所料。 是过敏,不是中毒?但是那些伤口…… 夏油杰假装路过,往敞开的单人病房里望了望。他妈妈是东京西岛诊所里的一名内科医生,有时候,杰会在诊所里等她一起下班前。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惨白的墙壁与天花板,这些夏油杰都已经习惯了。 他没有和禅院直哉碰上面,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虽然看起来像是被这个哥哥打的,但事情的原委不一定会像表面上这么简单,无论做什么都要冷静才行。 对,没错,无论做什么都要冷静才行。 …… …… 藤咲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摸了摸自己的皮肤,上面仍有一些浅浅的小疙瘩。 他还以为自己伤心过头了,结果是过敏导致的无法呼吸。 病房里空落落的,只有他一个人。手拐不见了……是不是落在家里了。 藤咲搀扶着墙壁往外搜寻着,从自己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气让他不禁鼻头发痒。楼道里的电子灯具上显示着现在正是11:35p.m.,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藤咲张望着,却没有看到护士的身影。他沿着长长的楼道慢慢走着,神情逐渐变得鬼祟。不仅仅是楼道,就连周围的病房里空空荡荡的。 墙壁上的告示告知藤咲,这里正是安山私立医院,他都不知道来了这里几回了,简直是这边的常客。可从来没有一个夜晚这么孤寂,像座坟茔般让人害怕。 走了一段路,藤咲仰起头看向右手边病房的门牌,上面的文字稀奇古怪,根本看不清原来的数字。 藤咲立在原地不动了,有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他这才从空虚而古怪的世界中苏醒过来。 “看我做什么……”直哉埋怨道,“真是叫人毛骨悚然的。” 藤咲合着左眼,只能依靠右眼的余光来包容对方的身形。在他眼中,直哉的身影模模糊糊的,有时候被暗灯光拉成怪异的形状。 藤咲有点呆呆的,一个喷嚏过后,他浑身上下都开始颤抖。 太冷了。早春夜的寒意渗入骨髓,一个哆嗦就有可能会引发恐怖的连锁循环中。 “好端端地不呆在房间里……”直哉挑了挑眉,他下意识地跨过了那个过敏的话题,他是不会承认这种尴尬透顶的事的。 看着对方脸上仍然坑坑洼洼的小印子,直哉悄悄地摸了摸下眼睑。 这怎么可能是他的错呢?这顶多算是一场意外。 好在,看上去有些呆愣的藤咲并没有回过头去追究这回事,他的神情有些恍惚,让直哉想起对方从楼梯上摔下来的那一天。 看着藤咲不停地往外看一如既往的风景,直哉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直哉不打算得到回答,他们之间总是发生着一些没有意义的单方面的交流。 但藤咲却说:“我想回东京。” 直哉的眼角又垂了下来,他的耐心往往是这样耗尽的。 可藤咲的身体又抖了抖,继续说:“我想回家。” 看着对方又露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来,直哉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一千只乌鸦在啄他的肠子。他甚至都没有打过他,踹过他,只不过是口头上多说了几句,藤咲动不动就露出这种好像被自己狠狠欺负了的表情来。 委屈的人是我才对吧,我什么时候这么纵容过别人啊。当时放下的豪言壮语全都成了过眼云烟,禅院直哉竟然因为看到了对方那丑陋的哭相而放下了手。 该去找神婆看看了吧,还是说是寺庙让和尚指点一下?东方的神官,西方的大师,南山上还有避世的巫女,随意找到一个,都能解决他当今的苦恼。 藤咲不停地重复着,“我想回家了。”好像只要回到慈海公寓,他的一切不安都会被那里的气氛消弭。 00:15a.m.一条崭新的消息到达了藤咲的信箱。 「我会在三天后回来,爱你的妈妈」 藤咲离开东京的前一天,有园烟子也离开了东京。此时的她来到了一个阔别数十年的村落中。 乌磐山,若菜镇,这座偏僻的乡下小镇里没有丝毫的人气。 这里是有园烟子的老家。 烟子顺着记忆里的道路来到了村内用于祭典的本土神社中,神社破破烂烂的,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用于供奉女神「玉菜姬」的神龛也损毁了大半。 第47章 玉菜姬的故事是若菜镇的故事。 玉菜姬的传说是若菜镇的传说。 有园烟子曾经是侍奉玉菜姬的巫女。 就像那个传闻中所说的,侍奉女神的巫女与一名男子相恋了,他们这不为人知的爱情故事却被天听见了。为了惩罚巫女的不忠,女神降下了天罚。 ……哦,呵呵,简直像是怪谈故事一样。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故事。 与青年(清直)相恋的巫女(烟子),在缔结恋爱的誓约后,他们一起离开了若菜镇,来到了繁忙的京都。就像每一对夫妻那样,结婚,怀孕,组建属于自己的三口之家。 一切的转变都在孩子出生之后。 明明在机器显像里无比正常、健康的孩子,一经出生就孱弱不堪,丑陋的面貌,残缺的右肢,烟子告诉自己,没关系的,长大之后一定能变好的。可没过几年,金融危机又让他们失去了得以维生的一切,原本谦逊、正直的丈夫也变得多疑、暴力,人生的轨迹就这样急转直下。 孩子的问题是因为基因病。 丈夫的问题是因为国家动荡。 可有时候,烟子还是会忍不住猜测,是否是因为她遭到了天谴呢? 早已枯败的神社里仍有一尊小小的公主瓷偶,粗糙的烧制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廉价的玩具。 烟子向着这尊瓷偶深深地跪伏,向她讨要着真正的幸福名为何物。 作者有话说: 下次一起洗澡澡!必须坐在浴缸里一起洗呲溜呲溜。我已经写到这里了,写着写着就抑郁了,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太骨感了! …… 玉菜姬的故事详见4和17章。巫女职业出场于31章。 在推支线了,在写雷人的支线1,俗称我的死鬼一家人[摸头][摸头][摸头] 第44章 在测了过敏原之后, 主治医生给藤咲开了一周份的抗过敏药,一日三餐,每餐一颗。 只不过顺便测了次过敏原, 藤咲就获得了诸多的告诫。这也不能做, 那也不能做。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每一个地方都贴上了不好的标签。 明明不懂医, 可直哉却抢过了医生手里的报告单,看了一会儿他又嫌弃地丢回了桌子上,让医生给他解释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平时少吃荤腥,也不要养宠物, ”医生翻看着过敏原测量表,“最好外出的时候戴上口罩, 花粉过敏的程度也比较高。”面对着眼前这位少爷的刁难,医生表现得很是无奈。 “总之, 万事注意吧。” “真是有够娇贵的, 要是放在穷人家庭, 肯定早就饿死了。”直哉哼了声,“怪不得以前长得又瘦又丑的,没钱真是可怕, 你说是不是?” 攥着检查单,藤咲又说:“我想回家了。” 直哉拿走了他的手拐, 没有那根拐杖, 他甚至连普通的外出都做不到。他的钱包,甚至是合脚的脚都不在身边。码数要大得多的鞋子散开在床下,一看就知道是谁的尺码。 就在藤咲以为一切都是空谈的时候,直哉却突然放开了手。 “行吧, 你回去吧。”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藤咲怀疑其中是不是蕴含着什么阴谋诡计。 可直哉不仅把他的东西全都拿了过来,还特地让司机送他回去。 “就你这样子上电车,我看下一秒人家就要报警了,我可不想因为你丢面子。” 藤咲一直扒着车窗看着车外的风景,一闪而过的每一个阳光明媚的瞬间,让他生出渴望的心思。阳光照得他的侧脸几乎自发地生出一种蓬勃的朝气与罕见的明丽光亮,哪怕在黑夜中,这张脸也会闪闪发光。 直哉从对方身上闻到了自己使用的高级沐浴用品的味道,真是可惜,这样的味道马上就要被覆盖住了。 看着映照在车窗镜子上的痴痴的表情,直哉悄无声息地抽走了藤咲的手机。通讯录,电子信箱,他看到一堆令他反呕的东西。这下他终于知道在远离禅院家的东京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对于旁人来说近乎甜美的恋爱故事。 在看到那个小跟班的第一眼,直哉就觉得对方是个虚伪的人。假装出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谁不会啊,他觉得夏油杰和自己没什么区别。 你在哪里? 你在做什么? 你又和谁在一起? 要穿什么。 要吃什么。 不要做什么。 不可以做什么。 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吗?只不过是擅长使用谦逊的言行罢了,本质上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嘛。 直哉真心地嘲笑着,他是真想当场戳穿这泡沫般的小小恋爱。可是藤咲却一心扑在了街区上灯火流转的风景中,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并不是重复的风景有多么的吸引人,只是因为不愿意回头。 藤咲的身后有一个人形的恶魔,他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他心惊肉跳。 一想到接下来,自己珍重的妈妈要和直哉的父亲成为真正的一家人,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家庭的范畴之外,他就感到好痛苦,好绝望。就算是借口也好,什么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刚好怀孕了,可是妈妈什么也不说,只是顺其自然地接受了这回事。 因为我的残缺配不上你了吗?过了这么多年,你终于意识到我在拖累你了吗? 车窗上同样倒映着直哉的影子。 想起对方那无奈的好像他(藤咲)在无理取闹的表情,藤咲的心便沉得更深了。 还不如打我呢。 干脆把我打个半死算了。 这样他就有理由用更加凶恶的目光、更加决然的语气与他断绝关系了。 “我说啊。” 藤咲没有做出倾听的动作。 直哉加重了语气。 “回过头来看着我。” 藤咲回过头,沉沉的眼圈凄凄惨惨。 直哉摇晃着藤咲才买了一年多的白色夏普,用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说:“我已经把里面的消息全都删掉了,回去之后就和那个男的绝交,明白了吗?” 还不等藤咲发作——他甚至还来不及夺回自己的手机,直哉便冷冷地盯着他的双眸。 “你妈她不是怀孕了吗?算算日子八九月份就该生产了吧。”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吧。” 藤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唯一完好的那只右眼也因为左眼的缘故合得很窄。直哉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落在半空,藤咲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但那并不是一个巴掌,或是别的什么殴打行为,那只手只是落在他的发顶上,顺着白发往下摸了摸。 “反正马上就要回来了,老爸那边我会搞定的。” “至于打你的那家伙嘛……” 藤咲虚弱地靠在坐垫上,侧着身体,像是婴儿一般蜷缩着身体。如果这时候有人能够抱抱他就好了,这个春天一点也不温暖,竟然比正月的寒冬还要冰冷,如果是那个人的话—— 在沿着一条少有人经过的小路行驶的时候,轿车顿了两下,突然不动了。 “对不起!我这就看看怎么回事!”司机立马下车,寻找着轿车发动失败的原因。 过了好一会儿,司机讪讪地上车,告知大少爷原来是因为车胎被扎破了。 “连备用车胎都没有吗?!” 面对直哉的质问,司机连连道歉。其实他带了备用车胎,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固定不牢固的原因,备用胎竟然在半路就遗失了。 好在,离车道最近的小镇只有一公里路,只要换了后车胎,他们就能继续上路了。 直哉继续摆弄着手中的白色夏普,似乎是觉得私密角落里还藏着什么看不到的信息。 就在原地等拖车的时候,一旁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了响亮的沙沙作响的声音。 该不会是熊吧。 直哉眯着眼睛盯了会儿,一分钟之后,这阵杂音消失不见了。等到他再想对藤咲说些什么的时候,回过头一看,原本坐在另一侧岩石上的有园藤咲已经消失不见了。 去哪儿了。 去哪里了? 他猛地起身,却没发现任何肉眼可见的踪迹。 然而,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恶心的咒力。 直哉的眼珠直直地往上翻,露出大量野蛮的眼白。 “竟然有偷窥的癖好,真是可恶。”他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重新坐在了石块上。直哉知道,有园藤咲一定会回来的。他哪里也去不了,「禅院」才是他真正的家。 一个流离失所的孤儿是没办法对生存之地挑挑拣拣的,要怪就怪他妈给他生了这样一副残废的身体吧。 有些鸟生来就不会飞,如果为了赌上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去往陌生的天际而丢掉性命,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人类手工制作的笼子里最为安全。 …… …… 风呼啸着,有人正抱着藤咲一路小跑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藤咲无法不吃惊,同时他还觉得对方的行为很没有意义,因为这条路本来就是回东京的。这抑郁的内心如此想象着,这想法也被宣泄于口。 第48章 他们很快就停歇在一片山坡上,夏油杰摆弄了一下双臂,“没有意义的话就没有尝试的必要了吗?我还以为你会稍微高兴一点。” 山坡上飘逸着花粉的气息,藤咲猛地打了个喷嚏。他想揉揉自己的鼻子,却牵连到了别的伤口。 噶呀,噶呀,藤咲的脸上不停地滴下冷汗,过敏的皮肤一会儿热一会凉的。 夏油杰也在山坡上坐下来,“我只是走开了一阵,你就变成这样了。好像不是你哥哥打的。” 藤咲的左眼只能打开一条缝隙,他难以接受自己现在竟然以如此狼狈的面目出现在别人眼前。他在直哉面前有过更加丑陋的、未长成的年代,所以并没有羞愧到难以自拔的程度。可在某些人面前,他尽量地想要以端庄的面貌出现。 “是之前有过矛盾的人,他逮住我回家了。”藤咲回忆了下,“可能……我想不起来了……那时候他晕倒了……” 柳木怎么样了? “应当没什么事,如果有事的话肯定爆发出来了。”夏油杰安慰道,他没在附近看见「柳木」,大概是已经离开了。 “哪怕是家门口也危险重重啊,不过,脸现在很可怕呢。” 虽然是随意的描述,藤咲却像是被击中了要害。说不在意外貌是不可能的,认识一个人不都是从外貌开始的吗?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丑猴子般的长相,还会有人动不动就跟他搭话吗? 藤咲低下头,身体汇聚成的阴影在坡面上轻微摇曳着。一行泪线沾湿了睫毛,从眼角的两边淌开。 夏油杰依然是刚才那样的淡淡语气,自在的柳花乱飞着,无不向路人告知着春天的到来。 “不要哭,这没有用。” 藤咲用力地擦了擦眼皮,强装平静地说:“我本来……就不是爱哭的人。”他瞥到了手上的银戒,顺摸了一阵后拨下食指上的戒指,戒指内部的桐花纹路彰显着它身为咒具的价值。 “我把你们送的东西弄丢了。”银戒在他的手心中打着圈,冷淡的夜光像风纱一样披在藤咲的后背上。 “直哉把他的戒指放在我的床头,我还以为是这枚,我一直都弄错了。” 所有的心血付之东流,制作者就算是气得发狂也属于正常范围。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那个呢。” 藤咲盯着他洁白的侧脸,“你早就发现了?” “我自己写下的术式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不过,看到你那么高兴的模样,我想不提也没什么关系。” 一想到自己的所做作为在不同的人眼中各有各的可笑,藤咲不停地咳嗽起来。讨厌阳光,讨厌花粉,讨厌一切让自己感到不快乐的人或物。 藤咲不停地咳嗽着,好像只要不停止,就不会有更多糟糕的故事发生。 可是咳嗽声总是会停下的。 在一片空旷的寂静中,夏油杰开始说话了。 “丢了也没关系。” “那种东西,重新做多少遍也无所谓。” 作者有话说: 别对人家承诺[爆哭][爆哭][爆哭] 有一次我用了单位发的洗发水,结果我每天头发大把大把的掉,我还以为是我太累了,后来才意识到是洗发水的问题,差点因为他变成秃子[摸头][摸头][摸头] 第45章 哪怕被打成猪头模样, 藤咲还得去蔷花俱乐部打工。按照合同上所写的,员工需达成合约内容上所规定的时间。因为要回家服丧,藤咲已经请了一天假, 他不敢赌连续两天不去俱乐部会遭到什么样的惩罚。 “我替你去便利店站岗吧。”夏油杰也做过差不多的兼职, 他想他可以胜任这样的工作。 如果真的只是在便利店打工就好了。 一阵吞吞吐吐之后,夏油杰才知道原来藤咲口中的兼职地点读作便利店写作赌场。他的脸色稍微变了些,“这件事上你也太过大胆了吧。” 藤咲扭头道:“因为时薪真的很高, 而且我本来就有经验。” 藤咲的母亲有园烟子在同一个地方就职过三年时间,只不过她负责的区域轮变过几回,最后负责的则是斗兽场。斗兽场并非是野兽之间的对决,同样是累积点数的一种游戏。在有效时间内若客人的筹码达到出线程度, 他即可获得筹码池中的所有筹码。如果失败的话,那就只能成为饲养动物的食物了。 当然了, 如果他的能力足够强劲、能够逃出生天的话,这场赌局就算平局了。 为了减少亏损, 进入斗兽场的客人都需要经过精挑细选, 以“普通人”为上。 “听上去很危险呢……” 藤咲纠正道:“我负责的那块地方一点也不危险, 就只是玩骰子游戏而已。”他注意到对方略微有些不赞同的眼神,又提到:“反正第二学期开始就不做了。” “你妈妈知道这回事吗?” 藤咲托着脸——他想这么做却做不了,“她最近真的很忙很忙……而且如果我告诉她的话, 一定会阻止我的。” 想到那个会在今年夏天出生的孩子,夏油杰很轻易地理解了藤咲的怅然。 “妈她以前答应托我, 过几年, 差不多这时候吧,我们就一起离开。她现在肯定后悔了,一定很懊悔为什么会有我这个拖后腿的。” 盯着那张小脸上空荡荡的茫然,杰说:“你知道吗, 我一直都觉得,父母会与自己渐行渐远。但是呢,你并没有讨厌她吧。” 面对夏油杰的开导,藤咲毫不犹豫地说:“就算讨厌我自己,我也不会讨厌她的。” “虽然长着一副不可靠近的生冷模样,但你还是小孩子啊。” 没办法继续长长的手和脚,像是冻土般不再更变的模样,藤咲越想越是绝望。 夏油杰打住了话头,“先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做兼职吗?” 春风拂面寒意浓,河堤上的草叶上也沾满露霜。 藤咲支楞了一下,没能支楞起来,他的腿就像是生锈了,缺少了润滑油一般的咯吱咯吱响动。 杰自然而然地将藤咲拉上了他的后背,蜷绕着对方的脖颈,藤咲只觉得自己手上的戒指愈发的刺眼。 因为烟子不在家,公寓里便显得相当冷清。光是随意地扫了几眼,夏油杰便觉得这里十分的温馨,只不过高档的家具看起来像是其中的异类。 他看到金鱼雕塑藤咲便说:“我喜欢金鱼,不过以前养的那条死掉了。” 他看到挂画藤咲便说:“这是我画的,我在这件事情上应该还有点天分吧。” 他看到还摆在水槽里的碗筷藤咲便说:“……我忘记洗了。” 夏油杰笑了一下,“这里不是你家吗,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藤咲从没带别人来过自己的家,这难得甚至罕见的行为自然而然地让他生出了担忧之情。 比起这单纯的介绍,有另外一件要紧的事情需要考虑。 夜色深得伸手不见五指,哪怕每隔几米就有明亮的街灯,但大半夜走在寂静的小路上实在是太可怕了。 “今天晚上……你要留下来吗?” …… …… 公寓里只有相连的两居室,所以留下来的结果只要一个。 杰听见禅院藤咲的心脏正以一种不似平时的速度跳动着,一张普通的床根本隔不开多远。 借由这静谧的黑夜,他的声音像幽灵一样在中规中矩大小的房间里游荡着。 “如果硝子在就好了,如果她在的话,脸上的伤已经好转了。” 藤咲合着眼睛,只是用耳朵倾听着。 “嗯……” 时隔一年的时光,夏油杰终于问出了第一次正式说话时就想要问的问题。 “去年在天台上——” “嗯?” “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呢?” “什么……话?” “你父母的事情。为什么要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说出那样的话呢?” 藤咲睁开了眼睛,生涩地眨了几下眼睛。他回忆起夏油杰说的是什么东西了,去年被人关在天台上的时候,他对解救了他的非同校生说了有关父母的话。 藤咲微微张着嘴,好像有些惊讶。 噶呀。 噶呀。 他的脸上又开始渗出一滴滴的汗水来。 “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还有……” “还有?” “我对你们很好奇。” “因为我们的表现有些太过嚣张了吗?哈哈。” 藤咲摇摇头,雪白的睫毛在同样色彩的眼睑上方晃动着,让人联想起随处可见的白色粉蝶正在扇动翅膀。 有些羞于启齿地,藤咲沉默了好一阵儿才将最初的想法说出口。 “我想试试能不能遇到心地善良的人。” 回忆过往,藤咲似乎没有见过那样的角色。诚贵难得的品质,宛如世间罕见的珍宝。好像只要和拥有这种性格的人待在一起,藤咲心中地不安与惶恐便会慢慢消散,其他人带给他的恐惧也就不算回事了。 第49章 “这样的人很稀少呢……毕竟,世界上有太多无法控制的因素了。” 藤咲不停地摆弄着手指,这微妙的小动作正暗示着他心中的某种波动。另外一双手跨过了界限,拉住了他的手指。 “只要等下去的话,总会遇见的。” 藤咲想说,我大概已经遇见这样的人了。但他并没有强调什么,只是默默地和对方一起等待着。 黑光走向西方,白光亦步亦趋地跟上。 等到太阳正式升起的时候,藤咲就要顶着这样一张脸去打工了。他戴了口罩和帽子,甚至连一次性眼罩都戴上了,在别人眼中根本就是个十足的怪人。好在上班期间根本不需要露脸,否则又要引来一波争议了。 自从昨天听说了藤咲一直在蔷花俱乐部楼下的地下赌场里打工,夏油杰也提出要去看看。但藤咲很为难,要想出入地下赌场,就必须要有vip证明,但证明又是从哪里哪来的——这一点,他也不清楚。藤咲遇到过光鲜亮丽的客人,也遇到过衣衫褴褛宛如乞丐的客人。 “老板也很奇怪。”藤咲在他耳边悄悄说,“我从来没有见过祂的真面目,办公室里只有一只玩偶小熊。” 夏油杰思索了一番后,藤咲又犹豫着说:“要不试试……跟着我一起进去。” 藤咲步入蔷花俱乐部,在跟更衣室里迅速地换上了自己的服装。黑色礼服和兔子头套,看起来有种头重脚轻的可笑感。 兔子的毛发让他有些痒痒的,想到医生对自己的叮嘱,藤咲又有点担心了。 不要养宠物,那应该也不能接触动物毛发。 他是不是应该辞职了呢? 想到春假很快就要结束了,藤咲决定忍上一段时间,等开学之后再考虑这回事。 也许是前两天发生的事情,又或者是昨晚上的睡眠质量相当差,藤咲今日的工作状态引发了客人的不满。在所有人都急得甚至无法呼吸的时候,藤咲的动作却慢悠悠的,有时候还会出错,被人怀疑是否是在作弊,自然而然引发了别人的怒火。 在道歉了好两回之后,藤咲被发配到了棋牌的命运塔罗区。22张塔罗牌被随即排序、定位,参与游戏的两位玩家则分别选取其中的暗牌。正位加分,逆位则为负分,将牌库扫空之后,分数高者即为顺利。不过,如果抽中作为鬼牌的「愚者」的话,玩家的命运很有可能被一瞬间确定下来。 逆位就代表着“死亡”。 是一张牌就可以定胜负的游戏。 因为鬼牌的缘故,来到命运塔罗区域的客人很少很少,凑不到两个人的话牌局就无法开展。藤咲无聊地等待了好一阵,也没见人来。 跟着藤咲的脚步钻入蔷花的夏油杰戴着一只狐狸面罩,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天。比起热闹非凡的其它区域,藤咲这桌可以说是清冷到可怕。 "无聊吗?"杰靠在墙壁上,肉眼可见的区域内,诸多的客人们只有兴奋与痛苦两种普通的情感,其中根本没有更加细致的分界线。 藤咲说:“平时很忙的话就不会感到无聊了。” 等待了许久之后,命运塔罗牌才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第一位客人是一名戴着兔子头套的女性,下身穿着着黑色的裙装,手腕上还挎了一个棕色的手提包。 “抱歉,只有两名客人同时到场才能开局。” 兔子从手提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尊瓷偶雕像,虽然色彩有些褪化,但仍能看出它的本体是一尊公主像,黑色的长发搭配着泛白的金冠,华美的单衣如花瓣般垂下。 面对不听劝的客人,藤咲只好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说辞。 兔子说:“我已经找到实现赌约的对象了。” 混乱的场内,女人的声音也在面具的加持下变得含糊不清。正当藤咲疑惑着对方要做什么时,荷官莱利从门外进来了。她捧着老板办公室里的那只棕色小熊,缓缓地来到了命运塔罗的另一端。 莱利很奇怪。她没有戴面具,面色苍白,脸上不停地往下淌着汗水;她上下两排的牙齿咯吱咯吱地摩擦着,肉眼可见的,下唇上有着一道深深的齿痕。 她像侍奉一位尊贵的客人般将小熊放在了游戏桌一端的真皮座椅上,兔子也在此时将公主瓷偶放在了另外一端。 看上去像是玩偶与瓷偶之间的游戏,但做出具体决定的却是站在它们身旁的两个女人。 这幅场景竟然有些可怕…… 藤咲正疑虑着自己接下来需要做些什么,莱利却颤颤巍巍地对他说:“请、请开始。” 兔子说:“开始吧。” 明明都没有摆上筹码,这就开始了吗? 藤咲默默地洗了牌。洗完牌后,他将22张塔罗牌分别覆盖在桌面上,莱利和兔子各替己方抽出一张塔罗牌。 莱利方为正位-女祭司,+2分。 兔子方为逆位-正义,-11分。 第二次开牌。 莱利方为正位-皇后,+3分。 兔子方为逆位-魔术师,-1分。 第三次开牌。 莱利方为正位-恋人,+6分。 兔子方为逆位-命运之轮,-10分。 眼见着二者间的差距越来越大,藤咲只觉得这是一场绝望的赌局,看来兔子女士的运气算不上好,否则也不会连续三回都开到逆位牌。 但是如果有人开到逆位鬼牌的话,所有的正负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夏油杰有些不舒服。 他盯着安分坐在真皮座椅上的瓷偶与玩偶,明明什么力量都没有散发出来,可是他却觉得,危险,很危险,这两个生物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莱利愈发慌张,甚至掀飞了手里的暗牌。兔子不紧不慢地抽到了第八轮手牌:逆位-倒吊人,现在她的总分已经来到了深渊般的-75分,而莱利方则持有正向的14分。 “那个……对不起……”莱利突然开始道歉,她哭个不停,甚至不愿意拿起第九张塔罗牌。 “我想辞职了……老板,求求你,我想回家了……” 可无论莱利怎么大哭,怎么道歉,她的手还是伸向了仅剩下的六张塔罗牌之中。 逆位-死神,无法接受已经结束的现实之人,执念深重之人。 兔子掀开了第九章 塔罗,正位-月亮,塔罗牌上绘画着象征着神秘与不安的欺诈女神。 藤咲的脚有些站不稳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肢似乎是麻木了。 第十次开牌。 莱利方,正位-太阳。 兔子方,逆位-审判。 牌桌上只剩下两张被覆盖的塔罗牌了。 一张【星星】,还有一张决定性命的鬼牌【愚者】。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啊——”莱利涕泪横流,不停地哭喊着。 藤咲的眼神在两人之间不停来回着,他的呼吸急促,已经超过了三十次每分钟,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回事。哪怕鼻血顺着脸颊流到了脖颈上,他也依旧没能发现。 兔子伸出手,打开了她所选择的最后一张塔罗牌。 闪耀的星星在塔罗牌上活了过来,它以沉静而活泼的正位之光告知着所有人,最后一章牌的名字叫做【愚者】。 这时候,藤咲做了一个有违规矩的举动,他替一直哭泣的莱利掀开了牌桌上的最后一张暗牌。 呼吸停止了。 心跳停止了。 脑电波也停止了动作。 背负着行囊的旅人正以倒逆的姿态呈现在牌面上。 莱利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原本做旁观的夏油杰感到心脏一阵疼痛,但这闪电般的疼痛来之即去,仿佛专门跳过了他。一种可疑的念头潜入了他的心间,夏油杰原本停止的视线向周围环绕着。 全都、倒下了。 占地数百平的巨大赌场内,所有的工作人员、客人都以各种各样的奇怪姿态倒在了地面上,场域中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只有从排气扇处传来的呼啦啦的换气声。 戴着兔子头套的女人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透过面罩的深色眼珠正久久凝视着他。 藤咲倒在了牌桌上,上半身支在冷冰冰的桌子上,下半身则失去了力道。 原本坐在真皮座椅上棕色小熊玩偶仿佛被风吹倒了,它侧在椅子上,身上则莫名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只有那尊公主人偶与人偶旁的女人仿佛无事发生地立在原地。 “你不是俱乐部的人吧。”面罩后传来了女人的声音,那是一种沙沙的声音,像是蜈蚣的数百只手脚在布料上快速爬行着。 夏油杰反问道:“你把其他人都杀了吗?”这是假话,他还能听到从藤咲身体里传来的心跳声。他的手指暗暗地搭上对方垂在桌子下的手腕,脉搏仍然有序地跳动着。 “我?”兔子将双手搭在了自己的腹部,“不是我。”她随意地提起已经变得破烂的小熊玩偶,问:“老板,你死了吗?” 玩偶被提拉着,一动不动,但从进门到现在,它也从没动作过,也没有出过声,看上去根本就是只普通的小熊。 第50章 可就在几秒钟后,小熊突然咯吱咯吱地动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夏油杰感受到一股蓬勃的黑暗力量从熊玩偶的身体里跑了出来。雾气般的阴云喷涂在偌大的空间内,这有如毒气般的黑雾遮挡了人眼的视线。 咔滋咔滋。 咯吱咯吱。 好像是巨大的骨骼不停动作的声音。 夏油杰听见了野兽的咆哮声,是斗兽场里的动物被放了出来吗?可叫声震耳欲聋,不像是狮子、老虎,以及常见动物的叫声。他依据刚才记下的方位抓住了禅院藤咲,释放了自己从北海道吸收的咒灵「雪女」。冰清玉洁的雪女向着这阵黑雾尘埃吹动了一口气,大量的结晶像雪花一样片片消散。 可吹散黑雾之后,出现的并不是那个始作俑者,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她乌黑的秀发笔直地垂下,发后的金冠如日轮般夺目辉煌,华丽的单衣上绣满鹤、菊、梅的花纹。 可她却没有一张与之相称的脸。 富有男性特征和女性特征的两张脸割裂地融合在一起,宛如传闻中的鬼神「两面宿傩」。 女人拥抱着一只棕色的怪异生物,对方的骨骼从棕色的皮毛里根根刺出,像是被她生生地折断了肋骨。这种死去的生物一点一点地被融合进对方的体内,直至只剩下血淋淋的一摊皮肉。 就在这短短数秒间,场域内的一切都烟消云散,甚至是夏油杰释放的雪女。眨眼间,夏油杰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机械赌桌自动地转动着,游戏机内的筹码正规律地上上下下。可刚才还在参与游戏的工作人员与客人们却全都失踪了,地面上只有散落的钱夹、手机与烟头。 就好像被什么虚无的东西吃掉了一样。 “藤咲?” 夏油杰的手中空空如也。 但下一秒,禅院藤咲又被空气吐了出来。只是浑身湿漉漉的,沾满了腥腻的涎液,就好像那阵虚无意识到自己吃到了“错误”的东西一样。 夏油杰揭开那恼人的面具,露出藤咲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苍白脸颊。 一双黑色的低跟鞋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切都太诡异了。 无论是故事的发生还是结束,都太过突然,而且让人不具备任何可动的目标性。 漆面的黑鞋上反荡着一些微光。 夏油杰抬起头,看见一张摘下了面罩的素面朝天的美丽面孔。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他无法不惊讶,毕竟夏油杰不会想到,向老板「熊玩偶」发起赌局的客人「兔子」,竟然是有园烟子。穿在宽松外套的连衣裙部分微微拢起,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她面无表情,生冷的模样像是在看待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格格不入的气氛在几秒钟后才缓缓消散,烟子半跪下来,动作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小脸。 公主人偶不停地颤动着,夏油杰似乎看见它露出了一个微笑。 作者有话说: 杰碰到双倍坏女人了,就这样,小杰同学的人生被毁了! …… 玉菜姬:吃到巫女儿子了,吐一下先。 上本叫卑弥呼,这本叫玉菜姬,下本就得叫天道公主了maybe …… 「玉菜姬」来自于米泽穗信的《轮回》,有部电影也叫《轮回》,前世今生的轮回,好看[摸头]但是小说的话,其实就一般般吧,说的是女主瑶和她弟弟回到了以前住过的村庄,弟弟总是能准确地说出过去和未来要发生的事情,瑶以为自己的弟弟就是传闻中知晓过去未来的玉菜姬的转世。实际上,弟弟没有能力,只不过当年被塞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村庄的诸人为了那个东西,搭建了舞台试图让弟弟已经遗忘的记忆重演。不过结尾里有真正的转世不死不忘的玉菜姬[摸头][摸头][摸头] 第46章 后知后觉地, 夏油杰才发现自己流了很多鼻血,他也被波及到了。 藤咲的母亲背对着他,正在用热毛巾擦拭孩子脸上的伤痕。 “与「老板」签订了协议的员工, 拥有「老板」所许可的通行证的客人, 他们都是属于「老板」个人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些人可以作为赌博的筹码。” “你杀人了?” 所有的工作人员与客人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活着还是死去, 是去了天堂还是停滞在冥界,身为场外人士的杰根本就无法得知。 “他们只是被「老板」输给了我侍奉的「玉菜姬」而已,此后他们将不再痛苦,不再受到金钱的折磨, 他们的灵魂将永远与玉菜姬融为一体。” 夏油杰的眼皮不停地跳动着,有园烟子那不把人命当成性命来看待的冷酷而疯狂的口吻, 让他不得不怀疑眼前之人是不是被什么别的生物替代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几乎是质问道。虽然只是平白无故地卷入了一场邪恶的事件中,但万事万物总要有个答案, 否则他要如何去接受这回事呢。 有园烟子却问:“你听说过玉菜姬的故事吗?” 夏油杰当然没听过, 因为这是流传于京都一片小小区域里的民俗故事。玉菜姬曾是雄霸一方天下的城主的女儿;玉菜姬曾是知晓过去与未来的天定之人;玉菜姬曾是为了拯救村民而受到天罚的高尚英雄;玉菜姬曾是为相恋的巫女及恋人实现生生世世永不相离愿望的仁慈女神;玉菜姬曾是身为巫女的有园烟子所侍奉的心思狭隘的主人。 “我问玉菜姬, 究竟如何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玉菜姬对我说,只要我向她献上诚意,她就会告诉我什么才是真实的幸福。” “仅仅是为了这个回答?” “不可以吗?” 虽然有园烟子没有回头, 但夏油杰依然能够想象出她的表情。第一次送藤咲回公寓的那一天,他遥远地看到了对方正以古怪的目光凝视着他。她有时候表现得像个温柔的母亲, 有时候表现得又相当神秘。 “也许是我问得太晚了, 非要到无法挽回的时候,才想着回头去询问。” 夏油杰的眉头依然紧锁,但这时候,有园烟子却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想要去举报、告发我的话, 尽管去吧。但是这孩子离了我就活不下去,”烟子的口气沉沉的,竟有几分要威胁人的意思,“而且你应该能想象到吧,如果没有我这个母亲在身边的话……” “这全都是因为我没能带给他健康的身体,就连心灵也培养得一并孱弱。” “禅院直哉是他哥哥。” 夏油杰的话显得很是苍白,这只是为了辩驳而发声的话语却迎来了轻飘飘地、让人无能为力的回应。 “反正是异父异母的兄弟,有什么关系吗?” 有园烟子俯下身,倾听着孩子有些急促的呼吸。 “虽然你总是说,讨厌他,讨厌他,讨厌他,希望直哉离得远远的,但是直哉他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呢。”有园烟子的人称指代丝滑地切换了,她像是在对藤咲说话,但夏油杰却觉得对方是在和自己交代着什么。 “禅院直毘人真的很疼自己的小儿子,是因为老来得子的缘故吗?总而言之,相当地疼爱这个幼子,不管他想要什么,都会尽心地安排好。” “别说了。” “我的孩子,就应该成为附属品吗?竟然对我说,实在没办法的话就先移藉到分家,然后再用别的借口带回来,这样就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了。明明一个两个的情事都这么混乱,还说出这种体贴一样的话来。” 夏油杰觉得,现在的有园烟子只是在倾泻自己的怒意。他用拇指挤压着太阳穴,实在是不想听下去了。 所有的话语堆积在一起给出的信号只有一个:要是你(夏油杰)向其他组织告发我(有园烟子),藤咲就会被带回禅院家,他连路都走不动,更别提从别人的身边离开了。 移藉代表着斩断亲缘关系,哪怕是亲兄弟,移藉之后也有理由说是无关的二人。 这根本就是骗人的把戏,实质上的结果根本就没有改变。 烟子对沉默的夏油杰说:“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吧。” 在保存联络号码的时候,夏油杰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你肚子里的孩子呢?” 有园烟子摩擦着光滑的指甲,泰然自若地说:“我对祂有很大的期望。” …… …… 藤咲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阳光穿过窗玻璃,让他无法再睡下去了。他感觉自己的鼻腔里尽是干燥的血垢,所以才会因为呼吸困难而睁开了眼睛。 藤咲的第一反应是:该死的,迟到了。 等到记忆回笼之后,藤咲才想起来蔷花赌场里发生的事情。奇怪的兔子客人和老板之间开启了一场命运塔罗牌,结局……结局是什么?藤咲只记得自己替莱利掀开了最后一张塔罗牌,逆位-愚者,是代表着老板的莱利输掉了。输掉了又会怎么样呢?一开始两人就没有开放筹码的数量。 第51章 哎呀……藤咲翻找到手机,连忙给和他一块在现场的夏油杰发了消息。 「没事吧?你还好吗?」此时他注意到时间,距离他去俱乐部当职的那天竟然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有园烟子托着盘子,盘子里摆着水果,“醒了就出来吃午饭了。” 没想到妈妈竟然提前回家了,藤咲表现得有些惊讶。 “妈,你回老家干什么去了?”藤咲扶着墙走到了卫生间,一边清洁着自己的面孔一边放大声音问向正在餐厅里忙活着的老妈。 “就回去看看。”烟子扯谎回答道,他看见藤咲仍然低着头在按键盘,看模样是在给某人发信息。 “我回来的时候碰到你同学了,回家怎么能不告诉我呢” 藤咲忽然哑口无言。 信箱里来了讯息。 杰:「我没事,不过俱乐部倒闭了,你的合同我帮你拿回来了。」 倒闭吗?藤咲的心思飘移了一瞬间,转头便看见了老妈看起来有些生气的脸。他只好不停道歉,然后说出了原委。 烟子看上去并不在意鲤哉的死活,她说:“脸上的伤这么严重,让我怎么放下心来。” 藤咲透过镜子看过自己如今的模样了,伤势总是在受伤之后的几天才开始发酵的。他现在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完全是出不了门的程度。 藤咲又开始沮丧了,他门也不出了,尽在家里跟别人煲电话粥。 他还是想见见杰,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模样,那时候有没有受伤?(虽然对方说一点事也没有) 夏油杰忙碌到有些无法抽身。是被安排了什么任务吗?藤咲不禁疑惑道。可现在分明还是春假时节,老师这么做分明就是压榨。 等到淤伤愈合得差不多的时候,第二学期开始了。 学校里的藤花灿烂地开放着,深浅不一的紫色花朵顺着花架不停地向上攀爬,洋洋洒洒地随着重力垂落着。 去年转入东京咒术高专的时候已经是秋季学期了,今年是头一回看到藤花。 藤咲靠在花架上做笔记,写着写着,他心悸了下,只因为中性笔刚好描摹到「分手」这个普普通通地词。他又想起来了,离开京都的那一天,直哉命令他和别人绝交、分手。 但是只有傻子才会听他这样任性的话。 藤咲涂黑了这个词,又自暴自弃地边上写了个「王八蛋」,一顶白毛从上方落下的场景再度上演,他猛地合上了笔记本。 “在写什么悄悄话呢!”五条悟抖落了一身的紫藤花瓣,温暖的太阳光照得他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正在动弹的白色兔子。 “都是悄悄话了怎么能让你知道。”藤咲哽了下,重新打开笔记本,“不是悄悄话,就是在做笔记。” 一个大大的「混蛋」斜在纸张上,悟观望了会儿,一副笃定模样地说:“你俩要分手了。” 藤咲只觉得他想一出是一出,“哪有这回事,”他用笔涂掉了那个新写的词,“在说别人而已。” “谁——” “该不会是我吧。” 藤咲的肩膀彻底塌下来了,“是说直哉啦。” 听到没自己的事,五条悟背着手又开始溜达了。他看起来清闲得很,一会儿骚扰一下硝子,一会儿又骚扰一下一年级的新生们。 自由自在的样子,真是叫人羡慕。 有钱有颜又有实力,这样的家伙应该是幸福的吧。 藤咲好奇地窥探着对方的内心,但一联想到他自己,他便忍不住哀叹出声。 十一月……四月……八月…… 到八月末的时候,他就会平添一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 好害怕。 害怕得不得了。 因为母亲表现出一副珍视这个胎儿的表情,藤咲不得不把所有的烦恼与哀怨全部藏进心里面。 他只能和一个人说话。 他只想和一个人倾吐这无聊的人生。 可那个人最近却十分忙碌,哪怕在学校,有时候也会抱歉地对藤咲笑笑,好像因为自己的忽视给他带来了什么巨大的麻烦一样。 真没必要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藤咲托着脸,无聊地想。反正我一直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只要你回过头,我就在你的视线里。 在苦恼了将近一个多月后,这累计的微小烦躁终于达到了一个可观的程度。 在某个休息日的晚上,藤咲敲开了隔壁宿舍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真正意义上的……![摸头][摸头][摸头] 第47章 蓝色的眼珠在门缝里晃了圈, 悟转头对着室内喊道:“来查岗了来查岗了!” 藤咲往里面看了看,发现今年唯二的两名新生也在里面,他们的面前摆着一堆扑克牌, 看模样已经开上局了。 “我又不是警察, 害怕什么。”藤咲没看见杰的身影,便猜想对方是不是单独待在房间里。不过,扑克牌四个人更有意思吧。 一年级的新生灰原雄说:“五条前辈有时候一惊一乍的。” “宿舍可是很私密的地方!怎么能不打一声招呼就过来呢。” 听到五条悟的宣称, 藤咲眯了眯眼睛,倒退一步,重新合上了门。 一口浊气从胸口吐出,藤咲正欲正式地再敲一次宿舍大门, 却见杰正在走廊的另外一端朝他招手。 “我在这儿。”仿佛是为了不让其他人听见,夏油杰用手作喇叭状朝他喊。微妙的声音传过夜色, 直直地到达藤咲的耳边。 原来不在房间里。 藤咲转身离开,手拐的橡胶底一下一下地粘着地面。藤咲沿着木廊走了将近二十步, 终于跟上了对方的后脚跟。但是夏油杰并没有等他, 而是沿着同样木质的旋转楼梯往下走着。 “等等我!”藤咲连忙喊道, 然后一手按着扶手,克服一次次的踏空感,紧紧地跟在人家的身后。 五六步以后, 夏油杰伸出了手,搭住了藤咲。 …… 两三分钟的沉默之后, 五条悟重新打开了宿舍大门。 “人呢?”他望向长长的走廊, 可是走廊里什么也没有,刚才他也没有听见开关门的声音。 …… 杰的脸色有些阴郁,阴沉,哪怕是皎洁的月光也无法照亮他的面容。意识到对方此时此刻的灰暗心情, 藤咲紧紧地握住了与对方相合的手。夏油杰的手好冷,简直和冰块一样,藤咲不知道同样冰冷的两只手能否互相温暖,只能祈祷着。 在藤咲祈祷的时候,夏油杰也不曾说过一句话。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藤咲的影子也在地面上波动着,稀碎的影片都各自成为了单独的一部分。 不知不觉地,他们走出了学校的界限。 就在穿越学院结界的那个瞬间,藤咲的手指像是黏上了一些腥浓的液体,黏糊糊的,比蛛网、美乃滋更粘稠的东西。 藤咲看到身边的影子不停地向上抽长着,普通的人类身躯忽然就变成了长蛇一样的东西。像蛇一样的脖子,像绳一样的脖子,肉乎乎的耳坠几乎有他手掌那么大。 呼。 呼。 藤咲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慢慢地松开了与“夏油杰”相握的手指,才发现手指上黏答答的东西是一些口水似的透明液体。 藤咲不声不响地往学校里走去。 真倒霉。 还以为老人已经被他遗留在京都的校舍里了,为什么还跟着来到了东京呢?藤咲几乎想夸赞它的坚持了,时间已经跨越快要一年的时间,它竟然还没有放弃,现在甚至还学会伪装成别人的模样了。 别看着我。 别盯着我看。 快走吧。 就当做我不存在。 藤咲在心里不停默念着,身下的黑影像云雾一样耸动着。他拨弄着手指上的戒指——夏油杰重新做了一个给他,禅院家的那枚则被藤咲安放在公寓的柜子里——以为这样就能平息心中的畏惧。 咔嚓咔嚓。 踩断树枝的声音。 藤咲的影子向四周伸展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抵抗这个老人。之前失败的经历历历在目,总是这么无力地对待生活中出现的一切非人生物,意识到这一点的藤咲偶尔会难以呼吸。 像是感知到主人的心情,黑影化作片片的利刃,像伤害人一样伤害着这个不肯放弃的老人。切断它的手脚,切掉它的脑袋,可马上,这样被分离的部分又被重新安上了缺口。 也许是缺少能够力大砖飞的能力。 藤咲想,还是向其他人求助吧。 索性老人的动作很慢很慢,就像他花了整整三天才从路灯下来到了藤咲的寝室。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现实情况的问题,藤咲感觉自己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他一直低着头,看不见压在自己背上的吊灯一般大的脑袋,也看不到老人的身体仍然留在原地,只是脖颈像永远不知道长度的细面一样横在半空中。 第52章 学院的结界近在眼前了,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站在路口。 “你怎么出去了?” 悟还以为藤咲生气了(真的会因为那种话生气吗),所以放下了扑克,专门出来看看。灰原本来也想跟着来的,但是他被五条连贴三条白条,正在心痛算计自己失去的东西。 他清晰地看见对方脸上挂着的汗珠,原本就不健康的嘴唇显得更加苍白。 看到站在结界口的五条悟,藤咲原本憋着的气一口气喘了出来。 他对咒术界超绝无敌强的咒术师说:“有一只咒灵一直缠着我,甚至从京都跟到了这里。”藤咲指着自己的身后——一片空茫的草地,“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悟遥望了一番,苍蓝眼眸发觉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几乎没有什么能够躲过他的眼睛,他能看到细微的黑暗像萤火虫的尾巴一样闪光着。 五条悟弹了弹手指,被控制了力道的咒力切割着直线上的时空间。一声惨烈的哀嚎从远处传来,藤咲的已经迈入了结界所保护的范围之中。 五条悟又盯着那个方向看了看,刚才的黑暗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弹指一挥间便被彻底消灭了。 他插上口袋,大跨步地向前走着。 “你呀,真是有够弱的,这里可是学校啊。” 藤咲的眉头不停地抽抽着,有自知之明和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弱小”的概念完全是两种感觉。 “我又不是不知道。”藤咲的拐杖敲得地面梆梆响,“反正我以后不打算做咒术师。” “考虑辅助监督吗?”悟好奇地问,不过下一秒他又说“不过你也笨笨的,无论做什么,肯定都会被前辈刁难的。” “不是前辈的人也在这里刁难我,不过还是谢谢你。”藤咲擦了擦脸上的汗,“那个东西变成了杰的样子,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悲伤,我还很担心他……” “所以才说你很笨呢,人类和咒灵,生物和生物之间的差距还是挺大的吧。感知咒力的量与性质,正向亦或是负向,无论怎样也得做到这个吧,上次也被骗了。” “上次?” “反正就是有这种事啦。”五条悟轻轻松松地说。他想到沉默了一段时间、看起来像是在刻意避开藤咲的朋友,“杰的话,一个小时前就睡下了,他最近有心事哦。” 缓缓走了阵儿,藤咲忽然迷茫地问:“要我去开解他的心事,会不会不太够格呢……”别给别人添麻烦,藤咲忽然想到了过去的准则。 五条悟朝他喊道:“干嘛这么伤悲春秋的,难不成你们分手了吗?” 藤咲有些恼怒地说没有。 就像是八卦仙上身了一样,悟故作神秘地问:“那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亲亲了吗?别告诉我你们还在拉小手。” 藤咲觉得对方有些恶俗,有些粗声粗气地问:“不行吗?” “哎——初吻真是宝贵呢。” 藤咲忽然不说话了,只是定定地盯着五条悟看。在长达数十秒的无声对视之后,藤咲瞥过了头。 “我没有那种东西了。” “没有就没有呗,我的初吻可是妈妈的脸颊哦。”悟想,应该是这样的,肯定是这样的。他出生的时候亲生父母欣喜若狂,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分开了。 正当藤咲以为对方放下了的时候,悟又悄悄问:“所以是谁嘞?” 藤咲气笑了。 总之,之后没再谈起这回事。有了这样的一个挫折之后,回到宿舍之后的时间已经不适合找人谈心了。 藤咲回到了只有他一人在的宿舍,正打算收拾收拾就睡了,打开门的瞬间却看见杰盘腿坐在矮桌边上。刚刚的遭遇让他起了心眼,该不会是那东西又来了吧。在他怀疑的眼神中,杰问:“没事吧?悟出去找你了,遇到什么了?” 藤咲抽了抽鼻子,“是奇怪的咒灵。”他也同样坐了下来,只是双腿斜侧在一旁,“假装成你的样子,我被骗到了……”藤咲露出了懊悔的表情,难不成他真的和悟说的那样,很容易被骗? “一定要小心,”夏油杰垂着眼睛,眼下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他告诫道,“有些咒灵很聪明,尽可能不要去偏僻的地方,晚上也不要出门了。” 藤咲伸手小心地碰了碰他的眼睛,“你看起来好累……” “我保证,下周开始我就不熬夜了。” 藤咲想了想,伸出双手,拢住了对方的发顶,像是一个虚虚的拥抱。 夏油杰问:“这是在做什么?”藤咲闷闷的声音在他头顶上盘旋着,“我想抱抱你。” “这是拥抱吗?” 藤咲说:“我妈妈她就是这么抱我的。” 杰感觉自己被当成小孩子看待了,温柔的拥抱,无形之中散发着甜美的保护欲。藤咲的身体侧在他的身上,如此相近的距离,夏油杰轻而易举便能嗅到熟悉的洗浴剂的香气,普普通通,随时都有可能被遗忘。 冷白色的光不停闪动着,他能看到那雪白的眉毛与长发都散发着一种非生物的光芒。 夏油慢慢地拉下藤咲的领子,使对方的眼神和自己处于同一条直线。 “我可以亲你吗?”他本来想用“吻”这个词的,但那太庄重了,仿佛一瞬间就会带着这个故事去往另一个结局。 藤咲又开始流汗了,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害怕,而是紧张,苍白的脸上浮现着过敏一样的绯红色。他本来想说“嗯”的,但是话到嘴边,又忘了自己有没有说了。 他只知道对方先是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分开之后,两个人长久地互相注视着。 藤咲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老头很担心你!来看看你搞什么初恋! …… 每次写点什么大嘴巴子就高审我,别这样伤害我! …… 到最后我还是删掉了第一章 的第一段,那我的黑暗世界(1)搭不上了呜呜[爆哭][爆哭][爆哭] 第48章 童话故事中都是骗人的, 吻根本就没有味道,也察觉不出丝毫的甜蜜。 夏油杰低着头,下巴抵在雪白的发顶上。嗅着那一成不变的海盐咸香, 他突然想:这就够了。 有园烟子的手机号码还停留在他的通讯录里, 但那天之后对方没有给自己发过任何一条消息。但那天的一切就像是一个讯号,洞彻杰内心的天穹与明月,从那一天开始向着反方向旋转。 看着藤咲安宁的侧脸, 打在脸颊上的小小阴影,云雾似的浅浅红晕,夏油杰再次肯定了那个想法。 我得保护你才行。 保护弱者是强者的义务。 你拥有的那点力量谁都有,你拥有的那些能力在其他人眼中其实不堪一击, 你像是个普通人的同时又比普通人要脆弱得多。你那优柔寡断的性格,残疾的身体, 还有隐藏在背后的古老陈旧的家世,它们构筑成了我眼前的你。 悟总是说, 费尽心思去保护弱者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 你是个害怕孤寂的可怜的家伙。和悟不一样, 他是因为强大而孤傲,而你是因为弱小而感到寂寞。 盯着藤咲脸上的阴影看了一会儿之后,夏油杰阖上眼关, 任时间在这个毫无杂质的拥抱里缓缓流逝。 “你妈妈她——”在拥抱中,夏油杰忽然提起了有园烟子。可他怀里的呼吸平稳地起伏着, 没有因此而产生任何的波动。杰自顾自地说:“我不知道你妈妈在想什么。” 为了自己的愿望, 向不被登名的神献上他人的存在,这真的是正确的行为吗?如果你(藤咲)知道这回事的话,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夏油杰一直在思考着天堂和地狱的存在。 有一次,他对藤咲说了这回事, 对方果然很天真地问他:“是因为会想象死亡之后的世界吗?” 杰的奶奶曾经是当地一所名为「极乐净世」教诲的虔诚信仰者,教主伊藤流水曾无数次对信徒们宣教,幻想中的地狱并不是真实的,他们(人类)的双脚所行走的这片土地才是真正的地狱。 此世如行地狱之上,常世之国如白河夜船。这便是教主的指导。 如果说,人类间才是地狱的话,那不就说明了人从出生开始就是在通过自我与外在的努力向上攀爬吗?难不成天堂便在这条道路的尽头?可如果它在更高的地方呢?哪怕耗尽百年光阴都无法触及? 夏油杰顺着藤咲的话往下说:“是啊,我在想,什么样的人可以上天堂,什么样的人会下地狱。不过总得有中间平台吧,有那么一些人,既没有善良到可以上天堂,也没有罪恶到要塞入人满为患的地狱。” 藤咲露出了失落的表情,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会下地狱。 “听说那里充满了火焰与硫磺的气息,在地狱里每行走一步,人间的光阴就过去了一千年。” 夏油杰总是很能理解他的不安。 藤咲的母亲烟子,离开了东京的慈海公寓,回到了禅院家的宅邸。明明距离临盆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可她却要在这个不尴不尬的时间段回去面对即将可能出现的指责。 第53章 对方离开的那一天,藤咲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当烟子想要问出那句“要不要和我一起走”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捂着脸。 如果这是妈妈选择的“幸福”的话,藤咲必须祝福她才行。 像蝴蝶一样悠然飞舞,像孔雀一般梳理自己华美的羽衣,像第一次长出双脚的无足鸟一样停栖在某个枝头。 只有夏油杰知道她带走了什么。 金冠的黑发公主,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小小人偶,有园烟子自称侍奉的高贵女神。 把那种东西带回禅院家的你到底在想着什么呢? 在安慰藤咲的时候,属于夏油杰的命运接踵而来。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一天,它可能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多云天,也有可能发生在本就不平凡的天命召唤之日。迈过它,就像是赤足踩过一把尖刀;迈过它,就像是赤身裸体穿越熊熊燃烧的火舌地狱。 夏油杰输了。 自以为是地夸下海口,说什么:没关系,我们是最强的,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解决。 天内理子死了。 夏油杰输给了自己脚下的地狱。于是,他的身体向着更深、更加没有光波的世界下陷。 他生了一场难以被人看穿的慢性病,后来才慢慢地显露出病症的预兆,体温如火一般升腾着,明显到身体也带着一块变得削瘦。 看着藤咲拖着本就不方便的身体忙前忙后,夏油杰感觉很抱歉。 “让你这么辛苦……对不起。” “没有这回事,”藤咲在床榻边上坐下,然后用手搭了搭他的额头,还是烫得很,“真的不用去医院吗?你妈妈不是医生吗?” 杰的父母并不知道他是咒术师的真相,只以为儿子在普通的宗教学校上学。大部分学校能够顺利开办都倚靠着当地教会的扶持,所以在听说录取儿子的是一家叫做东京都立高等专门学校的时候,他们也只是表示了杰独自出门的担忧。 “他们去某个小岛旅游了……我看过照片了,笑得真开心。” 藤咲弯下腰,贴了贴对方的脸颊,颇高的体温蒸腾着头脑,他甚至觉得杰现在有些意识不清了。从小体质不好、总是动不动感冒发烧的藤咲再清楚不过这种感受了,头脑晕乎乎的,整个身体上的毛孔都被堵塞住了,虽然说不上致命,但无论如何都有一种麻麻的疼感。 “那你就别想了,快睡觉吧。”药柜里的备用药用得差不多了,想着药妆店离公寓不远,藤咲便打算出门去备一点常用药。 药妆店与公寓的直径距离算不上远,但对于藤咲这种人来说,确实可以算得上远路了。宁愿走他也不愿意打车,谁知道可恶的司机会偷走他多少钱。 感冒药,退烧贴,在出示医用证明书后,藤咲又买了些抗过敏药。 打算付钱的时候,一颗头颅从一旁冒了出来,苍白的脸色上遍布着一层薄薄的雀斑,棕黑色的长发看起来有些落魄。 “那个……不好意思。” 藤咲被一个奇怪的女人拦住了,看起来比自己大上几岁,恐怕也不过二十三四。望着那张脸,藤咲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有种隐隐的熟悉感。 在对方简短地自我介绍了一番之后,藤咲才知道女人的名字叫做加茂睦美,是加茂明的姐姐。 他们找了家附近的餐厅坐下,藤咲坐立难安地点了杯饮料,加茂睦美则不停地用手绢擦拭脸上的汗珠。 “突然拦住你,真是不好意思。” 在知道对方是曾经同学的姐姐后,藤咲的态度也变得十分谨慎。 睦美絮絮叨叨地说:“我在阿明的年级合照上看到过你的照片,所以才冒昧地拦住了你。其实,我一直在找阿明,他的朋友那儿我都问过了,最后打听到他最后出现过的地方就是东京一家叫做蔷花的俱乐部,可等我找过来的时候,俱乐部早就拆迁了。” “同学,你是否见过我弟弟呢?他已经失踪整整三个月了。”说着说着,睦美突然哭了出来。 藤咲过去确实见过加茂明出入赌场,但那是他赶回家里服丧之前的事情了。 藤咲省略了自己在蔷花俱乐部打工的事实,然后将对方赌钱的事实如实相告。 “他好像有和直哉——我弟弟打过电话,你有问过他吗?” “四月以后就没有通讯记录了。”睦美合着双手,作出祈祷的姿态来。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睦美水汪汪地眼睛诚恳地盯着藤咲。 “如果说,你见到他的话,请一定要联系我。” 藤咲被强制性地加上了加茂睦美的电话号码,这串陌生的电话号码就像是睦美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藤咲。 一阵突来的风波后,藤咲才回到了公寓。此时夏油杰已经沉沉睡去了,通红的脸颊上漂浮着一阵白烟,藤咲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健康,只能整日整日地守在对方身旁。 还好,藤咲本来就不喜欢外出,就算一整天都待在公寓里也没关系。每周他都会去租漫画,一次性会租整整七册,至于内容是否有趣,是否有追读性,全凭天意。 藤咲津津有味地看着《血族岛》第7册,这同样是那名佐藤翔太作家的作品。真是恭喜他了,在继《神明岛》之后,他终于又创作出了《血族岛》这一粪作! 藤咲每看一会儿漫画,就回头看看杰的情况。在药物的作用下,三个小时以后,他的体温终于恢复到了正常区间,身上汗滋滋的一片,也不知道病菌有没有顺着汗液一块儿流淌下来。 藤咲拣来了热毛巾,擦拭这对方躯干上的热汗。风扇呼哧呼哧地吹动着,但这个季节,实在不是普通的电扇风就能解决的。 藤咲热得满头是汗,但他相当迷信地认为冷气只会让体温来来回回地变动,所以早就把冷气开关丢到一旁去了。 手机叮叮咚咚地响了。 难道是加茂睦美? 怀疑地打开信箱之后,藤咲才发现这是母亲的信件。里面只有很简单的几个字,但是他却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小咲,最近过得还好吗?」 藤咲不停地摩擦自己的脸颊,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适应现在的生活了,可是看到妈妈的回信,他又有点伤感了。 他打下了几个虚伪的“我很好”后,触摸着地面慢慢躺了下来。 离晚餐时间还有很远……让他再休息一会儿吧。 作者有话说: 鬼知道我看了多少xx岛,没有特别喜欢的,印象比较深的应该就是彼岸岛[摸头] 第49章 藤咲才打开公寓的大门, 一颗有些刺刺的白色脑袋便硬挤了进来。 “硝子,你快点啊!” “嗯嗯,你总得换双鞋吧。” 藤咲家的鞋柜安在玄关外面, 这样可以避免将室外鞋上的灰尘泥土一并带入。 “没关系, 我今天本来就打算打扫卫生来着。” “你看吧。”五条悟提着他的大包小包钻进了有园家,硝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放好了鞋子的位置。 “睡美人在哪里呢?” 转过玄关,悟便看见一身居家服的夏油杰正坐在沙发上, 肩上围着条流苏毛毯,有一种又冷又热的奇怪混搭感。 房间内的冷气呼呼地吹着,藤咲走到外阳台,将窗户推开了一半。 “你带什么东西来了?”他实在是无法忽视五条悟手中那巨大的白色塑装袋。 仿佛是终于等到有人问自己了, 悟得意洋洋地说:“是中华店的新品!”他像只松鼠一样在素装袋里吭哧吭哧地工作着,最后掏出七八份单独包装的食物来。 “夏油, 我给你买了粥哦。”硝子把她的上门礼放到了沙发前的茶几上。这时候,五条悟仍然在捣鼓自己的中华料理, 紧接着, 他又掏出了一盒北海道蛋糕和一盒红豆酥饼, 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病人的礼物。 “你是自己想吃吧。”夏油杰毫不犹豫地拆穿了他的朋友。 “这里又不是只要我一个人。”五条悟看了看厨房里冷清的情况,“没做午饭吧?” “昨天刚给我打的电话我哪有这么快就忘记。” 藤咲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热闹的气氛了,既往公寓里也只有他和妈妈。还有一个多月就该生产了吧……这样的选择真的合适吗?她会不会被其他人欺负呢? 在餐桌上不合时宜地想起私人的事情, 藤咲稍微有些晃神。坐在他对面的悟挥了挥右手,“——要冷掉了!” 看着对方的碗碟里堆着高高的菜色小山, 藤咲说:“你自己别吃撑了。” 夏油杰吃得很少, 他这段时间的饮食都很平淡,脸颊瘦得几乎能看出一圈深深的阴影。他的目光在餐桌至上游荡着,空灵得像只幽灵。 “悟。” 夏油杰一开口,两个人频频望向了他。 “不会是餐间教育吧。”五条悟嘿嘿地笑着。 夏油杰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你们好像从来没有喊过对方的名字呢。” 第54章 硝子在一旁搭腔道:“姓氏也没有哦。” 藤咲脸上的表情淡淡地凝固了。 “总觉得有点尴尬呢……” 悟摆了摆手, 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毕竟他被家里人腌入味了,还是算了吧,叫姓氏也太奇怪了,禅院家有一大家子呢。叫名字的话——小——藤——咲——” “好肉麻。”筷子在手里里来回转悠着,硝子说:“五条家不也有一大堆人吗?” “我们家就我一个人在高专上学哦。”悟掰着手指头,“但是禅院的话,我都不知道碰见多少个了。” 藤咲纠正道:“我上面只有两个哥哥。” “你不能因为讨厌人家就把人家从哥哥的范畴里涂掉吧,喂喂。” 五条悟指的人是直哉。 在外人看来,禅院直哉是藤咲的哥哥,有时候,为了便利,藤咲也会同意他们的说法。 “其实我比直哉大一点呢……不过他总是作出一副哥哥的做派。”准确来说也不是哥哥的做派,而是主人的态度。 真不爽。 一想到自己不止一次地败下阵来,藤咲的表情就变得微妙起来。他还在直哉面前狼狈地嚎啕大哭,对方绝对会拿这件事情嘲笑自己一辈子的。而且,直哉愤怒之下说出来的话像根刺一般在藤咲的心脏里来回搅动着,他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之后,灰姑娘的魔法就会因此而消失。 “真的假的,不过,杰好像是最小的吧。天哪,是年下男。” 听着五条悟在那里高高兴兴地胡说八道,藤咲忍不住笑了下。他额头上的疤痕已经变得很淡了,只剩下一条淡淡的肉色。但是,每当他做出微笑或是皱眉的表情时,那道疤痕就会褶皱成完全的白色蜈蚣。 真是轻松。 和所谓的兄弟们、京都校的同学们在一块,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藤咲有时候会想,禅院家的男孩们大多都高傲、性格坏,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五条悟明明是少年家主,怎么就那么平易近人呢?虽说有时候他的心房也很封闭,维持着一种淡淡的礼貌,但和其他人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差距。 这就是已经举行过元服礼的成人的气度吗? 有他在里面插科打诨,藤咲原本有些抖动的手也能够稳稳地拿住筷子了。 第一次邀请所有的同学来自己家,藤咲紧张得要死,哪怕杰安慰他并不是什么大事,但藤咲还是没办法摆平自己的心态。 夏油杰的夏病真的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他一直和藤咲住在一起。因为外送真的很贵,一日三餐里总得有两餐要自己料理。想着暑期的时间段十分便利,藤咲又想去打工了。 “别去。”夏油杰口上阻拦道。 藤咲当然要问为什么了。 “难道是因为赌场的事?竟然没过多久就倒闭了,那天一定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藤咲见识许多输家被虚无吞噬的模样,莱利代表的一方输掉了游戏,可莱利又是代替老板出牌的,老板是赌场的中心,可是老板输了的话……所以倒闭了? 但夏油杰并没有顺着这个方向回答,他说了一句让藤咲头皮发麻的话。 “我想和你多呆一会儿,不可以吗?到了三年级,恐怕没那么多时间了。” 藤咲多次眨了眨眼睛,他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对方所说的话太甜蜜了,加上那虚弱的模样,仿佛是在向他撒娇一样。 藤咲见过直哉向他母亲撒娇,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他用娇蛮的语气说着:求你了,求你了,我就是想要嘛。无论他想要什么,墩子夫人都只会嘴上教训两句,实际上什么都呈给他。 有时候,直哉在藤咲面前也会露出相似的神情。他真的很喜欢趴在别人的怀里睡觉,就像一只大型的品种猫(比如说缅因?),被人摸摸头就露出满足的表情。 藤咲想,大概是长大之后与父母的关系生疏了吧,所以才想着从别人那里获取温暖的温柔。 面对少见提出请求的杰,藤咲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其实他最近感觉右腿越来越疼了,原本麻木的地方反而像是被针刺了一般密密麻麻地疼着,从脚趾开始甚至还往上蔓延着一种淡淡的黑色。 趁着假期,藤咲去医院做了个检查,但医生说情况和之前并没有多少改变,可能只是另一种程度的幻肢痛。 藤咲觉得可能是最近他想得太多,做得噩梦太多,以至于现实中也出现了幻痛。 藤咲呼呼地笑了两声,小心地拢住对方的脖颈,用手指梳理着对方细长的黑发。与直哉那因为过度染色而显得毛躁枯萎的头发所不同,夏油杰的头发十分柔顺地向下耷拉着。 藤咲的手指重复地下划着,他也靠在对方的头顶,甚至能够看两个小小的螺旋。 直至夏油杰因为疲惫沉沉睡去,藤咲才停下了自己的举动。他肯定很累,否则不可能在这样的姿势下进入睡眠。 藤咲是从夜蛾老师那听说了六月所发生的夏月惨剧。 夏油杰和五条悟接下了一位大人物的委托,要将一名特别的女孩带去与其同化,来巩固自己的权能。这几乎就是过去的活祭品,直至今日,在偏远的某些地区,有些居民依然会向自己信奉的神明大人献上纯洁的孩童或是巫女。 这里也一样啊。 同化,不就是献上活祭品吗? 听说,那个女孩在说出自己“不想要同化”的拒绝时,就被反对同化的一行人杀掉了。 才十三四岁吧,人生甚至还没有开始的豆蔻少女。 藤咲想,杰肯定是因为这件事而沉默,然后没能发现自己身体状况不佳的这个事实。他仍然抱着对方,试图让这一刻无限延长。但他不由得阴暗地想象:也许死了才是最好的。 未来的色彩总是难以预料,还是别对未来抱有太大的希望比较好。 等到夏疾彻底痊愈之后,夏油杰正式地离开了慈海公寓。身为能够独立行动的咒术师,他和五条悟总是需要接任各种各样的任务,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得不往返于学院外的世界,有的时候一个月都不见得回来一次。一年级的灰原雄和七海建人也会去执行一些简单的任务,藤咲在学校里能够说的上话的就只剩下硝子了。 硝子总是在实验室里忙碌,听说她打算去考医师执照,所以正在摄取大量的医学知识和操作技能。 藤咲问她:“自学也可以考证吗?”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医生都是群学习多年的高级知识分子。 硝子懒懒地说:“多加把劲呗。”反正,她的主要治疗方式并不是传统的医学。 这下不就只剩下藤咲没什么事做了吗? 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藤咲总容易想得很多。他将周末的信息拿来打扫公寓内的每一个角落,因为腿脚不方便,所以无论做什么都很辛苦。 就在清理主卧的抽屉的时候,藤咲在抽屉的底部发现了一份mri的显像报告单。而在这份报告单下面,还有组织成分抽检的结果和ct报告单。它们分别以月份的顺序递进着,而每一份报告单都显示了同一个结果:瘤细胞密度增加,细胞异型显著 报告单上用黑体标志着熟悉的名字和陌生的病名——胶质母细胞瘤。 作者有话说: 指25章的健康检查 接下来剧情火速发展 …… 是我太不关注晋江的公告了吗!现在竟然可以在公告里加存稿直达链接了![摸头][摸头][摸头] 第50章 什么是胶质母细胞瘤? 从未听说过这个名词的藤咲有些不安, 他挪到房间,在网络上搜寻了它的含义。 当“恶性脑肿瘤”的含义从网站上弹出的时候,藤咲还是懵懵的。他还是有些不理解, 为什么妈妈会患上脑瘤呢?她看起来分明很正常, 很健康,而且她马上就要有新的孩子了。 是别人用她的名义做的检查吗?不是有那样的人吗?为了使用他人的保险政策,所以会假借其他人的名义。 餐桌上, 有园烟子那忽然而来的一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重新在藤咲的心里生根发芽。 这不可能。 就算是笨蛋也知道,怀孕只会压迫脑部疾病的进展。藤咲以前一直都觉得,这样的行为毫无意义。 他呆坐在软椅上, 以久久的沉默作为自己思考的时间。 这意外的发现让藤咲心神不宁,他想着, 要不回去看看吧,万一是假的呢?短信里的内容都简单朴素, 一切安好,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就无法轻易根除。 藤咲决定告假回家,可又有一件事情牵绊住了他。 当地警局上门来询问关于加茂明的一些事情。 “也就是说,你在蔷花俱乐部打工?” 虽然蔷花俱乐部没有保留任何的监控, 但警察们还是通过周边店铺的电子录像,经过比对找到了相关人物。 第55章 (明明事情都快过去三个月了, 是良心发现还是有人施压?) 负责上门询问的高木警官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指出藤咲规律性地来往于俱乐部之间, 每天早晚出现在附近路口的时间都是固定的。 于是藤咲只好承认了自己在俱乐部打工的适宜,可高木的同事白石却反问道:“同学,你知道这是违背青少年管理法的吗?” 藤咲当然知道这回事,但是蔷花赌场本来就是不合规的赌博场所, 就算招收他这样的未成年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当然不能如此呛声,只能无声地点点头。 高木又唱起白脸来,“作为固定工位的工作人员,那你是否有见过加茂明同学呢?他的朋友们宣称,从去年开始,他便经常出入蔷花俱乐部。” 藤咲确实有见过加茂明,但是是新年的时候。出入赌场的客人们实在是太多,而且大多都戴着隐藏身份的面具。藤咲能够认出加茂明,是因为前几次他并没有这个意识,而且穿着打扮、声音语气也没有作过任何隐瞒。 白石警官从背包中取出了一叠照片,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有年轻人的也有老人的。 “你是否有见过这些人呢?” 藤咲依然是刚才那个回答。出入蔷花俱乐部的客人们,都会遮掩自己的真实身份。 “田岛大知,藤崎大和,河合一平……三桥友香,共计一十二人,他们都是在相同的区间范围内消失不见的,你真的没有见过他们吗?” 面对这暗含指向的话语,藤咲的脸色冷了下来。 “是的,我不认识这些人。” 高木敲了敲会谈的实木桌案,“这一天,只有三个人离开了蔷花俱乐部。一个是你,一个是你的朋友夏油杰(“他是来陪我的,只有那半天”),还有一个刻意遮挡了面目的女人。” 看着电子影像中穿着黑裙的女人,藤咲隐隐有些熟悉。是兔子。 “是我离职前的最后一名客人,她邀请了我们老板进行赌局。” “俱乐部的老板也失踪了。” 藤咲说:“我从没有见过老板,他每次出现都是用一个小熊玩偶替代他。” “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在聊了些毫无价值的内容之后,谈话很快就到了时间。 谈话末,白石警官问:“你父母不在家吗?” 藤咲点了点头后,两位警官便告别了。 时间已经太晚了,藤咲打算第二天再赶回家。 可就在当天夜里,不速之客悄然而至。 大概是凌晨一点钟左右,公寓的大门外出现了一些翻箱倒柜的声音。一双被压在最底部的黑色漆面女鞋被找了出来,过了会儿,有人从外面撬动了门锁。 藤咲的卧室外面还有一块三平方米的空间,将两间卧室和卫生间与外面的客厅完美地隔离开来。 他没能听到任何可疑的响动。 一个穿着戴着鸭舌帽,穿着黑色运动服的身影轻松地钻入了公寓之中。他穿着鞋底柔软轻松的运动鞋,鞋后跟塞着用于错乱鞋码的橡胶。 环顾周围的高档家具后,他开始寻找可疑的地方。他在柜子里到处翻找着,企图找到一些与蔷花俱乐部有关的内容。 在从夏油杰那里拿回俱乐部的合同之后,藤咲已经将它彻底销毁了。然而,不知为何,这份合同又鬼魅般地出现在了肉眼可见的橱柜之上,就好像专门为了让谁看到他一样。 偷窥者拿起了这份被放置在显眼位置的文件,首页的「蔷花俱乐部」纹样在黑暗中也散发着一种厚重的皮质光亮。 打开之后,却是一片空白。 第一页如此,第二页如此,哪怕翻到最后一页,也只是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 偷窥者神情古怪地看向周围,客厅里空荡荡的,可是窗帘那却有一条长条形的人类似的影子,然后,它动了动。 偷窥者用尖尖的指甲抓开手臂上的皮肤,一阵血香自行寻找着这片空间内除主人外的可针对对象。可血香旋即消散了,再定睛一看,窗帘后的影子也一并消失了。 “你就在这儿吧。”兜帽下传来了女人的声响。月亮与路灯光穿过阳台,照亮了偷窥者面朝着南方的脸颊。 加茂睦美抬起脸,任微弱的光闪电似地照亮她脸上的雀斑。 她好不容易才求父亲给当地警局施压,人家才愿意开始查这件事情。警局的那些饭桶还对她说,有些人并不想知道从蔷花俱乐部里失踪的人物的去向。 但阿明是她的弟弟,爹不疼娘不爱的,就只有她这个姐姐可以救他。 睦美咬着牙,对着身后正在如微微摆动的影子说:“你知道我弟弟去了哪里吧。” 威风吹动阳台上的纱帘,它轻飘飘地飘动着。 睦美自顾自地说:“所有人消失的那一天,只有你,你的朋友,还有那个女人出来了。为什么不处理掉你妈妈的鞋呢,是因为觉得不会被发现吗?” 夏油杰曾经见过的漆面女鞋正散落在玄关处,睦美刚刚在鞋柜处翻找的正是这双鞋。 一般情况下,没人会注意到路人所穿着的鞋子的,所以有园烟子也没有将这双高级货丢掉。 面对加茂睦美的质问与罗列出的证据,「禅院藤咲」并不作声,只有影子在地板上起落着。 睦美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恨回过头去,可眼前的阴暗一瞬间化为了黑暗。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嘎吱嘎吱的咀嚼声。 在失去了弟弟之后,她终于也失去了自己。 华美单衣的公主吊起残缺的人身,像品尝餐点一样将它塞进了自己深渊般的口中。 玉菜姬曾是为了村民而无私奉献的高尚公主。 但现在活下来的「玉菜姬」真的是那名公主的灵魂吗? 对玉菜姬的渴望,对玉菜姬的崇尚,对玉菜姬的恐惧,长达几百年的爱恨诞生出了崭新的怪物。 但也有一种可能,如今的「玉菜姬」就是过去的玉菜姬,只不过她被人类的愿望困住了太久,已经与过去的形象截然不同。 她会以诡奇的方式实现许愿之人的愿望,就像那对许愿要地久天长的相恋的男女一样,玉菜姬实现了他们的愿望,让他们永生永世无法分离。现如今,有一个女人向她提出了新的愿望。这个女人曾经是侍奉她的巫女,曾承诺将自己人生的一切都献给高贵的公主殿下。 玉菜姬会实现她的愿望的。 只不过有时是以对方无法接受的方式。 向地位高于自己的存在祈求什么的时候,必然要接受这样的结果。 哪怕定下了束缚,它们总是有各种各样地方式来规避誓约与约束的效果。 所有的门都为它的主人而洞开,玉菜姬的裙摆在地面上拖曳着,沙沙作响的百足虫般的脚步,她脸上男人与女人的面目交织变幻着,表情纯真典雅得宛如奇迹的圣母。 巫女向她献上活祭品,然后许下诸多的心愿。 希望你得到健康。 希望你得到力量。 希望你和我都能得到幸福。 玉菜姬的身影几乎塞满了整个房间,她的身形变幻莫测,有时看上去像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有时看上去又像是一条丑陋残忍的巨虫。她的上半身转了个弯,伏下身,开始咀嚼着手中所捧的肉块。 到底要吃下多少的祭品,才能成为真正高等的存在呢? 咒术界的大人物,天元大人,每隔五百年就需要选择特别体质的少女与之同化,唯有这样才能够保留如今的模样。一旦放弃同化,祂将向着无法预料的方向进化。 玉菜姬不停地啃咬着手中的小腿,直到将它全部消化。 作者有话说: 我必须要一条炫酷的假肢,就像黑钻石那样[摸头][摸头][摸头]快十六万了,终于要……! 第51章 藤咲做了一个潮湿的梦。 隔着层层的木槛, 他看着无数朵花在碧蓝的海洋中上下漂浮。他能够闻见海水的咸味,也能够闻到馥郁的花香。 在海的对面,烟子正在朝他招手。 …… …… “请长假?为什么?”五条悟坐在栏杆上, 身后是两层高的空气。他翘着腿, 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但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失足掉下去。 硝子说:“可能家里有什么事吧,应该这两天就要出发了。” “出门啊, 有点难吧。”想到禅院藤咲平时借助着手拐走路还是慢吞吞的,如果要返家的话,想必是一件大工程。 “禅院把这个落下了,你要去的话顺便带去呗。”硝子将手里的背包甩过去, 里面装的是第三学期的课本。 “知识的重量太重了,”五条悟抱怨道, “我背不动!” 虽然是这么说了,但悟还是提着这只黑色背包前往了慈海公寓。他优哉游哉地等着电梯, 中途还遇见了其它住户, 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第56章 电梯在三楼停下时, 一个女住户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走进了电梯。 “就是说啊,楼上吵成这个样子,我要怎样休息啊, 你们今天必须给我解决掉这个问题!” “今天可是周末啊,周末!” 听见住户不耐烦地向管理处抱怨着, 五条悟墨镜后地眼睛往她那瞥了一眼。 看来住在高级公寓也会受到噪音的打扰呢。 下次买公寓要不买一楼?不过采光也不大好, 二楼?万一反水了怎么办。顶楼又害怕漏水……房地产公司,你们能不能加把劲把这些问题解决掉。 悟吐槽着公寓各层的缺点,电梯终于达到了五层。嘈杂的电梯杂音消失不见后,他也听到了三楼住户刚刚吐槽的噪音。 有人正在大喊大叫, 声音正是从他左手边的那间住宅里传出来的。 门口的鞋柜打开着,几双女鞋乱七八糟地倒在地上。入户门的地毯却偏移着角度,看起来有一种慌乱的怪意。 门锁竟然也耷拉在外面,看样子是从外面被打破的。 五条悟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室内,客厅的地面上散落着一顶鸭舌帽,大开的阳台门让热风尽情地穿堂入室。 “禅院——” “藤咲弟弟——” 他听见悲怨的嚎叫与哭喊,哪怕到了这时候,悟依然觉得,应当是他家里的事刺激到了对方。 五条悟总是能察觉到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针对于自己的目光。 还在京都校区的时候,他就意识到禅院藤咲经常在打量自己,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肯定是老头子让他多和自己交朋友啦。哪怕不去问,悟也知道那些长辈们的想法。不过他交朋友可是很挑剔的,怎么说都要合自己心意才行,又不是随随便便上来一张漂亮脸蛋他就会接受的。 对于自己的家族,悟说不上喜欢,但也没有多讨厌。庭院内的世界和庭院外的世界其实没多大区别,有区别的只不过是个体在群体内的思想罢了。 五条,禅院,加茂,这屹立于咒术界的三大家族,大多有着被训练好的固定的思想。 仅仅是两个照面后,悟已经对京都校的名门之子们失去了兴趣。 同样的,别人也不再向他投以探究的目光。 令悟没有想到的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两个人正在悄悄地眉来眼去。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悟已经开始帮朋友编织嫁衣了。 明明一开始和我说是觉得对方很可怜,可怜着可怜着,你们俩个怎么就搞到一起去了呢? 怎么会这样,无法想象,恋爱可耻,脱单可耻! 虽然心中有所愤愤,但悟并不觉得未来是光明的。他当然可以帮助对方摆脱身处的困境,但悟只会帮助那些主动想要改变的人。强者保护弱者,这就是众人的教导。有些人的弱小体现在身体上,有些人的弱小则表现在心灵上,如果有着一颗懦弱且不愿改变的心的话,哪怕是天上的神佛亲自下凡也没有意义。 但怎么看都只有自己在纠结。悟安慰自己道:我大人有大量,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然后他就没再得到过任何来自禅院藤咲的目光。他似乎习惯性地将眼神停留在一个人的身上,当这个人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就低下头,独自去做自己的事情。 怎么感觉有些不爽……谈恋爱实在是太可耻了! 现在,他正站在黑色烤漆门的外面。 反锁的门锁被撞得哐哐响,仿佛门后不是人,而是一只不会开门的棕熊。 门是内开的,上次来做客的时候悟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他从外面开门的话,说不定会挤压到门后的禅院藤咲。他先卸掉了门锁,在推开一角的时候又卸掉活页,这样就能完整地将烤漆门从门框里挪走。 移走门之后,被挡在门后的一切才暴露在人眼中。 禅院藤咲狼狈地趴在地板上,他的一只脚还挂在床上。米色的棉麻床单上,一团深深的红色晕进了床垫上。他就这样拖着少了一截的右腿从床上爬下来,小腿在膝盖处消失不见了,不像是被砍断不像是被割断而是凭空消失不见了,光滑的截面上血、肉和骨头全部被封存在一个平面上,所有的血都是因为强行摩擦而产生的。 “喂,禅院,冷静下来。”五条悟又喊了他的姓氏,他半蹲下来,希望藤咲能够冷静一些,可后者压根没办法听进去他说的话。从虚幻的海之花梦境中醒来的有园藤咲,在下床的那个瞬间,才发现自己失去了小腿。 因为右腿本来已经麻木不堪,只是偶有针刺般的疼痛,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回事。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腿? 藤咲伸手探上,却摸了个空,这并不是错觉,并不是幻觉,他的整条腿从中间裁开,小腿无影无踪。 他惊恐地大声哭叫起来,光是下床到门口,他就东碰西撞,鼻梁也狠狠地撞到了门。 有园藤咲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放声大哭是人类从诞生起就存在的本能。他不停地抽泣着,只期望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是一个梦中之梦,这样醒来以后他依然能以完全的人类而存活。 “冷静下来。”五条悟用双手在藤咲的肩膀上施压,希望他尽快从这种猛然间的崩溃中醒来。他的呼吸太过急促了,已经超过一分钟四十次了,再这样子下次的话,他会呼吸中毒的。 藤咲听不进去,任何话他都听不进去,他已经陷入了极端恐怖的混乱中。 五条悟用了一个小技巧,让他不得不与他用同样的频率呼吸着。呼吸是,心跳也是。他就像拥抱自己的小妹妹一样将藤咲按在自己胸口,让心跳的频率与之同步。 等对方平静下来之后,悟才开始问问题。 “痛吗?还是没感觉?遇到了谁,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吗?” 可藤咲一个劲地说不知道,梦醒之后,他的小腿就失踪了,可他没有遇到任何人,也没有感受到任何一丝的疼痛,就好像是牙仙悄悄地偷走小孩子的牙一般。 “真的一点都不疼吗?”悟又慢吞吞地问。 等待了一阵后,藤咲又摇摇头,确定了这一点。 有园藤咲的腿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 当天晚上的电子录像全都因为莫名的磁场消失不见了,就好像有谁刻意要隐瞒某个人的踪迹一样。 藤咲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仇家,就算是柳木,他也做不到这一点。凭空取走半截腿,还把截面处理得如此完美,简直是“神”的手艺,就连医生也没办法做任何处理。 藤咲又要无法呼吸了,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五条悟说:“既然不用担心创面感染的问题,那就趁此机会安装假肢吧。” 藤咲不停地用手背抹着脸。他曾经想象过,也许安上假肢的话,他就不用像之前那样艰难行动了。可他从没有想到,自己的右腿会以这样不明不白的方式离开。 “你觉得呢?” 藤咲捂着脸,说不出话来。这蛮横无理的无名袭击,带走了他身体上的一部分。这让他怎么接受,他接受不了啊,至少现在是这样。 心胸中的苦涩不停地蔓延着,藤咲甚至想要向无名之神祈祷:还回来吧,把我的腿还回来。可是他又庆幸着,他不需要担心任何感染的问题,只要在意磨合的问题就可以了。 没有血色,没有经络,没有温度的义肢。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会无比丑陋呢? 因为义肢的订做需要时间和门道,在短期内,藤咲只能以金属机械义肢作为暂时的过度。 “我跟杰说吧。”五条悟靠在外墙上,正在敲打手机按键。可藤咲却阻止了他,他一把夺走悟的手机,才发现悟打开的只不过是备忘录。 藤咲垂着头,白发顺着汗水黏在脸颊两侧。 “你觉得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五条悟冷酷地指出了这一点。 藤咲磕磕碰碰,没一会儿就摔了个鼻青脸肿。他脸上的五官皱紧又松开,松开又皱紧,悟看他就像是在看一张皱巴巴的糖纸。 于是五条悟抓着他的双臂,像搀扶一个刚刚开始学步的小婴儿。可是藤咲比婴儿要重得多,他是一段纠结的藤蔓,为了获得更多的雨水,缠绕着身旁的枝桠而向上攀岩。 仅在两周之内,藤咲就瘦脱了相,他的脸颊变得瘪瘪的,眼睛又和小时候一样大得惊人了。虽然生活和过去没什么区别,那些简单的动作,依靠拐杖都能完成,可是存在和不存在还是存在着天壤之差。 信箱里又传来了母亲的消息。她说,预产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这周周六。 啊啊,已经快九月了。 藤咲焦虑地咬着手指。因为一直收到家里来的消息,他才没有立刻踏上归途。可是现在要怎么办?要回家吗,不可能不回家,妈妈马上就要生产了,他必须得在边上才行。 藤咲瘫坐在沙发上。看着接在自己右腿上的半截的嵌合型义肢,他的脸色变得麻木而神经质,任何一声响动都有可能引起他的惊吓。 第57章 他的心思向着更加悠远的地方前行着,也许他的梦是一个胎梦,一个有关弟弟或者妹妹的胎梦。想着那些海中的繁花,月下的火梦,他的神情变得茫然。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摆脱他的最佳时机。 一阵虚无之后,藤咲开始虔诚地祈祷,祈祷着,不知道向谁,也许是向任何一个位列神位的神明。 祈祷母亲能够拥有一个完全健康的、足以带给她幸福的孩子,祈祷着他所看到的疾病只是谎言。 作者有话说: 炼金法则等价交换![摸头][摸头] 第52章 藤咲大概在短时间内都无法驯服这幅义肢了, 他不得不带着这样的身躯回到“家”。 有园烟子将在京都女子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诊疗中心进行生产,在预产期前五天,她就已经住进了病房中。 藤咲是在晚上赶到医院的, 他并没有直接进入病房, 而是透过侧开的房门看了看里面的情况。 已经换上了白色粉点花纹的有园烟子正靠在枕头上看小说。看见她如此有闲情逸致,藤咲的眼睛缓缓地垂了下去。 明天再说吧。 他沉重地走在住院部的长廊上,白色与粉色交织成的墙壁让一切都上升着甜美的气息。墙壁上涂着一些可爱的绘画, 似乎是为了让病人们放松心情。 公主亦步亦趋,她一直走在藤咲的身后,用天真而纯美的表情盯着巫女的孩子。 背叛了向她献身的愚蠢的巫女,最终得到了属于她们一家的天罚。 公主兴奋地踩在藤咲的脚后跟上, 好像把藤咲当成了影子。幽暗的病区内时不时传来孕妇煎熬的声音和新生儿的哇哇大哭,她注视着周边陌生的一切, 而后藏进了藤咲向身后拉长的影子中。 藤咲太累了,他根本就做不到长时间使用这条义肢走路。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 愤恨与哀怨再一次袭击了他的内心。他坐在一楼急诊室的大厅内, 这里也坐满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惴惴不安的青年老少, 他很轻易地就混入了其中。 穿过大厅的风同时吹动藤咲空荡荡的裤脚,他打开手机,不停地翻阅与杰的讯息与通话。 夏油杰正在一个偏远的村庄执行任务, 听对方的口气,事态有些危重。 从人类的情感中生出的咒灵们, 总是轻而易举地战胜使它们诞生的物种。 「所有人都消失不见了」 藤咲抠弄着手背上被刮伤的毛孔, 发自内心地担忧道:“你一定要小心,如果解决不了的话,无论如何都不能逞强。”藤咲知道他正在向咒术师最上层的级别「特级」前进,这意味着他要花费大量的心血, 才能从一众一级咒术师之中脱颖而出。 有一次,悟开玩笑地说:“要不我举荐你?不行让老头子来做见证人,反正他也不亏啊。” 五条悟所说的老头子正是藤咲名义上地父亲禅院直毘人,他当了几十年的一级,在一级术师中也名列前茅。 但夏油杰说,他想自己试试,看看能不能凭借个人的能力打破周围人的舆论。 「我会自己小心的」 「你已经到家了吗,如果没有,现在在哪儿落脚呢?」 藤咲告诉杰,他已经在医院了,妈妈看起来很好,他今晚当算在病房里留陪。 说完这个谎,藤咲低下头,用手机抵住了额头。 过了会儿,他才得到了一条作为结尾的讯息。 「我的心就在你身边」 「晚安」 晚安。 打完这两个字,藤咲也重重地阖上了眼睑。 他醒醒睡睡,终于熬到了早晨众人开工的时间。当他再一次回顾四周,发现周围的路人们与昨晚也无多少区别,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仿佛得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也是,如果身体平安的话,这些人就不会整夜整夜地坐在急诊大厅冰凉的座椅上了。 去公共卫生间随便梳理了下,摘下口罩,藤咲看见镜子里倒映出自己有些枯槁的神情。情况算不上特别坏,只是他的内心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7:30a.m. 随着医院大门正式打开,藤咲也跟着人群乘坐直梯前往各自要前往的区域。 阔别将近三个月之久,再次与母亲的正式会面显得有所忧伤。在看到藤咲的第一眼,有园烟子的瞳孔深深地震撼着。她的微表情从失措转变成愤怒,可是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她的愤怒又转化为了一众茫然的扭曲。 “小咲,让我抱抱你。”烟子伸出双手,白色粉点病号服下丰腴的肢体依然有着雪花般的光亮。 藤咲又回到了妈妈的怀抱,自己仿佛沉入了大海之中,一种深深的溺亡感折服了他。烟子不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还给他唱起儿童时的歌谣。 烟子说:“没关系,没关系的,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可藤咲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妈妈你这么肯定呢?” 神话传说中,女神纺织着命运的丝线,而麾下的人类则无意识地走着她编织好的命运。 妈妈第一次对藤咲说了自己的故事,她说,在结婚前,她曾是神社的巫女,侍奉着能够预知未来的全知之神。 对于这忽如其来的过去,藤咲却不得不指出现在。 “妈,你得了脑瘤吗?我在柜子里看到了你的报告单。” 藤咲早就查询过了,据说,大部分患者的预后情况都不理想。 面对直言指出的真实病情,烟子脸上闪过一阵惊讶。但她压根就不慌张,只是拥抱着藤咲,脑瘤对于她来说就像是一个能够治愈的轻小病症。 “我是不会死的,我不是答应过你吗,既然承诺了要一起离开,我是不会在那之前死掉的。” 藤咲只觉得这是一阵安慰,他审视着圆滚滚的腹中尚未出生的婴孩,烟子劝说道:“无论是我,还是小咲,从此以后都会变得越来越好。” 藤咲无法苟同,“我的腿不见了,我不知道它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他的音调下意识地提高了些,但说完这句话以后,衰弱重新占据了他的身心。 烟子紧紧地握住孩子的双手,梅子红的两颗眼珠看上去幽远而深邃。 “没关系,只剩下这个坎坷了。” …… …… 本来预约在本周六进行剖腹产的有园烟子,在周四的时候提前发动了。虽然医生和助产士的表情十分平静,也告诉藤咲不用太过担忧,指标正常的情况下很快就能结束这个手术。 可坐在产房外后,藤咲又焦虑得急促呼吸着。他牢记着别人的安慰,努力放平着自己的内心,也不知道是过了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禅院直毘人也到场了,连一个仆人都没有带上。 “外面的生活对你来说有这么困难吗?”在意识到眼前这个几乎枯萎的白发少年是藤咲之后,直毘人也有些吃惊。在他上一年的记忆中,这个孩子还保持着一种正在盛开的姿态。 藤咲仰起头,也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封闭的产房内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感应式大门随之打开。一名护士在门口问道:“有园烟子女士的家属在吗?” 藤咲本想起身,腿上的钝痛又让他跌坐在长椅上。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禅院直毘人与护士一同前往产房,又过了三十分钟,藤咲得知自己有了一个弟弟。 躺在包布中的皱巴巴的婴儿,深粉色的脑袋上长着几根黑色的胎毛。他的眼珠呈现出一种深暗的色彩,让人分不清是紫檀色还是墨绿色。 虽然刚刚出生,可藤咲也看得出来他日后一定会有端正的五官。 自出生起就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男孩。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藤咲就知道他的命运将走向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另一端。 弟弟的名字叫做「海月」,是一个让人联想起「不知火」的乳名。据说正式的名字,要到了5-7岁的时间段再郑重选取。 当海月在看护室里受到专业人士的照顾时,藤咲一直窝在病房里。他不喜欢血的味道,也不喜欢听见喊疼的声音。 就这样休养了一周之后,禅院直毘人决定将孩子接回家了。 跟在直毘人的身后,藤咲跨过了门槛。每一次踏过门槛,都是完全不同的想法。他既嫉妒又恼怒,既绝望又羡慕,可他只能够触碰到手指能够伸及的地方。 樱桃馆中安置了婴儿房,女仆们日夜交接地照料着这个只知道苦恼和吃喝的孩子。藤咲坐在精美的摇篮边上,注视着襁褓内正在吮吸奶嘴的小弟弟。 好安静。 这座别馆中只有藤咲和婴儿的呼吸声,安静到一颗松针的落下都能够打破这片平静。 除了来往的仆人,没有任何人来到樱桃馆,就好像这座别馆坐落在无人可踏足之地。 …… …… 女仆们的年纪都不大,最年长的也不过二十岁,其中年纪最小的和藤咲一样大,是个叫小叶子的女孩。 有一天晚上,小叶子流着眼泪喊醒了藤咲,她说小婴儿一直哭个不停,但是老爷又在厢房里,她害怕主人辞退她。 第58章 看见她不停流泪的模样,藤咲拖起自己的半身来到了婴儿房。 海月哭个不停。但是他除了哭还能做什么呢?他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记忆,没有意识,只能依靠着本能行动。 藤咲机械性地摇动摇篮,可小婴儿的哭声并没有因此结束。他开始学着烟子哼一些没有调子的歌,明明一点也不悦耳,小婴儿却像是得到了回应,咯咯地叫笑了两声。 我会对你好的。藤咲在心里保证道。 只要我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一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化作了小山,将障子门外所有的光芒都遮掩住了,留给藤咲的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他哼唱的声音停下了,戛然而止的歌谣像是被遏制住在喉咙里。 他确实被遏制住了喉咙。一双手虚虚地握住他的喉咙,禅院直哉跨坐在藤咲身上,轮廓分明的脸上镶嵌着两颗绿色的冷色眼睛,他的嘴唇和眼角都向下瞥着,看起来隐隐作怒。 直哉在问责。 “不是很喜欢跟外面的人厮混在一块儿吗,怎么了,混成这种样子?你那个小男朋友呢?还是说人家都懒得搭理你。” 直哉看见院落里的紫藤花提前凋谢了,只剩下褐色的藤木孤单地攀爬在花架上。有园藤咲颓丧着脸,面色如蒙尘般灰暗,他的右腿里支架着苍冷的金属,哪怕是在这个八月的夏夜,也带着难以触近的凉意。 直哉没能得到任何道歉与懊悔,他只看到苍白的眉睫慢慢扭曲。就在他开始收紧自己的双手时,摇篮里的婴儿又开始了无助的哭闹。 藤咲忽然从幻梦中的感觉中醒来了,他挣扎着抓住直哉双臂上的衬衣,一颗纽扣随机弹开。 “哥哥……” 作者有话说: 我有1234瓶营养液了,诶嘿 …… 十七万字归来仍是哥哥!支线一就让直哉哥高兴高兴[摸头]万一你直哉哥是好男孩呢? 摇篮曲:《やがて星がふる》 やがて星がふる, 不久后星从天降, 星がふるころ, 星从天降之际, 心ときめいて, 心中欢快无比, ときめいてくる, 变得欢快无比, 懐かしい出来事を, 怀念的一点一滴, 忘れないでね, 可不能忘记了, 目覚めて思い出す, 梦中醒来脑海重现, 暖かな顔, 温暖的容颜。 第53章 “别叫我哥哥!”禅院直哉似乎极端厌恶着这个名称, 他本来就没有弟弟,就算是有,他也不会认同这种外人的。 但这并不是主要的原因。 “不要以为你每次都能借此蒙混过关, 因为不想和我扯上关系所以老老实实地管我叫哥哥是吧, 你这个人有够贱的!”直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藤咲,“说什么我谎话连篇啊,你不也是个满口谎言的混蛋吗?” 藤咲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他侧过头,默不作声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对对方言语的一种肯定。 随着第一份恋情的开始,藤咲在无形之中察觉到了什么。可就算他们之间没有相近的血缘关系,可在名义上他们依然亲兄弟。近亲□□, 真是令人作呕。 直哉断然问道:“你还没跟那个臭小子分手是吧?不管我说什么都把我当成空气,结果出了事还是每次哭丧着脸回家。你以为禅院家是什么垃圾中转站吗?跟那个小白脸分手, 现在提的话我就原谅你。” 藤咲偏过头,露出紧拧的眉毛, 脸上尽是满不情愿。 “我不要, 凭什么要我分手。” 小婴儿嚎了会儿后又没有声音了, 只是自顾自玩弄着小小的拇指。 “难道你以为人家会接受这个残废吗?有点自知之明吧,除了我,还有谁会供你吃供你穿, 你觉得一个平民家庭出来的咒术师有能力照料你这么脆弱的家伙吗?就算再想讨老婆,也不能把重心放在你这种拖后腿的人身上吧!”直哉意识到了什么, 语气变得更加讥讽, “更别说你现在只剩下一条腿了!” 提到伤心处,藤咲的心中冷汗连连。无论是五条悟的安慰,还是妈妈对自己的承诺,他都无法以此来平静自己失去右肢的这个事实。 他捂住脸, 双臂盖在直哉的手臂上,冰凉的触感正在汲取对方身上的温暖。 “我到底要怎么办啊,哥哥。” 藤咲铁了心地要将「哥哥」的标签贴在直哉身上,但他因为自身的事情太过失落了,有时只是顺着本能在说话、做事。 直哉松开手,站起了身,落下的阴影将藤咲彻底笼罩。直哉毫不客气地说:“那你就去死吧。”他看到了摇篮里正在吞吃大拇指的小婴儿,随手粗暴地晃了晃婴儿篮。 “死了一个又来一个,老爹真是有够厉害的。” “不过我看,他的命并不好。” 海月再度开始哇哇大哭,声音响亮得几乎能够穿透整座别馆的墙壁。 禅院直哉仿佛只是为了放狠话而来,在把婴儿弄得哇哇大哭后,他竟然相当好意思地离开了,只剩下藤咲不停地擦拭婴儿满是口水的手指和脸蛋。 烟子似乎对这个新生儿不甚上心,婴儿的吃喝拉撒全由乳母一手包办,她自己则要经历长达两个月的产褥恢复期。 没什么事的时候,藤咲便在婴儿房里转悠。没有缺陷,看起来也没有遗传性基因病的完美婴儿,藤咲小心翼翼地对待着这个逐渐白胖起来的孩子。 信箱里的短信开始累积。 家里的情况还好吗? 什么时候回学校? 让我看看你的腿。 藤咲知道,悟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夏油杰。可看着自己被无形之中裁断的断肢,他甚至能够呕出胃里的酸水。 为什么说这是最后一道坎坷呢?难道消失的东西还能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吗?一边质疑着母亲的说法,一边只能接受自己现状的藤咲,没能察觉到一些细微的东西正在改变。 两周后,一些匠人模样的男女来到了别馆,他们是专门为藤咲定做义肢的工匠。 不知他们哪里来的尺寸数据,当藤咲以为一切要从零开始的时候,匠人却从木箱中取出了一截崭新的义肢,无论是长度还是粗细程度,都与他健全的左腿没多少差别。 藤咲挽着袴腿,仿佛被一块赤红镜面直接切割下来的膝盖下方,所有的骨头、脂肪、皮肉都完美地保留在同一个平面内。但这个情况对于普通的假肢来说反而很是麻烦,为了更好地贴合人造肢体,所以残肢连接处还需要进行一定的打磨。 但匠人却并没有做任何的打磨工作,而是比划着将他们的作品和藤咲的膝盖连接在了一起。在平坦的地面上,藤咲同时感觉到木地板和义肢的两种不同程度的冰凉。 义肢几乎完全透明,就连关节处也做了同样的设计,看起来不是给人类用的产品,而是用于不需走动的站立人偶的作品。 藤咲任其摆弄着,但看着匠人们连接受腔都没有取出,只是平白地将透明的义肢固定在膝盖的残缺处,他不由得对匠人们的行为产生了怀疑。 在一阵调试后,一名女性匠人对藤咲说:“可以试着往里面注入咒力了。” 这也是类似于戒指的咒具吗? 藤咲仍然持有怀疑,只好照着匠人所说的话往腿部连接处注入咒力。他的咒力很是稀少,光是为了维持戒指的工作,就已经显得相当紧缺,如果还要加上一条腿的话,恐怕有得必有失。 可想象中的空乏并没有出现,藤咲的咒力顺着神经经络来到了义肢处,从小腿处顺着脚趾发展,原本透明的肢体像被墨水浸染一般,全部变为了墨黑色,在太阳光下甚至反射着一些五彩斑斓的光点。 “就那么点咒力,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直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的,藤咲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是在听到声音后才意识到对方一直站在障子门的后面。 “不过也算是物尽其用吧,毕竟你那点能力,就算做辅助监督也够呛。” 藤咲扭动着自己的戒指,戒指依然维持着原来的作用,可在向义肢注入大量咒力之后,他依然没有感觉到咒力的消失。是他的咒力池出现了问题吗?对于自己有几斤几两,藤咲还是有点把握的,可现在的情况确实超出了自己现存的概念。 匠人说:“请站起来试试。” 在匠人的搀扶下,藤咲做好了忍痛的前提准备。他还没有适应好之前的假肢,重新更换的话一切又要从头开始。新肢体绝对会产生摩擦,流血、红肿是最轻的,如果过敏的话,还会连累到健康的部分。 搭着别人的手腕,藤咲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甚至不敢用力,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压在健全的左侧。 在花费了一些时间做好心理准备后,藤咲下定决心,将一半的重心挪到了义肢上。 藤咲摔倒了。 第59章 好在有人扶了他一把,否则绝对会擦到鼻子。 直哉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一般抓着他的后领口,将藤咲提高至距离地面两厘米的地方。 “连走路都不会吗?” 被拉成三角形的衣领下,突出的脊椎藏在薄薄的皮层之下,皮肤白得有些晃眼。 等直哉放下那只手,藤咲才得以重新回到地面上。 他靠着墙壁,慢吞吞地挪动着身体,以免刚才的情况再度发生。 就这么练习了很久很久,藤咲终于可以放开周围的支援物了。 他像个第一次看见世界的孩子一样新奇地走动着,曾经熟稔的风光似乎一度更新。 健全的左腿,依靠咒力而驱动的漆黑的右腿,走起路来的时候,藤咲仍然有些一瘸一拐,这是他长期拄拐的后遗症,需要用更加漫长地时间去改正。 他跨过了现实中的门槛。 然而,有园烟子的脑瘤却向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 自从去年初夏在安山私立检查出自己的脑部存在着一个正在不停发展的肿瘤之后,她便决心提前打点好一切。 禅院直毘人很是慷慨,不仅为他们一家偿还了含利息在内高达一亿的债务,还同意将东京的三处房产以赠与方式转移到他们名下。 作为代价,有园烟子选择献上一个需要5-7年才能展现出天赋的孩子。 就像她向玉菜姬献上活人祭来换取愿望的实现一般。 信守承诺的玉菜姬正在逐步实现与烟子的承诺。 这位被降下“天罚”的巫女看向障子门外的世界,束着裙袴的藤咲正在摆弄自己的义肢。不会萎缩,也不会疼痛的人造肢体,有了它,藤咲现在甚至能够体验从未有过的奔跑。 他曾无数次担忧,稀少的咒力会断开他与义肢之间的连接,可藤咲的咒力变成了无底洞,他根本看不到对方的上限与下限。 这突如其来的改变让他隐隐感到不安,可除此之外,藤咲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值得警醒的变化。 能够自如动作带来的喜悦仅仅持续了一阵,想到潜藏在母亲头脑中的恐怖肿瘤,藤咲又觉得自己的双足像是灌入了沉重的铅水。 就像每一个无能求助于天地的神信徒一样,藤咲来到了禅院家供奉的神棚前,重工设计的神龛中盘腿坐着一尊不知姓名的女神,身旁摆放着璎珞串、膳具以及刻有古老文字的除魔剑。 藤咲紧握双手不停祈祷着,他也知道,将希望寄于压根就不存在的神明身上,是一种多么愚蠢的行为。他只是暗暗做着计较,如果说,真的到了分离的那一天,他到底该如何去做。 请告诉我吧。 请告诉我吧。 也许是诚心祈祷传递到了天上,又或许是藤咲产生了幻觉,他听见一个高雅的女声在自己的耳边低语。她缱绻而充满爱-欲的嗓音让藤咲误以为那是烟子的声音,可烟子并不在他身边,他只好侧耳倾听着这个声音所说的每一句话。 她说:“■■■■” 作者有话说: 哥哥对你好,哥哥爱上你,人之常情[摸头][摸头][摸头] …… …… 我在专栏里开了轻喜剧版本的藤咲2.0,我要狠狠地再吃几口直哉老哥[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54章 禅院直哉坐在寂寥的花园中, 面前的炭火正呼呼地往周围散发着暖意。 下雪了。 身边的人正在给他切脆柿,每一瓣的大小都正正好。直哉难得地热了酒,酒香透过实木瓶塞浅浅地往外冒, 他也打算试试直毘人的爱好, 不过仍是兴致缺缺。 将两只脆柿都切好之后,藤咲擦了擦手,把双手靠得离炭火很近很近。暖洋洋的热气不仅烘烤着冰冷的手指, 热气还顺着衣袖往身体里面冒。他的脸也被炭火照得红扑扑的,完全看不出来原本苍白的脸色。 “皮削得有够差劲的。”直哉用签子挑起一块柿子,崎岖的表面足以看出,这只柿子刚刚遭受了什么样的可怜待遇。 藤咲也不反驳, 只是默默地缩着身子。离炭火越近,他就越暖和, 花园里一片寂静,只有柿子在牙齿间的咀嚼声, 藤咲甚至把它当做了大自然中的一种音效。 难得的温馨时刻让他有些疲倦, 既不吵架, 也不哭闹的相处时间屈指可数。 不用别人提点,藤咲也知道这只特殊的义肢是谁拜托匠人们打造的。爱鸟打听来了消息,然后像说悄悄话一样地对藤咲说, 打造义肢的师傅早就放话不动手了,这次则是被人专门请出山制作了她心目中的完美之作。 确实很完美。 完美契合着本身的神经和经脉, 只要能够保持持续性的咒力输入, 这件咒具就能时刻不停地工作下去。 藤咲难以向直哉说出那句“谢谢”,对方似乎也不想承认这回事。于是乎,藤咲每天都跟在对方身后,话也不说, 好像一个哑巴跟踪狂。直哉却一点也不恼,好像很享受这种感觉。这让藤咲想起来,在学校的时候也是这样,直哉总是走在他跟前三尺以外的地方,他便费力地跟在人家身后。 “哥哥。” “弟弟。” “哥哥。” 藤咲在他身后变换着花样喊道,直哉忍无可忍,转身骂道:“再让我听见一句我就撕烂你的嘴!”他这么一闹,藤咲果然就不出声了。直哉看到对方雪一样的脸色,突然意识到对方要说一些自己不爱听的,索性捂起耳朵擅自逃跑了,只把藤咲一个人留在原地。 无论是这一次,下一次,还是下下次,藤咲想要说的话一直都没能传达出去。渐渐地,他把真心感谢地话语咽回了肚子里,一来二去,反而闹得一肚子火。 母亲病情的变化让藤咲心如刀割,他每日每日地陪在对方身边,害怕错过每一个病情的发展阶段。 明明说不会死,明明说在完成和自己的承诺之前绝对不会撒手人寰,可烟子还是日渐渐地虚弱了下去。 藤咲很久没有见过弟弟了,禅院直毘人将他送到了素美夫人那儿抚养,藤咲和海月之间只有少数的几次碰面机会。看到对方白白胖胖、茁壮成长的模样,藤咲终于能将自己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母亲身上。 他的焦虑与抑郁肉眼可见,手指也被自己剥得伤痕累累。 想要见到杰。 想要见到你。 在发出聊天讯息的瞬间,藤咲便止不住地后悔了。他明明知道对方为了进阶特级咒术师而异常繁忙,自己却因为感情上的小事强行打断夏油杰的安排。 为此,他头痛欲裂,在没有得到回信前焦躁地在庭院里来回走动着。 但是杰真的来了。 就在藤咲为了示好,用心于给直哉削水果的时候,门房那的男仆匆匆地来到花园,告诉他,有人在这个皑皑的雪天到访了。 藤咲想也不想便丢下了手里的刀具和果实,他沿着积雪的廊桥快速前进着,身后传来盘子碎裂的声音。 自呼吸而出的白烟一次又一次地消散在寒冷的风中,越靠近大门,藤咲紧凑的步伐便变得越来越慢。当他看到站在门厅处的那个熟悉身影时,他周身流速紊乱的时间再度停止了。 夏油杰瘦长的身体看起来有些单薄,都说洞天容易长胖,可藤咲却觉得他吃得越来越少了,所以脸蛋才变得有些尖尖的。 藤咲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对方,拥抱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奢侈了,他甚至不祈求更多的内容。 “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听到对方这么说,藤咲触电似地松开了手。杰的大衣上铺着一层沙沙的白色结晶,随着人气的接近,这些雪花结晶也在大衣上融化了。 这是夏油杰第一次到访禅院家。 御三家。 名门家族。 古色古香的庭院彰显着古老的历史,精美的建筑展示着自身的财力。 他淡淡地看着来往于庭院间的男男女女,他们都穿着相同朴素的和服,每一个都有着相似的麻木的表情。 这些人都是没有咒力的普通人。 夏油杰又看向正牵着他的手走在两步之前、引领道路的藤咲,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牵引着他的斑驳的右手上,像是冻疮又像是扣弄的道道红斑。杰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上,这个举动让藤咲下意识哆嗦了下。 他原本急躁躁的动作变得缓慢了,脚步也慢了下来,最终和夏油杰平行地走在同一条小道上。 一个想法油然而生,因此而产生的淡淡的失落感几乎将藤咲附身。 他确实得这么做。 他不得不这么做。 撒谎说着自己不会因为脑瘤而病逝的母亲,如今的模样却与过去大相径庭。既然如此,又为何要付出心血地生出弟弟呢? 踏着深雪,藤咲将夏油杰带回了自己所居住的别馆。 居室里通着暖气,一进屋,夏油杰便将大衣脱了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还未等歇息,他便提出要看看藤咲的右腿。 第60章 揭开裙袴,流光溢彩的漆黑肢体炫耀着自己高傲的非人感。夏油杰的视线顺着小腿往上挪,然后落在苍白的大腿上。 “这需要用大量的咒力去维持吧。”夏油杰抚摸着义肢,感受到其中的咒力正以循环的方式流动着。显而易见,这是一件高级咒具。 藤咲点点头,他干巴巴地补充道:“是直哉找人定制的。” 夏油杰拉好黑色海波纹和服的下摆,“他很在乎你呢,之前交流赛的时候,也是他背着你去的医院,明明自己都头破血流了。” 藤咲一时语塞,这又是他不知道的事情。他垂着眼睛,一副不愿再提的表情。 如果说,在乎一个人要用嘲笑与憎骂来妆点的话,那么这个人真的是想要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对方吗? 温暖的室内,藤咲的手脚又重新开始回温,他乱七八糟地找着话题,大多在任务上打转。 “我想应该差不多了。”夏油杰估摸着,春夏之际,他大概就能晋升为特级咒术了。 然而,这真的有意义吗? 他没办法去回想这件事,只好顺着原来计划好的道路一路向前走,不撞南墙不回头。 “好厉害。”藤咲真心实意地夸赞道。特级咒术师寥寥无几,而且尽是群俊男美女,真让人怀疑容貌是否也是考核的标准之一。 “虽然很久没去学校了,但是你呢,藤咲,你将来打算做什么?” 与传说般的特级咒术师相比,藤咲的规划与梦想不值一提。 “我想尽量呆在妈妈身边。” “在那之后呢?” 藤咲想不出那之后的生活。 夏油杰继续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母亲她病逝之后,你又想做些什么呢?” 藤咲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向他人提起过脑瘤的事情了,他大概是在通讯中说过的。对于自然而然地询问起这个问题的杰,他却陷入了沉默之中。 如果说,母亲撒手离去,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呢。 藤咲弓起腰,穿过心间的凉意让他下意识地哆嗦了一阵。 他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了,只是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是模糊,没有具体的表象。 障子门从外面被推开,一阵冷意席卷着涌入室内。 爱鸟站在门侧,深深俯首道:“夏油少爷,请到卧室来,夫人有话想说。” 藤咲也站起身来,可爱鸟接下来的话语却阻止了他。 “夫人只邀请了夏油少爷一个人。” 藤咲悻悻地坐下,想不通妈妈找人家去到底要做些什么。 “我在这里等你哦。”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之后,藤咲才想起被他丢在花园亭子里的直哉。柿子也切好了,酒也温好了,应该也没什么需要他去做的事情了。 自从义肢事件过后,他俩的关系变得有些奇怪。其实往前追溯也可以,但没什么必要。 藤咲真的很想在剩余的日子里跟对方好好相处。这个想法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只不过每一次都有其它的缘故将其破灭。 夏油杰跟随着爱鸟的脚步走进了有园烟子的卧室。 阔别半年,她已不复当时的模样。夏油杰难以形容她现在的样貌,仿佛是时间在这半年中加速了几十年,无论是枯燥的嘴唇还是脸蛋,都让他难以相信眼前的女人就是曾经见过的有园烟子。 “你病得很重。”夏油杰在软垫上盘腿坐下,直言不讳道。 “我身上的毛病已经发展得很慢了,如果入院治疗的话,也许能够拖更久,但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了。”有园烟子伸出右手,对他比了一个“六”的手势。 “我的寿命,最多还剩下六个月。” “虽然说得有些迟了,但是还是恭喜你成为了特级咒术师。” 夏油杰:“我还没有得到通报。” “直毘人说,名号已经在下发的路上了,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到达你的手中。明明没有名门血统——抱歉,但你也知道,天赋与血统之间的联系太过紧密,还是在如此年轻的年纪达到了这个仅有几人达到的高度,真是令人羡慕。” “你也会羡慕这种事吗?”杰的脸仍然冷冷的,与对方的交流,真实意义上宛如一种交锋。 “当然了。我与普通人的区别,仅存在于是否拥有咒力。” “你不是借助了那个人偶做到了很多咒术师都做不到的事吗?” “人偶?并不是这样的。”有园烟子推开身后的木匣,金冠女神的瓷偶便直剌剌地出现在另一个人眼前。“它本质上是如同咒灵般的生物,在长达几百年的时间里,村民们的祈祷与崇敬令它化作另一个维度的怪物。” “我向它祈愿,献上祭品,然后得到回应。” “为什么不让它治疗你的疾病?它既然是你侍奉的神,如果连这都做不到的话,还能够称之为神吗?” “我当然许下了这样的愿望。”有园烟子红红的双眸平静地看向眼前的青年,“玉菜姬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实现我的心愿。” “你说的是真话吗?”夏油杰竟然分辨不出对方话语的真伪,无论是哪一句,女人的心跳与呼吸都没有发生任何一丝改变。 “是啊,”有园烟子看向了瓷偶,用虚无缥缈的语气说,“我是不会死的,我绝对不会放任小咲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是,”她话锋一转,“就算我真的死了,不还有你吗?” “就这样把他交给我,真的好吗?”夏油杰接过女仆送过来的茶水,自从去年夏天结束之后,他的心仿佛一直沉在千里寒冰之下。 “如果我也是你这样的强者,我就不需要做出如此决定了。藤咲一直在强调你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的强者,善良,温柔,又强大,多么罕见的形象,多么令人向往的世界。” 夏油杰捧着瓷杯,低头望着浅色茶水上自己的倒影。 “我,并不是强者。” 开什么玩笑。 说什么最强。 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被这诅咒般的话语缠绕着。 有园烟子没有反驳,而是肯定了他说的话。 “是,没有人能够做到生理上和心理上同样的强大。不是逼迫,不是请求,我只是在询问你的意见。” 夏油杰反问道:“你之前说的那些话不正是对我的强迫吗?” “我给你带来困扰了吗?”有园烟子触碰着下颌,微微笑道,“我本来没想和你们碰面的,但是太凑巧了,那时候,你们俩就在蔷花俱乐部。” “你觉得我很可怕吗?是因为我毫无顾忌地让那么多人消失了吗?” 夏油杰一直以来都在祓除咒灵,保护那些看不见咒灵、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可有些人随手一挥就会导致多人的死亡,他一边救,其他人一边杀,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有园烟子轻抚自己的胸口,“像我这样的人,死后一定会去地狱。” “人活着本来就是在地狱的土地上行走,活着还是死去,都没有区别。” 烟子痴痴一笑,“可即便是这样,我也不能让小咲一个人孤单地活在这个地狱上。寂寞会杀人的,如果说我带给他健康的身体,他就会拥有健全的心灵,如果说他拥有正常的心灵,他就不会在这个世道里举步维艰。” “都是我的错。” “不,”夏油杰坐直了身体,反驳道:“父母的养育是一回事,自身的成长又是一回事。他做不到如常人的那些,也是他自己不求上进。” 烟子说:“如果他出生在普通的家庭,就会成为一个普通的男孩;如果他出生在富裕的家庭,就会变得调皮切心地善良,善良是富人的特权;如果他出生在这里,他就只能成为这样无法上进的人!” 听见眼前这个女人咄咄逼人的话语,夏油杰忍不住眸色一暗,“你太过偏激了。” “无数次我询问上天,询问自己,为何自以为是的正确道路,却总会引向令人绝望的方向。很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能够帮助自己的只有本人,而不是老天,如果错了那就想方设法地纠正,如果对了就赌一把继续往前走。” “所以呢,你给我的答案?” 夏油杰久久地沉默。他无法与有园烟子为伍,对方的行为与自己的人生信条相驳,光是存在就是对夏油杰的一种嘲讽。 每一次见到这个女人,他都会产生一种无法自洽的怪异感。 “我本来就没打算留他一个人。”独自坐在树后抱着双膝的藤咲,在图书馆的书架后艰难识习的藤咲,在雨中拖着右腿艰难行动的藤咲,从楼梯上滚落下来满头是血的藤咲。 在影院里因感同身受而流下软弱眼泪的你,仅仅是握住双手就露出幸福笑容的你,只是我在身边就感到快乐的你。 你的幸福太简单了,简单到让我说不出话来。 说完这句话后,夏油杰又回到了沉默之中。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有茶水渐渐地从温热变为寒凉。 第61章 “真好——”率先打破寂静的是有园烟子。夏油杰惊讶地发现,她的双眸之中含满了眼泪,两行清泪顺着毫无血色的脸向下流淌。 “在剩下的时间里,我也会为你祈祷的。” …… …… 夏油杰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有园烟子的寝室的,两行眼泪让他的内心难安。看到藤咲仍旧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坐下廊下凝视着天上落下的片片雪花,夏油杰一脸困惑地,没有料到对方竟然在寒冷的室外等他。 可当藤咲将手指上的指环缓慢而坚定地推给他的时候,夏油杰明白了他的想法。 “我本来也不需要这种东西。”当他拒绝的时候,藤咲却说:“但是这个制作起来很麻烦啊?” “不是它对于我的珍贵与否,这本来就是我送给你的东西。” “你哪怕还给我,也没有意义。” 藤咲坐立不安,“那……那……”他眉目扭折,看上去无法可想。感情是无法赠与和偿还的,他唯一能够归还的只剩下这枚戒指。 “就,和我在一起。”说完这句话,夏油杰贴近了藤咲,他们之间的距离这么这么短,短到只能强塞进一根手指。温暖的呼吸化作白烟笔直上升,他用力地亲了藤咲一下,撞得后者忍不住往后退。 “哈哈……”看见藤咲这有些滑稽的模样,夏油杰忽然就笑了。他用手指勾住藤咲的手,像两个孩子做约定一样地盖了盖,“这是约定。” 咒术师们之间的约定,等同于用灵魂誓约的束缚。 “约定……”藤咲想起在课堂上老师的教诲,绝对、绝对不要轻易与人许下约定。他蒙昧的内心被这强烈的爱所照亮,耳旁流淌着“恋”的声音。 “可是如果我没有办法实现呢?”想起烟子那枯瘦的脸,藤咲便想要弯腰呕吐。如果他违背了这个约定的话—— “不要死。”缠绕的手指逐渐拥有了温度,“你妈妈不是说了吗,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说好了。” 藤咲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露出一副像是被一圈又一圈的绳子缠绕着往上吊的苦容。 他没有回应,只是弯下腰身,狼狈地哭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存档点】 【本章为存档点】 【本章为存档点】 重要的话说三遍! 本章会衍生出支线1和正文,支线1是雷人的直哉支线,发生什么皆有可能[摸头]正文的最终结局也是直哉 支线情况我会在一句话提要里标出的,大家看提要观看 …… 存稿箱会代替我发文的,溜了溜了! 第55章 为什么人们总是对显而易见的谎言轻言相信呢? 是因为不去思考的话, 就意味着不会发生吗? 今年九月的时候,藤咲的母亲逝世了。在这个家中,似乎只有他一人为此事感到伤心。厄运似乎并没有要放过他的想法, 在母亲的死讯传来的同天夜里, 藤咲不到一岁的弟弟也夭折了。 只有他一人设置的小小灵堂中,母亲和弟弟的牌位正冷冰冰地看着他。 “觉得丢人的话,就一起去死呗。” 当藤咲沉浸在这无法形容的黄昏般的心情中时, 直哉那油腔滑调的嗓门在他边上响了起来。九月依然有些体热,他仍然穿着白色内搭和黑色的外袴。重新染过的闪亮金发与这古式的家族好不相符,就连阳子夫人也曾不止一次地指点过。 直哉当然不会听,会听话的人压根就不是直哉。 藤咲没有回头, 只是呆愣地坐在灵位前。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连接着神经的左腿已然麻木。 死……他想到了约定, 想到了束缚,想到了孤独与寂寞。 就在前几天, 母亲把藤咲喊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这是三份不动产登记权利书, 上面都是你的名字。” “虽然直接购买比赠与要少许多税, 但我想,你绝对不会同意的。” “我们要走了吗?”藤咲挪了挪坐姿,好奇又忧虑地问。他眼中的妈妈依然美丽, 闪耀着星星与月亮反射的光泽,他只想与对方更近地呆在一起。 “是啊, 要走了。”烟子又取出了另外一份文件, “你小时候不是说,离开禅院家之后就要改名换姓吗?整套证件做起来稍微有些麻烦,名字的话,也是从既有的身份中套有的。” “离开禅院家以后, 就不要再使用「禅院」和「有园」的姓氏了。” “为什么?我很喜欢妈妈的姓氏啊!”藤咲只对一个人说过自己真实的名字,那就是同样“离家出走”的甚尔堂兄。 “有园是我父亲的名字啊,”烟子解释道,“虽然你爸爸他跟我姓,可我也是跟着自己的父亲留名的。” “重新开始的话,就以崭新的姓名作为起点吧。” 藤咲看了看证件上的名字,土屋海咲,仅仅从他本来的姓名中取走了一个字。 “那妈妈你呢?” 有园烟子没有正式地回答。 土屋海咲。 全新的身份。 全新的人生。 全新的家人。 禅院直哉将一支香随手插在了香炉中,原本即将湮灭的祝香又重新续上了烟火。 “守个几天也就差不多了,都送去火葬了,守着灵位又有什么意思,冷得要死,你开冷气了吗?”直哉一边说着,一边寻找着冷气的开关。 “你先回去吧,哥哥。”藤咲轻声开口说道。 听到那讨人厌的称呼,直哉刚想发怒,却活生生地咽了回去。算了,反正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直哉的脚步声彻底从耳中消失时,藤咲的肩膀彻底耷拉下去。不动产登记书,重新伪造的身份证件,全都放在最下层的柜子里面。要走吗?就这样离开?因为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请告诉我。 请告诉我吧。 藤咲胃里反酸,直哉插进香炉的那支烟也渐渐地烧到了末端。一阵阴风吹过灵堂,供花的花瓣被吹得哗哗作响。这阵阴风旋绕着藤咲的周身,一道白影从他身后闪过。他猛地回头,却见一条裙角从地板上拖过。 “妈?!”藤咲站起身,往外跑去。庭院里夜风阴冷,完全没有六月的特质。 白影又出现了。就像是勾引着藤咲跟上它,白影走走停停,藤咲便在它身后匆匆行进。 不知为何,这雪白的影子带着他走到了禅院家的花园后门,这里无人看守,只需扭转门锁便可以出入。 白影跨过了门槛,像烟一样地消散了。 等藤咲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家。 “是叫我离开吗?”他询问着虚无,可是没有任何人回答他的问题。 栖息在树枝上的小鸟忽地起飞,惊得藤咲从白影带来的幻梦中醒了过来。像是得到了天启,他匆匆回到别馆,翻箱倒柜地寻找需要带走的东西。 藤咲把不动产权利书,各种身份证件,还有之前攒下来的钱一件一件地叠了起来。想到从今天开始他就要永远离开这座宅院,藤咲拿干净的布巾擦拭了下骨灰盒,把它一块放到了小皮箱中。 他还想拿上一些母亲生前的东西,在翻动首饰柜的时候,一封用封口贴粘好的信件从柜子里飘了出来。 「给我亲爱的孩子:小咲」 藤咲发现了母亲留给他的遗书。 藤咲原本敏捷的动作重新变得迟钝起来,他在床沿坐了下来,正打算打开信件封口时,门外刮来了一阵陌生的风。 一个高个子站在门口,风把他有些散开的头发吹得飘飘的。 在看清对方的模样后,藤咲忍不住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你受伤了吗?为什么身上这么多血?” 夏油杰的白衬衣上有一半都是已经干涸的暗红血渍,平时打理得光滑的头发也散开了大半。 “怎么了?”藤咲向他走近,忍不住抬起对方的手指。夏油杰的手指很冷,冷到像是死鱼的表皮。藤咲握住他的双手,捂在自己的脸庞。 “我……”夏油杰刚起了头,眼睛便往下看去。这时候藤咲也在看他的鞋子,一双平平无奇的黑色尖角皮鞋,在灯光下反射着一些过分耀眼的光泽。 藤咲的视线顺着他进来的道路移动着,一个,两个,三个……一路上,尽是些淡淡的红脚印。虽然颜色已经很淡了,但看得出来,这双鞋曾深深地踩在血泊中。 “出什么……事了?” 夏油杰伸手抱住了藤咲,他的怀抱竟然如此阴冷,像是正月里的冬天。藤咲迟疑了下,也张开手臂,笼住了他。他像过往一样抚摸着对方的发顶,藤咲想,杰会告诉自己的,他只需要等待就可以了。 灵堂前的白蜡烛也燃尽了,熄灭了,夏油杰终于重新打开了话匣。 “我刚刚在外面遇到了你弟弟,我没有让他看到我。” “嗯……他刚刚才走呢。”反正莫名其妙地嘲笑了自己一趟,然后就被劝走了。 第62章 夏油杰想说,他(直哉)现在正在往这来呢。但他没有说这件事情,而是耳语道:“你妈妈的事,我很抱歉。”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藤咲不禁皱眉,“你最近总是这样,明明你什么都没做啊……为什么要一直道歉呢!”说着说着,藤咲突然提高了语调。今年的上半年发生了很多事情,藤咲的学弟灰原雄在任务中逝去了。虽然他和那个男生没多少联系,可印象中,对方一直是乐观而善良的模样。 为什么好人没好报呢? 夏油杰不答,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安静的蓝月无情地审视天地中所发生的一切,无论是植物的萌芽,动物的狩猎,还是在人类身上发生的故事。 它看见夏油杰打开了让人无法感受到温情的双唇,他的一只手抚上藤咲的胸口,从右侧肩膀,到左侧的髂棘,这七十五厘米的斜线横跨肺部、心腔、脾胃、肠道,人类赖以生存的全部器官都因为一把罕见的咒具被切成两半。 一击致命。 不会有任何的痛苦。 夏油杰仍然抱着藤咲,他的眼前浮现出欢迎他回到家的爸爸妈妈。 “今天怎么突然回家了?是想爸爸妈妈了吗?” “小杰,今晚想吃什么?” “怎么没有把朋友带上,你不是说要带人家回来做客吗?” “马上要毕业了吧,有想好去哪里读大学吗?” “像爸爸一样做个警察吧!” “别逗笑了,现在这工作哪吃香啊。” “不过,我的儿子,想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吧。” “我的儿子,别怕,妈妈和爸爸——永远在你身边!” 刺耳的尖啸声将杰从眼前的幻梦中唤醒了,他的胸膛上染满了红血,而他同时也紧紧地拥抱着藤咲,似乎是要活生生地勒断他的肋骨。 “你不是对我说,讨厌、厌恶这里的生活?”杰贴着藤咲的脸庞,他那白皙且缺少了华光的脸还在抽动着,这来自于身体的下意识反应,他的喉咙被冒出的血彻底呛住了,杰只能听见从喉头里冒出的粗糙的声响。 他就像孩子一样靠着藤咲,感受着对方已经戛然而止的生命。 “我要走得很远,很远……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个地狱里。” “我跟你约定好了。” 今年冬天,夏油杰曾到访过一次禅院家所以这次结界被外人闯入的事实在过去一段时间后才传递到了护卫队的耳中。夏油杰听见三个方向都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他终于松开了藤咲,这个总在受伤的孩子被轻柔地放置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连贯上半身的巨大裂缝正在汩汩地向外面冒血。 有园烟子与禅院海月的灵位正不声不响地盯着眼前的青年,它们不会悲愤,不会痛苦,仅仅是作为一种没有生命力的无机物品看着身前正发生的一切。 夏油杰操起咒具,随意地走动在这个只来过一次的家族的庭院里,护卫队躯俱留队的几人赶了上来。但他们还没有出手,夏油杰已手起刀落。没有咒力、非术师的普通人们,就这样失去了性命。 原本寂静的禅院家忽而喧闹,从西侧别馆开始,噪声愈来愈响,简直能够刺穿人的耳膜。 有园烟子的灵位忽然从灵堂里倒下了,当它落在地面上时,迅速陷入了血海之中。这阵血泊泛起了波涛,光耀之下,「影舞」在瞬间转化为了「阳舞」,熊熊的烈火顺着血海不停燃烧,不将这个世界烧个精光,它就永不停止。 ……看起来就是这样。 一股陌生的咒力促使着「阳舞」去修复贯穿全部脏器的伤口,在一阵死亡般的寂静后,有园藤咲反出一口气,然后发出了一声惨烈的、绝望的尖叫。 禅院直哉来到了别馆,展示在他眼前是令人作呕的恐怖场景。 藤咲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双手双脚都不停痉挛着。他的双手无助地追寻着虚空,直到有一双因为武艺变得粗糙的手抓住了他。 藤咲急促地呼吸着,可是涌出的血液堵住了喉咙口,这让他的所有呼吸都成为了无用之物。他抓着别人手指的力量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甚至不顾及要将他人碾碎。 “哥……哥……!”藤咲颓然地呻吟着,他不知道是谁站在他身前,他看不见画面,也听不见声音,他只是下意识地向心中想到的第一个人求救。 作者有话说: 支线1:你没能打开遗书 正文:你打开了遗书,支线2是正文后发生的故事,是你和小杰同学的幸福生活[摸头][摸头]差不多幸福吧,哈哈。 …… 正式进入第二卷了哈,我连封面都换了配套的[摸头] 第56章 “生命力实在是有些太顽强了……所有的脏器都被一分为二, 哪怕是这样都没死吗?”禅院直毘人捋了捋上翘的胡须,不过,医师的说法算不上好。 “虽然依靠术式的能力强行驱散了造成伤痕的外在咒力, 粘合了被切开的内脏器官, 可是这并不代表所有的伤口都被治愈了,如果一开始使用的是反转术式的话,说不定真的能成功。” “别跟我废话了, 你就说能不能救吧!”直哉恼得惊人,根本听不得一句废话。 当直哉离开别馆回到狐之庭后,他的侍从黑川则开始夸张地哎呦。 “少爷,这时候可是好时机呀, 人在最可怜、最孤单的时候,总会希望有人陪在自己身边的。”黑川总是会谄媚地向少爷献上计策, 这当然算不上计策了,一般人总会想到的。但直哉目中无人太久了, 他才不会放下身段去安慰别人了。 被黑川这么一提醒, 直哉想, 也是。那个小崽子也夭折了,真是天大的好事。素美那个臭女人一定吓坏了吧,她那胆子, 怎么会有勇气弄死刚出生的小孩子呢? 想明白了这回事之后,他直哉便又往樱桃馆走去。世界上到底还有谁会像他这样温柔体贴地呆在一无所有的藤咲身边呢?而且他有颜又有钱, 毫无疑问是最佳人选, 不知道有多少父母想要将自己的儿女们送给自个呢。 轻轻松松地走往樱桃馆的直哉并未嗅到什么危险的气息。禅院家的结界排除着外来人员,一旦有人侵入,就会主动发出警戒。只有被邀请的人才会被允许入内,所以对直哉来说, 家里就是世界上最为安全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危险,对于为了触碰不同风景而不停受伤的藤咲,直哉总是觉得对方很蠢。蠢点就蠢点喽,反正其他人也是笨蛋。 就在距离樱桃馆就剩下数十步的地方,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从藤咲的房间里走出。月光和灯光都明晃晃地照亮了他的面目,毫无疑问,他就是刚刚上任的特级咒术师夏油杰。直哉的老爸有时对他恨铁不成钢,“就算成不了人家那种绝顶天才,至少也要做个天才吧”,说了大概这样的话。 可在直哉看来,夏油杰不过是沾了五条悟的光而已。他从不以正常的目光看待他人的成就,自顾自地扭曲着他人的形象。 直哉冷哼道:“你这家伙,竟然敢随意出入禅院家?!” 夏油杰侧过身,瞥了直哉一眼。那冷漠而毫无生机的双眼甚至没有在直哉的身上停留两秒钟,躯俱留队的几人从前方围堵,可是一阵刀光之后,他们都尸首分离。 在那微微的侧身中,直哉发现了夏油杰身上新鲜染红的衬衣。此时此刻,对方所穿的衣裳仍旧在往下滴血。 直哉往前两步,他的人身出现在推开的障子门前,地面上淌满了血,藤咲——有园藤咲正躺在地上,一条极长的贯穿伤刺穿了他的上半身,他面色惨白如纸。他平静的胸腔忽地起伏了,一口血水像波涛一样被吐了出来。 直哉看见藤咲的双手刻板地抓握着什么,他听见对方挣扎着喊道:“哥哥……!” 直哉抓住了他的手,藤咲仍然在喊救命,他的血像是永远都流不尽,一直不停地从裂缝里冒出来。 “是哪个杂碎干的!”直哉无处下手,偌大的伤口打断了他想要止血的想法,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时也了然于心。 庭院里多出了好几具尸体,这些躯俱留队的成员,甚至没能在夏油杰的手下撑过一招。 …… 医师摇了摇头,“这并非是能不能救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的问题。”医师观察着家主的脸色,“可以说,病人已经踏进了冥界,就这样放他离开吧。哪怕抢救回来,也与残废无异。不,兴许比那更可怕。” 直哉睁大眼睛,绿色瞳孔显而易见地散发着冷光。 “开什么玩笑呢,你没听见他在求救吗?他肯定是想活才向我求救的,你这个废物要是做不到就换人来!给我滚出去!” 医师仍然看着家主的脸色行动,在禅院直毘人做出“下去吧”的手势后,医师才拎起自己的医箱迅速屏退了。 “就这样吧。”直毘人的态度依然没什么改变,他只是觉得海月夭折了很是可怜,毕竟他还想赌一把能够生出拥有「十种影法术」的孩子,做不到的话,他会选择实现与甚尔的约定。 第63章 “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天命吧。” 天注定了人生的命运。 可哪怕无数次向天祈祷,天也不会回应人的祈愿。 “那家伙呢!”直哉指的是夏油杰。就算是论对方闯入了禅院家而犯下杀孽一事,就足以看作是个人对他们家族的挑衅了。 直毘人的却说:“五条悟还没有表态呢。” 根据总监部那传来的消息可以得知,在来袭禅院家之前,夏油杰还杀害了旧枷场村的112名村民和他的父母。 “我本来以为还能有一个特级女婿呢,看来是我看错了。” 直哉恶狠狠地喊道:“老爸你别在这里给我添乱了!” “倒是你,好好地呆在家里,别以为那点能力能去硬抗特级。”在留下父亲的忠告后,禅院直毘人才姗姗离去。 直哉怒火中烧,他的手心传来指甲划动的瘙痒,有园藤咲的双唇启开。当他靠近对方的嘴唇时,直哉听见对方仍然在喊同一个词。 哥哥。 是,是啊,我是“哥哥”,我是你的救命稻草。 …… …… 家入硝子很少离开学校,偶尔会上街区逛逛。 老师说总说,一旦她出意外的话,他们都难辞其咎。 稍微,放轻松一点吧。 此时此刻,她出现在禅院家。 既是禅院哥哥又是弟弟的那个青年正靠在一旁,硝子提议道:“你靠得太近了,别污染我的手术区。” 直哉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步,“那家伙没有心吗?” 硝子熟练地穿上了无菌手术服,她又瞥了眼对方和自己的距离,确定不会全菌出击后才戴上了手套。 “这种事情只有当事人知道吧。前两天,我在街上碰见夏油了,看上去还可以。” “呵呵……没有良心的家伙,只要弱者才抽刀向更弱者。”直哉无意识地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保持安静,”硝子提醒道,“我要开始了。” 等到“手术”结束,已经是四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因为不想要从头开始,硝子自认为今天的操作还算是轻松。她没过多停留,当天便返回了东京。 在离开之前,她俯视着自己的同学,看着他宛如一具尸体般躺在手术台上,只有缝合好的胸口微微起伏着。 “看来爱情是一种错误。” 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直哉真的成为了兄长。平时被两名兄长用名头压在头上的直哉,第一次担任其这个需要承担更多责任的名号。 不到一周,他已不知道第几次将身旁的东西一扫而空。虽然大部分事情都不要他亲自动手,可是光待在病恹恹、死气沉沉的藤咲身旁,直哉便感到一阵烦躁。 “真叫人无语,你倒是快点好起来啊。” 直哉的愿景并没有迅速实现,有园藤咲依然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恢复着。等到春去秋来,他终于能够走出别馆了。 他的思维一愣一愣的,像颗瘪掉的轮胎般难以正常随着齿轮一块转动。 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明明一开始是你(夏油杰)先向我搭话的。 手机号码已经被废弃了,通过原有的通讯方式,藤咲根本就无法联系到对方。他拖着怪异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开始复健,“哥哥”拉着他的双手,一边说着“麻烦”,一边担心他摔得个鼻青脸肿。 直哉是真的觉得很麻烦,自从醒过来以后,藤咲动不动就开始哭。他很讨厌别人的眼泪,哭声也很让人心烦意乱,如果放在平时的话,直哉肯定会把他扫地出门的。 “为了那种人渣,有什么好哭的。” 被别人称作人渣的直哉理所当然地说别人是人渣,他总是如此双标,大部分人都已习惯这回事。 今年春天,还发生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 直哉的母亲墩子与直毘人和离了。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直哉还以为他老妈是在闹脾气呢。毕竟她最看重名分了,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哪怕是墩子叫人收拾了衣物首饰,直哉也只以为她要回娘家呆段时间。 “哦,那什么时候回来呢?”直哉猜想道,最多半个月?反正娘家应该也不会同意嫁出去的女儿一直待在家里。 更何况,墩子还得处理家中的大小事务呢。 墩子看着儿子那张无所事事的脸,“是永远不回来。” 直哉依然觉得对方在开玩笑。 “是老爸惹你生气了吗?不会是他又要找小老婆了吧,你多说说他不就好了。” 注视着语气轻佻的儿子,墩子头一次说出了发自内心的想法。 “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我丈夫回心转意的那一天。但我也真够可笑的,竟然会幻想这种事情。” “无论他再讨多少老婆,再生多少个孩子也无所谓了,以后禅院家的事情就与我无关了。” 墩子一成不变的冰冷面目让直哉感受到了困惑,“但是这很正常啊。”直哉并不觉得他父亲做的是错的,身为一家之主有个三妻四妾是顶顶正确的事情,就不说禅院家了,加茂家的老头也有很多外室和孩子。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感到心痛?”墩子仰起头,凝视着头顶无边无际的天空,“所以我放弃了,我放弃做他的妻子了,我放弃做你的母亲了。” “我从来没有以自己的意志活过,我十六岁的时候,父母告诉我,要嫁给禅院家主,我没有不同意的余地。结婚之后我马上就生了你,我像每一个妻子一样用心侍奉着他,可是他从来都不正眼看着我。或许对他来说,扮演着名门之妻的我很可笑吧。” “现在我三十六岁了,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妈?” 墩子依然仰望着天空,她的儿子在她眼前似乎成为了一个幻影,一个针对于幸福畅想的幻影。她最后用力地抱住了她怀胎十月才生下来的宝贝儿子,“我爱你,想要给你最好的,想要你成为最好的,但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直哉依然维持着刚才的论调,“你要是不喜欢那些小妾我就把她们都赶出门,鲤哉死了,晴哉也会的,只有我会成为家主。”无论墩子说了多少,直哉依然把这当做是一阵气话。他都已经十九岁了,就像是想离婚,早些年就该这样了。 直哉第一次看到母亲的面容如此疲惫,在拭去脂粉之后,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因为工作而忙过了头的可怜女人,毫无大户人家的气魄。 面对着从未承认过她想法的儿子,墩子问道:“那你告诉我,你能够接受那孩子——藤咲——和别人结婚生子吗?” 直哉想也没想便说:“他死都得死在我身边!” 从没有相信过「爱」的加茂墩子就这样无声地盯着儿子的眼睛好一会儿。 “我爱你,但是我累了。” “我会一直爱你的。” “你是我的儿子,你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 继无忧无虑的孩童时代后第一次拥抱了儿子的墩子,心中的雨终于要停了。 作者有话说: 老妈终于逃离原生家庭了 第57章 禅院直哉觉得家里空落落的。虽然母亲总是逼着他去做这做那, 但总的来说,都是为了他好才做的。 “老爸你说句话啊。”直哉狠狠地肘击了他父亲,禅院直毘人也没说什么。 “想要见面的话就去找她, 不会开车还不会打车吗?” 被直毘人这么呛了声, 直哉只觉得相当无语。他最近没办法出门,也没什么好玩的,就只是呆在家里守着藤咲那个笨蛋。 他现在总是哭, 一哭起来就哭个不停,爱鸟劝他,不要把眼睛哭坏了。 到底还要过去多久才能走出来啊。 直哉全然没有复仇的想法。明明最可恨的是那个五条悟吧,至今为止, 他的默不作声反而是一种对已经化身为诅咒师的夏油杰的保护。 要怪就怪藤咲自己信错了人,话说他们母子的遭遇有够相似的。 温暖的春意顺着风儿吹拂, 庭院中春暖花开,欣欣向荣的风貌让看到它的人也身心愉悦。哪怕是晚上, 温度也恰恰好, 在冷与热的中间移动着。 直哉把哭个不停的藤咲又拖进了浴室里,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把进口的沐浴用品全都换掉了。想起他身上密密麻麻的红疹,直哉便一阵恶寒。 奇怪, 眼前的场景竟意外的有些眼熟。上一次,他也是失礼地嚎啕大哭, 只不过之前是委屈, 现在则是一种心痛。 藤咲什么也没有了。没有母亲,没有弟弟,现在连恋人也变成了仇人。 直哉哼哼了两声,把人塞进了装满热水的浴缸里。他的袖子很快便湿了, 这让直哉有些犹豫,要不要自己也顺便洗洗。 可他不禁担忧,如果他也挤进浴缸里去的话,藤咲会不会趁机踹他。联想到自己过去差点被踹坏命根子,他抖了抖,委实有些害怕。 直哉的生命很宝贵,关系到禅院家的下一代,所以他要仔细对待才可以。 第64章 蒙蒙的水汽不停上浮着,几乎把藤咲的眼泪全数蒸发了。他背后的头发全部被撩到了胸前,遮住了身前的伤疤。 藤咲低着头,看着水面下漆黑的右腿。如果说,一个人的每一部分都被拆分重组,重组后的这个人还会是本人吗? 不甘心,根本就不甘心。 他难得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为什么要给予他这样毁天灭地的打击呢? 藤咲瞪大了瞳孔,他要的东西很少很少,只是想要和家人永远待在一起,难道这样的小事也无法被实现吗? 好恨,简直痛恨得不得了,为什么人生在世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呃啊……为什么……! 藤咲下意识地弓起了背,内脏被双膝挤压着,似乎马上要从喉咙中蹦出。他又开始哆嗦了,但并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来自心中的凄凉。 看着直哉挤压着手里的布巾,藤咲的手指止不住地抖动着。每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都是同一个人。有一个人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守着你将近一整年,然后你对他说:对不起,我们没可能,还是做兄弟吧。这种话他现在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这惹人心痛的凄凉不停地蹂躏着藤咲,需要感恩的东西一件又一件地叠加起来,现在已如白塔般高耸而沉重。 他无力地靠向墙壁,心像是长出了翅膀自己飞走了,只徒留没有心的躯壳在原地。 其实前几天,素美夫人找到藤咲,对他苦口婆心地说了些话,说他已经不能用小孩子心性行事了。 “既然打算留下来,就尽量和直哉少爷打好关系吧。” “海月少爷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素美也很无措。明明前半夜的时候孩子还安安稳稳地睡在摇篮里,中间也没有喝奶什么的,等到后半夜起夜的时候看了一眼,孩子保持着原来的朝天姿势,可是已经没有呼吸了。 还好老爷并没有将这件事怪罪到自己身上,否则素美难以想象,自己的阿晴是否会因此受到牵连。 藤咲靠在床上,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停留了会儿,又说了一些事情,素美夫人这才离去。 对方隐忍的表情再次浮现在藤咲的眼前,那种事情,哪怕不明说他也知道。曾经的故作清高全都变成了可笑,从头到尾有什么意义,难道说他的人生就是一场笑话? 藤咲侧过身,被长发所遮掩起一半的伤疤在向其他人宣称:藤咲的心里曾经发生过一个可怕的错误。 “做什么?”虽然早就看过这具苍白的身躯好几次了,可直哉还是下一次地移开了眼睛。下一秒,他又自以为没人在意地将眼珠转了回来。 藤咲茫然的眼睛落在直哉的身上,他看上去很虚弱,虚弱而脆弱着,就像黑川说的一样,每当一个人无助到极点的时候,这个人就会无限依赖身边的那个人。 雏鸟破壳而出的那个瞬间,会爱上它第一眼看到的家伙。 看到那紧盯着自己的眼神,直哉的心忽地都跳了两下。当他告诉自己,这是错觉,这家伙看谁都这样的时候,藤咲突然对他说:“抱抱我。” 仿佛鬼上身一般,直哉也钻进了浴缸中。滑溜溜的肌肤相贴着,温热的流水从臂膀上淌过。那些湿润的白发有许多都贴在直哉的脸上,被他评价为廉价的洗浴剂的香气则顺着肌肤浮到了他他的表面。 等到浴缸里的水开始变冷后,顺理成章地来到了卧室。直哉落下了账,唯有床头的夜灯依然闪着光亮。他还是有点担心,害怕这是宛如过去时分的复仇陷阱。可藤咲还是偏着头,一副任其作弄的无辜表情。 就在直哉迟疑时分,藤咲的眼睛动了动,又用那迷离而恍惚的眼神盯着他。 直哉再度看向了那道狰狞可怖的伤痕,他的手掌落在胸膛的伤口上(后者下意识地瑟缩了下),然后缓慢地下落。 …… …… 藤咲流鼻血了。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咬着手背,努力不让令人羞愧的声音从口中冒出。 “好痛……”他求饶了,伏在藤咲身上的直哉又探上前来,像只狐狸一样地开始舔他的脸颊。 无论是家养的狐狸还是野外的狐狸,他们都是有感情的。一旦孤身一人,就会忍不住寂寞地嚎叫。 直哉在藤咲的身上寻找着某种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东西,直到一切结束后,对方藏在自己的怀抱里,他才放弃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存在。 直哉还是头一次以完全上位者的形象出现在两人之间,他仍然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自我捏造的梦。可他的唇齿之间无比湿润,肩膀上也疼得要命。他往那看了看,发现有半个深深的牙印,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钝痛。 一切都乱七八糟的。 抱着被子,直哉就这么躺到了第二天早晨。他每天雷打不动地七点半才起床,梨江也会在那时候进入房间伺候他洗漱。 迷迷糊糊地度过了好几个小时,看见帐外的熹光,直哉才意识到早晨就这样悄悄地到来了。藤咲仍在在他身边,蜷缩着身体,一副害怕面对外在世界的模样。 啊,所以说,昨晚的并不是梦。 真是奇怪。直哉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比起兴奋,更多的则是不知所措的呆怔。直哉实在是摸不着头脑,他一开始只是想要玩玩而已,怎么最后弄到这种地步了呢? 一番苦思冥想后,直哉依然没能想到造成此结果的原因。他愁眉苦脸地走出房间,黑川那臭小子却一脸殷勤地端了一小碟红豆饭上来。 “哈?你缺心眼吧,早上就吃这个?!” 在主人的指责下,黑川反倒有些腼腆,他解释道:“少爷,成年之后是要吃一些的,我昨晚上提前五个小时就开始煮了。” 直哉沉重的脑筋开始转弯了,他猛地拍了拍黑川的肩膀,讥笑着,“你很懂嘛!” 黑川分辨着这阵讥笑中的真正含义,在确认这种一种赞赏之后,他才放下了不安。 藤咲仍在在斑斓的梦中。抽骨似的疼痛让他难以起身,他蜷缩着身体,仿佛这般就能让难受的感觉变得难以感知。 一片无垠的草原随着微风温柔舞动,草原上有一道浅色的白影随风飘摇。 藤咲还没有看清那道影子的真正模样,就被人从梦中摇醒了。 每一次、每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同一个人。 从母亲,到夏油杰,到弟弟,然后再是直哉。 直哉托着下巴,无所事事地盯着藤咲。 他曾经抓着藤咲的手腕,现在则攥着他的手指,像一个满足的孩子一样像其他人炫耀着自己的所得。 所有朦胧的情感像是美人鱼身上的鳞片,它就藏在黑暗的下水井中,等待中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透过那粼粼泛光的鳞片,直哉看到了过去的回忆。轻快的歌声在他耳边浮动着,那是美人鱼的歌声。 直哉又想起了藤咲死掉的金鱼赤子,对方的身体也泛着璀璨的金光。于是他买了几条昂贵的大正锦鲤,将它们放置在狐之庭的池塘里。可藤咲对此兴致缺缺,他只在乎自己已经死掉的金鱼。 藤咲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手指上,不知何时起,那枚手工打造的银戒已经被换成了刻有桐花家纹的戒指。 悠悠地,春天结束了。 夏天的声音回荡在开满莲花的水池中,静静地聆听无根之水的落地。 秋天,在忐忑中来到了。 藤咲一直没敢打开母亲的遗书。他又开始懊悔了,他总是对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感到悔恨。如果说,他当时没有苟延残喘,没有向直哉求救的话,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和母亲在同一个地方了吧。 他果然还是怕死的,所有的雄心壮语都抵不过一句“救救我”。 一想到苟且偷生的自己,藤咲便忍不住反呕。 一想到那陌生的肌肤之间的温存,藤咲便一阵颤栗。 直哉用手指绕起雪白的头发,他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呢喃道:“……果然,还是得有孩子才行。” 藤咲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这件事,他无神地望向头顶的帐帘,深色的裙帐将整张床都遮掩了起来,有那么一个瞬间,藤咲觉得它很像一口井,一口方形的井。 夜灯的光芒则像是月亮。 从井中窥到的月光,真的是月亮真实的模样吗? 藤咲问他:“你要结婚了吗?”他的眼神还是愣愣的,给人一种不太聪明的感觉。思考好累,不想再想起之前的事情了。 直哉的手指落在他脸颊上,他好像很喜欢亲密的抚摸与触动。当藤咲抚摸着直哉靠在自己身上的脑袋时,他总会露出一副餍足的表情来。 直哉并没有正面回应,他脑袋里回想的还是黑川那混账的玩笑话。那家伙老是提一些可以参考但不太具备现实性的建议,直哉会看着办的。 作者有话说: 非常美的下水道的美人鱼剪辑bv1ev411t7hs[摸头] 第65章 第58章 藤咲把秋天当成了春天, 中间横跨一整个冬季,他却没有及时发现这回事。近来他实在是有些健忘,健忘中又缺少着对身处时间的定向力。 阳子夫人说:“这段时间, 你就来我这帮忙吧。” 阳子是双胞胎的母亲, 也是禅院扇的妻子。她是一个脸色素白、规规矩矩的女人。藤咲没怎么碰见过她,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新年时的合影。 双胞胎们已经七岁了,都有他的腰身高了。一个叫做真希, 一个叫做真依,是长相与身形完全一致的两个女孩。 阳子所谓的帮忙,就是在厨房里忙活。 以前年纪小一点的时候,藤咲就经常在厨房里帮忙。他会做一些简单的菜色, 也会跟着其他人摆盘、端盘。去到东京之后,他也会想办法开火填饱肚子。 夏油杰暂住在慈海公寓的时候, 藤咲每天都会想办法侍弄一些饭菜,毕竟外送太贵了, 偶尔吃一次还行, 总是点外送的话还不够他出门打工赚的。 想到往昔, 藤咲惊诧着物是人非。他一片惘然,摸着自己的心口问一问,他真的做出了会引起夏油杰杀心的事情吗? 如果憎恨我, 就不要接受我的拥抱;如果厌恶我,就不要对我说:呆在我身边 。 藤咲想得失了神, 刀锋擦到了按住鱼的手指。几秒钟后, 血缓慢地从难以看见的伤口里冒了出来。 “藤咲哥!”藤咲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往左手边一看,发现是双胞胎里的姐姐。 真希托着随身携带的手绢,“在流血。” 血流到了被剥光了鱼鳞的鱼背上, 藤咲随手擦了擦。他半蹲下来,把绣着小花的手绢重新塞回真希的腰带里,“没关系,你自己留着就好。” 真依在藤咲的右边,她们姐妹俩长得真得很像,如果是初次见面的话,肯定分不出来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 真依恹恹地说:“讨厌鱼。” 杀鱼要刮鳞,要取胆,稍不留心就有可能在本身留下鳞片和苦味。煮的时间不够长会生糯,煮透了又会烂熟,它还会流很多很多血,然后才被人彻底拍死在案板上。 藤咲对她们说:“你们到后院去玩会儿,这边的事情我来做。” 阳子的女儿们活得和仆人们没什么区别,双胞胎们穿着朴素的没有花纹的衣裳,整日整日地屈身于厨房或是洗衣房。 而她们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际遇,则是因为这对双胞胎中,姐姐没有咒力,妹妹的术式和咒力都难以达成父母的期待。 在藤咲看来,真依的力量和自己差不多,但是他却过着很长一段时间的富裕生活。 不过现在也没差啦。 本应该在那天夜里死去的藤咲,却因为害怕疼痛向着直哉求救了。他不停地喊:哥哥,救我;哥哥,救救我。所以直哉真的救他了。为了偿还这无数次的“恩情”,藤咲不得不放弃什么。 不过好在他本身拥有的东西就屈指可数,他的一切都装在小小的手提行李箱中。只要想走,他随时可以离开。 可是藤咲好害怕出门。走出家门,就会遇见难以想象的可怕事件,会遇到有可能对他生出恶意的陌生人。可哪怕置身于别馆中,他也会被刺中,被切割,被杀伤。他每个晚上都清醒着直到三四点,直到听见仆人们轻巧的动作,他才能够勉强入睡。 真希扯着嗓门说:“但是厨房里要做的事情很多!”她的双手撂在一起,从手背到手指全是红通通的一片。要在清晨就开始洗衣的真希,手背表面的皮肤已经皲裂了。现在不过是深秋时节,要是到了寒冬,这双小手只会变得更加可怜。 藤咲看了看空荡荡的厨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清楚为什么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橱柜上摆着许多刚刚采摘的新鲜蔬菜,菜叶的表面上还留有一些泥点子。 “那就……帮我把不太好的叶子摘掉,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真希拉着真依跑到了一旁,踩着矮凳,她们才能够上橱柜上的蔬菜。 明明已经把胆和鱼泡取出来了,可这条鱼竟然还没有彻底死亡。不知道是神经反射还是在自我挣扎,鱼尾不停拍打着案板,啪啪作响的噪声几乎惹怒了藤咲。 藤咲抬高了菜刀,横过面,重新往下砸去,终于把这条该死的鱼拍死了。 苍白的鱼目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控诉藤咲的心狠。 等到做完三个菜式后,藤咲才知道这是直哉的午餐。 明明是自己想吃,却假借阳子的口吻让他到厨房来。有时候,藤咲也无法理解他这些行为的含义。 当他把托盘放在矮几上后,直哉反问道:“难不成你平时就吃这个吗?怪不得身上尽是肋骨。” 听到他那暗含性-色意味的调笑,藤咲的手指重新回到托盘地下。紧接着,托盘上的三菜一汤全部被掀翻,汤汤水水的落了一地。 直哉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藤咲又默默地蹲下来,把碎掉的盘子捡回去。 “我再去帮你做。” 他越想越无趣,到头来难受的好像还是自己。 直哉摸不着头脑,他并不认为自己说了些什么侮辱人的话语。每当他伸手抚摸的时候,都能感受到肋骨在自己手下的形状。他说得情况可能稍微有些严重,但实际情况大差不差。 被藤咲这么一打岔,在加上重新烧制所需的时间远远超过自己的等待时间,直哉甩了甩手,“搞得我都没胃口了,叫外送吧。” 明明应该对此行为感到愤怒的直哉心情却异常平和。怎么说呢,在他心目中,藤咲确实会这样做,他从小就不服输,很要强,经常会跟直哉动手。只是年纪越大,变得愈发沉默了罢了。 看到他发起火来,直哉有一种“啊,果然如此”的安心之感,难不成他有某种受虐倾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直哉迅速反驳了自己的想法。 他有些受够眼泪了。总的来说,藤咲的眼泪并不是因他而流的,他为了自己病逝的母亲和弟弟流泪,为了心生杀意的夏油杰而流,为了勉强生活在这个家中的自己而流。 那夜的灵堂里,除了满地的鲜血,直哉还看见了已经收拾整齐的行李箱。 啊,幸好那家伙出手了。直哉想,他可能还要感谢夏油杰呢。 不对,凭什么他要感谢那种人渣。帮助直哉的明明就是天意,看来上天还是挺喜欢他的。 过了四十多分钟,附近一家私人料理亭的堂食才送上门来。 直哉寻找着自己爱吃的点心,找着找着他问藤咲:“阳子有没有对你说点什么?” 藤咲盯着直哉的动作,在等他停下手中的筷子。 “说了。” 直哉挑了挑眉,无语于藤咲的这句废话。 “所以呢?说了点什么?” 趁着直哉停筷的时候,藤咲夹走了几块寿司。他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叫我别耽误你了,就是这样。” “我在外面有房产,要我走的话随时都可以。” 直哉知道老爸给了有园烟子一栋公寓(实际上是三处不动产),可听到藤咲如是说,他的眼睛又抬了起来,对方的话语让他有些心烦意乱,顿时失去了交流的欲望。 直哉丢了筷子,往身后的软垫靠去,“我说啊,你现在真的敢一个人出门吗?”直哉刻意地将话题引往那个失踪已久的男人,“夏油杰仍然在逃中,要是你遇见了他,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得下来吗?” 直哉背过身,拉开了最底层放置文件的东西。他将一些照片甩了出来,数十张色彩单调的相片飞落在藤咲面前。 这是有关旧枷场村事后探查时留下的影片资料。 “明明才刚刚出生,就这么和父母一起去了黄泉,当真可怜。” 在藤咲的正前方,有一张一家三口死于非命的照片。男人和女人抓着手臂倒在地上,婴儿摇篮侧翻着,和藤咲死去的弟弟一样大的孩子也一动不动地趴在血泊中。 一阵静默后,藤咲猛地起身跑出了房间。直哉听见从浴室里传来的呕吐声,他慢悠悠地收回了这些可怖的照片,将它们全部丢进了垃圾桶里。有些手段只能用一次,用多了反而会造成负面影响。 最在意母亲和弟弟的有园藤咲,是无法忽视这些东西的。 直哉忍不住抱怨道,烟子那女人死了就死了,干嘛还不甘心地把孩子也一起带走呢?虽说直哉不喜欢会与自己有针对的海月,可若是这孩子能留给人一点念想的话,直哉也会勉强接受的。 直哉总是在说一些、做一些互相矛盾的事情,他一边擦拭着屠刀,一边又枕着木鱼入睡,偶尔会有精神分裂的错觉。但就算是精神方面真的存在问题,倒也算不上什么。为了繁育出继承了血脉的孩子,直哉的家人们大多是近亲婚姻。表哥表弟娶了表姐妹是常有的事情,时不时会生出一个脑子不好的小孩。 不过直哉并不用担心这种问题。他和藤咲之间血缘联系遥远,仅仅是共用一个姓氏的关系,树里倒是他母亲那边的妹妹,后来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第66章 等到浴室里的呕吐声渐停,直哉才推开压根没有锁上的双层玻璃门。 因为根本没吃什么,藤咲再怎么呕也只能呕出一些酸水。他耷拉着眼睛,眼睛里又蓄满了眼泪。 直哉以为他要说“好怕好怕”,这样他就能安慰藤咲了。可是这家伙不停地敲打着硬邦邦的瓷砖表面,手指几乎要挠出血来。 “我,我杀了我爸爸……”藤咲匍匐在地面上,嘴唇咬出血来,“我和他……根本就没有区别……” 有园清直摔到了墙上,他可能撞到了头,然后就没有声响了。 藤咲一直在为此事撒谎,他说,他爸爸是被□□追债的找上门逼死了。说着说着,就连他也相信了这个谎言。 “就这个啊……”一声哈啊在直哉的口中打了个弯,他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他半蹲下来,用双手拢住对方的腰身,自己的胸膛则紧紧贴着藤咲的后背。 “我知道哦,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哦。” 在有园烟子带着她的儿子来到禅院家的第一天,直哉就知道他们谋杀了禅院清直。老爸的情报网很是广泛,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从保存的网络图像中找到相关的证据。 禅院直毘人本来就不是看在清直的面上找到这对母子的。 想到藤咲竟然是为了这种小事泪流满面,看到他伤心欲绝的脸,直哉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无论是大哥,柳木,命和他的姐姐,还是二哥,直哉都会想尽办法将他们的存在抹除掉的,要怪就怪他们挡在自己的路上了。 直哉贴着藤咲的脖颈,感受着从对方身上传来的冰凉体温。 他忍不住要开始欺负人家了。 作者有话说: 你直哉哥没心没肺每天乐呵呵堪称人生赢家 第59章 直哉舔舐着带着盐咸味的眼泪, 他倒并不是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入口的东西,这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对于自我的厌弃与苦恨,蕴藏在这淅淅沥沥的两行泪水里。 他的手指试图透过皮肤摸到藏身在其下的根根肋骨, 柔软的腹部上不停地起着激灵。又尝了一会儿后, 直哉安安稳稳地压在藤咲的头发上。 他打算好端端地睡个午觉。 直哉的枕头下面有一把袖刀,这是年幼时墩子夫人送给他的礼物。直到现在,他也依然将这把小刀放在自己身边。 柔软的枕头压着锋利的小刀, 藤咲不停地眨着眼睛,他浑身冷冷的,止不住地钻进轻薄的被褥中。呼啸的北风在他心间的峡谷中奔跑,不知何时才能够停下脚步。 他的眼前又不停闪现有园清直僵直的脸孔, 他闭着眼睛,皮肤冰凉凉的, 还散发着一股难以被驱散的酒气。 为什么要让我想起这回事…… 藤咲头痛欲裂,他无法可想, 越是回想过去就越是恐惧不安。他下意识地躲藏着, 一条手臂拢住他, 将他往怀抱里带去。 藤咲没有精力去想更多的事情了,他的头脑嗡嗡作响,他只好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务上去。 他的两个小妹妹总是在忙活, 青色的发影时不时从藤咲眼前晃过。 藤咲曾经在心中承诺,一定会好好对待海月的。但是他甚至还没能学会喊爸爸妈妈, 就从所有人的身边离开了。 不知不觉中, 他开始愧疚地对待这两个并非同支的妹妹们。真希胆子大些,性格也要强些,真依则总是躲在姐姐的身后。 作为姐姐要保护妹妹。 作为哥哥要保护弟弟。 是我太粗心大意了。藤咲懊悔得彻夜难眠,为什么他到现在才意识到这回事呢?可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去温柔地对待自己的弟弟了, 也无法从同样温柔的母亲怀里获取爱了。 在冬天到来之前,他找到了以往许久的钩针。藤咲曾经织过一条围巾,当时是被直哉抢走了的,大概是被他丢到垃圾桶里了吧。柜子里的毛线竟然被老鼠啃食了,碎落的毛线段一块块地落满了地面。 藤咲打算去百货店买一些毛线。 可是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几滴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他独自在门口转悠了一会儿,又是擦汗又是检查口袋的,不知道折磨了自己多久,藤咲才走出了大门。 没关系,这里是京都,离东京还很远呢。 藤咲以前从不觉得两座城市之间很遥远,当他说“好想你”的时候,有的人就会在当天出现在他的面前。有的时候虽然没办法见上面,但哪怕是看到对方单独书写的文字,藤咲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有如整颗心被烘烤着。 藤咲心里想着百货商店,人却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着。出门时他换上了简装,长长的阔腿裤遮住了双腿,根本看不出他有一条人工制作的假腿。 藤咲沿着街道旁商铺所给予的阴影行走着,他好像听到了相机的咔嚓声,四处搜寻却没有发现正在使用相机的人。 大成百货商店的一楼已经推出了冬季专区,藤咲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不同材质的毛线标志着不同的价格,顺着毛线捋了捋后,藤咲买了价格居中的那款。 浅棕色?白色?红色?珊瑚粉色?秋黄色? 他往购物篮中随意装了几团,手机铃声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藤咲挂断了它。 买完毛线打算离开的时候,商店的工作人员又惊喜地对藤咲说,他是今天的第一百名顾客,可以参与前台的特别抽奖。虽说藤咲想赶紧离开,可工作人员们却热情得过了头,非要他抽完奖后再出门。 无奈之下,藤咲随意摇了摇简陋的抽奖机。 一个彩色球从抽奖机里冒了出来,工作人员打开彩色球,一片彩花便纷纷扬扬地冒了出来。 “天呐,客人您中了一等奖!” 还不等藤咲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到了两张游乐园的门票。 “我不需要这个。”藤咲试图将入场券还给前台,可工作人员却露出了官方化的笑容。 “请收下,否则我们会被老板责骂的、” 就这样,藤咲被迫收入了两张京都彩虹乐园的入场券。 这种东西送给他也是浪费……盯着入场券上的情侣专享小字,藤咲默默地将它放进了装着毛线球的编织袋里。 买完毛线就回去吧。 就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藤咲的电话又响了,还是之前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别来骚扰我了! 藤咲绷着身体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路口,等到第四个路口的时候,同样的电话号码又打来了。 他忍无可忍地接起,正想骂人的时候,却听见直哉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怎么不接我电话!钱包都没带,你到底有没有去商店?!” 藤咲下意识去触探自己的口袋,口袋里空落落的,根本就没有钱包的存在。他刚刚结账的时候付钱了吗?……藤咲回忆了好一阵,愈发肯定自己没付毛线钱就跑路了。 想到工作人员此时可能就在背后暗暗地吐槽自己,藤咲拔腿就跑。他要穿过三个红绿灯,再直走两百米的道路才能到他刚刚购物的大成百货商店。 没带钱包,他只能把商品退回去。可赶到百货店正欲解释的时候,店员仍笑意盈盈的。 “已经有人替客人您结清账款了,请不用担忧!” 藤咲还以为是直哉,可工作人员却说:“是我们店的公子呢。” 藤咲仍是摸不着头脑,只好对店员们保证,等他回家之后一定会来重新结账的。那两张入场券又被他从编织袋里摸了出来,“那么礼品就——” “不去吗”入场券从藤咲的手中被拿走了,夹着门票的那双手白皙而纤长,京都彩虹乐园的字样在手指间来回翻转着。 大成百货是五条家名下的产业。五条家本家位于京都,五条悟会出现在这里也理所当然。 藤咲手里地另一张入场券轻飘飘地落在了一米外的地面上,他没吭声,将门票捡了起来之后,重新塞回了对方的手里。 电话又响起来了。 被藤咲多次标记为骚扰电话实际上属于直哉的号码明晃晃地显示在屏幕表面,如果不接的话,他会打个不停的。 在折磨人这一方面,直哉总是有着独自的见解。 接听电话后,藤咲把手机放在距离耳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直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怒。 “干嘛挂我电话!” 藤咲急着去店里道歉,早就把直哉的电话掐掉了。等到对方发泄得差不多了,藤咲才对直哉说:“我要回来了。” 他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回去吧,赶紧回去吧。 腿长胳膊也长的五条悟在他边上晃悠来晃悠去,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你在生气吗?” 藤咲本来自顾自地在走脚下的路,在五条悟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被肢解了。 他确实差点就变成那样子了,一分为二的一刀几乎将藤咲杀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能在这样的情形下活下来。医师说,是藤咲的术式「阳舞」强行吻合了裂开的伤口,家入硝子又用反转术式治好了他的内伤。 第67章 在一整年的时间里,藤咲都在卧床休息。哪怕所有的伤口都彻底愈合,可他还时不时地会感觉到阵阵的幻痛。 “奖项我没有作假,是你今天的运气太好了。” “我呢,这两天刚好在巡视家族产业。” 五条悟相当认真地解释道,许多个巧合碰撞在一起,反而让他的话语变得相当苍白。 “我的运气很好?”藤咲反问道。可悟发觉他并不是在问他(五条悟),而是在问自己(有园藤咲)。 如果真的运气好的话,就不会接连失去母亲和弟弟。 如果真的运气好的话,就不会在打算离开的那晚被闯入家中的恋人杀害了。 如果真的运气好的话,他就不会如此地进退两难了。 藤咲转过头,怔怔地盯着五条悟,“我的运气,真的很好吗?” “我曾经也觉得,自己有过运气很好的时候,毕竟不是谁都能够连续遇上两个心地善良、待人温柔的人。” 五条悟知道藤咲在讲夏油杰。 有一次,悟忍不住问杰,禅院藤咲到底喜欢你哪里呢?该不会是盐系帅哥的脸蛋吧! 五条悟自认为是浓颜系的,像他这种大眼睛白皮肤高身量的帅哥可不多见了,不对,哪怕是全日本也是屈指可数的吧。 当时杰是怎么对他说的呢?啊对了,杰当时说:“大概是喜欢我的性格吧。” 善良的性格。 充满保护欲的性格。 强调着强者保护弱者的高尚品格。 悟用手指捻了捻自己翘起的头发,他觉得此时并不是适合开口的时机。可藤咲的问题接连而至,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只想知道一件事情的答案。 “你,硝子,还有七海同学,为什么只杀我一个人,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吗?” 五条悟眼前的这张脸苍白得像是一阵幻影,他是真心想要得知这个困扰着真心的答案。 在从夜蛾老师那得到了消息后,五条悟在硝子的通知中赶到了新宿,成功与叛逃的杰碰上了面。 犯下了连疼爱自己的父母都杀害的“暴行”的夏油杰,表现得却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清扫。 “那么禅院呢?他分明也是术师的一员。”面对着说出了要打造一个只有术师存在的世界的杰,五条悟干巴巴地问道。禅院,藤咲弟弟,他依然不习惯称呼那个眼神只落在杰身上的同学。 “我已经去过他那里了。” “我当然知道!”悟从夜蛾老师那里得知了一切,而所有的血色事件都发生在拥挤的两天中。 凝视着挚友的夏油杰,不停询问着为什么的五条悟,他们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变成了令人疑惑的雕塑。 夏油杰望向辽阔无垠的天际,有园烟子的嘱托,她那像是因为说谎而流下的无助的眼泪,全都历历在目。 “咲的母亲曾经对我说,他是无法独自活着的害怕寂寞的人。而我答应过他,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你完全可以带着他一起走,你不也带着那两个女孩一起离开了吗?” 旁人的责问对于五条悟来说全然不是问题,他甚至能够随意伪造一个家族成员的生与死。 可杰只是对他笑了笑。 “做人不能太贪心啊。” 从禅院家回来的硝子告诉悟,伤口很深,是为了让人毫无痛苦地死去而划下的刀痕。但没能在这样的伤口中直接死去,反而要承受比普通切割伤多上十倍、百倍的痛苦。 在夏油杰挥了挥手,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的时候,五条悟问道:“如果藤咲还活着呢?”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称呼禅院藤咲的名字,这陌生而扭曲的感觉让悟也一阵恍惚。 杰难得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已经走得很远了。 作者有话说: 我忘记提产业了,算了不重要 买了好多键盘,然鹅,并没有什么用! 第60章 看着死死咬着腮帮子、不停地质问着为什么的藤咲, 五条悟感到一阵深深的疲倦。 倒不是他没有注视眼泪和愤怒的耐心,他只是觉得……无聊。对,一切都太无聊了。如果对方破口大骂的话, 悟反倒会安心吧。可是想象中的一幕并没有出现, 藤咲只是追问着毫无道理的理由,他总是在各种各样的事情上钻牛角尖。 悟忍不住说:“原谅你自己吧。” 一心询问着“为何是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只有我”的藤咲,打心底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所以才会招致杀祸。 他那不断怪罪着自己的模样,让悟发自内心地感到可怜。 “原谅……我……自己?”藤咲想个木偶人一样重复着从悟口中说出的话语,他的眉毛光是蹙着一边,一种不可置信的情绪渐渐地从眉眼间弥漫开来。 藤咲抵住胸口, 厉声质问道:“如果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这不是我的错!我就原谅我自己!” 五条悟慢慢地把墨镜摘了下来,他蔚蓝的瞳孔就这么没有感情地盯着藤咲。紫眼睛盯着蓝眼睛, 蓝眼睛也互相对视着。在那碧色的双眸中,有园藤咲看见了自己的脸。每一个五官都因为愤怒而扭曲着, 遗传自母亲的秀美端庄的面孔活脱脱得像他最为厌恨的那种人。 动不动就发火。 动不动就拳脚相加。 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为可怕的内容, 藤咲下意识地后退着, 他趔趄了两下,撞到了身后笔直的电线杆。 五条悟的鼻翼触动了一番,面对着从他人身上传来的愤怒与悲情, 他总有一种与自己无关的错落感。他好像被放置在一个完全隔离的容器中了,情绪化作的小鱼在他的水族箱外面各自游动着。 “不是你的错, ”他平静地对藤咲说, 一点也没有被他身上的涌动的火山所牵连,“原谅自己吧。” 从五条悟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藤咲感觉恍若隔世。在一阵爆发的惊诧与恐慌之下,他逃命似地往家里赶去。 藤咲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家的, 手里的东西也丢了个精光。他藏身在床帐内,毫无自制地咬着自己的拇指指甲。 过了会儿,床帐被人猛地拉开,直哉又是一副“真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奇奇怪怪”的无辜表情,他坐在床沿,把藤咲拉到了自己身边。 “噢……”直哉捧着对方的脸,用大拇指擦拭着眼睑下的柔软皮肤,“越哭越丑了。” 直哉总是在各种地方打压着其他人,哪怕那分明是别人的优越之处。他已经习惯这样讲话了,也不指望对方同意或者反驳些什么。 岂料,藤咲却真心实意地问:“真的吗?” 从那对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丑态,藤咲无法相信对方眼中倒映出来的形象便是真正的自己。 “你伤心啦?”直哉侧过头,看着藤咲垂下的面孔。他微微笑着,用空余的手轻轻拍打对方的后背。 “真可怜。” …… …… 藤咲落在路上的毛线被人送到了府上。眼见冬天将近,他不再迟疑,开始编织围巾。 “这些颜色也太老土了。”无所事事的直哉依靠在软垫上,他拾起枣红色和秋黄色的毛线团,“而且这又是什么廉价货啊。” 藤咲手里的围巾是用浅棕色起头的,如果要加入花纹的话,他会选择偏绿的秋黄色。他不停地编织着,对着嫌弃这又嫌弃那的直哉说:“不是给你织的。” 直哉想了想,脑袋里便冒出两个怯怯的小女孩的形象。 “哈?又不是你妹妹——跟我都没多大关系,有什么好织的?” 藤咲仍然没有抬头,“反正你不需要这种廉价的东西。”他没法不提起当年那条围巾,虽然手艺不大好,但也是他辛辛苦苦织的。 ……也不是专门要给别人的。 直哉的动作从倚靠变成了坐着,他忽然神秘地笑了笑,那故意而为的表情看了实在是让人心神不宁,藤咲仅仅是看了一眼便觉得还是及早挪开视线为好。 直哉伸出手,拉开了身后的柜子。里面装着一只珍宝匣,一些整整齐齐的纸钞,已经停产的限量版游戏机,两三本亲签的漫画合集……他将一包用塑封袋装着的东西丢到了跟前,正好落在藤咲的视线范围内。 一条工艺粗糙的米色围巾。 藤咲没说什么,依然低头工作着,只是动作变得比之前要慢上不少。 在寒冬完全降临之前,藤咲终于完成了他的工作。在将围巾送给两个小妹妹时,妹妹真依有些扭捏,在真希的解释后,藤咲才知道原来对方是想要自己亲自帮她围上。 “藤咲哥——围巾织起来简单吗?”真希仰着头,十分好奇地问。 藤咲的答案是“还好”。 真希便说:“我也想给母亲织围巾。”她大大的眼睛很是明亮,哪怕平日里阳子严苛地对待她们,真希还是想要在明年生日之前送给她有些不合时宜的礼物。 第68章 藤咲忍不住爱怜地摸了摸女孩青绿色的发顶。 “有时间的话,就到别馆来找我。” 如果藤咲的弟弟还活着的话,他会同样怜爱地对待那孩子。可偏偏天公不作美,徒留藤咲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没有死去的勇气,只是勉强倚靠着从别人那得到的温情生存着。 藤咲教真希织围巾,黏着姐姐不松手的真依则趴在一旁看漫画。害怕女孩们翻到一些不该看的内容,藤咲将直哉的那些16+漫画全部都藏了起来。 在没有对方在的时间里,藤咲第一次开始正视直哉的爱好。他是爱好潮流的人,甚至会因为耳钉的款式而苦恼。 “我也给你打一个。”直哉摸着藤咲的耳垂——薄薄的,看起来没什么福气,“款式嘛,就选和我一样的好了。” 面对着自作主张的直哉,藤咲直接反驳了。他下意识地抚摸着手中的戒指,戒指戴了太久,就连手指也遗忘了它的分量和存在。 “留给你自己吧。” 盯着深色的床帐顶部,藤咲推开直哉仍在揉搓自己耳垂的右手。从耳垂上移开之后,他的手又移向另外的地方。 “喜欢真希和真依吗?”他不怀好意地问道。比藤咲的身体要高上许多的体温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温度通过近距离地接触传递了过来。藤咲感受到了虚假的温暖,但离开的话,他会被这阵寒意活活冻死的。他依旧弯曲着身体,耳朵贴在直哉怦怦跳动的心脏上。 藤咲的心也在跳。 他似乎感受到了同频率的心跳声,在当初那个小技巧下,藤咲意识到,唯有这样,他才能正常地呼吸。他抓着直哉身上的寝衣,洁白无瑕的衣物被他揉得皱巴巴的。 藤咲不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有点疼,焦虑让他再一次流出了鼻血。医师说,最好控制一下频率,一个月一到两次最佳。 可直哉从小到大都很少听医师的劝诫,也许一开始他也忍耐过一段时间,可到了后面,他全然忘记了这回事。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虽说藤咲也是如此,但两人的世界很少发生相连的交叉线。 对于藤咲偷偷带着自己的女儿们到别馆玩乐一事,阳子表现出了否认的态度。她总是用麻木的眼光看着藤咲,不吱一声,也不知道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样的。 阳子的丈夫——扇,也即是藤咲的叔父,是一个相当古板的男人。他身上有着一种书生似的文弱,实际上却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剑士。不知为何,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上不少,总是一副强行咽下苦果的模样。 “那家伙——一点用处都没有,别理会他。”直哉从不称呼扇为自己的叔父,他一向瞧不起对方。禅院扇在与自己的兄长直毘人之间争夺家主之位中落入了下风,本想凭借孩子的地位重新一飞冲天,可是阳子的肚子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争气”。 没能实现心目中愿望的扇,将自己的怒意全部发泄到了妻女身上。 然而,阳子从来没有反抗过。在她看来,也是自己的不争气招致了现在的处境。 藤咲静默地看着阳子的眼睛,对方则看着眼前的一片虚无。阳子在没有任何人在的黑暗世界里行走,等待不到任何光亮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到底要花上多久时间,才能从这没有出口的地方离开呢? 藤咲又来到了神龛前,神龛前供奉的神的雕像永远保持着神秘、纯洁、仁慈的微笑,一如既往地包容着每一个真心向她祈祷的信众。 藤咲没能在神龛的牌位中寻找到女神的名字,偶尔碰到同样前来祈祷的阳子,他便问了问禅院家供奉的神的神名。 阳子表示,她并不知晓神名。从一开始,就只有无法实现心愿的无力之人才会来到这间房间。 藤咲想,是啊。 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传闻中的神,人们只是自顾自地向虚无缥缈的天仙求助罢了。 这样的行为毫无意义,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想法罢了。 可哪怕是这样,藤咲还是雷打不动地每日前来祈祷。每一天他都会擦拭神台上的灰尘,每隔三天就更换一次供奉的祭品,认真程度就像是对待曾经的金鱼——赤子。 或许是他的诚心真的感动了天地,藤咲在梦中和母亲重逢了。 在春意缥缈的草原至上,母亲的裙摆像蝴蝶一样纷飞着。藤咲没向她抱怨什么,他只是紧紧地抱住对方。 在过去,藤咲总是觉得母亲的身影相当高大。可重逢的瞬间,他才意识到对方比自己要矮上大半个头。 “带我一起走……”死死地抓着裙裳衣带的藤咲又是哭又是笑,他发觉自己变得很小了,小到只有十岁出头的模样。母亲没多说什么,只是抓住了他伤痕累累的小手。 他们沿着开满野花的草原走了很久很久,到了最后,母亲却松开了藤咲的手。 她只留给藤咲一句话。 “等着我。” 作者有话说: *最喜欢的漫中剧《罗刹女》 小悟同学你很睿智呀!有三藏法师之风! 第61章 「敬启五条悟君」 五条悟收到了一封信。 在看到署名的时候, 他其实相当惊讶。信封上盖着禅院家的桐花花纹印章,信封的表面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快的熏香。 现如今是2011年的4月,庭院里的藤花安静地垂落着, 浅紫与深紫交织着化作一片藤花海洋。 “好厚。”仅仅是掂量了下, 五条悟便发觉其中不止一张信纸,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他打开信封口的火漆印章,从中取出了一叠夹着某样东西的横纹信纸来。 进入眼中的第一句话, 就是道歉。 「之前那么对你说话,真是抱歉。」 之前? 五条悟的记忆往前推移着,他们上一次说话,还是在大成百货商店前的街道上。 恐怕得有一年时间了。 果然很计较, 他有时候觉得,禅院藤咲是个斤斤计较的家伙。虽然嘴上不表达, 但有时他会在心里偷偷地给讨厌的人(比如说禅院直哉)扎小人。 「我本来想直接写短信给你的,但想了想, 如果要表示尊敬与庄重, 还是以信纸为宜。」 老婆子政江不打一声招呼地就进来了, 她端着下午的茶点,视线明显地在这封陌生来信上停留了两三秒。随后,她又无声无息地走出书房, 将大门轻轻合上。 茶香袅袅。 悟想,如果今天端来的是羊奶就好了。政江总是仗着自己年长而自作主张, 尽拿一些令人没胃口的东西。 悟将托盘推开, 铺满了财务报告的桌面也被一扫而空。只有这样,信纸才能安稳地平铺在桌面上。 信纸上用黑墨水书写着流利的文字。 「一年没有往来,也不清楚你的近况是否安好。我经常从别人口中听说你的故事,五条家的悟君, 年纪轻轻就担当起家族的重任。」 「直哉仅比你小上一岁,但他完全不像模样。为此,老爷时不时会训斥上两声。但在我看来,那样的训斥不痛不痒,甚至说得上是因为疼爱而忍不住讲出的气话。」 五条悟对禅院直哉的印象很差。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很多年前的家宴上,但悟不在意宴会上登场的每一个人,对每一个向他攀谈的对象都投以同等冷漠的视线。 那时的禅院直哉还没有打耳钉,也没有染上流行发色,留着一头漆黑的短发,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小男孩。 之后零零落落地碰了几次面,他俩也从未交谈过。在悟偶尔的观察中,他发现这个年小一岁的男孩很快就染上了所谓的名门恶疾。 悟想,你经常提起直哉呢…… 他接着往下看。 「直哉说过,他崇敬着你。至于我——不瞒你说,其实我也有类似的想法。」 「强大又美丽的同时,并没有持有高高在上的惹人不快的态度,我真的很羡慕你,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也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悟没意识自己露出了一丝微笑。 连坏脾气的禅院藤咲都觉得自己是了不起的人,这意外的反差真是叫人忍不住高兴。 可信纸上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的笑容转瞬即逝。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坚强地面对眼前的处境的吧。当我写下这行字时,我开始后悔了。将我的想法投射于与自己的处境截然不同的角色身上,将我的想法强行压在你的身上——真是对不起。但是我依然忍不住如此想象:如果你是我,一定不会如此犹豫不决地面对生活中的每个选择题。」 「抱歉……我又在说这种令人讨厌的话了,我本来想重新写作来覆盖前面不安的内容,但是直哉他一直不同意我给你写信,我想尽快结束它。」 …… 「你之前对我说,你有一个可爱的妹妹吧。真好啊,在我看来,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都非常可爱。」 第69章 悟想当面告诉藤咲,不是这样的。他的妹妹梨华,根本就是恶魔转世。可爱什么的,和她完全搭不上边。 「我以前只和杰说自己的事情,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曾经有一个弟弟,他的名字叫做海月。」 悟从未听说过藤咲的弟弟,平时,他也不太关注同学们家里的内务。不过,你怎么只和杰说悄悄话(?),太过分了,我必须也要听一听。 抱着这样的想法,悟总是挤进别人的队列中。硝子偶尔会把他当成陀螺一样抽出房门,灰原雄会高高兴兴地将他和七海的悄悄话全盘托出,而藤咲——每当悟挤进人堆,他就停止了声音。 「我弟弟他,在还没学会说话的年纪就离开了。素美夫人(一直照顾弟弟的夫人)说,他睡得很安稳,平日里也不吵不闹,是个难得的乖乖孩子。」 「在大家离我而去之后,我一直都感到寂寞。有时候我会想,只要有人握着我的手的话,无论那个人是谁,我都会信赖他的。」 「在那之后,我一直虔诚地向神祈祷着。这很可笑吧?在咒术师们拼了命地维护普通人的世界里,我竟然在向从未降身过的神明大人祷告。但是,家里实在是太无聊了。小妹们被勒令禁止与我来往,小妹的父亲,越来越仇视我的存在,直哉也一天天地尽说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唯有将心思投入祈祷中,我才能从这无聊的生活中摆脱。」 「或许是我的诚信祈祷感动了上天,我失去的一切全部都回到了我的身边。」 捏住第一张信纸的拇指在纸页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看着这一连串的充满了神鬼的内容,五条悟感到有些不妙。他总感觉,禅院藤咲所写的这些内容有些诡异。 第二页信纸的内容开始了。 「我曾在梦中握着母亲的手,我们沿着春暖花开的地方走了很久,很久,梦中的每一秒钟,都有着千年般的长久。梦的最后,母亲让我等着她。」 「我真的一直在等待,我不知道等了多久。对我而言,失去家人的每一个瞬间,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但是,我的等待是有意义的。」 「母亲她有所变样,她说,这是一种代价。当然了,在我心目中,她依然如之前那般美丽。直哉他竟然说我疯了,我知道,这是因为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才如此地数落着我。他总是如此,哪怕过去了十年,依然没能稍微更变身上的脾性。」 「我变得比之前要温柔了,对不对?如果是从前,我绝对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我仍然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狠狠地嘲笑着我的脸。」 “不是挺漂亮的吗?”悟回忆着禅院藤咲的形象,总是一张冰天雪女般的素白面容。五条悟曾经和夏油杰跑到北海道去收服传闻中的雪女咒灵,她也有着雪白的长发与雪色的脸蛋。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能将周围的一切化作冰天雪地。 信上接下来的话,则向悟解释了他持有的疑惑。 「其实我过去长得相当之丑,大概是十四岁的时候吧,突然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如果说,认识我的人先认识到的是之前那张脸的话,恐怕我们之间也不会有多少共同话题了吧。」 「老实交代,你当时是不是一直盯着我。」 悟自言自语,“哈?有这回事吗?”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去。 「在母亲回来的那一天,我的弟弟也重新出现在我的身旁。他还是如此的健康,很少作弄人家似的哭闹。虽说他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人类如果转世投胎的话,绝对会变成另外的模样的。男人会变成女人,女人会变成男人,动物会转世成人类,人类当然也有可能转世变成没有灵智的动物。可无论如何,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爱着他。我会好好地对待他,比对待花更加温柔地对待他。」 「直哉他最近开始沉迷于拍摄。虽然我想拒绝,但是他还是强硬地拍下了各形各色的相片。然后呢,有一张关于我弟弟的照片,无论如何我都想给你看一看。」 五条悟翻过一页。 「这也太失礼了吧!我可不想听你的家庭故事哦!」 「如果是你的话,兴许会这么说吧。不过,既然你已经翻到了这一页,那么再说这句话已经来不及了。」 看到这行特意打了感叹号的文字,五条悟的嘴角向上扯了扯。他拾起耐心,可那有如被邪祟侵蚀的心情如影随形。 信纸当中夹着一张崭新的相片,看起来是刚刚洗出来。怪不得信封摸起来有些硬邦邦的……五条悟将相片抽了出来,胶卷相片看上去有一种相当复古的感觉。 相片的中央几乎没有聚焦,光是看上一眼就知道这并不是特意拍摄的相片,只是刚好拍好了这一幕而已。 画面中没有出现任何一个人的脸,只有一个无脸之人的上半身。相片的大小刚好从颈口处断联,五条悟只能看到对方身上所穿着的绣有竹纹的寝衣。凭借显眼的肤色,他断定,在画面中被裁去头颅的人正是禅院藤咲。 在这个身形的旁边,有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婴儿。看不清模样,只能看到稀疏的黑色胎毛。 只剩下最后一段话了。 「在弟弟出生之前,我曾经做过一个充斥着海水和繁花的梦。醒来以后,弟弟的名字则被敲定为“海月”。可其他人说,海月这个名字不好,蕴含着夭折的意味。」 「直哉去了春日神社求了签文,求来的名字叫做“玉菜”。我可爱的弟弟,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我和母亲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他。」 「我将不再孤单。」 「如果有机会的话——这行字被划去了,后面又重新写就了一行道别的话语。 五条悟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话上,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将会有比如今更长的时间见不到禅院藤咲了。 …… …… …… …… 「谢谢你。一直带给我快乐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支线一结束了,下章为【正文】,延续的是【第54章 …… 其实还有后续,不过要延续真希屠家线,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会写在正文最后的[摸头] 第62章 无论发生什么, 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从听到这句话开始,藤咲便整日整日地陷入了不安之中。 说什么‘我是不会死的’。 说什么‘我永远不会和你分开’。 都是假的。 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母亲离世的那个夜晚,就像是追随着前者的脚步一般, 弟弟也一并离开了。照顾弟弟的素美夫人惶恐地解释道, 据她所说,在没有喂奶、也没有窒息的情况下,弟弟就静静地断气了。 为什么一直对我撒谎…… 在简陋的灵堂里守夜时, 爱鸟将妈妈生前交由她保存的东西转交给了藤咲。一个厚厚的大信封,沉甸甸的,里面像是装了颇有分量的证书。 信封表面留有母亲的笔迹:给我亲爱的孩子小咲 藤咲眼酸地打开了信封,随着信封的拆启, 三份厚度和大小都完全一致的文件散落开来。 位于东京慈海街道公寓的不动产权利登记书。 位于东京中野区公寓的不动产权利登记书。 位于目黑区公寓的不动产权利登记书。 一份全新的身份证明,上面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名字——土屋海咲。 “别对我这样!”藤咲几乎发狂。难不成他活着是为了得到这些东西的吗?白底黑字的纸张飞得到处都是, 还有一张顺着门外吹进的风飘到了灵台前。随着产权书和身份证明掉落出来的还有另外一个薄薄的信封,它落在藤咲的视线中, 上面没有写什么信, 仅仅是贴着一张普普通通的封口贴。 任凌乱的白发垂落在胸前, 感觉自己狼狈至极的有园藤咲捡起身前的小信封。他有些不敢打开,因为他不知道里面究竟会放着什么东西。 仅凭感觉,这其中应该只有一封信, 一封很薄的信。踌躇再三下,藤咲才撕开了信封上的封口。 「给我亲爱的孩子, 小咲。」 藤咲瞥过头, 甚至害怕看见横线信纸上标志的文字。有园烟子在信上写了满满的几页,想到这上面很有可能是她交代的后事,藤咲便止不住眼泪。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才正视起信上的文字来。 然而, 信上的第一行字便让人开幕雷击。 「我曾答应过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你忘了吗?我曾经答应过你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丢下去独自离开这个世间。」 「小咲,等着我。无论你在世界上的哪一个地方,我都会如约回到你的身边。在那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看到这不断的承诺,藤咲屏住呼吸往下看去。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从未向你提起过的、属于我的过去。」 第70章 …… …… “我出生在一个堪称愚昧的、落魄的名叫若菜镇的小镇之中,自我有记忆起,镇民们便供奉着一位叫做「玉菜姬」的女神。” “玉菜姬是谁?玉菜姬能够做到什么呢?年幼时的我从未了解过属于「玉菜姬」的一切。我所知道的是,每一年,镇长都会拜托当地神社的巫女饰演玉菜姬,在神社前进行祷祝之舞。” “我的妈妈,也既是你的祖母——光子,在我年幼时便将我送进了神社,她说,如果成为巫女的话,每个月得到的工资就可以拿来补贴家庭。我如光子所愿,成为了神社的一名巫女,在我十九岁那一年,我被选定为饰演玉菜姬之人。” “传闻中的玉菜姬拥有通晓过去与未来的能力,也有人说,她拥有实现人们心愿的能力。一直以来,我都不以为然。” “但是啊,小咲,传闻是真的。玉菜姬是真实存在的,她的权能也是真实存在的。” “从前两年起,我就时不时地感到头晕目眩。经过检验之后,才发现竟然罹患上了脑瘤。” “毫无疑问,这便是天罚。” “作为侍奉神的巫女,在献期结束之前,不许婚嫁,也不许生育,必须保持完完整整的处子之身。但是你知道吗?在我饰演玉菜姬的典礼之上,我遇上了你父亲——清直。” “就像命中注定一般,我们陷入了热恋,在我二十岁的那年,我和他定下了婚约。” “对于结婚的事项,光子十分轻易地同意了。在她看来,成为一名小企业家的妻子,显然比当地神社的巫女更具有前途。” “告别父母后,我随着清直来到了城市,在一家手工点心店开始工作。” “起初,和平是家庭的基调。但逐渐,生活便以我无法预料的方式扭转。虽然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自己,引发动乱的是这个分崩离析的社会,但也有那么一瞬间,我认为,这是我背弃了玉菜姬所受到的惩罚。” 别开玩笑了。 藤咲的脸色渐渐地沉了下去。虽然他有时候不停地向神明祈祷,但绝大部分时候,他都不觉得神能够扭转人世间的东西。如果它真的有这个能力的话,你(妈妈)就不会因为脑瘤去世了。 藤咲翻过一页信纸。 “这些都是真的!!” 与前文完全不同的凌乱笔迹布满了第二张信纸,乱七八糟的笔触足以看出在书写这封信时当事人内心的狂躁。 藤咲吓了一跳,继续耐住心往下看去。通过辨别潦草的形状,他艰难地读出了信纸上所写的内容。 「我向玉菜姬献上了祭品,然后许下了真诚的愿望。我想要让你获得从未有过的一切,我想要让我永远地陪在你身边■■■会成功的,一定会■■的死亡并不是分离,再过■■我会重新回到你的身边哪怕是以■■的形式等待我等着我在那之前无论发生什么哪怕■■■■你都要■■地活下去!」 看着这些笔画连成一团的触目惊心的文字,藤咲下意识忘记了呼吸。然而这段话的后面还有另外一段内容,一段让人看了彻底僵直在原地的内容。 「妈妈■■很不赞同■■你的男朋友■■杰如果■■■■发现■■变质那就■■■■■■松开■的手。」 「我曾与他许下诺言但如果■■■■这个誓约无论■■■■我都会■■■■因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你的■」 誓约……什么誓约?和杰吗? 藤咲咬了咬指甲,信上大量被涂抹的文字让他难以分别话语的具体性和连续性,但仅凭剩下的内容,他也意识到这是一封疯狂的遗书。 他几乎是跪坐在地上审视着当中的每一个文字,若菜镇,玉菜姬,这不是民俗故事里出现的地点和角色吗?它们竟然是真实存在的吗? 被这封信所恐吓,藤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直到一道身影遮住了从外射进的阳光,将一片阴影打在他面前的信纸上时,藤咲才抬起头,注视着无声的来人。 是直哉。 直哉旁若无人地出入别馆,没有人会阻拦他的脚步。 藤咲的视线落在信件的最后一行上,重新变得娟秀的文字却在述说着一句警告。 「外面的世界,真的,真的,很危险,千万不要走得太远了哦。」 “什么啊,竟然还有遗书。” 禅院直哉咋了咋舌,看见铺散在地面上的不动产转移文书,他眼神暗了暗,不留余力地嘲笑道:“老爸竟然舍得给你们三套房产,不过,既然海月也死了,怎么说也得把东西收回来吧。” 藤咲翻了翻手边的东西,把有关「土屋海咲」的文件默默地收了起来。如果说,要以其他人的身份生活的话,这份文件是万万不能丢失的。 “你在藏什么?”那显然易见的动作自然会引起注意,直哉伸手便来扯藤咲手里的东西,可是谁也不让着,后者干脆将纸页塞得皱巴巴得塞进了自己的领口中。 “无论是什么,都是我的东西!”藤咲的嗓门变得尖尖的,令人不快。 直哉便说:“你又想逃跑了吧,每次遇到什么事就只想着逃跑,你这个懦夫!”尖锐的话语完美地刺中了藤咲,见他脸上神色变幻莫测,直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喂,你欠我的究竟怎么还,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在得知有园烟子去世的消息时,直哉甚至有些高兴。讨厌的女人终于死了,死的时候还带上了妾生子,对于他和母亲来说,怎么着都是件好事。 黑川献上了他的建议。 在这最孤独最寂寞最无助的时候,禅院直哉只要出现在有园藤咲面前,再表现得比平时更加温柔一点,他(藤咲)绝对会死心塌地地爱上自己的。 这就是直哉的想法。 可看到对方的行为,直哉又怒上心头。他把那些房产全部踩在底下,纸袋保存的整洁文件就这样被踩上了好几个灰扑扑的脚印。他本以为这样就会如往常一样争吵起来,可藤咲却侧着脸,用一种说不白道不明的眼神盯着他。他难看地佝偻着身子,看上去是在保护自己怀里的东西。 直哉一向不屑和废物、胆小鬼之流的说话,但他想要说上话的人总是不太乐意搭理自己。 “真是丑陋的模样!” 甩下这句话后,禅院直哉便气哄哄地走了。 有的人又是闹又是恼,有的人又是哭又是怕,也许他俩的世界没有会相互交际的那一天。 藤咲想去看看他弟弟。 咒术师们说,死婴总是能够迅速地产生扭曲可怖的怨灵。为此,在火化之前,还需要用特别的咒文将其束缚。 藤咲的弟弟就被人装在一个桐木匣之中,蜷缩着身体,因无法呼吸而青紫的皮肤上贴满了写满咒文的符咒。匣子的缝隙中装满了用于掩盖尸臭的防腐香料,恶臭与熏香的气味刺激着藤咲的嗅觉。 藤咲曾经在符咒上吃过苦头。当他试图伸手触探这个可怜的孩子时,他的手指当即产生了一阵灼痛。 他揉搓着手指上疼痛的部位,香料的香气和尸体的恶臭混合着,融合成一种无法描述的怪异味道。 藤咲的耳边传来了一声低哑的哭声。 匣子。 匣子里的那个东西。 藤咲的弟弟。 就这样睁开了眼睛。 不只是紫檀色还是墨绿色的尚未显明的眼珠无辜地看着他。 藤咲紧张地看了看正在玩忽职守的咒术师们。 藤咲伸出手,再度碰了碰匣子里的弟弟。他吮吸着这根细细的手指,眼眶里涌出眼泪,看起来又将哇哇大哭。 藤咲害怕地捂住了弟弟的嘴,其中只留有一道缝隙。孩子潮湿的呼吸在他的手心里划动,像一条软软的舌头在舔舐手心中的每一条纹路。 趁着咒术师们休息的时候,藤咲抱起匣子,跑出了禅院家的宅邸。 他第一次感受到何为“自由”。 作者有话说: 小说《轮回》的结尾,女主瑶开始怀疑,一直暗暗帮助她们的女学生就是玉菜姬的转世。但也有一种可能,玉菜姬一直没有死过,她从几百年前活到了现在!不过里面玉菜姬的故事模仿的是泷夜叉姬哈哈 …… 一月份结束了!呜呜呜呜!二月份我来了! 第63章 一辆前往偏僻乡下的公交车中, 有园藤咲正靠着窗玻璃,注视着外在颠簸而过的风景。 鸭舌帽把盘起的白发全都藏得严严实实的,为了惹出风波, 他甚至还戴上了深色眼镜, 让自己看出来像个怪人。 藤咲正要前往母亲的老家——若菜镇。 根据地图,他要先到达「旧枷场村」,在那儿的站台等一辆一天只会出行一趟的公交车, 然后在「供花村」下车,再步行一公里就能够到达若菜镇了。 藤咲问过车站的工作人员,为何村庄设有站台,若菜镇作为一个小镇却没有直达车辆。工作人员眼神古怪地看了看问出这个蠢问题的藤咲, 解释道:“那件事情还挺有名的吧。数十年前,一夜之间, 所有的镇民都消失不见了,巡逻队在周围的村落和山里搜寻了很久, 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第71章 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感受着怀中包袱的重量, 藤咲默默地想,怎么和俱乐部的情况是一样的……在警察们上门询问之后,藤咲再也没收到相关的消息, 他也没从当地网站上发现与之相关的内容。 听到怀里发出的动静,藤咲立马回过神来。被包在襁褓里的弟弟已经醒了, 分不清颜色的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藤咲看。他他手忙脚乱地摸了摸尿布——没湿, 是饿了吗?可是现在又没有热水。 藤咲只好不停拍打弟弟的背部。 过道边上的女人朝他搭话,“真可爱,一岁有了吗?” 藤咲尴尬地说:“差不多。” 拨去了香料和符咒,藤咲带着死而复生的弟弟逃走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变成了什么模样, 但是就这样丢下他实在是太可怜了。 他没有变成怨灵也没有变成地缚灵,仍然保持着生前的模样,会呼吸有心跳还会哇哇大哭……藤咲开始相信了,母亲信中所写的东西。 来到若菜镇,正是为了寻找母亲的故事。 “这孩子真是安静。”绘里打量了几次,都只能看到孩子藏在襁褓下的半张睡脸。 女人的名字叫做绘里,住在旧枷场村。藤咲是在下车时才知道这回事的。 站台上的公告在风吹雨打下被损毁得差不多了,藤咲难以看清上面的内容。 绘里问道:“你这是要带孩子去哪里?” 藤咲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对方。 “若菜镇吗?” “说是要坐到供花村下车来着。” “那得坐38号公交车,但是早上九点它已经出发了。”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诶……!”藤咲取出在首发站拿到的时刻表,“但是这上面说,下午四点才发车。” 绘里想了想,“是不是印刷过期了?” 藤咲没地方可去了,绘里却提出可以让他在家里过夜。 “要是想去镇上,可得走上十公里呢。” 在地图上都只有一个小小标记的枷场村,村落里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十户人家。有一些人家几乎住在了山里,田地水道横跨整个村落。 藤咲努力地找了点话说。 “风的声音好响亮。” 绘里解释道:“我们村正好夹在两座山之间,从山谷里吹过的风经常会被老人以为是鬼哭呢。” 绘里的家是一间相当普通的平房,刚到附近,藤咲就听到了孩子哇哇的哭声。绘里的女儿惠美,是刚刚学会爬的年纪。到了晚上,绘里的丈夫回来了,也是一个相当普通的男人。 “要去若菜镇?那可是什么也没有啊。” 藤咲已经是第三次听到这样不解的问候了,但是他必须有要去做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藤咲便出门去等车了。破破烂烂的公交车上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油漆也掉了个精光的座椅上,藤咲终于到达了供花村。 供花村也是个相当偏僻的村落,据说还有食人的恐怖传言。 藤咲背着弟弟走了大概有一公里吧。终于看见了一块写着「若菜」的界碑。 就是这里吗? 前往若菜镇的山路上长满了野草,越往上走,道路便被遮掩得愈发不清晰。藤咲只能庆幸自己穿的是长裤,还有一条腿没有感觉,否则肯定被挠得痒痒的。 进入若菜镇范围内后,弟弟就开始呜啊呜啊地叫唤。藤咲只好把他从背后换到了身前,弟弟含着拇指,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就像所有人所说的那样,若菜镇内一片荒芜,房子上爬满了藤蔓和蛛网,看上去好不凄凉。 藤咲在镇内乱逛着,勉强找到了可能是神社的地址。一道落漆的红门半塌着,穿过神门,一些褪色的布条被蛛网粘住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越往神社的内堂前进,弟弟哭闹得就越厉害。 藤咲终于见到了祭坛。 一尊小小的黑发人偶立在神龛中,粗糙的金冠发饰黏在身后。 藤咲不知道的是,这尊人偶曾经被有园烟子带走了,现在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原地。 藤咲蹲下身来,将弟弟抱在怀里,平视着仅用双手就能托住的瓷人偶。 “玉菜姬……”藤咲低声念着对方的名讳。为什么妈妈会信奉这样的野神呢? 藤咲盯着瓷偶的面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弟弟没有了呼吸也不知道。等到他发现的时候,藤咲惊慌失措地不知向谁求助,可抬眼一看,玉菜姬的人偶已经消失不见了。 弟弟的双手抓住了藤咲的头发,他又开始正常地呼吸了,瞳孔显像出一种深深的紫檀色。 一瞬间,大量陌生的记忆涌入了藤咲的脑海中。他忽然出现在蔷花俱乐部的大厅之中,还未等藤咲明白为何地点出现了转移,却惊讶地看见另一个自己狼狈地躺在地面上。杰抱着他,正用警惕的眼神盯着藤咲。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夏油杰质问着眼前的藤咲。 藤咲一头雾水,正想走得离对方更近一点,却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自己的身体里冒了出来。 “我问玉菜姬,究竟如何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玉菜姬对我说,只要我向她献上诚意,她就会告诉我什么才是真实的幸福。” “哪怕要杀害与自己无关的人?!” 藤咲听见母亲的声音悠悠地肯定道。 “是啊,无论多少人。” 空荡荡的大厅里散落着各式各样的衣物和钱包,筹码也掉得到处都是。藤咲看着一个个眼熟的动物面具,这些都是曾经待在客人脸孔上的面具。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到他将一切全部都联系起来的时候,藤咲的胃部不停痉挛着,他止不住地干呕着,几乎要一并吐出自己的内脏。 什么意思。 等等……别这样…… 这不就是活人祭吗? 有园烟子的遗书里曾写道,她为了许下心愿,向玉菜姬献上了“祭品”。 可是明明什么也没有得到啊。 藤咲晕头转向,他眼前的风光又陡然转变。他不知道自己又钻进了谁的身体里,他挤在人群中,看着祭坛上穿戴着金饰的巫女翩翩起舞。 藤咲的视角又变化了,他重新出现在禅院家,母亲的卧室中。杰坐在他的对面,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开口说话。 “我本来就没打算留他一个人。” 弟弟的哭声不停催促着藤咲醒过来,从这混乱的记忆宫殿里醒来。可醒来之后,藤咲却发觉自己无法动弹了。他瞪着天空,感觉自己像是陷进了泥沼中无法动弹。当他艰难地扯起一只右臂时,却扯起了一滩黑色的烂泥。 藤咲困在沼泽里了。 不,是他困在影子里了。自己的身影、周围的树影、祭坛的倒影,全部融为一体,将他死死缠绕着,甚至压迫着他的肺部。 弟弟受到冷落,从一旁爬了上来,像只猫儿一样坐在他的胸膛上,深红色、紫檀色的颜值滴溜溜地转着。 费了老大的劲,藤咲才从影子里爬出来。他看向自己的身后,原本应该静止的影子却自主地连接着周围的暗影,一张多格的巨大蛛网在他眼中晃荡着。 无论是这件事还是那件事,全都搞不懂! 头颅隐隐作痛。 不知为何,藤咲的眼前还不停地闪现着火光与血光。他没办法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可是最近的一趟公交则在明天,藤咲只能去附近的供花村借宿。 夜里一点也不安宁。 最主要的还是藤咲自己的问题。 他脑袋里有太多不属于自己的画面,这让他疼痛难忍,哪怕捂着脑袋,也无法忽视从脑内传来的刺痛。 弟弟一直在他怀里自娱自乐,吃饱喝足之后,他连声都不会出。 我的弟弟,真的是我的弟弟吗? 藤咲难以不向自己发问。 已经被确认死亡。 数次停下呼吸。 熬到第二天早晨,藤咲又搭乘公交前往旧枷场村,坏运气一股脑地全跑过来了,原本就破破烂烂的公交更是半路熄火,就这么一停一等,等到了枷场村的时候,藤咲又错过了去往市区的公交。 襁褓里的弟弟又开始莫名原因地呜啊呜啊了,他的叫声总让藤咲感到一阵心悸。明明是在哭叫,可看着他的眼睛时,藤咲却看不到任何一丝伤心。 九月的白天依然走得很早,仅仅不到六点,天色就已然暗沉下来。 这样下去岂不是又要麻烦人家了? 藤咲在一家卖水果的路边小摊中肉疼地买了些应季水果,用泡沫盒包好了拎在空闲的手中。 如果非要叨扰人家的话,好歹也要送些东西。 拖着沉重的步伐,藤咲再一次来到了旧枷场村。走路又消耗了他不少的时间,藤咲是在大多数人的用餐时分到达的村内。恐怕是七点多吧。农田里空无一人,关闭的水渠里有青蛙的叫声。 第72章 藤咲回忆着绘里的家在何处。 往着位于河流边的绘里之家前进时,藤咲听见了来自远方的一声嚎叫。 是小孩子吗?听着不太像。说不定是动物的叫声。 怀里的弟弟突然开始哭泣了,他这罕见的泪水让藤咲有些不知所措。而随眼泪一块儿出现的,是从肉眼可见的远方所传递而来的恐怖的大火。 赤黄的火焰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向山下奔来,速度之快超乎山火的寻常速度。 看着逼近的火焰,藤咲呆愣了一秒,他不知道当地的火警署是什么号码,只好打通了总线。 “……是!是!旧枷场村,火!” 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烧焦藤咲的头发,一只浑身赤红生满火舌的妖物直冲他的面门而来。他的帽子被这阵飓风吹跑了,雪白的长发像蝴蝶一样飞向远方。 太快了。 快到让人无法呼吸。 在这生死攸关的危机时刻,一只手攥住了咒灵的身体。 在明亮的火光中,藤咲见到了熟悉的脸。 “……杰!”藤咲望向远处,弟弟仍然哭闹个不停,用圆圆的脸蛋贴着他赤裸的胳膊,“你已经把人都救下来了吗?” 夏油杰从善如流地收回了他的俘获咒灵「火车」。就在刚刚,他让咒灵们在村内横冲直撞,了当地结束了所有人的生命,「火车」会烧毁他遗留下来的痕迹。但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藤咲。 看到还没有搞清楚情况而面露信任之色的藤咲,夏油杰只觉得自己手指上的血迹有些发痒。 他说:“不。” 火焰的红蛇在紫色的瞳孔里舞动着,两个怯生生地扒在夏油杰身边的小女孩一并映入藤咲的眼中。 藤咲忽然变得有些磕巴,他拢紧了弟弟,说:“我得……我得去看看……”水果盒掉在地上了,梨子从泡沫盒中滚了出来。 就在藤咲打算侧身而过的时候,夏油杰用力地抱住了他。每一次,每一次,他的拥抱都像是要勒断别人的肋骨。 他说——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存档点】 【本章为存档点】 【本章为存档点】 将衍生出【支线二】和正文,但是我觉得支线二算是好结局哦诶嘿[摸头][摸头][摸头] 第64章 “来不及了。” “都死了。” 若无其事地撒下谎言的夏油杰在这个拥抱后闭上了眼睛,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藤咲:死了,没有了。 山火会烧尽那些人的尸骨。 为他争取一些时间。 被他救下的两个女孩揪着夏油杰的衣摆,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哥哥要说谎。 说谎是很恐怖的。 但是她们明明没有说谎, 还是受到了叔叔阿姨们的敌视。 藤咲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杰所说的话。 他总是……总是……很温柔, 很善良。藤咲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他是个言语匮乏的家伙,有时候不得不加以动作辅助自己的话语。 藤咲试图摆动双手, 可被挤压的弟弟又发出了猫一样的叫声。 山路很是崎岖,镇上的消防队过了十来分钟才到达旧枷场村。无论是房屋还是尸身全部烧得一片焦黑,藤咲的瞳孔睁得莫名地大,他看见黑烟股股地向天上升腾, 数以万计的光点笔直地投向了无边际的天堂。 他们走下了山路。 “你们叫什么?”藤咲问那那个女孩子。 女孩子们像是失了声,满目惊恐地看着藤咲。直到夏油杰说“没事”的时候, 黑发的女孩才发出了细若蚊鸣的声音。 “……菜菜子。” 藤咲问他:“孩子们该怎么办呢?是要送到附近的福利社吗?”一般情况下,政府名下的福利社都会为无父无母的健全孤儿选择新的寄养家庭, 直到他们拥有能够养活自己的能力为止。 夏油杰说:“我会考虑的。”他的眸光落向了藤咲怀里的婴儿, 皮肤白皙, 黑色的胎毛已经密密地长了一圈。 “把弟弟也一块带走了吗?” 藤咲有些口吃,似乎难以表达真正的想法。 “他……他太可怜了。” 被塞进小小的匣子里,被贴上会灼烧的符咒, 然后要被送入火焰的炉膛之中。 这对陌生的组合行了一段路,很快就来到了分岔路口。 夏油杰低声问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藤咲看着有些失落,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和直哉吵了一架, 他说我总是只会逃跑的胆小鬼,我想他说的是对的。我趁着守卫们不注意的时候从院子里跑出来了。” “我也不打算回去了。” 听到这句话,藤咲困惑地看向他。在月光下,杰的面目变得明亮而淡然。 “至于要做什么嘛……大概还要过段时间才能知道吧。” 藤咲维持着相同的表情, 当意识到自己的手指被对方所握住时,他慢慢地看向沾满了灰尘的两只左右手。 “就,和我在一起。” 去年的那个冬天,皑皑的白雪见证了两个人之间许下的约定。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同样的声音再度在藤咲的耳边流淌,那是“约定”的声音,那是“恋”的声音,是用咒力定下的不可分割的两人间的束缚。 信纸上的文字飘然飞舞着。母亲的祷告,母亲的遗言,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他的脑海中。 藤咲低下头,一个“我”字说了半天都没能完全脱离发音的口舌。 夏油杰已经习惯他那不安的情感与犹豫不决了,他知道,自己需要代替藤咲做选择。他握住了对方的整只手掌,寒冷的双掌正因触摸而逐渐升温。 “走吧。” 一路上,藤咲告诉了杰很多事情。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附近,是因为要去寻找若菜镇中的玉菜姬。母亲遗书中的狂言让他提心吊胆地过着眼前的日子,直到遇到杰,他才暂时地遗忘了那些事情。 杰依然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他此时的心情。 “过段时间,我和你一起找吧。” 就这样,藤咲和他仅有的一些东西一块搬到了位于东京相模的一间二层住宅中,占地大约75个平方,浅黄色的尤其粉刷着外墙,淡红色的窗槛看来有着儿童般的色彩。 “你最近都住在这里吗?”站在阳台上眺望着远处的风景,藤咲看见房前梧桐叶上的毛茸茸,好近,进到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叶片上的细绒。 “我拜托朋友帮我找的。”夏油杰没说那个“朋友”其实是孔时雨。因为涉及到天元的密令,护送星浆体的事件几乎是保密的。薨星宫里发生的事情,也仅有少数人知道。 星浆体沉寂之殿。 多么合适的地方。 和藤咲想象的不一样,杰并没有将两个女孩送去政府机构,而是将她们留在家中独自照料。 两个才五六岁的女孩,绝非是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可以照顾的。 藤咲越来越读不懂夏油杰的心思了。他近来总是外出,动不动就披星戴月而归。 美美子和菜菜子(菜菜子是金褐色短发的女孩)总是很饿,一开始的时候,她们甚至不敢说话。等到藤咲听到她们的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时,才发现她们已经饿得不行了。 看着她们将自己做的简单食物狼吞虎咽地吃得一干二净,藤咲才发现自己忽视了她们许久。他自己也有一对双胞胎妹妹,但是阳子夫人不喜女儿们和别人交流,藤咲只是远远地见过她们几次。 弟弟早就到吃辅食的年纪了,藤咲顺便把鸡肉和蔬菜打成肉泥,一点一点地喂他。 吃完饭之后,菜菜子和美美子又变得怯生生了。藤咲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她们,他从没想过自己的身边还会出现两个与自身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被血缘中的魔咒所困扰、所只配的藤咲不免有些不知所措,他只好每天给她们做饭,像喂两只小猫一样填满她们的肚子。 弟弟很乖,乖到让人无法理解的程度。他总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深色的瞳孔又大又明亮。 “我觉得他有点怪怪的。”有一次,藤咲对杰说了这样的话。 夏油杰也看着摇篮里的男婴,他曾经听藤咲说过,弟弟很健康,也很可爱,而有园烟子曾经对他怀有非同一般的期待。 夏油杰一直都不太喜欢这个孩子,哪怕过去了几年,他对这孩子的感情也一如往昔。 这双眼睛的颜色和形状,都与有园烟子那女人一模一样。 …… …… 就像之前答应的一样,夏油杰帮助藤咲寻找传说中的公主的传说。 几百年前,一座名为玉之城的城池中,居住着一位叫做玉菜姬的公主。她为人善良,一心一意会父亲麾下的众人着想。玉菜姬拥有窥探未来的“神之眼”,她的父亲也因此规避了许多天灾人祸。 藤咲所知道的民俗故事中,玉菜姬是因为触犯了天谴而被神明所杀害,但在一篇非常遥远的古代小说中写道:玉菜姬……征收百姓们的肢体作为税……甚至是内脏。 第73章 这太残忍了。 而在另一篇化用小说中,玉菜姬又成为了被供奉在神台前的正神,信众们献上人牲,以换取愿望的实现。 更有传说称,玉菜姬实际上是个男扮女装的人妖。 能够找到的内容很少,拼凑出来的形象完全不合理。 思忖良久后,夏油杰说:“别太在意了。” 藤咲怎么可能不在意呢。混乱的记忆在他脑海中不停挤压着,他几乎要被这些东西逼得喘不出气来了。可是杰靠在他的肩膀上,沉重的身体中不停吐出体内的浊气,藤咲又将自己的心思分出来一些放在他的身上。 无论这个世界上是否存在玉菜姬,藤咲都会一直等下去的。 等着我。 等着我。 逝去的母亲这般呼唤道。 无论发生什么,藤咲都会在原地等待,直到与对方见面的那一刻。 但这份等待的时间会有期限吗? 难不成从他的十八岁到他的八十岁? 藤咲并不觉得自己能够活那么久。 如果说,遗书里的内容只是为了给他一个依靠呢? 藤咲不得而知。 …… ……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藤咲很少出门甚至不出门。他相当害怕自己被直哉发现,他有预感,如果这一次被对方抓住的话,绝对会被打得半死的。 虽然直哉很少在他面前使用暴力,但藤咲经常听说,今天他砸了谁的头,明天又用鞭子谁抽得遍体鳞伤。 藤咲又想起来小时候他被黑川骗到惩戒室时的事情了,他在惩戒室里遇见了一只奇怪的咒灵,之后也不曾从别人口中听闻过青灯女子的存在。 在离开家后,藤咲立马舍弃了原来的名字。 “土屋海咲……那我以后就叫你——咲。”夏油杰顿了顿,默默地省去了别的称呼。 小咲。 溺爱孩子的母亲的称呼。 对于自己的新名字,藤咲还有些不适应。如果他改名叫做海咲的话,弟弟……弟弟的话,刚刚好。 两年后,也即是二十岁的时候,藤咲终于克服了外出的恐惧。 他打算出门去找份工作,至于弟弟——菜菜子和美美子自己还是需要照顾的小孩,藤咲只好把他放到当地的保育院去。 菜菜子和美美子也到念小学的年纪了。但在这件事上,藤咲却和杰发生了分歧。 “不用。” “为什么不用?她们都七岁了。如果是钱的问题的话——” “不是钱的问题。” 不知为何,夏油杰相当反对让女孩们区别读当地的公立小学。 从小就没上过学的藤咲自认为这是相当有必要的,他小时候吃了很多苦,所以对学堂相当的向往。在禅院家的时候,他也经常去大哥那里学习。 “那么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想法呢?” 女孩们互相看了一眼,还是决定听从她们敬爱的“夏油大人”所说的,不去“猴子们”的学校。 不要对“猴子”仁慈。 美美子一直在想,为什么不把盘星教的事情告诉咲呢?咲不是讨人厌的“猴子”,需要把他瞒在鼓里吗? 藤咲还是想问问杰的坚持。 夜色深入时,藤咲便在卧室里等他。摸着对方消瘦的身体,他心中生出了可怜之情。 “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眉头也簇得这么紧。” 在藤咲看来,日常料理中没有比吃饭睡觉更重要的事情了。 被触摸眉心的时候,夏油杰顺着这个小小的动作闭上了眼睛。他就像一只大型的缅因猫一样贴着藤咲,明明是这么高大的家伙,却和他一样,喜欢把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藤咲缓慢地拍着杰的后背,他的耳朵旁传来微弱的声音。 “我累了。” 累了就得好好休息啊。 藤咲抚摸着杰的后背,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到了最后,肌肤负距离地相依着。 温暖的肌肤,冰冷的肌肤,这里有两条被冲上岸的鱼在相濡以沫。 有一个凉冰冰的东西套到了藤咲的手指上,刚好叠在那枚咒具戒指的上方。 借助着夜灯的微光,藤咲看清了那东西的具体模样。 那是一枚有着和纸素纹的樱花金色戒指,深邃的质感宛如活生生地皮肤纹路。 “如果要拒绝的话,就在我闭着眼睛的时候摘下吧。”说罢,杰真的闭上了双眼。等待他再度睁眼的时候,藤咲仍然在观察手指上的戒指。 “为我戴上第一枚和最后一枚戒指的人,只有你。”藤咲脸上那柔和得几乎过分的表情让杰联想起只有在夜间才会开放的白色幽昙。他静默地看着藤咲抚摸自己指上的素戒,同时又听见他说:“也是除了母亲以外第一个为我擦去眼泪的人。” 夏油杰想起来了。 这微不足道的小事,早已被他放在了记忆宫殿中遥远的一个角落。 幽暗的荧幕微光下,禅院藤咲因为那种无聊而俗套的剧情哭个不停。夏油杰为很多人拭去过眼泪,父母,过去的同学们,菜菜子和美美子们,但他没有想到,藤咲竟然会将这种行为看得如此之重。 他又用手指抹了抹对方的眼眶,说下了曾经说过的与之相似的承诺。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为你擦去眼泪的。” 如此简单而轻率的言语。 却像是给了藤咲某种生命的支柱一样。 他们很快就变得湿漉漉的了,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眼泪,什么是汗水。肉-体之间很快就萌生出了野原上的火花,它熊熊燃烧着,不将两人烧成灰烬,就绝不停止。 你也一样。 我也一样。 藤咲的眼前一片迷蒙,他似乎看到无数只蝴蝶在自己眼前的天壁上扑腾着。数不清的蝴蝶,涌动的云雾一般的白烟,他忽然很想抽一支烟,什么牌子的烟都无所谓,就让这白烟带着他身上所有的心绪不宁都带走吧。 他一直渴望地追寻着,一种无法用单纯的言语去形容的东西,一种哪怕在烈火中也不会感到疼痛的东西。 毫无疑问,那就是「家」。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杀杀草纸里的公主!有点猎奇,我看了一半就走了[摸头] 第65章 藤咲忘记问双胞胎们上学的事情了。可这件事就像是已经被揭了过去, 两人也表现出对这个安排的同意。 只有弟弟被送去保育院了。 藤咲找了一份漫画编辑的工作,试用期三个月,转正之后的收入勉强能够生活。 在面试之前, 他先去了一趟理发店。 等到出来的时候, 白色的长发全部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贴着脸颊的黑色细软发丝。 白发白眉太过显眼了,不仅会被当成显眼包, 还有可能被人排挤。 付出金钱的时候,藤咲实在是有些心疼。染发并不是什么便宜的美容项目。 藤咲入职的是一家叫做稻文社的公司,最出名的作品竟然是伊藤翔太的岛系列。 直哉曾经持有全册的《神明岛》,藤咲也借阅过同一作者的《血族岛》, 没想到,这个作者竟然还是漫画社的顶梁柱。 啊啊……藤咲曾经还吐槽道, 让他别再画这种垃圾漫画了。 不过,作为还在试用期的小菜鸟, 藤咲是碰不上这种大作者的。他跟着一个叫做笛木的前辈工作, 对方相当得会使唤他。不是叫藤咲去端茶倒水就是让他去帮手下的小作者贴网格——因为小作者没钱请助手。 可恶。 可恶啊。 藤咲在心里暗暗骂着, 但是手上的活却没有停过。笛木手下负责着十来名漫画家,他经常性的建议就是:不行,回炉重造吧。 “还有你, 土屋——”藤咲被点到了,他推了推自己刚买的无度数茶色眼镜, 就听笛木说:“别一天天在这乱逛了, 没事做就去把投稿的内容都看了。” ——不是你在这边叫我做杂活的吗? 藤咲第一次在职场上遭到来自前辈们的欺凌。因为学历的原因,很多地方的招聘都限制住了他,他真的很想留在稻文社。 藤咲本来就很喜欢看漫画,而且他刚好和鲤哉学过画画, 至于别的,他想,总是能学会的。 弟弟真的很乖,乖到一种可怜的程度。保育院的老师说,在院期间他从来都不哭。其他小朋友又喊又叫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泡沫垫上玩玩具。直到藤咲把他从老师手里接走,他才随随便便地嗯啊两声。 弟弟不太会说话。 偶尔会从口中蹦出两三个零星的词汇。这缓慢的语言学习能力让藤咲有些忧心,但一想到弟弟都死过一回,藤咲便把这份担忧压了下去。 没关系。 没关系的。 只要活着就好了。 杰在一所宗教中担任着主事的职位。 从过去开始,藤咲就知道他很喜欢思考一些天堂与地狱的问题。会将未来寄托给神明的人一定很多很多吧,藤咲也是其中的一员。 第74章 有一次,他送菜菜子和美美子去教派,那时候内厅正在举行某种仪式。人数虽然算不上乌泱泱,但也有着好几十个。 藤咲默默地观望了会儿,没打扰正在布教的杰。 藤咲已经很久没有向神祈祷了。 在碰见玉菜姬人偶的那一瞬间,涌入他脑海中的那断断记忆,让他不敢再向天人祷告。 藤咲看到了两次杰与母亲面对面的场景,为了照顾他的心情,杰一直默默的保护着这个故事。 “撒谎!” 一声尖利的孩童叫声打破了藤咲周边的平静。 是弟弟。 弟弟海月。 他穿着一身可爱的浅绿色爬爬服,衣服的正面还贴着恐龙和恐龙宝贝。 “噢?”藤咲一开始没想到是弟弟在说话,但是他身边就只有弟弟一个人。 “为什么要这么说?” 可是弟弟又不吭声了,用深深的紫檀色眼睛盯着藤咲……的小腿。 他太矮了。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菜菜子和美美子非常喜欢教派的气氛,以至于每天动不动就要往那跑。两个也就堪堪能够简单交流的小孩,竟然要每天来往于两个地点之间,藤咲是没办法每时每刻都盯着她们的,他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到傍晚十七点,白天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编辑社里来回跑动。 杰说:“平时就用手机联络吧。” 让不到十岁的孩子独自持有手机,藤咲当真担心她们会对此而上瘾。而且这么贵重的东西,说不定会被不怀好意的人抢走。 无奈之下,藤咲只好给两个人都装上了报警器。 “如果遇到向你们搭话的奇怪的家伙,一定要拉响警告。”商铺里售卖的警告器里还包含定位装置,正是为这群小学生们设计的。 菜菜子好奇地看了看她的姐妹。 当着藤咲的面,把警报器中的绳子拉掉了。 一时间,刺耳的警报声几乎穿透了整栋房屋,滴哩哩的响声几乎传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藤咲:…… “……下次遇到坏人了再拉,可以吗?” 既然警告器都装上了,总不能系在衣服上。藤咲又去给她们俩买了挎包,既然买了挎包,也要配上新衣服才合适。 看着菜菜子穿着新衣服高兴地转圈圈,藤咲半蹲下来,系好了她乱乱的纽扣。 “真可爱。” 如果是弟弟的话,如果他能够健康成长的话,也一定会有如此可爱的模样。 …… 三个月的试工期后,藤咲成功转正了。在接下来的两三年里,他一直做着相同的工作。 应酬很烦人,无法推就的时候,他也只能和同事们一块去居酒屋或者小餐厅。 总有人问藤咲,“土屋,你年纪轻轻怎么就想着结婚了?你不知道那里是地狱吗?” 大多数情况下藤咲只是笑笑,他没有结婚也没有订婚,这只是一枚戒指而已。 但戒指确实给他带来了好处,默认有婚姻的话,会专门上前来说废话的人就大大地减少了。 多么平淡乏味的生活…… 但藤咲一点也不觉得厌烦。 直至今日,他依然如信件中所说的那般在等待,等待着母亲回到他身边的那一天。 …… …… 前辈山柳辞职之后,他手下的一些作者被分配到办公室里的每个人。 当藤咲发现分配给他的作者竟然就是伊藤翔太的时候,他大吃一惊。 “哈?伊藤这家伙不行啦,都已经腰斩三部了,画不出来还是回家吃老本吧。”面对藤咲的惊讶,同事倒是表现得很淡然,“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没有人想看这么老土的剧情了。” 藤咲查找了一番伊藤翔太近两年来的作品,《今夜无人入眠》《雨人》《青蛙人》,基本上都是黑暗热血故事,每一部都不过数十画就草草腰斩。 “我看过伊藤老师的岛系列呢。” 同事叹了口气,“毕竟是好几年前的作品了,我看你干脆叫他重启这个系列吧,说不定还有读者买账呢。” 一个岛系列画到死,真的没问题吗? 藤咲根据联络册找到了伊藤翔太的联系方式,并询问他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电话那头,漫画家的声音有些抖,仿佛正在遭遇某种人生迫害一样。 出于编辑对刚刚分配到手下的作者的关爱,藤咲决心上门拜访一下这位伊藤老师。 根据通讯录上所留下的地址,藤咲来到了对方所居住的洋百合公寓。明明公寓管理员称伊藤翔太今日并未出门,可无论藤咲按多少次门铃,都无人应答。 “伊藤老师——我是昨天联系过你的土屋,您在家里吗?” “伊藤老师——” 在这种孜孜不倦地骚扰了人家好一会儿后,隔壁的邻居无法忍受这噪音,出门后便是猛猛地敲了敲伊藤家。 “你这死宅男!快开门!” 几秒钟后,藤咲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伊藤老师。 邻居说得太对了,完完全全就是标准的弱势宅男嘛。一头鸟窝似的黑发,身上穿着带有动画人物图案的t恤衫。因为刚刚的砸门声,露出了欲泫欲泣的表情。 藤咲对自己说:工作要紧。 他顺势挤进了伊藤家,入目可见的是一堆堆不知为何的废纸。 伊藤翔太竟然把客厅当成了工作室。 “伊藤老师最近在做什么呢?”藤咲完全找不到下脚地,直接在玄关处立定了。 在意识到自己乌糟糟的家被负责编辑尽收眼底,伊藤翔太又哭着去收拾了。可是他的东西放得太多太乱,要想收拾也无从下手。 藤咲在心中无奈叹气,“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在帮活了半小时之后,客厅里终于收拾出了可以坐的位子。眼见工作台上的作画工具东倒西歪,这名作家近来的情况也可见一斑。 工作台上有两张角色形象初稿。 「神无月翠星」 一名站在钢琴旁的黑发美少女。 「东乡云母」 看起来很帅气的短发男生。 “这是老师接下来的人设吗?”藤咲展开人设草稿,伊藤翔太却只是唔嘤了两声。 伊藤翔太是十六岁出道的天才漫画家,今年二十五岁,已经华丽转身,变成别人口中的死宅男了。 “是什么样的故事呢?”藤咲循循善诱,宛如幼稚园的指导老师。 弟弟已经上幼稚园了,但老师们的评价几乎都一样:是个木愣愣的孩子。 呆点就呆点吧,只要不捣乱,就是老师们心中的好孩子。 面对新任的负责编辑,伊藤翔太表现得小心翼翼的。他之前的编辑柳木是个脾气有些暴躁的传统男人,总是把他说个狗血淋头。听说要换编辑了,他还以为又会是一个坏脾气的家伙呢。 结果新来的编辑人美话也柔,就是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伪装出来的面目。 伊藤翔太勉强讲述了下自己接下来的想法。 “黑暗向王道漫画吗?嗯……主角是——” “神无月翠星,她是主角。” 是以女性角色作为第一角色的少年热血漫画。 伊藤翔太磕磕巴巴地讲了些他的想法。 背景是在存在着里世界(黑暗世界)的日本现代社会,主人公神无月翠星是于伊甸音乐学院就读的一名普通学生。某一天,黑暗世界从地下翻转,无数的妖魔涌入人间,而正在弹奏钢琴曲的神无月翠星却受到了黑暗世界中妖魔的认同,一名来自黑暗城音乐会社的妖魔向她伸出了橄榄枝…… “然后呢?” 面对编辑的询问,伊藤翔太挠了挠头,表示自己还没有想象出接下来的剧情。 “主要剧情发生在地下城?” 伊藤翔太摇摇头,“就在日本东京。” “那么主人公的敌人是?” 伊藤翔太转了转眼珠子,“呃……就是黑暗世界里的恶魔吧。” “唔……那主人公的能力是?” 伊藤翔太握住了拳头。“使用琴曲召唤恶魔!很唯美吧!” 藤咲双手交织,沉默了一会儿。 “稍微再整理一下吧。” 藤咲追过《岛》全系列,剧情堪称乱七八糟,动不动就有机械将神,如果不是以血腥和黄暴为卖点的话,恐怕……而且,他现在的作品有着转型的萌芽。 伊藤翔太失落地士下座。 作者有话说: 直哉老哥最爱的伊藤老师[摸头][摸头]其实之前叫藤井,但我写着写着写错了,索性都改了。 第66章 工资还是不够用。 是不是该想点别的什么办法呢? 藤咲有不得不赚钱的苦衷。 如果能够还清所有的“人情价值”的话, 他就可以清清白白地站在别人面前了吧。 从几年前开始,藤咲就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一种隐隐的异常。 第75章 有许多人说过,他的咒力储存量少到可怜。外载戒指和义肢之后, 他就几乎没有多余的咒力了。 直哉曾经说过, 这样子的藤咲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然而,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藤咲却没有感应到那种力竭感。他看不到咒力的上限了, 一切都变成了无底洞,他感知不到本应该存在的界限。 “到底是为什么呢?”藤咲自言自语,他身边只有正在地毯上画画的弟弟。彩色的蜡笔在纸上随意地涂抹着,至于精度, 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但光有咒力也没什么作用。 从现在开始学习的话,是不是有些晚了呢?藤咲有些懊悔荒废了当年的学年, 但是那条无法走路的腿……现在去追忆往昔,也没什么用了。 他打算问问杰的意见。 杰握住了他的手, 感知了一会儿后却说:“好像没什么变化。” 难道是我自己弄错了吗? 每当藤咲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 弟弟就紧紧依靠着他的大腿, 一副不想跟他分开的模样。 藤咲说:“如果我也能成为能够赚钱的咒术师就好了。” 以前,夜蛾老师问他,对于自己的未来有没有规划。藤咲告诉老师, 告诉每一个人,他不想做咒术师也不想做辅助监督, 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如果现在告诉其他人, 他转变了想法,一定会遭到以五条悟为首地嘲笑吧。 藤咲再也没有见过五条悟。 杰说,他们没办法像之前那样亲密无间地呆在一起了。 到了该分离的时候了。 自高中时代以后,藤咲就很少看见杰露出发自真心的笑容了。 “如果我能为你负担一些什么的话……” 藤咲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 一个实际年龄只有三岁的人形怪物, 爱上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孩。 他对女孩说,如果我能承担你的痛苦,和你在一起的话,我就能继续做人类。 看着对方熟睡的脸,藤咲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打算去看看弟弟如何了。 房间里点着夜灯,柔和的光亮笼罩着小小的房间。 弟弟并没有在床上。 房门也是打开的。 是去卫生间了吗? 藤咲在房间内寻找着,最终在不知被谁打开的阳台上发现了弟弟。 “海月——海月。”藤咲低声呼唤道,希望自己的突然的出声不会吓到对方。 弟弟回过头,小小的脸上有着灰暗的阴影与光斑。 藤咲走到他身边去,牵住了对方的手。 “为什么不去睡觉?” 每天晚上,阳台都是锁起来的,藤咲会在睡觉前确保这件事。 弟弟基本上不说话,藤咲也不指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回答。 可今天,弟弟却说话了。 说了一些莫名其妙,与夜晚无关的话语。 “喜欢、金鱼吗?” 藤咲愣了愣神,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藤咲很喜欢金鱼。 但他只喜欢最开始只属于自己的那条金鱼,往后的金鱼再美丽、再昂贵,也不是他心目中最可爱的那条金鱼。 或许是夜色太明媚了,神无月的季节中有无形的妖魔引诱着人类说出内心的话语。 “是啊……我一直都喜欢金鱼。” 虽然金鱼一直被困在鱼缸之中,但这种笨蛋又怎么会记得自己被困在鱼缸中呢? 在说出这句话的当时,无数光点飞向了空中。仅仅是眨眼的瞬间,天空变成了水镜。 金鱼是水中的花朵,它轻柔地在天空中舒展着自己的身体,泛着金光的鳞片美丽珍贵如同上等的珠石。 藤咲像是来到了另一个禁忌而隐秘的世界,他在海中注视着天上投来的月光,金鱼在天上注视着他的恳切与祈求。 平静下来后,藤咲才如梦初醒般地露出了茫然的神色。金鱼仍然在天上飞翔,在他们的屋顶上飞翔,鱼鳍化作了翅膀,在这小小的房屋之上优哉游哉地旋转着。 盘旋在这天涯之上的肉眼可见的咒力如鸟群般兜兜转转,很快,夏油杰就被这种外在的引力唤醒了。 这栋黄漆红窗的小屋成为了金鱼的栖息地,莫名地,藤咲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恐惧。 大,太大了。 当金鱼的眼睛从他跟前晃过之后,藤咲才意识到天空中的金鱼竟比他大得多得多,只需要一口,就可以咬下他的脑袋。 在夏油杰出现在阳台附近的时候,天空中的金鱼消散得彻彻底底,留给他们的只是院落前已然枯死的梧桐叶与草坪。 现在不过十月而已,花草怎么会全部枯死呢? 很快,藤咲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弟弟。 藤咲从来不称呼弟弟的名字“海月”。就算再怎么逼迫自己,他也没办法承认,这个死过一回、总是用冷漠到怪异的眼神盯着他的孩子会是自己的亲生弟弟。他很少哭,不说话,总是独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有时候会说出一些让人始料不及的词。 弟弟消耗了草坪和梧桐树的生命,为他制造出了美丽的金鱼。 “喂喂,给我看看嘛。”菜菜子戳着弟弟的脸颊,想让他也在自己面前演示一下那样的能力。 术师们的天赋是无法用正常的流程来评估的,一般来说,孩童们会在5-7岁展现出自己的天赋。小时候的能力就既定了未来的能力,所以看一个孩子能不能成才,幼时的天赋是最为重要的。 弟弟一声不吭,把这两个姐姐视作是空气。 “如果是老头子的话,应该会相当欢迎吧。”杰若无尤其地提起了禅院直毘人。 和无能的自己不一样,年仅五岁的弟弟,展现出了惊人的转换能力。一切术法的源头,便是等价交换。付出什么,然后得到相应的什么。古老的炼金术师们将物品理解后结构,结构后再构成,然后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术师们也是如此操控自己的咒力的,毕竟一开始,咒力就只是咒力,日后出现在他人眼前的形状,是由术师本人构成的。 藤咲不吭声,用力地抱住了只有他大腿高的弟弟。 可问题是,弟弟已经死了。 构成「土屋海月」这个个体的究竟是什么呢? 无法肉眼窥视的咒力,心灵,和时不时说出的直触人心的话语。 藤咲有一种特别恐怖的猜想。趁着四下无人时,藤咲问道:“玉菜姬,你是玉菜姬吗?” 弟弟并没有说话。没有认同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扯着藤咲,来到和他一样的水平。 庞大的咒力顺着亲密的接触传递到了藤咲的体内,他在看不见的世界里不停地向下陷落。黑暗的世界里有无数电影质感的涡虫在来回游动,藤咲看见无数张人脸像雪一样落下,只有他渐渐像烟一样上浮。 一个陌生的概念同时传进了藤咲的脑海中。 「渊天涅槃」 …… …… 在活了二十三年之后,藤咲忽然拥有了成为真正的咒术师的本领。 但是,编辑部的工作也很繁忙。伊藤老师的新作品正在不停推进中,在把那些奇奇怪怪的设定删除后,弹奏钢琴引来恶魔邀请德邦这一设定成为了主人公的一个小小萌点。如果真的要以音乐作为主要战斗模式的话,肯定会流失很多受众,反而会变成小题材的音乐战斗番。 “冷静酷炫的主人公,亦或是王道热血的主人公?” 在沉思许久之后,伊藤翔太给藤咲发了条消息,发完消息之后,他就装死不回了。 「想刻画某种疯疯癫癫的角色!tt我真的可以吗?」 如果疯癫过头会成为谐星的。 藤咲怎么也无法将神无月翠星的草稿与“谐星”联系上。 看在是作者难得的自我想法,藤咲只好对他说:“那就试试看吧。” 藤咲无法专注于伊藤翔太一个人,他名下还有六名漫画家需要管理。 等到藤咲快要把哭哭啼啼的伊藤老师忘记了的时候,他突然发送了第一话的迷你分镜稿给藤咲。 《伊甸园传奇》 「某一天,神无月翠星所就读的伊甸园内,忽然出现了莫名的黑洞。正在进行考级的神无月一曲终毕,却发现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消失于黑洞之中。因为没有监控和目击证人,神无月翠星被判断为伊甸园112人失踪事件的主谋!正当她费尽心思洗脱自己的罪行之时,黑洞中的恶魔献身,自称被神无月翠星的高雅音乐所折服,邀请她成为地狱音乐会社的一员。任谁看了都是主谋的神无月翠星无奈之下只好逃入地狱,寻找真正的犯人,一洗冤屈。」 藤咲屏住了呼吸。 逃入地狱的主人公,询问恶魔到底是谁杀害了伊甸园的112名师生。而恶魔回答她:“当然是您啦!您这扭曲而恐怖的音乐,让所有听众落入了地狱!” 就这样,拯救112名师生的冒险开始了。 第76章 看完第一话后,藤咲久久凝视着话末主人公那张宛如吃了什么x似的崩溃的脸上。 他回复道:「前面的部分,可以继续加入笑点」 看了主人公的这张脸,就连藤咲也无语地笑了笑。 也许伊藤老师该去画喜剧。 最近,这种黑色喜剧好像很流行呢…… 王道漫画虽然依旧流行,但大家看够了千篇一律的正义人设,兴许这样的角色能够吸引其他人的注意。 在拿到第三章 迷你分镜稿后,藤咲对伊藤翔太说:“我会在审查会上投递老师您的作品的。” 作者有话说: 千翼&唯由的故事,其实我第一次看amazons的时候看错了看了第二季 本章捏他了很多作品,《神乐钵》打架好看捏[摸头] 第67章 审查很快就通过了, 但是具体还要看前四期连载的收获。 如果四卷内没有到达平均水平,就直接腰斩。 连续腰斩了三回的伊藤老师变成了软趴趴的面条,一蹶不振。他说, 如果这部也腰斩的话, 他就去自杀了!呜呜呜! 藤咲无力地安慰着他,只因为这位漫画家时常陷入自己的忧郁中,总是忽视外界的人。 幸亏的是, 新连载的《伊甸园传奇》每周排名都在中上顺序,如果不是有爆出什么大雷点的话,应该能够安安稳稳地直到完结。 “编辑大人——”伊藤哀嚎着想要抱住藤咲的大腿,不过抱了个空。 面对伊藤老师的哭泣, 藤咲冷冷地对他说:“快给我画!” 明天就是截稿日,可藤咲却没有收到稿件。明明一开始向自己保证了会拥有三话存稿的伊藤翔太, 已经沦落到截稿日前交稿的程度了。 伊藤翔太呜呜地啜泣着,然后爬回自己的工位开始画线稿。藤咲会一直监视他直到交出稿件为止!他的温柔脾性在一次次的拖稿中化为乌有, 在伊藤眼中, 已经变成了柳木2.0。 就连杰也说, 他的脾气有些变坏了。 藤咲的脾气本来就不算好,直哉总是说他的性格很坏。 “因为工作很烦……” “一定要工作吗?”面对一脸烦躁的藤咲,杰问道, “不能辞职吗?人际关系很难处理吧。” 藤咲抓了抓有些泛痒的脸,“你也在工作嘛。” 藤咲还在做别的兼职。 “弟弟”传递给他源源不断的咒力。 只要和“弟弟”呆在一起, 藤咲便有了“我也有能力”的错觉。 如今, 藤咲的术式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都说咒术师们在觉醒天赋的时候,就拥有了对于术式的绝对解释权与利用权。「影舞」到底是什么样的术式呢?利用影子,然后呢? 藤咲只发掘了他的探查能力,延伸出去的黑影会将看不见、听不见的内容传递给它的主人。 就在藤咲幻想的时候, 弟弟却拉着他去了一家特殊的店铺——贩卖咒具的老式铺子。 现在,无论弟弟会做出什么样的行为,藤咲都不再感到震惊了。 但是咒具都太贵了,哪怕是最朴素的咒具,价格也高昂到非他们所能购买。藤咲灰溜溜地离开了商店,还是多钻研一下如何正确地使用术式吧。 弟弟是藤咲的导师。 藤咲越来越确信他就是传闻中的玉菜姬了。不过,他的性格似乎与文字、传说中的不符。 三个月后,藤咲正式用「土屋海咲」的名字注册了四级咒术师。 四级咒术师所能接受的任务和侦探差不多,都是一些小到不能再小的问题,有时候找上门去会发现会是一场误会。 当藤咲因为一起室内灵的任务上门查看时,才发现所谓的灵瘙是妻子的情人藏身在衣柜中制造出的动静,藤咲差点被当成人家的情人殴打出门。 不仅钱没到手,还白白浪费了时间。藤咲苦不堪言。 灵瘙,是低级咒灵们长期以往所制造出的人类感观能够感受到的一些小动静。 比如说,破旧的屋子里一直有扫地般的沙沙作响的声音;比如说,庭院里的地灯灯火总是接连熄灭。 四级咒术师接受的一般都是这样的小任务,和做外卖员没什么区别。 要想进阶,就得越级接受上位等级的任务才行。 藤咲其实没有正面对抗过咒灵,每次碰见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都是默默地逃走。 但现在他不能逃走了,他有必须要更多累计钱的理由。 弟弟总是安安静静地呆在藤咲指定的地点,这一次也一样。 这一次的任务地点是一间废弃学校,据传闻,这所学校中有着一座能够实现心愿的狐狸阶梯。只要闭上双眼默念台阶的数量,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许下自己的心愿,狐仙就会实现你的愿望。 藤咲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上,他小心翼翼地向上走着,生怕一脚踩空尴尬落地。等数到第三十阶,也就是最后一阶的时候,藤咲紧握双手,许愿道:“狐仙狐仙,我想要见到你。” 委托上描述的内容是,一个月前,有一名闯进废校的女生被吊死在台阶上的树干上,另一名则脊椎断裂跌落台阶。 在女孩们生前的日记里,她们是为了想要实现自己对于未来的愿望,所以才会钻进废校里寻找狐仙的。 弟弟坐在第一阶台阶旁的石墩上,晃悠着短裤下的两条小腿。 在藤咲许下心愿的同时,一阵飓风在原地盘旋而起,树叶摩擦的声响大如雷霆,藤咲不由得捂住了双耳。 狐仙,更合适的说法,应该是有着狐狸外形的咒灵。耷拉着的巨大耳朵盖着两侧,生动而逼真的每一根毛发上都有更加微小的生物移动着。 当它站起后肢,藤咲便落入了狐仙身躯的阴影之中。 两米?不,应该有三米了。 藤咲扯动分界的光影,狐仙的影子连带着身体都出现了衣服般的褶皱纹路。 影子是生物的一部分。 只要存在于照耀天地的发光天体之下,无论是什么东西,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影子。 迟钝的悟性惹人发笑,藤咲就像揉皱一张糖纸那样抓住了对方的影子。狐仙生物身体发生了片刻的扭曲,但下一刻,它就舍弃了这部分肢体,然后拉长了与术师的距离。 它跳跃到了另外一块石墩子上,后肢稳稳地立在小桩子上,尖尖的长脸上露出了狡黠的表情。 狐仙是拥有智慧的咒灵,它知道要如何规避眼前的风险。 这样的咒灵,绝对不会是无意识的下等咒灵。 委托上的信息有误啊。 还未等藤咲再做些什么,弟弟却已经等待不了了。藤咲曾从对方那里得知的概念「渊天涅槃」,此次此刻此地展开了。 狐仙发出了恐怖的尖叫,刺耳的响声震耳欲聋,连周围的鸟雀也惊吓得纷纷向远方逃跑。在藤咲的眼中,狐仙被瞬间肢解,构成它本身的力量被重新凝固,最后变成了飞翔的金鱼。 硕大的金鱼优哉游哉地游动着,藤咲看着天空,无奈道:“不用每次都这样的。” 金鱼太大了,大到令人心生恐惧。 总之是经历了这么一遭,藤咲进阶了。 藤咲一次又一次地问弟弟,你是玉菜姬吗?可弟弟每次都不肯定,也不反驳,只是用深色的眼睛盯着藤咲,和普通的小孩子一样依赖着他。 弟弟的力量就是藤咲的力量。 “有必要让他去上普通人的学校吗?”迫近小学时期,杰再一次提出了这个问题。 杰有些奇怪。 这一点,藤咲在几年前就已经意识到了。 当他提出要去找应聘编辑助的职位时,杰的脸色算不上温情。 “有必要吗?”当时的说辞好像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藤咲还以为他觉得漫画编辑这个职业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很是冷门,到时候跳槽的话也很难办,不如找一份通用的工作。 藤咲耸了耸肩,回答道:“我还是挺喜欢看漫画的,而且我也会画画。”虽说不是大成,但勉强有些水平。大哥无论做什么都相当出彩,但是那样的大哥,竟然有着那等丑陋的嗜好。哪怕现在想来,也是叫人不可思议。 杰的话语好像意有所指。 “术师和普通人之间,总是存在着看不见的壁垒。” 藤咲从未觉得自己成为过真正的术师,他总是待在室内远远地观望着其他人对咒力进行操作。 他沉吟了会儿,眼皮微微下垂,“我倒觉得没什么区别。如果说做术师太辛苦的话……”藤咲握住了对方的双手,修长的、干燥的、温暖的双手,“一定要做咒术师吗?不做不可以吗?” 术师的工作虽然报酬很高,可藤咲在禅院家的时候经常听说某某人受伤了,有的时候断了手脚,有的时候直接就没命了。 夏油杰平淡地说:“这是必要的。” “为什么说是必要的吗?老爷他每天都在家里酗酒,像他这种资历丰厚的前辈都不怎么出手,为什么你一定要那么辛苦呢?” 第77章 禅院直毘人偶尔会接收报酬高昂的委托,但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宅邸中晃悠。要是平日里很是忙碌,他又哪来的机会娶好几个老婆,生一堆儿女呢? 杰只是笑笑,并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实意图。藤咲拨弄着他手指上与自己同款的樱花金纸纹素戒,有时候,他们的心灵仍然在遥远的两边。 不过,只要靠得很近,他就什么都不害怕了。 藤咲自私地想,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感到安心与幸福呢?他是不是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就像直哉那样呢?他忧愁地幻想着,这份忧郁明晃晃地出现在眼角。 但是杰握着藤咲的手,手指扣着手指,直到最后也没有松开。因为他曾经答应过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任藤咲一个人留在原地。 这是承诺,这是誓言,这就是咒术。 咒术真是奇妙。 咒术可以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联系在一起。 当他们水乳交融的时候,藤咲深刻地感应到了咒术的存在。 杰提到了最开始的咒术。 “平安时代的术师们说过,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咒术。每一个人都拥有着特别的姓名,掌握名,就是掌握这个人的性命。有的术师,甚至能够通过名字来咒杀他人。” 藤咲的皮肤上被风流吹出了一些小疙瘩,他缩了缩身体,靠得离对方更近了些。 “真可怕,不过很少有人能够做到这种事吧。现在的身份信息随随便便都可以查到。” “越是精妙的术师,他们的才能便越是闪耀。” 藤咲说:“就像是安倍晴明那样的人?” “这样的术师是独一无二的。” 藤咲捧着杰的脸,用手指细细勾勒着对方脸上的五官,“这世道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哪怕是双胞胎也无法相同。若是真的有,恐怕就是二重身吧。” “说不定就有那样的咒灵存在。”人们出于对二重身的恐惧制造出了假想二重身咒灵,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夏油杰掌握了多种百鬼夜行谭中的妖怪的幻想,雪女,飞头蛮,火车,玉藻前…… 藤咲从未挪开过自己的眼神,他靠向了对方,心里还在念叨对方所说的名字的故事。但是有园藤咲已经成为了过去时,现在,无论是谁都称呼他为“土屋”。 藤咲没有再提起名字,他的人生早已与一开始想象的截然不同。他松开了双手,而后轻轻地贴在了对方的面颊上 “我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获得幸福吗?”把生命之中最重要的母亲抛在了脑后,用“她一定会回来”的话语麻痹着自己的大脑,用谎言填满自己的生活,然后贪婪地舔舐着和初恋在一起的日子。 就像一个普通人一般生活着。 不需要考虑哥哥,不需要考虑家主,也不需要考虑家人们投来的充满责备的目光。 “我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获得幸福吗?”杰重复着藤咲的话语,轻柔的嗓音仿佛是在对着空气中看不见的仙子说话。 藤咲想了想,吻了吻对方紧锁的眉头。 “不睡啦?”夏油杰问他,十分顺手地将藤咲耳旁的头发绕到了耳后。 他这个问题问得太过刁钻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标题捏他的圣母的视线,是我挚爱的驱魔少年,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啦哈哈[摸头] 第68章 二十五岁那年, 藤咲负责的作者伊藤翔太绘制出了热门作品《炼狱的日常》。托他的福,藤咲的工资往上涨了些。 “签售会吗?!就算是我也能办签售会吗?”在收到藤咲的提议后,伊藤老师热泪盈眶, 他简直不敢想象, 他竟然也能出现在读者眼前了。 “《伊甸园》顺利完本了,短篇的《幽夜之歌》的成绩也算不错,趁着这次签售会, 宣传一下下部作品吧。” 伊藤翔太对下部作品只有一个浅浅的构思,他不安地说:“这样不好吧……” 藤咲提溜着他的耳朵,“给我去!” 在经过几年的相处后,藤咲意识到, 伊藤翔太是一个必须推一把才能动一下地人物。 就像藤咲本人一样。 在定下计划后,藤咲着手开始帮助伊藤翔太准备签售会。时间要定在第10卷发售的当日, 还要提前在网络格上宣传相关的内容。 ……这是我的工作吗?! 藤咲站在伊藤老师的身后,用尖锐的目光刺激着对方继续工作。 签售会的地点设置在新春秋书店。那天是藤咲的休息日, 可伊藤翔太却不停地央求着编辑陪他一起去。 问及害怕的原因, 伊藤翔太一脸恐惧, “我害怕被读者打!” 漫画家们总是会画死一些高人气角色来赚读者的眼泪,伊藤翔太也是如此。在新作《炼狱的日常》中,他用一场意外结束了作为青梅的女孩的生命, 当时编辑部还收到了许多封想要给作者发刀子的信件呢。不过那些危险物品,全部都被藤咲打包送去了垃圾处理站。 藤咲:“那岂不是连我也要被打, 你和助理一块去。” …… …… 如果不是伊藤翔太抱着自己的大腿不肯松手的话, 藤咲是绝对、绝对不回去手下作者的签售会的。 因为害怕日常生活中被读者认出自己的真面目以免引起不便,伊藤翔太戴上了一个巨大的猫咪头套。 “是不是有点太可爱了?”打量着宛如少女般可爱的面罩,藤咲不免疑惑。却见伊藤从背后又取出一个同款的黄色小狗面罩,“编辑大人的我也准备好了!”面罩上, 黑色的豆豆鼻看起来特别萌。 “……滚。” 藤咲选择了兔子。 签售会还没有开始前,线外已经排起了队伍。参加签售会的必要条件便是购买本次发售的第10卷漫画,看着男男女女的数量都算不上少,藤咲觉得今天的成果应该不会太差。 好无聊。 为什么我非要加班啊。 藤咲想,事后一定要找伊藤这家伙把当日工资结清。 看着作者不停地在扉页上绘制图案和祝福语,藤咲还是为对方感到开心的。总算是做出了一点成绩,重展当日的荣光。 不过岛系列……画得真的很差劲诶。 藤咲有一次和伊藤提起,自己的哥哥是他的“忠实粉丝”。 “咦?噫!真的吗?!” 面对着伊藤翔太充满希冀的表情,藤咲搅了搅身前的咖啡,“他可是连你的《金鱼妻》都入手了。” 《金鱼妻》是一本彻头彻尾的r18短篇作品。 “求别说!”伊藤翔太捂住了耳朵。 当时结束《神明岛》后,有一堆读者寄信过来说他还不如下海呢,伊藤便画了《金鱼妻》,结果被人评价为“乱七八糟的东西”,从此他就在这方面封笔了。 无声地打量着队列中的人物,藤咲想着,反正有安保人员在此,他离开一阵也没什么问题。今天他本来要在家里看弟弟的,谁料突然加了班,只好付了一笔钱拜托隔壁的奶奶帮他照看一下。 来到吸烟场馆的藤咲,默默地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包翡翠。 自从工作之后,藤咲就开始抽烟了。次数很少,大概一周一两次吧。每当充满压力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来上一根。 杰提起家入硝子,“说要戒烟,也没看到个影。” “最近有在和人家联系吗”藤咲和硝子的关系算不上亲近,她是那种淡淡地、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偶尔吧。悟在做老师呢,他会是个好老师吧。” 想象了下五条悟成为老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明明是令老师头痛的问题学生,最后反倒成了教书育人的教师。 “我也恭喜恭喜他吧。” 翡翠是口味很淡的香烟,个体也做得细长。藤咲夹着烟,往空气中吐出了一个烟圈。 马上就攒够钱了。 凭借藤咲的工资,是没办法攒下来多少余钱的。大部分的资金,都来自于他的兼职。 弟弟他,总是轻而易举地消灭藤咲所见的咒灵。而通过呈递相关的消灭痕迹,藤咲就能获得相应的报酬。 藤咲想要还清他当年欠下的一切。本金加上利息后,到达了一个对于他来说相当可怕的金额。 一定要做到。 一定得做到才行。 如果不做到的话,藤咲就一辈子没办法忘记「禅院」这个姓氏。 弟弟一直在帮藤咲,从没有说过一句怨言。 为了让自己开心,一直在做难为自己的事情。 藤咲又用力地抽了一口,可白烟依然很淡薄,翡翠本来就是这样的烟。 签售会上,伊藤翔太几乎是奋笔疾书。 累,太累了!他不停地在扉页上绘画着人物小像,他本来就不是寥寥几笔就能勾画出神韵的大师,只是一个普通的苦修。 同时,伊藤也在寻找着自己的负责编辑。可恶的编辑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个地狱里了,这样的痛苦他一个人无法面对啊。 第78章 伊藤的狂想被一本刚刚递上来的漫画所打断,他习惯性地礼貌询问:“有什么喜欢的角色吗?”抬头一看,却看见一张明显是刁钻性格的俊脸。 对方操着一口京都的方言,听上去有种不近人情的高傲感。 “就画千智子吧。” 千智子是漫画中的高人气女角色,但伊藤打算在下卷就让她华丽退场。 伊藤下意识擦了擦汗,手指被挡在头套外面。好在这名作者的关注并不在自己身上,只是摆弄着手机邮箱。 伊藤绘制了一张千智子的大头笑颜后,又在边上写上了千智子的登场台词。 「千智子;如果你无法解释这份恋情的话,就把它当成是命运吧!」 来自京都的读者离开了。过了会儿,伊藤的责任编辑才回到会场。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烟味,伊藤翔太忍不住向对方吐槽刚才遇到的特别读者(此时已经来到了休息幕间)。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京都人呢!”伊藤从未离开过东京,他对于京都的刻板印象都来自于综艺节目《今天的xx日》,里面有一期广为流传,讲的就是东京时尚丽人pk京都贵妇人的故事。 “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藤咲看了看时间,“还不给我准备下午的内容。” 伊藤翔太的激动之情被工作所浇灭,灰溜溜地缩回了椅子上。 …… …… 来东京参加签售会的禅院直哉盯着邮箱里的信息,尽是一些垃圾邮件。 眼眸的余光中,一头笔直的白发吸引了他的目光。那个人混杂在人群之中,很快就要从他的眼中消失不见。 直哉追上前去,按住了对方的肩膀。 …… …… “怎么是你?”在休息的幕间外出寻找食物的藤咲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搭住了肩膀,回头看到是五条悟的时候,他的眼中有藏不住的惊讶之情。 披着一件黑色针织外衫的白发青年依然戴着墨镜,他松开手,打了个招呼,“呦,我还以为弄错了呢。” “弄错了才不会上手呢。”藤咲捋了捋肩膀上的褶皱,“之前有想恭喜你当了老师来着,但是工作太紧张了,一直没来得及说。” “你现在有空吗?” 五条悟摆了摆手,“我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藤咲转身就走,又听见对方问:“什么店啦。” “不好意思,我只能请你去平民餐厅。” …… 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藤咲用银勺子搅拌着玻璃杯中的莓类混合果汁,草莓果肉在杯中上下翻腾着。 “怎么,很难吃吗?” 五条悟拿起一旁的菜单,将其中的甜品栏展示给藤咲。 “给我点这个。” 淡奶油泡芙搭配芋泥提拉米苏球。 藤咲点了单后问:“这样还吃得下正餐吗?”他从来不在饭前上甜点。而且,小孩子的蛀牙也很折磨人,美美子偷偷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实在是疼得不得了了,才在半夜敲主卧的房门。她一直都是擅长忍耐的孩子。 看着五条悟吃得相当开心的模样,藤咲问起他近来的日常:“指导小孩子们有意思吗?” 悟做了个鬼脸,“超超超超麻烦的——” 藤咲对此深有感受。 也不知道家庭教育在哪一方面出现了问题,某一天,菜菜子突然说道:“如果这个世界上的非术师能够全部消失就好了。” 非术师,也即是普通人。 藤咲因为感冒在家里办公,远程联络着手下的作者。听到菜菜子如是说道,他敲打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怎么会这么想?” 菜菜子背着手,身上的制服短裙打了个飘。她用一种撒娇的口吻说:“因为他们很烦嘛!” 藤咲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有了这样的想法。 “遇到讨厌的人了吗?”他率先想到的便是这一点。由个体引发至全体的厌恶,他也尝到过。 菜菜子踮着脚,打量着藤咲。她用了一个更加不利的词语去形容这种讨厌,“感觉他们就像猴子一样无知!” 美美子一声不吭地捂住了姐妹的嘴巴,任凭对方的脚在地上蹦来蹦去,也没有松开。 藤咲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转过椅子,直视着这两个仍然年幼的女孩。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有了这样的想法。如果当真是这么认为的话,你就先想办法依靠术师的力量得到大米吧。” 藤咲真的觉得得和杰谈谈这回事了,岂料,对方听了之后,却说了“毕竟她们还是小孩”这样忽视家庭教育的话来。 事情的最后,还是以菜菜子扭扭捏捏地跟他撒娇,“对不起嘛。” 藤咲的苦恼之情溢于言表,然后他就被五条悟戳了戳额头。 “伤疤要呕出来了!” 藤咲只觉得对方在寻自己开心,所以胡说八道。藤咲的伤疤已经变得很淡很淡,就和他曾经在意的东西一样变得越来越浅。 “我是不是做错了呢?”面对昔日的同学,藤咲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发恍惚。 “有吗?”悟搭着一侧的脸颊,这让他看起来肉嘟嘟的,特别的可爱。“你看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我呢,曾经想象过,如果妈妈去世了,我就跟着她一起离开。这样的话,我大概就能和她一起转世重生了吧。”藤咲也学着悟的模样托住了脸,“我想对她说,下辈子我一定会成为健康、坚强的孩子,下辈子也要继续做她的孩子。但是——”藤咲努了努嘴,“我却恬不知耻地活了下去,明明有那么多需要直视的问题。” 藤咲在强行塞入的记忆里看到了很多可怕的东西,而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 “我嘛,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错的,只想支持自己认识的人,硝子也是这么想的吧,哈哈。” 藤咲:“我还以为你要说,‘我才懒得管你嘞’这样的话呢。” 五条悟假装动怒道:“你这是污蔑!”他本来想调笑两句,可将头从自己的瓷盘里抬起来的时候,却见禅院藤咲正看着他微笑。 “你变得很稳重呢。” 五条悟的手指下意识地往内勾了勾,他有些恍惚,想不起来这个人有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直视过自己。 剩下的餐点变得乏味不堪,悟随意地搅动着浓菠萝配汤。 藤咲望着窗外的人流,突然说了一句让人无法理解的话语。 “我的时间,还没有开始流动。” 可是时间确确实实在禅院藤咲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原本纤细的身体变得瘦长,眼睛也向着狭长的方向伸长。五条悟想要将话题往挚友的方向转移,可藤咲却好像在发呆,粉紫色的晶莹瞳孔一直盯着餐厅外的风景。 离开餐厅后,五条悟站在街口,向左向右不过是一念之间的抉择。 “五条君——” 听到呼唤,悟侧过身,脚尖如同时钟指针般夹成一个刁钻的弧度。 这称呼也太奇怪了!他正想反驳呢,却看见禅院藤咲伸长着胳膊向他挥手道别。 “你一定会成为特别受人喜欢的老师的!”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二次元所以才抽烟的,好孩子不要学[摸头] 第69章 一楼的客厅里增加了一只玻璃鱼缸, 两尾普普通通的红色金鱼正围绕着水草来回转着圈圈。看着有些呆笨,水泡泡们时不时地往上冒。 土屋海月坐在橘色的软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玩耍的金鱼们。 夏油杰穿戴整齐, 确保没有漏失一样东西后, 才从有全身镜的卧室里走了出来。 “走吧。” 今天是土屋海月的小学入学式。 一想到要和那群非术师们交谈些什么,杰的眉头便止不住地跳了两下。他不愿意听很多废话,如果能及早离席的话, 他会那样做的。 哪怕是被夏油杰所提醒,七岁的男孩还是坐在鱼缸面前,眼神不曾离开一刻,仿佛这两条普普通通的金鱼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一样。 “为什么总是装聋作哑呢?我不是说过了吗, 咲今天得去参加编辑部会议,不去学校的话, 倒时候你就和回来的他解释吧。” 听到这话,土屋海月才施施然地站起身来。他深色的眼珠从夏油杰的头顶瞄到脚跟, 里面竟有几分审视。他默默地抓上小书包, 先一步走出了家门。 妈妈其实很不赞同你的男朋友夏油杰, 如果说,一旦发现爱的变质,那就要毫不犹豫地松开他的手。 但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会祝福你的。 无论是以什么形式,我都会回到你的身边。 夏油杰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沉默的男孩,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锁好了身后的房门。菜菜子和美美子在阳台上张望着,他倒不担心双胞胎会从楼上摔下来。 在踩下油门之前,杰的手机发出了声音。不用想,绝对是藤咲打来的电话。他看也不看便接听了来电, 对方呼呼的喘息声好像走在快步走路。 第79章 “不是在开会吗?” 藤咲尴尬地笑了下,“前辈们在打架,我出来躲躲。” 夏油杰经常听藤咲说起编辑部里的传闻,一些热血上头的前辈们有时会忍不住动起手来。 “那可以提前下班了吗?” “怎么可能。”藤咲提高了嗓音,“等里面没动静了我再回去。你们出发了吗?” 夏油杰踩下了油门,汽车慢慢地从车库里倒出。 “这就出发,不会迟到的。” 藤咲说:“真担心他和同学们相处不好,真的没关系吗?” 夏油杰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土屋海月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倾听着电话里的内容。 “没关系,会适应的。”挂断电话后他一便驶入街道,一边对土屋海月说:“听见了吗?别给人添麻烦,你知道他太在意你了。” 杰没指望对方回答自己。 小学是附近的公立学校明泉小学,当地的大部分孩子都是在明泉就读的。夏油家离学校算不上远,不到十分钟的车程。 过了两个红绿灯后,学校的外形已经映入眼中。 停好车,带着土屋海月往礼堂走去,夏油杰仍然在查看邮箱里的信息。孔时雨说,有一个叫做菅田的女人想要加入盘星教。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稚嫩的嗓音蕴含着低沉的警告,夏油杰并没有理会对方,草草地给孔时雨发了消息后将手机塞回口袋。 礼堂门口,两名老师正在管理到场签字名单。 “走吧。” …… …… 藤咲迎着风走在已经变得陌生的街道上。 他已经离开这个地方很多年了。 对于向杰说谎这回事,藤咲感到相当的抱歉。但是他有非来京都不可的理由。 哪怕过去了好几年,就连过去的人生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可禅院家的墙壁却依然粉刷得相当白净。修剪精细的枝丫们作为装饰,丝毫不会掩盖过大门的光辉。 藤咲站在大门口望了望,门房还以为他是什么好奇的路人,便打算将他赶跑。藤咲没想过竟然能够遇见小叶子,正是小叶子将他到来的消息传递给了他想见的那个人。 “少爷,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小叶子心有余悸地说,“你都不知道直哉少爷有多可怕,我还以为他要杀人哩!” 藤咲确定了一遍,“他不在家,对吗?”在来禅院家之前,他已经打听过直哉的去处了。这几天,他正好在附近的伏见区。过着能够自由自在的游山玩水、令人羡慕的富家子弟生活。 藤咲感慨着,想象着,新年的时候,要不要出去旅游呢?从今天之后,他允许自己拥有其他方面的欲-望。 “应该快回来了,要我去让厨房准备点心吗?” 藤咲谢过了小叶子的好意,他今天来禅院家的目的只是为了见禅院直毘人,见过对方之后,他就会离开了。 几年不见,家主的头发和胡须变成了全白。也是,他早就过了花甲之年了。 见到藤咲,直毘人道:‘你来的时间不巧,直哉正好不在家。’ “我正是选在这时候来的。”藤咲将手伸进了外套的内袋,从中取出了一张三菱日联的银行卡,将它放在了手旁的桌案上。 “因为利率一直在变动,我只好用参考利率进行计算。加上别的,一共是两亿八千三百万。” 禅院直毘人的身上有一股酒味,藤咲也不知道此时他的神智是否足够清醒。将card放置后,他对着看来有些晕乎的家主说:“感谢您多年来对我的照料,我总算能够对我的过去一刀两断了。还有这个——”在宽大外套的内袋里,还有一个特意夹了卡纸的信封,“这是我想对直哉说的话,直接丢掉的话也没有关系。” “不亲自对他说吗?” 藤咲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抿了下,“还是算了吧。” 看着对方六七十岁还沉溺于酒精的模样,藤咲忍不住说:“还是少喝些吧,对身体不好。” 禅院直毘人抵着下颚,从鼻腔里哼出快乐的酒气,“这是乐趣啊。” 做完最后的告别后,藤咲重新戴上眼镜和鸭舌帽,快步离开了这座古老的宅院。郁郁的苍树以微小的幅度摇晃着,仿佛是在向自己道别一样。 下午五点,天色昏黄,在晚餐正式开始之前,禅院直哉回到了家中。这几日,他心里总是一肚子火。在东京认错了人还遭到了路人嘲讽的直哉,下意识地和对方动了手。结局也相当明了,他付了一笔和解金后才从这辈子都没有进过的警察局里出来。 每一个人的模样见了都让他窝火,自从黑川回老家结婚后,直哉觉得,新来的仆人一点也不机灵。 对着盘子的餐点挑挑拣拣的时候,老爸突然丢给他一张三菱银联的银行卡。 “给,就当做零花钱吧。” “哈?”直哉拎起小小的卡片摆弄了下,“有三千万吗?”有的话,他就要考虑一下去六本木买栋公寓了。按现在的房间嘛,稍微加点应该做得到。 直毘人说:“够你玩一段时间的了,有多少来着?”他做出一副回忆的模样,“两亿八千万,拿了这个,最近就别找我要钱了。” 直哉惊讶道:“老爸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这可是你说的。”说罢,他便将卡片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拿走三菱卡后,压在茶杯下的一个浅黄色信封吸引了直哉的全部注意力。 “有信?分家那边有消息?” “是给你的。”直毘人移开茶杯,将信封推了过来。 直哉一脸狐疑,将信封翻了个面,背面用端正的字体写着:「给我的‘哥哥’:直哉」 直哉猛地起身,可他的父亲却不紧不慢地说:“上午来的,早就走了。” “为什么不留下他!而且都没有通知我!”直哉就在伏见,要是得到消息,他很快就能赶回家。 直毘人反倒生出了责怪之意,“人家不想见你,你还上赶着去,你不是说,这种行为很掉价吗?” “几年不见,他染了头发,改了打扮,长得和烟子越来越不像了,脸上么……倒是一副很是幸福的表情。” “撒谎。”直哉捏着信封,外壳已经有些变形,“他什么都做不到,一个残废,还能光凭自己的能力过上好日子吗?!”他的手指越捏越紧,直哉想,有园藤咲,我对你这么好,你却敢逃跑,一跑就是六七年。你这个不知感恩的废物,我一定要—— “也许是和喜欢的人结婚了吧,戒指倒是打造得很漂亮。虽然有些朴素,但是看得出来,不是什么便宜货。” “结婚?” “你比他还要小一点,你不结婚,倒是我最在意的事了。” “和谁?” “谁知道。”禅院直毘人给出了可能的猜测,“夏油杰叛逃之后,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时间的话,倒也对得上。” 直哉冷着脸,手中的信封已经变得皱皱巴巴。封口被扯掉了大半,他往里看了看,里面最多只有一张信纸。 与此同时,东京相模的二层小屋中,藤咲正在给金鱼们喂食。鱼头在水面上浮动着,很快就将鱼食全部吞入腹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消化。过滤器忠诚地工作着,排出鱼缸里的污水和粪便。 等到金鱼重新浮下水,藤咲才去到了餐厅中。杰正在分筷子,双胞胎们早早地坐在了餐桌旁,弟弟则在他上楼的时候又黏在了身侧。 “寿喜锅……早知道多买点肥牛卷回来了。”藤咲懊悔地说。 禅院直哉终于摘出了信纸,上面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想起过去,我依然忍不住讨厌你。 「但是,一直以来都谢谢你了。如果这两亿八千万里没有你想要的,下辈子我一定会偿还给你。只有现在不行。 「……我已经在有光的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你弟是你妈啦!你妈会一直视奸你的!你妈可以是弟弟可以是式神可以是女神就是不能是你妈,悲悲悲 [摸头][摸头][摸头] 支线二结束了!下一章承接正文【第63章 第70章 “我把其他人全都杀了。” 对于藤咲来说温暖又慈悲的双手, 却像铁项圈一样勒紧着他的身躯。因为自己的听觉听错的想法十分渺然,在这阵拥抱下,藤咲感到自己的肺难以呼吸。他挣扎着发出了第一个音节。 “呼……” “这是骗人的吧?” 在问出这句话的一瞬间, 藤咲对上了夏油杰如平静水面般的双眸, 这时他才发现对方的脸颊上有一行连续性的血迹。不仅仅是脸,还有踩在地上的双足,更是湿红一片。然后他又想到, 在抓住咒灵时,夏油杰并没有做出“收服”的行为来。 也就是说,这只纵火的咒灵,是咒灵操使本人的所有物。 旧枷场村的外形在奔腾的火焰中逐渐消失不见, 从杰身上传来的硝烟气味熏得藤咲一阵阵咳嗽。他本来就对毛发和灰尘过敏,现在更是呛出了辛辣的眼泪。 第80章 夏油杰抓住了藤咲的手, 他触摸到手指节上一种瘙痒似的粗糙,这是去年冬天留下的痕迹。他重复地抚摸着, 冷冷的右手握着人家冷冷的左手。 “走吧, 天色已经很晚了。” 旧枷场村外的小路上只有粒粒的砂土, 藤咲半梦半醒,意识仿若仍在梦幻的迷蒙之中。一颗石子搁在他的鞋底,尖锐的部分刺着柔软的脚心。藤咲屏住了呼吸, 他完完全全醒来了。 藤咲曾经因为幸福而停滞的时间,再次开始流淌。它变得更加迅速, 像是在将过往的景象全部流进看不见尽头的大海之中。 “为、为什么?”绘里想要逗弄弟弟的柔和表情清晰在目, 藤咲仍然抱有希望地问道: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吗? 藤咲看到了那两张小脸上的斑驳伤痕,小小的眼睛因为肿胀而无法睁开。 “就像你看到的一样,我从非术师的地狱里,把她们救了出来。” “所有人……都……都在做坏事吗?”暗红色的雾霭涌上了藤咲的心头, 他意识不到自己已经缩起了身体,如果他能够得到那个肯定的答案的话,他就能继续握住这双(曾经)慈爱的双手。 “大概没有吧。”夏油杰表现出一种游离于现实外的恍然,“不过既然要做,就得做得彻底点。”他的眉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有园烟子分明也是这么做的,对吗?蔷花赌场的那么多客人,一个都没留下。” 因为是这样。 所以■必须理解■才行。 藤咲的灵魂茫然地在月色下移动着,他突然说:“对不起……”在说完这句道歉后,他开始不停地重复一些呆板的话语,“我会想办法的,我会想办法的。”藤咲一边说,一边拢紧了怀里的襁褓。 不良的动作让襁褓掉到地上去了,藤咲慌忙地去捡。一只鞋踩踏在绿色格纹的襁褓布上,“别这样做了。” “松开啊。”藤咲颤颤的手指收拾了染上灰尘的布料。 夏油杰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慌张收拾的藤咲,还有包袱里的那个婴儿——没有生气的面目,安静的表情,裸露出来的后背上贴着写满文字的符咒,他扯掉了最后的一张符文,说:“就让死者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吧。” 藤咲徒然地抱起婴儿,絮絮叨叨地说:“我会努力的。”望着在火光下明灭的银戒,藤咲哆哆嗦嗦地摘下了它。他把戒指塞回夏油杰的手中,抱着婴尸——尸体上散发而出的腐臭气息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折磨——往燃着火的平原上方走去,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 藤咲觉得好奇怪呀,明明不久之前弟弟还在哭呢,怎么一下子就没了声音呢?他说过,自己一定会在剩下的时间内尽可能地好好对他的,但为何,每一个人都比自己更早地离去呢? 不好意思……真是对不起…… 藤咲不停地道歉着,他肯定是有什么地方做错了,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夏油杰看着藤咲略为凌乱的身影,他针对于自己的所谓「完美」的幻想就此破灭了。 有园藤咲喜欢温柔的人。 有园藤咲喜欢心地善良的人。 可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正确”了。连自我都无法厘清的自己,又如何能成为你心目中的那个人呢? 如果你说“不在意”的话,兴许我就能因此而得到宽慰。然而,看着宛如被背叛了的你的模样,我便不再奢求这种未来。 夏油杰忽然变得疲惫不堪了,不知该如何是好。手心的戒指像烙铁般发烫,杰蜷起了手指,像攥紧生命一般地攥住了它。 对着逐渐消失的藤咲的背影,他忍不住带着怒意喊道:“为什么总是要道歉呢?!”可话音被风与火带走了,夏油杰仍然攥着戒指,想象着对方不知所措的模样。说什么本来就不是爱哭的性格,你一直在撒谎吧…… 你这样怎么能独自继续自己的人生。 你这样,我要如何放心呢。 他一直跟在藤咲的身后,女孩们亦步亦趋,就在距离对方数米远的地方旁观着。村落已然成为了火场,火势掩盖了原本的一切痕迹,藤咲站在一堆摇摇欲坠的屋檐中,似乎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该走往哪一个方向。 他机械性地拍打着弟弟的后背。弟弟呜啊呜啊地叫唤着,藤咲不停安慰道:“没事的,没关系。” 火蛇们蜿蜒前进着,已经爬上了藤咲的双足。他的右脚根本感知不到任何的感觉,健全的左腿却变得无比滚烫。 一行鼻血顺着唇吻往下流淌,藤咲忍不住哼起在婴儿房的那首摇篮曲来。 他想不出任何办法来,他本来就不是那种能够完善地处理一切问题的强者。 焦臭的气味开始在周围弥漫,藤咲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疼痛。他脚下黑暗的泥沼像是火山中岩浆,不停地沸腾着。 “别这样……”藤咲无力地对影子说,“停手吧。” 从过去开始,影子就一直在保护藤咲。但是这一次,不要这么做了。 下辈子总该有个普通的人生吧,不需要很多钱也不需要很多故事,哪怕只是在小小的屋子中相拥而眠。藤咲浮想联翩,毫不掩饰对于未来的畅想。但比起转世,更有可能的则是坠下地狱。 在人世间犯下过错的罪人们啊,唯有在地狱之路中完成自己的赎罪,才能转世重生,再度成为真正的人类吧。 火苗忽地上涌,以不可阻挡之势要将眼前的一切燃烧殆尽。藤咲看到了从远方的山路上飘动着闪烁的红灯,可是火的世代已然降临,非人力所能抵抗。 一双漆黑的大手从沼泽中探出,它黏黏糊糊,疙疙瘩瘩,垂下的细长手指宛如被重力操控笔直向下。它啊,缓慢地爬上从未接触过的天空;它啊,温柔地落在藤咲的肩上。 逆风飞舞的火花落入了黑影之中,它旋转着上下,如传闻中的不知火一般在海光上闪耀。地下传来了阵阵的震动,从黑暗中脱颖而出的泥沼怪物从身后拥抱着藤咲,尖利的爪牙在他的胸前交织着。 非男非女的轻柔嗓音波浪般地围绕在藤咲的耳边,阴冷的黑影黏在他没有衣领的脖颈上。 一阵幽风带着鬼魅一样的芳香移动着,它说:“咲——不要死——” 无数次向神祈祷的藤咲终于得到了回应,他失去的一切都以另外的形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为了达成这个誓约,在这失去的家人回到身边的同时,藤咲也能够感觉到有什么正在极速离开自己的躯壳。他弥足珍贵的那些记忆、情感,随着“家人”的复生一并消失不见了…… 当地的消防队员们赶到时,一切已经于事无补。火车制造的大火无法轻易浇息,等到最后一抹火焰从平原上消失不见,所有的波澜才就此结束。 “你没事吧?还好吗?”一名消防员靠近了藤咲,她的眼眸周围有着火灰的色彩。在还没跟对方搭上话时,这个山火中的幸存者就逃走了。 惊鸿一瞥中,这名队员差点呕出自己的心肺。她看见对方怀里所抱着的近乎腐烂的婴儿尸体,硝烟的气味完美地掩盖住了尸臭,所以队员才没有率先注意到那一点。 地面上余留一顶焚毁的帽子。 白色的妖魔顺着崎岖的小路一道奔跑着,代表愁思的三千白发被迎面而来的夜风吹得呼呼乱飞。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值得庆幸的是,他将不再感到孤单。 身披华服、似女非女、似男非男的怪物跟在他的身后,藏在他的影子里,除非天旋地转,它永远都不会离开。 穿过焚毁的村庄,踏过经过溪流的田地,九月的苹果花簌簌地开放着,白色的花瓣们在空中打了个转,而后落在藤咲被烧焦的外套上。衣服的漏洞中露出他内在的表皮,不知过去了多少的时光,天光就这么悄然而至。 释放着光与热的太阳,曾几何时对于藤咲来说宛如刀剑枪戟般的恶魔之物,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着。藤咲就像吸血鬼一样四处躲藏着,没有那枚戒指,他就算不上是真正的人类。只要太阳一声令下,他就会彻彻底底地烧成灰烬。 藤咲藏在树林里前进着,可树林总会有尽头,就像人生也有着相邻的尽头。他擦过那些细小的枝干,每一条都在他的脸上和手脚上划出伤痕。 “咲——疼吗?”询问的同时,周围的整片树林都被移为平地。可它这样做便是错误,没有树木的笼罩,藤咲在日光下无所遁形。 尸汁顺着他的手腕向下流淌,这可怕的气味渗入了残缺的衣物之中。 藤咲与一个在附近晨跑的年轻人擦肩而过,对方灵敏的鼻腔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恶臭。年轻人的眼神从上挪到下方,他不再奔跑,而是停下脚步开始报警。 藤咲并没有理会这个陌生人,他还得一直走下去,直到找到自己(大家)的栖身之所才行。他是百年后在现代城市里复苏的吸血鬼,在人类搭建的钢铁城市中寻找着新的栖息地。这个世界上总会存在着属于吸血鬼的花园的吧?也许那个花园里只有皑皑的白雪和干枯的玫瑰,但总会是属于吸血鬼的家。 第81章 他在城市的阴影中四处流荡,忧伤的公主时不时带给他难以解决的麻烦,新的治安问题就此出现了。 被奇怪的人影所扰乱的社会的平静,引来了对此生出好奇的人物。 作者有话说: 你已崩溃!! 【本章为存档点】 【本章为存档点】 【本章为存档点】 本章将衍生出【支线3】和正文,支线3竟然还是你直哉哥!是温和版本的直哉哥,也是之前文案上的求婚结局。 第71章 在听说有一个奇怪的家伙在城市里游荡时, 直哉便下意识认为那是藤咲。当他听说对方有着苍老的白发,没有腿,是半身死灵的化身时, 他又想要笑出声来。他不知道这样的传闻是怎么传出来的, 但苍老和半身死灵这两个词根本不是正确的形容。 当他听说,有个疯子抱着散发着恶臭的死婴在四处乱窜的时候,直哉刚刚扬起笑容的脸便重新沉了下去。 在将海月送去火化的前一日, 装着尸身的木匣被偷走了。毫无疑问,是藤咲做的。他是什么样的秉性,会做什么样的事情,这些直哉都知道。 抱着虚无的幻想带走了弟弟的尸身, 到了最后绝对会不知所措。藤咲他根本无处可去,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他的栖身之所。 直哉相信, 没过多久,藤咲就会回家来了。自从来到禅院家, 他就再也没有过过贫穷的生活。可以说, 他是在富裕的家庭中成长的。吃穿住行皆有人管理, 再不济手里总是有余钱。他听说了,夏油杰那家伙杀了一百多个人后叛逃了,让他的老师无地自容, 甚至说出要亲手祓除这个诅咒的话语。 直哉有过怀疑,也许藤咲不在意这回事, 但更大的可能性, 是他无法忽视。被杀的人里面甚至有婴儿,这是他无法面对的个体。 在家中等待了一些日子后,仍没见到人影的直哉便让仆人们外出寻找。日本拢共就这么大,再加上传闻聚焦在附近, 想必藤咲还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又过了一周左右的时候,终于传来了消息。但是不是在外面的任何一个地方,而是在禅院家的后花园里。 藤咲压根就没去更远的地方。 阳子夫人穿越花园前往厨房的时候,在灌木中对上了一对浅色的瞳孔。一股扑面而来的恶臭让她无法忽视眼前的存在,当她用手边的钳子夹开密密麻麻的草木,才发现是前些日子带着婴儿尸体跑出家门的藤咲。哪怕是现在,他也依然抱着那个襁褓,至于那其中的东西算是什么……阳子也无法得知。襁褓早已看不出原来的色彩,阳子也不愿去多瞧几眼。她觉得,对方大抵是疯了。 阳子夫人默默地将这个消息告知了禅院直哉,她垂着眼,“最好还是少跟这样的孩子的接触,疯疯癫癫的,以免污了颜面。” “先管好你老公吧,”直哉提起嘴角,笑了笑,“没用的男人,一天到晚只会冲着女儿发脾气,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竟然觉得自己比得上我老爸?” 阳子夫人表情不便,提醒道:“请慎言。” 直哉反驳道:“难道我说的是假的?” 扇自以为是在儿女的事上差了大哥(直毘人)一级,实际上,他本人的实力就不怎么样,说不定还没有甚一强呢,简直丢死人了。 …… …… 阳子说得确实不错。 在直哉看来,藤咲确实有点疯癫。他好不容易才用从小妹那里抢来的布娃娃(真依哭了)代替了婴尸,忍住臭味才将藤咲推进了浴室里。有人自告奋勇要负责这件事,被直哉一脚踹出了门。 好吧好吧,他勉强能忍耐这回事。 “你也真是有够莫名其妙的,是在自轻自贱吗?”虽然能够理解藤咲的行为都是由他的性格决定的,但一回两回三回——直哉当真有些烦了。 布娃娃坐在橡胶游泳圈上,像小黄鸭一样漂浮着。藤咲泡在浴缸中,用手指戳着它。布娃娃转啊转地,很快就转向了正面。 他也不说话,只是重复着与刚才相同的行为。 “我说啊——”直哉把手里的头发往后一拉,“你是哑巴吗?” 藤咲仰面看着他,不知为何,这双眼睛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里充满了陌生感。一连串的打击让他难以面对如今身处的一切,他只想回到最为安心的地方。 直哉用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放在以前,藤咲一定会生气的,可现在他却呆呆地看着自己,有着没有睡醒的茫然感。 有过的。 这样的眼神。 那时候直哉让藤咲搬到自己的房间里,每天早上他扒着床沿说要出门(大部分时间都会被直哉骂)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直哉又摸了摸他脸上的烫伤。他发现藤咲手指上的戒指消失不见了,但再怎么严重,也不可能变成这种程度的烫伤。虽然过段时间就会结痂蜕皮了,但现在委实算不上好看。 他突然想到辅助监督那传来的报告上有写,疑是夏油杰放火毁灭了村落里的痕迹。 “你去见那小子了,是吗?”直哉捋着手中的白发,他以为对方会逃避似地移开眼睛,可藤咲仍然直晃晃地盯着他。到了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道,这个“疯”的程度可能比他想象得要多一点。 还是有点苦恼的吧。 不过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直哉重新把另外一个布娃娃(真依拿回了自己喜欢的玩偶,只可惜已经湿掉了)塞进藤咲的怀里,他抱着双臂,问黑川,“总不至于一辈子吧?” 黑川悄悄地盯着自家少爷看了一会儿,分辨着他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但还没等他回复呢,直哉又自顾自地讲道:“算了,笨点就笨点吧,我又不指望他干什么?” 黑川惊讶道:“少爷您难道要大发慈悲照顾藤咲少爷一辈子?”他叹惋道,“就算是夫妻也做不到这种程度呢。” 直哉突然露出了蛮横的姿态,“开玩笑?夫妻?”他竟然意外地理解错了男仆的意思,还以为黑川将他这样的行为比作是婚姻关系中的一方。 黑川连忙低头道歉:“小人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呀!我是指,不让藤咲少爷结婚,就让他待在禅院家,直到寿命将尽的时刻。” 直哉跟看傻子一样地看着黑川,他若无其事地拨弄着大拇指,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 …… 藤咲仰面躺着,抱着弟弟,他安安静静的不吭声,应该是睡着了。妈妈拉着他的手,问:“为什么不往东方走?” 当藤咲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十字路口时,藏在影子里的烟子忽然向他指了一个方向。 “往这儿走。” 在十字路口的左边,一辆熟悉的挂牌轿车停在一家和果子店铺的门口。如果藤咲快步走上前去,还能和购物完的某人说上话。 可是藤咲没有听从烟子说的话,只是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于是,他又回到了这里。 每一天、每一天,都会见到的人。 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撒谎的人。 每一天、每一天,都在自己身边的人。 烟子说:“我不太喜欢直哉少爷呢,做人又没什么担当,这么大年纪了只会撒娇。”烟子双标地略过了自己的儿子。 杜鹃叫唤似的尖细女声不停地对藤咲说着话,这幽冥般的鬼泣让藤咲忍不住咬紧了腮帮子。牙齿摩擦的声音让他开始偏头疼,藤咲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弟弟。 但很快,他又彻底放松下来,像是陷在云层中规律地呼吸着,哪怕有别人进入了屋内,他也没能意识到这回事。 玉菜姬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头顶的天花板,她像一条灵敏的长蛇,挂在墙壁上游动。她从缝隙中钻出去了,属于她的歌声挣扎着从血肉里生长了出来。 禅院直哉将外褂丢在一旁,冬天,果然还是太冷了些。他心中稍有愁绪,但也算不上多。 墩子夫人离开了禅院家,说是要进行一段没有尽头的青灯古佛的生活。 直哉想,肯定是他老爸惹老妈生气了,否则怎么好端端地,会想着在这么寒冷的季节去修行呢? 直哉可不想去,光是碰到冷水他就心闹到不行,更别提每日被风雪包围的凄惨生活了。 看到蜷缩在床上的背影,直哉吐槽道:“现在才几点啊,这么早就睡了吗?” 樱桃馆几乎废弃了,直哉翻了翻,发现里面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便让爱鸟一并处理了。 藤咲如今住在狐之庭中,他本人似乎没有这个同住一个屋檐的自觉。 听到声音,原本面朝着墙壁的藤咲慢慢地转动身体,他摊着手臂,而后压了过来。 盯着那对没什么精神的眼睛看了会儿,直哉又发出了那个疑惑:所谓的疯癫,是真实,还是趋于对无法接受的现实生活的一种伪装? 他看不到已经爬出房间之外的玉菜姬,也不会知道,在村民们供奉中所诞生的玉菜姬以扭曲的方式实现了信众的愿望。 第82章 有园烟子说:我想让你获得从未有过的健康与幸福。 所以玉菜姬吃掉了藤咲的腿,这样当事人就有机会更换永远不会萎缩的义肢。 如果没有能够感到痛苦的头脑,毫无疑问,这就是一种幸福。于是,玉菜姬又拿走了藤咲的一部分意识。 有园烟子说:我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玉菜姬听见了,她随便拿了点东西,捏造出了一个从黑影中钻出的怪物。它拥有有园烟子的记忆,它就是要陪藤咲生活下去的母亲。 有园藤咲说:我想要和你(烟子)、弟弟(海月)生活在一起,我会好好对待你们的。 玉菜姬便在藤咲的头脑中种下了“弟弟还活着”的意识。哪怕那孩子腐烂成尸骨的模样,在藤咲的眼中,他依然可爱而乖巧。 玉菜姬已完美地达成了所有人的心愿。从此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因为分别而感到忧伤。 世界上再无她这等慈悲的女神。 作者有话说: 是的,支线三里面竟然是没有卡密撒嘛的!所以说一切都是大脑制造的幻觉![摸头][摸头][摸头]就跟小野梅一样,有精神分裂症(不是) …… 本来说搞五个结局的,但是怎么看都只有3+1+1个,让我重新操作一下 第72章 这不知道是禅院兰太第几次看见藤咲路过武斗场了。 武斗场的周围围绕着一模一样的木制建筑, 当他们训练时,大人们总是会站在楼上点评着他们的行动。 穿着不便行动的和服的藤咲抱着他的那个破布娃娃,像是观光客一般随意地扫视着武斗场的躯俱留队队员们。兰太虽然属于「炳」的一员, 但进阶的时间太短, 他被安排来专注躯俱留队的训练。 今天,家主大人也在此处。 看着藤咲一会儿漫无目的地漫游,兰太忍不住把住了腰。 整个禅院家的年轻人中, 只有藤咲一个人不参与训练。那对细胳膊细腿,恐怕连挥刀都做不到。 大家都知道藤咲,他是小妾从外面带来的孩子,兰太勉强记得禅院清直, 小时候曾经和对方打过招呼。 并不是说妾的孩子有多么重要,这个家族中没名没姓的孩子多了去了, 兰太记得自己也有一对消失的弟弟妹妹。 就算是兰太也听说过烟子夫人的美貌。虽然没有去过后院,但人们口口相传中的美貌, 有着玉兰般的皎洁与幽静。都说美女命运多舛, 烟子夫人大抵野属于这种类型。半年之前, 她就因为疾病离世了,她的儿子,也即是家主大人的幼子海月少爷也一并离去, 只剩下与清直叔父的孩子。 “哪怕没见过那个女人,你也能从孩子的脸上意识到对方持有的‘力量’。”兰太的父母在用餐时间闲聊着夫人们的故事, 他听见自己的父亲鄙夷地说:“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孩子, 听说那孩子连廉耻礼仪也不顾,竟然扒着直哉少爷不放。果然,老鼠只能够生出老鼠,别指望着能够龙凤的后代。” 母亲也断言道:“直哉少爷肯定很快就会厌倦的, 直毘人老爷正在为他安排婚事呢!” 父亲用筷子夹取一片酸萝卜,咀嚼着萝卜的声音有些爽脆,“我倒是有听到消息,说是要把他赶到分家去。” 想到再过不久,藤咲就要被赶出家门了,兰太便有些无奈。不过,他自己也不够努力啊。因为母亲和弟弟去世这样的小事就变成如今这种模样,已经能够想象出来他会有什么样的未来了。 注视着对方和服上的深色桑染花纹,兰太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是恭介。恭介的年纪比兰太要小一点,头发剪得很短,从外形上来看有种刺猬的感觉。 恭介偷偷问他:“听说他是残疾呀?” 确实是这样没错,藤咲少了一截小腿。 “直哉少爷请了钰丰园的工匠专门为他打造了一条义肢,光是材料就得要好几千万呢。” 恭介想了想,“我一个月好像只能拿三十万……” 哪怕把他的器官卖了赚不回来。 话题就此打住。 只因为家主大人向着长廊上的藤咲招了招手,“到这儿来。” 直毘人连续喊了两遍,藤咲才迟钝地意识到对方是在喊自己。他沿着长廊慢悠悠地转悠着,过了好几分钟,才走到了训练场的边缘。 训练场上尽是些不认识的人物。藤咲只认识兰太一个人,小时候见过几次面,他的脸圆圆的,肉肉的,看着有几分憨厚。 禅院直毘人从一旁抽出一把木刀,丢在了藤咲的身前。 “既然身体好得差不多了,索性多锻炼锻炼。” 藤咲歪着头,弟弟在怀里平静地呼吸着。他这么小又这么安静,从来不麻烦别人。 年仅七岁的真希就站在边上,她被允许来参加躯俱留队的训练。只不过,一切对于她来说都太难了,她得和年纪比她更小的男孩们一起从头开始。 她迷惑地盯着哥哥怀里的襁褓,那里面只是一个娃娃。真依的布娃娃被直哉抢走了,虽然后面还了回来(实际上是丢出了门被真希捡回来了),但它已经泡满了水,肿胀得像个病人。 真希听母亲说,这个哥哥太软弱了,用装疯卖傻来掩饰自己的内心。在真希的心里,藤咲总是不着家,总是很伤心,有数不尽的眼泪要流。 “你绝对不能变成他这样的家伙。”阳子一遍又一遍地叮嘱道,“不要侮辱禅院家的门楣。” 对于自己请求家主让自己和其他人训练一事,母亲也相当反对,甚至没怎么给她过好脸色。 真希十分的迷茫。 花了两倍的时间去理解这回事后,换了训练服的藤咲只好把弟弟放在最边上的等候区。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明明都一岁多了,怎么还是这么小的一只呢? 拿起木刀的时候,就连手指也不知道如何安放。 在恭介看来,这种行为对于藤咲来说是一种折磨,毕竟他从小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 藤咲连握刀的姿势都不懂,连刚刚走上这条道路的小妹也不如。 直毘人亲自纠正了藤咲的动作,食指顶上刀锷,举刀时重心微微向前,颈肩蓄力,而后挥下。 藤咲不习惯这种关心,他从过去开始就不知道要如何和老爷相处。麻木地挥舞了几下之后,伸直的手臂已经酸痛到不行。长期没有参与过运动的四肢很快就被疲惫驯服了,可禅院直毘人仍然用木刀的侧面拍打着他错误动作的部位,“是这么做的吗?” 听说了这回事的直哉嘲笑出声,“啊?真的假的,他肯定不行的啦,别做这种为难人的事情了。” 直哉找到直毘人老爸,让他快停止这些无聊的行为吧。但直毘人竟然对他说:“怎么说都得当事人主动提出的建议才算是有倾听的价值。” 直哉无语凝噎。 “你还指望他呢!他现在连话也不说!” 自从被家主点名之后,藤咲不得不每日往返于武斗场。他的基础太差了,差劲到要和比自己小上十来岁的孩子们一同开始。 直哉真想看看藤咲那狼狈的模样,只可惜「炳」成员们的训练场所在另外一个空旷的领域,要是往返的话,会浪费很多时间的。 想到反正晚上会见面,直哉便没想着在白天抽出一些时间去看看对方。 令人心惊肉跳的夜晚时分。 难道自己真的是个好男孩?! 直哉自称是勉为其难地和藤咲住在一块,毕竟他现在这么笨这么傻,甚至做出过一脚踩进池塘里这种蠢事。作为“哥哥”呢,他有义务要照顾对方。 实际上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他心里有另外一种想法。 为什么我一直在忍耐呢?直哉问自己。可是他又自说自话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可不想欺负傻子。 所以,在打开房门的那个瞬间,看见了一片赤裸后背的时候,直哉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但这里确实是狐之庭,他重新推开门,才发现藤咲是在给自己擦药膏。 藤咲的后背上青青紫紫的,大多是木刀击打下造成的愈伤。有一部分淤青留在中上脊椎的左右,无论如何努力,他的手指也无法触碰到那些部分。 草药膏的气味十分浓郁,带着少许的香甜。 直哉抽过药膏,随意地用手蘸了些,在瘀伤上涂抹着。他记得三四年前也见过相同的部位,那时候瘦骨嶙峋的,现在已渐渐出现了丰腴。 他的手指轻轻地从皮肤上滑过,藤咲抱着双膝,上半身都压在大腿上。 直哉从柜子里拿出裁纸刀,束着白发将它一把全部剪断了。这粗糙的动作让藤咲的头发变成了一把扫帚,露出几乎未见过光的后颈。 直哉沉思着。 直哉丢掉了剪刀。 还是叫理发师来做吧。 第二日,理发师便到来了。经过她一番精细地修剪,藤咲的扫把头终于变成了得当的短发。 第83章 “需要留鬓角吗?”理发师询问着主人的意见。 “对。刘海再修掉一点,整天摆着张阴沉沉的脸,简直是浪费漂亮脸蛋。” 理发师完美地完成工作后便告退了。薪金很高,如果有机会,她希望能发展成长期业务。 直哉对着这张有了新发型的脸左看右看,还是觉得有些许不满意。他用手撩了撩,把那道白色的伤疤从刘海下露了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藤咲一动不动,怀里仍然塞着那个破布娃娃。 一想到自己得和这个脏东西同床共枕,直哉想撕了它的心都有了。他在网上订了一堆大差不差的玩具,这样就能做到脏一个换一个了。 直哉戳了戳藤咲的脸,“你倒是说话啊,难道真的成哑巴了吗?”他试探性地摸了摸对方的喉咙,能够感受到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滑动着。 烟子藏在藤咲的影子里,很快又顺着这道影子爬进了直哉的影子中。 她说,不行啊,妈妈不喜欢这个孩子。 望着母亲那张陌生的脸,藤咲恍惚地盯着她身上的每一个部分。委地的长发上别着秀丽的金银玉饰,身上散发着香料的味道。 有着深红眼眸的东方巫女诱惑着说:“妈妈更喜欢悟君呢。” 藤咲用指甲摩擦着床单,他试图发出声音,可是却一个字眼也无法吐出。他艰难地尝试了几次,都没办法做到。 “这是没办法的事啊,”公主用长长的指甲勾着藤咲的头发,“稍微付出一点,才能得到别的嘛。” 嘴唇无意义地开合了几下,直哉却靠了过来。他露出暧昧的微笑,头倾靠在一侧。 “在说什么呢……” 烟子说:“讨厌的孩子,勉强算得上是一心一意。” 公主问:“想要吗?咲?” 就好像藤咲说“想要”,她就会用另外一种办法让禅院直哉永永远远地属于自己。 但藤咲对现在的情况很是心满意足。只要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就足够了,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守护「你们」的。 我会想办法的。 我会努力的。 他的嘴唇草率地擦过,禅院直哉受到了惊吓,他以为这是一个不经意而造成的错误。他假装不在意地往后捋着自己的金发, 但是藤咲又碰了碰他的嘴唇。在直哉以为他的意识变得重新清凌凌时,藤咲只是翻了个身,靠在软枕上睡觉去了。 ? …… ??? 直哉:“什么意思?” 他抓住藤咲的手臂,把他往床的里侧推。两张脸近距离地贴在一起,他能够清晰地闻到入浴剂的气味。 “你在勾引我吗,嗯……?”直哉大言不惭,豪不否认自己身上的魅力。他只说自己不欺负傻子,又没有说自己不欺负不是傻子的家伙。 直哉可恨地把破布娃娃丢到里面去,上面甚至还有从地上带来的灰尘。 藤咲抓着对方的衣襟。 他感到没有那么寂寞了。 作者有话说: 欺负傻子,讨厌啦! …… 是感冒,感冒给我增加了虚弱中毒buff[摸头] 第73章 当藤咲日复一日地在训练场里挥刀的时候, 禅院扇突然提出,要亲自指导他。 藤咲没和禅院扇说上过话,通常情况下, 对方表现得相当高傲, 从不轻易和地位比自己低的人说话。 在对方主动提出要指导自己的时候,兰太反而表现得很高兴。 “扇大人从不轻易指教别人的!” 禅院扇是家中的剑术高手。 但这所谓的指教,实际上是一种欺凌。 在不知道第几次摔倒在地后, 藤咲已汗流满面。他的脸上灰扑扑的,汗水混着尘埃变成了一缕缕的黑灰痕迹。脸上,手上,还有看不见的地方, 全都出现了红肿的伤痕。 木刀撇到了一旁,离手指几乎有两米的距离。 就在藤咲打算站起身来重新去拾木刀的时候, 一只脚径直将他踩倒在地。 “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凭什么有这样的待遇?”扇瘦长的脸上流淌着憎恨, 一直以来, 他都为自己没能夺得家主之位而感到愤恨。并且将这个原因全部怪罪到自己的妻女身上。 现在, 他将这阵怒火引导在眼前的年轻人身上。 “一个没有血缘的外室生的孩子,竟然也能过上嫡子才有的生活?别太自以为是了。”禅院扇加重了脚下的力道,他的这一行为, 让真希瞪大了眼睛。 “滚到一边去。”禅院扇对女儿说。 拖累自己的女儿。 瞧不上的女人的儿子。 自己永远只能挑大哥挑剩下的东西。 其他人无声立着。禅院扇是继家主大人下的第一个人,地位和实力皆是如此。 “好可怜。”烟子在藤咲耳边悄悄低语, “我们咲, 为什么总是被这样对待?” 藤咲的眼睛侧盯着母亲,因此在别人眼中,他甚至没有正视扇的耐心。 在扇的眼中,禅院藤咲盯着身旁的空气, 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既不谦卑,也不尊敬。 有人上前,劝说着:“直哉怕是会不高兴……” 直毘人的儿子们,没有一个人将他当成是自己的叔父看待过。 哪怕非亲生的这个也一样。 像是为了要一口气宣泄自己的怒火,扇挥了挥刀,一刀斩碎了安置在等候区的布娃娃。 “成天和直哉厮混在一起的可怜虫。” 到了这时,扇才挪开了脚。 “好可怜。”公主端坐在一旁,“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仇视我们海月呢?他们就不能对海月好一点吗?” 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变得格外沉重,藤咲捂着自己的一只眼,破碎的娃娃和被肢解的弟弟在他眼前不停闪现着。 “你不是说,要保护他的吗?”烟子将手搭在藤咲的手背上,“你是哥哥呀。” 假作真时真亦假。 藤咲分不清现在发生的是一场作弄还是一场残酷的杀戮,娃娃和弟弟的尸体来回交织着,他沾着地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在巨大的压力下,藤咲开始流鼻血了。瓷白的面目上一旦沾染了血,就会变得格外显眼。他仍然捂着眼睛,剩下的一只眼睛眨个不停,似乎是在分辨眼前的真伪。 真希把那些碎片们归拢在一块,她实在是觉得将这个娃娃当成是支柱的哥哥有些可怜。很快,真希就被父亲瞪了一眼,对方快步从她身旁走过,用力地将她撞倒在地上。咒具的刀鞘擦过她的脸颊,硬生生扒拉出一道半个手掌大小的擦伤。 小妹的身影和弟弟的身影渐渐重合在一起,他们都是如此的可怜,没有人保护,一直在受伤。 藤咲浑身发抖着,鼻血越流越多,连兰太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兰太扯了块干净的内衬给他,但藤咲并没有接手,而是一瘸一拐地跟在扇的身后。 扇回头讥讽道:“难不成你要向我复仇?你这个无能的鼠辈。” 可就是在这个回首的瞬间,一把袖刀直挺挺地捅进他的身体。偏了,正好扎在胸骨的一侧。 直哉放在枕头下的袖刀,被藤咲偷走了。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我的弟弟。 我可怜的弟弟。 藤咲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因为对方的转身而扎偏了位置的袖刀刚好堵住了出血口,在藤咲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时候,禅院扇附加了咒力的太刀已然出鞘,以一字线的形式横劈而来。 紫色的眼珠向左挪动着,但还没来得及看清刀光,他的小臂至腰间的这一部位已经渗进了刀锋中。 禅院扇将一切抛之于脑后。对于试图刺杀自己的“敌人”,他有权利将对方当场诛杀。 藤咲倚靠着墙壁,他低头看去,发现地面上掉着一只手。他的身体被拦腰截断,上半身和下半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左右偏移着。 禅院扇施施然地收回太刀,刻薄的双眸高高在上地看着眼前的将死之人。 妈妈从身后抱住了他,“咲——疼吗?”磅礴的黑暗从藤咲的影子里冒了出来,它微弱地呼唤着藤咲的名字,没有具体形象的赤条条的身体像巨蟒般伸长着身体。 咒力如海潮般疯狂涨起,禅院扇很快便陷入了庞大妖魔阴影的笼罩之下。一呼一吸之间,他闻到了宛如尸体腐烂多日的恶臭。 这个同时拥有男人和女人特征的巨大生物中充满了澎湃的咒力,被压缩在躯壳中的力量们狂舞着,而后发出了尖细的声音。 它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扇,同时温柔地询问道:“咲——要——怎么——做?” 一股股鲜血从扇的口中冒了出来,被抓住的一瞬间,他有好几根肋骨被折断了。不能这样,一不小心,他的肺也会被刺穿的。 扇向下竖劈,砍断了抓住他身体的细长手指。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小子拥有这样的术式,他的「影舞」,最多只能做到探查周围的环境。这是直哉亲口说的。 第84章 除非那小子骗了他! 扇重新做好了准备,禅院藤咲已被他一刀两断,现在的一切只不过是他死前的奋力挣扎。 他决定用下一击结束这个家伙的性命! 然而,断肢处并没有流血。并不是说扇的动作快到连肢体都感受不到刀刃划过的存在,本应飙溅的血管被某种力量堵住了。 藤咲拥有一种术式的两个方面。 「影舞」为操纵黑暗之影的行为。 「阳舞」为操纵白炽之光的行为。 但无论哪一种操纵,都与「融合」的特□□息相关。 传闻之中,让许下天长地久愿望的男女永不分离的玉菜姬,将二者融合为不可分离的个体,就像连体婴一样共用一对器官存活着。 从若菜镇遇见玉菜姬的那一刻,藤咲的身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玉菜姬到底算是什么东西呢? 也许是一种诅咒。 也许是一个概念。 也许是一种传承。 也许是一个不断轮回转世的灵魂。 天阳之火在他的阴影中不断燃烧,藤咲弯下腰,捡起自己断落的左手,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按回了原位。每一根手指都像是重新接触到了神经般接连活动着,他用力地握紧了拳头,原本被切割开的手臂处只剩下一道破烂的袖子碎片。 藤咲抓住了腰身,由咒力构筑而成的巨大怪物对扇紧追不舍。他的咒具断成三截,连手指也一并留在了刀柄上。 藤咲吃力地挪动着身体,他几乎是抓着墙壁才能够勉强行动。 去哪里了? 你到哪里去了? 禅院扇从他的面前消失不见了。 唯有去到高处,他才能看到躲藏的老鼠。 数米高的长廊之上,藤咲攀附着道道木门前进着。他仍然没能将上下半身完美地吻合在一起,因为他不得不将注意力留给宽阔的道场。 去哪里了? 你到哪里去了? 拖拽着他人之血所留下的血脚印,藤咲睁得圆圆的双目四处搜寻着。可是他的动作太慢,禅院家又太大,恐怕再过不久,扇就会逃到他无法找到的地方吧。 藤咲仰面望着天空。为何世界上总是有这样的父亲呢? 他张了张嘴,长达半年没有发出过声音的口腔中冒出了零星几个沙哑的音调。 “……” 作为子女的父母,理应成为榜样才对。 藤咲脚下的黑影开始向外扩散,房屋的倒影,树木的倒影,甚至是实云打在地面上的倒影,它们都被接连吞噬,融合的速度超乎想象。 帮我找到他。 给我找到他。 藤咲又想起杰了。 第一次单独说话的时候,是他的影子发现了路过走廊的他。 你当时一定很生气吧。 把我对于恋人的想象投射在你的身上,为了成为我心中之人,一定很痛苦吧。 为了迎合我这种人的心情,一定很绝望吧。 但是为什么要杀死无关紧要的人呢?直到现在,我也无法向自己解释什么。 藤咲的眼眶酸酸的,他用破破烂烂的袖子随意擦了一把,用这个动作结束了他的初恋。 影子如波涛般滚动着,所有孤独的影子都被带去了一条不归路。藤咲的脑中绘制出了大概的地图,扇的身影正在上方移动着。 他在前往「炳」的训练场了,这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和我一样的可怜虫,到了如今竟然想要去找自己的大哥求饶吗? 他拖着扇留下的那把太刀,刀尖在长廊上不停摩擦着。 刺耳的划木声时不时停歇着,藤咲终于来到了「炳」训练用的道场之中。 此时此刻,扇正在向他的大哥直毘人讲述自己的侄儿是多么的大逆不道。 每天都醉醺醺的直毘人也不知道是否在听,只是捋着胡子时不时嗯上一声。 “叔父你失心疯了吧。”直哉在称谓上加重了音调。他看到了扇斑斑血迹的练功服,还有他缺失的手指,“是不是说错人了?不是藤咲,而是信朗呢?你俩不是一直都不对头?” 信朗是「炳」的队长。 直哉擦了擦额角的汗,“那是藤咲啦,他连踩蚂蚁都要考虑一下的。” 在直哉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他听见刺耳的声音从道场的边上传来。藤咲正拖着一把眼熟的太刀,站在距离他们有数米远的地方。 哪怕隔着好几米,直哉也能看到他身上青青紫紫的,一看就是被木刀那样的东西抽伤了。 扇恶狠狠地盯着藤咲,他现在已然在家主的保护之下,他定然要将这个不知尊卑、以下犯上的杂种直接处决。 看着男人扭曲的面目,扇的脸轻而易举地和清直重合了。 看来世界上的坏父亲大多都一样。 藤咲呼呼地喘息着。 先天的弱势并非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 直哉甚至高声询问道:“喂!你被叔父欺负了吗?” 黑色的波涛终于滚近了。 它从房屋的身后而来,宛如人力无法抵抗的大海的浪潮。 这是咒术的世界。 能够对抗咒术的也是咒术。 扇质问着直哉,“你竟然骗我……「影舞」根本就不是他的生得术式。” 直哉眯起了眼睛,并没有回应扇的质疑。 藤咲出现在扇的身后,他话也不说,便高高抬起了手中的刀刃。 若是能通过别的东西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就好了。 可是扇离大家很近、太近了,他在所有人的保护范围之内。 藤咲的刀被人从半空中擒住了。 如果说,他的力气再大一些,速度再快一些的话,恐怕就不会被人抓住了吧。 不知道是谁厉声质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不过能够肯定的是,这绝非直毘人的声音。 你没有反对的话,我就当做是同意了。 顷刻间,那抓住刀刃的手指下意识地脱开了,一阵阵可悲的刺痛触碰着神经。抓住刀的那个人——一个无名之人,他手指的一截化为乌有。 咒力如汪洋般从地面下倾斜而出,在这仅有两人的范围内,如同狂风般旋转着。 在作为咒术师的人生中毫无才能的藤咲,直至如今才第一次开花结果。 领域「渊天」释放的那个瞬间,所划定的区域内所有的生物都将被粉碎重构。 在没有阻碍的情况下,藤咲用附上咒力的一刀将扇拦腰截断。 扇死了。 他的身体如白沙塔般粉碎为了齑粉,片刻之后,金鱼们从他的尸体中生长了出来。 藤咲后退了两步,他被团团包围,咒具也被人夺走。 小巧的金鱼在他周身游荡着,黑溜溜的眼珠就像是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藤咲。 时隔多日,他终于说出了发自内心的话语。 沙哑且磕绊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捂住耳朵,那称不上是美妙的声响。 “我……可怜的弟弟。” “……可怜的妹妹们。” “还有……可怜的母亲。” 在做出了残忍的行径之后,他忽然以温柔的姿态回忆往昔。 “作为父亲,作为丈夫,至少要成为妻女的榜样吧。” 直哉心中一跳,这句话让他实在是有些不舒服。看到那横亘的刀刃直逼动脉,他却走上前去,挪开了那把刀。 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是以旁观的上位者视角看着手下发生的一切的禅院直毘人问藤咲:“你知道你犯下了什么过错吗?” 其实没多少人在意扇。 扇和他的妻子阳子,一直以来都不受到他人的喜爱。 用低气压和权利折磨着他人的扇,以及将丈夫对自己的折磨转移到其他人身上的阳子,他们夫妻的评分一直很低。 藤咲的视线仍然追逐着金鱼,看起来又有些傻傻的了。 直哉想,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装傻呢? “死了也没有关系吧。”藤咲抓住了他的金鱼,握在手中的刹那,金鱼便消失不见,一切都如同镜中之花水中之月。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真的。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眼前面临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脑中想象的一切都是虚无的,脑中流转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藤咲道出了那个有利的真相。 “我比扇要强得多。” 作者有话说: 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关系呢……令你幸福的现实才是真实的[摸头] 第74章 根据目睹此事的众人所说的话, 拼凑出了这件事情的始末。 禅院恭介说:“他(藤咲)不是一直都把那个布娃娃看成是自己弟弟吗?当时阿右劝扇先生别做得太过火,扇先生就把娃娃砍碎了。真希?扇先生对自己的女儿一向不好。” 禅院兰太说:“还活着吗……真不可思议。因为扇先生直接将他(藤咲)砍成两截了,所以我立马去通知治疗班了。可是回来的时候, 却听说扇先生被杀了。” 第85章 女仆里佳说:“当时我吓了一跳!因为有一个上下半身间有空隙的东西在房间外面移动, 我还以为是半身死灵。但是打开房门一看,却发现是藤咲少爷。他的身体断了!他却一点血也没流!” 医师斯波说:“虽然表面上毫无异样,但是通过检验, 还是很容易就能够看清血管和脏器重新吻合的痕迹。咒术师们都有这样的能力吗?” 禅院直哉说:“他什么性格老爸你还不知道吗(尊敬点!),家主大人你看看他身上,全是伤,肯定是被扇欺负了。敢欺负我的人?这死老头心里不知道有多龌龊(你的嘴巴能不能干净些)。叔父死了就死了呗, 反正他眼高手低,还老给您添麻烦(哎……)。倒是我们可怜的小藤咲, 把他一个人关在佛堂——他最害怕一个人了。” 佛堂的清扫女仆玲子说:“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佛堂的清扫女仆栀子说:“藤咲少爷偶尔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说:‘我一直都很喜欢金鱼’,又或者‘不想一个人’。唔……还有的话就是, 娃娃似乎对他没什么用了, 他看也不看一眼了。” 禅院真依说:“妈妈一滴眼泪也没流, 她不吭声的样子让我好害怕。姐姐,我好怕……(传来了安慰声)” 禅院阳子说:“此事望家主大人给我一个交代(重重的磕头声)。” …… …… 扇的死亡引来了一些小小的风波。他的家人之中,似乎只有妻子阳子表现出了在意。 “所以说, 你想要我给你什么答案?”直哉靠在钢琴上,用手指随意地按着身旁的琴键。零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在和室之中造成了噪音。 “孩子们不能没有父亲。”阳子跪坐在一旁的软垫上, 她的头发仍然梳理得一丝不苟,白净的脸上阴沉沉的。 “我听说扇叔父经常打你呢。”直哉微微一笑,“难不成这是你们夫妻的嗜好?”他恶劣地弱化着他人受到的痛苦,在瞥见阳子脸上隐忍的神色后, 又说:“别给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就说想要多少钱吧。两个亿?还是五个亿?我事先告诉你,你的女儿们可不值钱,就算是送到别人手里其他人还要考量一下要不要拿到手。虽说是些俊姑娘,不过——又不是谁都像大哥那样有特别的嗜好。” 哪怕被这样尖锐的话语刺痛着内心,阳子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来。 她是特地来找直哉的。 “把我的女儿们,留在您的身边吧。”她俯下身,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哪怕是作为仆人也无所谓。” “我需要吗?”一个重音“咚”地一下砸在阳子的心尖上。“两个八岁都不到的女孩子,还指望着她们能做些什么吗?” 阳子反驳道:“双胞胎们从小就很会做事。” “那不是你逼她们做的吗?” 直哉脸上的笑容扩大了,“扇叔父作为父亲,尽在给家庭拖后腿。叔母你嘛……怎么能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当成是仆人们使用呢?你这样还算是母亲吗?” 明明知道阳子自小就受到了所谓的家庭教育,自己也相当适应这种女人们服侍的生活的直哉,毫不在意地使用着最为恶劣的话语点评着。 阳子脸上青筋横起,一口恶气几乎堵住了她呼吸的器官。 只见禅院直哉将一张银联卡丢到她的面前,还未等阳子看清卡面上的标志,便听直哉懒洋洋地道:“给你五个亿,你的女儿们就由我买下了。” “你分明说——”阳子抬起了头,下巴上汇集出一小片尖尖的影子。 直哉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我呢,刚好想到一个好方法。” 一个对于他来说的极佳办法,一个对于藤咲来说绝对不会抗拒的办法。 既然你这么在意弟弟妹妹的话,绝对无法宽恕自己杀害了对方的父亲一事。藤咲一定会想尽办法补偿双胞胎的,这是他性格所致的一种可以预想到的行为。 直哉用五个亿买下真希与真依,等同于藤咲欠下了他整整五个亿。 想办法报答我吧。 望着禅院直哉脸上隐隐的笑意,阳子默默地拿回了蕴含着金钱的卡片。 这绝非是爱的表现。 爱本身就不存在。 即便存在,对于这种与生俱来就一应尽有的人来说,爱不过是强者对于弱者的统制与支配罢了。 就这样,扇的事情被翻过了篇章。 扇的女儿们也将不再属于他这个父亲。 相互依靠着、惴惴不安的双胞胎们,还以为她们要换到更小的房间去,会有更加难吃的食物,会遇见更多陌生的男人在房间附近走来走去。 不过,这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们甚至搬到了离花园很近的一间宅子里,宅子前面有一个单独的小庭院,庭院里有一对小猫,周围住着的都是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们。 餐盘中甚至出现了从未见过甜点。 真依想到了什么,吓哭了。等真希问了个清楚,才知道妹妹竟以为是最后的晚餐所以才吓得哭个不停。 母亲一直没说话,只觉得她的表情比之前更冷了些。 她在想,你(直哉)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 …… 长达半年的时间内,藤咲都被关在佛堂里反省。 这几乎无人到来的佛堂,就连女仆们也并非日日打扫。 藤咲曾在这儿日日祈祷,希图母亲的疾病能够好转。他擦了擦神龛上的灰尘,默默地将这尊无名神摆得端正些。 他是不会反省的。 也没有人在意他反不反省。 作出这项处罚的时候大家都清楚,这压根算不上是惩戒,只是一个给人下的台阶。 等时间一过,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看来喜欢你的人很少呢……扇…… 藤咲没有数落时间,但秋冬迅速地结束了。 他的惩戒期也跟着一块来到了末尾。 虽然每天都见面,可直哉还是以一种陌生的目光打量着站在太阳下的藤咲,仿佛日光下他的皮肤会变得更加健康些。 直哉故意冷下音调,说:“事情很难办哦,我稍微花了点钱。” 没有说数量,是想要别人询问这个数字。 于是藤咲问:“多少钱呢?” “五个亿。” 藤咲想到自己的妈妈当初的身价只有三千两百万,滚利之后增加到了一个亿。 一个亿就已经让他痛苦不已。 如今面对的则是五个亿的高额身价。 “好多……”藤咲一边说着,一边盯着直哉挪开的眼珠。 你总是撒谎,但我原谅你。 因为我知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你这么笨,觉得用钱就可以把人死死地困在身边。而我这么愚蠢,恰好在乎这死后不再有什么作用的东西。 “当然多了,我现在可是一分钱都没有了!”直哉甚至向他展示自己的五斗柜,他平日里将存折什么的全都塞在这里,量仆人们也不敢动弹。 在翻找柜子里的东西时,藤咲看到了一包眼熟的针织物品。用塑封袋包着,粗陋的针脚看得出,编织它的人并没有上好的工艺。 这是藤咲大概十四岁时织的围巾,手艺很差,当时他是想留给自己戴的。但妈妈却说,直哉兴许会很喜欢这个。所以他拿了牛皮纸做包装,把它带回了当时所住的庭院。 直哉是故意要让藤咲看见的。 你看,我把过去的东西保留到现在,我得有多喜欢你啊。 他就像一个,心思有些阴险的孩子一样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展示着自己的在意和占有欲,藤咲看他就像是看着一个年纪尚小的弟弟。 年过二十之后,他忽然没有过去那种想哭想笑的激情了。难不成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一半? 藤咲打开袋子,里面溢出了一些塑料气。他将围巾在对方的头颈上缠了两圈——它的长度甚至还有些不够,当时的丈量确实少了些。 直哉被勒住了脖子,发出一个可笑的“呃”音来。 藤咲顺着脖颈往上走,又捋了捋他上翘的头发。他早就知道了,仅仅是这些小动作,他就像是被驯服的实验动物一样表现得很是高兴。 光滑的皮肤上流淌着青春,狭长的眼睛里藏着狐狸的狡黠,微微张开的嘴唇咬住了藤咲的手指。 这只野生的雪狐被家养的宠物狐狸扑倒在地了,榻榻米上散落着羽织和腰带,皮肤上起着一粒粒的小疙瘩。 直哉命令道:“不准再想那个家伙!”他甚至连名字也不愿提起,只希望那个男人在时间的风沙中彻底湮灭。他像撕咬肉块那般咬着软绵绵的脸蛋,就像藤咲当时想要给他留下印记那样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藤咲头一次觉得他很可爱,但若是他听了这个词,恐怕又要勃然大怒。可爱是形容孩子们的话语,可在藤咲眼中,他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说什么呢?真可笑,他自己都这样,还有脸谈论别人吗? 第86章 藤咲梳理着对方乱糟糟的头发,将直哉拥在身前。炽热的体温几乎要将他燃烧了,一个人的时候,寂寞的时候,总是感觉坐在看不见边际的冰湖之中,去陆地的路很远,又害怕外面是更加寒冷的冰天雪地。 明明自己都没受什么苦,为什么总是要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家伙呢? 藤咲望了望周身,什么都没有。没有母亲,没有弟弟,也没有公主。这里是神不在的世界,所见所闻皆为虚妄。阳子说,只有无能的人才向神像祈祷,他刚好是这样的人。 藤咲失落地哭出了声。有人对他说过,不要哭,眼泪对于不在意你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他说是啊,我本来就不是爱哭的人。显而易见,藤咲撒谎了。讨厌着谎言的自己却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子。他咬着嘴唇,眼泪滴答滴答地落在直哉的肩膀上,浸湿了白色的里衣。 直哉停了下来,这显然很是艰难。他舔了舔藤咲的眼泪——他的一举一动,都与人所想象的范畴有些遥远,便听见对方的身体共鸣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得到幸福吗?” 望着身下那张忽而变得寂静的雪一样的脸,直哉问:“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他难得好脾气地问着,搭着对方的手指,想要把曾经看到的印象彻底盖过去。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藤咲问自己。 喜欢温柔的人。 喜欢心地善良的人。 喜欢爱着自己的人。 时间在此刻停下了,似乎是为他的思考提供从容的时间。发梢被别人的手往两旁捋开,长着老茧的粗糙的指尖大概是唯一与模样不符的地方。 问过天地神佛,你想要的的究竟是什么呢? 一行眼泪顺着脸颊往耳侧流去,直哉听见对方沙哑的哭腔稀碎地说出了心声。 “我……想要……家人。” 会牵着他的手、会拥抱着他、永远不会分离的家人。 直哉喘了口气,他草草地收拾了下,在藤咲的身边躺下了。 “行吧行吧,我就勉强同意让你叫我哥哥好了。” 作者有话说: 写完这章感觉自己萌萌哒[摸头]但是男人的事后烟不要信 …… 存稿箱就这样庇护我的人生[摸头] 第75章 在同床共枕了数个夜晚之后, 直哉生出了新的疑惑。 这样就足够了吗? 他对家人倒是没什么要求啦,说真的,大部分人都没有这种亲昵的所求吧。可那天夜里, 直到入睡, 藤咲的眼眶里还湿漉漉的。他就真的这么喜欢“家人”吗?父亲,有了,妹妹, 也有了,妈妈嘛……又不是完全没有,就这样当做是完美地家庭不可以吗? 正当直哉苦思冥想时,黑川上前来了。他还以为这家伙又要出什么馊主意呢, 却听见黑川向他道别。说他合同上的工期已经到了,他得回家和未婚妻举行婚礼啦。 黑川终于要摆脱这压抑的生活环境了。如果不是工资可观的话, 他早就去做别的小本生意了,而不是在大宅院里侍奉阴晴不定的小少爷。 听了这番话, 直哉却做出了了然的神态, 右拳猛猛地敲击了下左手掌。 “没错!就是结婚!” 黑川还有些不明所里, 怎么也无法将“结婚”这个词和当事人联系起来。毕竟前不久这名小少爷还说过,他可不想跟别人结婚。 黑川的话语,让直哉终于意识到他所谓的家庭之中空缺了什么。 恰逢新年上素美夫人提到, 晴哉与紫乃小姐的婚礼可以提上日程了。 直哉心中暗暗有了打量。 婚礼举办的地点位于京郊的春日神社,是近些年来兴起的神社。神社中供奉的乃是为世人结缘的缘结女神, 年轻的男女们大多去往春日神社缔结姻缘。 时间则定在四月春暖花开的大安之日。 婚期定下后, 禅院家便忙碌了起来。宅邸需要翻新,仆人们也需要重新培训。一时间,直哉眼前都见不到几个人,大家都去为他二哥的婚事做准备了。 真是不爽。 明明是外室生的孩子。 喜上眉梢的素美夫人一时忘了情况, 竟也问直哉:“直哉少爷有心悦的小姐吗?”这话说出了口,她才害怕地掩住了嘴。 是啊,大家都知道那回事,直哉有个厮混的对象,但性-事是性-事,婚姻是婚姻,是不能一概而论的。玩玩可以,可一个男人,怎么说都上不了台面。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直哉擦了擦弧形的指甲,“赶紧去祈祷你的阿晴能有孩子吧,他不是有弱精症吗?” 此话一出,素美夫人当场失去了姿态。无精症,这是她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明明她将此事隐藏得很好,可直哉又是怎么得知的呢? 直哉什么都知道。 家中的仆人们,只要稍微给些钱,他们就会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听说晴哉很难有子嗣的时候,直哉笑出了声。长得人高马大的,结果是个衰种。 他很想把这件事当成笑话告诉藤咲,可藤咲却不在家,这让他不免有些不安。 当父亲询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的时候,藤咲回答说:“什么都可以。” “既然你说自己胜过扇,总得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否则的话,扇的死多么没有意义。 于是藤咲离开家,重新去注册咒术师职介了。入学高专的学生们,一般是四级咒术师。过去了许多年,藤咲拥有的仍然是学生证上的等级。 前台的辅助监督丢给他一些低级的任务,祓除相应等级的咒灵,就意味着当事人有这个程度的能力,通过考核的话,便可以晋升到这个等级。 扇明明是派发的一级咒术师,可是却没什么能力,甚至不如刚刚入学的悟(这个例子兴许太苛刻了些),难不成他花了钱作伪证了吗? 保险起见,藤咲选择了二级任务。 “请在这里登记你的名字。”辅助监督将一份详情委托书推到了藤咲眼前,“签下姓名,就意味着你已经了解了这份委托的情况。” 藤咲在姓名栏下签下了姓氏。 看到名字的那一刻,辅助监督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色。 …… …… 藤咲的体术依然很糟糕。但是离开禅院家的时候,他还是从忌库里拿走了一把咒具,聊胜于无吧。 他在夜间行动着。路灯们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格外长,笔直的身体像是竖直着发动攻击的毒蛇。 建筑与树木的倒影全部汇聚在同一个地方——他的脚下。 藤咲的目标是一只叫做「凯利」的咒灵。凶灵凯利,会出现在这条街道上。 灯罩们滋滋地响着,蓝紫色的电流在灯泡中来回穿梭着。在藤咲十来米前的地方,有一盏路灯忽然灭了。他的脚步未停,仍以原先的速度向前走着。 于是,第二盏灯也熄灭了。 一个孩童的身影出现在无光的路灯下, 黑靴的后跟在地面上发出踏、踏的声响来。 藤咲身前的路灯接连熄灭。孩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曼妙的少女。少女消失了,下一刻,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他的身前。紧接着,男人被老婆婆所取代,老婆婆又被女孩所代替。 藤咲的身前,只剩下三盏明亮的路灯。 在短短数分钟后,整个街区都像是失去了电力,深夜的街道上,仅有周围的几间卧室还闪着光。 “大哥哥——”藤咲的脚跟前出现了一个身量不足他腰身的小女孩,抱着熊玩偶,明晦不清的脸上有着鬼似的阴影。 凯利,kyrie,既能作为男性的名字,也能作为女性的名字。 藤咲和凯利站在同一盏路灯下,凯利的身后影影绰绰,像是有许多人在她身后玩捉迷藏。 “要么就做得利落点。”藤咲的发顶上还留着光晕,如果说,一点光都不剩了,他才会觉得难办呢。 为了这该死的仪式感。 可还没等他将咒具从身后的刀鞘里拔出来,由咒力凝结成的式神已然从身影里钻了出来,它一口吃掉了凯利。黑色的液体四溅开来,连灯柱上也染上了颜色。 藤咲能够看出式神的身影往外涨了一圈,像是变大了些。 “咲——你要~吃吗?” “没关系,你高兴就好。” 藤咲依然觉得它是母亲的化身,总想给它最好的。婴儿吃饱了会变胖,它吃饱了则会变得更大,形状更清晰。 妈妈向传闻中的玉菜姬献上了活祭品,他这种行为是不是也没什么区别呢? 藤咲停驻的脚步重新向前移动,他还有别的事务要做。希望天明之前,他能够完成手里的委托们。 原本熄灭的路灯灯柱们重新亮起,黑靴的脚步一下又一下地踩过光源。 下个任务地点是……恒爱女子私立医院。再这之后,是两公里外的青山墓园。 第87章 难道是出于赎罪的心理才奔波个不停吗?难道这就是他想出来的办法吗? 看着影子餍足的模样,藤咲忽地放心了。 “我会为你做更多的。” 不足的地方,全部拿咒术来填补。 藤咲好像卡上了游戏的bug。式神越强,约等于他越强,能够祓除的咒灵也越强。吃掉的咒灵越强,式神也会更强,约等于他也会变得更强。 藤咲深深地感受到,这份力量并不属于他自己。大部分的咒术师都以自己的实力操纵着式神,可到了他这儿却颠倒过来,是式神在使用着他这一存在。 每每使用咒力的时候,源泉也像是藏在影子里。 当藤咲穿行在青山墓园中时,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渊天」却自行展开了。影子负责定位诅咒的位置,「渊天」则会将定位点上的咒灵全部结构重组。 一时之后,墓园中已飘动着无数斑斓的金鱼。 “太多了。”藤咲安抚着式神,“变成别的也没关系。” “咲~喜欢,金鱼……” 似乎只把这句话听了进去。 真叫人无奈。 就在活动的第二个月末,藤咲被叫回了家中。半个月之后,就是二哥晴哉的婚礼。 刚刚走进宅院,藤咲就受到了来自别人的逼问。 “你到底去做什么了?!你已经整整两个月没回家了!”宛如弃妇般幽怨的直哉当场质问道。 “工作。” 这个回答并不能很好地安抚直哉,“你哪有什么工作可言呀!” 前不久,直哉通过了总监部的考核,被评定为特别行列的一级咒术师。这身份对他没什么用,他也懒得像他老爸那样去接任务赚外快。若是上面强制性的命令,他才会考虑考虑。 “我去重新考证了……嗯。” “所以呢?现在有二级了吗?”直哉抽过藤咲的咒具,“这种垃圾你也带着出门,不怕折寿啊?”说着他便想将刀具丢进身旁的湖中。虽然并不是什么高级武器,但制作费用也不算低。 藤咲阻止了他的这一行为。 “给我用正好。” 至今为止,他只挥动过一次。比起武器,这把咒具更像是他身上的承重物。他的后背上已经有了一道刀鞘压迫下的红印,只要掀开里衣,就能看到笔直的斜痕。 “哈?”直哉直截了当地说:“别做了,根本毫无意义,难不成我还指望你去赚钱吗?”光是老爸给的零花钱,就是有些人的一辈子了。一个二级咒术师,除了给他添麻烦外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藤咲没有说法,只是往狐之庭走去。他想先泡个澡,然后把身上的脏衣服换掉。他沾上了一些动物毛发,身上总觉得痒痒的。 见自己被忽视,直哉一秒变脸。刚才的漫不经心化作一阵冷笑,连呼吸中也带了几分凉意。 藤咲停下脚步,抓住对方空落的手指。 “一起来。” 直哉眉梢挑着,表情中带着疏离地问:“做什么?” 藤咲缓慢地眨动着眼睛。 “一起泡澡。” 作者有话说: 有点萎了[摸头]xx戏份有点超标了,上本到完结才写了一个亲亲,这里我已经上了这么多次x了。 第76章 挤在热腾腾的浴缸里, 热气蒸得人皮肤发红。 直哉终于找到机会说晴哉的坏话了,什么自大狂,肌肉怪, 阳痿男, 愣是找不到一个重复的词。他的脑袋里似乎只攒了这些碎嘴子,估计也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每天都显得高高兴兴的吧。 真是羡慕。 藤咲大半个身体都压进了水中, 仅仅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经过热水的抚慰,他酸胀的肌肉也开始渐渐放松下来。 “为什么不说话?”低压压的声音伴随着热气吹拂在藤咲的后颈上,这即将转阴的情绪让他转过头,蹭了蹭对方的脸颊。 “再泡一会儿吧。” 虽说提前把人喊了回来, 但典礼之日还有半个月之久。藤咲开始帮助素美夫人打杂,她忙前忙后的, 几乎要晕倒在事务中。 素美夫人相当重视儿子的婚事,对于搭手的其他人, 尤其是在自己手上失去了性命的孩子的哥哥, 表示出了十足的警惕。 没过多久, 藤咲就被劝回了。 他继续在武斗场上“学习”。大抵是杀了扇的缘故,有些人对他生出了恶意。 藤咲继续重复挥刀,如果他的手能够更加粗糙一些就好了;如果说, 身体能够更加高大一些就好了。 挥刀的时候,什么都不需要想。 兰太问:“为什么一直执着于挥刀?” “没什么。”在兰太和自己搭话的时候, 藤咲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除了这以外, 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直哉还是一贯地埋怨藤咲为什么要将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意义的小事上,有这种工夫的话,还不如多跟自己待在一块。 “我得工作嘛。” “又是工作,很有趣吗?” 藤咲想了想, 说:“我还欠你五个亿呢。” 直哉的表情微微变化着。 “噢……那你多多努力吧。” 藤咲和母亲曾经为了三千二百万东躲西藏,在面对含利的一亿日元时,他的惶恐日日折磨着己身。活到二十出头,忽然欠下了五亿日元的高额钱款。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了…… 望着直哉那张隐隐带着笑意的脸,藤咲无助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摸摸对方的脸,直哉就把脸凑了过来;于是他吻了吻对方的嘴唇,直哉就在他的嘴唇上留下咬痕。 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部都做过了。 哪怕躲在对方的怀抱里,藤咲依然觉得自己的内心一阵空虚,似乎当今没什么能够填满这颗破损的心脏。一只手绕过头发搭在他的颈肩,就连藤咲也能够听见大动脉搏动的声响。被掐住了这极为致命的部位,藤咲只是往怀里缩得更近,直到心脏跳动的声音压过身外的其它杂音。 直哉买了一架新的钢琴安置在庭院内,奢华的漆光示意着这架钢琴的价值。 很久未练琴了,藤咲的手指生疏地落下,只制造出几个难听的杂音。 许久未见的曲谱重新出现在琴架上,竟是第一首练习的曲子《云想之夜》,讲述的是羽衣仙子畅想未来的乐曲。 觉得无聊的仙子悄然来到了人类的世界,只为消解漫长的无聊时光。 藤咲一边看着曲谱,一边按下琴键。很快,直哉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的琴技依然很是高超,想必从未停下过对此的练习。流利的音符在他手下倾泻而出,藤咲便在一旁默默合音。 一切都熟悉得让人迷茫,仿佛现在并不是现在,而是已经结束了的、无法回归的过去。 一些悠扬的小调从直哉的口中哼了出来,听来有些耳熟。在他困惑不已的时候,手下的《云想之夜》忽然变成了别的调子。 和缓的曲调像是要将人催眠一般,渐渐地,藤咲想起了这首曲子的原调。他变得温柔了,就像在摇篮旁安慰弟弟时那样低声唱起了摇篮曲。 “不久后……星从天降……” “心中欢快无比……” “怀念的……一点一滴……” “可不能……忘记了……” 可不能忘记了呀。 过去怀念的一点一滴。 直哉带着藤咲弹奏这首他自己编的曲子,随着星星降落至地面,他再一次意识到,时间是不可能倒回的。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宏伟的宅院时,心脏窜在喉口。真担心被别人欺负,一定不能给妈妈添麻烦。来到禅院家的第一天,哪怕是安安分分沿着长廊缓缓走动,还是有人扯开了为他遮蔽日头的纸伞。 在看到那张刁蛮任性的脸时,藤咲下意识地炸毛了。他质问对方你看什么看,还用上了相当粗俗的词汇。那家伙也没有请绕过他,说着就动上了手,结果便是两人纷纷重伤,还被各自训斥了一顿。 这大概就是孽缘的开始吧。 如果说,相遇的那一天,在扯开纸伞的那一瞬间,藤咲便向对方道歉的话,如今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如果啊。”藤咲起了头,可是他的声音被掩盖在琴声后。当他以后自己的话是无法被收听的时候,直哉开口道:“说啊。” 藤咲想了想,觉得这话题没什么意思。因为时间无法倒流,他也无法回到过去取改变他们的相遇。 “为什么会记得这首歌呢?”他记得直哉只碰见过一次这样的场面,那一天夜里,他还想掐死自己,后来却不了了之了。 直哉却不吱声了。 藤咲继续问道:“无论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我和谁在一起,你通通都知道。难道你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吗?”他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隐私,自己的人生中,似乎没什么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这个问题反倒难倒了直哉,他哼哼了两声,最后吐出一个词来。 第88章 藤咲没听清,但他差不多了解了。 樱桃馆每个季度都需要经过翻修处理,藤咲平日里的穿用都是库房点过再送来的。从不离身的手拐更是特别定制的。 好在,他再也不需要用那把拐杖了。 藤咲说:“好不甘心……”他坐在直哉的身侧,继续生长的白发已然遮住了锁骨。直哉问,有什么不甘心的。藤咲一边吻他,一边说,“有关你的故事,我从来都不清楚。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被看透了。” 好像每一个人都能够看透他的内心,只有藤咲自己做不到。就算是“想要什么”这样简单的话,竟然到了如今才能将答案脱口而出。 直哉冷冷地说:“因为你以前只绕着你妈和那个男的转。到头来,还不是全都抛弃了你。” 藤咲执着地说:“她会回来的,我们约定好了。” 看着他这幅沉迷于妄想的表情,直哉气不打一处来。可是藤咲在这种时刻又开始流鼻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断了直哉本来想说的嘲讽之言。他拿了纸擦拭着,“你就这样幻想一辈子吧。”只要不想着往外跑,幻想十年、一百年也无所谓。 …… …… 婚约之日如期而至。正如相师预测的那般,四月十六春风拂渡,晴空万里。 真是个少见的好日子。 藤咲在昨天晚上度过了自己的生日,订购的手作蛋糕还弄错了他的年纪,写成了二十一岁。 这是藤咲第一次和别人一起过生日,每逢生日刚好是新学期开始的时间,总是经常性地被人遗忘。 他还没来得及吹蜡烛,室外的风便吹熄了盈盈烛光。藤咲的生日便落幕了。 估计是出于“越大越好”的心理,直哉订购了一个十寸的大蛋糕,出品方是京都府和菓子协会附属。 比起蛋糕,更像是一种艺术品。浅绿色的蛋糕表面点缀着一圈又一圈的糖霜花朵,细细的巧克力色勾勒出周边的纹路和中央的祝福话语,甜黄色的裱花如裙摆褶皱般真实摇摆着。 因为要照顾到直哉的心情,藤咲特地问:“是不是特别贵?” “当然了,普通人想订还得排一年队呢。” 藤咲盯着蛋糕左看右看,仍然觉得十寸并不是两个人可以解决的尺寸。 “那待会儿我拿点去给小妹。” “哼。” 直哉没有切分蛋糕,而是用银勺子挖了一勺往藤咲嘴里塞。淡奶油一点也不油腻,但也尝不出来是什么味道,只是糖霜甜得黏牙齿。 差不多是晚上八点一刻,藤咲换了件衣服,用餐刀切了大半的精品蛋糕,装在盒中带出了院子。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拿捏着别的什么东西。 “是蛋糕!”真依期期艾艾地看向她母亲,对方仍是一言不发,发髻梳得高高的,哪怕到了晚上也没有让姿态松懈下来。 就在真依跟在阳子身后去拿餐具的时候,藤咲朝真希招了招手。待到对方靠近时,他宽大的袖子遮住了对方的衣袖。 藤咲轻声说道:“谁都不可以告诉哦,哪怕是母亲也不可以。” 真希不知道那是什么,摸上去是有些冰凉的皮面文本。她攥了攥,有些冷冰冰的手指离开了她。 藤咲的声音依然控制得很轻,像是担心被周围的其他人听见一样。 “是可以去天涯海角的东西。” “哪怕是母亲也不能知道,明白吗?” 真希似乎是有些吓到了,默默地将存折藏了起来。她其实也知道,如果被母亲发现的话,一定会大闹一场,说这一点规矩都没有。 藤咲抱了抱这个在某些地方与自己有些相像的女孩,在阳子还未到来之前就离开了这间和室。 他把最近做任务的钱全部打在那张存折里,没有密码,随时可以取用。等到婚典结束之后,他会继续重复之前的生活。 意识回笼。 穿过朱红的神门时,藤咲忽然生出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恍然。他从未来过神社,神官与巫女们肃穆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 素美夫人今天穿得相当庄重,可嘴角噙着的笑容依然压不下去。对于她来说,儿子的人生大事总算是完成了一桩。 有生之年终于看到儿子顺利成婚的直毘人也相当高兴,除却夭折的孩子外,顺利长大的男孩拢共只有三名。大儿子被人杀了,小儿子又天天和自己对着干,只有这个平时还算用功的次子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家庭。一时之间,老父亲有些想要感慨家门不幸。 神社的樱花全数开放了,神道两旁的樱花木们纷纷结着各色的花朵,但这些作为观赏植物被种植的樱花,是不会结果的。 有些花生来就没有果实。 有些感情生来就没有终点。 一片樱花花瓣空落落地飘下,藤咲伸手接住了它。可是这片花瓣还没有在他手心停留多久,就被直哉一口气吹走了。 他觉得很好玩。 “非要在樱花季举行婚礼,有没有考虑过花粉过敏的人?” 一般来说,春天是最好的季节。不仅气候适宜,风景也相当雅致。 藤咲打了个喷嚏。 他掩着口鼻,穿过了这片樱花林。 婚典上,男方和女方的家人们都来了不少。但都没有和这对新人有过多的接触。 晴哉穿着绣有家纹的黑色纹付羽织,晒得有些黑的脸上也和素美夫人一样压着笑容,与他成婚的紫乃小姐则披着纯洁的白无垢,秀丽的脸上有着花骨头似的微红。 两名巫女站在队伍的最前方,领导着众人按典礼既定的路线行动。绿袍的神官为这对新人撑着伞,亲族们则跟随在队伍的末端。 藤咲拖着脚步,慢吞吞地跟在队伍的最后。 新人们被引入神殿,神官挥动手中的“净化之枝”,为这对新婚夫妇“修祓”,祓除污秽,令纯洁永存。 巫女们向新人的亲族们端上祝福之酒,白瓷的杯中,浅色的酒液上浮现着当事人的脸。 出门之前,藤咲特意整理了自己的头发。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苍白发丝,时不时带给他一些困扰。服装是由素美夫人一手操办的,但是她准备的那套西服并不合身,应该是弄错了尺寸,穿上之后手脚都空落落的,看起来像是穿了老爷的衣服。 直哉却像是早有准备一样地从衣橱里拿出了一身他从未见过的和服,胸襟前同样绣着家族的桐纹,样式倒是相当普通。纯黑长袴的侧面绣着几朵零星的藤花,正好是他的生辰花。 藤咲是在四月十五,藤花开放的季节出生的。 过去的满天宫号称藤花殿,如今却凿了改种梅花了。 “是不是去租借一件西服比较好?”藤咲问。 直哉兴致缺缺地说:“我可不要穿那个。” 纠结了一段时间后,藤咲还是将素美夫人送来的衣服原路归还了。 小妹妹真依问:“二哥结了婚,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藤咲思考了片刻,“大概没有吧。” 世界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婚姻而改变,能够改变的只不过是当事人身处的小小家庭罢了。 真依又问:“藤咲哥什么时候结婚呢?” 藤咲看了看天空的色彩,“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了。” “为什么呢?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吗?”真希噘着嘴。她倒不太相信爱情,毕竟生生父亲看她们的眼神总是蕴含杀意,母亲如同坚冰般保留着自己的本质。 如果接下来出生的孩子和她们有着相同的处境,那还不如不要生小孩。 藤咲不确定地说:“那个人,大概也找到了喜欢的人吧。” 属于过往的记忆碎片切割着藤咲的头脑,凝视着新人们互相说出对应的祝词,他又想起了父母的婚礼相片。烟子和清直举行的也是神前式的日式婚礼,妈妈本来就是巫女,对于婚典的流程相当熟悉,哪怕是在固定的相片上,也能够看出她相当得游刃有余,反而是有园清直的表情有些僵硬。 藤咲喝下祝酒,淡淡的酒香在口腔里流转着。 他想要提起却没有理由提起的那个人……他总是待人很好……很好,所以,你现在一定遇到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幸福了吧。不像我一样,只知道学会了抱怨。 喝过祝酒,新郎与新娘开始互相宣读婚约誓词。 “值此良辰今日,我等成婚由此神圣之地。” 新郎,禅院晴哉 新娘,加贺紫乃 “此后,两家结下永恒之缘。愿在神明庇佑之下,同甘共苦,地久天长,永不分离。” 巫女小步上前,将两只纯黑的饰品礼盒分别递给新郎与新娘子。 晴哉和紫乃分别从饰品盒中取出对方的指环,交换过戒指,就意味着他们要像誓言中所说的那般,地久天长,永不分离。 不知为何,藤咲眼神朦胧,瞳孔中闪烁着泪光。他下意识地拨动食指上的银戒,可背面的桐花纹却在他的皮肤上烙下家纹的印记。 第89章 “有园藤咲。” 藤咲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的本名。现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一个人会这样叫自己的名字。他想要隐藏自己眼睛里的狼狈,只是侧过眼睛,却在看见对方模样的第一秒不得不转过了身。 藤咲的眼神“嗖”地一下看向神殿内的装饰,看向悄悄握紧双拳、一脸紧张的素美夫人。 别这样。 不要这样做。 藤咲绷紧了神经,可无论他多少次用眼神示意对方别这么做,可直哉还是打开了他从和服内袋里取出来的手帕。手帕散开之后,露出来一枚真名叫做「幸福之花」的银色素纹戒指。神殿的烛光盈盈晃动,银戒上也舞动着火的姿影。旧枷场村的大火仍然缠绕在藤咲的心间,他的瞳孔顿时缩紧了,右手死死地抓住了直哉的手臂。 神官咳嗽了一声,可直哉还是强硬地将「幸福之花」套进了那根空白的无名指上。 在八百万神明的注视之下,愿这祈愿能够达到你们的身边。 对众人宣告,自此之以后,地久天长、永不分离的誓言,唯有一方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才能够停止。 肃穆的神殿中忽然传来了张扬的大笑,禅院直哉像往常那样抓住那只冰冷而苍白的手腕,在众人的惊诧与怒视之下,跑出了神殿。 一阵忽如其来的飓风席卷了春日神社,原本安然点缀于枝头上的樱花们纷纷飞落,在洁净的神道至上旋转。 藤咲被拉着奔跑,从十八岁之后,他再也不用担心这条无法走路的腿了。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有着温暖而粗糙的触感,樱花飓风从天而降,遮掩住了追赶之人的视野,那些焦躁而狂然的声响也被一同带回了出发的地方。 他们重新穿过数不尽数量的朱门,神社的狐狸雕塑们安然地守卫着大殿,在听见这快乐的笑声时,就连雕塑也露出了祝福的微笑。 银戒依然安静地反着光亮。 带着他,前往那陌生之地。 作者有话说: 继大哥在葬礼上失望地看着你们后,二哥又在他的婚礼上失望地看着你们!![摸头] 我写的时候在楼上楼下到处乱窜,然后又听了一些伤感bgm,然后造出来的。现实嘛……和想像的不太一样。因为这章结尾我太喜欢了,所以把支线的名字断在这里了。下面两章也是这条支线里的,不过是几年之后,我要把它标一个【番外】,否则太不美观了!这就是我奇葩的标题洁癖[摸头] 第77章 灭山中火易, 灭心中火难。 藤咲的敌人,当真是其他人吗? …… …… 取走前台上剩余的委托时,并非是辅助监督的人物拦住了他。 “你这样做, 让我们怎么吃饭啊?”一名陌生的咒术师质问道, 眼神则盯着藤咲手中厚厚的委托纸张。 “抱歉,”藤咲翻了翻手中的委托,一共92起, 时间跨度从去年七月到今年的四月份,“我还以为以你的实力做不到这些。那我分你一点吧。” 他吹飞了表面上的第一张委托书,白纸黑字的文书盖住了陌生咒术师的五官。 2012年5月20日,一夜之间, 京都11区共计120个咒灵游荡点被净化完成。特级假想咒灵「天狗」被一并抹除,特此, 由总监部授予咒术师「禅院」特级咒术师的等级。 “禅院是谁?” 禅院并不是名字,而是一个姓氏, 一个代表着“强大”的姓氏。 但是, 是谁成为了特级咒术师? “甚一先生!是你吗?”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 禅院恭介便觉得能够做到这个的只有禅院甚一。家主大人安逸太久了,有没有升等级都无所谓,但是甚一一直在武道之路上钻研, 如果禅院家的某人成为了特级咒术师,那么毫无疑问, 便是禅院甚一。 “不是我。” 面对这回答, 恭介的喜悦被浇灭了。 “那会是谁呢?总不至于是直哉少爷……”恭介在心里管他叫臭大便,嘴上却也恭恭敬敬的,称呼对方为少爷。 禅院直哉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自从两年前他在兄长晴哉的婚礼上捣乱之后,原本就对他颇有微词的几人变得更加多舌。 在与加贺氏族缔结姻亲的重要时刻, 这家伙竟然拿出了戒指,向着“那家伙”求婚了。不仅强硬地求了婚,还逃脱了亲族们的追捕,带着人一路跑到了附近的露天花园中。 等到禅院晴哉怒不可遏地追上人家的时候,那两个人却在花园里跳舞。所有的花都被移走了,代替真花的是一些丝质的假花。哪怕没有真花的香味,却依然散发出一种逼迫性质的高贵来。 那两个人就在花园里跳舞,在狭窄的天台台阶上跳舞,脚步生疏,好似差一点就要从天台上跌落下去一样。 一切都是“那个人”的错。 因为“那个人”,原本不靠谱的禅院直哉变得更加不可捉摸,时不时做出一些啼笑皆非的事情来。 有一次,他说要给“那个人”画肖像画,可无论怎么画,都没能画出脸庞上的五官。禅院直哉又喊来了其他有名的画师,一堆人就在花园里对着照片绘制画像。 像这样的蠢事数不胜数,恭介觉得,禅院直哉陷入了某种愚蠢的热恋之中。他从前就够让人恶心了,现在又在这种恶心中加入了一些果冻般的黏糊糊,让人沾了就无法轻易逃脱。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恭介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藤咲,禅院藤咲,曾经是家主大人的小妾和别的男人生下的孩子,继承了那令人咂舌的典雅美貌,然后把禅院直哉骗得团团转。 自从禅院直哉向对方求婚(听说是这样的)之后,后者的待遇也跟着水涨船高。可是没有人会称呼一个男人为夫人的,就算是“先生”“大人”这样的词汇也让人感到别扭。 藤咲的身上属实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气质。 就连恭介也不得不承认,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显得忧郁而茫然。戴着象征天长地久、永不分离这一誓约的婚戒,脸上却从未露出过笑容。 是啊,恭介乃至其他人,都没见他笑过。那张漂亮的脸蛋,总是苦大仇深的模样,就算是禅院直哉也无法逗笑他。 也许他生来就不会笑呢。恭介不由得给出了这个理由。 正这么说着的时候,当事人从道场外路过。为了掩饰左边的假腿,他从来只穿能够遮住脚踝的马乘袴或者长裤。大概是从外面回来,外身还披着一件象牙色的毛衣外褂,整个人看起来额外有春天的气息。 “禅院藤咲。”甚一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藤咲偏过头,等着对方说出下一句话。 而甚一的下一句话语,则让恭介摸不着头脑。 “是你吧。” 站在阳光下的甚一向藏在长廊的黑暗中的藤咲发问。 “不是的。” “如今只有你一个人在外面接委托。” “是这样吗?” “你是如何做到的?” “不知道。” “我们比试一场。” “为什么我要和大哥你比试。” 从辈分上来看,藤咲这样称呼是不错的。 甚一是直哉父亲的亲兄弟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堂哥。 “一直装成弱者很有意思吗?”甚一质问道。 藤咲脱下了他的外套,卷起袖子,露出两只细长的胳膊。 “我的手臂甚至没有你的一半粗,你却在这里指责我充当弱者。” “咒术师需要的不仅仅是强壮的身体,而且,我并不觉得你有用心在锻炼。” “咒术师之所以被称为咒术师,是因为他们能够合理利用自己拥有的生得术式。哪怕没有强健的体魄,也不得不懈怠于咒术的训练。” “所以呢?凭什么我要和你对练。” “唯有这样,我才能在武道之路上愈发精进。” “为什么我要成为你的踏脚石?” “同为「炳」的一员,自然有交流的义务。” “为什么总是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是我的敌人吗?” 禅院甚一脱下了上衣,将它系在腰间。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可怕地生长在躯干之上,高大的身材让人联想到沉重的大地。 甚一问:“你的敌人真的是我吗?” 藏在廊影中的青年压根看不清面目,他恰好置身于巧妙的黑暗之中。与在日光下显得堂堂正正的甚一相比,他更像是一道随时都会消失的幻影。 一个身影缓缓地从青年脚下的影子里爬了出来,它身上并不存在与丑陋、恐怖相关的词汇,相反地,它化为了一名端庄的年轻女子。赤红的长袴外披着翡翠绿的单衣,单衣外又有着桃粉之色的五衣,五衣外是胭脂色的表着,表着外又是翠色的唐衣。 发簪金冠与银饰,是个集华丽与美貌的神秘女人。 当藤咲以为式神会因为进食变得越来越庞大之时,它却向着另外一个方面转变。 第90章 也是,咒术本身就是人类的幻想,心中所想会化作眼前所见。 藤咲想,一定是因为他一直想着玉菜姬和母亲,所以式神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他好讨厌。”式神圈住藤咲的脖颈,声音幽幽的,虚幻的双臂上抖动着星光般的砂砾。 “为什么要欺负我们咲呢?” 禅院甚一大步向前,他是武道专家,是以双手作为武器的拳师。在「炳」训练所用的道场中,每一次他都将自己打倒在地。 人生来的天赋注定了后天的成果。 藤咲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没什么能力的小角色。 影子的定位、自动索敌、禁锢,以及领域「渊天」,这些都是“它”带来的力量。 藤咲搭住了巫女的手,回应道:“是啊。” 道场内漂浮着玻璃碎片似的影子,它们定格在半空中,每个表面上都倒映着细碎的光波。 藤咲抱着脱下来的毛衣外褂走过道场,一眼都没看道场内的景象。没过一会儿,公主施施然地回到了影子中。 “要一起走吗?”藤咲对着空气发问。 一只星空般黑暗璀璨的手搭在他的手指上,算是同意了。 …… …… 无聊至极的禅院直哉在家中寻找某个人。 “咲——” “藤咲——” “有园藤咲——” 琴房里没有。 厨房里没有。 双胞胎的家里也没有。 所以到底去哪里了? 直哉不得不以最坏的想法打算着。 直到女仆告诉他,藤咲正和他父亲在枫之庭里喝酒。 “你们又在酗酒了!”禅院直哉猛地拉开障子门,便见榻榻米上,五六只酒瓶东倒西歪。早在长廊上时,他就闻到了浓烈的酒气,没想到的是两个人就这一会儿功夫竟然喝了这么多。 直毘人朝他的小儿子晃晃酒瓶,“要来一点吗?” 去年酿造的群马梅酒,如今拆封时味道正当好。 “我才不喝呢!你们两个酒鬼!” 被评价为另外一个酒鬼的藤咲抓起细长的酒瓶,往手掌大小的陶瓷盏中又倾倒了一碗。浅色的酒液下,酒盏底部呈现着一种常见的樱花花纹。 “不准再喝了!”直哉说着将酒盏往庭院里一丢。五月的青枫轻柔摇摆着,酒盏砸到它的枝干,使得摇晃的程度比之前大了些。 藤咲说:“反正没什么事。”这下他干脆不用酒盏了,直接吮着瓶口,反正这一瓶只有他一人喝过。 直哉不停摇晃着藤咲的身体,“臭死了!臭死了!晚上你就别进门了!” 从去年开始,藤咲就开始喝酒了。他在高中时期就有着抽烟的坏习惯,现在烟酒都齐全上了,直哉觉得,这是有人在恶意引导! “嗯,知道了。” 听到这一回应,直哉并没有变得高兴。他的眉头一跳一跳的,是没有被成功顺毛的表现。 直毘人对藤咲说:“差不多就行了。” 直哉翘着嘴角,“就是,老爸你也说说他!” 然而直哉想错了,直毘人并不是在劝告,而是在说另外一回事。 “待会儿就启程吧,出于礼仪,你带一个信得过的人去。还有,别忘了看看惠的情况。” 惠是堂哥甚尔的儿子。 藤咲小时候见过甚尔一次,他还想象着要和甚尔一样离家出走。真是天真可笑的想法。 藤咲饮下最后一口梅酒,“知道了。我会带礼物去看他的。” 直哉在两人之间左看右看,“你们在说什么?!”怎么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晕头晕脑的。 藤咲摆好了乱七八糟的酒瓶和酒盏,对直哉说:“有事要去东京,大概一个月左右吧。你在家里要照顾好自己。” 直哉超超超不爽的。他马上就要二十三岁了,又不是十三岁,还用得着别人来提醒这回事。 「东京」这个词像是触探到了他的底层代码,禅院直哉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不行!你不能去!” “又不是国外。”直毘人撑着脸,“趁着这段时间,你也好好整理一下我交给你的分部文件。” 藤咲在心里选定了人选,“我带兰太去吧,他为人比较端正。” 直哉又跳出来说:“不行!绝对不允许!”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藤咲无奈地看着他。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直哉忽然憋出来一句话。 “我跟你一块去。” 第78章 在出门之前, 直哉一直在撒泼打滚,说什么不要去东京,不准去东京, 任谁看了都是在无理取闹。 他像一只大猫一样趴在藤咲的大腿上, 用沾了酒水的手指在榻榻米上写着什么。将某个人的名字写了一半,直哉又气恼地将它涂掉了。 藤咲的手指穿插在那头染了一遍又一遍的金色短发中,粗糙的发质让他联想到一只垂暮的老猫。 等到对方发够了脾气 , 餍足地趴在他身上哼哼唧唧时,藤咲举起刚刚查询到的大众名店给他看,“我们去吃这个吧。” 直哉还是哼哼,热烘烘的身体恨不得要钻进衣服里面去。 在这样那样了之后, 藤咲终于能够出发去东京了。老头子交给他两件事,第一件是完成总监部发布的涩谷区委托, 第二件事则是看看他的侄子伏黑惠最近有没有好好成长。 几年前,五条悟拿十个亿买走了惠的抚养权, 但直毘人仍然对这孩子虎视眈眈。 坐在轿车中时, 直哉依然黏得很紧, 哪怕打游戏也要用一只手穿过藤咲的胳膊。 藤咲翻阅着发布任务概要。 涩谷区厄夷山山洞中,时常出现“神隐”事件,疑为咒灵所为, 请祓除引发灾祸的该咒灵。 “啊啊该死的!”当自己操纵的角色一不小心跳进了岩浆中后,直哉哇哇地大叫着。 一顿鸡飞狗跳后, 藤咲终于在涩谷登录了。委托不是问题, 最主要的问题是在边上哇哇叫的男人。 他们先去御名府吃了豪华料理,又买了票区看电影。等到直哉在舟车劳顿带来的疲惫下呼呼大睡后,藤咲才出发前往厄夷山。 一旦入睡,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的禅院直哉就这样一口气睡到了早上七点半。生物钟呼唤着他醒来, 睁开眼的瞬间就看到一道背影站在落地窗前,一杯又一杯地喝着入住所送的红酒。 窗外的风景悠然,五月的城市里点缀着明媚的花朵,碧蓝的湖泊上游荡着两对交颈的黑天鹅。 那道背影看起来很孤单,很寂寞,几乎与透过玻璃的天光融为一体。 直哉打了个哈欠,把枕头往眼睛上一盖,懒洋洋地问道:“早上吃什么?” 藤咲把酒杯放下了,“就是平时吃的那些。” 手作面包,沙拉,热食,汤品。 用早餐的时候,直哉不停地在他身边嗅来嗅去,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你昨晚上去见其他人了!”他嗅到一种陌生的香气。 “我去厄夷山了。”藤咲趁着对方睡着的时间探查了厄夷山山洞内的情况,解决完毕后他又联系了委托方,然后重新回到了酒店。 直哉将信将疑,又抓着他的衣襟到处嗅闻,试图找出陌生人存在过的痕迹。这样搞了半晌之后,热汤也变得温冷而粘稠,变得难以入口了。 事件一完成之后,就只剩下看望侄子的这件小事了。 …… …… 从学校大门出来后,伏黑惠便觉得回家的路上一直有陌生人的视线在盯着自己。津美纪看出他的不妙神色,便低声问他到底如何了。 “有人在跟着我们。”惠抓紧了津美纪的手,走了一段路后,他在几个拐角处拉着津美纪小跑着。正当以为甩下了跟踪者时,那个身影却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 津美纪直截了当地拔出书包上的报警铃,滴哩哩的尖锐响声响彻这片区域,而在附近巡逻的警员也及时赶到了。 看着两个站得远远的孩子,藤咲无奈对巡警解释说:“……我是他舅舅。” 惠瞪着他,禅院家一贯的深色瞳孔看着有几分眼熟的倔强。 “我没有舅舅!” 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再加上藤咲向展示了正经的身份证明,巡警只好让男孩主动联系如今的监护人。 伏黑惠握着手机,对电话那头漫不经心的青年说:“……有个自称我舅舅的陌生男人在跟踪我和津美纪。” “哈啊?长什么样子?如果是金色头发狐狸眼睛的家伙就让警察叔叔把他抓走哦!”听见监护人快活的声音,惠打量了下眼前自称“舅舅”的人,“长得像白桦树啦。” 监护人又说:“那换你舅舅接电话哦。” 惠不情不愿地把手机递给“舅舅”,对方口吻熟稔。 “要在东京呆多久呢?” 藤咲想了想,“给了我一个月的期限,提前回去最好。” 第91章 电话挂断后,藤咲带着这两个小孩向巡警道歉。伏黑惠的身子硬邦邦的,看起来还是有些不服气。 巡警之一说:“现在的年轻人们都不与亲戚来往了,怎么闹出这种事来。” 待巡警走后,伏黑惠与这个从未见过的舅舅大眼瞪小眼,也不敢让他进家门。好在,监护人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赶到了,鬼知道他搭乘了什么特别的交通工具。 “嗨害!我到了。”五条悟顺手接过藤咲手里拎着的兔子屋和菓子礼盒,“有我的吗?” 礼盒沉甸甸的,藤咲是让店员各种样式的都挑了些,短期食用和可长期保存的都有。 “暂时没有。”藤咲跟在五条悟的身后进了伏黑家,又听前方的男人问:“暂时没有的意思就是有喽。” “如果你需要的话。”藤咲在玄关处立定了,直到五条悟从鞋柜里找出客用拖鞋给他,他才换下了皮鞋。 津美纪跑去柜子里找待客用的茶叶,但翻来翻去只找到了发霉的茶叶罐子。 “不用给我倒茶,我过会儿就走。”藤咲朝那个女孩喊道。 伏黑惠依旧往下噘着嘴,他对他爸爸都不熟悉,更别提舅舅了。所以,问“为什么不早点来看我”这样的话也毫无意义。 哪怕是现在,对方也只是和监护人聊天。 “一个人来的吗?” “直哉也来了,不过他今天去参加漫画签售会了。” “他还有喜欢的作者啊?” “就是那个伊藤翔太,他买了很多漫画书。那家伙还画过r18漫画。” “懂的懂的,我都懂的。” 静默了几秒钟后,五条悟忽然拢过伏黑惠,“看看这小子,是不是跟他爸爸长得一模一样?” 藤咲凝视着男孩的五官,“我只见过甚尔一次,具体模样也想不起来了。但既然是亲儿子,大致上是相像的。” 惠气鼓鼓的像只河豚,还未等发脾气就被兔子屋的礼盒塞了满怀,“跟你姐姐去玩会儿,大人们的会谈时间要开始喽。” 望着被姐姐牵住手往卧室里面走的男孩,藤咲生出某种羡慕来。 从过去到现在,他渴望的东西从来没有变化过。家庭,家人,因为幸福而停止的时间。 悟说:“好过分,结婚之后竟然都不来往了,那么早结婚小心七年之痒速速到来哦。” “我本来不打算结婚的。”藤咲很想喝点什么,此时他又有些后悔于眼前没有酒了。“我都说了不要、不要,可是在二哥的婚典上,直哉还是向我求婚了——如果那种方式也算的话。我觉得好难堪,我本来就和二哥一家关系不好。” “我听别人说,你们还去露天花园跳舞了。” “嗯嗯,是啊。可能是他之前布置好的吧,不过我不会跳舞,所以直哉一直说:真笨,笨死了。勉勉强强算是跳完了。” “那你感到痛苦吗?” “没有吧。”藤咲往身后的沙发中躺了躺,大半个身体都陷进了其中。 “十四五岁?还是更早的时候?他就很在意我啦,而且他现在越来越像小猫小狗了,我觉得很可爱。” “说了这么多,可你并没有在回答这个问题。” 藤咲勾起刚才脱下的外套,“苦恼是强者的余裕。我走了,下次见。” “不是说要呆上一个月?” “我着急赚外快去呢。” “你什么时候钻进钱眼子里去了?” 藤咲看了看悟,耸了耸肩,“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不知道吗?我以前经常打黑工。” 藤咲将两封各写有「伏黑津美纪」和「伏黑惠」的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在茶几上,五条悟又叨叨地说:“我每个月可是有在付照料金的!” “我的一点小心意。” 趁着直哉去签售会的时间段,藤咲跑到当地的委托站去领取任务。 他将那些积叠的委托全部抱了起来,工作人员却阻拦道:“选择1-2个委托便可以了,有些东西,已经无需去在意了。” 多次搜寻也找不到源头的那些委托,连带着委托金也一并被压缩,大家都称它们为无价值之物。 藤咲在总统计单上一口气签下了名字。 也是这时候,身后传来了几乎欢呼的声音。 “谁啊?” “天哪,是五条悟!” “五条悟来了吗?” “真的假的!” 听到那如同见到偶像般的惊声尖笑,藤咲顿下笔珠,将签字笔重新插回桌案上。 青年向他抱怨道:“走得也太快了!还好我腿很长。” 听到对方如是炫耀着自己的大长腿,藤咲便走得慢悠悠的,“我可没说要等你。”等到五条悟快过他的脚步时,藤咲将第一张委托案贴在他面前,“事先说好了,我的工作时间开始了。” …… …… 五条悟想,把和我呆在一起的珍贵时间拿去工作,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找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下,双腿无处安放,竟然比作了规规矩矩的模样。他无聊地看着禅院藤咲以地面作为己方所在的平面,将咒力向四周平行释放。随着咒力碰撞到物体产生的波动,他做下了特别的标记。定位、自动追踪,而后展开领域。 “你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五条悟把自己缩了起来,外套也因充气变成了肥美的球体。 “不是我,”藤咲转过身来,阴影中竟然钻出一名窈窕的女子来,“是公主。” 华美十二单的公主在悟的周围旋转着,而后微微一笑。 “喜欢~” “谢谢喜欢,眼光真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看着五条悟自然而然地和公主交谈了起来,藤咲叹了口气,“公主,巫女,都可以。” “你最喜欢什么?” 话题转得生硬而突然,但五条悟还是认真思考了下,“今天的话,大概是柠檬茶,标准糖分,不错吧?” “就只是柠檬茶?” “现在来上一罐柠檬茶多爽口啊,你要是想喝别的也没问题。” 藤咲扬了扬嘴角,空中忽然发出了“啵”的一声,一罐柠檬茶从看不见的贩卖机里掉了出来。 还未等五条悟将其扭开,天上忽然下起了柠檬茶雨,只不过变成了相当柔和的小盒装版本,哪怕砸到头上顶多发出吃痛的声响。 在六眼的可见范围内,先前存在于此地的微小咒灵都消失不见了。它们的本体被解构重组,变成了酸酸涩涩的柠檬茶。 “怕是要上新闻了。” “不会的。”藤咲抓住其中一盒,盒装饮料很快就粉碎消失了,“说到底也不过是咒力的构造物,看不见诅咒的人依然看不到这些。” 悟看了看手里的柠檬茶,“那能喝吗?”包装纸上的说明文字相当清晰,和店铺里贩卖的种类毫无区别。 “你试试看啊。” 在五条悟拧开易拉罐旋钮的那个瞬间,柠檬茶从他手里蒸发了。 藤咲呵呵地笑出了声,而后从背负的挎包里取出了另外一罐饮料,丢到了对方手上。 “只有sunnystory的柠檬蜜柑茶,将就着喝吧。” 五条悟反问道:“是给我准备的吗?如果不是的话我不喝。” 藤咲老实交代,“是我在惠家楼下的贩卖机里买的。” “切。” 甘甜而清爽的蜜柑气味在口中蔓延,五条悟眨了眨眼睛,“接下来要去哪里?” 藤咲看了看时间,“我要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跟我在一起的时间肯定很无聊。” “还好啦。要不要去高专看看?我最近有在考教师证哦。” 藤咲摇了摇头,谢绝了他的邀请,“我可不想接到直哉的连环电话,拜。” 告别五条悟后,藤咲并没有按原路返回酒店,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商业街上。他没什么特别想买的,在手作饰品铺里买了对宝可梦的玩偶挂饰,正好可以悬挂在手机上。 他的眸光,对上了镶嵌在墙壁上的「野木剧场」上。 藤咲走进了电影院,现在这个时间点播出的电影只有一部《东京匹诺曹》。没有选择权的他买下了一张原价电影票,在验票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直哉打电话来了。 他看了看墙壁上的宣传语:请勿在观影时间大声喧哗。 藤咲将手机静音了。 影厅里根本没有什么人,时间不好,地点不好,电影也不好。 巨大的幕布上,被拴着铁链的匹诺曹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奔跑。他喊道:“日美子,你说你要救我的!”他喊:“日美子!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看不懂的电影。 奇怪的电影。 藤咲重新看了看票根,上面写着标识“18岁以下禁止入场”。 匹诺曹夸张地舞动着身体,忽然出现的主人公的大脸,尖叫,怒吼,木仓支与血浆……藤咲换了个姿势,电影播放到一半的时候,后台似乎出了什么问题。过了几分钟,荧幕上忽然开始播放别的电影。藤咲换了个姿势靠在坐垫上,他看着荧幕上的一对男女想要逃离对方,可他们的眼珠、肢体、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吸引力下融合在了一起,然后“嘭”,爆炸了。电影开头告诉观众,有一种奇怪的病毒正在流行……一对正在分居的夫妇以主人公的姿态出现了。 第92章 血浆很快溅满了屏幕,藤咲交织着双手,表情认真而安静。 电影的最后,解开了矛盾的男主与女主吻在一起,拥抱着,皮肤,头发,五官,全部连接在了一块。疼痛,轻而易举地就能从男女的脸上看到疼痛。可他们一次也没有分开过,直至这神秘的病毒将他们融为一体。 此时,舒缓的音乐在这对畸形变化着的身体后响了起来。它听起来像是一个女人在哼唱,又有一个男人在合声。 藤咲跟随着背景音乐哼哼着。不知为何,他感觉这部电影很感人。 十六岁的时候,他只是想要有谁牵着他的手,然后开始渴求一个拥抱,紧接着,又希望这个世界上有能够拭去他泪水的人。最后,他却拥有了一个家庭。藤咲突然想起来,最开始,他只是喜爱着别人拉着他的手慢慢走动的模样,那个时候,他所有痛苦的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漆黑的世界中,唯有被荧幕的光芒所映照着的脸孔得以被看见。 这场电影的观众除了藤咲外只有零星的七个人。一对亲密的男女,一对关系良好的女同学,一个孤独的女人,还有一对不太耐烦的父子俩。 在电影中途换片时,他们纷纷前往前台讨要个说法。也许工作人员为他们更换了别的观影厅,渐渐地,这座影厅里就只剩下藤咲一个人。电影的后半段,又有一个男人走进了影厅,正好坐在藤咲边上一格的位子。 藤咲的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流,塞在挎包里的手机则时不时地闪动着来电的亮光。 一只手穿过黑暗,用手帕拭去了藤咲脸上的泪水。 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你就这样当散财童子[摸头] 支线三就这么结束了,下章的故事连接着正文存档点【第七十章 】。又又又进入新的篇章了,刚好明天是新年了,可以换新封面了。 第79章 禅院直哉对黑川说, 等到他找到藤咲,他一定要杀了对方。 这样的话黑川听了无数遍,但每一次都是气话。黑川想, 既然在意的话就不要说这么伤人的话, 有些人是会当真的。 有一个抱着小孩尸体的疯子在城市里游荡的消息一出,黑川就知道,他家少爷先前放下的狠话马上要变成可以忽略的空气了。黑川祈祷道, 既然无处可去,就赶紧回家吧。 然而,哪怕有许多人目睹了「禅院藤咲」的身影,可到最后, 当事人却从世界上消失了。他的足迹,他的身影, 像是水汽一般被蒸发了,徒留一块沾满了已经干涸的血渍的包袱布。 有园藤咲失踪的第一年, 直哉几乎诅咒着对方, 他要打断那家伙剩下的那条好腿, 要让他向自己求饶说再也不敢了,但是哪怕藤咲求饶,直哉是不会原谅他的。要怎么做才会让藤咲知道自己的自由是因为他的宽恕才存在呢?直哉想来想去, 想出了很多办法,也决心按照他的计划实行。 有园藤咲失踪的第二年, 直哉变得有些担忧, 万一这家伙真的出事了呢?他压根就没有作为咒术师的本领,也没有作为普通人的能力,残疾的右腿说不定让他没办法走路,如果说, 刚好有那么一个心怀邪恶的人盯上了这个蠢货呢? 有园藤咲失踪的第三年,直哉重新变得愤恨而嫉妒。自从那个男人(夏油杰)叛变逃跑之后,藤咲也消失不见了。他以前多喜欢那个男人啊,说不定早就把妈妈和弟弟的事情抛在脑后了。你跟那个男人逃跑了吧!绝对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你这个不知道羞耻的杂种!我对你这么好,你却一点也不想着我的好! 有园藤咲失踪的第五年,直哉在东京的一处宗教集合地碰见了化身诅咒师的夏油杰。对方表现得毫不在意,他说:“是吗?大概已经跟着烟子夫人一起走了吧,毕竟小咲他没办法一个人活下去。”这大概是直哉人生中唯一一次能够殴打特级咒术师的机会吧,似乎是那家伙的伙伴们冲了出来,说是要给直哉个教训看看。 “不用理会这种丧家之犬。”夏油杰如是说。 “你这种人真是有够会撒谎的。”直哉讥笑着,却得到了一句“彼此彼此”的答复。 就在见过夏油杰后的没两天,黑川在流通市场上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条价格被定义为三千三百万的咒具义肢。 负责这一区域的老板说:“再没有人买的话,我就打算放给拍卖行了。做工很好,只不过材料费太过高昂,而且限定于咒力充沛的残疾人群,所以一直没能卖出去。” 黑川给了老板一些钱,又问起他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收到这个商品的。 “呃……”老板欲言又止。 黑川又默默地给了老板一笔钱,他这才甘愿开口。 “差不多四五年前吧,我在龙岛纪念馆边上的花园里捡到的。当时才三四点钟,路灯也特别暗,我还以为碰到了凶杀现场,要知道,前几天青海公园的垃圾桶里还发现了女人的胳膊。”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走近一看,发现只是条腿,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义肢丢在这种地方!” 黑川的嘴唇蠕动了下,“还有别的什么吗?” 老板努力回忆着好几年前的场景,“也没什么了,嗯……不知道为什么,地上有很多干涸的血。” 有很多不明痕迹的血。 黑川一边抹汗,一边跑到了管辖区的警局,向他们确认是否有无名尸体。 “无人认领的尸体放置三个月后就交由火殡仪馆理了,五年前的话……” 黑川没能在警察手里得到有用的信息。 但他总觉得结果不太好。 确实,前几年有一群未成年人以招聘兼职的方式囚禁、杀害、肢解了许多年轻男女,而他们之所以被发现,是为了挑衅警方故意将一截胳膊丢在了人流量颇大的青海公园。 仔细算算的话,时间倒也对得上。 黑川有些怀疑自己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自家少爷了。可他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心里稍微有点东西,就全在脸色上展示出来了。无奈之下,黑川只好将他所了解到的内容全盘托出。果然如他想象的那般,少爷的表情顿时变得阴冷而沉默。他没对黑川说什么,只是摆着这张阴沉沉的脸走在家中。 阳子夫人的女儿们似乎被他的脸色吓到了,因此对这个堂哥避而远之。 夜色悄然而至。 当直哉路过用于惩戒的地下房间时,那扇本应该紧闭的大门却隙开着一条缝隙。他听见一阵微弱的哭声,听上去像是儿童的哭声。 直哉觉得那阵哭声很熟悉,时不时地哽咽让他头疼欲裂。不知道是被这阵哭声所引诱还是单纯地想让它停下来,直哉径直走进了惩戒室。 惩戒室中点着几盏油灯。灯油是由一种特别的鱼油所制,也有传闻说,这是用人鱼的油脂制成的油灯,永远不会停止燃烧,永远不会熄灭。 可这个世界上压根就不存在不老不死的人鱼,顶多是一些被人误认成人鱼的诅咒。 在晦暗不清的惩戒室中,数十只模样怪异的咒灵盘旋在周侧,它们忌惮着直哉的力量,不敢靠近,只是在周围重复着干巴巴的言语。 直哉的视野中有一个身形瘦小的孩子,抵在墙角,身影被油灯拉得很长很长,宛如穿着一身宽大的玩偶服。是他在哭。 这个有着一头乱糟糟的白色长发的丑孩子正躲在角落里抹着眼泪,手指和衣服有很多血,当直哉靠近时,他像躲避怪物那般缩紧了身体。 “别哭了。”直哉冷漠地说出了这句话。可是丑孩子并没有看向直哉,而是透过直哉看向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麻木的禅院直哉再一次说:“别再哭了!”他的声音有些尖锐,其中夹杂着少许的恼怒。 一道细腻柔和的女声从他的背后响了起来。 “你知道百物语吗?” 直哉猛地转头,却见一个女人佝偻着身体,背负着一只几乎要压断她腰身的青色灯笼。直哉说,滚开,可青灯女子却重复着刚才的那个问题——你,知道百物语吗? 直哉没有回复咒灵的耐心,他伸手打击青灯女子,决心将这个唠唠叨叨的咒灵当场消灭。 然而,青灯女子却不像是应该存在于惩戒室的咒灵。幽冥灯火如狂潮般涌来,直哉感到一阵阴冷的狂热!失手之下,他打翻了用于照明的油灯,鱼油流淌在地面上,掉落的火烛忽地燃起了火海。 青灯女子压着直哉,继续问道:“你知道百物语吗?” 无法熄灭的黄红之火燃烧着直哉的衣物与头发,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叫。他的躯干被青灯女子种种地压在地面上,那盏本来已经压弯了女人脊背的青色灯笼,这一次也要压断直哉的脊椎。 一级?是一级吗?他的实力怎么可能连一级咒灵也无法祓除?! 直哉在心中呐喊,然而,鱼油引起的火焰和青灯的幽火同时灼烧着他的身体。他忍不住求饶了,他说:“知道!我知道!” 第93章 身上的压力消失不见了。 周围的咒灵们都被强制落座,那些苍白而丑陋的面目以观众的姿态注视着挣扎起身的直哉。痛,太痛了。他捂着右侧的面孔,粘稠的血液留在了手中。原本泛黄的油灯之火化为了纸一样的惨白,青灯女子也挺直了后背,温柔地对直哉说:“那就由我先开始吧。” “在过去,有一个特别会撒谎的男孩。他经常向其他人发出虚假的求救,有一次,他藏在一口枯井的身后,对着一位路过的陌生人求救道:救救我,我在井里!救救我! 善良的男人向着井口探去,他问:你在哪儿呢,我没有看到你。 男孩说:请再往前一些,我就在那黑暗中呢! 男人弯下腰身,在生长着青苔的枯井中寻找着可怜的孩子。 啪!一双小手推动他的后背,男人摔 进了枯井中, 男孩哈哈大笑,他说:你被我骗到啦!你这个傻子! 本以为会得到一阵训斥的男孩却没有听到男人的怒吼,他的耳旁只有清冷的风声。于是男孩往矮矮的井中看去——一双沾染血的大手将他向深渊中拉去。 救救我,救救我。男孩向路过的每一个人求救,然而,路人们都会得到男孩父亲的安抚:他在开玩笑呢。 大家都一笑了之。因为大家都知道,男孩是个爱撒谎的男孩。” 青灯女子一口气吹灭了身前的白色火烛,她说:“第三十六个故事,结束了。” 直哉下意识地问道:“有人对你讲了前面的故事,那是谁?” 可青灯女子只是向直哉伸出了手,“到你了。” 到你了。 到你了。 到你了。 该你讲了。 女声震耳欲聋,直哉捂住自己嗡嗡的耳朵,他咬紧嘴唇,开始了他的第一个,也是这场百物语的第三十七个故事。 “有一个会为了自己的弟弟付出一切的愚蠢的女人……”直哉的嘴唇抖动着,灼痛让他无法忽视脸上的伤口,他胡思乱想着,用朴素且毫无逻辑的言语讲述着他的故事。 “日美子?由美子?睦美?总之就是有着一个傻名字的蠢女人。爹不疼娘不爱的蠢女人,自以为凭借自己的力量能够找出让弟弟失踪的凶手。她撬开嫌疑人家的门锁,在他的家中四处搜寻着。在哪儿呢?在哪儿呢?有关她弟弟的信息究竟在哪里呢?她什么也没有找到,她再也没能离开那栋属于嫌弃人的屋子。也许她死了,也许她用别的方式逃走了,也许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总而言之,她终于和她弟弟去往了同一个地方。” 青灯女子呵呵一笑,她说起了第三十八个故事。 直哉拖着他的身体向台阶上攀爬着,可百物语的故事并没有结束。青灯女子的声音漂浮在他的后背上,不停的说着“该你了、该你了、该你了。” 轮到直哉讲述第五十个故事了。 接下来,他要讲的是一个亲身经历过的故事。 “有一个……很丑、很丑的家伙……无论是性格还是模样,都堪称丑陋。那样子的人,是无法得到来自于其他人的爱的。 然而……从某一天开始……他忽然……忽然之间……可爱,但那不讨喜的性格……依然残害着……他的人生。脸蛋是,性格是,最后的故事也是这样……愚蠢的人是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的。 被人杀死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就算不被人杀,也会寻死。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会……下……地狱的……咒术师们是……不会……永远也不会,上天堂的。 我明明对你这么好。 我都告诉过你了,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可你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逃向所谓的光明世界。 都是……自找的……蠢货……自讨苦吃……没有人会在乎的笨蛋……一个无名之人的故事……” 一盏白火灯被吹灭了。 青灯女子接下来要讲的,是同样为蠢货的女人的故事。 在贫困的家庭里,以修补灯笼为业的蠢女人、笨女人,因为吃多了一些食物,被丈夫活活砸死了。女人的血飞溅在她制作的灯笼上,为了逃避官府的追问,男人将女人丢进了井中,他把那些带血的灯笼全都丢了下去,一盏又一盏,一盏又一盏。那些竹骨的灯笼啊,就这样挡住了井口,挡住了这个蠢女人的升天之路。 她再也无法去到天堂了,她在这口井里无法离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有一户人家铲平了这口枯井,在上面搭建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第五十一个故事,结束了。” 白火灯们悠然转灭,然而,地下室中仍然闪着四十几盏油灯。 禅院直哉倒在台阶上,距离入口仅有数步之遥。他的血滴滴答答地落下,让铺满灰尘的台阶变得粘稠而肮脏。地下室的大门微微打开,门外的天光透过一瞬。 地下室的角落里依然有着哭声,有一个看不见的孩子正在那里低声啜泣着。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不过与我无缘,牛马耕地中[爆哭][爆哭][爆哭]怎么感觉列表里只有我在上班[爆哭] …… 一开始的计划是哥帮不会说话的弟讲百物语,然后招来了死灵,为了让这不安分的灵魂回归地狱,弟决定自己讲第一百个故事,经过这样那样的操作,两人纷纷翘辫子,但在神奇女神的帮助下,你们合二为一! 以上pass了。因为这条支线没处插,所以把一开始的文案也pass了。 第80章 直到打扫惩戒室的男仆推开未锁的大门时, 消失了一天一夜的直哉才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他趴在距离大门仅有三步的台阶之上,血流了一地,人已经陷入了昏厥。 待到真正清醒时, 直哉从医生那里得知, 他右上方的脸毁容了,一片火烧的伤疤从额角蔓延到脸颊鼓起的上方。容貌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 鱼油灯的火焰灼烧到了他的眼睛,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直哉都无法用双目视物。 对于继承了「投射影法」这一术式的直哉来说,他的能力被砍废了一半。他仅有一只左眼能够如往常般活动, 右眼哪怕是睁开少许,也会很快陷入力竭酸痛的状态。 看到他这样的情况, 直毘人无奈叹息着。 那间惩戒室里只关押着2~3级的咒灵,而一向自傲的直哉却在那里跌了跟头, 甚至不是被咒灵所害, 而是打翻了用于照明的油灯。 直毘人问:“在其中遇到什么了吗?” 直哉遇到了一名青灯女子, 外形酷似传闻中的青行灯。 这少量的信息无法推测对方是假想咒灵还是过咒咒灵,有关青行灯这一妖物存在着许多传闻,有的传闻中说青行灯是来自地狱的妖魔, 有的传闻则说,青行灯是一名独自讲完了百物语的人类女孩。 也有一个传闻中, 讲述完百物语之人, 能够见到已经死去的鬼魂。 “看来得将家里清扫一下了。”当直毘人如是说的时候,直哉却阻止了他的决定。 “我会搞定的。” 直哉于一个深夜再次来到了这间黑暗幽沉的惩戒室,还不等他说些什么,青色的灯笼便浮现在他眼前。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灯笼在空中漂浮着, 青色的灯火映照得直哉的脸色也重复着相同的色彩。 有一道粗哑的女神从灯笼里冒了出来。 “结束百物语的那一刻,我会让你见到已死之人的魂魄。” …… …… “第五十二个故事,开始了。” …… …… 每个夜晚都往返于惩戒室的怪奇之人。 大家都暗暗称,直哉少爷陷入了某种看不见的疯狂之中。这一说法,在他强拉着十来岁的妹妹往地下室里去的时候被强化了,真依的哭声甚至惊动来了行不爱惜她们姐妹的父亲。 直哉死死地抓着女孩的胳膊,将她往地下室中拉去。故事太多了,他根本没有那个堪称可怕的耐心。 当然了,扇只是想借此机会对大哥的儿子大肆嘲笑一番,认为他是被自己的妄想与幻觉困住了。 真希甚至对这个堂哥怒骂道:“你疯了!” 余下的四十八个物语故事。 就算绞尽脑汁,也要花费整整四十八天。 从烧伤的那一天起,直哉就隐隐感到一阵疼痛,这尖锐的刺痛甚至让他无法安眠。很多时候,他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余下的这四十八个故事,他讲了整整一百天。 明明灭灭的白火世界中,青灯女子与直哉面对面坐着。 第六十个故事,是一个自认为是金鱼的男生的故事。 我上辈子是一条金鱼。 男孩打心底认为自己作为人的上一世,是一条美丽的金鱼。 因为作为人类实在是太痛苦了。 被排挤被殴打被伤害,如果能够回到池塘中就好了。 第94章 负责照顾班级中小小鱼缸的男孩每一天都幻想着这样的未来。鱼缸中的金鱼自由地游动着,闪着光泽的鳞片承载着男孩所给予的小小的梦想。 真想成为无忧无虑的金鱼啊。在这么重复了成百上千遍之后,金鱼忽地对男孩说话了。 “那就来当金鱼吧,快来吧,和我一起快乐地遨游。” 男孩痛哭流涕地说着:好啊,好啊。他真的变成了一条金鱼。 小小的鱼缸里塞满了他折叠的肢体,他的眼球像鱼鳞一样散发着赤红的光辉。 幸福,真是幸福啊。这就是幸福啊。 下辈子也请让我成为金鱼吧,自由的金鱼,不会记得任何痛楚的金鱼吧。 第七十个故事,是一只温柔的小熊的故事。 我爱你,我的主人。 小熊朗尼对他的主人说,无论发生什么,哪怕天崩地裂,我也会尽我所能地保护你。 小熊朗尼喜爱着被主人拥抱的那种感觉,干燥而温暖,比棉花更加饱腹,比巧克力更加甜蜜。 然而,主人却被可恶的父母欺负着。主人,我的主人,为何要流下伤痛的眼泪。看到你的泪水,我没有心的身体也被撕碎。我人生的梦想就是看到你的幸福,你的笑容,你的歌声,你的舞蹈。 主人,他们就是带给你痛苦的人吗?主人,我亲爱的主人,他们实在太可恨了。 无论发生什么,哪怕天崩地裂,我也会尽我所能地保护你。 我爱你,我的主人。 因这半空中飞舞的尘埃,直哉咳嗽了两声。 第八十个故事,是有关一个可怜的女人的故事。 出生在武士之家的女人,自小恪守着本分与规矩。她知晓自己的命运牢牢掌握在父亲与夫家的手里,因而她孤独地生活着。 某一天,一只手打开了屋檐上的盖砖。 手的主人说,如果感到孤独的话,就握住我的手吧。 女人高高地踮起脚尖,然而,她离那只手还有一只臂膊远的距离。 女人说,你离我太远了,你得再靠近些呀。手的主人说:不行啦,我已经很努力了,这下得等你来努力了! 于是女人拿来了凳子,踩在摇摇欲坠的高凳之上,唯有这样,她才能够握住那只看细长的、披着华美衣袖的胳膊。 手的主人说:真好啊,好温暖,真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女人感受到了相同的温度,这是一种她不曾从家人身上感受到过的东西。她也说:真好啊,好温暖,好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可手的主人要回到她的家去了,一想到要与这细腻的手指分离,女人大喊着不要走,就和我呆在一起!可是手指离她越来越远了,远到几乎去到了天边。 为了与这只带给自己温暖的手永远相伴,女人大着胆子向上跳去。 “抓住了!我抓住你了!” 抓住了手的女人像是抓住了一双翅膀,她随着这只没有主人的手在蓝天中翱翔。灵魂升至天上了,人世间的痛苦再也无法缠绕她分毫。 一根绳子在房梁上沉重地摇晃着。 第九十个故事,是一对愚蠢的兄弟的故事。 哥哥要保护弟弟,弟弟要爱惜哥哥。 然而,这并不是必须要遵循的道理。 为了争权夺利而不停对对方下手的兄弟们,终有一日,弟弟死在了哥哥的手中。死不瞑目的弟弟无法被法师所超度,他的灵魂依然徘徊在人类所行走的土地之上。 终日惶惶不安的哥哥终于无法忍受这来自灵界的骚扰,他崩溃地嚎啕,绝望地尖叫,他对弟弟说:随便你想怎么样!你想做什么都无所谓! 如此呼喊的哥哥回到了弟弟的回应,然而,弟弟的回答却是—— “好想回到哥哥的怀抱中,就像过去那样。” “保护我、照料我,爱着我。” 哪怕是这样你也全盘接受? 哥哥匍匐在地面上,他不停求饶着,“可以!都可以!把想要的东西拿了就走吧!求你了!” 弟弟的灵魂藏进了哥哥的怀抱中,令人怀念的拥抱中的故事,触手可及的温暖与懊悔,一并藏于那蜷曲的腹中。 请像之前那样保护我、照料我、爱着我吧。弟弟在腹中发出了呼唤。 …… …… 第几天了? 直哉擦了擦鼻子,不知不觉中,两道鼻血涌了出来。 第九十个故事。 第九十四个故事。 第九十八个故事。 青灯女子的容貌悄然之间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的怪奇向着普通而进发。 她所讲述的第九十九个故事,是关于一只猫的故事。 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自以为能够得到幸福的故事。 “neko酱……neko酱……也许到了动物们的乐园,会有人如此温柔地呼唤它吧。” “第九十九个故事,结束了。” 然后是,百物语的最后一个故事。 地下室里仅剩一盏散发着白焰的蜡烛,它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河流般横亘在直哉与青灯女子之中。 讲述完第一百个故事,将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呢? “绝对不可以!你知不知道百物语结束之后会发生什么?这可不是玩笑!”一直对此视若无睹的墩子夫人终于在最后一个故事即将开始前打断了直哉的进程。 青灯女子所言是真是假,直哉确实也没什么把握。但是,如果是为了食欲,对方毫无理由将战线拉得如此之长,那家伙的力量显然大于自己。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直哉的眼睛都保持着收缩的状态,这让他看来相当的神经质。百物语的故事正暗暗影响着他的精神生活,乃至身体。他草草地擦拭着鼻血,缩小的眼珠哪怕是墩子夫人见了也有些毛骨悚然。 “马上就好了……”直哉双手交织,搭在自己的腹前,“那个该死的家伙还欠我很多呢!” 墩子夫人提着儿子的耳朵,希望这疼痛能够让他变得清醒。可是她触摸到的耳端冷冷的,温度低得让人联想到冬天。没什么血色的皮肤,青筋像虫子一样在白皙的皮肤下移动着。 这近乎痴狂的表象让墩子不可置信,她觉得儿子是着了魔,陷入了诅咒之中,术师们往往用言语互相诅咒,就像有园烟子诅咒了她的儿子,而有园藤咲又诅咒了她的宝贝儿子一样! “快点停下来……!” 然而,从少年时代开始就固执己见的禅院直哉并不会以别人的心态改变自己的想法,一直以来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其他人,把纠缠当做是爱惜,把占有当做是爱情,直至今日,这种思想也支配着当事人的大脑。 直哉将要讲述的最后一个故事,是他亲身经历过的恐怖故事。 作者有话说: 很多年前在咚漫上看过一部《鬼传》,是地狱之人讲述自己生前经历的恐怖故事。有第二季好像,但是我没看[摸头] …… 虽然有点看不懂这个晋江新年祝福是什么,但是谢谢xddd[摸头][摸头][摸头] 第81章 禅院直哉揣着袖子走在幽深的长廊上, 他清楚地意识到他现在身处一场梦境中。 直哉所要讲述的第一百个故事,是曾经在他头脑中奔腾的怪梦。 没走几步,他忽而听见了熟悉的哭喊声。 “好痛苦……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要带着这种感觉活下去!” 直哉向前走了几步, 看见仆人们围在一块, 围笼的中央是那个人。和服上用银线绣着白山茶的外形,苍雪似的衣襟上挂着涂抹过眼泪的痕迹。 那个人的怀里抱着一个装有婴儿的包袱,不足一岁的模样, 婴孩的脸蛋呈现着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一个人在失去……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一直、一直都是我。妈妈……还有弟弟……为什么死的一直都是我的家人?只有我不配拥有家人吗?” 直哉看到他弯下了腰,蜷缩起了身体,绝望地伏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声响像是滤过了海水一般的沉闷。 “一直、一直都只是我一个人在伤心, 如果这是对我的惩罚……神,我祈求你, 求求你,把我也带到那个地方去吧。” 直哉不知道那个人怎么了, 只是不想看到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然而, 梦中的他却从怀中掏出了那把母亲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的袖刀, 尖锐的刀刃指向对方,直哉听见“自己”说:“那就去死啊。”他笃定的说法让人觉得,那个人是没有自寻短见的勇气的。 那个人依然伏在地上, 白色的长发拢住了脸上的一切。直哉招呼着其他人都回到自己的岗位,然后被“自己”操控着离开了, 他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了一种不属于他的想法。 「一个小时的时间足够让他清醒了吧?啊, 得想办法把尸体丢去火化才行。」 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孩子。 正当他迷惑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拖曳的脚步声。 第95章 那个人身形消瘦,面目憔悴,直哉惊讶于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拖着脚步往直哉的方向走了几步, 借着这不断缩短的距离,直哉终于看清了死婴的脸。 是他已经死去的弟弟海月。 在将这孩子火化的前一天,藤咲偷走了装有孩子尸体的木匣。 想到他大概也是以这种疯疯癫癫的姿态抱着婴儿的尸体到处乱跑,直哉下意识地一阵反呕。 海月正在腐烂。 抱着他的那个人也没有了眼泪,他所有的皮肤都像是接触了硫酸一般向内腐蚀着,露出白花花的脂肪和骨头来。 紧接着,直哉眼前的世界也一并融化了。世界忽地闪灭,所有的声响都随着光亮的消失一并消失了,天地进入了终结般的寂灭,直哉被困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世界里。在看不见的幽暗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啃食他的手脚。直哉发不出任何一丝的尖叫,他的身体乃至大脑都被无名之物牢牢操纵。 他听见女人的轻笑和男人的哭声,听见铃铛们随着旋转叮当当地响彻着;他听见舞乐的声响,也听见弹奏钢琴所发出的清脆响声。 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哼唱着温柔的摇篮曲,可这声响变得越来越微妙,最终沉入了直哉的沉默之中。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千万年。 第一百个故事,结束了。 血滴落在直哉眼前的地面上,他头晕目眩,几乎无法对焦眼前的场景。 最后一盏白火灯随着话音的落下旋转消灭,地下室重新陷入了深渊之中。 “鬼魂呢?” 一个清凌凌的女声宛如水泡般冒出。 她说:“一切尽在咫尺之间。” …… …… 禅院直哉被咒灵欺骗了。 整整一百个夜晚,却落入了让人啼笑皆非的陷阱。 大致是因为他的眼睛和心态已然发出了不可回逆的状态,在无声的允许下,直哉的哥哥晴哉将要在下个月举行婚礼。婚约对象是加贺家的女儿紫乃,与晴哉是相同的年份出生的。 这一年,禅院直哉二十五岁。 本应将婚典地点设定在庄重而古老的贺茂神社中,加贺家的长辈们却说,年轻人们的婚事可以适当放得宽松些。他们所选择的,是距离禅院家不到四公里的那斐山上的神社——春日神社。其中供奉的乃是缔结姻缘的女神,■■■。 直哉愣了一下。 在听到其他人说明神祇名字的时候,他的耳边传来了滋滋的嗡响。 是缘结神吗? “再说一遍。” “■■■” 就像是刻意被什么力量隐瞒起来的名字,直哉头痛欲裂,他挥了挥手,让告知此消息的仆人退下了。 无论是缘结神,天照神,御馔津神都无所谓,他本不是在意八百万神明的人。 唯一值得在意的是,这场婚典,作为弟弟的直哉也需要到场。 看着晴哉那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模样,直哉冷冷地笑着。他合着右眼,右眼外遮着一只黑色皮面的眼罩,眼罩下则流露出少许被烫伤的痕迹。 晴哉正在试衣服。 两个月就发出的尺寸终于得到了回报,奢华庄严的礼服打扮让素美夫人热泪盈眶。 在她看来,熬了这么多年,她的儿子终于熬到了头。 备受宠爱的小儿子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直到现在也没有放下,疯疯癫癫的模样几乎惹人耻笑。 在老爷的默许下,素美的儿子终于顺利成婚。只要赶在决定继承人之前生下聪明的儿子的话,这个家族的家业将尽归他们的手中。 晴哉的婚期定在四月十六,是这个月份中唯一天气晴朗的大安之日。 望着苍蓝如洗的天穹,直哉被刺眼的光线刺激得睁不开眼睛。他打上了伞,撑着伞的他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那斐山上方一片碧绿,浓烈的绿意像火焰一般蓬发着。 由于时间尚远,于山脚下车后,禅院的亲族们在山脚的庭院中落脚。由石块堆砌的池塘旁栽着松树与芭蕉,矮矮的红桥搭在池塘的两端,红桥之下,一些品相普通的金鱼们尾尾前行着。 “竟然连一条锦鲤也没有吗?”亲族的某人问。 庭院中的负责人为大家招待着茶水,他解释道:“这座庭院隶属神社,是某位神官的爱好。他说过,自己就喜欢这些不起眼的金鱼品种。” 直哉讨厌金鱼。 几乎没有手掌长的金鱼在凤眼莲和浮萍下面玩着躲避游戏,直哉抓起一颗石子向下砸去。 惊起一阵波涛。 负责人又说:“过段时间,那位神官就要前来给金鱼们喂食了。” 多么廉价的金鱼。红色的身体上没有飘逸华美的尾鳍,不存在一丝一毫的观赏价值。 望着那小小的金鱼,直哉又抓起几粒石子敲击着水面。 游吧游吧,再怎么游,也逃脱不了这座池塘的狭窄天地。 在休憩一段时间后,直哉一行人便启程往那斐山上走去。四月中旬正是藤花盛开的季节,山路的两端架着一层又一层的木工门,藤花的茎蔓们便顺着花木架子往上攀爬,一串又一串的藤萝垂在人的发顶。 在这漫长的山路上,直哉收起了伞。遮天蔽日的藤萝花架挡去了太阳,所以他没有必要再去撑伞。 他走在队伍的最后,与亲族们离得很远。直毘人会压轴登场,所以目前还没有到达神社。 金鱼。 藤花。 这所有的象征物都让他本不愉悦的心情向着更低谷进发。 一把红色纸伞缓缓地从山顶下来。 伞面遮蔽着当事人的面貌,只能看见他多穿的无纹白衣白袴,唯有腰带间系着祝福用的红色珠串小穗,看情况应当是见习或低级神官。 变得狭窄的通道中,藤花的香气愈发浓郁。直哉皱起了眉头,扑面而来的花香和飘落下来的花粉都让他感到一阵阵的不适。本应该考虑参拜人员的神官却在唯一的通路中以障碍物的形式存在着,赤红的伞面遮掩着对方的面目,无论以哪个视角来看,直哉都无法看到他的正脸。 讨厌的感觉。 这熟悉的一幕让他梦回十二岁。 当伞骨尖勾住直哉的发尖时,他原先压抑的感情便小小地爆发出来。 “在这么狭窄的地方,却撑着这么不便利的纸伞,你有没有为别人考虑过?”直哉的手中握着黑色的纸伞,藤花簌簌地落下,从光溜溜的伞面上滑落。 赤红纸伞的主人停下了脚步,他倾斜着伞面,藏匿于纸伞下的面容终于暴露在直哉的眼前。 “我是不想碰到花粉所以才撑伞的,打扰到你的话,请容许我说声对不起。”白衣白袴的神官收起纸伞,用金铃和红绳系住的雪白长发如下坠的紫藤萝串般滑下。他白皙的脸孔上浮现着一种健康的红润光泽,伞面反光之下,连嘴唇也泛着赤豆的色彩。 见刚才对自己的行为不满出声的客人陷入了一种可疑的沉默,神官悄无声息地耸了耸肩,朝着对方侧了侧身体,绕过这名仿佛正在发呆的客人,继续往山下去了。 他还要去给金鱼喂食呢。 神官本想在神社中修建金鱼池,这一提议却被宫司一口否决。无奈之下,他只能将地址选择在了山脚。 踏过的台阶逐渐增加。 赤红的纸伞再度展开。 直哉从这如梦似幻的场景中醒来了,他的嘴角下意识地抽动着,神官侧目的双眸让他如同看到了幻影,都与那个人离开家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雪白的背影正在远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哪怕与直哉擦身而过,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上的变化,就好像他们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但是毫无疑问,那家伙就是有园藤咲。 这世界上绝不可能有两个人连眼睛的大小和形状都完全一样。 「一切尽在咫尺之间。」 青灯女子的话语再一次浮现在直哉的耳边。 咫尺之间。 就在距离禅院家不到四公里路程的神社当中。 把我当做是陌生人吗? 想就此别过吗? 直哉转过身,朝那个即将消失的身影喊道:“有园藤咲!”对方没有回头,仍然以原先的步伐和速度前进着。红色的纸伞随着阶梯抖动着,只有长长的发尾在伞下晃动着。 素美夫人顿了顿,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她回头搜寻着声音来源的片刻间,却看见不讨喜的小少爷像是找到了仇家,一步又一步,重重地向山下走去。 听见从身后传来的沉重的脚步声,神官回首望去,刚才与自己产生过某种争执的客人竟有朝着自己而来的趋势。 然而,因为油灯之火而产生损伤的右眼让直哉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的左脚所踏出的下一个方位,并不在台阶上。 他踩空了。 神官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臂膊,可是客人突然自主停下的脚步却让神官伸出的援手反而成了一种阻碍。 第96章 随着左脚拌右脚,一阵持续的沉闷撞击声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禅院直哉头晕眼花,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着。神官趴在他的身上,白色的发辫像雾气一样散开在自己黑色的礼服上。 作者有话说: 回收标题回收标题!!!!啊啊啊啊啊啊!!!![爆哭][爆哭][爆哭] 没错,我说的毁容,是你直哉哥毁容了!很公平! …… …… 大家跟我一起念:打击邪恶宗教,人人有责! 第82章 “玉菜。” “玉菜——” “哥哥!你没事吧!” 玉菜猛地起身, 却在一阵晕眩的刺激下重新倒在床榻上。 他的七岁的弟弟——海月正端着热水坐在边上。 玉菜迷迷蒙蒙,刚才的记忆完全断片了。他摸了摸后脑勺,触碰到一个凸起的鼓包。 在长达一分钟的回忆中, 玉菜终于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想要拉住即将摔倒的客人, 结果自己却倒了下去,带着人家滚落倒了台阶的尾端。 “好倒霉。”玉菜抓着自己脑后的头发,因为饰品的缘故, 他的脑后还挤压出几个铃铛的形状,现在摸上去还有阵阵的刺痛。他瞥到挂钟的时间,整个人几乎跳了起来,“糟了, 我错过仪式时间了!” 今日,有一户大户人家将在神社举行婚礼, 玉菜本来被派去为新人持伞,结果因为这个遭遇, 完全错过了仪式举办的时间。 弟弟说:“妈妈让美香子去了。” 美香子的职阶是三级神官。 玉菜的母亲是这座神社的权宫司, 即协助宫司, 偶尔代替宫司负责神社的运营、管理与祭祀活动的角色。 与守护着纯洁、在职期间不可婚誓的巫女所不同,神官在职期间是可以成婚生子的。 玉菜在昨天刚刚度过了十八岁的生日,令人感到稀奇的是, 明明他还有弟弟,父亲的身影却从未出现过。 难不成他们都是无性生殖?! 这想法太过可怕。 抓起桌旁的水杯囫囵地吞了两口, 玉菜爬下床, 说:“那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吓了我一跳。” 弟弟说:“是不重要的人,把他忘掉就可以了。” 年仅七岁的弟弟像年长的母亲那般睿智。 玉菜说:“他好想管我叫什么……那个名字是?”他思索了下,终于回想起来了,“有园藤咲, 他好像是在叫这个名字。” 弟弟说:“从来没听说过。你休息吧,待会吃晚饭我喊你。” 等弟弟离去后,玉菜却没有省心地呆在和室中。不知为何,他还是有些在意。爬着窗户溜出房间的玉菜左看右看,在神殿前发现了举行婚礼的新人的亲族们,接下来,他们要前往神社外的其余地点。 玉菜藏在树后搜寻着他所遇见的莫名其妙的金发青年。 果不其然,对方正是家眷的一员,正在向巫女询问着什么。 “抱歉,我们这里没有叫做藤咲亦或是海咲的人,一定是您弄错了。” “是刚刚摔下台阶的那个……神官。” 巫女了然地说:“您说的是玉菜吧。”她看向身后,“玉菜,这位客人在找你。” 眼见自己被同事出卖,玉菜龇着牙齿,小跑着逃走了。 “你跑个什么劲啊!”直哉欲要追上前去,却被巫女挡住了去路。 “抱歉,这里是外人禁入的区域。” 望着逐渐消失在小树林中的身影,直哉感到自己后背上的擦伤的存在变得愈发明显了。 禅院直哉很快就拿到了相关的资料,当代权宫司的孩子藤井玉菜,今年十八岁,有一个七岁的弟弟,名字叫海月。 十八岁。 开什么玩笑。 直哉已经二十五岁了。 虽然其他人告诉他,一定是他认错了,这世界上是有许多长相相似的人的。 别开玩笑了。 你们这群人压根就不懂。 世界上不会有两个连看人的眼神都一模一样的人。 再说了,就连那个弟弟的年龄和名字也对得上。 死了也能够复活,这世界上存在着诸多无法解释的传说。 自从意识到这一点后,直哉天天跑去神社,结果却被下了禁入令。 春日神社并非是家庭传承式的神社,而是由国家管理的官方组织。拥有职介的神官们直接从国家手中收取工资,相当于神道中公务员的角色。 因而,一旦被神社的结界所拒绝,直哉就无法进入。 不得已,他只能在山脚的庭院里蹲守那个家伙。 玉菜已经长达八天没有亲自去给他的金鱼喂食了,每一次都是拜托同事帮自己看管一下金鱼。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走啊。” 越是想象便越是焦躁,玉菜将手中的漫画书塞回嵌入式书柜中。 伊藤翔太的《伊甸园传奇》,剧情发展完全意想不到,真想一口气看完! 可玉菜的包裹昨日才到山脚那里,全集剩余的十五册内容,可以一口气读个爽。而且,他在作者的推上发现,明天他要在东京新春秋书店开展签售会,只要购入当天售出的新作《炼狱的日常》第10卷,就能够获得与作家的亲密接触。 一定要想办法让作家给自己画一个千智子。 千智子是新作中玉菜最为喜欢的角色,也是本篇章中人气最高的女性角色。她登场的瞬间,便以神秘与美丽捕捉了众人的芳心。 「将人们牵连在一起的那东西,我们通常称之为命运。」 提前幻想了签售会的玉菜又面临了眼前的困境,他该找个什么样的机会出门呢?但这枕头相当顺利地送了上来,有一个外出学习的机会摆到了玉菜的面前。 在其他人还没决定的时候,玉菜主动请缨,“让我去吧。” 学习的地点位于东京都的云岛神社。 “不行,”弟弟却反驳了藤咲的申请,“哥哥一定是想出去玩了,根本不是用心去学习。” 被戳穿了内心的玉菜在榻榻米上戳来戳去,“我从来都没出过门,现在哪有人连家门口都出不去啊。” 弟弟又说:“外面的世界总是有意想不到的危险会发生。” 玉菜说:“先担心你吧!小小年纪头头是道的。” 自有记忆起,玉菜就没有离开过神社所在的方圆四公里之内。虽说外送和购物可以通过呼叫解决,但有时候,他也想出门逛一逛。 真无聊。 为什么只有他不能出门? 青春期的逆反心理让他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深更半夜的,他悄悄来到处置室,拿走了外出学习交流意向表,在上面填下了自己的名字。 玉菜带上装有手机、钱财和手电筒的小皮箱,在凌晨四点钟、大家还没有起来活动的时刻跑出了神社。 这个时间点,那个人绝对睡着了。 时间刚刚好。 玉菜鸟悄着离开了神社,可他没注意到,在他离开那斐山的那一刻,本应该沉睡在梦想中的某人却因为这细微的声响醒来了。 逃跑、逃跑、逃跑。 人生之中只剩下“逃跑”二字。 这就是有园藤咲。 直哉默默地跟上了对方的脚步。他保持着四米远的距离,跟着“玉菜”买了票,一路坐到了东京都。九点,他进入了新春秋书店,在门口的展销柜台上买下了一本漫画书。 伊藤翔太。 就连直哉也不免生出了疑惑。 他早就没有看漫画的兴趣了,对这个作者的印象还停留在高中时代看过的《神明岛》上。 直哉随手拿了一本,跟上了对方的步伐。然而,一条长长的队伍拦住了去路,他进入了签售等候区。 这样不就看不到对方了吗?! 好在,漫画并不是什么障眼法,“玉菜”此行的目的正是这场签售会。在和作者亲密互动后,“玉菜”高高兴兴地离开了队伍。 直哉也离开了队列。 他就像是隐形人一样跟随在“玉菜”的身后,看着他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乱逛,不是在小吃店停下脚步,就是在饰品店里跑来跑去。 这些让人看了无聊的举动却让直哉回想起来,他们甚至都没有一起上过街,明当时传来的相片里倒有他和那男人在街边吃吃喝喝的玩乐模样。 直哉随意点了杯喝的,就坐在露天用餐区监视着对方。 “玉菜”坐在另外一端的用餐区,正低着头不知道是在打游戏还是在和人发短讯。 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键盘后,他相当懊恼地猛吸手旁的苏打冰激淋饮品。 在街上疯玩了一天之后,“玉菜”的脚步逐渐变得缓慢而沉重,仿佛不知道下一刻要去到什么地方。 他在这座城市没有认识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单独一个人。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来到了22:00p.m. “玉菜”在一家名为「野木剧场」的电影院灯牌下驻足观望了一会儿,然后顺着楼梯走了进去。 第97章 现在是午夜电影区间段,少量的电影中蕴含着一些18周岁以上方可观赏的电影。 直哉看也没看,就买了张一样的电影票钻进了影厅里。影厅里空空如也,竟然只有他们两个观众。 等到电影开幕,大荧幕上显现出一个坐在花园里的女人又哭又笑地用锯子切割自己的大腿时,直哉才低下头去看了看票根上的电影名称——《没有圣母的乐园》 “玉菜”在前台买了一桶爆米花,他几乎是蜷缩在椅子中,双脚则架在座椅下的横杠上。 荧幕上闪过的影片内容堪称无厘头与血腥,一会儿是有人在呕吐,一会儿是有人在对自己动刀子,一会儿又是精神病对路人的可怕屠戮。 这种电影究竟有何意义,你这家伙(藤咲),实在是太没品味了吧。 坐在直哉前面两排的“玉菜”看得相当关注,从头到尾几乎没有改变过坐姿。 直哉揉搓着酸胀的眼睛,荧幕上闪过的血块与尖叫声让他恨不得当场离开。 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在电影的噪声外响着,大抵是影片进入了最后的进程,直哉竟也认真地看了起来。 主人公晴子将丈夫的尸体拖到了浴室里,让他淹没在不停释放的流水中。晴子拖着装有义肢的右腿来到了客厅——这里也一片狼藉,茶杯、精装书、挂画、桌垫,全都乌泱泱地散在地面上。相框上溅满了血,一道长长的血迹从客厅延伸至浴室。 晴子就在这混乱的中心跳舞。 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她却挽着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血淋淋的地板上翩翩起舞。圆舞曲从荧幕后婉转地传出,晴子独脚逐渐被一双赤裸的双足所代替。另外一双属于男人的双脚带着她旋转飞腾,她们穿过了干燥的室内,一路踢踏着来到了葱郁的花园之中。 一树树的繁花点缀着晴子的花园,晴子的笑声像自由的鸟儿一样传来。她和另一个人在花园的中心不停地起舞,无数的花朵在她们的脚心绽放。一朵,两朵,一百朵,一千朵,所有的红花倏忽转变,整片荧幕都化作了红花的海洋。 后知后觉地,直哉才发现所谓的花海不过是血勾勒出的世界。 电影落幕了…… 电影结束后,过了十几分钟,“玉菜”也一动不动。直哉还以为他正沉浸在影片所带给他的余韵之中,可观察了一阵,他才发现“玉菜”是靠在枕垫上睡着了。 这种小地方的剧场,哪怕电影结束之后,也不会有清洁工及时打扫卫生,甚至连影厅的门锁都不会锁上。等到早上营业之前,清洁人员才会来处理前夜遗留的垃圾。 在这种地方睡着吗? 直哉无语至极,他悄悄地走到前方,发现“玉菜”确实是睡着了。头侧在边上,双眼紧紧地合着。 直哉本来想叫醒他的,可想到自己现在是在悄悄地跟踪,做了这种事情怎么能光明正大地出声呢。 直哉找了个偏远的位置坐下,倚着脑袋,打了会静音游戏打发时间。不知不觉中,他竟然也在这种磕碜的地方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直哉向着睡着的“玉菜”问道:“难道你喜欢这种东西?你不是和夏油杰去看了《星空漂流者》吗?如果喜欢看这种电影的话,为什么当时不选《在地狱之森呐喊》呢?” 他又想到,对方之所以会选择在电影院睡觉,是因为不舍得花钱去住旅馆。 在硬邦邦的座椅睡得浑身酸痛的直哉在早上六点半醒来了。睁开眼睛的时候,“玉菜”已经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你的爱好是cult片。但是为了男朋友的身心健康安全,你选择了温馨合家欢大电影[摸头] 第83章 第二天, “玉菜”来到了云岛神社,开始了他的学习之旅。 直哉买了顶帽子,伪装成游客的模样在神社中乱窜。他看见身着白衣青袴的“玉菜”跟随者阶级更高的神官往返于神殿与藏书阁之间。作为游客禁入区域, 直哉只能在外远远地看着。他的一些怪异举动引起了助勤巫女的关注, 赶在人家向上报告之前离开了云岛神社。 x的,他什么时候过得这么委屈过,到这被赶到那也被赶的。 直哉在神社外蹲守了大半天, 才等到换上常服的“玉菜”出门。 这一天的晚上也一样,“玉菜”又选择了一场午夜电影,而后在影厅里睡着了。 直哉只觉得自己的脊椎都要断开了,后背两侧的肌肉酸疼得像是被人狠狠捶打了几番。 今夜的午夜电影依然充满了血腥与狂暴, 看完之后直哉有点不想吃饭了。 倒不是说没见过真的,但电影总是采用着夸张的方式来表现惊悚感。 来到东京的第三天, “玉菜”在街道上被人拦住了。对方像是某个教派的教众,拉住他之后不肯松手, 非要带着他去参观参观。 喂喂, 怎么看都像是诈骗啊, 你总不至于傻到这种程度吧。 结果出乎意料。 是真的! “玉菜”跟着胖乎乎的老阿姨走进了一家没有牌匾的教会。 直哉一向对教会嗤之以鼻,大多都是坑骗钱财的地点。当他走进这家教会后,直哉才发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不是这里的气氛有多诡异, 也不是教会成员们向他推荐各种产品,而是直哉意识到这家教会的名字——盘星教。 盘星教是那个男人掌控的宗教, 在这数年间, 他收纳了相当多的小流派,将其合为一体,然后成就了现在的盘星教。 几年前,直哉曾经找上门来, 却得了个“丧家之犬”的称呼。 这么多年来,直哉都从未以正式的名称称呼过夏油杰,总是“那个男人”“那个家伙”之流的叫唤。 直哉的疑心带着怒火重新升了起来,打从一开始他就觉得有园藤咲在欺骗他,为了不想和他碰面,甚至连夜离开了神社。好啊,你果然忘不了自己的老情人,现在更是直接找上门来了。 直哉的怨念几乎从身体里冒了出来,他身旁的教众觉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往边上走了几步,离开了这块不祥之地。 “玉菜”被阿姨拉着手进入了人群中,其他人开始向他宣传信教的好处。“玉菜”哦哦了几声,又问起教会的教义。 一名戴着珍珠项链的女士抚向心口,虔诚而温柔地说:“当然是为了让所有人获得幸福。” “玉菜”问:“真的吗?无论是谁,都能够获得幸福吗?” “是的。”一名头发裁得短短的青年说,“人生来就是平等的,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的不过是世俗的观念。” “玉菜”又问:“我曾经犯下过不可饶恕的错误,哪怕是这样也能得到救赎吗?” 戴着珍珠项链的女士流下了眼泪,“你这样的孩子也曾经犯下过这样的错误吗?没关系的,教主是如同佛祖般慈祥的人,一定能够将你从地狱带回人世间。”说着,她便要为“玉菜”引见教主。 直哉听差了很多东西,主要是这群人叽叽歪歪得讲个不停,大多是些没营养的废话。 一个眨眼,刚才还在关注的人又一次消失不见。 …… …… 戴着珍珠项链的女士关上了房门,把玉菜单独留在了宛如祷告室一般的房间里。等了会儿也不见人来,玉菜在房间里东摸摸西摸摸,直到用于遮掩的帘子后面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令你感到痛苦的东西,可以告诉我吗?” 玉菜这才发现原来一直有人在,他刚才的那些行为肯定也被人看到了。他不免有些尴尬,坐在榻榻米上,用指甲划着地面。 “您是教主吗?”戴珍珠项链的女士虽然说要为他引见教主,可玉菜连教主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清楚。 “是。你既然来到了这里,就证明你有着想要与我分享的苦恼。”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其他人……”玉菜依然划着地面上的榻榻米,发出莎啦啦的噪音来。 “是很可怕的事情吗?” 持续了这一行为好几分钟后,玉菜才决定开口,向这个陌生人倾吐自己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秘密。 “我家里经营的神社,供奉着一位叫做「玉菜姬」的女神。母亲说,要用比对待任何神都要虔诚的态度信仰玉菜姬,因为玉菜姬的缘故,我才能够得到重生。” “你曾经遇到过什么可怕的、无法挽回的事情吗?”教主温和宽厚的声音指引着玉菜继续往下说。 玉菜的手指收回了袖子中,他端坐在榻榻米上,恍惚的神情逐渐爬上双颊。 “肯定是可怕的事情,不过,我想不起来。我没有过去的记忆,但是妈妈和弟弟都在我的身边,一直以来都陪伴、安慰着我,所以我一点也不害怕。”玉菜用手去抚摸自己的右侧小腿,探索的目光从脚踝向上移动,“每一天晚上,我都在做噩梦。” “是什么样的噩梦?” 玉菜回忆着,用一些黑暗的词汇去形容他所做的梦。 第98章 “有很多很多人在我的梦里哭泣,尖叫,我总是睡不好觉。每天凌晨三四点钟就会惊醒,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我也去看过医生了,但是医生只给我开了安眠药。” “弟弟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玉菜姬让我获得了重生,但相应的,需要付出一点点小小的代价。” “你好像一直很在意你的右腿。” 玉菜的手指停了下来,怀念般说:“我以前因为车祸少了一截小腿,但是已经重新长出来了。” “这也是玉菜姬的功劳吗?” 不同于皮肤的腿部,是无法再次生长的。 “嗯。”玉菜表现得有些失落,“但是我总是感到疼……弟弟说,这是幻痛,不需要去在意。” “你弟弟他,听起来很聪明。” 玉菜有些高兴地说:“虽然他年纪很小,但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的!弟弟成熟得就像妈妈那样,能够独立完成大部分的活计。” “除了噩梦和幻痛,还有什么值得让你不安的事情吗?”教主的声音宛如潺潺的流水,让人不经意间就生出困倦的意识。 玉菜整个人都哽住了,他的双眼抬了抬看向天花板后又重新垂落下来。 他的视线落向自己空荡荡的左手。 “虽然和家人呆在一起,但是莫名地……我就是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他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放开,就这么来来回回去了好几次。细长的手指,白皙的手指,食指的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压痕,就好像过去曾经戴着戒指之流的东西一样。 “感觉有谁……是家人以外的人……总是拉着我的手。既温暖,又干燥的手……是谁呢?”听起来像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可玉菜却表现得相当眷恋。 “如果那个人在我身边的话,我一定、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玉菜用手指比划着什么,他无法说出口的那种东西,无法具体用言语去形容的那种东西,最终,他的手指落在心口处,而后缓缓地落下。 “不会像现在这样孤独了。嗯,一定是这样。”玉菜笃定地说着,长长的睫毛垂下的阴影遮住了双眸,他的脸上显现出淡淡的疲惫。 用于遮挡的卷帘被慢慢升起,玉菜得以窥见一直倾听着他内心的教主的真容。 对方是个长相相当素净的男人,白皙的面孔上维持着温和的笑颜。 玉菜抵着地面,看着教主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对方伸手抱住了他,右手抚在玉菜的头顶。比后者要高一些的个子将五条袈裟衬得更加挺拔。 教主说:“你会找到那个人的。人世间,将大家编织在一起的那种力量,我们通常称它为命运。” 玉菜又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他的渴望几乎涌出了内心,一直以来,他都渴望一种闪亮的、可以抓住的丝缕般的东西。 仿佛预告天启般地,教主以尤其平淡的口气说:“就在你的身边。” 玉菜肺里的空气猛地上升了,很快,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重复又机械地摩擦着榻榻米的表面,右侧小腿中的幻痛正提醒着他:这里是现实。 …… …… 直到教会闭门,直哉依然没能等到“玉菜”。抓住一位工作人员质问一番后,直哉才得知,教会还有另外一个出口。 “玉菜”又又又消失了。 直哉这几日的人生好是绝望。他不是在东奔西跑,就是在东奔西跑的路上。要是能像当初那样在手拐里装上监视定位器的话,他就不用这样满城市乱找了。 直哉冷着脸满街游荡着,走着走着,他忽然没了脾气。他将双手揣进宽大的衣袖中,在暮色慢慢到来的街道上随意走着。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在一家定食店里发现了“玉菜”。对方正在享用一份猪扒饭,叉子在肉块上切割来切割去。 直哉点了份相同的餐点,可是食物刚一入口,他就差点因为肉类的油腻而一口呕出。他胡乱地用叉子将猪扒在盘子里戳来戳去,倒胃口地将它丢在了一旁,稍微吃了几颗用作调味的花菜。 一张金属料理盘砸在他身前的桌面上,直哉正想斥责对方挡了自己的位子,抬眼一看却发现来人正是“玉菜”。对方毫不迟疑地质问道:“你干嘛一直跟踪我?!” 这种话直哉绝对不会承认的,他翻了个白眼,“这种话难道可以乱说吗?” 玉菜恶狠狠地道:“你的跟踪技术糟糕透顶,傻子都发现得了!” 直哉手中的叉子刺激着餐盘,发出令人讨厌的吱吱的声响。这足以引发其他客人众怒的行为让玉菜尴尬得当场就拉着人逃跑了,还好点餐前有提前付款。 看着玉菜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直哉想起来了,在过去的六年间,他从来没有握住过对方的手掌,一次也没有。 我可不能被你小瞧了去! 别以为我会轻易地对你大发慈悲! 逐个亮起的路灯点亮了被傍晚的夜色笼罩的街道,等走到定食店肉眼无法捕捉的地区时,玉菜才松开那只手。 他是这么想的。 可金发青年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指瑟缩了下,最终维持在相同的地方。 望着对方直勾勾的眼神,玉菜恼火地甚至想要上蹿下跳,“看什么看啊!” 直哉却语气平淡,“怎么了,凭什么我不能看?” 玉菜真的跳了起来,他跳到了青年的后背上,试图从背后勒晕这个变态跟踪狂。 窒息的感觉从物理意义上征服了直哉的心脏,他不停地拍打着拢住自己脖颈的那条胳膊,从呼吸的瞬息中尖叫道:“我可是你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破罐子破摔的直哉喊出了自己拒绝过无数次的称呼,可玉菜还是抓着他(力道稍微松了些),恶意地解读道:“我才没有哥哥呢,你装傻充愣也不找点好的理由!” 禅院直哉憋得脸红,终于成功地这只膏药猴从自己的后背上扯了下来。玉菜仍然表现得相当不服气,瘦愣愣的身体从短袖短裤里露出来。 他有一条完整的右腿。 而且从不惧怕太阳的光芒。 他有母亲,有弟弟,没有因庞大的债务而变得卑微残缺的心灵。 他看起来如此的完美无缺。 但直哉就是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藤咲。 不论你用什么办法改变了自认为恐怖的过去,你也无法逃脱我的眼睛。 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你的每一个喜好,每一个不安的缺陷。给够给你托底的人,这世界上也只有我一个人。 玉菜被人拎着后领,脸色愈发的臭,仿佛在打额外的小诡计一般。 “我也报警了。”他扯着嗓子粗声说道。 “警察来了我也是你哥。” 玉菜盯着这个自称是哥哥的陌生人,直溜溜的眼神半信半疑。 玉菜的家人只有妈妈瑶和弟弟海月,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没有朋友,也没有过去的记忆,他的记忆,初始于神社破败的棚顶。渐渐地,它才变成现在口口相传的春日神社。 在大街上吵架实在是太丢人了。 玉菜正想多走两步路,可他不经用的鞋子竟然把鞋跟留在了原地。一脚下去,鞋底蹦出来一个可笑的坑洞。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戒掉这种廉价嗜好,才走了几天路就坏了。” 听见直哉的吐槽,玉菜的眉头一跳一跳的,他辩论道:“赚钱很难的!”他一个月就从母亲手里拿点零花钱,要是拿去买漫画书的话,他就没办法买新衣服了。 “那还不是你没本事。”直哉粗声喘气,像是吐出了压抑在肺中的一口浊气,他把玉菜拉到身边,重新背上了他。 “也不想想自己有多重,我这辈子都没背过人。” 听了这话,气急败坏的玉菜用指甲不停地划拉青年的后背,“又不是我让你背的!”说着,他就抓着人家的肩膀想要往下跳。可是直哉的双臂稳稳地托着他,玉菜几乎能够通过前胸所贴着的胸背听见对方沉重而响亮的心跳声。 心跳声。 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频率的心跳。 弟弟对玉菜说:不要想,不要在意,以前的一切都不重要。确实,他已经相当满足自己如今的生活了。 直哉仍然不停地数落着玉菜,说他这么笨,这么蠢,竟然敢睡在那么偏僻的电影院里。随便一个路人跟他说说话,他竟然就跟着人家跑到邪-教教会去。万一人家教主是连环杀人犯呢? “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聪明一点!以前也是这样,别人稍微对你好一点,就恨不得把心都捧给人家。”禅院直哉不停地讲起过往,过去与现在,被他一一列出,他似乎还沉浸在过去的故事里。 直到一口白牙咬在他的肩膀上,直哉才从过去的故事里脱离出来。 “你疯了?!”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几乎要刺穿别人的天灵盖。 第99章 “讨厌的人是你,为什么要一直提我不知道的东西。” 直哉从未将「玉菜」和「有园藤咲」分离成两个毫不相干的个体,在他心里,这两个人就是同一个人。所以他毫无顾忌地讲起过去发生的事情,直到“玉菜”挣脱了束缚,从自己的后背上逃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东躲西藏了。 玉菜回到了他的家,春日神社。 作者有话说: 哥哥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84章 “供奉着名为「玉菜姬」的野神的神社中, 竟然有着名为玉菜的神官。”禅院直毘人用指节翘着身旁的矮桌,“不知为何,其他人竟对此不以为意。这也是你的把戏吗, 烟子?” 端坐在直毘人对面的男孩看向窗外, 他故作神秘地说:“这是我的秘密。” …… …… 玉菜又闭门不出了。 甚至连金鱼池也不再光临,他完全将这个任务委托给了山脚庭院的负责人。缭乱的金鱼群们并未感知到生活有何不同,依旧自由自在地在池塘里游动。 直哉静下了心。 当他出现在佛堂的时候, 墩子夫人吓坏了,还以为自己的宝贝儿子被别的什么生物穿走了皮囊。 可直哉并不是想祷告些什么,他只是觉得无聊。他盘腿坐在神龛前,未名的女神没有雕刻双眸的白眼仿佛正在凝视着这个无礼之徒。 就这么叨扰了神明几日之后, 直哉神清气爽地出门了。他单方面地觉得自己和玉菜修复好了关系,然而, 再一次被拦在神社外后,直哉怒火中烧, 白皙的脸蛋上浮现出相匹配的红色来。 玉菜的弟弟海月——有着黑色的短发和深绿色的眼睛, 以成年人般成熟的口吻说:“你令他如此伤心, 我又怎么能放你进入神社。” 直哉仍是那副轻佻不可信的模样,“是吗?我什么都没做。” 弟弟暗沉沉的双眼并没有因为直哉的逼迫而生出恐惧的情感,他站在直哉前方两阶高的地方, 说:“请回吧,直哉少爷。” 这般称呼着实有些耳熟。 可直哉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说过了。 他也曾试图直接进入神社, 然而, 强制闯入只会被神社的结界识别。但他很快就想到了方法,只要借助其他人的游客身份进去就可以了。 直哉换了身新衣服。初夏呈现出的天空澄澄地泛着蓝色,这片蔚蓝甚至能够抹去许多发自内心的苦恼。 背着斜挎包、一身运动装束的禅院直哉跟着他的嫂子紫乃小姐上山来还愿。 巫女们接引着客人,神官们则为祈愿之人解释他们所抽出的御神签的签文。 直哉的名字, 也是墩子夫人求取御神签后得到的。取作“正直、坦率”之意,只可惜他本人并没有成长为对方心目中的模样。 助勤巫女用扫把打扫着神社院落里的落花与叶片,这枯燥的生活让她时不时去后院偷点小懒。 直哉对紫乃小姐宣称自己还有些事做,便主动从她和女仆身边离开了。 游客禁入的区域外缘并没有设置栅栏亦或是结界,只是以人们的自觉作为无形的束缚。 直哉可不管这个。 他走进了小树林之中,神职人员们的居室便在远离大殿的地方。一路上注连绳饰分割开人界与神界之间的界限,红索与铃铛被风吹拂着叮当作响。 直哉探索着这片未知的领域,时不时还会撞上几个路过的神官与巫女。走了数十分钟路后,他不得已感慨,这座春日神社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不属于任何大神社的序列,过去从未听说过「春日」的名讳,为何会有如此惊人的发展呢? 原本向着后院走去的直哉兜兜转转下竟然回到神殿,敞开的大门之中,有冥冥的钟声。 一切都在重演。 当直哉路过地下室的时候,黑暗的地下有哭声吸引着他进入那片黑暗。而如今,悠远而朦胧的钟声一下又一下地碰撞着他的心。 直哉顺着钟声走进了本殿。 莎啦啦。 噪音。 摩擦的声音。 一般情况下,神社并不会直接供奉神明的雕像。可走入本殿的那一刻,他却直观地看见了位于殿中央的女性神像。饰以日轮般的金冠,雕刻有花纹的华美衣裳尾地拖行着。从正面看缺少庄重与威严,从侧面看平添着几分妖艳。 雕刻师究竟是以何种心态创造出的这一神像?委实不符寻常。 神像绘有彩漆的裙装微微一动,从中竟然游动出蓝橙色金鱼的尾鳍,缥缈得如同轻柔的薄纱。待人面彻底从神像中分离,直哉才发现原来是玉菜正跪拜在女神的面前。 莎啦啦的声响消失了。 就好像有人停止了对于地面的摩擦。 玉菜身着无法分辨品阶的柳色上裳,泛着金波的绀青裙袴,笔直的白发用金冠细细扎着。 直哉从未见过这般装束的玉菜或是藤咲。对方总是素面朝天的模样,苍白的脸颊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死亡的概念。然而,他如今有着健康的姿态,微红的脸庞看起来与过往截然不同。 典雅而优越。 这引人注目的装束连带着他的神情也变得冷淡而微妙,一种特别的气氛像烟雾般四处蔓延。 玉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无缥缈。 “这里是禁止外人进入的区域。” 直哉用一种相似的口吻说:“有一种东西,在呼唤我……”他无法说明它的本体是什么,就是一种空虚的概念。 也许,那就是人们口口相传的命运。 玉菜再一次晃动了铜钟的绳索,悠久的钟声穿透神殿,古朴的钟声惊飞树串上的每一只鸟雀。他抬起眼,雾蒙蒙的双眼凝视着毫无变化的女神的雕像。 他看上去和前几天不大一样。 …… 加贺紫乃是个很喜欢说话的女人。 结婚以后,她每天都追在晴哉的后面说这说那,像个小女孩一样,看着相当的可爱。 素美夫人时常说,紫乃的姿态不够好。然而,作为妾生子的晴哉,从身份上并没有高出这位小姐分毫。 这对夫妻之间的联系仅有且只有一次。 因缘际会,皆在春日神社。 当小弟问起自己和丈夫是怎么认识的时候,紫乃相当热情地提起过去。 那是三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催促着紫乃早日完婚的父母们,带着唯一的女儿前往盛名当前的春日神社祈福,愿他们能够找到符合心意的夫婿。 对于结婚这回事,紫乃表示得兴致缺缺。她想,如果要给人伏低做小一辈子的话,还不如撬了爸爸妈妈的钱箱拿去钱走人。 紫乃曾经从大学同学口中听说过春日神社的名讳,就连网络上也流传着那样的帖子。 ——无论是谁,能在这里遇见自己的命定之人。 紫乃对此嗤之以鼻,如果非要结婚的话,她一定要和那种家里有本事自己没本事的男人结婚,最好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如果有的话,生活反而会有阻碍的。 紫乃随意地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签文,上述「大吉」,下写「枯木遇春开」。 是说她会遇到好事情的意思吗? 巫女对她说,只需五圆的缘分香火,就能让神官为她解签。 紫乃想,真好笑啊,简直就像是那些骗钱的寺庙。不过五圆的话,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了。 跟随着巫女的指引,紫乃来到了供奉神像的本殿之中。没有冠起乌帽子亦或是金簪的神官背对着她,雪白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 紫乃在殿前有些坐立不安,这里肃穆而孤寂的氛围并非是她喜欢的环境。 就在她打算放弃解签转身离开时,一直背对着她的神官侧过半边身体,哪怕是在幽暗的神殿中,他的容貌也在闪闪发光。 神官没有说话,可紫乃却听见了声音。 一个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声音。 她定定地看向身前的神像,这玄妙的声音正是从雕像里冒出来的。 “所思所想,皆有所得。”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白发的神官伸手指向紫乃的身后。他面无表情,脸上充斥着一种如同无心人般的空洞。紫乃无法分清他是个孩子还是个成人,她只是顺着对方的指引往身后看去。 禅院晴哉正从神殿外走过。 他是家中的次子,上面的兄长在多年前就已去世,下面的弟弟又出了点小毛病。没有特别的姐妹,唯一需要关注的是他姓的侄儿。 紫乃问:“只要嫁给他我就能得到想要的吗?” 神殿内不再传来声音,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威风吹着她走向外面的世界。紫乃的手帕从腰带里飞了出去,恰好落在禅院晴哉的身前。 紫乃微微一笑,将事实扭曲了下,才告诉了小弟。 “我们是一见钟情哦!” 直哉呵呵地笑了两声,这种话倒也不用说出口。 第100章 “他……玉菜神官,看起来有些奇怪。”他希望紫乃能够再说一些他不清楚的内容。 “向神明献身的人总有那么一点小怪癖,我倒不那么觉得。” 直哉并没有认同这个说法,他就像一把冰镐,非要砸破厚重的冰面,看看冰层下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直哉见到了传闻中的弟弟海月。有着黑色的短发和暗绿色的眼珠,完全继承了禅院家的特征。他记得禅院海月出生的时候,也有着相似的特征。 “弟弟,我想问你一点事情。”直哉拿了钱、玩具、零食,试图引诱一下这个年仅七岁的男孩。然而,对方却用一种不似孩童的冷冷的眼神盯着他。下一秒,他便发出了噪音,喊来了周围正在巡逻的人员。 直哉的侵入就此失败。 弟弟宛如一道带刺的栅栏。 禅院直哉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 他的苦恼被其他人看在眼中。 那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春日神社的统领,大宫司,藤野瑶。 玉菜和海月俩兄弟的母亲。 大宫司并不年轻,反而看着有些衰老,大概不到五十岁的模样。 确实,想要坐到大宫司这个位置,不得不花费几十年的时光。 大宫司穿着常服,没有花纹的白衣下袴让她看起来无比平凡,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光辉。 没有任何的废话,她单刀直入地说道:“玉菜和海月,并不是我的亲生孩子。” 直哉想,我当然知道这回事。 大宫司吹了吹刚沏的茶,烟气被弯曲,渐渐模糊了她的脸。 “那是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轰隆隆的雷声与哗啦啦的雨声出现在直哉的世界里,他被带入到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平和的女声开始讲述她人生中第一次听见天启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弟弟怒目而视! 第85章 守着一座破败的神社, 究竟有何意义呢? 供奉着缘结神的春日神社,并没有为其他人缔结缘分的能力。 偏僻的位置、稀少的宣传,不被重视的神社很快就迎来了被迁除的消息。 藤野瑶已经收到了指令, 她将被派往出云大社, 就连位阶也会向下降低一阶。 磅礴的大雨浇灭了世间所有的声音,藤野瑶撑着伞,以相当缓慢的速度走在小路上。她的腿部早已被淋湿, 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踩过一个又一个的水坑。 有一个孩子在此时此刻发出了啼哭,他的尖叫刺破了雷雨,吸引了藤野瑶的注意。 在公园旁的小巷中,有一个灰扑扑的婴儿正在不停地哭闹着。当藤野瑶向着那个方向靠近时, 她发现墙壁上靠着另外一个人。 藤野瑶靠近了这无名的二人,随即打算拨打报警号码。也就是在这时候, 一道外来的思想插入了她的大脑,那陌生的声音对她说:“走吧。” 藤野瑶暂停了拨通号码的行为, 她像是被操控了一般叫来了正在轮值的其他神官, 将这对无名的兄弟带回了春日神社。 某一天, 藤野瑶突然发狂似地砸碎了缘结神的神铃,重新雕塑之后,本殿内竟然供奉起了一尊莫名的女神神像。 明明做出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竟没有一个人指出宫司的错误。大家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春日神社供奉的正是叫做玉菜姬的缘结女神,紧接着, 越来越多的游客听从不知名的、口口相传的传闻来了神社, 向这位女神发自内心地祈祷。 一开始也有神道大流指责过春日神社的作为,可没过多久,所有的流言都消失不见,仿佛「玉菜姬」本来就是位列高天原的福神之一。 “毫无疑问, 这就是对我的天启。” 听着大宫司虔诚地叙述春日神社的发展时,直哉不耐地抚摸着手中的茶杯。他才不管什么神不神鬼不鬼的,哪怕是孤魂也混借着这个方式成为了正神也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有园藤咲。 玉菜。 二者到底是如何产生了联系与变化,难不成像冰块融化后变成水那般吗? 大宫司沉浸在过往的故事中,过了很久,他才讲到直哉心中的要点。 “海月,他几乎都不哭。等到会说话的时候,他所说的第一句话让我们瞠目堂舌。” “我们需要一个母亲。” “所以我成为了他们的母亲。” “玉菜——我不可能为一个孩子取下神的名讳,而且他一直昏迷不醒,既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排泄,宛如没有生命的人偶。” “他瘸了一截腿。可是醒来的时候,这截腿就已经长出来了。” “他醒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必须得叫玉菜,他必须永远待在这座神殿中。” 大宫司再一次陷入了所谓的天启中。神道中人们大多有些怪癖,紫乃小姐所说的玩笑话浮现在直哉的眼前。 禅院直哉扯动着嘴角,“没有人会愿意永远待在这种地方。” “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大宫司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你的骚扰让我、让大家都感到了困扰。何必要让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回忆往昔呢?消失的过去,真的是他所需要的吗?” “作为他的母亲,我希望你不要再来了。” “你连生母都不是,有什么资格来指点我做的一切?”面对那自以为是的态度,直哉再一次露出了傲慢的神情。“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你自己的想法,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和他当面谈过。” 大宫司仍然端坐在原位,她悠悠地问:“前尘往事都被一笔勾销,你又为何非得追忆曾经呢。” “他现在很幸福,比过去要幸福得多。” 直哉已经穿过了障子门,他冷酷的声音并没有被风声吞噬。 “我可是他血缘意义上的哥哥。” 青年迅猛的脚步消失不见了。 大宫司放下了茶杯,直挺着的后背变得有些佝偻。 “虽然按你说的做了,但他看起来并不是那种会轻易接受的类型。” …… …… 玉菜听见房门被人扣得哐哐响,他好奇地推开门,在看到来人的第一眼先是愣了下,然后才开始大喊救命。 直哉碰上门,把背包甩在地上,“我又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有什么好怕的。” 玉菜仍然堵在门口,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人家看。直到对方把《炼狱的日常》新册和游戏机从包里拿出后,他的脸色才软和下来。 玉菜说:“我就知道,你一整天都在跟踪我,连我去了签售会都知道。” 浑身上下嘴最硬的禅院直哉道:“我本来就很喜欢这个作者,我以前可是订购了全系列。” 玉菜说:“明明之前画得超烂,看来你的品味根本不怎么样。” “还好意思说我,明明自己也看得津津有味的。”直哉拆开了漫画本上的塑封掉,将它丢到玉菜的手边。对方就像是被大米引诱的麻雀一样天真地走入了人工打造的陷阱,看着他无忧无虑得像个傻瓜,大宫司的话语在他耳旁不停地响起。 痛苦。 好痛苦。 噩梦中的那个人不停地哭嚎着,像是要将内脏一并呕出般痛哭流涕着。 呆在家里有这么痛苦吗? 死了妈妈和弟弟有必要这么痛苦吗? 明明我一点也不为这种事情感到难过。 看到他因为这种事情露出一副无法生存的模样,禅院直哉甚至有些难以言明的恶心。 懦弱的人,可悲的人,无法独立生存的人,让我魂牵梦萦的那种感觉…… 玉菜趴在榻榻米上看着漫画。他有一个很特别的习惯,总是会用手指点着书页上的文字,仿佛这样阅读就能够让自己变得更加专注一般。 直哉靠过去一些,和他以同一个角度观看着第十一卷的内容。但他并没有在看漫画书中的内容,而是透过柔软的外衣窥视着对方纤细的后背。 厚厚的榻榻米像是不久之前刚刚铺设过,表面还泛着草结的香气。 第一次来到玉菜住所的直哉环顾四周,东南的两面墙上都打了巨大的书柜,里面塞着从《荷马史诗》到《我的妹妹不可能这么可爱》这等跨度极大的作品,随手可触碰到的四到六架上则填满了纸张黄扑扑的漫画书。 “你该不会把钱全拿去买这些小说漫画了吧?”直哉抽出一本《绵长的诀别》,纸张上还有不明的水渍。 玉菜哼哼了两声,没有完全搭理对方。直哉顺着书脊一本本地往后翻,找到了一卷被翻阅过无数次的漫画书。书页自然地卷着边,一张漫画页特立独行地插在书脊当中。 纯黑的背景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对话框。 「记住我。」 他的视线挪向下一页,就在这张漫画页的背面,绘画着一个被花草虫鸟簇拥在一起的孩子。 几乎抵到天上去的书籍们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直哉相信,总有一天这个蠢货会被自己的书架压垮。他只是相当自然地拿走矮几上的茶杯,喝下了还留有余温的东西。 第101章 第十一卷的内容很快就结束了。这卷卷末,千智子危在旦夕。玉菜紧张地问:“会没事的吧?绝对。” 早就看过网络连载版本的直哉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这个角色不会再上场了。她死了。” 本以为对方会露出惊讶或是不能接受的表情来,可玉菜只是坐正了些,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人生的因缘际会,仅在「神」的一念之间。” 听着玉菜开始神神叨叨,直哉差点掉了下巴,这绝对是漫画作者骗人眼泪的恶意,跟虚幻的神明的有什么关系。 和室的小窗被人向外推开,窗外零散的绿意碎片化地不停从人眼之中闪过。 房间很小。 三坪左右的房间内还容纳了书架和被褥,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如果不是南北方向的话,直哉恐怕每天早上睁眼一醒就要去找根绳子上吊自杀了。 “这里是给人住的吗?”他还是忍不住吐槽出声。厨房至少是长条形的,不会像这样挤压般的逼仄。 玉菜把漫画书重新塞进直哉的背包里,“看完了,你走吧!不喜欢来就别来,我还不欢迎你这个不速之客呢!” 说着,他便推攘着青年往门外去。直哉扯高了音调,“我连一杯热茶都没喝到!” “自己带。”说完这句话,障子门已经被重新合拢。玉菜蹲在门后用手指刮擦着地面,任凭身后有什么激烈的言语和行为。 他的指甲修剪成短方的形状,勾勒地面的时候时常会发出莎啦啦、莎啦啦的声响来。 莎啦啦。 莎啦啦。 好像树叶刮响的声音。 寒冷的冬日(除新年外)结束之后到访神社的游客越来越多,不乏有看到网络上推荐帖子前来的年轻男女们祈求信缘。 一时间,春日神社中繁忙不堪,人员来来往往,连清新的空气也变得稀薄。 “可以在这里抽签哟!”来自附近的女高中生穿着白衣绯袴,非常热情地在游客面前晃着签筒。 蹉跎了很久,想着来都来了,直哉付了几个硬币(比实际价格要多得多),也从签筒中抽了一张御神签。 签文是由汉字写就的,上写「大吉」,下述「团圆便是家肥事,何必盈仓与满箱。」 这说的是,一家人相聚团圆便是世界上最为幸福的事情,何必去在意金银财富。 助勤巫女道:“这是好签啊。” 直哉却把它揉成了纸团,丢进了随处可见的垃圾箱内。 助勤巫女见他这般作为,又说:“我们这里的签文可是很灵验的!” 正是因为这份灵验,所以才会引得诸多的外地游客特地前来拜访。 直哉在神社中晃荡中,他听见梵钟的鸣音,听见铃铛的脆响,道道神门几乎扭曲了人类所在的空间内,鸟居的内外似乎被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听见风的呼唤,鸟的啁啾,树叶的沙沙作响,天地万物,似乎在某一个瞬间归于一处。 直哉摸了摸自己仍未痊愈的右眼,他摘下眼罩,重新打量着神社内的风景。 一切都雾蒙蒙的。 一切都灰扑扑的。 只有这只眼睛失去了色彩。 真是糟糕透顶。 直哉闭上完好的左眼,仅用这入目虚幻的、哀愁的右眼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右眼里有幽灵似的白影,也有可能是细微到难以发觉的咒灵。 直哉的双脚自由地寻找着前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意外地,他再一次来到了供奉神体的本殿。 有时候,玉菜会在三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偷懒,大部分时候,他都虔诚地守望女神。 这位神明的名字是…… 是什么来着…… 对方的名字是……? 不知不觉中,直哉已经进入了本殿之中。他曾经见过的神像又变了模样,虽然仍是那副华丽的装束,可她皎洁如同明月般圆润的脸却化作了两面恶魔的模样。女人的脸和男人的脸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然而,其中的区别却能够一眼看穿。 不知何时起,本殿的大门忽地关上了。唯有幽暗烛火照亮的宫殿之中,忽然传来了刺耳的切割、碰撞声。 这声响从直哉最近的地方响起,然后宛如蜘蛛一般爬向远离他的区域。他径直地拔起一盏烛灯,试图用火光照明周围的墙壁。 玉菜姬 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 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玉菜姬 无论是哪面墙壁上,都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篆刻着「玉菜姬」的名讳。 直哉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那个被他遗忘的神明的名讳。 玉菜姬。 在供奉着「玉菜姬」的神社中,怎么可能会有叫做「玉菜」的人呢? 疮痍满目的神社让直哉无处下脚,他的鞋底摩擦着地面,一种古怪的凹陷让他不得不低头寻找着缘由。 「我是谁?」 直哉提起了烛灯,方便自己能够更加清晰地看清自己脚下所踩踏的地面。 「私は誰」 私は誰、私は誰、私は誰、私は誰、私は誰、私は誰、私は誰、私は誰 在蒲团的周围,用尖锐的东西刻画着这个问题。 我是谁? 有一个人曾在几千个日夜里无数次向着漆黑的天穹发问。 而墙壁上的文字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玉菜姬。 你是玉菜姬。 不论过去不论未来只谈现在。 传闻中知晓过去与未来的公主。 传闻中为百姓们指点迷津的城主之女。 传闻中收割肢体作为税收的残酷少女。 传闻中扭曲过程只为实现愿望终点的慈悲女神。 本殿的呼吸变得清晰可闻,直哉甚至觉得自己是在一条摸不到首尾的食管里到处奔跑。 我是谁? 本殿给予了真正的答案。 神殿向内挤压着,似乎要将直哉硬生生地碾成碎片。当他触摸到墙壁的一瞬间,神殿的轨迹才变得肉眼可见。 直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穿过了大门的,回首望去,对方仍如踏入之前一般端庄而大方。 然而,神殿(神像)的呼吸却像是吹在他的耳后,让他一次次的寒毛倒立。 不远处的游客们依然带着和煦的笑容,似乎看不出来这座神殿的古怪之处。 这些人都没有长一颗正常的大脑吗?本地的神社中怎么可能会供奉这种东西?! 有园藤咲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外一个火坑。 可无论直哉如何咆哮,他的声音都无法传递到任何一方。 他的内脏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浆糊,拿不走也剃不掉,像腐烂的驱虫一样黏在切面的表面。 直哉晕倒了。 作者有话说: 直哉哥看到了不可直视之物,san值掉光了! 第86章 “快醒。” “别装睡了。” 直哉感觉一直有人在踢他的小腿。 迷迷糊糊中, 他听见一阵小小的争吵。 “我现在就给直毘人打电话。”这是小孩的声音。 “没事啦,反正马上就要醒了。”这是青年的声音。 直哉能够感觉到一只几乎没有老茧的光滑的手抚触着他右眼上的疤痕,那道轻飘飘的声音仿若穿过林间的威风。随着温热的呼吸一同传来的, 是对方轻柔的话语。 “我喜欢伤疤, ”他的手指从额角划到眼下,这份温暖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它让人看起来独一无二……” 直哉是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的, 绿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失去了“独一无二”这个象征的玉菜。对方的双颊上染着红润的桃色,丝毫看不出来体弱多病的根底。 在他醒来的片刻间,又有人踹了他的小腿一脚。想都不用想,就是那个刻毒的小孩子。 玉菜惊喜道:“我就说嘛, 他马上就要醒了。” 直哉本想起身,可是脑袋晕晕乎乎的, 刚刚坐起几个弧度脑内就翻江倒海,一个不留心就重重地跌落下去。好在身后有枕头, 他一头砸在装满了荞麦芯的枕头上。 直哉头疼地回忆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在本殿前, 然后遇见了……他遇见了什么呢?他根本想不起来了,是低血糖吗?他出门之前明明有用过餐。 见直哉醒来了,玉菜原本抚在他身前的身子探直了。可直哉闭着眼睛, 一副煎熬的模样,也不知道在煎熬些什么。 玉菜推攘着他的肩膀, “醒了就回家啊, 我们这里要关门了。” 直哉用手遮着眼睛,干涩的嘴唇上起着一小块一小块的皮屑。 他说:“我要喝水。” 玉菜起身去隔壁的小房间里拿水壶,一边走一边说:“喝完就滚蛋哦。”他拎着铁嘴水壶重新回来时,却一脚被地面上乱放的漫画书所绊倒, 装有凉白开的水壶哐锵一声倒翻在榻榻米上。 第102章 直哉这下真是起来了,他的小腿连着足袋全部湿光,裤子代替他的嘴唇喝饱了水。 弟弟开始拯救玉菜可怜的藏品,把晕倒在本殿口的直哉撇在一旁。等到这两个人终于想起自己时,直哉已经站在南方的廊前沥干了。 他还能指望对方做些什么呢? 榻榻米进水之后会留下潮气,玉菜不得已把它搬出了卧室,丢在廊前和直哉一块罚站。 倒霉透顶。 直哉头疼欲裂,全然想不起自己在晕倒之前发生的事情。听着房间内手忙脚乱的声响,直哉真是怀疑自己丑到的吉签是不是在弄虚作假。 “住在这种小房间里,束手束脚的。”他习惯性地对狭窄的地方发出了鄙夷与不屑,住在这种地方和坐牢有什么区别呢? 玉菜的脑袋从房间里探出来,脸绷得紧紧的,当场反驳道:“我就喜欢这种类型。” 失去了一叠榻榻米的房间里出现了一块空缺,它的下方是木地板,但表面并不光滑,反而坑坑洼洼,像是刷过了许多次漆。因为无法遮掩上方的痕迹,所以才重新铺设了榻榻米。 直哉往内扫视了一眼,漫画书们已经被重新收拾了起来。失去了光泽的木板是一个可怜的平面,再也没有人关心它是否完好、是否会产生伤痕了。 地板上有用刀一样的尖锐物品刻划的痕迹。 私は誰 显露出来的地板上遍布这样的痕迹,肉眼观望到这一点的看客可以想象,在过去的几年间,曾有一个痴妄又疯狂的家伙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向着不会说话的植物和墙壁发问,在这个世界上,我究竟是谁? 直哉的胃里像是被灌进了几瓶冰啤酒,那种恶心又冰冷的感觉化作大手在他的胃部肆意蹂躏。 他仍然想不起自己在神殿中看到的东西,他只是下意识地……下意识觉得可悲。 母亲。 弟弟。 还有健康的身体。 这似乎是有园藤咲想要的一切。 所以,他逐渐遗忘了过去,再也不需要向天地神佛询问自己究竟是谁,究竟是以何种目的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该死的,该死!你这个窝囊废,你这个白痴,难道这就是人生的解脱? 回到狐之庭后,直哉敲打着自己身前的钢琴。他又想起了玉菜在盘星教里停留的那段时光,他在哪里到底做了些什么呢?定食店离教会不算远,对方离开教会的时间应该算不上早。 钱永远是万能的。 所谓的教众,也会在金钱的作用下低下所谓的纯洁头颅。 一位叫做奥田的短发青年说,教主直哉忏悔室里呆了一会儿,很快就离开了,只剩下被引见者独自在忏悔室中坐了一个多小时。 “教主说,让我们不要去打扰引见者。” 直哉更想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 青年奥野说:“一些忏悔,一些安慰,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直哉掷着一枚硬币,硬币在他的指尖晃悠着,无论多少次也没有摔下来。 迄今为止,他一直扮演着“不像样”的儿子和“讨厌”的哥哥的角色,似乎没能在任何一方讨到好处。 疲惫悄悄地爬上了他的肩膀。 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力气。 琴键混乱地被拨动,这乱七八糟、不堪入耳的魔音成日成日地萦绕着庭院,完美彰显了当事人的心情。 晴哉哈哈大笑,对他妻子说:“亏母亲过去还那么担心受怕,我看小弟啊,他永远都长不大。” 紫乃迟疑地说:“我还以为是陷入了苦恋呢。” 因为妻子是加贺氏族的,不知晓禅院家的内情,晴哉便为对方解释了一番。 “那位神官总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呢……”紫乃抿了抿唇,似笑非笑,“位于神殿内外的他,判若两人。” “那个野种绝对是死在外面了,本来就疯疯癫癫得不讨人喜欢,死了正好,省得父亲心头一软把家产也分给他一些。” 紫乃不说话,只是打量着丈夫的眉眼。 所思所想,皆有所得。 没错,她已经了解这个男人的全部了。 晴哉的笑声是无法传到狐之庭中的,缭绕着房梁的噪音有一天烟消云散,让人怀疑是不是金属造物出了问题。可琴房里已空空如也,各种进阶的乐谱像无人清扫的雪花碎片一般四散着。 《霓裳羽衣曲》《夏之曲》《天鹅湖》《离别》《a小调圆舞曲》《爱之歌颂》 黑白调的谱子铺满了地面,哪怕是清扫女仆也不知道自己该在哪里下脚。 把琴房弄得一塌糊涂的直哉则是再一次来到了神社,山上的台阶依然漫长,哪怕是走完这些阶梯,也算是一种勇气。 藤花架在失去点缀后便露出了原有的模样,棕褐色的木杆上爬着另外品种的藤蔓植物,但仍能从这枯燥的绿色中发现花架上久远的痕迹。 旅游淡季期间,神社中来往的参观者也少了许多。只有神职人员们日复一日地擦拭殿内的薄薄灰尘,以展现最好的风貌。 直哉照例询问巫女玉菜的去处,今日他不在本殿,也不在后院。 面对这个把神社当成了自己家、时不时来串门的奇怪青年,神职人员们几乎都打了眼熟。巫女说:“玉菜他啊,扭到了脚,最近都没办法出门。” “不在房间里。” 巫女想了想,“应该是在天水堂,就在那个方向。” 等直哉向着那个方向走去的时候,巫女的下一句话才冒了出来。 “他应该在那里画画。” 天水堂下,天空与水面平行对照,碧蓝与清蓝互相对应着。雾松恣意地抻着枝条,在池塘旁徐徐展现自己的身姿。 一副画架摆在一旁,上方的画纸上已经有了个半成品。白纸上是一副铅字画,是个侧身的青年,没有色彩,没有正面,只有一个侧影。 根本分不出来这是谁。 直哉的视线移动着,很快就在池塘边上发现了玉菜。 天水堂中的植物们都肆无忌惮地生长着,除了那些疯狂的枝桠,根本无人会折断它们的根茎。 当直哉独自一人穿越古朴的木质长廊时,玉菜正坐落在金光璀璨的太阳下,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从他所在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披着单衣的背影和雪白的披发。 像他这样的蠢孩子会想点什么呢?这时候,直哉突然很想知道玉菜的想法。 在他观望的时间里,玉菜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直哉扣了扣廊柱,对方猛地转过身来。大而圆的眼睛里透露出一丝警惕与不安,在发现发出声音的人是直哉后,他才重新变得安稳而平静,像是野狐狸看到了它外出归来的同伴。 玉菜对着直哉比了三根手指头。 “三个月。” “你已经消失整整三个月了,我以为你死了。” 眼见对方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难听的话,直哉平静的心波澜四起,“能不盼人点好?”他刚刚生出的忧郁与伤感荡然无存。 玉菜抱着双膝,侧着脑袋看着他。 “不是说咒术师是高危职业吗?” 直哉不悦道:“死了的那些家伙都是自己没本事。”他解下外褂,挂在了原本用于绘画用的扶手椅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雅地坐在池塘旁。清澈的池水中没有鱼、虾、螺的存在,只有不会发出声音的寂静的植物。 “在看什么?”他毫无礼貌地逼问道。 玉菜用手指刮擦着地面,不同于地板、榻榻米,这样的行为让他的指甲里都嵌进了泥屑。 “不知道……” 直哉发现他的右腿绑着绷带和夹板,恐怕没有扭伤这么简单。就算没有骨折,也大概是骨裂了。 “你又摔倒了。”他笃定地说。 玉菜又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他了,然而说出的话却让人忍不住叹息。 “一定是你把霉运传给了我,我感觉最近超倒霉的——” 直哉连假笑也无法维持了,“倒霉的是我才对吧,先不说被从未听说过的咒灵袭击,好不容易根据它的要求凑齐一百个故事,结果答案竟然在离自己家不到四公里的地方。” “根本听不懂!”玉菜放开了声音,指责青年说的是无端之言。 按照常理来讲,直哉必然要和这个脑袋不灵清的家伙争上几个回合。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自有意识以来,禅院直哉便理所应当地将身边的一切事物当作是自己的存在。 无论是家产,家主之位,还是别的什么。 但是有园藤咲——这个固执的、倔强的东西——却一次又一次地挑衅着自己。 来自原始的胜负欲鼓动着直哉向前冲锋,他是绝对不会输给这种从贫民街里爬出来的小子的。所以哪怕是他做错了,直哉也不会认输。一旦认输,就意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都会被打上“压迫”“欺凌”的行为,他高尚的身份将荡然无存。 第103章 然而,他太脆弱了,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年比一年更糟糕的冬天而死去。 这个虚弱的、软弱无能的生物,是依靠着高昂的药物、可口的饭菜和温暖的衣物生存下来的。一旦他失去任何一样,有园藤咲身上本就微小的闪光便会因此而陨落。 直哉想,还好你遇到了我(禅院家),否则早就病死在外面了。在家里,无论你有多么任性,都会有人给你托底。 然而,在离开家、前往学校的那一天,一切都改变了。 直哉从未见过有园藤咲发自内心的微笑,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垮了他的嘴角,让他无法露出除了愤怒和冷讽外的其余表情。但在遇到那个家伙后,一切都仿佛拨云见日。 喜欢温柔的人。 喜欢心地善良的人。 喜欢对自己好的人。 直哉想说,你不懂的,你那颗不足核桃仁大小的脑袋是不会明白的,他(夏油杰)可以是你的一半,你对于他却做不到占据上风。 果不其然,藤咲终于受到了惩罚,他一无所有了。这都是因为他自身的无能为力而造成的因果。 离开灵堂没多久后,直哉便按原路折返。他总觉得藤咲会做出一些有自毁风险的行为来,比如说自刎,比如说上吊,毕竟他的心灵岌岌可危,仅靠微薄的「爱」联系着。 可当他回到灵堂时,藤咲却不见了。再听到消息,就是他抱着装有海月尸身的木匣跑出了家门。 死了的东西就让它尘归尘、土归土不行吗?为什么非得去计较它的得失呢? 直哉决定跟藤咲好好讲讲道理,他实在是不能再容忍这种令人咂舌的疯狂行为了。实在是舍弃不了的话,他就会去找一个有着相似外貌的男婴来替代掉海月的存在。 我多么地在意愚蠢又执着的你,无论你出了什么事,我都会及时出现。 从日常相处中那变得僵硬的肢体和躲闪的眼神里,直哉能够看出,有园藤咲已经明白了这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是什么。 他记得对方每一次流泪的模样,恐惧与悲伤像是镜子的碎片,深深地刻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所有的悲剧都发生在想要的东西和能够得到的东西无法对等的基础之上。 可恰好,禅院直哉生来便站在绝大多数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上。 当那双手轻轻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或抚摸自己的脸时,直哉便感受到一种罕见的安慰。只有这一刻他才能感觉到两颗心是靠近的,虽然想法天各一方,但是是少数能够感受到“另一半”的时刻。 如果能够一起出生就好了。 舍弃那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夺走弱胎的力量与权能,只留给他一个有着无法分割血缘的禅院藤咲就好了。我一个人的财产,我一个人的礼物,我一个人的生命的延展。 讨人厌的有园烟子。 讨人厌的夏油杰。 为什么非得是这两个人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呢? 有园藤咲,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直哉承认他有些嫉妒了。 但他一直都是骄傲的人。 他是不会认输的。 不会。 哪怕死也不会。 而且,解释“嫉妒”,对眼前的「玉菜」毫无意义。他仍然用手指刮擦着地面与草叶,指尖又黑又绿,活像是染上了某种化学药剂。 玉菜仍然盯着他,好像要从直哉这张英俊的脸上读出些什么来。可后者刻意回避着表情的变化,以至于玉菜失望而归。 他抓住身旁的树干,勉勉强强地站了起来。受伤的右腿半翘着,看着可笑非凡。 直哉又想起了藤咲消失的小腿,他因为那截小腿嚎啕大哭,拼命地问着他这个“哥哥”应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玉菜扶着树干和廊柱,一瘸一拐地往室内走去。 还没走上几步,便听见身旁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 “就你这种速度,走到天黑也没办法回房间。” 玉菜不说话,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厚重的哼声。医师说他在接下来的四到六周里都得保持这样的姿态,恐怕有折磨够受了。 然而有一双手把他拉上了后背,玉菜下意识地抱紧了对方的脖子。 直哉自然而然地说出了那句话。 “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玉菜收拢了手臂,努力探过头,似乎是想要看直哉的表情。可直哉只是盯着自己胸前的那双手,光洁的手指上有一条戒指的烙印。 他已经想不起来戒指的具体模样了。 玉菜对他说:“你看上去就是那种会欺负傻子的恶棍。” 禅院直哉呵呵冷笑,真想把这个人说胡话的嘴缝起来。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变得如此宽容、善良,像一个糊涂的幻影。 玉菜放松了身体,彻底匐在“哥哥”的后背上,两条胳膊交错着挂在人家的胸前。 此时此刻,有一个女声附在他耳边柔声问道:“咲……你幸福了吗?” 曾经、曾经,有一个愚蠢的女人,向邪恶的神灵许下了诸多的愿望。 希望她的孩子能够得到健康。 希望她的孩子能够得到力量。 希望她的孩子能够得到从未有过的东西。 希望她们母子都能够获得常世所说的“幸福”。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甚至献上了上百人的灵魂。 “咲……满足了吗?” 玉菜不知道这是谁的声音。它听上去既冷酷又温柔,像残酷的杀神又像是慈爱的母亲,话语直接进入了他的大脑,甚至来到了用作消化的胃部。这从天而降的天启悬挂在玉菜的发顶,等待着命中注定的那个答案。 玉菜靠在青年的肩头,问道:“哥哥……你跟我长得一点也不像。” 无论是脸型、五官,甚至连发色瞳色都无一处相似。 说来,他与母亲瑶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倒是弟弟海月有着黑色的短发和深绿的眼眸,脸上有着几分直哉的倒影。 “你这人啰啰嗦嗦干什么,我一提以前你又要咬我。”白色的发丝在脖颈上飘动着,直哉感觉一阵发痒。 玉菜抵着他的肩膀,“噢,那算了。” 天启像光环一样回荡在他的发顶,光环愈发盛烈。 期待、等待着,一株草木生命尽头的果实。 玉菜大抵是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 「嗯。」 现在这样就够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0.bgm《それでも君が好き(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你)》 你根本不懂我的感受, 你根本不懂我要什么, 不要这样冷漠地伤害我 你的眼里只能有我一个。 …… 你难道不明白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难道不明白我想听的到底是什么,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喜欢你 你对我的伤害简直要把我逼疯。 …… …… …… 1.本章对应的片段是24章及42章 2.原本的情节是你和直哉哥发生了争吵,他不停地提以前,你崩溃大哭,指责对方:你只是在满足自己,根本不在意我的痛苦!但是这样一切又会回到原点,因为直哉哥是不会认错的!所以舍弃了这一部分。 3.明天(周三)不更新,还有四章番外。前两章是支线0,从18章衍生的只有亲缘关系与正文设定一致的小悟同学向;后两章是支线1的后续,死鬼哥哥东京旅游记(bushi) 4.感谢大家[摸头][摸头][摸头]下本还要写直哉哥,等我存个四五万存稿看,加一点演员part[摸头][摸头][摸头] 第87章 藤咲失去了对地面的控制权, 他被这名来自东京校的白发男生打横抱起,还来不及震惊,那双令绝大多数人都艳羡的大长腿早已三两步跨完了所有的台阶, 来到了山峦的顶峰。 藤咲下意识地抓紧对方的衣袖, 在被放下来的时候,还心有余悸。 “这下就轻松多了。”白发男生说完这话,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打量着眼前的男生。然后他抬起镜框, 惊讶地喊出了那个讨人厌的外号。 “这不是小丑八怪吗?!” 一根拐杖狠狠地锤上他的小腿,五条悟边跑便道歉,“对不起了藤咲弟弟!” 听到这个惹人厌的称呼,藤咲也回忆起了眼前这个家伙到底是谁, 一时间怒火中烧。 “你这个骗子!” …… …… 藤咲第一次见到五条悟,或者说, 这个白发蓝眼的男孩,大概是在十三岁左右的年纪。 那时候他刚刚随着母亲来到禅院家不久, 对一切都很陌生。排除一直在惹自己生气的“哥哥”直哉外, 他没有能说得上话的同龄人。 某一天, 仆人们倾巢出动。前往厨房拿餐点的爱鸟说,五条家携人来访,长老和家主相谈甚欢。 藤咲没起什么心思, 只是用心品尝着山药糕和大福。 第104章 不管是谁来做客都跟他没什么关系吧,反正他是没人待见的野草。 可不知道禅院直毘人起了什么想法, 竟然要把孩子们搜罗一下带出去跟人见面。走到半路的时候, 藤咲就从队伍里跑出去了。反正他也不是对方的亲生儿子,那种事情无论怎样都无所谓。 他一点都不在乎父亲。 一点也不。 藤咲坐在池塘边上,将堆垒的小石子一颗颗地往水中砸去。一波未平一波未起,等到右手抓空时, 才发现已经没有零碎的石子给他用了。 一双踩着木屐的小脚出现在他的边上,藤咲下意识地往上方看去。 一个白发短短的蓝眼少年。 在看到藤咲的第一眼,瑞丰脱口而出:“哇,好丑。”那不是感慨也不是讥讽只是平铺直叙地道出这一事实的话语,让藤咲的心情再一次降到了冰点。 禅院家只有他和母亲是这种苍苍的白发,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今天来访的五条家族人了。 藤咲抓起了拐杖,背对着对方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他的右脚失去了重心,身体总是往一侧压着。 岂料对方很快就向他道歉了,“对不起啦,我只是有点惊讶。”少年的步伐迈得很宽,每一个人都能够轻而易举地追上藤咲的步伐。 “你叫什么名字?禅院家不会不给你吃饭吧。” 藤咲定住了脚步,靠在花园的镂空围墙上。他没好气地说:“我叫藤咲。”介于对方向自己道歉了,他决定原谅这个陌生人一次。 “你呢?” 对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松风啦松风。” 五条松风是当代家主的名讳。 藤咲却不知道这回事。 他“噢”了一声,“我要回去了,你去找别人玩吧。” 松风说:“他们都在互相吹捧呢,我才懒得过去。你家住在哪里?” 藤咲说:“我家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没有玩的,你去了也白去。” 松风背着手,“反正我现在很无聊。” 就这样,藤咲带着一个有着相同发色的小尾巴来到了樱桃馆。母亲烟子正在认真学习——如果她阅读的书目不是《鱼线的一百种用法》就好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看到松风的第一眼,烟子将书签插到了书页中。 藤咲丢下了拐杖,直接坐在了廊前,“是客人家的。” “五条家的少爷吗?”烟子微微一笑,“听说都是俊秀美丽的孩子。” 藤咲闷闷不乐地说:“把我排除掉,禅院家也一样。” 松风望着这两张截然不同的脸,母亲的面孔与孩子的面孔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烟子说:“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招待客人的点心。” 松风在樱桃馆的园林里晃荡着,正值五月,树木枝条上已然结出了樱桃果实。光鲜亮丽的红色与青涩的橘红交映生辉,正当他扭下一小串打算近距离观察一下的时候,藤咲劝阻道:“很酸哦。” “中看不中用,还不如不要结果。”藤咲闷闷不乐,“打扫起来还费时间。” 松风放弃了尝试口感的行为,把樱桃串重新放回了原位。 “园艺造景就是这种东西,徒有其形。” 爱鸟端了一盘和菓子过来,还配了抹茶。樱花形状的和菓子里渗着豆沙的颜色,看起来相当的甜腻。 藤咲把盘子往松风那里推了推,“你吃吧。” “你不喜欢吗?”松风捻起一枚染着樱色的和菓子,一口咬下,豆沙便从内心冒了出来。 “太甜了,”藤咲抱住自己的双膝,“喉咙会很痒。” “淡奶油的口味比较好吧。” “家里没人爱吃这个。” 一般是厨房里有什么,爱鸟就拿什么。开小灶这种行为,只有少部分人才有。 短短几行交谈后,松风耸了耸肩膀,“你不会是抑郁型人格吧,怎么没精打采的。” 藤咲靠在膝盖上,侧着脸看他,“你有哥哥吗?”那张缺乏营养的脸上只有眼睛是澄净的,雾紫色中泛着淡淡的樱红。 “多得数也数不清。” 藤咲有些伤感地说:“我有一个,比我还要小几个月的哥哥,我讨厌他。” “为什么啊?”松风仰望着天空,白云停歇在远方。 “他也讨厌我。”藤咲喃喃道,“如果我不在这个家里就好了。” 松风看着天的眼睛转移到了藤咲身上,“等你长大了再跑也不迟喽。” 藤咲默默地盯着对方,从小到大,他看人的眼神总是直勾勾的,似乎要看到这个人的心里去。 “再说吧。” 松风看着他右腿裤腿中鼓动的风,还有无法撒手的手拐,人生的命运似乎就此注定了。 这时候,爱鸟匆匆地快步走来,禀告道:“直哉少爷来了。” 藤咲推了推松风,“你快回去吧,我哥哥来了。” 对方轻巧地跳下了檐廊,“他就是你讨厌的哥哥吗?” 藤咲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朝对方挥了挥,以作道别。 时间回到了现在。 不仅被人欺骗还是被只有一面之缘的家伙欺骗,藤咲恨得牙痒痒的。人总是双标的,虽然他偶尔也会对别人撒谎,可要是倒过来,反而有种恍惚与难过。 藤咲忍不住对人家嚷道:“还跟我说叫五条松风,结果那是你爸的名字!” “不是亲生的。”五条悟纠正道,“而且我还以为你假装不认识我呢。” 对于十三岁的藤咲来说,一切都是未知的。什么名门氏族,什么六眼神童,这都跟他没多大关系。他只是偶尔能从别人口中听说那个名字——五条悟,因为家主也将同等天才的希望寄予自己的孩童之中。 五条悟白皙的脸上彰显着无辜,毕竟他光是走在大街小巷里,就有一堆诅咒师能够通过望眼镜认出他是谁。 没想到在禅院家栽了跟头。 眼见得知了真相正在怄气的禅院藤咲忽然发出了嗬、嗬的声响,五条悟讨饶道:“原谅我吧,我真以为你知道。” 藤咲不说话,找了块石头慢慢地坐了下去。他的胸廓肉眼可见地起伏着,嗬嗬的声响正是从肺里传出来的。 大概过了几分钟,肺中可闻的杂音才渐渐低落下去。 藤咲说:“无所谓。”他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再走回卧室去。 虽然学籍挂在京都咒术高专,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学习的能力。 藤咲只是跟着他哥哥一起过来,纯当凑数用的。 五条悟问:“之前好像没有这么虚弱吧。” 藤咲的心肺功能算不上好,在多次罹患肺炎之后,有时候哪怕坐着也会喘气。 他眯着眼睛,有些虚弱地看了看对方的脸,连眼角都没有瞥到便重新低了下去。苍白的脸上浮动着不健康的酡红,这大概是他身上唯一明晃晃的色彩。 …… …… 藤咲几乎不上课。他总是呆在卧室里,看看书,或者电影什么的。 他和直哉同用一个宿舍,公用的客厅里全是他的杂物。 提前一个月到访的两名东京校生就住在楼下,正巧在这间宿舍的下面。 脆弱的墙板隔不住任何声音,刚搬进宿舍不久,夏油杰就听到楼上传来了一连串沉闷的咳嗽声。 “看起来他身体不太好。” 五条悟正在捣鼓自己的包裹,“有一些人,从出生起就很脆弱。看来我得感谢老爸老爸给我带来了一副健康的身体。” 就像五条悟所说的那样,他非常健康,从小到大甚至没有生过一次毛病。不仅如此,他还有着俊秀的外貌,优秀的头脑,强大的力量,以及显赫的家世。 毫无疑问,他就是众人眼中的“人上人”。 人与人所看到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当五条悟注视着宽广的世界时,藤咲正窝在狭窄的床榻里沉重地呼吸。每一次流感之后,他的肺都又重又沉,稍一动弹就能够听见从里面传来的杂音。 好想死。 每一次生病之后,他都只有这个想法。 如果他死了,妈妈就不用为他的事情担忧了。 从过去的“想要得到幸福”,到现在的“还不如死了算了”,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这具体弱多病的身体。 一场降温后,藤咲果不其然地发烧了。他熟练地吃下备用药丸,将自己蜷缩在厚厚的被褥中。 直哉来过两回,他用手指搭了搭藤咲的脉搏,“我说,要不死了算了,别总给我添麻烦。” 这么说着的“哥哥”拿来了热水,热气在玻璃杯中翻腾着。 藤咲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想说一声“嗯”,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来。 嗓子有如刀割一般疼着。 直哉自顾自地说:“我见到悟君了,他竟然跟那个平民小子玩得那么好。藤咲,你绝对不能跟这种人讲话,听到了没有?” 无论直哉说什么,藤咲都只是发出同样的哼声。 第105章 听话得不得了。 他太累了,不仅仅是身体,心也累得动也动不了。 好想死。 这个想法不停地盘旋在藤咲的脑内,以至于他坐在窗口,怔怔地盯着一尘不变的风景。 有人在敲门。 大门和窗口的距离有些远,藤咲只好说:“请进。” 来人是伪装成父亲的五条悟。他弯了弯腰才走进了宿舍,仿佛这扇窄门容纳不了他的存在一样。 太夸张了吧。 看到散落在地面上的漫画书,五条悟问:“你还看《伊甸园传奇》吗?这个很有趣哦。” 藤咲摇摇头,他侧过身体,将自己靠在墙壁上,“是直哉的。他特别喜欢这个作者。” 五条悟将地上乱飞的漫画书拾了起来,他一边观察一边说:“看起来比上周好多了。” 藤咲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不难受和难受的界限并不是那么明显,有时候他甚至都无法分清疼痛是真实还是幻觉。 看着对方盘腿坐下,藤咲说:“不用来看我,之前的事我原谅你了。” 谁是五条松风,谁是五条悟,这都无所谓。 谁都一样。 “但是看你的表情不是这么说的哦。” 藤咲含下眼睛,雪白的睫毛颤啊颤地,“因为有点疼。” “胸口么?还是腿?” 藤咲也说不上来。 或许是身体上的疼痛。 或许是心灵上的疼痛。 或许是灵魂上的疼痛。 这种疼痛如同附骨之疽,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五条悟直白地问道:“你要死了吗?” 藤咲仍然喘着气,他又点了点头。 五条悟蹲在一旁,盯着露出半边脖颈的藤咲看,他问:“要我帮你吗?” 藤咲的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 但五条悟什么也没做。 姐妹交流赛结束后,也即是该学期的期末,他就和同学们一起离开了。 坚持了一个学期,藤咲也不再来上学了。 他实在是撑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与正文无关的内容。 某种旧案。 第88章 藤咲的学校经历结束了。 他的病情每况愈下, 脆弱地心肺功能已经无法单独支撑个体的工作了,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进行长期的住院治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医生说, 他自出生起就是先天性的弱胎, 长期的流浪生涯使得这个情况恶化了。虽然换了环境,但是长期的心理压力又压破着本不稳定的平衡。 妈妈握着藤咲的手说,没关系, 会好起来的。 听到这样的话,藤咲几乎想要哭出声来。 一直以来,他都在连累自己唯一的亲人。 悲观的想法一旦出现,就无法再回到该有的虚无之中。 哥哥像是预料到了他的想法, 提前从学校请假来到了医院。他用拇指和食指掐住藤咲的下颌,逼迫道:“你不可以寻死, 你是我的财产,听懂了吗?” 藤咲靠在哥哥的肩头, 急促地喘息着。这些气流甚至没有来到肺里就已经被吐出, 按照医生的预料, 恐怕没办法撑到明年。 想死。 得活着。 想死。 好痛苦。 眼球中断裂的血管染红了眼球,哪怕只是稍微磕碰,皮肤上就会印出无法消退的印记。 因为无法正常进食, 只好采用鼻饲注液来进行基本的营养支持;口腔中破损的部位难以愈合,厚厚的血痂阻止着呼吸。 卧床期间, 自称是回本家过新年的五条悟来看望了他, 还贴心地送上了花束。然而,花束很快就被护理员收走了——花粉回因为呼吸进入藤咲可怜的肺部。 母亲找到了南山上避世的巫女,巫女说,以子换子, 用全新的身体容纳孱弱的灵魂。 哥哥找到了东方书库中的典籍,只要独自讲述完一百个物语故事,就能换来一次实现心愿的机会。 父亲拜访了西方的寺庙,神僧道:这是命运的定流,非人力所能更变。 无论是巫女、神官、僧人,还是书典都在告诉人们一个道理,逆转阴阳与生死,本就是天理不容的事情。 北方的御伽山上,有一位古稀老人却称,在传闻中的蓬莱岛,存在着一种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神物,它就是「蓬莱玉枝」。 只要将蓬莱玉枝磨成药粉服入,哪怕是将死之人,也能够恢复健康。 要想去到蓬莱岛,需要度过绵延的海洋,面对守护岛屿的精怪妖物,击败蓬莱玉枝的伴生天仙,才能够取得这神物。 有一个生来就桀骜不驯的孩子横渡远洋,击败了数不胜数的怪物,来到了传闻中的蓬莱岛。所谓的蓬莱玉枝,竟是整座岛屿的精华所致。当他取下蓬莱玉枝的那个瞬间,所有的草木都在眨眼间烟消云散。 散发着晶莹光泽的蓬莱玉枝,如同婴孩般沉睡在这名少年的手中。它如月光般皎洁,又如黑夜般沉重。 注视着整座岛屿在自己的身后灰飞烟灭,少年的心中生出对自然的敬畏。 这个世界上,仍有太多咒术师们尚未触及到的领域,而那些未知领域的中心,便是“生命”。 日复一日的生活让藤咲感到迷惘,他分不清地点,时间,甚至是日与夜的色彩。 有一天,医生对他说,有人送来了相当名贵的药物,兴许世界上只有这一支。 藤咲想,那多不好意思啊,将那么昂贵且稀少的药物用在自己的身上,太过暴殄天物了。 医生却对失落的藤咲回以宽慰,“别担心,你马上就能好起来了。”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光线的问题,点滴瓶中的透明液体散发着一种闪粉般的亮光。 盯着点滴瓶看了一会儿,藤咲问医生,“是哥哥吗?” 医生却摇了摇头,将这个答案排除了。 藤咲阖上眼,聆听着液体滴落的声音。 他的梦境里出现了占据天空的月轮,仙子们如蝴蝶般涌动。他拨动遮挡视野的竹叶,却发现是在剥开自己所处的竹壳。 睁开眼的时候,妈妈就在自己的床边。对方搭着自己的手腕,哪怕心电监护忠诚地播报着当事人的生命体征,可她却忍不住用心去细数脉搏的数字。 藤咲缓慢地挪动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竟然泛着一种淡淡的红色。 妈妈高兴地抱住他说:“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为什么要这么说? 在之后的一段日子里,藤咲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口腔里不再泛来苦味,无力的肢体也重新能够动弹了。 两周以后,藤咲换回了流质饮食,他也能够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一个月之后,他可以在康复师的帮助下进行床边复健活动了。 十八岁以后,他重新回到了家中。 这一切,都是因为“药”的缘故。 名贵的药物,世上绝无仅有的药物。 到底是什么?又是谁带给他的呢? 不是父亲母亲,也不是哥哥。 藤咲能够想到的人只剩下一个。 同时拥有力量与权势的人,他的身边只剩下那一位。 哥哥似乎对这个结果有些不满。 “没想到蓬莱玉枝竟然真的存在……早知如此,我就不去信那种东西了。” 藤咲这才知道所谓的药是传闻中生长于蓬莱岛的蓬莱玉枝。他依然无法想象蓬莱玉枝是一种什么样的药物,但从疗效上来看,根本就是一种奇迹。 藤咲想,他一定要好好地感谢对方。然而,他根本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好向哥哥借了钱,买了礼物后登门拜访。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离开京都这座古老的城市,陌生的街区让他心神不宁。 但在向五条悟道明了自己的来意后,他却说:“这种小事不值一提。” 他看起来和前两年不太一样了,给人的感觉多了一份沉稳。 藤咲犹豫着,“但是我听说,要拿到它真的很难……很难……”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都无处安放。 “我说,没关系。”五条悟撬开一颗杏仁的外壳,往自己嘴里弹了一粒,把另外一粒递给他,“吃吗?” 杏仁有些苦。 咀嚼着这颗杏仁,藤咲的尴尬才减轻了些。 如果对方和自己开玩笑的话,说不定他就能接上话了。可是现在的五条悟看起来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寒冷,任何火焰都无法温暖他的身心。 见藤咲依然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五条悟又说:“要想感谢我,就把你接下来的人生赌在我的身上吧。” 藤咲疑惑,藤咲不解,藤咲反复询问:“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端茶倒水、为奴为婢的人生吗?五条悟看起来并不是这样的人物。 五条悟懒懒地坐在了扶手靠椅上,椅子转了个圈,“意思就是说,好好使用我给你的性命吧。” 第106章 “想做什么都可以。”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吧。”藤咲十分认真地说,“至少对我来说。” “我让你失望了吗?” “没有。”五条悟突然朝藤咲轻松地笑了笑,“我已经理解了。” …… …… 藤咲是从哥哥那里听说的那件事。 就在去年他卧床养病期间,堂哥甚尔接下了和五条悟有所冲突的委托,不仅击杀了对方的任务目标,还险些让年少的五条家主当场死亡。 自那以后,俩家的关系已经来到了冰点。 就在今年,同样参与那个委托的五条悟的挚友——夏油杰,在杀害了自己的父母和一整个村庄的村民之后,叛逃了。 藤咲记得夏油杰的脸,是个看起来很温柔的人。 五条悟一定很在乎这个朋友吧,人生在世,总有那么一个与自己灵魂相通的角色。 有的时候,藤咲觉得哥哥也很可怜。虽然他每次出行都前呼后拥,可能够称之为朋友的人根本就数不出来半个。他总是从身后抱着自己说:“那些杂碎,根本没有资格和我做朋友。” 但藤咲仍然能从他收拢的手臂和呼吸中感知到一种与自己同频的寂寞。 哥哥总是在威胁藤咲。 不准离开。 不准有秘密。 谁死了你都不能死。 可人总是会死的,生老病死是人生的真谛。 如果身边一无所有的话就好了,那样即生命戛然而止也不会感到伤感。 二十岁的时候,家里开始张罗起婚事来。 用餐时间只召集了三个人。 藤咲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将裙袴重新拉了拉,仅露出赤红的木屐。 大哥鲤哉出国进修美术了,二哥晴哉则与加贺家的紫乃小姐有着婚约。话题自然而然的落到了直哉身上。 这个从名字上就能够看出被重视的小儿子像是受到了骚扰,把筷子重重地砸到了碗碟旁。 “都说了我现在不想听,老爸你别费劲了,白费心思。” 可父亲却径直地取出了一份用涂着金箔的红绳的婚书,“答应这回事,对你我都好。” 直哉的眉间隆起,对这已然安排好的婚事,他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怒。他愤然起身,正打算用他那绝佳的嗓门拒绝这门婚事的时候,禅院直毘人将婚书递给了坐在餐桌旁的藤咲。 “这令我很惊讶,不过,是修复关系我们与五条家关系的绝佳时机。” 直哉打算夺去那份婚书,却被自己的父亲定在原地。 藤咲困惑地卷开婚书,上面只差自己的名字。 祈祷与祝福,感恩与自我的表达,他都没有看见。他只看见了位于落款上的最后一行字。 「把你未来的人生赌在我的身上吧。」 一朵雕刻的梅纹印章敲在文书的左下角。 藤咲的心中只有万般不解。 “为什么是我呢?” 这完全没有道理。 “谁知道?不过要是真的不在意,就不会特地去寻找蓬莱玉枝了吧。” 藤咲说:“我只见过他四次。” “这很重要吗?”禅院直毘人反问道。 直哉大喊道:“我不允许!我绝对不允许!” 面对父亲责备的眼神,哥哥愤怒的脸色,藤咲的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动。 这世界上每一个人的命数都是天定的。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哪怕哥哥不停地说着“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但他的话语没有丝毫的重量。藤咲觉得他好可怜,一直以来,哥哥都将身边的一切视作自己的东西,可是看来,他根本就没有做主的能力。 妈妈问藤咲,婚约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藤咲努力地回想着,却也没有多少与对方相关的记忆。他们见面的次数太少了,少到可怜。 “不过,他是一个好人。” 妈妈噗嗤一下地笑出了声。 好人的概念太过宽泛,只有尚未分辨善恶的蒙昧孩童才会如此形容对方。 重病痊愈后的藤咲随遇而然地接受了这一切,也许这没什么不好的,而且对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仪式一切从简,几乎只是交换了戒指就结束了。 仪式中,藤咲一直盯着对方的脸,五条悟却一直凝视着眼前的虚无。 他在想什么呢? 好想知道。 藤咲想要知道这个人的想法。 要想了解一个人的心,就得像剥洋葱那样一层一层剥开辛辣的表层。 但悟总是不在家,就算是晚上也只停留三四个小时。醒来的时间里,不是在处理家族事务就是在准备教师考试。 他说,他想要成为咒术高专的老师。 他说,他想要培养出独立又聪明的学生。 藤咲想也不想,便说:“你那么聪明,一定能够做到的。” “虽然是朴素的夸赞,但是听了心情很好呢。” “不是夸赞,”藤咲盯着他的脸,直到那双蓝眼睛转了过来,“我是真心的。” “我也是真心的。” 藤咲缓慢地眨动着眼睛。 “我可是继江户时代的忍者后第一个找到蓬莱岛的人。” 作者有话说: 哥哥酱变成败犬了[摸头] 我才发现我上本结尾说我要写一个三观正的主角!我很抱歉[爆哭][爆哭][爆哭] 第89章 禅院玉菜是个怪胎。 自她诞生的那一刻起, 真希就知道自己的这个侄女是个“不同凡响”的孩子。 这并不是夸奖。 这个孩子自出生起就未曾哭过,总是用圆溜溜的双眼盯着每一个从她面前经过的人。 直到五岁,她都不会说话, 经过医生的检查, 听力和声带并没有问题,可是她却连一个音节也不曾发出。 真希曾听见她父亲的讥笑,嘲笑着直哉也生了一个没用的女儿, 说他们一家子都是不知检点的怪胎。 真希为自己拥有这样的父亲感到自卑。不过,她也难以对这个侄女的家庭产生任何的好感。 直哉还是那副老样子,一样的自信,一样的自傲, 浑身上下除了脸蛋能看外一无是处。 藤咲,他被诊断为精神衰弱, 这或许与生活带给他的压力有关。前两年,他还会给双胞胎们带一些东西, 到了后面, 他甚至不认识这对姐妹了。 玉菜, 不仅是个“聋哑儿”,还会做出一些特别诡异的行为。 真希经常看见她在吃蜈蚣之类的虫子。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其他人克扣了女孩的伙食,还特地把自己的饭食分给她。但真希错了, 这只是女孩的爱好而已。她撕咬那些虫子,就像是在品尝美味的小零食。 玉菜还时常盯着某人看, 眼神似乎要将其看穿。 姿态、表情, 都让人毛骨悚然。 无论是家主还是她的父亲,都不对这个奇葩的女孩抱有任何希望。她总是连腰带也不打,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但大多数时候,她都老老实实地牵着藤咲的手。 虽然大家都知道, 玉菜是直哉的女儿。可藤咲却总是“弟弟、弟弟”地呼唤着她,好像打心底起觉得对方是自己早已过世的弟弟海月。有时候,他甚至会小猫小狗地随意乱叫。他根本就分不清,像一个意识混乱的精神病人。 这一年年初,她才学会说话。 而玉菜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爸爸,不是妈妈,也不是哥哥,而是对真希说的。 这个古怪又沉默的女孩对真希说:“你会杀了所有人。” 真希先是一惊,而后便觉得这是侄女的胡言乱语。 可玉菜只是沉沉地凝视着她,而后说:“来玩石头剪刀布吧。” 真希随意地出了拳头应付对方,玉菜则是出了布。后者高高兴兴地说:“我赢了,我会好好享用的。” 她的能力,大抵是预见未来吧。不知为何,她并没有告诉其他人。 真希累了。 她不愿再在这样的家庭中生活下去了。她想要依靠自己的能力变得强大,在禅院家拥有一定的话语权,这样才能够拥有舒适的生活。 来到咒术高专之后,很快,她就将玉菜的预言抛之脑后了。 “看来你说的都是真的呢……”踩着直哉的尸体时,真希又想起了玉菜的预言。 她会杀了所有人。 就在真希屠戮禅院家的前两天,玉菜以“看望奶奶”的名义离开了这里。 “真是恶趣味的家伙。”真希看向毫无遮挡的天空,无形的芦苇飞向远方。 或许这根芦苇,能去到它主人所在的天堂吧。 …… …… ……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面对来自总监部使者的质问,藤咲有些手足无措。他蜷缩着手指,有些吞吞吐吐地表达道:“我回到家,看到地面上全是血。然后我就——” “是谁侵入了禅院家?你看到了那家伙的脸吗?!” 第107章 藤咲低下头,断断续续地说道:“有很多很多血……哥哥,倒在地上,没有呼吸。” “是五条悟吗?不可能,他还没被解封——” “……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藤咲抿着嘴唇,继续讲述道:“死了,没有了。然后我就一直在擦……因为地上有很多血。” “你怎么总说一些没用的东西,我是在问你,谁是凶手!” “我一直在擦,”藤咲啰啰嗦嗦地,“但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等一下——你要做什么?!” “哥哥,死了,头骨都碎了……忽然就没了……” “不要不要不要!我是总监会——” “怎么了?为什么……死了……?” “呃啊——嘎嘎嘎——咔嚓——” “哥哥?” (……) (……) (……) 沉默。 来自总监部的官员消失不见了。 他的公文包倒是落在地上。 一个穿着绿色无纹和服的女孩舔了舔嘴唇,说:“我已经全部吃光了。” 她的名字叫做玉菜。 道场上空空荡荡,余留着暗红色的血渍和掉落的衣物。 玉菜拿起和身上所穿的衣服一点也不相配的黑色手提包,说:“我已经把家主印章、钥匙、房产地契、银行卡全都拿上了。”她的脸上露出不符合孩童的成熟笑容来,“走吧。” “哥哥。” 藤咲仍然在诉说昨天发生的事情,他重复着几乎一样的无聊内容,用热手帕不停擦拭禅院直哉的尸身。可哪怕他擦去了全部的血污,对方右侧的头颅仍然凹下去一块,连眼睛也消失不见了。 哥哥真的死了。 11月8日,墩子夫人称想要见一下玉菜,在梨江的陪伴下,藤咲去了位于南部的奥道寺。不知为何,等他第二日回家的时候,地面上铺满了尸体,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部都死了。 藤咲不知道阳子为何要趴在哥哥的身上,还捏着一把刺进他后背的水果刀。 他们吵架了吗?藤咲百思不得其解。他费劲地把阳子的身体扒拉下来,用力地推着哥哥的肩膀。可直哉一动不动,无论怎么喊他他都没办法睁开眼睛。 “死掉了啦。”玉菜在一边说。 哥哥死了?真的假的? 藤咲拿来了热水,擦拭着他布满创伤的身体。他温热的皮肤变得冷冰冰的,比自己的还要冰凉。 玉菜说:“那我去找金库喽。” 第二天,自称是来自总监部的男人抵达了。藤咲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逼问自己,这又不是他做的。 最后一次叫了直哉的名字也没有得到回应后,藤咲才真的确信对方死掉了。 这样一来,他不就又是孤身一人了吗? “哥哥——”他麻木地喊着,已经变色的尸身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玉菜抓住了藤咲的手,拉着他走出了已经空无一人的禅院家。 “得去东京啊,好烦。”玉菜踩着地面上的影子,玩得不亦乐乎,“现在的交通还能够正常行动吗?啊,早知道应该先查查看的。” “哥哥真的死了吗?”藤咲仍然不死心地问道。 “那种人都无所谓啦。要让他活过来吗?虽然都是尸体,但我享用了很多哦。” 藤咲不再说话,仿佛是在默默思考。 像哥哥这样的人,真的甘心死得这么窝囊吗?明明马上就能继任家主之位了。 藤咲记得他喜形于色的模样,他记得对方说:“等我当上了家主,就把这些破房子全部拆掉。都什么年代了,还用着这么老式的建筑风格。” “过段时间,安定下来之后,要不出去旅游吧,塞舌尔岛怎么样,听说海滩风光不错。护照没过期吧?” 结果没过两天,哥哥就去世了。 像妈妈、弟弟一样,突然地离开了人世。 “好孤独……”他喃喃自语道。 玉菜听到了,“孤独?一点也不哦。我一直在你身边,永远,永远——” 在这独自一人的间隙中,有熟悉的声音呼唤着他。 “藤咲——” “藤咲——” 那幽灵似的声响沙哑着从远处飘来了,阴森森的宛如鬼的低语。 “你要去哪儿啊?” 甜腻的口吻。 阴冷的身躯。 有什么东西爬上了藤咲的后背,一条毛虫庞大的躯体将自己的半截身体搭在他的肩膀上。藤咲回头看了一眼,紫色的虫状咒灵黏在他的身上。 花了几秒钟时间,藤咲终于分辨出原来这个人是哥哥。他犹豫着摸了摸他似乎是脑袋的部分,“哥哥,你回来了。” 直哉仍然在问刚才那个问题。 “你要带小玉菜去哪儿呢?这不是去母亲那的路吧。” 藤咲回答不知道。 这时候,玉菜回来了。她去自助银行里兑换了一些现金,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用,但总会派上用场的。 在看到紫色的毛虫时,她扭曲着脸说道:“恶心的虫子,滚远一点。” “你怎么对爸爸说话的!”虫子发出了尖叫。 “丑八怪就别说让人怀疑的话。” “玉菜玉菜玉菜玉菜!爸爸真的很伤心!伤心!” 在虫子的重压下,藤咲直接坐下了。直哉太沉了,沉得他没办法动弹。 在一顿拌嘴后,直哉自顾自地说:“我要去找真希那个贱人,那个贱女人还有阳子,竟然敢对我痛下杀手。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果然是外人生的杂种!杀了她!我一定要让她生不如死!” 又是一段惨烈的难以入耳的尖锐叫声。 藤咲抱着它硕大的头颅,虫子的四根前肢则钳制着他的肩膀。任谁看了都是足以归类为《美女与野兽》范畴的抽象画面。 贴着对方冰冷的皮肤,藤咲有些伤感,“我们去哪里好呢?” 这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作者有话说: 真是复杂的家庭关系呢,便携式直哉酱[摸头] 第90章 11月18日, 东京某处地下赌场。 在接到五条悟从狱门疆中逃出、并像两面宿傩宣战之后,她迅速来到了这座年代久远的赌场。一些人会在咒术界规定的界限外进行赌博,而冥冥就是其中的一员。 五条悟vs两面宿傩受-肉-体, 究竟谁能够赢得最后的胜利? 冥冥并没有在这场赛事上投多少钱, 但观察别人的下注,也是相当的有意思。 押五条悟赢的人和押两面宿傩赢的客人几乎是一半一半,赔率几乎达到了2.0。 这种收益一点也不可观。 如果有bigmadam或者老大哥“诚心”支持某一方就好了。 那样的话, 冥冥说不定会多投一些。 忧忧叹息道:“还有一整个月的时间,好难等哦。” 决战之日被定为12月24日,地址则被选择为新宿。 就在冥冥苦苦等待的时候,有一位从未见过的客人来到了会场。 那是一位有些特别的客人。 他看上去……怎么说呢, 有些不大聪明。 冥冥并不是有意在贬低这位客人,而是他的眼神显得空洞而荒芜, 没有任何正常人类的目标。他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短发贴着瘦削的脸颊, 苍白的脸上散发着美丽的光辉。 他一直被一个小女孩牵着走, 那女孩与他没多少相似之处, 黑发绿眼睛,从第一印象来看是个强势的孩子。 他们看起来相当的普通、贫穷,不值一提。 但冥冥想错了。 但其他客人们鼓动着其余人去押注时, 这名看起来相当年轻(年轻到让人怀疑他是否有二十岁)的白发青年犹豫着来到了管理处,似乎在判断到底要在哪一位咒术师身上下注。 青年的穿着实在是太过朴素, 以至于管理者对他没多少兴趣。小钱的话, 无论放在谁身上都没什么区别。 倒是那女孩反问道:“太单一了吧,应该多设几个选项的。” 人群中传来了笑声。 史上最强咒术师和现代最强咒术师的战斗,哪有别人插手的理由?其他人光是卷入风波之中,就有可能丢掉性命。 “想好了吗?”管理员暗暗催促道。青年的身后还有其他等待的人员。 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青年像是醒了一两秒, 他从黑色手提包里拿了些奇怪的纸张,磕磕绊绊地说:“五、五条悟……押……” 管理员假笑道:“如果是房产契约的话,需要房屋评估价值的证明书才可以哦,毕竟房产的价格与地段有关。” 瞥见青年手里拿的东西,黑发女孩忽然尖叫起来。 “怎么可以押这种东西!随便拿点钱就好了!”说罢,她便伸手去抢那叠文书。 两人似乎没有完全商量好,青年的脸绷得紧紧的,一副相当执着的模样,两人一时之间形成了争执。你也不放她也不让的,但青年却突然松开了手,纸张哗地一下吹到了管理员的脸上。 第108章 哈哈,真是无语。 管理员扯下这张房契,正打算还给他们的时,却瞥见占地面积约有1523平,而且还是京都房价最高的上京区的房产。 他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 然后他又看到了房产所有权人。 「禅院直毘人」 是同名吧。 地址是…… 管理员瞪大了眼睛,“这、这不是!禅院家的住宅吗?!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就在前几日,禅院一族全数都被未知人物杀了个干净,连总监部都在考虑要不要将「禅院」从御三家中剔除。 几天之后,就有人拿着禅院老宅的地契来到地下赌场说要押五条悟赢。 “不行吗?”青年显得很困惑。他的手提包都倒了出来,里面的东西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几枚古朴的钥匙。 银联卡。 存折。 等等。 “都说了不行啦!这些都是我的!”女孩赌气地把东西全部扫回包里,气鼓鼓地将它护在胸前。 青年仍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她,他看起来很虚弱,很无力,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在这样的眼神下,女孩好像屈服了。 她心痛地把除钥匙之外的所有物品都往管理员那里推,“行吧行吧,全给我押在五条悟那里!” 有人渐渐往这靠过来了。 这下轮到管理员结巴了,“等下等下,这样我没办法估计价值。”而且他还没那个本事处理禅院一族的房产,万一哪天被人追杀了可怎么办。 女孩瞪着他,“把五条悟的胜率给我拉到最高,想要两面宿傩赢的人现在就来下注吧!” “禅院家的不是都死光了吗?” “喂,真的假的?” 女孩几乎炸毛,“没看见还有站在这里的吗?你们这群白痴!” 她委实是个没多少礼貌的孩子,相当容易引起别人的怒火,而这里刚好占据了一群没耐心的客人们。 如此混乱的场景中,白发青年仍然抓着那些折叠的文件,对身后场合正在发生的内容视若无睹。 女孩仍在挑衅其他人,也不知道以她这个年纪是如何能够大胆地做出这些行为的。 “他会赢的,对吗?”青年问出了这个问题。 冥冥制止了这场无意义的争夺。 因为她忽地发现,她应当是认识这名青年的。 那可得追溯到高中时代了,五条悟的同期之中,似乎有着这样一个人。禅院这个姓氏无论在哪里都很特别,所以冥冥粗粗地从名单上略过。 禅院藤咲。 “小妹妹,那你的名字是?” 女孩背着手,自我介绍道:“我是玉菜,是哥哥的弟弟。” 哥哥的弟弟。 多么古怪的自我称呼。 连性别都与当事人不统一。 “你们很幸运呀。”冥冥神秘地指代着那些不幸运的族人,那些人死于处理家事之中。 玉菜吐了吐舌头,“略——” 藤咲仍怔怔地看着电子屏中的宣战宣言。 “我好像认识他。”他指着电子屏中的白发男子说道。 管理员有些困惑。 想要将全部身家压在五条悟身上的人,竟然会不认识五条悟是谁吗? “是叔叔啦!”玉菜蹦蹦跳跳地说,“他还抱过我呢!” “叔叔……”藤咲重复着这个词。 “五条悟……”他努力回忆着。 紫色的虫类悄悄地从影子里爬了出来,带刺的前肢拢住藤咲的双眼。 “不准看。” “不准看!” “不准看!” 刺耳的响声回荡在地下赌场中。 陌生的咒灵忽然出场,当即引发了骚乱。 是结界被打破了吗? 为什么会有咒灵突然出现? 藤咲抚摸着偏执的蝉虫,温柔的触动让人毛骨悚然。 玉菜皱着眉,朝其他人继续嚷嚷道:“不就是家里人变成了咒灵,看什么看!” 她总是善于把好端端的事情搞得一团糟。 最终,这对兄妹被人赶出了地下赌场。哪怕到了这时候,玉菜仍在大声吵闹,“气死我了!有什么好拽的!”她似乎永远都在闹脾气,像一个十足的炸药桶。 玉菜咬着嘴唇,看上去相当可惜。 她没办法吃掉吃除了祭品外的灵魂。 真希所屠戮的那些族人,从去年的那个游戏起就已经输给了玉菜。 恼火万分的玉菜在柏油铺就的路上到处乱窜,直到冥冥的身影也从建筑物中显现出来。 对方的视线一直在这两只“肥羊”身上游荡。 玉菜稍微花了一点钱,雇佣了这位咒术师。 玉菜是“举家”来投奔的。 不出意料的,他们碰上了最后的亲人——真希。对方正在和一个年轻男人随意地聊天,在看到玉菜和她哥哥的时候,也只是扫视了一圈。 “来这里做什么?”真希抱着双臂,脸上没什么表情。 玉菜仍然抱着藤咲的胳膊,“家里太冷清了,我来找你玩。” 冷清这个词说得太过委婉,真实的含义是禅院家里已经不剩下活人了。 真希说:“我可没时间带孩子。”她的眸光重新落下,“你最该做的就是把他送到养老院去。” “才不要,”玉菜哼哼了两声,“哥哥太可怜了,我要保护他一辈子。” 这是承诺。 这是约定。 这是束缚。 有园烟子的亡灵正在她的心中飘荡。 玉菜把藤咲推到落地窗前,城市的废墟无形中冒着白烟。 藤咲抱着直哉,后者缩小了,像只小猫一样躺在他的怀里。咒灵的重量时有时无,就像废墟里的青烟,时而存在,时而消失。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藤咲反应过来了。一种淡淡的柔和在他的胸腔中游走,灰蓝的天空中闪烁着微点的金光。 星辰闪耀,夜色如丝绸般悄无声息地变幻着色彩。天空的蓝炎旋绕着高楼大厦的边缘移动,云雾呼吸着走向充满光的世界。 他正在理解这种感受。 “他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我会看着他的。” “藤咲——藤咲——我要看你的眼睛——” “别打扰人家,你这个蠢货!” “真的没关系吗?” “我保证。” 藤咲触摸着透明的玻璃,直到有人在背后对他说:“我还以为你要掉下去了。” “应该不会。”他缓慢的反应几乎比想法要慢上一拍,玉菜跑上前来抓住他的手,用神秘的目光盯着身后的白发青年。 他看起来不大好。 可以说是伤痕累累。 硝子及时治愈了那些可怕的伤口,粉红的连接纹路让五条悟的手臂和腰腹都看起来格外脆弱。 这时候最适合他的,应该是卧床养病。 “为什么受伤了?”藤咲囫着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可是在战斗,”五条悟来到了平面玻璃前,反问道:“没看到我战斗的英姿吗?” 小小的直哉探起了头,像遇到危机的猫一样龇牙咧嘴,发出了威吓声。 从过去开始,他就一直在嫉妒其他人,他大概不是个贴心的好哥哥。 凝视着窗外璀璨的天光,藤咲的心变成了一块融化的黄油。 硝烟与硫磺的气息涌动在这些破损的建筑物当中,藤咲只是透过一扇玻璃窗看着它们的外表。 “祝贺你。”他干巴巴地称赞道,眨眼间又作出一副意识到了什么的表情。“我得去接弟弟放课了,他最近有在跟着八木老师学围棋。那我先走了。” 毛毛虫从藤咲的怀里掉下来了,他在地面上蠕动着,发出婴儿般的尖叫来。 玉菜正在手机上计算她这次赚到了多少钱。五条悟的胜率被她抬得太高了,以至于最后的收益没有达到心中的目标。她垂头丧气地跟在藤咲的身后,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 五条悟注视着禅院藤咲摇摇晃晃的背影,就像是在看一场旧梦。无论是微笑还是眼泪,都成为了奢侈的回忆。 他很想提到杰。 在与宿傩的战斗中,浮现的走马灯中,他再一次看见了无忧无虑的笑颜。 你还记得他是谁吗?五条悟很想问这个问题。 你还记得对吗? 因为你还没有原谅你自己。 “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时隔多年,五条悟第一次正面回应藤咲所提出的可怕问题。 他之所以会受伤、之所以被伤害,是因为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吗? 不是的。 不是那样的。 一切都是因为那无法跨越的自尊心。 如果说当时有谁能够拉他一把的话,如果说当时我能够再多加注意的话,如果说我更早一步发现对方急剧变化的感情的话—— 时间无法逆转。 第109章 有些花注定就没有果实。 可以预见的是,这是一场生硬的、令人尴尬的谈话。玉菜刹停了自己的脚步,她侧着身,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在研究了地面十几秒后,藤咲的手指蜷缩着——他的手仍然覆盖在咒灵冰冷的身体上,后者深色的眼珠里涌动着愤怒。两对前肢像婴儿挣扎般扒拉着藤咲的衣领,无论何时,直哉都是一个爱嫉妒的哥哥。 “我有点想不起来了。”他的鞋底摩擦着地面,藤咲继续说:“我有点……健忘。” 藤咲总是忘记很多东西,但无论忘记了什么,太阳也一如既往地移动着,湖泊并没有因此干涸或涌出,一切都没有发生着特别的变化。 五条悟的眼神软化了。越是长大,他就越为别人思考。虽然过去也是如此,但人们往往不信任他的外表,正可谓越老越吃香,活像一个老医生。 “都不到三十呢,这样的话我可是有点担忧变老之后的事了。” 毛毛虫顺着藤咲衣领向上爬,然后趴在他的肩膀上。这些噪音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很少有人把它当成一回事看过。 “我……?”藤咲呻-吟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我已经三十岁了吗?” “我——我——我——为什么——我——” 他的脸上没有衰老的光晕,大而圆的眼睛焦虑不安,无法理解昨天他还在学校里,为什么今天就已经变成了一个三十岁的中年人。藤咲的胸部膨胀着,起伏着,他的灵魂像是被人从黑暗世界扯了回来,哭声咆哮着从喉咙里跑了出来。 有人从后面抱住了藤咲,他能看见苍白皮肤下被拨动的青筋。 这活着的痕迹从过去的记忆里呼唤着一个人。 saki 只有一瞬间。 肿胀的眼泪顺着脸颊脆弱地涌出。 咲。 一根蛛丝静静地垂落在这片没有日月的天地中,有园藤咲肉眼瞥见了一道赤红的光辉,映照着太阳留下的瘢痕,向着远离他的方向移动着。 作者有话说: saki酱人生总是充满了错误,绝对完美的人生只出现在幻想之中。 下本写这个!! ↓↓《和直哉做家人那些年》↓↓ 被排挤着去照料身患传染病的“哥哥”的藤咲,从此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 可恶的禅院直哉,居心不良者,嘴臭输出器,谎言制造家,把从没走出过家门的藤咲骗得团团转。就这样,小藤咲的人生被彻底毁灭了。 · . 来到东京的第一天,藤咲就被抓去当某个演员的替身,工资丰厚令人咋舌。 然而是当今炙手可热的美少女演员。 东京之旅从此开始真的呆胶布?! *没有宗教元素的藤咲2.0,轻喜剧之霸道少爷爱上我 *有大量演员part,参考同类型漫画。演戏就是竞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