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被偏执长公主缠上了》 第1章 [gl百合] 《穿书后被偏执长公主缠上了gl》作者:江寄言【完结】 文案: 前期:落魄穿书者x偏执长公主 后期:权臣x女帝 闻尘青穿书了。 原身是女主的对照组,因嫉恨算计女主,事发后被乱棍打死,抛尸乱葬岗。 穿书前是半个卷王的闻尘青抛弃对照组剧本,在甜宠文里重新卷起来。 她一边强身健体一边遍读诗书,一边奋斗科考一边照料失忆孤女。 失忆孤女叫阿衿,是闻尘青外出时捡回来的。 阿衿粉面朱唇,螓首蛾眉,每日最爱粘着闻尘青,就连夜间也是如此。 闻尘青一旦拒绝,阿衿就会泪眼婆娑:“青青不要我了吗?” 可怜兮兮的样子让闻尘青狠不下心拒绝,只好纵容。 直到某天,提前归家的闻尘青看到阿衿惬意地倚在榻上,漫不经心地对身侧人道:“闻尘青?那就是个傻子,本宫逗她玩的。装失忆装了这么多天,本宫早就腻了。” 闻尘青这才知道,所谓的失忆小可怜,竟是当朝长公主。 据传长公主容姿姝丽,仪态万千,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 原来竟也有闲情雅致,逗弄她这么一个傻子。 闻尘青和她就此分道扬镳。 可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傻子、早已逗腻了的长公主却又抓着她不放了。 “青青,你答应过我,要永远照顾我的。” 女人目露偏执,将她控制在一方天地,强硬桀骜地扯着她的衣襟索吻。 不再遮掩身份的司璟华骄纵又霸道的缠住闻尘青,不允许她离开。 — 司璟华。 大雍朝长公主,天之骄子,备受宠爱,后沦为政治牺牲品,被迫联姻,客死他乡。 前后对比惨烈,闻尘青弃文了。 后来她穿书遇到了这个未遭受磨难的骄纵偏执的长公主,怜她纵她,亲她爱她。 最后琴瑟和鸣,君臣相辅。 可闻尘青亦不知,她曾以为客死他乡的司璟华,最后浴火重生,凤凰展翅,登顶大位,暴君之名,人人惧之。 小剧场: 某天行至窗檐前,闻尘青再一次听到了司璟华和侍从对话。 “闻大人是不是不爱朕了?” “陛下何出此言?” “她今早出门时都未给朕惯有的早安吻,怕不是腻了朕。” 侍女目露思索,司璟华又戾气逼人道:“她若敢腻了朕,朕便把她关在寝宫里日日——” 四目陡然相对,闻尘青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 当夜,闻尘青如司璟华所愿。 只不过被关的那个,换了个人。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穿书 成长 轻松 主角:闻尘青 司璟华 一句话简介:偏执长公主只想玩弄她的感情。 立意:携手共进,奋斗美好未来。 第1章 一种刺骨的寒冷唤醒了闻尘青的大脑。 她睁开眼,睫毛抖落水珠,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可这还不如不清晰。 看清楚眼前的一切时闻尘青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闻二小姐醒了?既然如此,不必喊人了。”说话的人看着闭着眼睛装死的闻尘青,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慢条斯理地讥笑道:“闻二小姐还有力气吗?不妨跟着身边的人到厢房里先去换身衣服。毕竟湿漉漉的,实在不成体统。” 闻尘青感觉到有人扶着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撑起。 浑身湿透的闻尘青没忍住打了个寒颤,扶着她的人悄悄动了动,为她挡去了不少风。 闻尘青睁开眼,一群人正围着自己看,像看着耍杂技出丑的猴一样。 她目光匆匆地从一脸复杂的圆脸女子身上掠过,落在出声的女人身上。 对方穿着一身绛紫色襦裙,精美华贵,占据着中心位,看起来是这群人中最有地位的人。 见闻尘青在看自己,骆秦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向来不喜欢这个上不了台面的闻尘青,更何况今天的事情还是她自己作恶不成反遭报应,简直是罪有应得。 见闻尘青不动,骆秦蓁眉宇间闪过一丝嫌恶,语气也不复之前强装的温和了,拉下脸道:“今天的宴会本就不欢迎你。既然你不愿去换身衣服,那就滚吧。长公主的凤辇马上就要到了,耽误了我们接驾公主,你担得起吗?” 扶着她的人呼吸急促了一下,有些生气,闻尘青听到对面的人让她滚,心里倒没什么感觉。 脑海里钻进来的记忆像是汹涌的潮水恨不得将她溺毙,闻尘青强撑着头痛,自嘲地想,就凭原身做的事,人家只是让她滚,已经很有素质了。 她面不改色道:“劳烦给我拿一件披风。” 骆秦蓁看着闻尘青脸上没有半分羞耻的样子,啧了一声,脸皮还真厚。 不多时,有人奉上一件披风。 闻尘青接过披上,掩住了湿透的身体。 “媛媛,你就是太心善了,今天就不该带她来的,打量着我们不知道她的心思吗?长公主也是她能攀附上的?也不找张铜镜看看她自己的模样。满脸钻营,俗不可耐!” 被称作媛媛的女子长着一张讨喜的圆脸,正是闻尘青刚睁开眼时看到的神色复杂的女子,此时正和为她打抱不平的友人挽着手,忧愁道:“她这两日在府中表现很好,昨夜还恳求我,我一时没忍住就应下了。” “她可真不要脸!还敢求你!” 后面的声音远去了,但那声“不要脸”闻尘青听的清清楚楚,或者说,说话的人就是故意扬声要让她听见。 扶着她的丫鬟有些忿忿:“小姐,她们也太过分了!” 闻尘青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人家还给我拿了件披风,有求必应,人其实挺好的。” “……”银杏气的跺了下脚,“小姐你怎么这么说!” 小姐以前可是气不过的时候会扭头回去对骂的,什么时候这么忍气吞声了? 闻尘青不搭腔,她这会儿头没有刚才那么疼了,但精神不佳。 而且这丫鬟迟早得慢慢明白她家小姐和以前行事作风会有所不同,不过一下子不能变的太明显。 所以闻尘青又道:“哦,大概是因为我脑子落水里冻坏了吧。” 银杏一脸惊恐。 … 这园子实在是大,主仆二人跟着引路的人走,绕来绕去,终于到了偏门。 等两人出去后,小亭旁边的分岔路口出现两个人。 “这时节池子里的水很冷吗?” “公主,您千金之躯,这湖里的水不干净,当心脏了您的手。” 司璟华不听,驻足弯腰,伸出皓白的手腕,指尖轻点碧绿的水面。 是温的。 她起身,衣袂翩飞,寻常一个动作做起来都仪态万千的人脸上露出一个嗤笑,鄙夷道:“当真是个脑子进了水的人。”脑子果真有疾。 身侧的侍者嘴角抽动。 公主放着正门不走,偏偏兴致来了要来一出别样的“微服出巡”看了一场闻家的好戏,也实在是有闲情逸致。 何况这时节的水究竟能不能冻坏脑子,公主还须亲自去试吗? 司璟华仿佛知道身侧的人在想什么,睨了一眼,“敢在心中编排本宫,当心本宫砍下你的头。” “奴婢不敢。”芙蕖俯腰请罪,却并不惶恐。 公主性格骄纵霸道,喜怒虽无常,但芙蕖自小伺候她,知道她此时并未生气。 司璟华很快便将那个疑似脑子被冻坏的人抛却脑后,携着芙蕖去了正厅。 另一边。 闻尘青和银杏看着偏门外的空荡荡,问:“马车呢?” 银杏觑她:“小姐您忘了?我们今天是随大小姐一起来的。” 闻尘青想起来了。 今天承恩侯府世女骆秦蓁举办宴会,以闻尘青的身份是不够格来的,但原身听闻长公主会亲至,就动了动那颗不怎么聪明的脑袋,异想天开的想接近长公主抱上长公主的大腿,好翻身压闻世媛一头。 为此原身还收敛了性情压抑了还几天,前两天不惜日日去堵闻世媛,央求她把自己带上。 闻世媛不堪其扰,又加上前两天闻尘青演技突然在线,一不小心还真被她骗过去了,便一时心软应下了。 今天一早,为套近乎在宴会上找到接近长公主她们的机会,原身是特意和闻世媛挤在一个马车上去赴会的。 现在原身在宴会里犯了事,骆秦蓁看在闻世媛的面子上没有当场和她计较,可也不会贴心的派马车送她回去。 至于闻家的马车?自然是要随时等候嫡女的差遣。 闻尘青扭头:“银杏,你身上带的有银钱吗?” 银杏摸上自己的荷包,老实道:“小姐,就算有银钱,我们在这里也见不到别的马车啊。” “……” 这倒也是,闻尘青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完全适应,这里没有滴滴打车。 第2章 这里住的都是王侯世家,各家府邸都有自己的专用马车,而寻常百姓也不敢踏足此地,根本不可能有别的代步工具。 闻尘青把披风系的更紧了,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面不改色道:“只能走路了,银杏,你走前面。” 银杏听话的照做,走了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她忍不住问了:“小姐,为什么让奴婢走前面?” 闻尘青愕然:“我在让你带路。” 原身平时就算再不怎么受宠,可作为闻家二小姐,出门配的自有马车,根本不用她亲自记路,闻尘青脑子里只对回去的路线有个模糊的印象,压根不知道怎么走。 银杏停下脚步,揣揣道:“可是小姐,奴婢不认识路啊。” 闻尘青:“……” 主仆二人狼狈不堪地在找回去的路,最后终于是闻家派来的人解救了她们。 闻家正厅。 闻尘青刚换完衣服,一进门,就听到沉沉的一声跪下。 她一顿,依言照做。 闻家老太太的声音苍老却蕴含力量,一字一顿地细数她的荒唐行为。 闻尘青垂目不言,静静听着,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车祸死亡却又在承恩侯府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闻尘青就知道自己穿书了。 她平时比较忙,没有看小说的爱好,但是妹妹很喜欢。 那天妹妹给她分享了这本书,笑称里面有个炮灰和她同名,按照穿书定律,让她赶紧背诵全文。 当时闻尘青刚好跟着带她的师父结束一个法律援助的案子,为这个案子她加班了好些天,案件结束,师父给她放了两天假。 看到妹妹推荐的小说,闻尘青抱着换换脑子的想法打开了这本书。 看到一大半左右她就弃文了,倒不是和她同名炮灰死的太惨让她看不下去,而是里面有个前后对比很惨烈的角色,身为大雍朝的长公主,天之骄子,前期备受宠爱,后期却沦为政治牺牲品,仿佛前半生加注在她身上的辉煌宠爱都是水中花镜中月,风一吹就散了。 闻尘青没有看下去,弃文了。 但因为这本书是前不久看过的,所以有些剧情在脑子里还算很清晰,加上闻尘青看东西向来有记人名的习惯,所以一睁开眼她就意识到了自己所面临的情况。 她这是穿到了书的前期剧情里,身为女主的闻世媛还没有和男主重逢,而那个早就死翘翘的炮灰现在还在蹦跶着。 不过之后她就暂时蹦哒不起来了,因为原身竟然在承恩侯世女举办的宴会上,因为旁人的冷眼讥嘲控制不住对事事压她一头的闻世媛的嫉恨,竟意图将不善凫水的姐姐推入水中。 结果不仅没成功,反而是自己在拉扯间被石头绊了一脚跌落进去,但事情确凿,家里人不会放过她,经过商议后选择将她流放。 闻尘青一言不发地听着闻老太太念出对她的处决。 “……我与你父亲母亲商议后,即日起,你收拾收拾包袱,去京城南郊的别院去住吧,那边原离喧嚣,你正好过去沉淀沉淀,磨磨性子。” 闻尘青抬头,三堂会审一般,众人都在盯着她看,还有奴仆早已做好了应对她发疯的准备。 闻老太太盯着她的眼睛,沉沉道:“如果别院也没有办法让你改改这易怒易妒、伤害手足的性子,那我们闻家也只好出一位自愿为父母长辈祈福的比丘尼了。” 这是威胁。 如果闻尘青今日在这里大吵大闹,拒绝被流放到距离京城有数十公里远的偏僻别院,她就要被迫出家了。 可她还挺想要自己这一头被保养的不怎么掉发的头发,还舍不得那点口腹之欲。 所以—— 闻尘青装作惊怒的样子,咬着牙不情愿地说:“孙女愿意去京郊别院修养身心,等性子养好了,再回来孝敬祖母和父亲母亲,报答长辈们的生养之恩。” 闻老太太不置可否,当作没听到她话里的小心思。 这个孙女彻底废了。 所以,她不会有回来的可能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带着新一对小情侣走来啦!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投雷以及营养液,爱你们 第2章 闻尘青一路上假装生气,压抑着怒气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 在小院里看到一大一小牵着手等她回来的人时,闻尘青怒气冲冲的脚步稍停,脸上有瞬间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姐姐。”闻芷春忐忑地看着难掩怒意的闻尘青,乖乖地打了个招呼。 闻尘青紧抿着唇避开她们的目光。 眼前的人是原身的生母和一母同胞的妹妹,闻尘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只好继续假装着原身会做出的反应。 柳青韵克制着情绪,但看着事到如今仍旧不知悔改的女儿,到底还是忍不住失望道:“……做人最重要的是知足,尘青,我叮嘱过你多少次,你只管把自己眼前的事情做好,不要去攀比,可你到好,非要走到这一步。” 在被通知府中对大女儿的处置时,柳青韵正在陪着小女儿读书,手里握着的笔当时就掉了,晕出一片墨团。 她知道大女儿性格执拗,有些偏激,却没想到她竟胆敢做出那样的事。 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也没让她那不甚聪明的脑子灵光些! 闻尘青低着头不吭声,柳青韵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当娘的还能不知道女儿吗?她必定没有把她的话听在心里,她也不多说了,冷声道:“你的东西我已经让人给你收拾好了,你若真的有上进心,便该知道以后要走什么路。” 闻尘青抬头,果然见到院子里放着几个大箱子。 …… 去城郊别院的马车上,银杏瞄了瞄自家小姐的脸色,有心想说些什么宽慰宽慰,下一秒却见到小姐阖上双目,她连忙把张开的嘴巴闭上。 车厢内一时更安静了。 闻尘青心里偷偷松了口气,从车祸死亡到睁开眼发现穿书,她就没闲下来过,这会儿她只想趁机好好理一理思绪,思考一下自己现在面临的处境。 首先,原身溺水身亡后,她的意识才在这具身体里苏醒。 现在继续梳理。 第一,她穿成了书里的一个炮灰。原身作为庶出和嫡出的待遇不能比,加之她本就是一个气量小嫉妒心强的人,且能力不足,所以就有了后面的结局。 但现在她穿过来了,后面的死亡结局应当是可以避开的。 第二,感谢原书作者的私设,这是一个架空朝代,建朝三百多年,民风开放,女子可以读书并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想到这里,闻尘青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这代表她不用一到适婚年龄就被闻家人薅去定亲,只要她能靠科举走出一条路,那么未来她对自己未来人生的掌控权就会大很多。 第三,她现在是属于被闻家“流放”,看样子已然成为弃子了。 但换个想法,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除了银杏,别庄上没有熟悉她的人,即使她和以前表现的不一样也不会有人怀疑。 第四,她和原身长得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感天谢地,她照镜子时不会产生莫名的惊悚感。 思绪理到这里,闻尘青咳嗽了两下,银杏连忙倒了杯七分满的水递给她。 接过喝下,闻尘青发觉嗓子眼还是有点痒,忽然想到了一个重要问题。 古代的医疗条件不好,有时候只是一场小风寒都能要了人的命。 死里逃生之后,现在的闻尘青十分珍惜自己的小命,所以为了抵御风险,身体素质也得提上来。 这样看来,她未来一段时间要做的事情有三个,适应生活,强身健体以及努力读书。 有了目标,闻尘青顿时又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气。 但下一秒接连两个喷嚏简直是在告诉她她想多了。 银杏一惊,连忙又倒了杯水递过来,担心地看着她说:“小姐,早知道应该在府里请个大夫看一看再走了,府里也真是的,干什么催得那么急!” 小姐回屋后只来得及换了身衣衫,外面就来人督促了。 还有柳姨娘,怎么就不能再拦拦…… 听到银杏的埋怨,闻尘青心想当然是因为府里的人怕她借此机会干脆拖着不走了。 唉,原身可真是人憎狗嫌的家伙。 她一口气喝完有些凉了的茶水,掀开帘子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我们还有多久到?” 银杏脸上的不满收了收,问过外面的车夫回道:“大约还有半个时辰。” “嗯。”闻尘青点头,“我随身带的这个包袱里有些药材,半个时辰后到了先把药煎上吧。” 银杏先是高兴,反应过来后又惊讶道:“我没有装药材啊。” 闻尘青看她一眼说:“我娘放的。” 银杏顿时又觉得府中还是柳姨娘对小姐最好了。 银杏心里想的什么都表现在脸上了,闻尘青看了不免觉得好笑:“到了地方药要煎够两个人的量,你也喝点。” 第3章 她落水后银杏一直在扶着她,身上也沾了不少寒意,又跟着她奔波了一整天,也需要多注意。 银杏顿时一脸感动:“小姐你对我真好!” 好吗? 分明是这个没有丝毫犹豫就选择跟着她走的银杏更好。 闻尘青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没说什么。 到了地方时,天已经黑透了。 别院门前挂了两盏灯笼,照亮着归路。 闻尘青下了马车发现门前站了三个人,应当是来迎接她的。 她屁股坐的发硬,脑袋发沉,借着灯笼的光勉强看出这是几个中年模样的人,打头的应该是这院子管事的人,率先迎上来行了个礼:“小姐,婢子姓陈,时辰不早,您是要先用膳先去休息?” 闻尘青便道:“陈娘子先领着我去休息的屋子吧,顺便再找个人领着我身边的丫头去厨房煎一副药,其他的不必准备了。” 陈娘子扶着她道:“是。” 等闻尘青再次恢复浑身有劲的时候,已经是她到达别院的第三天了。 刚到院子的第一天晚上她就病了,喝下的药没起多大作用,第二天陈娘子去请了附近的大夫来看,昏昏沉沉间闻尘青也没听清楚自己是什么病症,但是她根据经验判断,应该是相当于发烧加重感冒。 期间她想起来走两步,晒晒太阳,有一把子力气的银杏哭哭啼啼地按下了她,她刚来就病倒可吓坏了她,死活不敢让她再吹风,闻尘青没办法,只好又回床榻上躺着。 今天她终于好了,也总算能出来看看了。 见识过闻府的雕梁画栋,再见这处三进院子,闻尘青第一印象就是这里真的很朴实,很朴素。 她挥退想跟着她的人,绕着这处三进院子细细走了一圈,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尽管这里看着再朴实无华,该有的必要东西还是有的。 院子坐北朝南,入了大门略过几间房就是庭院,此时分明是春季,庭院里看起来却没有多少春意,闻尘青琢磨着庭院里可以种点好养活的花草,给这个看起来略显灰蒙蒙的院子添点色彩。 庭院以北是正屋,正屋两侧都是卧室,中间是厅堂,闻尘青走到东侧,站在门前往里看,计划着将这里改成书房。 正屋后面是后园,闻尘青粗略看了一下,似乎是菜圃,种了一些她叫不出来名字的青菜。 这个三进小别院原先只有三个人,陈娘子是管事的,还有一个厨子及一个门房,但以闻尘青的观察来看,其实这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他们三人都做罢了。 转完一圈,闻尘青重新回到庭院里,日头正好,银杏给她搬了个交椅出来,旁边的石桌上还贴心的放着她这两天清醒时断断续续看的书。 银杏见她回来,期待地看着她:“小姐,过些日子院试放榜,如果你考上了秀才,府里是不是就会来接你了?” 闻尘青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摇头:“估计不会。” 她明显已经是弃子了,只一个秀才,府里不可能改变主意。 银杏有些失望,但又觉得小姐比她更伤心,连忙道:“不管怎样,我总会陪着小姐的。” 闻尘青点头,朝她笑了笑:“嗯。” 银杏的话提醒了她,放榜的日子接近了,最早七日,最迟十二三日她就能知道成绩了。 想到这里,闻尘青有些心跳加速,忽然觉得时间过的简直又快又慢,她既想快点知道成绩,又想成绩再晚点出来,让她再做做心理准备。 闻尘青苦笑一下,苦中作乐地想,幸好她继承了原身的大部分记忆,而有关读书的更是一丝不落,不管到时候成绩如何,她收拾收拾心态,还能照计划读下去。 否则她岂不是要从认字开始?那要学到猴年马月。 眼下身体刚好,今天不急着锻炼,闻尘青定下心来,开始先温习知识。 精神专注时,常无法注意到时间流逝。 等闻到饭香味,闻尘青才从书中抬起头。 银杏把碗筷摆好,见小姐注意到了她,忍不住分享不久前看到的一幕:“小姐,我方才出门,看到有一队带刀的人骑着马飞驰而过,气势非凡,听说距离这边十里外有个皇家别院,会不会是皇家的人来了?” 闻尘青沉思,回忆道:“那个别院是长公主的资产,可长公主久居京城,喜欢热闹,应当不会来。” 这里是城郊,不比京城繁华,附近除了一个小猎场也没有别的,记忆里喜爱奢华享受的长公主不可能会纡尊降贵的到这来。 银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注意力很快被转移,笑嘻嘻地说:“小姐你尝尝这个,这是我亲自去摘洗炒了的!” 闻尘青很给面子地挟了一筷子,咽下后笑眯眯道:“好吃,银杏,你好有天分,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春笋。” 银杏的脸立刻变得红扑扑的。 小姐最近好像很爱夸奖她,她好高兴! 作者有话说: 见面倒计时 第3章 闻尘青给自己列了一个短期学习计划表(科举版)。 辰时三刻起床,洗漱,锻炼,吃早饭。 巳时开始按照顺序温习四书五经。 午正左右吃午饭,而后午休。 未时二刻起床开始进行写作训练,练字贴。 酉时停笔,吃晚饭,饭后散步。 学习期间每半个时辰她预留出休息一盏茶的时间。 小院的主人只有她一个,所以完全可以做到三餐配合她的时间。 其实从记忆里得知这里的人正常是一天只食两餐,一般在辰时和申时,中间的时间如果饿了,可以吃些东西充饥。但是闻尘青按时吃三餐的习惯已经保持了二十多年,她在做计划的时候思考过这个问题,最终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的习惯来。 总不能闻家连自己多吃一顿饭都养不起。 不过等冬日里昼短夜长时,再恢复一日两餐的习惯。 刚开始银杏看到这个计划的时候还有些不解,待发现小姐学的十分勤勉认真后,立刻将坚持了十几年的认知抛之脑后。 小姐说的对,不吃饱饭,哪有力气学习! 而这个计划只是这几天暂用的,待院试成绩出来后,闻尘青就需要根据成绩的结果调整计划了。 这天,闻尘青停下手中的笔,看着书桌上临摹的字帖沉思。 没有穿书前,她初中时上过三年的毛笔字寒暑假兴趣班,最擅长的是楷书,后来学业繁忙,加上大学之后的专业学习多以无纸化为主,鲜少练字,在这里最开始下笔时,差点没认出来字贴上的字是她自己写出来的。 这两天的专心练习,慢慢让她找回了以前的感觉。 她看着书桌上放着的两幅字贴,左边的字迹娟秀清丽,右边的匀停工整,棱角间有偏有几分刚劲之意。 都说字如其人,看到这两幅字贴,寻常人第一反应便是这是两个人写的。 闻尘青若有所思,她受到刺激,性格大变,连带着字体也有很大变化,这个解释应当很合理吧? 笔尖的墨在纸上滴作一团,毁了这张新鲜出炉的字贴。 闻尘青回神,把手中的笔随手放在一旁的乌木笔床上,将这两幅字贴收起,走出书房。 外面的银杏手中正抱着她昨天从镇上买来的话本看的津津有味。 作为闻二小姐的贴身丫鬟,须跟着原身进出书院,银杏是识得几个字的,虽说话本上也她不认识的字,但结合着图画,也不影响她获悉故事情节。 闻尘青敲了敲她的头,提醒道:“天色渐晚,不许再看了,小心把你的眼睛看坏。” 在现代的时候闻尘青属于轻度近视,平时不戴眼镜对日常生活没有太大影响,只有对着电脑和平板看案宗的时候才会架上眼镜。 而自从穿书后,她双眼明净,再也不用体会雾里看花的朦胧感了,世界的一切在她眼中都清晰无比,这种无痛且没有任何副作用的“近视手术”简直是闻尘青穿书后得到的最大收益了。 毕竟没有近视过的人是不懂这种世界突然变得清晰的欣喜若狂的。 所以她现在格外珍惜这双来之不易的明净双目,也格外注意身边的人的眼睛。 银杏听话地收起话本,跟在闻尘青身后去厨房取餐。 她们二人的生活习惯有所变化,陈娘子她们头两天还是按照原来的习惯,现在也已经跟着她的节奏走了。 闻尘青即使被闻家打发到这里了,却还是主子,尊卑使然,她的菜肴比她们丰盛许多。 但即使如此,银杏第一次看见时却鼓着腮红了眼的替她委屈。 闻尘青却觉得她其实已经很幸运了。 她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个世界的平民百姓,但料想大多数的他们勉强果腹已是不易。 那些饭菜她一个人也吃不完,索性就叫着银杏陪自己。 吃过今天的晚餐后,闻尘青照旧打算出去走一走。 第4章 这几天她已经把附近的路摸熟了,现在住的地方算不上偏僻,往外稍微走走,附近就有村户,不过再往北走远点,就能看到小猎场了。 所以闻尘青白天出去跑步的时候会特意避开那个方向,她怕自己不注意靠近林子的话,会有人眼睛不好使把她当成野物给猎了。 现在天色昏暗,她更是不可能往那个方向走了。 照常在这附近转悠着,脚下不停的同时,闻尘青两只手臂伸展,活动活动坐了一天的筋骨。 感觉到肩胛骨某处有些滞涩,闻尘青停下来,回忆了一下记忆里的那些拉伸操,按照顺序一一做着。 她甚至还在思考记忆里囤的有没有改善屁股久坐发硬的操,在现代的时候她就已经把屁股坐死了,现在一切都是从新开始,她的屁股也可以重新焕发生机。 就这样一边锻炼一边无所事事的想着杂七杂八打发时间。 直到无尽的黑即将把最后一瞬的光亮吞没,月亮正当空。 傍晚的村落相对寂静,所以附近但凡有点什么动静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闻尘青停下动作,仔细辨别,刚才隐约听到的马蹄声和说话声好似是错觉。 这附近除了她也没有其他人,应该真的是她幻听了。 但她刚续上动作,揉着屁股的手一顿。 好像又听到了什么窃窃私语。 闻尘青脊背有些发僵。 此时是傍晚,四下无人,耳边又不确定是不是幻听。 闻尘青的大脑不合时宜的产生了一些丰富的联想。她告诉自己要坚持唯物主义,可旋即又想到现在不比曾经,她正身在万恶的封建时代。 呼吸轻了几分,闻尘青一边内心告诫不要自己吓自己,她穿的只是一本以甜宠为主题的小说,不夹带任何玄幻鬼神因素,一边左右脑互搏,思及自己的存在就很不唯物主义,决定打道回府。 风吹过,路边的杂草发出扑簌的声响,闻尘青头撇的飞快,看向发出动静的地方。 眼前窜过一只身手矫健的白色动物,残影如流星般转瞬即过,看身形像是猫。 大晚上的弄出动静吓人,坏猫。 她略松了口气,方才紧提起的心放下,准备迈脚,转身—— “!” 惊惧之下人是会失声的。 闻尘青瞪大了双眼,理智险些消散,身体飞快往后退了两步,趔趄了一下差点歪倒。 连忙稳住身体,她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吓的她一口气险些没缓过来的人,眉毛夹起,正欲开口,对方却抢先了。 “你……” 但对方嗓子里只吐出了一个字,身体就软绵绵的看着要倒下去了。 惊魂未定之下,闻尘青下意识伸手将人扶住,让她半边身体靠在自己身上。 闻尘青一边揽着昏迷的奇怪女子,一边茫然思索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其他人,这个女人就好像凭空出现一样。 目光又落到被头发挡着看不清脸的女人身上,闻尘青犹豫了一下,这么晚了,还是先把人带回去吧。 脚步一深一浅,两道身影几乎融在了一起,慢吞吞地朝着有光亮的别院处挪去。 银杏提着灯出来找人时就看到了这幅画面。 她大惊,忙小碎步跑过去:“小姐?这是怎么了?” 闻尘青见到她立刻松了口气:“回去再说,你先来帮我一起扶着她。” 银杏虽然不解,但听话照做。 两个人的速度就是快一些。 回到别院后,陈娘子看着两人,又看了看夹在两人中间的陌生女子,脸上是和银杏方才同款的疑虑。 扶着人靠在榻上坐好后,闻尘青示意银杏和陈娘子稍稍挪步。 她给自己灌了一杯凉茶,对着两人简单描述了一下方才的情景。 银杏没说什么,她一向是唯小姐是瞻,小姐让干嘛她就干嘛。 陈娘子思索之后欲言又止。 闻尘青看出了她的顾虑,道:“夜深露重,我如果留她一人在外面,实在是不安全。等明天她醒了,问清楚情况我们再把人送走。” 陈娘子立刻道:“听小姐的。” 商量好后,闻尘青重新走到榻前。 她如今住在西侧的卧室,东侧的房间已经被她改造成书房了。 不过书房里还放置着一个小床,闻尘青让陈娘子去找一床棉被抱去,然后和银杏又扶着人到书房安置下。 俯身帮忙脱下对方沾染着不少灰尘的鞋靴,给人盖好被子,闻尘青留了盏油灯以防万一,关上门准备出去。 但很快她又退了回来,想到方才不小心碰到时女子手上冰凉的温度,以及她几乎毫无起伏的胸膛,闻尘青顿了顿,伸出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 太好了,人还是活的。 心中的惊疑散去,闻尘青将门掩上离开。 洗漱时闻尘青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看,抬起来做出嗅闻的动作。 血腥味混杂着淡淡的香,颇显怪异。 她想到方才一路折腾后露出了半边脸的女子,就着灯光,女子露出来的肌肤格外白皙细腻。 虽然不排除有朦胧灯光自带的滤镜效果,可这些细节无一不在说明此人不是普通人。 洗漱完后闻尘青也收起了这些杂绪,反正明天等人醒后就送人离开,此后就与她无关了。 萍水相逢而已,无需在意。 - 芙蕖紧张地看着不远处紧闭的三进院大门。 也不知道主子是怎么想的?不是说好了见到性格迥异的闻二小姐只是觉得有趣吓一下吗?怎么好好的忽然就装晕呢? 这一出戏也太荒谬了。 但她也不敢冲上去惊扰,芙蕖只好攥着掌心压着狂跳的心安排身边的人:“一定要让侍卫时时刻刻盯住里面,不错漏分毫。” “是。” 安排好护卫,芙蕖又叹,唉,这里也太简陋了。 她挑剔地打量了一番这处三进别院,心中很是心疼公主,要知道公主可从未下榻过如此简陋的地方! 今晚真是委屈了公主。 作者有话说: 公主:到底谁是鬼? 明天骗子阿衿上线 第4章 “小姐,大夫来了。” 闻尘青抬头,看到银杏领着一位穿着简朴、提着药箱的中年女人进来,立刻起身让出位置,“劳烦您了。” 大夫上前,看着床榻上闭着双眼疑似熟睡的女子,转头看向闻尘青,问:“她有什么病症?” 闻尘青目光瞥向自晕倒到现在已经有十二个小时的女子,说:“昨夜她忽然晕倒,直到现在还未醒来,我有些不放心,劳烦您把把脉,看看是什么情况。” 她原本计划的是等这个人醒来,就送她离开。却没想到对方一睡不醒,早晨起来后,闻尘青左思右想,还是有点不放心。 纵然萍水相逢,可她既然有能力为对方请个大夫看一看,那就不必再犹豫了。 是以一大早清早闻尘青就让陈娘子带着银杏去将这附近的大夫请来。 两人说话间,大夫已屏息凝眸,将温暖干燥的手搭在了脉上。 闻尘青站在旁边等待,目光不时在床上之人和大夫之间逡巡。 片刻,大夫收回把脉的手,眉毛稍稍皱起,像是遇到了难题。 “这位姑娘的脉象急促,数而有力,数而无力,有些奇怪。” 闻尘青面露茫然,她听不太懂。 但听起来像有病的样子。 她追问:“所以她有病是吗?是什么病症?” 鬓边缀着些许银丝的大夫斟酌着如何答复。 恰在这时,床榻之上忽然有了动静。 闻尘青和大夫一同看去。 - “所以她有病是吗?” 司璟华有意识的时候,耳朵里就钻进了这么一句话。 女子的声音急而不燥,声量略低,似乎怕惊扰到什么。 但是—— 有病? 谁? 未语先怒,司璟华睁开眼睛正要怒斥是谁那么大胆竟敢对她不敬,却赫然对上了一双微微瞪圆看来的双眼。 自心间升腾起的不悦瞬时一滞,凤眸里晃过一刹流光,司璟华凝神思索眼前这人是谁。 闻尘青端详了几秒醒来的人,转头看向不发一言的大夫。 大夫对上她的目光,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闻尘青清清嗓子,在这种离奇的沉默下,率先打破寂静。 “大夫,昨夜她晕倒时并未摔倒脑袋,是以……”闻尘青顿了顿,继续好心的开口询问,“是以她的脑袋应该没问题吧?” 银杏顿时将同情的目光投向床榻之上。 大夫沉默。 司璟华愕然,进而大怒! 竖子敢尔! 怒火高炽,司璟华正欲发作,灵光一闪,忽然清楚眼下是什么情况了。 自前些日子她在宫中与父皇和皇弟吵了一架后,便心情不愉,近侍提议可以出宫散心,但司璟华因吵架一事正迁怒着京中的那些世家子弟,何况京中诸多娱乐她早已经玩腻了,兴致缺缺。 第5章 直到芙蕖偶然提及眼下正值春日,京郊景色正好,不如让她移步去赏春踏马,司璟华才想起她名下还有一处京外的别院,那里有一处猎场,虽不如皇家猎场那般广袤丰富,可它胜在离皇宫远,方便她远离暂时不想看见的人。 但是司璟华前两日刚来就后悔了。 她自小长于奢靡的王府,受父母宠爱,后来皇位更叠,她的身份随之变得更加高贵,衣食住行皆是上乘,从没住过那么寒酸的别院。 是的,寒酸。 纵使别院伺候的人已经精心布置了一番,司璟华还是有些不满。 但是既然已经来了,再打道回府又会让她有一种输了气势的感觉,司璟华还是住下了。 她只好派人回宫将她库房里的东西带来,把别院再收拾出能勉强看的过眼的样子。 昨天别院人来人往的布置,司璟华便带着贴身侍女和护卫骑马直奔猎场。 骏马飞驰,追逐猎杀。 直到天色渐晚,司璟华才打算回去。 猎物生死挣扎时溅出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角,狩猎结束,司璟华觉得腥臭难闻,便把外衫脱了。 早春的晚风还是有些冷,可司璟华在猎场奔腾许久的身体却燥热难安,温热的血液蠢蠢欲动,她骑着马带着侍者不紧不慢地回去,路过一处更寒酸的别院时,身侧的芙蕖轻声提起了承恩侯府那日落水插曲的后续。 百无聊赖的司璟华顿时想起那日脑子有疾的女人,她依稀有些印象,那个汲汲钻营的女人似乎曾经也在她面前出现过。 那时的她是什么样子的?司璟华发现她只能回忆起一张模糊的脸,以及熟悉的、无趣的、谄媚的神情。 但那日落水后对方的脸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一同觉醒的记忆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脑子冻坏了”。 她忽然来了兴致,骑着马靠近这处院子,在灰黑夜色下,看见小路上散步的背影。 弯月当空,寂寥的傍晚让司璟华的脑子里适时出现曾经无聊时读过的志异话本,她翻身下马,示意随从不要发出动静,收敛呼吸,静悄悄地走至人后。 只是还未待她有任何动作,便感到眼前一阵眩晕,随后再无记忆了。 眼下她应当是被那什么闻二小姐带回来了。 “是否有问题,还需要我看一看。” 大夫也不能确定病人的情况,上前两步,伸出手打算掰开病人的双目仔细探查。 司璟华下意识皱眉躲开,眉宇间出现几分不耐。 闻尘青一直在观察着陌生女人的神情,见状开口拦下大夫:“应该是我方才弄错了。” 刚才她见床榻上的女人醒来后双目呆滞,本能地想到脑震荡之类的,现在发现人家的双目此时可以堪称炯炯有神,看起来脑袋应该没问题。 她有些微赧:“我见这位娘子神采奕奕,脑袋应该没有问题。” 大夫把手收回来,左右看看,最后拧着眉沉思方才的脉象。 司璟华听到那什么闻二小姐的话时,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她不认识她? 这简直荒唐! 纵使司璟华对不久前谄媚的闻二小姐没有什么清晰印象了,可昨日和芙蕖的对话却也印证了这件事并非她臆想出来的。 可这才过去多久,对方的种种姿态就表明就不认识她了,这可能吗? 世人皆知当朝长公主颇得圣眷,攀识了公主府便犹如寻到了一架登天梯,这闻二小姐此前意欲结识,不就是打着这幅心思吗? 可转眼间她汲汲渴求的长公主就在她眼前,她却做出不认识的姿态。 芙蕖昨日还提起过,这闻二小姐并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今日一见,却并不相符。 有趣,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 她当真是在承恩侯府落水浇坏了脑袋吗? 司璟华思绪万千,倏尔看着床榻前的这几人换了副面孔。 “……这里是哪里?” 闻尘青面对着这有些尴尬的场面,正准备开口,忽然听到床榻上传来的轻语。 她迎着对方困惑的眼睛简单地解释了眼下的情况,又体贴地说:“你一夜未归,想必家人该担心了。既然你已经醒了,不如让大夫看看你身体到底怎么了,如果一切无恙,也好及早归家。” 不曾想床榻上的女子闻言嗫嚅了两下,有些可怜巴巴地说:“我有家人吗?我……我不记得了。” 闻尘青:“?” 她大惊,“你不记得了?” 女子点头:“嗯,不记得了。” 闻尘青忧虑:“那你知道你叫什么吗?” 司璟华抬眸扫了眼一脸遇到棘手问题的闻二小姐,垂下眼睛慢悠悠地思考,她该有个什么名字呢? 算了,就叫—— “阿衿。” 她说:“我应当是叫做阿衿的。” 什么叫“应当”啊? 闻尘青追问:“没有姓氏吗?” 叫做阿衿的女子轻缓地摇了下头。 随便起的一个名字而已,还要什么姓氏? 闻尘青有些失望,这忘的也太彻底了吧。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阿衿看起来有些惶惶:“我只记得我的名字,别的都记不起来了。” 她急着回答的模样看着真的有点可怜,后面站着的银杏一边为这奇怪的事感到震惊,一边又忍不住同情她。 闻尘青并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见状也有些不忍。 她穿书后,对原身的记忆继承的并不算十分全面,唯有读书方面的不需要担心,所以偶尔某个瞬间她也能体会到记忆模糊的困扰。 略有些同病相怜,闻尘青追问的姿态收敛了一点,看起来没有那么迫切了。 她看着叫做阿衿的人,下意识忽略掉看到对方时心底升起的一丝违和感,斟酌着安慰道:“你先别着急,医馆的大夫就在这里,让她看看你的身体。” “沈大夫,还需要麻烦您仔细看一看了。” 沈大夫道:“应该的。” 她终究还是伸出手探向病人的双目,抬起对方的眼皮仔细端详。 司璟华强忍着把人一把挥开的冲动,僵硬地靠坐在床榻上接受大夫的检查。 她这幅肉眼可见僵硬的样子看在闻尘青眼里,就理解成了是谁也不认识的下意识防备。 也很正常,这种情况她其实很能理解。 就是这位阿衿这种凤眸里失了些神采,纵使螓首蛾眉,可肩骨看起来却有点瘦削的样子,此情此态,有点楚楚可怜。 作者有话说: 蛐蛐别人脑子有病的人也会招致别人的质疑。 之前—— 公主(讥笑):她脑子有病。 现在—— 小闻(关心):她脑子该不会有毛病吧? 由此可见我们小闻是个善良的人 第5章 就在司璟华的耐心将要尽失时,这乡野大夫终于收回了她以下犯上的手。 探完双眼,大夫又开始把脉。 一套流程做完,沈大夫思考着与方才又有所不同的脉象,沉吟道:“这位姑娘的脉象此时快而无力,是气血亏虚的症状。久睡不醒,正是身体因损耗了元气在养精蓄锐。” 这段话闻尘青听明白了,她转而问:“那失忆是怎么回事?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沈大夫说:“这位姑娘身上并无外伤,心神清明,可见并非是因头部受创、血行不畅而使脑部经络阻滞,结合着她气血亏虚的症状,应是遭遇变故抑或大病久病,致使心脾两伤,气血生化无源,使记忆丢失。” “这种失魂症暂时不好开药,只能等这位姑娘调理好身体,或许有所改变。” 闻尘青将信将疑。 虽然这位阿衿此时看起来脸有点白,唇色有点淡,身材还不丰盈,但精神状态也不像是大病久病的人。 结合着她并无外伤,昨夜身上却有血腥味的线索,闻尘青有点怀疑可能是她遭遇了什么大变故,被刺激的失去了记忆。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已经相信了沈大夫的诊断结果。 果然是庸医,司璟华在心中做出论断。 究竟有没有失忆,难道她自己还不知道吗? 本就是随口胡诌,这庸医竟然还当着奇怪的闻二小姐的满口胡言乱语,一群傻子。 十分信任医生的闻尘青紧接着问:“那这气血亏虚,该怎么医治?” 沈大夫给她讲了些饮食上需要注意的地方,又写了个方子,开了些药用来调理。 闻尘青接过来一看,药方上字迹工整,让人一目了然。 她道了谢,又扭头示意银杏拿着诊金送沈大夫离开,顺便拿着她刚眷抄的药方去医馆抓药。 司璟华开口问:“是给我的吗?” 一直沉默的阿衿姑娘忽然开口,闻尘青讶然地对上她看着自己手上药方的目光,点头道:“嗯,你也听到方才大夫说的了,你的身体有些虚,需要调理。” 第6章 司璟华说:“我觉得不虚,我很有精神。” 她昨天还在猎场驰骋,捕捉了不少猎物,怎么今天就变成气血亏虚了呢?何况宫中太医常来请平安脉,脉案记录在册,她的身体并无不妥。 这乡野大夫果真是庸医。 闻尘青看着阿衿的样子,小小地沉默了一下。 不虚吗?那昨夜为什么突然晕倒? 她在心底悄悄质疑,却很有情商的没有出言反驳,而是委婉道:“到底是大夫比较有经验,还是听大夫的嘱托吧。” 然后闻尘青就看到阿衿姑娘的头低了几分。 “但我除了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应该是不认识我的。”可怜无辜的语气应该是这样的吧?司璟华模仿着记忆中后宫争宠的人的样子说话。 她低头说话的声音有点轻,闻尘青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得她好像在忍耐着什么情绪。 “我们素不相识,我身上又没有银钱,你帮我请了大夫来,已经仁至义尽了,我觉得我没有不舒服,不需要这些。”司璟华想象不出自己做可怜兮兮表情的样子,索性就一直低着头。 即使看不清楚表情,但是阿衿姑娘在话里将情绪表现的很清楚了。 原来是担心麻烦别人吗? 闻尘青的面容舒缓了几分,昨夜收留这个陌生女子,今晨又为她请大夫,还让银杏去帮忙抓药,并且已经在心底打定主意帮失忆的阿衿姑娘通过官府找亲人,种种事宜,她都是出自自愿的。 现今她释放的好意被人收到,这证明最起码失忆后的阿衿姑娘本性是比较善良的。 曾经见过太多将别人付出的善意视作理所应当、甚至欲壑难填的人,闻尘青此时有点心软。 她有些笨拙地安慰:“你不用担心。失忆这种事情也不是你能控制的,这两日你先在这里安心住下,我会让人一起注意最近有谁家在寻亲人,也会让人去官府打听打听,如果能找到你的户籍,或许能送你回家。” “我不能回报你什么。”司璟华说,顺势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勉强能控制得住,“如果我的记忆一直没有恢复怎么办?如果找不到我的亲人怎么办?” 阿衿姑娘说的很现实。 闻尘青注视着她苍白平静的脸,声音温和道:“天无绝人之路,即使记忆恢复不了,即使找不到亲人,你也需要先把身体养好,然后再学会谋求生存的手艺,届时你就可以安心有底气的过自己的生活了。” 她倒没有承诺什么会一直收留她让她安心住下之类的话。 闻尘青想,她自己都前路未卜,尚且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哪有资格去承诺另一个人。 何况她和阿衿姑娘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是今早刚认识的。 如果阿衿姑娘所思虑的当真变为现实的话,闻尘青想她会帮她找到一个谋生的出路,然后让她自己掌控她自己的人生。 司璟华以一种全新的目光看向床榻边站立的女子。 若这闻二小姐顺势承诺会一直收留恢复不了记忆且无家可归的她,司璟华已经决定让人将其抓起来,既然她身上出现了这么有趣的事情,她当然要撬开她的嘴,好好审讯一番。 反正她只是一个被放弃的庶女而已,有谁还敢和长公主抢人吗? 可司璟华能听得出来眼前的人偏偏是认真打算的。 真是稀奇。 她自认自己长相不俗,虽不如神妃仙子出尘,却也是天姿国色。这奇怪的闻二小姐纵使是被闻家打发到别院了,可到底是正三品大人家的女儿,想要拿捏一个“失忆”女子绰绰有余,无论让其做些什么,都能掠来不少利益。 但奇怪的闻二小姐好像并不心动。 一个野心勃勃偏又蠢笨鲁莽的人,落水一回,竟摇身一变成了违背曾经本心的高尚君子? 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就出现在眼前,司璟华可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这股好奇心甚至盖过了她对这方床榻的嫌弃,自苏醒后就在挑剔的她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闻尘青注意到阿衿姑娘听完自己的话眼神瞬间恢复了些神采。 她心中了然,方才阿衿姑娘定然是在不安,看来她的那些话能安抚到记忆一片空白的她。 思及此,闻尘青脸上露出一个笑,问道:“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确实有些饿了。 司璟华点点头:“劳烦你了。” 说完她皱了下眉,她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么客气的话。 闻尘青自给人上了一层“善良”的滤镜后,自动将阿衿脸上的表情理解为那是开口麻烦别人后内心产生的愧疚感。 她果然没有想错,阿衿姑娘的性格比较好。 闻二小姐离开,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了司璟华。 窗边传来动静,司璟华扭头,合掩的地方被打开,拉出几指宽的距离,露出一双熟悉的眼。 芙蕖见到房内除了公主没有其他人,才大胆地又拉开了点距离。 “何事?” 司璟华早就知道窗外有人,她的身边一向有护卫日夜坚守,如今她在陌生的地方,想必这处三进院子外都藏着她的人。 芙蕖听到公主沉声发问,立刻回话:“公主,您何时回去?” 方才屋内的对话她扒着窗户听的有七七八八,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司璟华并不看她,打量着这个屋内的简陋陈设,哼笑一声:“回去?再等等。” 等她好不容易升起来的兴趣消了,就可以回去了。 芙蕖咬咬牙说:“可是公主,待在这里实在是委屈了您!” 司璟华道:“确实委屈。” 芙蕖心中一喜,公主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是不是要改变主意了? 司璟华吩咐她:“去让人准备些和这屋内陈设一样的东西来,我要换一批。” “……”芙蕖应道:“是。” 司璟华凤眸微眯,又沉声道:“让人去查一查这闻二小姐,越详细越好,查到后立刻送来。” 听到外面隐隐传来的脚步声,司璟华让芙蕖赶紧合上窗棂退下。 门开时,咔嗒一声,窗户重新被合掩。 端着托盘的闻尘青看向发出动静的方向:“什么声音?” 司璟华装作困惑的样子:“有声音吗?” 没有吗?闻尘青收回目光:“或许我幻听了吧。” 她将托盘放在小桌上,见阿衿姑娘露出一个矜持又羞赧的笑,也回以一笑。 “东西温度正好,快吃吧。” “……” 见阿衿姑娘停下动作,闻尘青关切地问:“是不对胃口吗?” 确实不对胃口,司璟华在心中说。 她又挟了点素炒香椿送进口中,慢慢咽下,又喝了口鸡汤,冲着闻二小姐摇摇头,说;“没有,很好吃。” 偶尔吃些清粥小菜,其实也别有一番风味。 亲眼看着阿衿姑娘进食的差不多了,闻尘青帮忙把东西收起来,然后说:“我的侍女银杏已经把药抓回来了,正在厨房煎着,待会儿喝了药,你可以来院子里走走,今天日头正好,可以晒晒太阳。” 听到还有药,司璟华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的耐心实在是极好。 她双眸深深,视线幽幽地落在背对自己收拾东西的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公主的经验分享:如果演技不好就遮住面部表情,自有人会为你找借口。 第6章 第一碗药送来的时候,司璟华把闻尘青支走后,面无表情地倒了。 然后对回来的闻尘青装模作样地拿着手帕擦了擦唇角。 “嘶。” 闻尘青的视线寻过来,见阿衿姑娘两道弯弯的眉轻轻皱起,问:“怎么了?药可是有什么不妥?” 难道是太苦了? 她的目光落在只挂着几滴药汁的空碗上,回想起刚才端进来时碗里黑漆漆的颜色,以及让人想捂着鼻子的味道,看着阿衿时眼底不自觉带了点敬佩。 司璟华露出一个假笑,已然拿捏某种楚楚可怜的腔调:“并未,只是最后一口的时候喝的有些急了。” 草绿色的帕子上绣着几朵迎春花,半遮半掩地挡住了司璟华的唇。 闻尘青便当真了,认真道:“药喝的快了,发生呛咳,便有可能呛到肺部,容易引起咳嗽,身体会不舒服,下次小心。” 其实是被手帕粗糙的工艺扎到了的司璟华:“……” 她放下手里伪装的手帕,露出干干净净的唇角,看起来很好奇:“闻小姐也懂药理吗?” “不懂。”闻尘青否认道:“医书对我而言,实在有些晦涩。” 现代医书的诸多专业名词她都看不懂了,更不要提用语更抽象的古代医术了。 似乎觉得自己不懂还去给别人提意见不太合适,闻尘青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只是我曾被呛到过,那感觉实在不舒服,有点经验罢了。” 第7章 司璟华便说:“闻小姐是好心关心我,我记下了。” 两人简短交谈,闻尘青端着空着的药碗出去了。 她这具身体虽是官宦人家,但闻尘青本人却是普通人,顺手帮别人拿个东西乃是习惯为之。 而司璟华又是金枝玉叶受尽宠爱的公主,自小奴仆成群,受人服侍简直是刻进了骨子里,一时之间并未发现为什么闻二小姐做些“服侍人”的工作怎么那么顺手。 直到刚处理完药汁后一直在偷偷观察的芙蕖打开窗缝,小心看了一眼公主的情况,贴心的递来一个颜色几乎一样的手帕。 “这闻二小姐落水后性子竟这么亲和吗?” 芙蕖不知前情,但她身为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奴婢,自然不会做寻常粗活,干的都是些为公主端茶递水的小事,一眼就发现闻二小姐今天上午做的全是些她该做的活。 说话时她心里还总有一种莫名奇怪的紧迫感。 司璟华被提醒,霎时又打开了思路。 她睨了一眼姿态不雅的芙蕖,轻呵道:“总是缩头缩脑的做什么,若是被那闻尘青发现,坏了我的事,我拿你是问。” 芙蕖心中一紧,连忙讨饶地看了眼公主,小心合上窗缝。 在床榻上躺了半天的司璟华有些腻歪,准备穿上鞋靴出去看看,却难在了第一步。 昨天她出去时特意换了方便打猎的骑装和乌皮靴,沾了血的外衫昨夜就被她脱了,可做工精致的乌皮靴正整整齐齐地被摆在床榻边。 向来是由别人服侍更衣的司璟华低着头看了眼摆放整齐的鞋靴,皱起眉。 果然还是应该直接把奇怪的闻尘青关起来直接审问的。 “鞋子有什么问题吗?”闻尘青又进来时就看见阿衿姑娘疑似在发呆。 “你昨夜晕倒后,身上除了这身衣服没有别的东西,我都没有动。”闻尘青解释道,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还需要量一量你的尺寸,毕竟一直穿里衣也不太妥当,如果这里没有适合你穿的衣服,我还需要去买点回来。” 司璟华将头抬起来:“我觉得我不太会穿鞋。” 闻尘青:“啊?” 什么意思,她不太会穿,是让她给她穿的意思吗? 她微微瞪圆了眼看着阿衿姑娘,眼神匆匆从她恢复了些血色的姣好面庞上掠过。 连穿鞋都要人服侍,这位失忆的阿衿姑娘,大概率是富贵人家出身。 司璟华凤眸直勾勾看着她。 被这双足矣勾人心魄的凤眸慑住,这瞬间闻尘青好像感受到一种极沉的威势。 脊背上汗毛倒竖仿佛是错觉,闻尘青抿抿唇,直接对上了她的眼睛:“你是想我帮你穿?” 司璟华本意是想让她唤奴婢来伺候,但听见闻尘青的话,转而一想,不过是一个被流放的庶女而已,又理所应当地点头。 闻尘青蹙眉看着她的态度,感到一丝古怪。 司璟华眼睫扇动,又垂首说:“好像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但我……” 话故意只说一半,结合着姿态将难为情表现的淋漓尽致。 闻尘青盯着她可怜巴巴的脸看了几秒,好似难以承受,不甚明显的将头别过去,说:“不会的东西需要去学,你现在孤身一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闻言,司璟华有些恼,不愿做便罢。 她决定再给闻尘青一次机会,故意做出惊忧的模样。 看她的样子和自己差不多大,闻尘青仍在试图教导这位疑似富贵人家的阿衿:“这世间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因为只有自己才不会抛弃自己,这些基本的生存技能,就算不常做,也要自己学会,掌握在手中。” 闻尘青怎么敢用这幅谆谆教诲的语气对着自己,真是无趣又放肆! 司璟华凤眸微暗,含着恼怒。 她正要发作,闻尘青蹲下为她更衣的动作倏尔打断了她积蓄喷薄的怒气。 “只此一次,以后你要自己做。” 下首的女子声音有些冷淡,听起来颇不情愿,但生疏的动作却很轻柔。 司璟华垂眸,目光从她用两根簪子简单挽着的乌发上掠过,停在她没被藏起来的耳朵上。 慢慢地,她目光变得狐疑,闻尘青的耳垂为何是粉色的? “好了。” 闻尘青起身,两人之间的氛围一时之间有些僵硬。 经此一遭,闻尘青忽然觉得这位阿衿姑娘或许善良不假,但性格似乎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温柔。 她心中思忖,还是尽早帮这阿衿姑娘找到她的家人吧。 - 之前给阿衿姑娘量了尺寸,闻尘青的衣服她穿上稍微有点不合身,她又带着阿衿去县里买了些新的。 买衣服时阿衿姑娘的神情看不出喜恶,情绪淡淡的。 闻尘青便做主挑了几件料子不错做工简单却精巧的,结完账又带着阿衿姑娘到了一家医馆门前。 “我觉得还是得找别的大夫看看。” 闻尘青拉着阿衿姑娘进了医馆,出来时两人一时之间有些相顾无言。 “一时想不起来也没事,我们再去官府问问有没有你家人的消息。” 闻尘青看着阿衿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安慰的人事情已经做的非常熟练了。 阿衿乖巧地点点头:“好。” 结果从官府出来后,饶是性格一向沉静的闻尘青不免也有些受挫。 阿衿姑娘醒来后她就去报了官府,可这几天过去了,仍是没有任何消息。 她贴心地看了眼她,转移她的注意力:“这几日你一直在休息,今日既然出来了,不如好好逛逛。” 司璟华打量了一下四周,兴致缺缺。 但她确实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便矜持地点了下头,掐着声音说:“都听闻小姐的。” 闻尘青让陈娘子带路,边走边扭头说:“我们也认识好几日了,成日喊闻小姐有些别扭,你直接叫我名字吧。” 然后她就听到阿衿姑娘轻声叫了一声:“阿青。” “……” 司璟华看她面容有些僵,故意问:“是我冒犯了吗?” 闻尘青已经恢复正常,摇头:“并没有,只是有点不习惯。” 她很小的时候爷爷奶奶这样叫她的,后来再也没有其他人这样叫过她了。 司璟华便问:“那我以后便这样唤你吧?” 闻尘青道:“当然可以。” 过去的记忆并未在她身上多做停留,闻尘青看着近在眼前的闹市区,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气让她刚才还有点沉闷的情绪立刻活了过来。 遥定县距离京城并不算太远,京城门下,百姓的生活水平总是要高一些,因此遥定县的繁华程度其实远超其他。 就闻尘青看来,临街的商铺小贩,商品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人来人往间说说笑笑,一派平和祥荣之景。 沿街逛了逛,闻尘青还体贴地问阿衿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对方却摇头说不用了。 直到路过一个卖首饰的,闻尘青想让她挑,结果阿衿还是拒绝。 “我有你给我的,不必再多花银钱。” 这些首饰都是些俗物,司璟华一个都看不上。 闻尘青想了想,见她神色认真,就自己做主替她挑了一个。 “如今正是春日,鲜花争放,蝴蝶翩飞。这个簪子倒是很应景。” 她手里拿着一支蝴蝶样式的发簪在阿衿鬓边比了比,蝶翼上点缀着薄片彩石,栩栩如生,旁边用细线牵引着几朵小花,好似活灵活现的蝴蝶在围绕着花儿飞舞。 可——人比花更娇,闻尘青匆匆看了眼阿衿的脸,忍不住想。 老板生了皱纹的脸上挤出欢欣的笑:“这位娘子眼光可真好,这支是我们铺子镇铺之宝,看看这做工、用料,那可都是顶顶好的。”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工艺用材,其实闻尘青听的云里雾里。 她巡视一圈,挑的是她觉得最好看也最适合阿衿姑娘的,真没想到竟然是最贵的。 听到老板报价后,闻尘青第一反应是后悔。 但她左看看银杏认同她眼光的模样,右看看阿衿姑娘粉面朱唇的脸,不免肉疼的想,最起码这支簪子确实很配她。 索性痛快地付了钱,闻尘青把老板包好的簪子递给阿衿。 她说:“希望你能喜欢。” 司璟华承认这簪子做的是有点巧思,但她还是看不上。 不过闻尘青自以为后悔肉疼的模样藏的好好的,她却看个分明。 一时之间,司璟华又觉得这支簪子还算不错。 她勾勾唇,心情颇好地说:“谢谢阿青,我很喜欢。” 这是这几日来她第一次道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逛的累了,她们便找了个酒楼坐下。 几人坐在二楼临窗的地方,点了些招牌菜,喝着茶安心等待。 落座时今天上午为她们引路的陈娘子还推拒她身为婢子怎能和主人家一起用餐,还是闻尘青强硬地让她坐下。 第8章 惹的司璟华不明显地看她一眼。 二楼的窗户是开着的,吃饭时闻尘青一抬头就能将下面尽收眼底。 她刚把笋子炒鹌鹑里的笋片咽下,注意力就被下面忽然喧闹的声响吸引。 “那个小女孩被马撞倒了!” 不止她们一桌人的视线被酒楼下面的事故吸引,沿窗而坐的食户几乎都在伸头往下瞄。 如今正是吃饭的时辰,街道上的人没有先前那么多了。 有目睹现场的食客左讲又讲,就把全过程还原了。 原是一个约有八九岁左右的小姑娘斜挎着一个灰色布包,怀中还夹着一本书册,正打算去街对面馄饨铺那里找她父母,不料后面街口拐弯处横空出现一匹疾驰的马,一个错眼间那个女孩就被撞倒在了路边,还将一个串糖葫芦的草桩砸散了。 “那么小的孩子,可怜见的。” “竟然当街纵马,可真是缺德!” “看那姑娘的样子像是个读书的,唉,希望没事。” 撞到的小孩已经被她父母送去医馆了,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匹肇事的马。 热闹散去,食客唏嘘几句,又被别的转移了注意力。 许是饭间的插曲调动了什么八卦的激情,二楼的环境变得有些热闹。 隔壁坐着的人大概喝多了,声音大的她们能听的清清楚楚。 “你们——你们知道吗?最近云家庄发生了一件大事!” 司璟华的眉毛皱起,这样用膳的环境让她烦躁。 “什么事?你别吊我们胃口了,快快说来!” “云家庄的家主前不久不是死了吗?那布庄的生意还出了问题,眼看着云家的富贵要没了,啧啧啧,那庄主后来又结亲的男的,姓杜的那个,和宗亲一起做主要把云家如花似玉的大女儿嫁给钱富的大儿子,两家结亲,钱家帮助云家。” “你不过一个走贩而已,知道的怎么这么清楚?” “自然是事情闹大了我就听说了!你想想,那钱富的大儿子都能做人家爹了,家里还有几房小妾,听人说他还有伤人的癖好,没见他前头的那个就被他折磨死了,他爹给他收拾的烂摊子吗?这样的家里,姓杜的那男的把云大小姐嫁过去,岂不是要把人往火坑里推。” “那姓杜的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 “啧啧啧,那是他的骨肉,这老大和他又没关系。” 两人唏嘘,他友人又问:“你前头说事情闹大了,怎么就闹大了?” 走贩喝的脸通红,嚷嚷道:“自然是闹出人命了!那云家老大不愿意,连夜跑了,云家的人去追,人没找到,却在猎场附近见到了一滩血,听说那云家老大自小就体虚气短,深更半夜的,猎场养着些豺狼虎豹,她手无缚鸡之力,小命自然不保,昨天云家庄刚办了丧事,立了个衣冠冢。” “这什么时候的事啊?” “三两日前吧?我想想,应当是三日前的那个晚上跑的,第二天云家的人就开始挂白了。” “世态炎凉啊,云家以前多风光啊……” 吃饱喝足,隔壁桌结账走人。 富贵人家,三日前的晚上,体虚气短,血迹。 世界上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吗? 闻尘青看向对面的人问:“阿衿,你听到他们聊的了吗?” 司璟华眉目间还带有挥散不去的躁意:“听到了。” 好吵,想让人把他们的嘴巴粘起来,这辈子不必说话了。 闻尘青试探地问:“有没有什么熟悉的感觉?” 一句“没有”已到嘴边,司璟华忽然福至心灵,注意到了闻尘青的表情。 她回忆起方才那两个聒噪的人讲了些什么,眼底忽而有些玩味,闻尘青不会把她当成那个云家大小姐了吧? 也不是不行。 司璟华不是没注意到闻尘青迫切地帮她找家人的心思之下,除了是大发善心之外,还是想把自己送走。 这几日吃住是朴素了点,但看了让人送上来的调查,司璟华相处对比后发现闻尘青的性格实在是有意思,她一时之间想不出她这样前后反差巨大的性格是怎么来的,势必要解掉这个谜题。 若她兴趣尽失之时还没破解,司璟华不介意用一些强硬手段揭晓答案。 可她还没玩够呢。 司璟华用着越来越熟练的演技表演抚了抚额头:“什么熟悉的感觉?我的头有些疼,这是怎么了?” 啊,可能是听到熟悉的东西受刺激了? 闻尘青迟疑地想了想,还没确定的事情,还是先不告诉她了。 “或许是窗外的风吹的了,我把窗关上。” 关上后,她听到阿衿姑娘用绵软的嗓音追问:“阿青,你方才问我的是什么意思啊?” 阿衿投过来的眼睛里装载着沉甸甸的信任与依赖,这双凤眸太美太清,闻尘青几乎不敢与之对视。 目光擦过她因抚额而露出的一截的皓腕时,闻尘青眼尖地瞄到了那青色脉搏跳动的皮肉上竟然点缀着一颗小红痣。 她第一次发现,这里怎么长了颗痣? 闻尘青曾经在网上偶然刷到过一个帖子,楼主在里面发起投票,问小痣长在身上的哪里才最性感。 眉心美人痣,泪痣,鼻尖痣。 高居榜首的是这三个回答,其中泪痣又以超二十票的优势居于首位。 帖子里配了几张图,其中有一张可以用“素”来形容的脸上,右侧眼尾的那颗泪痣好似这张素描画上唯一的锚点,瞬间实现了由素淡到艳煞的极致反转。 于是闻尘青给帖子里的一个回答点了赞。 ——泪痣就是女娲手工艺的点睛之作,感谢女娲! 但今天她却忽然发现了比泪痣更性感、更可以称得上女娲手作中最佳点缀的小痣。 莹白肌肤下溪流般的淡青色血管,每一次轻轻起伏都是在迎合着生命的律动,青色脉络上的一颗红痣宛如外显的心脏,有种直击灵魂的美。 或者说是性感。 耳后根在发热,闻尘青的呼吸还算平静,但整个人突兀地有些坐立难安。 她感到一丝绝望,老天啊,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律动什么心脏,自己竟然这么无耻? 阿衿的语调含着丝疑惑:“阿青?” 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稳,闻尘青看起来毫无异常:“……我想着你出来转转,会不会遇到熟悉的地方或人,有没有回忆起什么。” 解释完,原本已经结束用餐的她连忙又挟了一筷子东西塞进自己嘴巴里,低头像是没吃饱一样忙着咀嚼吞咽。 银杏连忙又给她添上茶水。 就只是解释而已,至于耳朵又红了吗? 司璟华狐疑地看着埋头吃东西的闻尘青,感觉有点古怪。 放下抚额的手,司璟华托腮看着对面的闻尘青,直到对方吃完东西,又拿起手边已经添满的温热茶水饮下,然后一抬头和自己四目相对。 唇边弯出一个弧度,司璟华冲她露出一个柔和无害的笑容。 结果闻尘青怔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急匆匆地心虚避开了。 这勾起了司璟华的好奇心。 这几日她早就发觉了,闻尘青有个毛病,和人说话时喜欢盯着人的眼睛看,所以像这种心虚的急匆匆避开的情况实在是太不同寻常了。 刚才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寻常对话,寻常动静。 那么闻尘青是从哪里开始变得不对劲的呢? 尾指无意间蹭到了唇肉,司璟华看着心虚般起身结账的闻尘青忽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啊,想起来了。 原竟是从呆呆地看着她故意抚着额头装痛的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 有了线索的闻尘青急着确认真相,她找人去打听云家的消息。 给了报酬,去打听的人回来的很快,不仅带回来了详细的信息,还有一张画像。 背着午间休憩的阿衿,闻尘青听完打听来的所有细节,拿着画像回到自己房里。 打开前她心里对古代的绘画风格是不抱希望的,因为见惯了几乎是一比一还原的现代摄影,回想起曾经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挂起的人物像,闻尘青不认为自己能凭借画像就能看出什么深浅。 画像只是佐证,听了各种细节的闻尘青心底已经有了想法。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幅云大小姐的画像非常清晰。 作画之人的功底十分深厚,对人物线条的把控很精准,看到画像的第一眼,闻尘青就认出上面的人就是阿衿。 她看了一会儿,神色复杂地收起画像,没有想到偶然收留的阿衿有这样跌宕崎岖的过去。 猜测得到证实,心底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但这件事不能瞒着当事人,闻尘青把画像重新卷起来系上,打算等阿衿醒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 时间在等待中静默地流逝,独坐在房内的闻尘青手上捧着一卷书,怔怔地发呆。 第9章 阿衿姑娘,以后应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哪里的痣最性感? 小闻哒哒哒打字:前面的回答逊色了,你们简直是没有见过完美又性感的小红痣。 第8章 闻尘青有些心神不宁,索性把书册放下。 “阿衿姑娘还未醒吗?” 出来后见到晒着太阳打盹的银杏,闻尘青朝着阿衿的屋子看了看。 银杏站起来揉揉眼道:“没听到动静,阿衿姑娘今日睡的好像是有点久了。” “小姐,需要我去把她叫醒吗?” “不用了,既然她没醒,我出去转转,你若困了也回屋去睡吧。” 自打来了这里后小姐也不想着和大小姐争了,整日就是读书,连带着银杏也闲了下来。 她望着小姐清瘦的背影出了院子,打了个呵欠,迎着日光的眼被刺的眯了眯,其实现在的生活也不错。 闻尘青走在她往常锻炼的路上,心情却不如往日沉静。 阿衿姑娘有着这样一个身世,如今又丢了记忆,她如果把人送回去,那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如果把人留下,那以后就要从长计议了。 心里装着事,闻尘青一不小心就走的远了。 刚要折返,闻尘青看到前面约十米外有人披麻戴孝呜呜地抬着一口棺材路过。 她往旁边避了避,这行人经过时,闻尘青才注意到其中一对两鬓斑白的中年夫妇她前两天刚见过,正是那日酒楼下被马蹄撂翻的女孩的父母。 两三天的时日,他们看起来像是苍老了十岁。 心头蒙上了层灰雾,闻尘青叹口气。 回去后恰好阿衿姑娘已醒,闻尘青想到她房里的那幅画卷,定了定心,直视着她的眼睛说:“你家人的消息有着落了。” 司璟华已有预料,却装作难以置信的样子说:“真的吗?” 闻尘青看着她期待的样子有些不忍:“来我房里说吧。” 这是司璟华第一次踏入闻尘青的寝居。 她左右环顾,发现屋内收拾的整洁有条理,和她屋内出自银杏之手的打理方式并不同,想来应当是闻尘青自己收拾的。 而且这里并无多少点缀,人一进来,只能看到厚厚的一摞书卷。 “那天我们在酒楼吃饭,听到隔壁桌的人谈及云家庄的事情事,我觉得你与那云家大小姐有些巧合,便托人去查了查。”闻尘青将案桌上的几叠纸递给阿衿,她知道她是识字的。 “这是查出来的结果,你……你先看看罢。” 司璟华接过,低头一看,果然是她早就让人准备好的说辞。 过了许久都没有见低头读信的阿衿有什么反应,闻尘青有些担心。 “你……你别难过,你既然已经成功逃了出来,便和从前再无干系,现在你十分自由。” 她慌忙安慰,可阿衿抬起头时,她还是看到了她通红的眼眶。 纤长细密的羽睫上凝着晶莹泪珠,得知一切的阿衿看起来恍若被一记重锤砸穿了身体,让人不禁怀疑下一秒会不会因为无法承受而倒下。 闻尘青的精神紧绷,忆起第一次见面时阿衿一声不吭的晕倒,已经做好了随时充作支柱的准备。 鸦羽震颤,在落泪的瞬间阿衿捏着纸张的双手遮住了脸,藏的下泪却藏不住无助而破碎的颤音。 “我的家人、过去竟然是这样的,我今后该怎么办……” 哭声断断续续的,让人心揪。 闻尘青听着她连哭都要小声压抑着,安慰道:“你若想哭,便痛痛快快地哭罢,心里会好受些。” 情绪只有痛快地发泄出来,人才能从中走出。 自阿衿醒来以来,闻尘青还未见到她展露过极为露骨的脆弱,悲伤和无助都是含蓄的、隐忍的。 借此机会好好宣泄一番也挺好的。 耳朵里的啜泣一顿,进而声量果真大了些。 闻尘青看着她用双手把脸遮挡的严严实实的,也没多想。 只是她哭的肩膀一抽抽的,真的很伤心。 她心里一酸,并未多想,身体已然做出反应,像之前和师父一起出门遇见情绪崩溃的受援人那样,倾身向前给了她一个拥抱。 闻尘青把她拥在怀里,左手绕过肩头揽住她,右手在她背上温柔地拍了拍。 两个人的身高看起来差不多,这样一来,阿衿的脸便抵在了她的肩头处。 “你原来的家就是个火坑,万万不能再回去了。你不用担心今后没有归处,先在这里住下,然后我们一起慢慢打算未来。” 肩头的呜咽声不知不觉停了。 闻尘青的安慰着怀里伤心无措的人,眉眼间亦有怅然。 其实她的处境和阿衿何其相似。 阿衿有家如今不能回,亦或者那已经不能再称为家。她还记忆全丢,举目望去全是陌生的人和物,这心中的无助闻尘青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也能体会几分。 世事无常,她们都是被某些东西抛下的人。 有时候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闻尘青也会想其实老天不格外开恩再给她一条命也无妨,她死时并没有什么牵挂和遗憾。 可老天既然这样做了,她还是想挣扎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活下去。 亲淡情浅,她从小被父母丢给爷爷奶奶照顾,和父母相处不多,后来他们又有乖巧可爱的妹妹承欢膝下。 她本就没有被人全心全意的呵护过、关爱过,她若再不爱自己,那活着岂不是太苦了? 所以她努力适应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然后又遇到了一片空白的阿衿。 闻尘青知道自己对阿衿是有些移情的心理在的。 她是外来客,却侥幸继承记忆适应世界。而阿衿虽然是本世界的人,却记忆全丢。 她们都需要去适应,本质相同。 闻尘青心头有些感伤,放柔声音道:“别担心,我会陪你一起度过这段困难的时日的。” - 司璟华在闻尘青倾身时正努力假哭,并没看到她的动作。所以在发觉自己被人拥入怀中后,直接愣住了。 这一愣,哭声就停了。 她第一反应是若闻尘青不是个傻子,便是个见色起意之徒,趁机想占她便宜,毕竟她那日酒楼的反应做不得假。 可闻尘青的动作并不狎昵,她能感受到她确实是在真心安慰可怜的“阿衿”。 啧,真是个呆木头。 人明明那么呆,动作却十分狂放。 司璟华浑身不自在。 闻尘青很快就把她松开。 她见阿衿的情绪平复了下来,却还低着头,就递给她帕子让她擦擦眼泪。 司璟华没有接,而是拿出自己偷梁换柱的帕子连忙擦擦不存在的眼泪。 闻尘青把帕子收起来,示意她看向案桌,温声道:“这里还有一副你曾经的画像,你要不要看看,兴许能想起些什么?” 画卷展开,是司璟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曾经她着便服时令宫中画师画的。 她摇摇头,表示什么也没想起来。 闻尘青看着栩栩如生的画像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不过这既然是你的东西,画你收起来吧。” 看着又恢复成沉静自若的闻尘青,司璟华鬼使神差道:“我不要了,这幅画你收着吧。” 闻尘青:“你不要了?” 回神的司璟华找补道:“我什么也想不起来,看见它只会心里难受,你帮我收着吧。” 闻尘青看了眼她的神情,信了。 她动作麻利却不失珍重地把画重新卷好,收进画筒。 司璟华看她视线徘徊想找地方放好,心里莫名的想,她似乎从未仔细打量过闻尘青的长相。 如今仔细一看,竟也颇为不俗。 闻尘青长了一双浓淡合宜的眉,眼睛清而有神,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通身气质内敛沉静,偏偏有时行事又给人一种始料未及的狡黠感。 司璟华想到那日承恩侯府她一本正经地声称脑袋冻坏了,如今细想,竟有几分可爱。 闻尘青把画卷收好后,忽而听到身后的司璟华用还带着哑意的声音说:“你的案桌上放了好多书册,我现在住的地方原来应当是你的书房,我鸠占鹊巢,定是影响了你读书。” 闻尘青连忙说:“那倒没有,这里的空间足够我用了,根本没有影响!” 阿衿看过来的凤眸里明晃晃地写着“不信”二字。 闻尘青强调:“真的没有,屋内采光不好,我平时都是在院子里读书的。” 阿衿凝视着她。 闻尘青冲她一笑:“千真万确。” 司璟华别开眼,忽然不明白自己是抱着什么目的提起书房的事情。 她暗恼地皱起眉,心想闻尘青身上实在古怪,竟然这样影响她的情绪。 书房一事就这样没头没脑地搁置了。 倒是事后银杏得知,说阿衿姑娘可以和她同住一屋,这样一来小姐就又有书房可用了。 第10章 闻尘青听过后笑着说谢谢银杏为她考虑,只是不用了。 阿衿看起来就不像是习惯与人同住的,书房于她也不是必需品,所以就像她再三强调的那样,真的不必。 闻尘青闲暇时在想,失去记忆的阿衿能做些什么? 一些耗费体力的工作就不必想了,阿衿做不来的。那么不费体力的,又需要些手艺,这要看阿衿喜欢学什么了。 不过阿衿识字,闻尘青觉得科考或许是目前来看最好的一条路。 在古代,通常只有较为富庶一些的家里才能承担起读书所需要的花费,这样一个教育普及率极低的社会,能够识文断字,未来其实有很多种选择。 阿衿可以通过读书来掌握自身命运,走科举她可以“学而优则仕”,如若能力有限名次不高,还可以去官府做吏员。再退一步,她亦可去教书,或去刻书坊找工作。 这些都是以她的身能体条件来看能胜任的。 晚饭后锻炼的时间,闻尘青拉上了阿衿和她一起。 司璟华起先拒绝。 她往常想活动筋骨都是去训练场拉弓骑马,看不上闻尘青那些怪异的动作。 可闻尘青认真的大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又觉得去看看她要闹什么幺蛾子也可以。 二人一起出去。 今晚闻尘青没再做那些奇异动作。 她闲聊间铺垫了许久,才和阿衿提起她下午思考的方案。 去读书。 司璟华看着她一副为她未来认真打算的样子沉默良久。 闻尘青问:“你怎么不讲话?是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好吗?” “我不想读书。” 闻尘青耐心问:“为什么?” “我不可以一直和你一起吗?” 闻尘青解释:“可我们不可能总是一直一起,人总是要为自己负责,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你若是能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了,以后谁也不会做的了你的主了,你的人生就是自由的。” 她的这些思想究竟是哪里来的? 哪怕被冷落了,闻家也不会短了她的吃喝。 既如此,养下一个她见之喜欢的美人就那么让她为难吗? 司璟华实在不解。 现在的闻尘青会亲手动手整理庶务,对着奴仆和颜悦色,时不时说一些奇怪的话。 简直和之前判若两人。 闻二小姐是落水后性情大变的,所以究竟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占据了闻二小姐的身子? 司璟华充满了探究欲。 她究竟是谁?她占据这副身子是想做什么?她还会回去吗? 心中的疑虑一个接一个,司璟华还不忘做可怜状满口胡说八道:“可我什么记忆都没有了,纵是识些字又如何?我不想出去见那些我不认识的人,我害怕,见到他们便烦,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 这是记忆全失的害怕,还是雏鸟情节,闻尘青懂。 但闻尘青发现自己懂的还是太早了。 因为第二天开始,阿衿开始像个跟屁虫一样粘着她了。 作者有话说: 公主:她既然见色起意,现好的机会摆在眼前竟然不知道用? 第9章 在今天第n次感受到犹如实质的目光时,闻尘青写字的手一抖,这张完美的字帖立刻因一团墨迹毁于一旦。 她无奈放笔,道:“阿衿,你今日频频看我,是有什么事吗?” 司璟华张嘴就说:“我心中不安。” 昨天刚得知真相,今天不安也正常。 闻尘青说:“你手边的书摞里有两本杂记,写的挺不错,如果无聊可以读读打发时间。” 其实她想说的是无聊可以读读书,但这样好像有点图穷匕见,阿衿现在正是没有安全感的时候,闻尘青觉得也没必要刚开始就逼着她赶紧奋斗。 阿衿果然照做。 但没过一会儿,那如影随形的视线又重新落在她身上。 闻尘青抬起头:“杂记读起来无趣吗?” 被问到的人摇头。 “只是我心里有事,读不下去。” 闻尘青心中一叹,放下手中的事情。 “怎么了,能和我讲讲吗?” 阿衿大概是从昨天开始就在苦恼了,愁眉苦脸道:“我什么都不会,简直是个拖累。” 闻尘青听了这自怨自艾的话不语。 阿衿开始细数自来到这里麻烦了她些什么,一桩桩一件件她记得十分清楚。 话中好像有话,闻尘青耐心听完,问:“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她承诺过会让阿衿安心住下,她好像没有听进去。 她也提议过让阿衿开始读书,她似乎不愿。 闻尘青觉得自己要给她一点时间,所以并不催促,只让她先适应当下,但看起来阿衿已经有了些想法。 阿衿开始变得吞吞吐吐。 拉扯半响,闻尘青看见阿衿摸了摸她自己的脸,垂目避开她的眼睛,声音隐约带着钩子问:“阿青,我相貌如何?” 闻尘青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扯到了长相上,但诚实回答:“很漂亮。” 不止漂亮,气质还很独特。 有时候闻尘青也会看呆,她收留阿衿是好心,但是对于阿衿来说这样的她天然掌握着一种主动权,如果再透露出欣赏人家外貌的意思,其中蕴含的信息不太妙,所以就总是克制。 “那……你喜不喜欢?” 温言软语的话钻入耳朵,给闻尘青带来的震撼不亚于一个惊雷突然砸到头顶,好吓人。 她双眼瞪圆:“阿衿,你什么意思?” 老天,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可阿衿的话证实了她不妙的猜测。 “我、我想了想,发现我没有什么好报答你的。我失了记忆,却也能看出阿青你是大家小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住在这里,但我见你身边也没有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我无以为报,阿青,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吗?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 这是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的现实版吗? 可她不需要啊! 闻尘青果断拒绝,并且开始反思自己究竟是哪里的行为让阿衿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我不需要你这样做,帮助你出自我的本心,并不需要你回报什么。”闻尘青认真地说,“是我之前哪里给你留下了不太好的暗示了吗?如果真的有,我十分抱歉。” 不然一个可以出逃婚姻寻求自由的女子,为何今天会说出和她所做的完全不符的话? 难道是昨天的拥抱?闻尘青怀疑的想,可她真的没有别的心思,纯安慰啊! 好吧,或许这个动作在古代真的有些放浪? 闻尘青觉得自己以后得注意点分寸。 “并未。”阿衿咬着唇说。 闻尘青果断地说:“那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她并不觉得阿衿是真想和她有点什么,她们才认识多久啊? 大概就是阿衿一时惶惶,没头没脑地想做点什么以求得心安。 闻尘青把空间留给阿衿一个人,让她好好处理一下情绪。 她出去时正好看到银杏在和陈娘子说话,神情愤愤不平。 “你们在聊什么?” 陈娘子问了声好。 银杏见小姐好奇,立刻说:“小姐还记得那日我们在酒楼看见的被撞的小孩吗?” 闻尘青点头,她当然有印象,她还记得那对夫妇苍老的脸,佝偻的腰。 银杏同情道:“那个小孩死了,听说送医馆里时身上没有多少外伤,可不过一夜就咽气了。” 陈娘子唏嘘道:“说来那孩子我也认识,本来他们家好不容易日子眼看着越来越好了,如今她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唉。” 她看主子和银杏姑娘都好奇,便把知道的说了。 “那家人姓胡,早年间家里田产颇丰,手里有些银钱,从小就请了夫子给家中小孩开蒙。可前几年收成不好,又有天灾,家中老人还患病了,不得已就变卖了些家产,可银钱没少花,老人还是走了。虽然家里大不如从前,可孩子聪慧,未来有指望,他们仍是咬牙供她读书,谁料那日出了这等祸事。” “好可怜。”银杏问,“那他们还有其他孩子吗?” 陈娘子说:“最可怜的就在这了,听说他们夫妇身体有些问题,这个孩子就是好不容易怀上的,仔细精养到大,如今孩子也不在了,以后可怎么办。” 银杏愤愤:“那日当街纵马的人就该被抓进大牢!” 她转头对沉默的闻尘青说:“小姐,那些衙狱太可恨了,竟然把那日纵马的人放走了!那日他当街纵马,分明就是凶手!” 陈娘子道:“那个人是知县的子侄,衙狱怎敢开罪?听人说,官府里的人还道那孩子不该站在那里,那么大的人了,怎么不知道跑开呢?” 银杏愕然,她近日总是看一些快意恩仇的话本子,闻言激动的脸都红了:“简直不要脸!” 第11章 “确实不要脸。”闻尘青说,“那他们可有赔偿?” 陈娘子唏嘘:“开始是有的,只是胡家夫妇拿着验尸记录想要官府为他们讨回公道就不要,那些人见胡娘子他们不识趣,随手丢了些碎银子就扬长而去了。” “呸!碎银子值几个钱!”银杏怒道。 闻尘青追问:“那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 陈娘子苦笑:“民如何与官斗?” 胡家夫妇自是不甘,可他们上报无门,去的多了还会遭人驱赶,推搡之间还会受伤。 闻尘青想说胡家夫妇若是想讨回公道,可以去请讼师,也可以上告。 可她又沉默了。 在现代社会中,哪怕是互联网高度普及下民众可以借助舆论的力量声讨不法者都尚且艰难,更不要提古代了。 一个不善,性命都会不保。 法之一字,在古代只是用来约束庶民的,一旦对上了权贵,就灵活的犹如不存在。 闻尘青心情沉闷,打起精神让陈娘子和她讲一讲遥定的知县。 知县姓白,是延康三年的进士,中举后一直被外放为官,这么多年手下的政绩一直不堪,因此一直做个七品知县。 陈娘子看着闻尘青认真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又透露道知县身边的县丞有旧仇,胡家的事本来没有那么人尽皆知,似乎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闻尘青忽然想起什么:“他既然是前年来的遥定,今年是不是正好赶上三年一考核?” 她从记忆里得知,前不久吏部侍郎家的女儿还在提及这件事。 银杏常跟着她出入书院,还记得这件事:“小姐,半月前您与吏部侍郎家的季小姐发生冲突时,她提过这件事呢。” “……”闻尘青选择性地忽视冲突二字,说,“既然正好赶上了考核……” 她若有所思。 等晚间,闻尘青没有像以前一样出去,而是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就着烛火,摊开一张宣纸,回忆起那日酒楼的所见所闻。 她来别院的第一天就曾研读过本朝律法,元雍疏议曾写道,于街巷驰车走马者,笞五十;以故杀伤人者,减故杀伤一等。 那凶手的所作所为,分明是过失杀人。 那天街上人来人往,事故的时间、地点都十分清晰,人证也全,胡家夫妇既然有验尸记录,那物证添一。 而那扔掷的碎银子,也可称为证物而非赔偿。 闻尘青提笔冷静地攥写了一篇言辞朴素却条理分明的陈情信。 房门被敲响,她头也不抬道:“进来。” 银杏脸色郑重地进来:“小姐,胡家夫妇说只要能为他们的孩子讨回公道,他们什么都愿意做。” 她又递上东西:“这是您让我抄写的验尸记录。” 闻尘青接过:“辛苦你了。” 银杏期待地看着她:“小姐,有了这些,状告到上面,真的能将那坏人抓紧大牢吗?” “我也不知道。”闻尘青叹口气,直言道:“京中派人来考核外派知县,县丞既然在背后对这件事推了一手,那么让他给胡家夫妇透露考核官莅临的时间想必是可行的。” 届时胡家夫妇在县衙击鼓鸣冤,正值考核,这件事一定会迅速引爆,惊动考核官。 “只是成与不成,还是要看结果。” 闻尘青把写好的陈情信装起来,交给银杏。 “我们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些。银杏,你一定要把信送给他们,不要忘记我嘱咐过你的事。” 银杏信服地点头,把信收好。 临走前,她踌躇着,终于还是开口,眼睛亮晶晶道:“小姐,你现在和以前好不一样,我好喜欢现在的你啊!” 大声讲完,她脸红着跑出去,险些撞到人。 “……” 闻尘青一愣。 其实她只是遇到了这件事,便无法当它不存在,总要做些什么让自己心安。 她看到阿衿扶着左肩站在门前。 “你怎么来了?” “我见你今晚没有锻炼,过来看看。”司璟华眼眸微转,试探问:“我听银杏姑娘说你和从前很不一样,真的吗?” 闻尘青张口就来:“确实不一样。我以前行事有些荒唐,但人总会长大,某个瞬间经历了些什么或许就会开始成熟,大概是因为这样,银杏才会这样说。” 她见阿衿若有所思的样子,并不惊慌。就连身边朝夕相处的银杏都没有多想,毕竟鬼神之说,实在惊世骇俗。 何况她记忆里根本没有出现过这号人。 她见阿衿松开好看的眉毛,露出一抹忧愁:“你平时的时间都定有规矩,今天和之前不太一样,是我白天里的话让你心烦吗?” 闻尘青直视她烛光朦胧下更显非凡的一张脸。 有一点,但不多。 但别人的心情还是要照顾的,她说:“并没有,只是听到了别的让人心烦的事情。” 阿衿便问她是什么。 闻尘青简单地将白天的事情道来。 阿衿沉默良久,脸上浮现悲悯:“可怜的孩子。” 闻尘青有些奇怪地看着她的反应。 司璟华见了,眸光微动,温言软语问:“阿青为何这样看我?” 闻尘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她斟酌道:“你似乎并不愤怒?” 司璟华还以为她看出了自己心中并没有多少怜悯呢,闻言愣了一下:“愤怒?” 闻尘青嗯了一声,越想越有些奇怪。 白天里不管是银杏的愤怒还是陈娘子唏嘘的同情,两张生动鲜活的脸交替在她眼前重现。 可阿衿——阿衿她可怜那孩子,可她既然真心实意的可怜,又为什么在听到不公的宣判时没有任何反应? 司璟华反应过来,愁容道:“我自然愤怒,那衙狱怎么能那样轻易就把人放了呢?可我即使生气,又能做些什么呢?我自己都需要依靠你。” 闻尘青刚升起的微妙感觉立刻被打散,有些懊恼地开口:“抱歉,是我没有站在你的立场上考虑。” 阿衿哀怨地看了她一眼。 闻尘青立刻感到不妙:“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觉足才能补气血啊。” 她连忙送客,生怕阿衿站在这再说些让她招架不住的话。 把人送走,等到银杏归来后,闻尘青也灭灯休息了。 外间窸窸窣窣地下起了细雨,闻尘青把被子裹的更严一点,闭眼进入睡眠。 半夜。 笃笃笃—— 被急促的声音吵醒,闻尘青下床开了门,随着湿润的雨汽扑鼻而来,映入眼帘的还有阿衿惊慌失措的脸。 见她开门,阿衿如乳燕投林地扑到她怀中,声音颤颤。 “阿青,我梦见了那个小孩,她浑身是血,我好害怕!” 作者有话说: 小闻,有时候人太好就会被骗啊 因为要上榜单,所以控制字数,明天不更新啦宝宝们 第10章 闻尘青被扑的小幅度后退两步,下意识伸出手扶住她的双肩。 “你梦到了?”思及她说的话,闻尘青有些后悔:“我今日不该给你提那些的。” 有些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会比较弱,但是闻尘青也没有想到前两天阿衿好好的,今天刚一提就立刻做噩梦了。 她偏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扑簌簌的雨声连绵不绝,隐约还能听到近似闷雷的声音。 “大约是雨夜容易让人胡思乱想。”闻尘青说,将缩在怀里看起来还是有些胆战心惊的阿衿迎到屋里,然后适时松开她,转身倒了杯茶水。 双手虚捂着杯壁,冰凉的触感再一次提醒着闻尘青眼下已经不是曾经有直饮机和恒温壶的时代了。 她把一盏凉透了的茶水放下。 找了件衣服给阿衿披上,闻尘青在她对面落座。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司璟华神色恹恹地摇头。 从未有过这样经历的闻尘青感到有点棘手,试图拿事实说话:“那天我们都在,不是见到了吗?她被马撞倒的时候身上并没有多少外伤。所以所谓的浑身是血,不过是你的想象作祟。” 阿衿披着她的外衫,长发因为刚从被子里出来显得有些乱,看起来像亟待人去顺毛的可怜小猫:“可我就是梦到了。” 闻尘青耐心地说:“那我陪你说说话,我们不想这个事情了,可以吗?” 她看见阿衿点头,才撚些这些时日发生了一点趣事和她聊。 什么读书时见到的人物有趣生平,什么试图种菜却一窍不通还被银杏嘲笑了,还有等成绩的焦灼又期待的心理…… 司璟华因为心里惦念着别的事情,起先只是敷衍的听。 但等她看到闻尘青不着痕迹地打了几个呵欠,目光开始专注地放在她身上。 干巴巴地说了一通,阿衿看起来毫无困倦之意,好看的凤眸牢牢锁在她身上。 闻尘青没招了,她说:“我去找本游记来给你读。” 第12章 起身的时候她顺便把那杯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立马嘴巴也不干了眼睛也不困了,还能再干劲十足地给精神奕奕的阿衿再讲半个时辰。 她拿了本平时自己看着感觉挺有趣的游记读,起先声音清晰有力,随后开始慢慢力不从心。 “是以绵系其处,使足所取直。” 司璟华支着下颌,听着闻尘青嘟嘟囔囔念着些乱七八糟的话,凤眸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笑意,纠正道。 闻尘青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愣愣地看着突然出声的人:“啊?哦。” 她重读:“……是以绵系足所取直。民视芋头见棉花……” 傻子,后面那句分明是民视芋见绵。 司璟华伸手按下她欲翻页的手,“不用读了。” 闻尘青及时拉住要与周公赴梦的自己,打起几分精神:“阿衿是困了吗?时辰不早了,那便去睡吧。” 刚好她也可以解放了。 闻尘青放下游记,揉了揉眼睛。自从穿越后她的生物钟都被调过来了,好久没体验过熬夜的感觉了。 可眼前人并不动。 闻尘青困的泪眼模糊,看着阿衿左右环顾,忍不住问:“怎么了?” 说实话,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磨人的成年人。真的很想问一句,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司璟华在这耗了许久,终于图穷匕见。 “我今晚想与你一起睡。” “?”闻尘青的瞌睡又散了不少,“啊?不用了吧?” 阿衿仍是那副模样:“可是我怕。一闭上眼睛,梦中的画面就会出现。” 所以她刚才都快要把自己催眠睡着了,还没打消阿衿的想象力吗? 得知做了无用功,再好脾气的闻尘青也忍不住问了:“那你方才怎么不讲?”现在都要子时了吧。 一开始只是想敷衍,后来则是想看看闻尘青的耐心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用完的司璟华,在意识到只要自己不开口,闻尘青甚至可以将她自己讲睡着,终于忍不住打断她了。 自然,她不会对闻尘青说出真相的。 “因为我想试试。”她看起来有点像怕闻尘青发脾气那样,偷偷的那眼神去瞄她,“结果完全没有用。” 难道和她一起睡就有用了吗? 未必吧。 闻尘青张嘴就要继续拒绝,恰在这个时候,一直酝酿的惊雷终于落下,轰隆隆一声好似要砸穿屋顶落在头上。 阿衿身体一抖,不由分说地小跑到她身侧攥着她的衣袖,整个人都差点依偎在她怀中。 闻尘青胳膊动了动,没有挣脱,而是愁眉苦脸地看着黑压压的窗外。 雷声什么时候出现不好,偏偏这时候出来。 她侧目,阿衿白着脸可怜又紧张地看着她,身子随着外面的阵阵雷声还会不停发抖。 好可怜,这让她怎么拒绝啊。 两个人对视的有点久了,不知道阿衿是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闻尘青感觉到被紧攥的衣袖慢慢被人放开。 司璟华以退为进道:“闻小姐不愿也无妨,我这就回去,今夜打扰了。” 明明很害怕,还是放手了。 难道她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拒绝两个字吗? 从称呼就能听出溢于言表的失望,让闻尘青不适地蹙了下眉。 自作孽不可活,她再次后悔,早知会如此,就不告诉阿衿后续了。 她拉住要走的阿衿,抿抿唇:“没有不愿,你既然害怕,今晚我们待在一起也没什么。” 然后闻尘青就眼看着阿衿脸上的神情从失望转为欣喜,生动的样子不知不觉抚平了她眉心的褶皱。 其实打雷下雨的时候,恰好碰上做噩梦,希望身边有人再正常不过了。 闻尘青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小时候,忽然觉得两个不那么熟悉的人一起睡觉也没那么令人无法接受了。 她和阿衿一起去她房里把被褥抱来,路上还捏了捏。 奇怪,怎么摸起来手感和之前不太一样?而且抱起来感觉比她的被褥还轻盈。 刚腾升的思绪转眼又被身侧人的动作打乱,闻尘青来不及细想。 “小心脚下。” 阿衿扶着她的肩轻柔地回:“好的。” 等被褥铺整好,两人一起躺下。 闻尘青板直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闭着眼睛酝酿睡意。 可静谧的雨夜里,身侧距离自己不足一米的地方,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均匀而规律的就在耳边彰显着存在感。 连带着闻尘青的呼吸频率也变得奇怪起来,刻意控制的呼吸让她愈发睡不着觉了。 明明方才读游记的时候差点就去赴周公之约了。 她闭着眼睛,思绪却在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漫游。 还好这会儿又不打雷了,万一阿衿再说害怕怎么办? 都已经躺在同一张床塌上了,如果再害怕,岂不是要…… 神经啊!闻尘青在想象中给自己来了一巴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她皱着眉暗示自己快快入睡。 大约是周公左等右等久等不到方才要来赴约的人,没过一会儿,闻尘青的意识渐渐模糊,直至沉入绵长的夜。 身侧的呼吸迈入平稳后,司璟华于黑暗中陡然睁开双眸。 她翻身,支着脑袋侧看熟睡的闻尘青。 深夜的颜色如同最浓黑的墨卷,除了一望无际又无底的黑,眼底看不见其他颜色。 听着耳侧的呼吸声,司璟华探出手,准确地碰到了她想碰到的人。 微凉的手指沿着额头一路向下,略过高挺的鼻、抿闭的唇,指尖顺着下颌,停留在温热的颈项上。 指腹下脉搏的跳动微弱却清晰,丝缕缕的震颤顺着指腹的脉络延伸至全身,在某一瞬达到了共同起伏。 黑暗之下,司璟华脸上往日里那些虚假的表情消失殆尽,唯余无法窥探的漠然。 她手掌撑开,虚握住闻尘青温热的脖颈。 黑漆漆的眼瞳盯着这个人,司璟华歪了歪头。 你究竟是什么妖物? 原本司璟华还有逗乐的心思,可她发现自己竟然起了兴。 此人的皮相尚可,性子颇好。 如若是普通人,那能留在长公主身边侍候一段时日,是她的荣幸。 可司璟华遇到的偏偏是个疑似占了别人身体的妖物。 她纵是起了留此人在身旁侍候一段时日的性子,内心深处却还是最看重自己安危。 既然不想得到,那便毁了。 霸道的司璟华眼眸里的情绪翻腾倒海,晦涩难辩。 如若近日来一直在外守着的芙蕖看了,定会一惊,以为这是哪里来的索命的厉鬼。 可唯一能看到此貌的人正在熟睡,看不到,也感知不到近在咫尺的危险。 司璟华虚虚垂在闻尘青脖颈上的手猛地一沉,面无表情地收力,手背暴起青筋。 正与周公赴会的闻尘青霎时觉得脸上好像被蒙上了厚厚的棉被,捂的她喘不过来气,咽喉处干涩疼痛。 ……是晚上用嗓过度了吗?她迷迷糊糊的想。 充沛的氧气被人毫不留情地抽取,稀薄的令人窒息。 “呃……嗬……” 陷入窒息般的痛苦的闻尘青又猛然像乍然暴富的人一样,贪婪地掠取着陡然富裕起来的氧气。 听见闻尘青挤压出的断续声音,司璟华的手兀地松开。 罢了,她既然有怜悯心,自愿去帮别人讨公道,想必纵使是妖鬼,也是个好心肠的妖鬼。 作者有话说: 小闻:谁懂啊,好心收留某个做噩梦害怕的女人,还给她读故事哄她睡觉,结果人家半夜睡觉差点死翘翘了! 第11章 “小姐!府里来人了!” 银杏脸带喜意,急匆匆地小跑来,又迎面和刚起的阿衿撞上。 脚步立马顿住,银杏奇怪地看着只穿件寝衣的阿衿:“你怎么在这?” “咳。”闻尘青呲牙咧嘴地捏了捏自己的脖子,开口转移银杏的注意力:“府里怎么来人了?” 银杏果真不再关注大清早的阿衿怎么只穿寝衣就从小姐的屋子里出来了,喜滋滋地说:“院试放榜了!府里大清早地就派人来告喜了,小姐,您以后就是秀才了!” 闻尘青恍然,确实也到了放榜的日子了。 她目送着阿衿的背影消失,转头问比她还高兴的银杏:“现在几时了?” 银杏嘴角高高扬起:“小姐,已经巳时三刻了,您今日起晚了。” 那是因为昨晚熬夜了。 闻尘青把手放下,银杏的目光这才看清她的脖颈上的痕迹。 “小姐,您的脖子怎么红了?!” 惊呼着,也顾不得高兴了,银杏连忙去把铜镜端来。 闻尘青仰着脖子,照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眼底滑过疑惑。 是有点红印子,难道是她刚才捏的了? 第13章 话说嗓子说话的时候也有点疼。 闻尘青忆起昨夜的事情,问银杏:“还有防治风寒的药吗?待会儿煮点儿。” “有的。”银杏担忧地问:“小姐病了吗?我去请沈大夫来看看吧。” 闻尘青摆手拒绝:“不用了,我没病,只是为了预防生病而已。对了,药多煮点,到时候给阿衿也送一碗。” 毕竟阿衿的身子可比她的弱些,她要是不舒服了,阿衿的症状或许比她更严重。 银杏点头应下,她把铜镜放回梳妆台上,余光忽然发现小姐的床塌上和以前不一样了,上面多了一个枕头和一床被褥。 她思及方才看见的阿衿,眼睛都瞪大了。 “银杏。”闻尘青唤她,“府里来的人呢?” 银杏心里还想着昨夜阿衿竟然和小姐睡在一起了,有些心不在焉地答:“昨夜下了雨,今日天有些凉了,陈娘子说府里的人大清早地便赶来了,备上热茶让他先休息着,等小姐出去了再让他来回话。” 闻尘青估算着时间,估计一放榜,府里的人就得到消息派人来了。 她系好衣带,说:“走,我们出去看看。” 两人甫一到耳房,坐着休息的人便立刻起来朝着闻尘青行了个礼。 纵使闻尘青如今已经被闻家“流放”,可主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主子,下人无论何时都是下人。 来人并不敢不恭敬,干净利落地行了礼后面带喜意地说:“恭喜小姐,小姐中榜了!” 闻尘青接过他递来的信,打开一目十行地读过。 几息后她把信收起,冲对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你一路辛苦了,父亲让你带的东西呢?” 信中闻父语气不咸不淡地提及她此次中榜的事情,添了几句勉励的话,又谈起府中派人给她送了些东西,让她核对。 报喜送信的人脸上挂着殷切,道:“小姐,都在这里了。” 院中有积水,几个大箱子正被陈娘子指挥着搬进来。 来人又从身上掏出一个信封,双手恭敬地呈给闻尘青。 闻尘青收起顺手放进衣袖里。 待一切放好,闻尘青不急着查看这些远道而来的物资,目送着说赶着回去复命的仆人又驾着马车挥鞭离开,才带着一行人折返回屋。 银杏从厨房里出来,说:“小姐,药煮好了。您吃点东西再喝吧?” 闻尘青点头,撩起衣袍往正室走时,恰好衣冠整齐的阿衿俏生生地立在门前。 见她看去,阿衿眉眼含笑道:“恭喜阿青。” 其实刚刚就看见她了的闻尘青问:“方才怎么不出来?” 阿衿说:“来人是你家里的人,我出去不太好。” 闻尘青不以为意:“有什么不好?” 阿衿瞄了瞄她。 闻尘青刚好走到她身边,看的一清二楚:“你想说什么?” 阿衿睫毛颤了颤,像是鼓足了勇气又像是故意,说:“话本里不多是这样的事吗?我这样的身份,倒像是阿青的外室。” 闻尘青震惊:“?” 端着吃食过来的银杏瞪大眼睛:“……” 闻尘青扭头立刻质问:“银杏,你是不是给阿衿读你的话本了?” “什么?”银杏的头立刻摇的像拨浪鼓,连连道:“小姐,我没有啊!” 平时阿衿姑娘都不怎么和她说话的!小姐读书的时候,阿衿姑娘就在她房间待着不出来的! 闻尘青视线转回盯着和她对视的阿衿看,绷着脸说:“整天不要说些奇怪的话。” 也不知道阿衿有没有把这话听进心里。 下一秒闻尘青听到她问银杏:“这是什么?” 小蜜蜂一样勤快的银杏端完吃食又端药,听见阿衿问话,幽怨地看一眼让她被小姐冤枉的人,哼哼了两声,道:“这是小姐特意让我给你们熬的驱寒的药。” 司璟华诧异地看向落座的闻尘青。 闻尘青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今早起的迟了,吃些东西垫垫吧,再把防治风寒的药喝了。” 说着她又摸了摸脖颈,感觉吃东西的时候也有一种轻微的不适感。 司璟华略一思索,就知道闻尘青为什么有此一举了。 她眼睛复杂地看了看闻尘青摸脖子的动作,蓦地有些不自在。 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司璟华忽然来了句:“你夜间睡的挺沉的。” 人都要被她掐死了,竟然还没醒。 “嗯?”闻尘青茫然抬头,咽下嘴巴里的东西,压根不知道自己昨夜小命不保,关切地问:“你昨夜没睡好吗?” 闻尘青的睡眠质量一向好,曾经住寄宿学校和大学宿舍的时候,夜间磨牙的、打呼噜的、窃窃私语的……各种动作的声音都不会对陷入困倦的她造成影响,她往往都是睡的最香最沉的那个。 而且她还不认床,所以以前没少让别人羡慕。 昨夜入睡时身侧有人,和人同床共枕的经验为零的闻尘青一时有些不习惯,但很快就抵不过汹涌而来的困意睡着了。 阿衿偏柔的声音发甜:“有阿青在我身边,我后半夜睡的极好。” “呃……没再做噩梦就好。”闻尘青讪讪地移开目光。 不过阿衿睡好了,她昨夜却做了噩梦,梦里差点要被人蒙着被子捂死。 银杏默不作声地听着两人对话,眼神逐渐从茫然到震惊,最后化为原来如此。 她豁然出声,语气开朗地对阿衿说:“阿衿,你下次再做噩梦了可以来找我陪你。小姐她从未和人同床过,万一夜间休息不好,白日里影响了读书怎么办?” 若是放在从前,银杏从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小姐这些日子的勤奋银杏都记在心里,更何况小姐如今考中秀才,可是要好好准备乡试的! 司璟华对上银杏热心肠的圆脸,心中暗暗皱眉。 这小丫头真没有眼色。 银杏可不知道有人在心底腹诽她,乐滋滋地看着自家小姐,满脸邀功。 “银杏果然最体贴。”闻尘青如她所愿的夸夸,脸上纵容的笑在另一人看来莫名有些刺眼。 “咳咳。” “还是冻着了吗?”闻尘青立刻扭头关切地问。 阿衿掩袖捂嘴,柔柔地开口:“无事,喝药呛着了。” 闻尘青不赞同道:“不用喝的那么急。” “嗯。”阿衿应下,眉眼间不知何时染上几分落寞。 “……” 闻尘青望见了,顿了顿,又对银杏说:“不过我近些日子睡觉沉,倒不觉得有什么影响。阿衿若是真的害怕,来找我也无碍。” 银杏点头:“嗯嗯,我听小姐的。” 司璟华放下空空如也的药碗,唇角立刻勾勒出几分弧度,再也不见方才的落寞。 闻尘青的眼角余光瞥到后,心里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用完膳喝完药,闻尘青先是把衣袖里的信拿出来,里面是一封古代版的入学录取通知书。 原身以前在国子监读书,现在她被发配,闻家也不会同意她再回去惹事生非,就又另给她找了一个书院。 金云书院。 闻尘青略有耳闻,该书院的师资力量还是不错的,而且离她现在的距离也不算特别远。 看得出来闻家虽然不待见她,不愿意让她回去,可也没怎么为难她,这边刚放榜,那边入学通知书都给她准备好了。 “阿青要去读书了吗?” 闻尘青把东西收好:“再过几日就动身去书院。” 她偏头看见阿衿若有所思,喊她:“走,我们一起看看府里送了什么来。” 几个大箱子打开。 闻尘青弯腰看了一圈,有两箱书,还有些衣服兼日用品,竟然还有半箱子的药材和几根人参,其中的某些手笔一看就是原身生母准备的。 银杏也发现了,她蹲下,手里捧着那些东西替闻尘青高兴:“小姐你看,这是柳姨娘准备的诶!” 闻尘青笑着点头:“我看见了。” 司璟华暗自思忖闻尘青的神情,毫无破绽,看起来是真心欢喜。 这妖鬼演技了得。 闻尘青看了看阿衿,忽然笑着蹲下拿出一个品相不错的人参,自然道:“这个炖来给阿衿补一补正好。” 心跳咚咚地快了两下,司璟华眨眨眼,一双凤眸直直地盯着闻尘青。 作者有话说: 公主:妖鬼。 小闻:这个好,这个不错,都拿来给气虚的阿衿补一补! 好喜欢这个表情 ,有种假装睿智的感觉 第12章 京城闻家。 去别院的下人回来后,连忙来闻老太太院中复命。 听完,闻老太太将茶盏放在一旁,杯底与案桌碰撞出一声闷响。 “当真?你果真在那别院里见到了一个貌美女子?” “小的亲眼所见,不敢欺瞒老夫人。” 下人弯了弯腰,又将从陈娘子那里打探来的消息上告。 第14章 将复命的人打发走,闻老太太揉揉额角,对身旁人道:“你说,这闻二究竟是想如何?” 留着个这么眼高手低,看不清世家荣辱尽在一体的小辈在京中为非作歹,实在是败坏门楣。 若是等她惹了更大的事端再去收拾,那就晚了。 是以闻老太太当断即断,把她打发的远远的,权当过往的培养是竹篮打水了。 身侧陪了她大半辈子的老人道:“听起来闻二小姐似乎是幡然醒悟,知道努力用功了。” 闻老太太声音苍老却有力:“若真一心向学,何必再收留那来路不明的女子?给点银子远远打发了便是。她是那大善人的性子吗?估计是别有用心!” 人的性情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想必闻二在别院如此作态,是想蒙蔽京中家人。 至于收留貌美女子…… 闻老太太目露思索:“听闻京中有些纨绔子女会豢养些颇有容貌的人,不忌男女?” “……似乎是有此事。”身侧的人神情有些复杂地答。 闻老太太冷哼一声:“实在荒唐!” 大雍建朝已二百二十年。 二百多年前,前朝皇帝昏庸,天下民不聊生。 高祖率先起义,为了征兵,也是为了扩充手下势力,高祖用人不看男女,只看实力。 后来新朝建立,高祖登基,封随他一路南征北战的长女为太子。而后论功行赏,朝中开始有了女官。 大雍沿前朝而行的科举也开始打破性别缰绳,凡是有能力者,皆可通过科举入仕。 这样一来,对京中世家大族而言反倒是个好事。 大雍以前,继承人只在家中男子之间挑选,若家中无男子,可世袭的爵位会被皇上收回。若男子不成器,亦或身体不好,偌大的家业容易被旁支惦记。 如今家中女儿也能顶起门楣,对于家主而言,家族延续昌盛就又多了一层保障。 是以自古以来的男婚女嫁也与以前不同。 若家中男子当家,有权势者亦可三妻四妾。若女子当家,自然也能迎些男子进府传宗接代。 而如今民风比之二三百年前开放许多,那些纨绔更是荤素不忌,玩乐起来男女不忌。 闻老太太实在看不惯那般荤素不忌的作风,她揉了揉头,不喜道:“闻二远离京中,竟还没将那陋习改掉。” 身旁伺候的老人道:“老夫人,闻二小姐如今在别院,就算身边留了个可怜的女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你说的是。”闻老太太转而问,“媛儿今日如何?” “大小姐知晓自己的名次后,脸上虽然欣喜,却不矜不躁,今日读书愈发用功了。” 闻老太太闻言露出满意的笑。 闻二虽然也中榜了,但名次比之名列前茅的媛儿实在差的远了点。闻家的未来终究还是要靠嫡出,好在媛儿争气。 别院。 闻尘青还不知道自己被人蛐蛐了,正勤勤恳恳地重新做计划。 之前等成绩的时候她的学习计划主要以温习为主。毕竟她脑子里虽然有以前的学习记忆,但还是要自己亲自通读一遍才记得牢。 现在院试过完她要准备乡试了。 乡试届时会考三场,第一场的考察《四书》《五经》,第二场考诗赋亦或是礼乐论,第三场考的是经史策。 闻尘青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水平和能力,觉得这三场考试考的内容,唯有第二场最需要她费心。 背诵和经史策,对她来说卷一卷也能达到考试的标准。 只有作诗,这个实在是难到了对作诗一窍不通的闻尘青。 她决定天赋不够,技巧来凑。从现在到考试的这段时间多读多练,总能达到及格线……的吧? 抹了把脸,闻尘青叹口气,只觉得考学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笃笃笃——” 敲门声惊醒了为考学哀叹的闻尘青,她放笔的时候抬起头,看到阿衿言笑晏晏地走进来。 “阿青不是晚上不读书吗?” 闻尘青为了爱护一旦近视后再也不能靠戴眼镜来重现清晰世界的眼睛,向来不在夜里学习。 她揉着酸痛的手腕,见阿衿好奇的靠近,让了让位置,给她解释:“这上面不过是我为了备考乡试列的计划而已。” 烛火跳动,映在条理清晰的宣纸之上,司璟华看的入了神。 她之前也见过闻尘青自做的时辰表,和她从前所见完全不同。 司璟华摸着这张写的虽满却不杂乱的宣纸,笑眼弯弯:“阿青真的很厉害。”这种记录的法子,她倒是可以拿来用用。 闻尘青说:“我也只是拾人牙慧而已。” 思维导图这种东西也不是她发明的,这句夸赞实不敢当。 “不过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正午的时候又淅淅沥沥下了场小雨,到了晚上地面还是湿的,闻尘青就没有出去,而是留在屋内做计划表和思维导图,并且打算今晚早点入睡。 她看着阿衿目露疑惑,不知道她来干什么。 阿衿期期艾艾地伸出手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出来意:“阿青,今夜我还想与你一起睡,有你在身边,我就安心。” 闻尘青第一反应还是拒绝:“今夜雨停了,也没有半夜惊雷,想必你不会做噩梦了。” 阿衿却委屈地说:“我昨夜可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闻尘青先是摇头,然后在阿衿骤然亮起的凤眸下又慢吞吞道,“只是——明明一人独睡一床才更舒服吧?阿衿,你还是回去吧。” 阿衿扯着她的袖子不松手,并不听劝。 闻尘青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明明独睡就是很舒服啊。 她又劝了两句,然后突然就看到阿衿眼角忽然滑落一滴晶莹的泪。 “?!” 闻尘青立刻不知所措,有些慌了:“诶你别哭啊,怎么哭了?”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又有两条小溪自阿衿的眼睛流出。 美人垂泪固然美,但这泪千万不要是她惹出来的啊! 闻尘青从衣袖里掏手帕,没有找到,看着阿衿眼泪不停,她叹口气,伸出手用指腹抹去。 “你别哭了。”闻尘青放轻声音,生怕吓到她,“我刚才只是在劝你,又没有凶你。” 阿衿抬手握住她欲收回的手,用柔腻的脸颊肉蹭了蹭,可怜道:“可你之前从未拒绝过我,阿青,你是不是烦了我?” “……”闻尘青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她以前没有拒绝过阿衿,是因为阿衿根本没有提过什么不合适的要求。 所以现在算怎么回事? 因为不拒绝,有时候看起来还很主动,所以把阿衿养的有点得寸进尺了? 还是说,这才八九天而已,阿衿即使失忆了,也本性难忘,现在是在慢慢暴露了? 闻尘青倾向于是后者。 可她看着阿衿即使是在以泪相逼,她也哭的一点也不让人心烦,反而娇娇的,让人只想抛弃所有原则,只为立刻满足她的需求。 掌心下阿衿的脸像柔嫩的好似一块嫩豆腐,让人不敢用力。 “我没有烦你,你别胡思乱想。” 闻尘青挣了挣,耳根通红地把自己的右手掌挣脱开,仓皇地背到身后,简直不敢看阿衿能摄人魂魄的双目,眼神漂移。 “你、你怎么能随便把脸往我手上蹭呢。” 这个动作对闻尘青而言简直太超过了,天可怜见,她之前只见过情侣之间会这样表达亲昵。 “我只想和阿青亲近起来。”阿衿可怜巴巴地说。 闻尘青强装镇定:“你不这样做,我们也很亲近。” 阿衿盯着她看,被泪水浸染过的双眼更加漂亮,像晶莹剔透的宝石,闪耀的光辉想让人带回去珍藏。 “骗子,阿青只会彬彬有礼的对我。” 她语气哀怨,藏着小小委屈。 闻尘青有种大美人在对她撒娇的感觉。 特别是阿衿控诉的内容,这种既视感更强了。 不彬彬有礼的对朋友,那怎么对待啊?像她刚才那样吗? 一想到刚才,闻尘青背在身后的手又开始凭空自燃起来,有点发烫。 她阻止自己大脑思维发散,有些挫败地退让一步:“你既然觉得和我一起安心,那今晚就住下吧。” 算了,有些人可能就是连续几天都会做噩梦。 而且昨夜都一起睡过了,今晚再一直拒绝也没必要。 阿衿的脸立刻雨过天晴,露出一个让闻尘青看了差点又开始发呆的笑。 她匆匆去抱来阿衿的被褥,再次铺上。 洗漱完两人一起躺在床上,一回生二回熟,这次闻尘青的不自在少一半,没一会儿就沉入梦乡。 司璟华等她睡着后,探出手轻轻摸了摸闻尘青脖颈上她昨夜掐着的地方。 她嘴唇嗫动,念了声呆子。 第15章 翌日。 一觉到天亮,闻尘青刚醒,就看到阿衿睡饱后柔光发亮的脸,呆了一下。 ——和阿衿这样颜值的人一起睡觉,一大清早睁眼就能看到她的脸,真的不是对她的奖励吗? “阿青,被褥不用抱回去了吧?” 闻尘青回神:“为什么?” 阿衿牵起她的手,眼睛弯弯道:“这是我睡的最安心的两夜,以后我想和阿青一直在一起睡。” ……一直? 闻尘青大惊。 作者有话说: 现在—— 公主:以后一直一起睡。 小闻:?行吧。 以后—— 小闻:……不是以后说好了一直一起吗? 第13章 闻尘青去书院这日,阴雨连绵的天正好放晴。 从别院到金云书院,坐马车要花费大半个时辰,所以一大早她就带着银杏和车夫出发了。 别院里少了每日必有的读书声,顿时更显寂寥。 司璟华将窗户打开,待守多时的芙蕖立刻踩着石墩翻窗爬进来。 拍了拍衣衫上沾染的灰尘,芙蕖一抬头就看到公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咧嘴一笑,讨巧地说:“公主竟还没看够奴婢翻窗吗?” 即使她已经翻过很多次这个窗户了,但是芙蕖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像影一那样轻盈自如。 司璟华斜靠在特意让人收拾过的软塌上,指尖轻点着倒扣在膝盖上的《中庸》,闻言眄她一眼:“看人笑话怎会有看够的一日呢?” 玩笑过后,她坐姿稍正,搭在膝上的手敲了敲桌案,抬眼时嬉笑嗔怒皆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毫不遮掩的锐利。 “消息既已递上,宫中是何反应?” 芙蕖正色道:“果然如公主所想,四皇子得知后十分欢喜,还向陛下进言,道他十分后悔提及公主的婚事。那日公主拂袖而去,他彻夜难眠,既然如今公主觉得京郊景色宜人,左右京中无事,不妨多住些时日散散心,无需去催。 “四皇子还说,公主在外,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告诉他,无论什么,他都会为公主寻来。” 司璟华嘴角下撇,半响又露出一个讥笑。 “我这个好弟弟啊……可真是心疼本宫呢。” 芙蕖闻言把头往下埋了埋。 四殿下与公主乃一母同胞,但公主出生时,陛下只是一个亲王,并非太子。后来先皇龙驭宾天,陛下筹谋许久终于登基,怀胎十月的王妃恰在陛下登基那日生下了二皇子。 公主得宠,是占了嫡、长二字。而四皇子向来备受宠爱,除了因是嫡出,还和他恰好出生在吉时有关。 自小服侍公主的芙蕖有些印象,四皇子小的时候,公主与他的感情一向很好,但自从前几年皇后娘娘去世,四皇子越来越大后,这对天家姐弟的关系自此走向了一个微妙的阶段。 “父皇的态度如何?” 芙蕖眼风不动,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司璟华拆开来看,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帝初迟疑,既而视四皇子,乃许之。 好一个既而视四皇子,乃许之! 乃许之! 司璟华神情愈发冷峻,连连冷笑。 “可真是父子情深。”她讥讽,“我倒成了多余的那个了。” 司璟华记得其实自己幼时与父皇的感情很好。在父皇登基后、四弟还尚不知事的那段时间,她简直是父皇最喜欢的孩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后来一切都开始有了变化。 她仍是父皇喜欢疼爱的孩子,但却不是最喜爱的那个了。 母后生前曾和她闲聊,说她的性子从小就不驯,幼时她不爱呆在屋内,一个不高兴便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拿什么来哄都不行,天寒地冻的,非要人抱到外面才肯罢休。 后来再大一些,能抓拿东西了,凡是她看上的,都必须要得到手,若是不给,她就摔毁,也不知道她小小年纪怎么那么大的力气。 就算是一母同胞的四弟,她这个做姐姐的也不曾相让过。 思及此,司璟华凝视着这短短一行字,低语:“我的东西,我为何要相让?” 就像数年前,年幼的四弟去她那里玩,对她幼时曾玩过的一只布老虎十分感兴趣,紧紧捏在手里不肯松手。 母后见她不愿,便劝她,区区一个破旧的布老虎,她既然不用了,弟弟喜欢,不妨给他。还说她要是真喜欢,她吩咐尚衣局再给她送些精美华丽适合她这个年纪的绣品 司璟华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做的。 她转身回了屋里,然后又在母后错愕的目光下,把那只破旧的布老虎从正乖乖玩着它的四弟手中抢过来,不顾他的哭闹,用剪刀将其毁的稀巴烂。 就算是她不用的东西,她若不愿,哪怕是毁在她手上,也不会给别人。 司璟华想,司璟钰就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藤蔓,借着每一次的讨巧卖乖,将根须悄无声息地扎在他窥伺已久的土壤上,掠夺着属于她的养分——母后的精力和父皇的目光。 而现在,他又野心勃勃地想掠夺她在众人面前的存在。 他们同为嫡出,本就是最有力的竞争者。 司璟华点燃一盏烛火,将手中的信烧掉。 处理干净后,她拿起帕子仔细擦了擦手,向芙蕖发问:“公孙英的行踪找到了吗?” 芙蕖:“菡萏今日刚来信,我正准备提及此事呢。她已经找到公孙大夫了,正在回京的路上呢。” 司璟华点头:“届时让她们直接来别院。” 芙蕖闻言称是。 这公孙英是司璟华曾在京城偶然遇到的一个大夫,她当时心血来潮,为对方摆平了点麻烦,自此这公孙大夫就为她所用。 不过公孙英医术虽然高明,但喜欢四处行医,在京城待久了就总想着跑,司璟华久居宫中,宫里汇聚了天底下最出色的大夫,就也没拘着她,让公孙英领了一个她身边的暗卫走了。 可前些天她无故昏迷,乡野大夫诊断后却说她气血似有亏虚,司璟华想到每月太医诊断时记录的与往常无异的平安脉,心中虽然断定那大夫是庸医,可到底还是起了疑虑,让她身边另一个亲信菡萏去把游历在外的公孙英找回来。 交代完正事,司璟华垂手翻了页又重新放在膝上的书,淡淡道:“宫中若再有人来探,和往常一样,不必阻拦。” 芙蕖应下:“是,公主。” 她见公主面前的茶水少了,立刻又续上。 放下茶壶,芙蕖环顾四周。 就算偷梁换柱,将这屋里的东西都换成公主常用的,芙蕖还是觉得这里实在拥挤。 但是公主明显是在为正事委屈自己。芙蕖暗暗地想,公主不愧是公主,有时候演的把自小服侍公主的她都骗过去了,以为都是真的呢。所以四皇子就算再派人来探,也只会得到公主隐藏身份荒唐玩闹的消息。 - 金云书院同样位于京郊,紧邻山林溪畔,风景秀丽。 在这里刚待没多久,闻尘青就能感受到这里和国子监相比截然不同的氛围。 临走前,她还去书院里用来自习和住宿的斋舍看了看,里面是两人一间,简朴干净。 简朴倒没什么,主要是两人一间的这个环境让闻尘青有些犹豫。 她想了想,现在是春天,未来几个月只会慢慢的昼长夜短,大不了她以后起早点从别院出发,路上也能闭着眼睛默背,就当换个地方上早自习了,说不定还更精神呢。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叫停车夫,道:“先去遥定县一趟。” 银杏听到遥定两个字,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闻尘青。 原来小姐那么早就从书院离开,也是在挂念着这件事! 等她们到了遥定县,入耳皆是口口相传的大消息。 “今日有人击鼓鸣冤,把知县给告了!” “错了错了,你们都错了!是一对夫妻把知县的侄子和狱卒告了!” “哈哈哈哈,你们没瞧见,那白知县的一听到鼓声敲的震天响,脸唰地一下白了,腿都站不稳了。” “呸!狗官活该!去年他的表外甥仗着有个知县舅爷,硬是把俺姑家的好地给霸占了,可怜俺姑一家,再也没吃过饱饭了!” “走,快去瞧瞧。听说京里来的大官正在判案哩。” “有什么好瞧的!当官的肯定护着当官的,说不准那大官也是个狗官咧!” “去瞅瞅咋了。” 闻尘青和银杏跟着人群走,没一会儿就来到了正在对峙的现场。 堂上之人一拍惊堂木,看向白知县及其子侄所站的地方,沉声肃静。 见堂下安静下来,她问:“胡家夫妇,你既然提到了他给了你银子,他给你银子时说了些什么?可有人可以作证?” 胡家夫妇仍记得后来恩人递来的信里所说的提及银子时该如何应答,神情悲愤地指着有些心虚的凶手道:“回大人,他那日坐在马车上朝我们扔下银子时说‘拿了钱快滚,再闹事就抓你们进去!’,当时有几位街坊可以为我们作证!” 第16章 人群里有明白人唏嘘:“这是想威逼利诱胡家夫妇啊。”识相点拿了钱就滚蛋,不拿钱就蹲大牢。 显然此时堂上之人也意识到了,沉声问是否属实。 知县子侄白敬武慌乱解释,最后在其眼神逼视之下,招架不住,狡辩道:“那日我的马匹分明是受惊了,根本就是意外!我没碰到她!是她自己吓的摔倒了,那天她身上分明就没有血!” “你在狡辩!我女儿去世当日,我就请人来做了验尸报告,分明是你在胡说!” “呵!你们如果想讹人,自然会做好万全准备,万一那验尸的人和你们串通好了呢?!” 胡家夫妇气的手抖。 他们悲愤地想,恩人果然早就预料到了凶手会诋毁他们的验尸报告,他们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泪水横流,声音却铿锵有力。 “大人,小女死的实在是冤啊!小民曾经多次恳求官府去验伤,却被他们斥责是‘没事找事’!现在凶手竟还在诋毁我们,既然他觉得验尸报告我们会找人串通作假,我们求大人为我们做主,准许仵作重新验尸!” 堂上的沈觉茗一惊。 白敬武惊慌失措地看向白知县,见叔叔闭着眼睛不理他,嘴唇发抖着又指着胡家夫妇质问:“你、你们不是把她下葬了吗?” 胡家夫妻不理,匍匐在地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抬头时额头红了一片,一字一句浸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悲意:“请大人派人为小女当场验尸。” 他们本来是想把女儿好好安葬,魂灵安息。 可恩人后来又送来一封信,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若凶手拿验尸报告做文章,他们究竟是想让女儿入土为安,还是更想为女儿讨回公道、让凶手付出代价? 胡家夫妇相顾无言,如果不能为女儿讨回公道,女儿真的能入土为安、魂灵安息吗? 他们沉默地在昏暗的烛火下静坐半宿,做出了一个瞒着所有人的决定——停灵,不安葬。 围观的百姓自听到胡家夫妻要当场验尸时就一片哗然。 “疯了疯了,这是疯了吗?” “天呐!这爹娘的怎么能这样做?!” “真是死了也不让人安生啊!” 闻尘青听着耳边的声讨,垂目看似自语:“如果不是爱女深切,哪个爹娘愿意这样做?公道不讨,又谈什么入土为安?公道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告慰。今日我们在这里围观,不正是想亲眼看看世上有没有公道吗?” 她声音不大不小,站在她身边的几人听的分明,不赞同的神情一滞,又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 “是啊,这孩子死的可惜,就这一个孩子,爹娘才是最心痛的……” 一时之间,大家想了想,他们勉强能理解胡家夫妻这样做。虽然还是有些老者拄着拐杖直摇头,但事已至此,还是验尸吧,最起码要把公道讨回来! 验尸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同时,当日那个卖糖葫芦的和她旁边卖糕点的也站出来作证。 白敬武确系“纵马伤人致死”,白知县在此案的所作所为简直是治家不严、徇私枉法。 负责遥定县考核审查的官员沈觉茗一拍惊堂木,伴随着堂上胡家夫妻的相拥而泣,此案落下帷幕。 看完这出判案,闻尘青站的脚底已经麻了,脸上却不自觉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走吧,银杏。该回去了。” “好的!小姐!” “——大人,小人要状告白知县纵容亲属侵占良田!” 身后的声音隔着人群熙攘的喧嚣传来,闻尘青抬头看了看远方的天,晚霞红彤彤的,色彩斑斓,绚烂无比。 今天是个晴天,想必明天也是。 作者有话说: 俺来啦!今天的作话小短句不知道写什么,空一天 第14章 白知县子侄白敬武当街纵马伤人致死,收关牢狱。 而白知县徇私枉法,治家不严,如今因有百姓状告别的罪行,更是罪加一等。 沈觉茗审问白知县,忙到天黑,只匆匆用了几口饭,就拿起让人从胡家夫妻那里讨来的陈情信看。 今年是对部分州县的审核年,她作为按察司佥事,负责对下进行巡查、纠察,而后再将所见所闻上报给吏部,由吏部对其考核。 昨日她刚到遥定,白知县就设宴奏请,沈觉茗匆匆坐了会儿便感到不自在,早早地回去歇息了。 今日白知县就给了她好大一个惊喜! 沈觉茗平生最恨这等枉法取私之人。 她是寒门出身,家境贫寒,年少时亦曾遇到不少不公。所以在按察司做事后,凡是轮到她下巡州县官,沈觉茗一旦发现,绝不放过这些为非作歹的恶官。 她为官多年,今日在县丞大开方便之门下击鼓鸣冤到她面前的胡家夫妇不是第一个,但今日递到她面前的陈情信,又或者可以称之为状纸,却是沈觉茗第一次见。 陈情信用词浅白,条理清晰,没有悲情渲染,只论事实证据,法理之骨俨然尽在其中。 开头定性,寥寥几句直击要害。而后又用冷静理智的语气将时间、地点、人物写出,并列上人证、物证、验尸报告,证据链条完备。随后引用律法直指凶手之过,最后又提及知县这种败坏朝廷纲纪之举,有违朝廷声誉。 篇幅不长,却环环相扣,由浅及深,十分严密。 沈觉茗想,写这封陈情信的人,一定对律法有极深的钻研和见解。 她顿时萌生出一种想见见此人的想法。 - 闻尘青不知有人凭借一封陈情信想认识她一下。她坐在马车上,掀起帘子感受着微风拂面,心情十分好。 刚穿来那几天,她因为生病每天也没有多少事情可以做,就让银杏抱来了本朝的各种律法,一旦闲下来就翻着看看,后来学习间隙也常读一读,权当在读课外读物了。 没曾想没过多久就派上了用场。 穿越前闻尘青曾经上过一门选修课,期末考试的内容就是写一篇古代律法条文或司法程序相关的论文,为此闻尘青特意去研读过。 她没有写过古代的状纸,所以在决心帮胡家夫妻时,向陈娘子他们打听了白知县的风评,又匆匆去书铺买了一本教人写状纸的模板书,读完后提炼出它的基本格式和套路。 下笔前,闻尘青也踌躇过,最后还是摒弃了那些悲情渲染类的话语,选择平铺直叙地论述。 幸好,她成功了。 想到胡家夫妻那混杂着喜悦与释然的泪水,闻尘青撑着脸望向外面,沿路的春色在她眼中绽放,她抿着的唇高高翘起。 到了地方后,她步履轻盈地迈入别院。 阿衿笑吟吟地迎上来,“发生了何事?阿青这么高兴。” 这幅在门口迎人的样子让闻尘青心中一暖。 她摸摸唇角,讶异道:“我笑了吗?” 阿衿抿笑摇头,“你自然看不到你现在的样子。你的眼睛亮极了,比天上的星子还要夺目。” 闻尘青被夸的手指蜷缩:“阿衿,我发现你现在好会讲话。” 银杏在旁兴奋地说:“阿衿,你简直不知道小姐做了什么!” 如今事情已经了结,银杏叽叽喳喳地将闻尘青在这件事里出的力一一道出。 “小姐真是神机妙算!提前就猜到那个凶手可能会咬死验尸报告不作数,让我去给胡家人送信,幸好我们提前做了准备,那个凶手听到可以当场验尸的时候腿软的就要倒下了!” 闻尘青被银杏直白地夸的有点羞赧,连连摇头:“此事还是胡家夫妻心有决断才能如愿,我怎么能揽功劳?” “不过这次银杏没少出力气。”她摸了摸银杏的发髻,笑的温和:“辛苦银杏跑来跑去了。” 银杏高兴地挺起胸脯,在小姐的夸赞下嘴角翘的能钓鱼,还美滋滋地想她这样也算是做好事不留名罢?兴许以后还能写进话本子里呢! 看着闻尘青温柔地夸银杏,还亲昵地摸她发髻,阿衿的唇拉平了几分。 她扯着闻尘青的衣袖转移她的视线,佯装惊讶:“今日你不是去书院了吗?又怎会去遥定县?” 闻尘青又和她讲这一天的行程。 “不过阿衿,我的手上蹭了什么脏东西吗?”闻尘青交代完行程,察觉阿衿正低头在给自己认真地擦着掌心。 司璟华说:“方才有点,如今已经干净了。” “哦。”闻尘青察觉她还在牵着自己的手不放,有点不自在,想直接甩开又怕她误会什么,便说:“阿衿,我怎么觉得你的手帕更舒服?还有你的被褥也是,怎么感觉更柔更轻一些?” 司璟华笑着说:“怎会呢?这里的下人难道还会略过你给我最好的用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闻尘青说,“我们用的东西是一样的,只是……”只是她真的觉得有点不对啊。 可东西都长的一样,如果细分,闻尘青也不懂这些,只能用感觉起来更轻柔更舒服之类的表达。 第17章 或许是同批次生产出来的也有优劣之说?毕竟是手工缝制,有点差别也正常。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的感觉也不准,算了,不聊这个了。” 阿衿柔柔一笑:“听你的。” 吃过饭后,闻尘青照旧去散散步,做做操。 因为白天在遥定逗留的有点久了,她又去书房多看了半个时辰的书,蜡烛还特意多点了几个。 她现在又有书房了。 毕竟没办法,阿衿似乎真的认真贯彻要和她一起睡觉的说辞,每回提起都是这样让她安心、舒服。 闻尘青从没招到现在已经习惯了。 反正阿衿睡姿老实,这床也不算小,两个睡觉老实的人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如今这个屋子一半充作她的书房,一半用来放阿衿的东西。床榻也没挪走,哪天阿衿反悔了还可以回来睡。 时间一到,闻尘青放下手中的书,吹灭烛火,回去准备睡觉。 等等—— “阿衿,我的被褥呢?” 望着床塌之上,阿衿披散着头发斜倚在被子里等她的样子,闻尘青傻眼了。 她的被子呢?被子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 小闻(惊慌):被子!被子谁拿走了! 第15章 面对闻尘青惊愕的质问,阿衿毫无心虚地和她对视。 “阿青白日里不是说觉得我的被褥舒服吗?既如此,我想了想,我们睡在一起便好了。” “……” 闻尘青唇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两下。 阿衿啊阿衿,你要是真的这么体贴这么善解人意,干脆和我换着盖不就行了吗?! 她绷着脸正色道:“你把我的被褥放哪了?我去抱过来,我们这样不合适。” 睡一张床,闻尘青可以接受。 睡一个被窝,闻尘青觉得这有点不太对。 阿衿蛾眉轻蹙:“这被褥够宽,何况我们都穿着寝衣,有什么不合适呢?” 原先只是要求睡一张床塌,由睡一夜又延长到“一直”。 今夜又想盖同一个被褥。 那之后呢?是不是寝衣也没必要穿了? 虽然没穿越前闻尘青确实有裸/睡的习惯,但她现在已经改了! 闻尘青有时候真的痛恨自己举一反三的能力,裸/睡两个字闪现在脑子里,她觉得自己真的很无耻。 内心里痛骂了自己两句,闻尘青带着烧红的耳朵把阿衿的话抛之脑后。 她不能阻止阿衿说话,但她可以管得住自己的腿,她自己找被子去。 可惜某个人铁了心想达成目标。 闻尘青刚转身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你不许去找!”阿衿抱着她的手臂不让她走。 “……”闻尘青被迫停下,转身盯着有着雪肤花貌的阿衿看,“阿衿,你也太霸道了吧。你不经过我的同意随意摆放我的东西就算了,我自己去找你还拦着我?” 她觉得阿衿最近真的越来越奇怪了。 细想一下,就是从她得知过往身份后开始不对劲的,总是扯她牵她,感觉比以前还粘她。 阿衿小心翼翼地瞄她:“你生气了吗?” 又是这幅娇娇的、生怕自己抛下她不要她的样子。 闻尘青顿感一丝无力。 她觉得都是自己最开始退了一步,这一退就是步步退。 可是她也想问,究竟是谁面对着这样一张脸能硬的下心肠? 何况她看起来真的很需要她,非常依赖她。 以前几乎从未被这种专注的、全心全意的目光注视过的闻尘青根本无法拒绝。 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因为自有记忆起就没有得到过来自亲人这样的目光,所以幼时缺失的在长大后遇见了就无法拒绝。 “生气倒不至于。”闻尘青任由她抱着自己,探寻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随后落在她似乎因为紧张而力道微收的手上,“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闻尘青不同寻常的反应让司璟华的思绪愈发集中,她佯装忐忑:“什么?” 闻尘青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突如其来的沉默开始在两人之间蔓延。 半响,闻尘青动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握上阿衿抱着她手臂的手,然后在她越发紧绷的目光下,非常坚定地把它移开。 移开后,冷不丁地,闻尘青神色认真地问她:“阿衿,你是在故意勾引我吗?” 司璟华凤眸瞪大,在闻尘青清凌凌的目光逼视之下,神色只犹疑了一瞬。 “是。”她开口承认,而后紧抿着唇。 咚地一声。 闻尘青听到心中那块被她高高抬起的石头骤然砸落在地,荡起一片尘土。 果然如此。 闻尘青嗓音微涩:“你真的不用故意这样做。难道这些日子相处你还不信任我的为人吗?我既然承诺让你一直住下,你就不必用这些手段再获取什么安全感。” 说到最后,闻尘青胸腔里甚至生出了些许怒意。 难道她对她还不够真诚吗?为什么?为什么阿衿还要用这种故意暧昧的话、亲昵的姿态来一步步蚕食她的安全界限呢? 在闻尘青过往短暂的人生里,她遇到过男的来示好,也遇到过女性来示好。 她给出的态度统统都是拒绝。 她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恋爱从来没有成为过闻尘青某个阶段的目标。 但是有些事情在穿越后遇到阿衿好像变了。 她有时会因为看到阿衿的容貌而发愣,会打破从前的审美觉得她的腕间痣性/感,会因为她有些没轻没重的话耳根发热的想逃离,会在她全心全意注视的目光之下感到满足……这些都是闻尘青以前没有经历过的。 甚至在今天,一想到阿衿是为了能安心留在这里而做的那些粘人举动,闻尘青就感到前所未有的生气。 她的怒意来的突然,但也来得及时。 从没体验过这些情绪的闻尘青好似一下被人将蒙在眼前的面纱掀开,触及了真相。 她忽然觉得自己十分无耻,竟然也是见色起意之徒。 否则怎么解释不到一月的时间,她就能喜欢上一个人? 闻尘青后退几步,拉开和阿衿的距离,眼底竖起自我防卫的屏障,将那些真实情绪尽数遮挡。 “抱歉,是我情绪激动了。”她说,“但我希望你能记住我是认真的,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不要再做这种会让另一人误会的事情了。 闻尘青匆匆转身,很怕再晚一秒,眼底的难过就会不争气地越过屏障跑出来,被不想让看到的人看到。 是她自己会因为那些不算过分的行为产生绮思,和敏感又不安的阿衿又有多少关系呢? 越过门槛时,闻尘青踉跄了一下,她难过之余又感到丢脸,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只鸟,立刻振动着翅膀飞离这尴尬之地。 司璟华因闻尘青的爆发感到讶然。 她自然察觉出闻尘青对她的容貌有些想法,却也知道闻尘青是个呆子,不曾想她在今日会忽然觉察到。 闻尘青言辞不客气的样子非但没让她生出被冒犯的怒意,反而还感到愉悦。 她对闻尘青当然谈不上心悦,不过几分满意而已。 但司璟华心中无她,却决不允许她感到满意的人心中没有自己。 何况,她已经决定让这人这段时日侍候自己。 司璟华追赶上想逃跑却不知道往哪去的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伤心与羞愤。 “你怎会这样想我?!我这样做……这样做自然是因为我心悦你!” 闻尘青猛地止住脚步回头看她,昏暗迷离的烛光下,阿衿眼角含泪,情意绵绵地回望她。 闻尘青心神震动。 作者有话说: 小闻快跑!骗子来骗心啦! 因为要控制一下字数好上榜,明天请假一天不更啦,宝们明天不用等了 第16章 听到了从未设想过的答案,闻尘青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也不敢眨,生怕惊散了这个如梦似幻的夜晚。 看着阿衿越来越近,在她伸出手牵握住自己刹那间,闻尘青连呼吸都停止了。 “呆子,难道你看不出我的心意吗?”阿衿轻蹙蛾眉,似嗔似怒地瞪她。 一声呆子好像一个口令,闻尘青终于敢呼吸了。 “我……”她笨拙地张开口,阿衿的体温顺着掌心的接触传到了她心尖,她萌生了点勇气,“我怎么可能天天去想别人是不是喜欢我?” 那也太自恋了吧。 阿衿横她一眼:“你方才还在质问我是不是在勾引你。” 明明是被人瞪了,闻尘青却好似从中品到了风情万种的嗔怪,非但不恼,甚至还想多看两眼。 “因害怕而睡一张床还算正常,这个时节明明不冷,却要睡同一被褥就有点奇怪了。”她喃喃解释,耳后根又红了,幸好现在是夜间,阿衿看不见。 第18章 阿衿轻哼一声,算起账来:“你还质疑我的真心。” 提到这,闻尘青还有点迷茫,阿衿竟然是真心喜欢她的吗? 司璟华见她仍在怀疑,眼眸一动,故意问:“难道你忘了我是如何失去记忆的了吗?” 闻尘青连忙说:“我当然记得。” 阿衿就是因为不想成亲才逃离的,她明白阿衿这时提起此事是什么意思,可她之前是一心觉得阿衿是缺乏安全感才有种种行为的。 “我虽失去了记忆,可人的性子哪里是那么轻易就会更改的?纵使失了记忆,我也不是会拿这些事来筹谋的人。” 闻尘青见她有些伤心,不免内疚。 “我没有这样想你。”她反过来握紧阿衿的手,坚定道:“是我对自己不自信而已,和你无关。” 司璟华见此顿觉有趣,她决心逼闻尘青亲口承认,抬眸问:“这是何意?” “……” 这不是要自己承认自己早就对人家见色起意了吗? 闻尘青紧张地深呼吸了三下,心跳还是砰砰砰的,像在打鼓。 她在鼓噪的震颤中,抿抿唇,认真表明心意:“是我原先对你起了别的心思,有些喜欢你。但因我们认识没多久,自己怀揣着情意,却不敢相信你或许也有心思。” 其实自始自终闻尘青还是在压制自己的心思的,她觉得自己很像见色起意,阿衿又无依无靠的,自己如果再透露点什么,很像趁人之危。 但她已经想开了。 毕竟世人万千,她活了那么多年,之前怎么没有对别人见色起意过? 所以不叫见色起意,是初见惊艳加日久生情。 至于趁人之危……她也想通了,她就不是那样的人,为什么要难为自己的初次心动呢? “所以,阿衿,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闻尘青又郑重地问了一次。 司璟华挑眉,笑了一下,很满意闻尘青这种认真的态度,干脆承认:“是的,阿衿喜欢你。” 是失忆孤女阿衿,而非大雍长公主司璟华。 闻尘青抿着唇笑了,明亮的眼睛也随之弯成了两轮明月,白皙的脸上被绯色染透,看起来秀色可餐。 司璟华眸光稍暗,顺势倚在了她怀里。 温香软玉陡然在怀,第一次有这种经验的闻尘青浑身一僵。 阿衿钻进她怀里,搂着她的腰问:“阿青,你如今还抗拒我的接触吗?” 现在还抗拒真的不仅不合适,还很没眼色吧? 闻尘青任由她搂着,两只手现在还不敢回抱她,空落落地垂在身体两侧。 “我们现在是互通心意,两情相悦。”提到这两个词时,闻尘青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对不对,阿衿?” 她忍不住向阿衿求证,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更有真实感,更安心。 阿衿不假思索道:“自然。” 闻尘青唇角又上扬了几分。 应许的这么快,看来她们的心情是一样的。 “夜色已深,把我放开吧,我们回去歇息。” 她感觉阿衿用脑袋又蹭了蹭她才松开手。 今晚闻尘青的心情实在跌宕起伏,可也收获很多。 她乐滋滋地进了屋里,才想起来这一切的导火索。 “阿衿,你究竟把我的被子放哪了?”闻尘青连柜子都打开看了,实在没找到。 “你还找被子做什么?” 闻尘青理所当然道:“睡觉啊。” 既然都互相告白了,可以把用来试探的被子还给她了吧。 闻尘青明亮的双眼里清楚地透露出这个意思。 阿衿勾唇一笑,平添妩媚:“既已互明心意,再找你那床被褥作何?” “……”闻尘青惊愕到有点结巴了,“什、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盖一床被子?” 阿衿说:“自然。” 这进度也太快了吧?! 这一瞬间,闻尘青开始怀疑究竟阿衿是古人,还是自己是古人。 在她理解的恋爱速度里,确定关系第一天能牵上小手就算很快的啦。 不对,没恋爱之前阿衿好像就经常牵她的手,而且今天已经抱了她。 闻尘青感觉自己脸上的热度刚下去就有再升上来的迹象。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司璟华对她感兴趣,这个兴趣自然也包括她的身体。 闻尘青还在犹豫呢,阿衿已经拉着她的手坐在床塌上了。 “你如此推拒,是心中对我还有顾虑吗?”阿衿言语间已要垂泪,“还是说,到底是我不配,你先前说的只是在安抚我。” “当然不是!”闻尘青立刻给自己澄清,“是我没适应过来,和你无关,你别多想。” 生怕阿衿再多想进而难受,闻尘青拉着她钻进了被窝。 两人穿着寝衣,锦被之下,两具温热的身体相贴。 过了半响。 身体都躺僵了,倦意还是不来。 闻尘青察觉被子底下阿衿勾上了她的手,嗓音浸着笑意:“阿青,你平日里睡觉也是如此板正吗?” “是啊。”黑暗模糊了她发烫的脸,却掩不去砰砰的心跳,闻尘青连忙出声企图遮去:“挤不挤?” 阿衿说:“不挤,这样最合适。” 话音刚落,闻尘青感觉到旁边人动了动,下一秒,温热柔软的阿衿钻入了她的怀里,那双灵巧的手在被子里探啊探,摸的闻尘青身体都下意识紧绷了,终于停下来了。 她的腰被阿衿再次搂住。 阿衿的脸还贴在她胸口上。 闻尘青真怕自己的心跳会吵到阿衿,她呐呐地问:“这样不会不舒服吗?” “胡说,明明很舒服。” 阿衿说着,脸还蹭了蹭。 “!” 她蹭的是她的胸啊! 闻尘青的脸爆红。 是听人说过埋/胸很舒服,但她真的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阿衿还在说:“你若不相信,可以试试。” 试什么?也像她那样吗? 闻尘青头顶都要冒烟了,颤颤巍巍地拒绝:“不了,不早了,还是睡吧。” 临睡前,闻尘青迷迷糊糊地顺着怀里人的动作把手搭在了她背上。 ——第一天恋爱就抱在一起睡觉,这个速度正常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闻尘青彻底陷入混沌梦乡。 作者有话说: 公主:只是图她身子而已。 小闻(甜蜜蜜):两情相悦,真幸福啊。 第17章 “殿下。”芙蕖双手呈上状纸。 司璟华接过,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她一目十行地将这封陈情信看完。 “殿下,可是这封陈情信有问题?” 司璟华欣赏地看着这份状纸:“非也。不仅没有问题,反而还极为出色。” 有问题的不是东西,而是作东西的人。 她虽常看闻尘青拿着本朝律例研读,却也不曾想过她竟然已经有了不错的造诣。 芙蕖有些讶然:“闻二小姐从前是这样的人吗?” 她有些疑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闻二小姐看起来却实实在在地痛改前非了。 司璟华勾唇:“你自然不明白。” 如今的闻尘青,早已不是从前的闻二小姐了。 可除了她,竟无一人发现不对。 她将状纸收起来,眉宇间添了几分自得。 芙蕖困惑地眨了下眼睛,她当然不明白,不过她也没有深究的想法。 就如同她今早发现殿下竟真的和闻二小姐同被而眠的时候险些没回神,但殿下没有提及此事,她自然也不会逾距去问。 芙蕖将话转到了其他地方:“殿下,菡萏说公孙大夫再有几日就到了。” “再有几日啊……”司璟华目露深思,指尖轻点桌案,思绪一时之间飘到了宫闱之中。 - 闻尘青从侧门走出书院时,一个穿着素色衫裙的女子携着她身侧的人迎了上来。 “这位姐姐留步。”女子长相清秀,朝她行了一礼,腼腆道:“姐姐叨扰了,敢问这里可是金云书院?” 闻尘青瞧她身侧丫鬟怀里抱着书,猜测应是来求学的,点头:“正是。” 女子闻言顿松一口气,露出感激的笑:“还好没有找错地方。多谢这位姐姐告知。” 闻尘青望见她身后不远处的马车,又看她风尘仆仆的样子,想了想说:“天色不早了,看你的样子像是初次来书院读书,若是今晚有住宿的需要,还须早点进去,找王夫子为你安排斋舍。再晚些王夫子今日或许就要离开了。” 白天闻尘青听了一耳王夫子闲聊,说她家中今日会有亲戚来访,须回去一趟。 女子一惊,立刻说:“多谢姐姐提醒。我叫云青青,青青子衿的青青。不知姐姐可否告诉我姓名?他日我也好感谢姐姐。” 第19章 “举手之劳而已。”闻尘青说,“我姓闻,闻鸡起舞的闻。” 云青青露出齿笑:“今日多谢闻姐姐!” 待那一行人走远,闻尘青收回落在云青青身上的目光,忽然转头问银杏:“你注意到她头上的簪花了吗?” 银杏回忆:“好像有点印象,一朵绢花,很朴素。” 闻尘青拧起眉头:“那绢花是素白色的。” 时人都有讳忌,不会平白无故往头上放白色的发饰。 白衣素镐,是为祭奠死者。 她穿的素雅,头戴白色绢花,明显是有亲人去世,在服丧。 银杏:“呀,她方才说她姓云!” 闻尘青点点头,目露沉思。 难道会那么巧吗? 还是回去再找出来上次让人帮忙去云家庄查的东西吧,她也不记得云家二小姐叫什么名字了。 回去的路上闻尘青忽然看到了什么,叫停了马车,让银杏在车厢里等着。 她挽起衣袖下了马车,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抱着一大束花回来了。 “小姐这是干什么?若喜欢这些花,吩咐我下去采就好了。”银杏奇怪地看着她。 闻尘青看着怀里采摘的花,抿出一个笑:“你不懂。” 银杏茫然地看了一眼自顾自笑起来的小姐。 等回了别院,天已经黑了。 一路上闻尘青把采来的花精挑细选,又找了张干净的宣纸包裹住,最后用绸缎将其打了个精巧的花结。 因为闻尘青如今早出晚归,别院大门常留着两盏照明的灯笼。 马车停下时,阿衿的声音传入闻尘青的耳朵。 “今日怎么好似晚了些?” 闻尘青掀开帘子跳下车,捧着一束花递到阿衿面前。 阿衿猝不及防地收到这束花,面上发愣。 “这是?” 鲜花衬的她的芙蓉面越发出尘,闻尘青克制着赧意,握上阿衿的手,露出一个笑:“回来的路上见花开的漂亮,便想着让你也看看。” 今天她在书院里想起阿衿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只要脑子一闲下来,看见什么都会想阿衿此时在做什么。 路上看见了漂亮的花,也迫不及待想和阿衿一起分享。 嗅着鼻尖的芳香,阿衿挠了挠她的掌心,眼波如水:“原来是为了采花,才回来的晚了些。” 闻尘青看她:“花不好看吗?” 她单纯想把她见到的美景也分享给她。古代没有相机,只能亲手摘一束给她。 “好看极了。”阿衿唇角弯弯,忽然搂住她的腰肢,脸颊和她相贴,开口时热气直接撩过闻尘青的耳根:“但比起见到漂亮的花,我更想早点见到阿青。” 闻尘青还来不及因为阿衿的话感到小失落,注意力就被她贴贴的动作引走了。 她扶住阿衿的腰,掌心发烫。 目光冷不丁和大张着嘴巴的银杏对上。 银杏惊恐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 闻尘青这才想起她还没有和银杏说起她如今和阿衿的关系。 注意力只稍稍偏移了些,闻尘青的手忽然一抖,掐握住怀中人的柔软腰肢。 “……疼。”怀里人哼唧了一下,松开唇舌。 闻尘青连忙松开力道,轻轻揉了揉:“谁让你突然做奇怪动作的。” 她耳根现在还是烧红着的,特别是左耳垂,上面好像还留有湿热的触感。 司璟华被闻尘青揉的有点舒服,贴她贴的更紧了,“阿青的耳垂是粉色的,很漂亮。” 大晚上的怎么可能看得清楚。 “漂亮也不能——” 阿衿凤眸微眨,含着笑问:“不能怎么?” 不能舔啊! 闻尘青在心里尖叫,可是一和阿衿对视,她如同被蛊惑了一样,忍不住在她脸上啵了一下。 亲完准备离开,阿衿忽然双手捧住她的头。 司璟华的指腹按在闻尘青的唇上,柔软的唇肉微微凹陷,她摩挲了两下,眼眸渐深。 闻尘青被迫停在了一个和阿衿鼻尖相对的距离,呼吸都开始纠葛交互起来。 这个距离下,她能清楚的看到阿衿的眼神变化。 闻尘青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方才银杏就呆呆地离开了,如今静悄悄的门前,只剩下她和阿衿两人。 静默的空气变得有些胶着。 阿衿吻了她。 轻轻的,唇肉相贴的一个吻。 恍若有股电流霎时窜过闻尘青的四肢百骸,酥酥麻麻的,有点舒服。 一个轻吻过后,两人分开了。 闻尘青往后挪动了两寸,感觉到脚下踩住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发现是那束她亲手精心处理过的花。 闻尘青弯腰把它捡起来,发现刚才她那结结实实的一脚让这束花变得凌乱脏污了,蔫哒哒的花挤在一起,有些花瓣还被踩掉了。 她的好心情立刻有些被影响了。 恋爱后送出去的第一束花,到阿衿手上还没有一刻钟,就变成这样了。 闻尘青轻蹙着眉,看着花朵惨败的样子,莫名察觉出一丝晦气。 她抬起头,看着阿衿走在前面的背影,鼓噪的心跳缓缓回落,归于正常节奏。 进了屋,阿衿才发现闻尘青手里还拿着东西。 “这花?” 闻尘青抿唇:“方才我不小心踩到了。” 她用手轻轻拨了拨惨兮兮的花。 司璟华方才只注意到闻尘青的唇看起来很好吃,倒是忘了她手里还拿着东西。 不过一束花而已,山野之花,并非什么名贵品种,败了便败了。 倒是闻尘青捧着这花看起来有点可怜,司璟华摸了摸她的脸,亲昵道:“无事,花不重要。” 指尖撩过闻尘青软软的唇肉,司璟华满意地想,她若是喜欢花,改日倒是可以吩咐花房移栽些名贵花种来。 ……不重要吗? 闻尘青盯着阿衿的凤眸,发现这双眼里倒映的全是自己,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感慢慢消退。 她松开眉,放松道:“改日我再采些给你。” 司璟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宫中御花园有争奇斗艳的名贵之花,京中又常办赏花宴,她早已看腻了这些东西。 等阿衿去洗漱的时候,闻尘青还是找了个花瓶,把剩下的完好的花摘出来,插入花瓶。 然后她又找出前段时间收起来的东西,打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终于在页末找到了她想了解的信息。 ……云家二小姐云青青…… 云青青。 云子衿。 青青子衿。 阿衿的全名其实是叫做云子衿的。 所以她遇见的这个来求学的云青青,其实正是阿衿同母异父的妹妹。 闻尘青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告知阿衿。 可阿衿都被刺激的失忆了,她既然已经决定抛弃过往,闻尘青也不想她再为以前烦忧。 她想了想,决定只提一嘴,阿衿若是毫无印象那就算了。过往只是过往,而她和阿衿会有新的未来。 临睡前,两人紧挨着,闻尘青任由她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垂眸问:“阿衿,你对青青这个名字可有印象?” “青青?”司璟华促狭地看着她:“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这句诗岂不正应和了我们?阿青莫非想让我这样唤你?” 作者有话说: 小闻(乐滋滋):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真巧!我名字里也有个青字。 第18章 闻尘青又在金云书院的食斋遇到云青青时,已经把前两天的事情忘了,还是对方远远地看见她,抿着笑过来问好她才记起来。 “闻姐姐!”云青青叫住她,快步绕过人群走至她面前行了个拱手礼,“前日承蒙闻姐姐好心提醒,我才没有错过王夫子。不知道可不可以请姐姐吃个饭,表达我的感激。” 闻尘青没有拒绝掉,只好在她的盛情邀请下和她同坐一桌。 书院里食斋里的餐食种类还算丰富,闻尘青不是很挑食,随意选了两个菜,在云青青热情的攻势下不得已又添了两个菜。 吃过之后,两人之间熟稔了些。 从食斋里出来后,她们结伴着去讲堂。 方才在食斋云青青已经知晓了闻尘青的名字,不过她还是习惯地称之为闻姐姐。 不知为何,走在闻姐姐旁边,云青青只觉得她分外可靠。 “来金云书院之前,我对在书院读书的日子十分向往。”云青青有些苦恼地说,“可来了之后,却发现很多和我想的都不一样。” 云青青以前在云家庄读书,云家在当地十分富庶,因此她的人缘一向不错。 可如今来了金云书院,能在这里读书的人,家里也都非富即贵,云青青便显得十分普通,加之她刚来,一时半会还没有交好的人。 她并非骄纵之人,只是在这里除了贴身相伴的丫鬟,其他人都不熟悉,看着其他同窗结伴而行时有点低落。 第20章 闻尘青的目光扫过她头顶的素白绢花,沉默半响,道:“慢慢会习惯的。” 云青青期待地看着她:“那每日去食斋时,我可以去找闻姐姐吗?” 她有注意到,闻姐姐在食斋时身边也没有同窗相伴。 闻尘青婉拒了:“我有时会与另一位同窗一起。” 只是她的饭搭子这两天请假了,她看起来才落单了。 “好吧。”云青青有些失落,但还是扬起一个笑。 快到讲堂时,闻尘青停下来,指了指她头顶的发饰,问:“你是在服丧吗?” 今日穿戴仍旧十分素雅的云青青摸了摸绢花,眼底露出点哀伤:“嗯。我姐姐前阵子不幸离世了。” 闻尘青自然地说:“看来你与你姐姐感情十分要好。” “……”云青青沉默了一瞬,扯起一个牵强的笑:“我与姐姐小时侯的关系确实不错。” 她们幼时感情很好,长大后便渐行渐远了。可云青青心中还是十分敬重长姐的,也一度因此和父亲发生了很多次争执。或许就因为这样,父亲才从没有给她透露过钱家的事情,姐姐去世后,她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前因后果的。 提起长姐,想到她见到长姐紧合双眼的最后一面,云青青又有点想哭了。 她吸吸鼻子,说:“纵使长姐去世了,我也会永远记得她的。” 闻尘青点头:“一个人若被时间遗忘,才是彻底的消失。你姐姐会被你永远记在心里,是另一种形式的永存。” 云青青眼睛发亮:“闻姐姐说的对!我要永远记得!” 距离夫子上课还有点时间,闻尘青趁此机会又和云青青多聊了会儿。 她打算从云青青这里多了解点阿衿从前的事情,而云青青则因可以和人聊去世的姐姐,慰藉心中的怀念,两人一直说到夫子捧着教案来了才分别。 一个午间,闻尘青收获颇丰。 她从云青青这里知晓了很多阿衿以前喜欢做的事情,喜欢吃的东西,打算找时间带着阿衿一一去做。还有阿衿不能接触的东西,也要小心注意。 同时她也打定主意,目前一定要注意避免阿衿和云青青碰面。 既然阿衿很满意现在的生活,闻尘青并不想破坏它。 不过云青青和她不在一个讲堂,平时不会经常遇见,阿衿目前在别院调理身体,顺势看书,两个人正常情况下也不会遇见。 闻尘青白日里刚笃定这个想法,夜间和阿衿闲聊时,就听她提及书院的事情。 “阿青也在书院待了段时间,有没有交好的同窗?” 这是女朋友恋爱查岗吗? 闻尘青想了想说:“有个经常一起去吃饭的同窗。” 司璟华本是随口一问,不想听到闻尘青的答案后反倒有些沉默。 “每日午间都一起吃饭吗?” “也不是,她这两日不在书院。” 白日里有时会趁机去猎场消遣的司璟华唇牵了牵弧度,幽幽地说:“阿青每日都有人相伴。倒不似我,每日只能眼巴巴地等着你何时归来。” 闻尘青一听这话就有些愧疚了。 阿衿的日常活动范围确实有点狭小。 但是书是不可以不读的,她想起云青青曾说她姐姐以前常常听戏,说:“过两日我休沐,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听闻有一个颇丰盛名的戏班子要来遥定了,我们可以去听戏。” 等阿衿的书温习的差不多了,她可以想想办法,让阿衿和她一起去书院读书。 到时距离“云子衿”去世也过去很久了,如果真在书院遇见云青青,也好糊弄。 司璟华无所谓地点点头,抽出手按住闻尘青开合的唇,凤眸秋水盈盈地望着她:“休沐那日再说吧。阿青,低头,亲我一下。” 她们是挨着一起坐的,只是阿衿懒洋洋地歪靠在她身上,闻尘青须低头才能碰到她。 阿衿的语气比起亲昵撒娇更像是在发号施令。 闻尘青滚了滚喉咙,依言俯首贴了贴她柔软的唇。 她们这两日没少唇肉相贴,这种纯情的亲亲闻尘青再做时已经不会耳根发红了。 阿衿抱住她的头,在她要退离时启唇探舌/舔/弄了一下闻尘青。 闻尘青接收到信号,不再撤离。 司璟华眼底流露出满意。 闻尘青抱紧了阿衿,和她脉脉含情的凤眸对视,暧昧的温度升高,两个人都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 掌握主动权的仍是阿衿。 闻尘青只觉得唇上微微发痒,阿衿柔软的舌像一个巡视疆土的主人一样,含弄着处处标记领地。 心脏酥酥麻,如擂鼓般跳动。 唇舌舔舐时,闻尘青尝到了阿衿刚才喝过的、残存的人参汤清苦的味道,以及更深处独属于她的灼热的甜味。 她忽然想掠去更多这抹甜意。 主动权在交锋中不知不觉调转了。 闻尘青按压着她的后脖颈,探寻舔刮的动作忽然加深,带着一股些许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望。 世界寂静无声又喧嚣无比。 司璟华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能听见彼此吞咽呼吸的濡/湿水声,能听见呼吸急促的抽换声。 理智几乎失控,她攥着闻尘青的头发于唇齿间轻轻呜咽了一声,在她俯身欺压的攻势下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服。 在几乎要窒息的迷乱中,闻尘青听到那声呜咽,微微后仰拉开了一点距离。 沉迷于亲吻中的人还不甘地追逐着,她垂眸,只来得及看到阿衿艳红的舌尖流连不舍地归于湿热的口腔内。 司璟华睁开双目,凤眸深的像夜下的海,藏着刚平息的风暴。 闻尘青还有一点喘,她看着阿衿的样子,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无师自通,还挺会吻的。 司璟华勾起微肿的唇,待呼吸平静之后,道:“阿青比我想象的厉害。” 闻尘青平日里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不曾想亲起人来倒有些凶猛,不知不觉就被她夺走主动权了。 但——司璟华揉捏着闻尘青的耳垂,愉悦地想,平日里看起来极为青涩羞赧的人,亲密时却又有些强势,这种感觉还不错。 毕竟闻尘青平日里若敢对她强势,司璟华早就处置她了。 但她亲吻时强势一些,她又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闻尘青被夸的有些害羞:“还好吧。” 她脸上强装镇定,心里还有点欢喜。 可能她真的有点天赋。 司璟华若有所思地看着闻尘青青涩的样子,忽然问:“阿青可曾这样亲过别人?” 闻尘青微微瞪大眼,说:“没有,你是我第一个心悦的人。” 司璟华盯着她看了许久,看的闻尘青脊背都有点发凉了,才满意一笑:“甚好。” 若是亲过旁人,那便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休沐这日,闻尘青起来早早做足了准备。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应该是她恋爱后和恋人第一次正式约会,闻尘青打定主意今天和阿衿过一个完美的二人世界,如果不是因为她不会赶车,她连车夫都不想带。 临走前银杏还有些担心:“小姐,真的不带上我吗?万一您找不到路了怎么办?” 闻尘青又想起刚穿来那日的窘状了,就算带着银杏,真找不到路了也不一定有用,何况她已经做足了攻略。 “给你放假一日,今日你好好休息罢。” 阿衿站在旁边挽着闻尘青的手臂,笑吟吟附和道:“银杏,乖乖回去吧。” 银杏点头:“好吧。” 马车上,闻尘青再次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带够银子,检查完她抬头看到阿衿今日的发型,没忍住又自顾自露出一个笑容。 司璟华慵懒抬眸,扶了扶发髻,懒洋洋抱怨道:“都有些松散了,还笑呢。” 今日银杏本该来为她束发,闻尘青却擅自接过了为她梳发的事,司璟华端坐在铜镜前,等了许久,结果只勉勉强强。 不过盛在她手脚轻柔,懂得心疼人。 闻尘青连忙凑过去:“哪里散了?让我看看,我来整理整理。” 她自己梳头都是简单的一个高束发,想着今天约会,才想在恋人面前表现一番的。 手脚轻轻地把有些松散的地方又整理整理,闻尘青的指尖摸了摸扶正的栩栩如生的蝴蝶,说:“下次应该给你买个更好的。” 天下的奇珍异宝早已被送入皇宫,其余的不过都是庸脂俗粉。 司璟华漫不经心道:“只要是你给的,我都欢喜。” 她想起早上从妆奁里拿出这只簪子让闻尘青给她佩戴时她脸上瞬间绽放的笑容,心念微动,又说:“何况这是你送我的第一支,意义自然不同。” 一番话让闻尘青的心情又像是在嘴里抿了颗糖,融化后尝起来甜滋滋的。 今日春光正好,闻尘青想着阿衿最近常常在别院里待着,不免有些闷。 第21章 她前两天提起的那个戏班子,下午才开戏,正好她们上午可以先去附近踏踏青,赏赏春。 “这附近有座阳白山,听说里面的玉兰开的十分漂亮,花开时如玉盏擎碧空,清香远溢,风月无边。” 司璟华素手指了指她身旁放的东西:“这是何物?” “作画的东西。”以前学了点画画的闻尘青说,“若有需要,我可以在白玉兰下给你作画。” 司璟华讶然:“你还会作画?” 自古以来,诗讲究“言有尽而意无穷”,画则要“气韵生动”。 诗与画都追求意境和神韵,而闻尘青此人精通律例,却不善作诗,勉强写出来的也颇具匠气,让人看了只想摇头,叹一声孺子不可教也。 所以她实在想象不出闻尘青作出来的画会是什么样子的。 听出质疑的闻尘青小小的不高兴了一下:“当然会,不信你就看吧。” 她其实是想记录下来和阿衿在一起的美好瞬间,奈何某人竟然在开始的时候就抱有怀疑态度。 …… “如何?让我看看。” 玉兰树下,看着画作,闻尘青难得地怀疑了一下自己以前的记忆是不是美化了。 她飞快地抬手掩住画卷,抬头看着面前的人,说话难得失了底气:“有点配不上你的仙姿玉貌,阿衿,还是不看了吧。” “哦?”司璟华似笑非笑,摊开掌心,“不行,拿给我瞧瞧。” 闻尘青目光闪烁的把所谓的大作递上去。 在她拿起所谓的炭笔作画、用树枝对着她上下比划时,司璟华就已经疑窦丛生了,等真的看到所谓的画作时,她沉默良久。 画上的人头颅精巧,身躯奇异。 这画法在司璟华看来十分陌生,明明笔墨走势欠缺神韵,匠气扑面而来,可却十分逼真,栩栩如生。 简直是美与奇的怪状结合。 “我在你眼中是这样的?还是你画着便不耐烦了?” 闻尘青冤枉道:“是我高估自己了,只会画脸和头,忘记身子怎么画了。” 唉,都怪以前上兴趣班的时候学艺不精。 她蔫蔫道:“我高估自己了。” 明明玉兰树下,风过花落,阿衿站在那里,可谓是丰姿冶丽,绝世无双。 她画的那是什么啊!也就上半身勉强能看,氛围感完全没有凸显出来。 司璟华又仔细端详了片刻,拍了拍闻尘青的头,含笑道:“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仔细一看,还是很厉害的。这幅画我收下了。” 闻尘青直起身:“真的?” “自然。画作我会好好收藏。” 闻尘青抿起唇笑了,抬手摘下她乌发上的玉兰花,探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卿卿,你真好。” 这个爱称完全相当于现代的“宝宝”,闻尘青说完有些害羞,不自在地连忙蹲下收拾散落的东西。 司璟华一怔,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摸上如春风拂过的唇,念及闻尘青的那个称呼,无端像品了蜜一般,唇齿间微微发甜。 她们又相携着在附近逛了逛,闻尘青想起同窗曾说过的阳台山上有个寺庙,便问阿衿要不要去逛逛。 “寺庙?”司璟华古怪地看了眼闻尘青。 “对啊。我听同窗说里面上香拜佛还挺灵验的,你若感兴趣,我们可以去看看。” 妖鬼之物主动要去拜佛?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闻尘青是又犯傻了还是胆大妄为。 司璟华拒绝了:“算了,我没有兴趣。” “行,那我们绕过这座桥就可以下山去遥定了。” 两人往回走,路上司璟华问:“你信佛吗?” 闻尘青摸摸下巴思忖道:“我比较灵活,有时信有时不信。” “这是何意?” “就是对我有用的话就信那漫天神佛,无用就不信。” 司璟华听到她的大胆发言,忽地笑了。 闻尘青也知道自己的发言对于古代人而言有些狂妄不敬了,可阿衿的反应也有点奇怪。 “你不觉得我的话有些奇怪吗?” 司璟华的笑意已经敛起来了,淡定自若道:“有何奇怪?为我所用者,才有信的价值,本该如此。”只有庸人才会将希望寄托于漫天神佛。 闻尘青欣喜地看着和她思想同频的阿衿:“说的好棒。本来就是这样,要信就信切切实实的东西,虚无缥缈的东西听听就算了,人还是要靠自己。” 她觉得自己和阿衿的心又贴近了几分。 毕竟恋爱相处,不仅要看感情,还是要讲求三观的。 下午闻尘青又带着阿衿去看了她从前会喜欢的戏,不过奇怪的是阿衿的兴致好像平平。 闻尘青想了想,可能是今天的戏唱的不够精彩吧。 回去前她让逛了大半天的阿衿在马车里等她,又去买了些东西。 等闻尘青手里提着些零嘴吃食回来,阿衿诧异地问:“平日里也没见你爱吃这些,怎么买这么多?” “万一你喜欢呢?”闻尘青拿出一个云青青提到的她姐姐曾经最爱吃的一款糕点,递到阿衿嘴边,“来,尝尝。” 司璟华瞥她一眼,启唇抿下。 “吃起来怎么样?” “尚可。” “那这个呢?” “一般。” “再试一个。” “……” 人都直接不说话了,该有多不好吃啊。 “阿衿,我保证这是最后一个了,你再尝尝。” 司璟华已经心生不耐了,她不知闻尘青这是在做什么。 但她看着闻尘青眼巴巴期待的模样,思及这些糕点看起来是她跑了好几家凑的几种,还是忍下,听她的把最后一种吃进口中。 “如何如何?” 司璟华盯着她说:“你亲自尝尝不就知道了?” 话音落地,她捧起闻尘青的脸,俯首,以唇舌相渡。 闻尘青尝到了一股淡淡的桃花清香。 两人亲密无间地将一块桃花玉糕分食干净,司璟华的鼻尖抵着她,亲昵地问:“味道如何?” 司璟华呼出的热气都好像浸染上了桃花的气息。 闻尘青晕乎乎道:“挺香的。” 司璟华失笑,素白手指下移,抬起她的下巴,又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直到桃花的香气在吞咽间消失殆尽,这个缠绵的吻才分开。 闻尘青抿去唇上的晶莹,说:“不喜欢就不吃了,带回去给银杏吃吧。” 失忆后,人的口味会变也很正常吧? 闻尘青理解归理解,还是有点失落,买的竟然没一个是现在的阿衿喜欢的,还想给她一个惊喜呢。 “不行。”司璟华拉下脸,不悦道。 闻尘青不解:“你不是不喜欢吗?” 阿衿道:“这是你为我买的,已经是我的东西了,自然不能给旁人。” “那你会吃吗?” 阿衿皱眉:“不吃。” 闻尘青想了想,说:“好吧。确实是你的东西了,你做主应该的。” 她这会儿没想到浪费什么的,而是觉得阿衿是因为喜欢自己才会对自己给她的东西也有强烈的占有欲。 - 休沐结束,翌日清晨。 闻尘青拎着自己的书准备出发,看到银杏最后又往嘴里塞了个果脯,吃的香极了。 “你吃的什么?” 银杏说:“这是昨日陈娘子给我的杏干,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小姐你要尝尝吗?” 闻尘青摇头,叮嘱她:“你喜欢便吃吧,不过记得顺便提醒陈娘子她们,杏干就不必拿给阿衿了。” 她只想着鲜杏在夏日成熟,倒是忘了有些人家会摘些杏子做成杏干晾晒后储存起来。 “啊?”银杏不解:“可是方才您不在这的时候,阿衿已经尝过了。” 闻尘青大惊:“什么?!” 作者有话说: 公主(内心):你个不知道打哪来的妖鬼之物也敢去寺庙?算了,纵是不信,也小心为上。 公主(表面):不去,不感兴趣。 第20章 “快去将沈大夫请来!” 银杏只觉得眼前像刮过一阵风,眨眼间小姐撂下一句话就不见了。 “阿衿!” 闻尘青紧张地冲进去,却在看到安然无恙无任何不适的阿衿脚步一顿。 忙不叠退回到窗下的芙蕖紧张地屏住呼吸听着里面的动静。 司璟华放下手中的东西,诧异地看着本该启程离开的闻尘青:“这是怎么了?” 眉头轻皱着扫过窗户,闻尘青脚步匆匆地走至阿衿面前:“我听银杏说你方才吃了杏干。”说着抬起她的手把衣袖往上折了折,仔细观察。 皓白的手腕上除了青色的血管和那颗红痣并没有出现别的痕迹。 闻尘青松了口气,可放心之余又有些不解。 那日云青青提起过,她的姐姐小时候吃了杏脯后,立刻就感觉到身体不适,不仅发痒,手臂上还有脖子上还出现了红色的斑斑点点,甚至还有些胸闷,吓的立刻请了大夫来看。 第22章 大夫把完脉,又问完详情,给她姐姐开了药,又叮嘱以后切不可再让她食用杏子所制的东西,自此家中再没出现过杏脯了。 云青青说的那些症状和过敏相似,闻尘青判断阿衿应该是对含有杏子之类的食物过敏。 阿衿记忆全失,不记得自己的忌口,误食了银杏的杏脯,眼下手臂上虽然还没有症状,闻尘青的心还没有办法彻底放进肚子里。 过敏的症状可轻可重,但在她的固有印象中阿衿的身体本来就不比别人强健。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比如感觉身上痒,或者胸闷?” 司璟华的眉轻蹙,闻尘青关心紧张的她的样子仿佛她吃了杏脯就好似吃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一般。 任由闻尘青拉着自己的手臂,司璟华用空着的那只手扶了扶胸口:“胸口似乎是有些闷。” 应该是开始有过敏反应了。 闻尘青反过来安抚道:“我已经让银杏去请沈大夫了,等会儿让沈大夫为你看看。” 这期间她时不时地撩起阿衿的衣袖看看有没有起红疹,每隔一会儿就问她身上痒不痒。 阿衿的回答都是似乎有点痒。 “我不能吃杏脯吗?”等待中司璟华问。 闻尘青说:“之前帮你查身世的时候,有提到你吃到杏脯会有不适。” 司璟华垂眸:“我忘记了。” “不怪你。”闻尘青捏了捏她的指尖,“是我没有及早提醒她们注意。” 她又撩开衣袖看了一眼,很好,什么也没有。 想到脖颈上有可能也会有症状,闻尘青站起来,弯着腰凑到阿衿修长的颈边,仔细观察。 她的呼吸轻轻扫过,使得那一片的肌肤微颤。 等闻尘青检查完,司璟华反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 等身体平静下来后,司璟华体贴道:“不如你先去书院吧,我在这里等着大夫。” “我还是陪你等吧,不然我不放心。”闻尘青说,“至于晚到的事,等我去书院了再向夫子请罪。” 说话间银杏已经领着沈大夫来了。 来的路上她问了银杏发生了何事,心中已经有了大致计较。 把完脉,又仔细端详了片刻阿衿的手臂,她的眼中也闪过不解。 这位阿衿姑娘的症状也不像是瘾疹。 旁边的闻姑娘问起来时,她如实相告。 这下子换闻尘青疑惑加深了,她刚才就在奇怪,为什么有轻微的过敏反应了,阿衿的手臂和脖颈上都白净无痕。 阿衿在旁边宽慰道:“既然无大碍,你也不用担心了。” 闻尘青点点头,又让沈大夫开了些药,才送人离开。 “虽然不严重,但我会拜托陈娘子帮你熬药,你要按时吃药。”大概是一些过敏反应会自行缓解消退吧,闻尘青一边这样想一边叮嘱阿衿。 向来都把药倒的干干净净的阿衿笑的柔和:“听你的。” 闻尘青放下一大半的心,去书院前她来到屋外,站到书房的窗下。 “小姐,你在看什么?”银杏探头探脑地问。 闻尘青拧起眉,指了指窗下的那片松软的土:“你觉不觉得这很像一双脚印?” “是有些像,可那边就是菜地,是不是陈娘子她们会来这边?”银杏仰头看了眼天:“日头晒得时候这里庇荫呢。” 银杏说的有道理,但是闻尘青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是一种直觉,有时候她会觉得窗外有人在偷窥,可迄今为止闻尘青也没有见到什么实质性证据。 她也问过阿衿有没有察觉到不适,可阿衿说没有。 最后又回看了一眼,闻尘青说:“好了,银杏,我们走吧。” 待两人走后,芙蕖胆战心惊地低头站在公主面前请罪。 “蠢货。”司璟华轻斥,“以后行事仔细些。” 她此时还不想让闻尘青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若是闻尘青知晓她并非失忆孤女,而是大雍公主,行事态度有所改变,变得和那些俗人一样,司璟华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凤眸里凝聚出不悦,脸色阴沉。 “是,殿下,奴婢以后定会万分仔细。” - 闻尘青下了学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阿衿。 等仔细检查完,确定阿衿的身体没有什么不适反应了之后,她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 “无事就是最好的,以后一定要注意,和杏子有关的我们不要再碰了。” “好。让阿青担心了。” 闻尘青微微摇头:“我担心是其次,主要是你会受苦。” 司璟华凤眸里含着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柔和,“今日夫子可有怪罪你?” 闻尘青道:“没有,夫子教学严谨,虽性情严肃,但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我向夫子禀明家中之人身体不适后,她并未怪罪。” 司璟华轻轻一笑:“家人?” 闻尘青反问:“心悦之人如何不算家人呢?” 她可是以恋爱为前提和阿衿交往的,是做好了共度一生的准备。 她喜欢阿衿眼中时时有自己、两人在一起就会粘缠着自己的样子。 需要她、粘着她、依赖她的阿衿,是从前没有成为过任何一个人最重要的亲密关系中的闻尘青最需要的。 她喜欢阿衿,也因这种依赖而产生巨大的满足感。 绵绵情意会在清亮的双目中令人一览无遗。 司璟华伸出手摸了摸闻尘青的双目,愉悦地勾起唇角:“自然是算的。” “就这样看着我。”被满怀情意的全神贯注视着,她脸上萌生出一种微妙的红晕,在闻尘青耳边呵气如兰道:“我喜欢。” 亲吻上闻尘青的眼睛,隔着薄薄的眼皮,司璟华还能感触到唇下颤抖的滚动。 她轻轻舔了一下,察觉出湿润的眼皮下颤动的更厉害了。 司璟华眼眸渐深,如凝聚着风暴的海。 - 夜间,床榻之上。 闻尘青觉得处于热恋期的情侣因为一个简单的对视就会亲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因为喜欢,看到她就觉得好可爱好喜欢好想亲,所以自然就会亲亲了。 亲着亲着,她又主动慢慢分开。 熟悉的感觉在身体里彰显存在感,闻尘青已经能做到慢慢忽略它了。 毕竟和喜欢的人同睡一个被子下,还热吻,会有感觉太正常了。 但今晚,似乎有点不一样。 她刚退开,唇上还沾染着晶莹,阿衿便如水蛇一般勾着她的脖子又亲上来,舌尖一卷,尽数咽下。 “不要了……”闻尘青按住她的脖颈,在间隙中拒绝。 再亲下去就要控制不住了。 可刚说话,滑/腻柔软的舌就顺着缝隙又进去勾缠上。 她觉得自己有感觉,那阿衿估计也会有感觉。 之前退开的时候阿衿也不会再追上了,今晚怎么打破了这个默契? 司璟华眼尾嫣红,寻上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指尖,一边亲着她,一边牵着她的手点上自己的衣襟。 指尖触即到之后,闻尘青险些溺毙的理智回归了些,大脑有片刻的清醒。 在阿衿动作的暗示下,她艰难地躲开她的吻,气喘吁吁地开口:“我们……我们现在这样不太合适。” 太快了,进度太快了。 而且现在是古代,大家不应该更保守一些吗? 正经人闻尘青如是想着。 司璟华按住她欲挣脱的手。 这一按,反倒让闻尘青的手压的更实了,她感受着掌心下的触感,心中一跳。 阿衿的嗓音有点哑:“有什么不合适?你说我是你的家人,不就是想和我长久相伴吗?既如此,还犹豫什么?” 她抬腿,用膝盖轻轻抵了抵闻尘青,眼波含/春,“阿青难受,我也难受,不要再想了罢。” 闻尘青神色微变,脸蹭地通红,似是没想到阿衿这么大胆。 面对这样如夜中魅鬼般的阿衿,她的理智就像被拉满的一张弓,弓弦摇摇欲断。 待热腾腾的温度自手上传来时,“啪”地一声,弦断了。 理智彻底出逃。 是啊,她们会长久相伴,何况她和阿衿都想,所以即使现在有了更进一步的接触,应当也没什么? 抢回主动权的闻尘青跌跌撞撞又小心翼翼。 …… 夜色弥漫,埋首的她颤着湿润的睫毛,再次全情投入。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提前说一下,周二请假一天,不用等啦 第21章 熬了大半宿的闻尘青早晨差点睡过头,还是听到银杏小声呼唤的声音才醒。 起床的动静纵使已经放的很轻了,但坐起来的时候还是让外面的空气钻进了温暖的被窝。 察觉到阿衿有醒过来的趋势,闻尘青小心翼翼地帮她掖了掖被角,遮盖住裸露着泛着点点红痕的肌肤。 “你再睡一会儿,我先去书院。”见她还是醒了,闻尘青轻声说。 第23章 “嗯……” 阿衿应和的声音软绵绵的,脸上还有熟睡的晕红。 闻尘青的心软成一片,没忍住,又轻轻地亲了她一下才离开。 在书院里,夫子在前面讲解着经义,注意力向来高度集中的闻尘青难得有心不在焉的时候。 好在因今日的阳光极为炽烈,夫子临时决定取消下午的课程,借着今日组织学子去曝书、曝衣。 一行人去藏书室里有序地将藏书分门别类地抱出来,在炽烈的阳光下好好曝晒一番。 晒完书,斋舍前的空地上已拉起了用来搭被褥的数道长绳。 闻尘青看到有人拿着藤拍正轻轻拍打着搭好的被褥,还有人搬动着斋舍里的其他东西出来晒。 她余光还看到云青青正拿着一个画卷徐徐展开,神色带着悲伤的怀念。 大约是阿衿曾经的画像,闻尘青想。 若是平时,她大概会忍不住好奇走过去看看,可今天她归家心切,想趁着下午不上课了,去和夫子请个假。 昨夜二人刚亲密完,今天早上她就赶来上课了,正好今天临时有这个晒书晒被的活动,她又不住宿,还是早点回去陪阿衿吧。 毕竟昨天她也是第一次,虽然看当时的表现,阿衿也是舒服的。 但万一事后又有什么不适呢? 一想到这里,她更是迫不及待地去和夫子请辞了。 - 司璟华清醒时,太阳已高悬碧空之上。 她正感到腹中饥饿,察觉她醒来的陈娘子经过她的允许后,连忙将早就备下的吃食呈上来。 听到这是闻尘青特意让人准备的,醒来后见到枕边空空如也的司璟华不悦顿时消了一半。 只是她仍有些不满, 闻尘青考取功名不过就是想入仕,可她既然在这里了,她又何必舍近求远,每日苦兮兮地去读书,无法在她身旁相伴? 只是如此一来,她的身份就要隐瞒不住了。 知晓她的身份后,闻尘青的态度会有所变化吗? 司璟华难得有些犹疑。 这股犹豫并未持续多久,她眉目松展,已经有了决断。 就在这时,窗边传来动静。 芙蕖利落地翻窗进来,行了礼说:“殿下,菡萏与公孙大夫回来了,是否现在请她们进来?” 司璟华直起身:“让她们速来。” 芙蕖:“是。” 外面。 纵然已经从芙蕖口中得知了公主今日的行事,菡萏在亲眼看见这个芙蕖翻来翻去的窗户时还是呆住了。 菡萏性子不如芙蕖活泼,身手却比芙蕖好太多。 芙蕖见她不动,杵了杵她胳膊,小声道:“快点啊,你翻窗应该更麻利点,再待着不动小心被人发现了,误了殿下的事,小心殿下拿你是问。” 菡萏不解,殿下非要如此行事吗? 可不解归不解,殿下的命令却是要遵守的。 她示意同样呆住的公孙大夫:“公孙大夫先请,我在后面托着您。” “……”自认不算年轻的公孙英叹了口气,把药箱往旁边菡萏的身上一挂,撩起衣袍就翻了进去。 翻个窗而已,还用得着人扶吗? 三人如下饺子一般,陆陆续续地走窗而进。 一一行过礼后,司璟华看着面前面容端正,眉眼沉静的中年女子,含着一抹淡笑道:“公孙大夫一路奔波,身体可好?” “挺好的挺好的。”公孙英笑呵呵道,“臣既是医者,怎么也不会照顾不好自己。” 她笑起来眼角和额际刻着几道深刻的纹路,不见苍老,反而显得慈和可信。 司璟华颔首:“既如此,本宫也可放心了。” 她简短地提起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然后不再多言,示意公孙英上前把脉。 芙蕖和菡萏立在公主两侧,目光灼灼地看着公孙大夫凝神为公主诊脉,待看到她眉峰微促的样子时,两颗心不约而同地提起。 过了许久,公孙英收回诊脉的手。 “殿下的脉象有些奇怪。数而有力,数而无力。”公孙英紧皱着眉,“可再细究,脉象又全然不同……” 她说着说着陷入沉思。 司璟华神色未变,身侧芙蕖和菡萏紧皱的眉已经能夹死蚊子了。 公孙大夫师从作古的张神医,医术高明,就连她都一副棘手的样子,殿下的身体有何不妥? 似乎思索的有了眉目,公孙英问:“殿下近日的饮食是否有所改变?” 一直在殿下身边服侍的芙蕖连忙说:“是的。” 她连忙报上公主近些日子吃的都是什么,偶有遗漏,旁听的司璟华淡淡补充上。 公孙英的鼻子动了动,努力地嗅闻了一下,又问:“殿下平日都是用什么熏香?” 司璟华转头看向芙蕖。 自她在闻尘青这里住下之后,不曾在屋子里用过之前的熏香了。 芙蕖皱着眉说:“公主的衣物都是新做的,在别院里做好送来前,熏的都是公主曾经惯用的安神香。” 她走到窗前,打了个暗号,让人连忙去把东西都带来。 等待的时候,司璟华问公孙英:“公孙大夫可是已有思绪了?” 公孙英说:“等见过殿下所用之物,臣才敢下定论。” 司璟华不置可否,眉目冷清,似含着冰霜。 芙蕖在一旁喃喃:“殿下的衣食用物都由宫中的尚衣局、尚食局和尚寝局负责,可是宫中有人要暗害殿下?” 菡萏神色难看。 等暗卫将东西送来后,公孙英一一品尝嗅闻。 “请殿下容许臣再把一次脉。” 司璟华将手臂递过去。 这次公孙英把脉的时间稍短,她松开手,拧紧的眉毛稍稍松开,徐徐道:“殿下的脉象奇怪,是因为身体里有毒素作怪。” 司璟华已有预料,阴沉着脸问:“可知是什么毒?” 公孙英作回忆状,说:“此毒十分诡谲,名叫朱颜尽,臣曾在家师的藏书中读过,道这种毒乃是‘滋养为表,相克为里;日久生变,香引杀机’。有人将这毒放于殿下的饮食、熏香之中,饮食与熏香,这二者单独出现,都是上好的滋补品,可两者一旦长期使用,便会一内一外,悄然耗尽人的精元。” 司璟华若有所思:“这毒是不是常人难以发觉?” 公孙英点头:“正是,这毒的精妙在于,它会使人从‘体虚’自然过渡到‘情绪失常’,最后致使人精元尽失,暴病而亡。若有大夫诊脉,也会在毒素的干扰下,诊出一个‘气血亏虚’的病症。可这毒已经失传很久了,不曾想竟然还有人能寻的到,用来加害他人。” 她又提及,如果中这毒的人短时间内气血奔涌,可能会引发昏厥之症。 “殿下近日的膳食里不含这种毒粉,就算衣物上有熏香的话,二者只出现一个,这毒素近日也算被压制住了。”公孙英说:“不过还需彻底根治,否则还是对殿下的身体有损耗。” 司璟华按着桌角,手上青筋暴起。 既然如此,猎场出来后的突然昏厥和乡野大夫诊治的“气血亏空”就都说得通了,膳食的变化是因为她近日多数都与闻尘青同吃,并非宫内送来的食材,自然不含有毒素。 她道:“公孙大夫可有医治之法?” 公孙英说:“家师在世时,遇到过这种毒,将这种罕见之毒的毒性和解法均记录在册,只是还需公主宽宥臣两日去翻读医书。” 司璟华点头:“菡萏,送公孙大夫回去休息。” 菡萏领命:“是,殿下。” 待人走后,司璟华沉着脸,阴森森地吐出一个名字:“司璟钰——” 芙蕖一惊:“殿下的意思是这毒是四皇子下的?!” 司璟华的脸凛若冰霜,道:“能同时调动宫官六局中三局里的人,除了我的好弟弟,还有何人?” 芙蕖脸涨红,愤怒道:“四皇子可真狠毒!殿下可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身侧的芙蕖怒不可言,司璟华却指尖敲击着桌案,将蓬勃的怒气逐渐压下,神色渐渐归于平静,仿佛方才森如厉鬼的模样只是他人的错觉。 她将身体放松下来,斜倚在榻上,若有所思:“这样看来遇见闻尘青倒不算是个坏事……”最起码察觉到了身体有异样。 照公孙英所言,这毒还并未深入内里,这段时间又有压制,找到药方后根除起来不算极难。 芙蕖听到公主的自语,想到不小心瞥到的公主颈侧的红痕,忍不住问:“殿下,您是真心喜爱闻二小姐吗?我们还要在这里做戏多久?” 她看着公主这些时日的态度,隐隐有些心惊。 公主不仅忍下了这简陋的住处,对闻二小姐也十分不同,芙蕖想,难道公主这么多年空无一人的后院终于要有人了吗? 可那闻二小姐到底有何长处?芙蕖百思不得其解。 院外。 第24章 闻尘青下了马车,见日光正好,心想不知道阿衿在做什么? 她回忆起早上临走前阿衿酣睡可爱的模样,不禁勾出一个甜蜜的笑容。 等走入院内发现静悄悄的,闻尘青忍不住揣测阿衿难道是在午觉补眠? 也是,昨天夜里她们闹的是有点晚。 这样一想,闻尘青放轻脚步,走入正屋,察觉东侧书房的门在虚掩着,下意识脚尖一转,轻轻靠过去。 刚动,她便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自里面传来—— “殿下,您是真心喜爱闻二小姐吗?我们还要在这里做戏多长时日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入v啦,谢谢大家看到这里,喜欢的话就谢谢大家继续支持啦 在这里推一下预收,感兴趣的宝子们可以点个收藏 《虚情假意》—— ●很会装的野心攻x脑补过度丢了真心的受 司语样貌出众,性格稳重,不争不抢,被为凑女团人数的公司塞进一档选秀节目里,充当公司皇族的陪衬。 她知道按照公司计划她将被一轮游。 于是,司语将目光放在了本次节目的大热选手,皇中之皇的乔池予身上。 乔池予,长相美艳,气质绝佳,童星出道至今已经积累了大批粉丝,据传她身后还有资本保驾护航,刚一传出要参加选秀的消息,就连上几个热搜。 可以说,她本人简直是行走的热度、镜头量、热搜体…… 此时不蹭,更待何时? 想留下来、想红、想赚钱的司语从此开始在乔池予身边绞尽脑汁地大蹭特蹭,一路登顶。 成团夜发表感言时,一路走来深感不易的司语讲了几句肺腑之言:“感谢乔池予一路以来对我的帮助,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谢谢你。” 意气风发的司语丝毫没注意身侧的乔池予已经将眼神黏在了她身上。 当晚,夜深人静的宿舍里。 乔池予堵住司语,一步步将她紧逼至墙角,水光潋滟地看着她:“你就那么喜欢我吗?忍不住到成团发言都要向我表白?” 司语闻言瞳孔睁大:?” 乔池予眼眸含媚,柔滑细腻的手捧住她的脸,红唇压下,给她一个吻,声音香腻甜蜜:“我同意了,我们在一起吧。” 懵了的司语:“……” 我翻车了?! - 乔池予家世出众,饱受宠爱,小时候自因兴趣进了娱乐圈后,一路顺风,无往不利。 直到她在选秀节目中遇见了一个人。 她以为对方是真情难掩,原来从头到尾全是假的。 乔池予脸上血色尽失,满腔春意化空。 将司语压到墙上,她携着疯意盯着她看:“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耍我。司语,惹我的代价,你付得起吗?” 当晚,乔池予压着司语把她超了。 司语虚伪的心她不要了,乔池予要让她成为自己的禁/脔。 ——直到她玩腻为止。 【阅读提示】 1.司语是攻,无反攻。 第22章 殿下是谁? 闻二小姐是谁?难道指的是她吗? 做戏又是什么意思? 闻尘青听着这陌生女声, 心中充满了疑惑,某根神经开始不安的跳动。 她压下心中的不安,下意识地放轻呼吸, 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她以为在午睡的阿衿惬意地斜倚在榻上,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神态, 漫不经心地对身侧人道—— “闻尘青?那就是个傻子罢了,本宫逗她玩的。装失忆装了这么多天,本宫也已经腻了。” ——傻子。 ——本宫。 ——装失忆。 ——腻了。 闻尘青忽然感到头晕目眩, 身体晃了一下。 明明每个字她听起来都认识,为何组合在一起那么令人陌生? 口鼻之中像是被人拿着棉花堵塞住了, 她奋力去吸取赖以生存的氧气, 却什么也得不到。 脑袋一片空白。 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只维持了几秒, 可闻尘青却觉得这几息之间漫长的令人窒息。 她弓着腰,修长的手扶住门框, 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抬起头隔着虚掩的缝隙和转头时骤然锐利的凤眸四目相对。 “殿下?” 芙蕖见殿下神色有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兀地见到那张这段时间十分熟悉的脸,震惊地捂住自己的嘴。 这些天练就的反应让她刹那间迅速往窗边跑, 撩起衣袖就要翻窗。 “芙蕖, 停下。”司璟华叫住已经抬起一条腿的芙蕖, 一双凤眸仍盯着面色苍白的闻尘青看。 常有异动的书房,窗下奇怪的脚印。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闻尘青收回落在那陌生女子身上的目光。 紧绷的指尖几乎要嵌进门框里, 粗糙的木刺扎破了肌肤, 渗出几滴血珠,她好像感觉不到痛。 她看到阿衿直起身, 若无其事地朝自己露出一个与往常别无二致的笑:“阿青,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闻尘青卸下手上的力,凝聚于指尖的血珠滴落在地,她看着陌生至极的阿衿,喉间开合时阵阵刺痒刮过:“你究竟是谁?” 她推开门走进去,继续问:“你方才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闻尘青的反应让司璟华蹙了下眉,有些不悦。 这逼问的姿态未免有些放肆。 但——触及她微红的眼眶,里面裹杂着破碎和痛楚,司璟华从榻上下来,款款走至她身边,执起闻尘青的手,轻抚着伤口,勾了下唇:“你倒是质问起我来了,分明是你忘记了我是谁。” 闻尘青看到她这幅和往常无异的嗔怒姿态,下意识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一步:“别碰我!” 她力道不轻,一时之间竟甩的司璟华手疼。 司璟华脸沉下来,因为她的抗拒凤眸里盛着明晃晃的不悦。 芙蕖眉头一竖,朝闻尘青喝道:“大胆!竟敢对殿下放肆!” “闭嘴。”司璟华转头斥道,“芙蕖,出去!” “……”芙蕖抿唇,“是,殿下。” 她走起路来脚步无声,绕过闻尘青离开后,书房内一时之间只剩下对峙的二人。 又听到那个熟悉的称呼,好似一道闪电劈进大脑,驱散了混沌。 记忆里一张艳丽夺目的人像和眼前这张丰姿冶丽的脸渐渐重合。 “你是……长公主……” 接连不断的刺激让闻尘青的心脏不停紧缩,钝钝的难受。 她困惑:“长公主为什么会在这里?” ——逗她玩的、腻了。 还有……傻子。 这句从她含吻过数次的柔软唇瓣里吐露的话,不停地在闻尘青耳边回放,折磨着她近乎脆弱的神经。 司璟华见她脸色越来越白,压下方才因她而起的怒气,上前一步伸手欲摸一摸她的脸,可下一秒闻尘青仍旧偏头避开。 司璟华本就不是好脾性的人,闻尘青接二连三的拒绝让她为数不多的耐心几近消失,再加上心中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蚕食着她的理智,她强硬地捏住闻尘青的下巴,让她转过头看自己。 “你避什么?”嗓音里夹杂着危险,司璟华指尖用力,狠狠锢住她,唇边勾起冰凉的弧度:“昨夜你好生热情,今日便想翻脸不认人?” 闻尘青的下巴被她掐的生疼,她伸手去掰,可她越掰下巴挟持的力道就越大,最后她放弃了,扯了扯唇:“翻脸不认人的究竟是谁?殿下。” 顿了顿,她将这个代表着天潢贵胄的称呼喊出,牵出心底密密麻麻的痛。 此时此刻,闻尘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与所谓的阿衿,自相识开始就是一场欺骗。 如果说那晚眼前人的晕倒是猝不及防,那么从第二日她醒来后,她就开始在伪装欺骗了。 失忆是假,孤女是假,那日日夜夜相处的情意呢? 闻尘青有些不敢深想,可她仿佛患上了幻听症一样,那句傻子一刻也不停歇地在她耳边回放。 司璟华蹙眉,察觉出她抵抗之意来源于何处,放缓声音道:“开始的相识本宫是骗了你,可本宫亦有难处。” “殿下能有什么难处呢?”闻尘青忍不住反问,有什么难处是能让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去欺骗一无知之人的感情呢? 她冷笑:“殿下难道不是觉得有趣,觉得耍一个傻子玩很能打发时间吗?” 闻尘青的咄咄逼人让受尽了她温柔相待的司璟华十分不适,甚至还有些恼怒:“闻尘青,适可而止!本宫也是你能质问的存在吗?” “呵。”闻尘青见她眉目锐利、贵气萦绕的模样,只恨自己以前眼瞎。 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的紧紧的,止血的伤口又开始细细密密冒着血珠,她浑然不觉,只道:“长公主容姿姝丽,仪态万千,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原来竟也有闲情逸致屈居于此,只为逗弄我这么一个傻子,可真是委屈了殿下。” 第25章 “闻尘青。”司璟华冰凉的手指狠狠扼住她的下颔,容姿艳丽的脸逼近,轻斥:“你今日是不会好好说话了吗?” 一句话让闻尘青猛地爆发。 她啪地一下打掉她的手,心里再没半点顾及她会不会疼的想法,形容狼狈地怒问她:“殿下还想让我怎么好好说话?是想要我剖开自己的心,恬不知耻的倾诉我今日为何会早早归来吗?是让我明明在听到有人戏弄我,却还要若无其事和以前一样对罪魁祸首温言相待吗?殿下,我平日在您的面前表现的就那么贱吗?!” 没人知道闻尘青心中有多崩溃。 她捧着一颗保管了二十年的真心交给她,在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却被告知,她的爱并没有给到对的人身上,反而给了一个高高在上地戏耍她的骗子。 她恍若从天堂跌落,如坠深渊。 闻尘青隔着模糊的雨幕,发觉司璟华的脸和记忆中某些相似的脸渐渐重合又分开,最后归于一张畸形的、令人的心慢慢空洞的脸。 闻尘青小时候家境并不好。 她从小就是留守儿童,父母为了拼搏更好的生活,在生下她后离开农村出去闯荡,只剩下她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在她该上幼儿园的时候,在外工作的父母事业刚刚有了起色,也犹豫过要不要把她接过去,可一旦再承担起照顾一个小孩的任务,忙碌的夫妻势必要有一个人被迫停止工作。 谁都不想被牺牲,又没钱请保姆,闻尘青的父母决定把孩子再留在老家一段时间,等大了再接过去。 就这样,闻尘青作为留守儿童一直在老家待到中考毕业,而忙碌事业渐渐稳定下来的夫妻也在外面扎下了根,选择把成绩优异的女儿接过来同住。 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是闻尘青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和父母长时间相处,她还没有来得及习惯和父母的相处,却被告知爸妈又怀孕了。 忙于事业疏于亲情的夫妻二人思虑良久,想着现在生活也变好了,就考虑把孩子生下来,这样以后大女儿也不会孤独了。 他们询问过闻尘青的意见,彼时刚到新环境一切都在小心翼翼适应的闻尘青看着父母充满温情的脸,抿了抿唇,将感到充满羞愧的犹豫咽下,露出一个笑说了句“可以啊”。 然后,在闻尘青来到父母身边的第一年,妹妹降生了。 妹妹很可爱,性格很好,是像小天使一样的存在。 闻尘青很喜欢她,全家都很喜欢她。 在房间里独坐着写作业的闻尘青经常能听到客厅里父母逗弄妹妹时幸福的嬉笑怒骂。 她在父母身边只短暂过体验过半个多月身为“唯一”的存在,尚来不及将惶恐与幸福好好妥帖地放在心中,就又被推着进入繁忙的高中,为了在人才济济的重点高中保持自己的优势,闻尘青牺牲了许多时间。 她有时想,或许自己不该那么努力,这样会有多一点的时间和父母相处,他们的关系会不会更亲密一些? 可自小在同龄人中都是佼佼者的闻尘青不甘如此,她停掉兴趣班,停掉许多娱乐活动,付出了许多,一点也不想被众人甩在身后。 学习学到痛苦的时候,听着父母柔声让妹妹小声的时候,有好几个瞬间,闻尘青都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说那句“可以”,那在这个深夜,他们的注意力是不是就会放在自己身上?会温柔地进来关怀她累不累、督促她早点休息,说无论她考得怎么样,都会是他们最喜欢的孩子。 这种幻想多维持几分钟就会被无情的戳破。 从没有人提起过,但闻尘青就是知道,父母其实更喜欢被他们亲手带大的活泼可人的妹妹。 后来她慢慢接受了。 她无法在父母亲情里获得她想要的感情,但是在她所学的专业上,当她随着带队老师一起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时候,他们看向她时,眼底迸发的希望让闻尘青体会到了自己是至关重要的感觉。 闻尘青学会了调节自己的内心。 她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她人,然后得到她需要的情感反馈。 即使有时没有情绪反馈也没关系,因为她在付出的过程中,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可就在闻尘青已经学会了自洽的时候,她穿越了。 她遇到了一个失忆的人,对方需要自己的帮助,她依赖自己,需要自己,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闻尘青沉寂许久的心再次跳动。 她深知自己有些见色起意,可闻尘青也了解自己,她并不是因为所谓容貌和被需要感就会投入到恋爱当中。 她是真的喜欢阿衿,并且做好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和这个亦如浮萍一样的阿衿共度未来。 但——全是假的。 美好的梦被人无情戳破,睁开眼时徒留荒诞不经的现实。 “太可笑了。高傲自大的骗子不仅要求真情错付的人要理智,还要让她继续笑脸相迎,一如往常。”闻尘青看着阴沉着脸的司璟华,扯了下唇,“殿下,您知道吗?您的这种行为,我甩您一巴掌都是轻的。” 欺骗感情的骗子。 她哪怕是成了傻子,也比去做玩弄人心的骗子高尚的多。 怒火在胸腔里积蓄,司璟华的脸色乌云密布,浑身散发着要把人压的喘不过气的气势。 “本宫的行为?本宫这样做怎么了?能伺候本宫是你的荣幸!闻尘青,你不要不识好歹。” 她只想着知晓她身份后闻尘青会变得谄媚失了本真,倒是没预料到她会性情大变避她如蛇蝎。 前者司璟华会感到无趣,后者却是她绝对不能忍的。 闻尘青更生气了:“什么我的荣幸?是我的晦气才对吧?!既然簇拥殿下的人成群,殿下何必来戏耍我,自找其他人才对!” 司璟华的目光陡如如实质般压在闻尘青身上,声音很平,却像裹着冰渣的寒风:“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稀罕,你去找别人。殿下听明白了吗?” 司璟华怒不可遏。 “好!好!好!好你个闻尘青!”司璟华怒道,“本宫真是给你脸了!” 怒火攻心,她眼前一黑,而后冰冷的目光在她修长的脖颈上逡巡,克制着要掐死她的冲动,甩袖而去。 那飞扬的袖子不小心打在闻尘青脸上,生疼。 她又痛又气,她还没有甩她巴掌呢,自己反倒挨了一下。 踩的重重的脚步声远去,一直被拦在外面的银杏一路慌张地小跑到她身边扶着她。 “小姐,这是怎么了?还有外面那群人,他们好像是阿衿带来的。”银杏担心地看着她。 闻尘青借着她的力道,把自己的身体往榻上靠去。 “不要再叫她阿衿了,她不是。”闻尘青怕她再因为冒犯而出事,苍白着脸纠正道,“以后见到她,无论何时都口称殿下,记住了吗?” 银杏连连点头:“我记下了,小姐,你的衣服上有血,哪里受伤了?我去把沈大夫找来给你看看。” 她声音急的要哭了。 “我没事,银杏。”闻尘青轻声说:“外面都是陌生的人吗?陈娘子他们可还好?” 银杏憋着泪说:“我们听到正堂里有争执就赶紧过来了,结果被人拦下。院子里都是阿、殿下带来的人,陈娘子他们被赶到耳房里待着了,小姐别担心。” 闻尘青点点头,疲惫道:“那你先在这找个地方坐下吧,我想静下来想想如今的情况。” 银杏乖巧道:“好的,小姐。” 等书房里安静下来,闻尘青扶着有些发沉的头,勉强把那些悲伤压在心里,开始思索被打破平静日子的生活该如何恢复往常。 她能察觉到银杏时不时投来的关心的目光,心中微暖。 过了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闻尘青轻轻抹去眼角的湿润,长长地吐了口浊气。 她心中刚有了决断,静悄悄的书房又迎来了不属于它的声音。 “出去。”司璟华偏头示意一旁呆坐的银杏,敛去笑意的脸上带着令人心惊的气势。 银杏本能地感到惧怕,对小姐的担心却又占了上风,她咬着唇纹丝不动。 闻尘青浅吸一口气,她并不想银杏和她起了冲突。 “先出去吧银杏,我无事。” 她朝银杏露出一个平静的笑,目送她离开后,转而去看司璟华,脸上的笑也随之落下来:“殿下怎么又来了?” 司璟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宫来带你去别院。” 别院?闻尘青恍然想起,距离此地十里之外有个皇家别院,正是长公主的资产。 她拒绝:“我不去。” 她不明白司璟华想做什么,但闻尘青知道自己只想远离她。 不去管司璟华骤然变低的气压,闻尘青冷静下来后,心口虽然仍旧酸涩胀痛,语气却不复方才的激烈,开口道:“殿下既然是为了打发时间才装失忆和民女相识,如今民女已经知道真相了,实在是有碍殿下取乐,殿下不如看在民女近些日子表现不错的份上,放过民女。” 第26章 说完,她弯腰拱手行礼。 迟迟听不到长公主的声音,闻尘青就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动。 司璟华幽幽地看着一口一个民女的闻尘青,语气里的疏远赤/裸直白。 “放过你?”司璟华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偏头问:“你想去哪里?” 闻尘青的脊背微不可查地颤抖:“民女哪里也不去,只是殿下千金之尊屈居在这里实在委屈,您既然腻了,还是离开这里,回到您的别院吧。” 司璟华嗤笑一声,眼神冷了下来:“什么你的我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有什么不是皇家的?你既然有心入仕,便该知道,惹怒本宫的下场。” 指尖剐蹭着闻尘青绷的紧紧的侧脸,她轻笑:“收起你不该有的心思。纵使本宫腻了,可本宫不愿放你走,你便只能乖乖地伺候本宫。” 闻尘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试问天底下还有比这霸道的人吗?! 说腻了的是她,不愿放过她的还是她。 抬起她的下巴,司璟华再次看到了她的眼,却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恨刺了一下,瞳孔细微一缩。 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她烦躁,语气越发恶劣:“只要你还像之前一样乖乖听话,做本宫的玩物。你想要的,本宫可以为你实现。” 玩物。 闻尘青感觉自己的心被刺穿,凛冽的寒风毫不留情地呼啦吹过,徒留一片狼籍。 一声玩物,一句轻飘飘的暗示。 瞬间否定了她的所有。 她终于忍不住,直起摇摇欲坠的身体,泪水因下颔的生理性疼痛而在眼眶聚集,反手甩了她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惊心。 司璟华偏了偏头,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红痕。 她缓缓转头,凤眸里含着难以置信,以及汹涌的暴怒,但在最深处,还藏着一丝她无法理解的刺痛。 她竟然敢?她怎么能—— 此时此刻,司璟华后悔当时怎么没有一把掐死她。 她蛮横地扯过闻尘青,在她瞪大的双眼中高抬起手,一个手刃,把她劈晕。 - 闻尘青醒来的时候,眼前全是陌生的东西。 她摸了摸发疼的后颈,猜测是长公主把她打晕了,那她现在应该是被她带回皇家别院了。 她还以为自己那一巴掌挥出去算是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了呢。 闻尘青麻木的脸上都做不出苦笑的表情了。 昨夜浓情蜜意,今朝便两见相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闻尘青抬起头,见进来的是端着吃食的银杏。 “他们把你也带来了?” 银杏的眼眶红红的:“小姐在哪我就在哪,他们要把小姐带走,那我就要跟着。” 闻尘青眼睛有些发酸,示意她上前。 银杏将托盘放下,乖巧地凑近。 闻尘青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髻,歉疚道:“是我不好,连累着你跟着担惊受怕。” “小姐并没有错处。”银杏连连摇头,声音哽咽,“明明小姐是好心,都是别人骗了小姐,银杏不怪小姐。” 闻尘青替她擦了擦眼泪,微叹:“陈娘子她们如何?你知道吗?” 银杏点头:“小姐别担心,她们都在别院里好好待着,不会有事的。” 闻尘青嗯了一声,见银杏又忙碌地把膳食摆好,也跟着帮忙。 “你吃过了吗?”见银杏摇头,闻尘青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吃点。 简单吃了几口,没有多少胃口的闻尘青放下筷子,对面的银杏也跟着一起停下。 她牵出一个笑宽慰银杏:“多吃些,不用担心我,我目前无事。” 闻尘青不是真的傻子。 纵使长公主说自己不过是玩物,可玩物竟在以下犯上掌掴她后没有受处罚,反而被关起来,这证明哪怕她是玩物,也是在她心中有点存在感的玩物。 吃过饭后,银杏磨磨蹭蹭地收拾:“小姐……” 闻尘青了然:“出去吧,银杏,蜉蝣怎可与大树相抗衡,不用为了我违抗她们。” 她是玩物,银杏又是什么呢? 她不想看到银杏受到什么伤害。 劝说着银杏离开后,陌生的屋子里又重归寂静。 直至月上枝头,房门重新被推开。 换了身绛红衣衫的司璟华徐徐走进。 闻尘青不知道她又想做什么,只能沉默以对。 “听银杏说,你晚间只吃了几口?哪里不合胃口?” 闻尘青语气平平:“殿下若放我离开,民女一定能多吃两碗饭。” 司璟华唇角含笑,凤眸里却晦暗与阴翳交织,轻语道:“阿青若再说些本宫不喜的话,本宫脾气不好,可不知会做些什么事出来。” 听出她的威胁之意,闻尘青眼睫一颤。 见她知情识趣地乖顺下来,司璟华满意一笑。 早该用这个办法的,晚间刚因怒火攻心灌下一碗药的司璟华如是想到。 “转过头,看着本宫。” 闻尘青抿着唇依言照做。 见她跟个丢了魂似的木偶一般,司璟华凤眸微眯:“看着本宫,露出笑来。” 闻尘青攥着手指,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笑得真难看。”司璟华不满道。 闻尘青垂下眼:“殿下恕罪。” 司璟华掐过她的脸,不悦道:“本宫让你请罪了吗?” “……” 司璟华看她死人脸一样不说话的样子,哼叹了一声:“无趣。” 往日的温言软语哪去了? 闻尘青强忍着想骂人的冲动,道:“殿下既觉得无趣,为何不松开民女?” “你莫要以为本宫不知你在想什么。”司璟华的拇指指腹摩挲着她的唇,声音压低,警告道:“收起你试探的小心思,想不想放人,端看本宫心意。” 闻尘青闭了闭眼,无端从绵密阵痛的心中感到一丝绝望。 这里是古代,她面对的是掌舵着生杀大权的皇权。 引狼入室,覆水难收。 她究竟该怎么做? 身侧人揽上她的臂膀,不顾她瞬间僵硬的躯体,灼热的唇舌侵入,攻城略地。 闻尘青品到一丝苦涩的药味。 一个强势的吻结束,司璟华在她唇边呵气如兰,低低笑道:“今日的唇还是软的,怎么吐露的话硬的让人生厌。” 闻尘青讥笑:“唇若是硬的,民女就是死人了。” 她这幅顶嘴的模样反倒让司璟华烦闷的心松快了些。 “是吗?那让本宫看看其他地方是不是一样的软。” 闻尘青攥住她的手,隐忍道:“殿下什么意思?” 司璟华挑眉:“阿青昨夜什么意思,本宫便是什么意思。” 她裹着阿青两个字在唇里品辨了几息,挠了挠闻尘青的掌心,挑/逗道:“说起来,本宫随口起的名字,倒真与你相配。” “民女不配。”闻尘青皱眉抗拒道。 “呵,嘴巴真硬。” 说着司璟华又吻下去,好一番勾缠掠取。 吻着吻着,昨夜尝了新滋味的司璟华就有些情/动。 她自小便学骑射,体力较好,因此恢复能力也不错。 闻尘青察觉出她的动作,将自己的手抽出。 司璟华重新握住,捏了捏,泛红的脸上蹙着眉:“为何拒绝?” 褪去“阿衿”的伪装,和长公主接触的短短半日,闻尘青已然发觉她的性格十分霸道恣意。 一切都要以她的心情为主,不管他人死活。 她垂目,唇边扯着若有似无的冷笑:“殿下那么聪明,怎会看不出民女为何拒绝?自是因为民女不愿。” “不愿?”司璟华短促地笑了一声,探手找到证据,“可有的地方很诚实啊。” 闻尘青来不及阻拦,被她得逞。 瞥见她高挑恣意的眉,她说:“同为女子,难道殿下不知这些反应很正常吗?身体无法控制,但我心中无法接受。” “——对着没有感情的人做亲密的事情,我心中万分抵触。” 她终究还是把“恶心”二字咽进肚子里了。 没有感情四个字砸进司璟华心底,激起一片骇浪。 她骤然发作,克制了半日的手终究还是掐住了闻尘青的脖颈。 “你再说一遍。”司璟华的虎口扼在她纤细的脖颈上,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脖子上的那只手并没有真正用力到阻碍呼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禁锢意味。 突兀地,从这个动作里闻尘青察觉到几分熟悉。 她尚来不及思索,司璟华的鼻尖凑近,温热的呼吸和脖颈上冰凉的触感形成诡异的反差。 闻尘青被迫仰着头,呼吸变得急促:“对着没有感情的人做亲密的事,我——” “够了!”司璟华厉声打断她。 闻尘青不愿,可司璟华偏不如她意。 第27章 闻尘青骤然察觉一股大力攥着她跌跌撞撞把她扔到床塌上。 察觉出司璟华强硬的意图,闻尘青慌乱地捂住自己的衣襟。 “殿下非要如此羞辱我吗?!” “羞辱?”司璟华看着身下之人,闻尘青眼中没有任何情/动,只有一种近乎破碎的愤恨,她贴着她扬声质问,“昨夜你颤着手抚过我,柔情绰态之时也是羞辱吗?你曾经不是许诺过,要永远照顾我吗?” 闻言闻尘青心里一痛,不知道她怎么还说得出口这样的话。 她推开司璟华,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昨夜是昨夜!昨夜你是阿衿,我喜欢的人是阿衿,答应的是阿衿,和高高在上的殿下何干?!” 绛红色的衣裙在烛光下宛如凝固的血液,衬得司璟华脸色晦暗不明,她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所以,你的情意、你的温存,都只给那个不存在的‘阿衿’?一旦知晓是本宫,便只剩下抗拒与……厌恶?” 闻尘青毫不退缩地和她对视:“不然呢?殿下恣意妄为的性格根本不会是我喜欢的类型,若殿下以真面目与我相处……” 她停顿了下,遮住眼底的情绪,继而说:“我只会避之不及。” “……本宫看你的胆子可真够大。”避之不及四个词刺痛了司璟华,她凤眸死死锁住她,道:“本宫不管你怎么想,凡是本宫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反正本宫也只是对你的身子感兴趣。” 最初只是一时兴起的戏弄,在今日之前,司璟华只是想留着这么一个还算可心的人侍候自己。 但如今看着闻尘青百般抗拒,她便更不愿放手。 既然已经是她的人了,就算死也得死在她手中。 闻尘青看着她眼中隐隐显露的偏执,再一次深刻的认识到了自己究竟招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心头有绝望如潮水般蔓延。 强势的吻落在颈侧、耳边、脸上。 待欲探入口中时,闻尘青紧闭牙关。 腰间猛地被掐了一下,闻尘青吃痛,司璟华趁虚而入。 闻尘青忽然狠狠咬了一口。 禁锢着她的人吃痛的闷/哼一声,仍不愿退离,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这个含着血腥味的吻持续了很久。 分开时,司璟华的唇殷红地如同刚吸了血一般。 闻尘青终究还是没有逃得开。 …… 一切平息之后,寂静的夜,唯有两道截然不同的呼吸起伏着。 被当了半个时辰工具人的闻尘青阖上眼睛,眼角微微湿润。 阿衿……终究是彻底不见了。 如愿的司璟华心中也并不快慰。 昨夜的闻尘青脸颊红红,待她如珍宝,生涩时会不停发问,唯恐让她有丝毫不适。 有时问的她都烦了,她还会凑过来安抚地亲吻。 可今夜非要她拿旁人威胁,闻尘青才肯乖顺。 却也死气沉沉。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绪攫住了司璟华的心脏,闷涩的让她难以忍受。 她忽然想搂住闻尘青的腰,埋首在她颈窝里,让她的手如往常一样搭在她背上。 可闻尘青只会如失去生气的人偶一样令她不快。 司璟华披上凌乱的衣衫,骤然掀开被子。 “本宫还有要事处理,你好生歇着。” 无人应答。 她仓促起身,快步离开。 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内里令人窒息的寂静,也隔绝了那个让她心绪首次如此混乱的人。 司璟华仰头看了一眼弯如钩刀的月,清冷的月辉驱不散她眼中的沉翳。 - 闻尘青半宿都没有睡意,天蒙蒙亮时,她酸涩的眼睛才彻底阖上。 天光大亮之时,她被噩梦惊醒。 屋内的漏刻显示着已经到了她该起床去书院的时间了。 闻尘青穿上衣衫去推门。 屋门微微晃动,却仍紧闭着。 听着锁舌与锁扣摇晃间发出的钝响,闻尘青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被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闻:呵呵,初恋被骗了,已封心锁爱。 码这章的时候已被榨干 第23章 “殿□□内毒素未除, 犹需凝神静气,戒躁戒怒,以免气血逆乱, 损伤身体。”一大早被芙蕖请来把脉的公孙大夫收回手,徐徐规劝道。 一手扶额的司璟华掀了掀眼皮:“本宫知道了,公孙大夫可找到解药的配方了?” 公孙大夫说:“回殿下, 昨日臣彻夜翻读家师的医书,找到了上面记载的解药。要想解朱颜尽的毒,需要先彻底隔绝毒粉, 而后以至寒之物为主药,佐以平心静气的药材, 慢慢可化解殿□□内沉积的毒素。” 司璟华道:“需要什么, 直接命人去本宫府库里取。” 公孙大夫有些为难:“殿下, 平心静气的药材寻常即可。唯有这至寒之物需用百年玄参,不知殿下府库里可有?” “百年玄参?”司璟华揉着太阳xue回忆, “本宫记得父皇私库里留的有几支。不过母后生前用掉一支,去年父皇身体不好也用掉一支,还有一支……” 她眯了眯眼, 想起什么,声音冷了下来:“还有一支, 被我的好弟弟于一月前求走了。” 公孙大夫垂目不语, 听到上首传来规律的敲击声。 司璟华凤眸一弯, 勾起一抹冰凉的笑:“公孙大夫先回去吧,等百年玄参送来后, 还需你费心熬制解药。” 等公孙英离开, 她起身:“芙蕖,备墨。” 主仆二人进了书房。 不一会儿, 一封染着墨香的密信由芙蕖之手递给闻命而来的菡萏。 司璟华玩味道:“务必要让三皇子知道四皇子最近私下接触大臣的小动作。” 菡萏领命:“是,殿下。” 这时司璟华才转头问芙蕖:“春光馆里情况如何?她可醒了?” “回殿下,闻二小姐已经醒了,早膳也用过了。” 芙蕖心中对闻二小姐有淡淡的不满。 殿下如今身体本就有恙,她昨日竟然还敢惹殿下生怒,气的殿下今晨起来后头痛。 司璟华悬腕练字的动作一顿,划下重重一笔。 她语气淡淡:“她可有什么激烈的反应?” 芙蕖看向那道格格不入的墨痕,察觉出殿下的心里并不平静。 “闻二小姐没有什么激烈反应,只是她让银杏带话,让人去书院替她告假,并将她的书册送进去。”芙蕖说。 司璟华想起她昨晚的膳食就没动多少,问:“她早膳用了多少?” 芙蕖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回殿下,奴婢并没有注意。” 闻言,司璟华将笔放下,淡声道:“让银杏过来。” “是。” 待银杏被领过来,行了礼,埋头站在原地不吭不动。 “今早你家小姐用膳如何?” 银杏憋着气不想回答。 可她想起小姐的叮嘱,小姐让她在外面好好听话,殿下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要为了她反抗。 银杏知道,小姐是在担忧她。 想到小姐如今被孤伶伶地锁在屋里,银杏心中朝着问话的人涌起一股恨意。 “小姐只吃了几口就停了。” 司璟华蹙眉,不悦地看着下面的人:“你为何不劝劝她?昨晚就只用了点,今晨也是,你家小姐若熬坏了身子,要你这婢子何用!” 骤然被气势沉沉的长公主发难,银杏的身体本能抖了一下。 她心中惦记着小姐,猛地抬头,露出残留着泪痕的脸和通红的眼,朝座上的人跪下,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 “求殿下放过我家小姐吧!小姐自从认识殿下以来,从来没有做过半点不好的事情,还请公主殿下看在和小姐相处这些时日的情分上,放我家小姐自由吧!”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芙蕖脸色一变,上前一步低声呵斥:“大胆奴婢!殿下面前你也敢胡言乱语?!” 司璟华抬起手,止住了芙蕖。 她缓缓从书案后走出,黛紫色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在银杏面前停下。 “不过一奴仆尔,怎么会懂主子之间的事?主子的事情,是你能插嘴的吗?念在你是闻尘青的婢子,又是初犯,本宫这次便饶了你。” 银杏顶着恐惧咬牙道:“奴婢是全心全意服侍小姐的,自然要比虚情假意更懂小姐!也不会因虚情假意而伤了小姐的心!” 话音落地,屋内死寂的可怕。 芙蕖震怒之余倒吸了一口冷气,几乎要上前捂住银杏的嘴。 这平日里看起来吃喝傻乐的憨丫头究竟哪里来的胆子,竟敢这么放肆?! 她不由得想起那个知晓了公主身份后还敢大逆不道地甩巴掌的闻二小姐,一双眉毛狠狠拧紧在一起。 第28章 主仆竟是一脉相承? 芙蕖目光不善地盯着银杏看。 “虚情假意?” 司璟华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她重复着这四个字。 芙蕖胆战心惊地觑着殿下的侧脸。 在如此恐怖的威压下,银杏的肩膀微微颤抖。 内心充满了恐惧,可她并不后悔。 这些时日来,小姐如何对待阿衿的,银杏都看在眼里。 特别是和她在一起后,小姐脸上的笑就从没有消失过,是银杏从没见过的轻松幸福的模样。 可这一切都变了。 银杏一想到早上小姐憔悴萎靡的样子,鼻尖一酸。 司璟华俯身,眼眸如淬了寒冰的利刃:“这话可是她对你说的?” 银杏撑着一口气哽咽道:“小姐什么都没有说,可奴婢自然会用眼睛看。若殿下还有些良知,恳请殿下放我家小姐自由。” 司璟华盯着她看了许久,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冰冷。 “将这不知尊卑的奴婢拖下去,命人——” 她尾音一拖,眼前滑过昨夜那人苍白的脸,压了压眉,到了唇舌边的话调转了个方向,不耐道:“命人好好教教她规矩。” “是!”芙蕖应声,弯腰攥着银杏的手臂,将其拉出去。 院外,她对着银杏冷哼一声。 “今日殿下是大发慈悲饶你一命,你可要好好学学规矩,真是放肆!” 银杏瞪了一眼她:“一群骗子!” 这群主仆都是一丘之貉! 她甩开芙蕖的手,揉着跪疼的膝盖和教她规矩的人走了。 屋内。 司璟华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银杏那句“虚情假意”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和昨夜闻尘青死气沉沉含着愤恨的眼眸交织,搅的她心烦意乱。 头似乎更痛了。 司璟华扶着额角,指尖冰凉。 她最初为何会留闻尘青一命? 因为她性情温顺,长相颇合她眼缘。 她对她的身子起了意,便将人留下了。 可天下那么多人—— 为何她不愿放过今日对她冷淡的闻尘青? 司璟华眸光沉沉。 自是因为闻尘青已经是她的人了,她说过,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她手里。 已经成了她的东西,想走?做梦。 就是这样。 司璟华吐了口浊气,觉得搅弄的肺腑浅浅平静下来。 她又唤来芙蕖,让她派人去把闻尘青索要的东西送去。 “慢着。” 等芙蕖出去时,司璟华又叫住她,改了主意。 “本宫也去看看。” 芙蕖回身,担忧地看着她:“殿下?” 万一闻二小姐再把殿下气出问题来了可怎么办? 昨夜原已经决定冷一冷闻尘青,让她冷静的司璟华避开芙蕖灼灼的双目,沉声道:“本宫倒要去问问,她身边的人如此不懂规矩,她这个主子是怎么教的。” “……” 明明方才殿下对那丫鬟的处理已经心软了。 这会儿到底是为什么去见闻二小姐,芙蕖想了想,闭嘴不言。 殿下已经决定的事情,她也劝不动。 转眼间司璟华已经疾步走到了关着闻尘青的春光馆里。 闻尘青正面朝着窗默背知识,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头也未转,继续闭着眼睛默背。 推开门,司璟华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去寻找那个熟悉的人。 找到后,她脚步一停,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看。 芙蕖和身后的人训练有素地轻踩着脚步将书册放下,垂首不语。 感知到背后的目光灼热的要将她的背盯穿,闻尘青升起一丝被打扰的烦躁。 无声开合的唇停下,闻尘青深呼吸了一下,调理心态,权当她不存在,继续全情投入。 终是司璟华忍受不了这种被无视的不悦,率先开口挑衅:“看你还能专心致志地读书,想来阿青也能适应这样的生活。” 言外之意竟有一直关着她的意图。 再次听到这种堪称放屁且折磨人心态的话,闻尘青发现自己的接受阈值竟然提高了点。 大概是终于意识到她认识的是个什么烂人了吧。 闻尘青略有些心平气和地想,和有权有势的烂人是根本讲不通道理的。 她现在人身自由受到限制,还是好好巩固所学的知识吧。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万一尊贵的公主殿下过段时日真的腻了她这个玩物了呢? 这种生来顺遂、立于权势顶端的人,想来人生中很难遇到敢忤逆她的人。 闻尘青昨天已经失控了,死心后的她并不想再做那个特别的人。 长公主不是想要乖顺的玩物吗? 她满足她。 闻尘青调转了个身子,面色平静,避开她的双目,柔顺道:“一切以殿下的想法为主,民女都听殿下的。” 作者有话说: 小闻:烂人。 第24章 本以为她会冷脸讥讽的司璟华一顿。 “当真?” 闻尘青低眉顺眼道:“自然是真的。” 司璟华冷着的脸舒缓了些:“那你抬头看着本宫。” 她觉得闻尘青还是保留着从前说话时喜欢看着别人眼睛的习惯较好。 闻尘青看向她, 眉宇之间一片平和。 甚至还心平气和地问:“殿下,可以派人去书院替我告假吗?” 请没有准确期限的假总比直接销毁“学籍”好,闻尘青想。 司璟华摸了摸她的脸, 柔声道:“你听话了,本宫自然会满足你的心愿。” “芙蕖,派人去书院替闻二小姐告个假。” “是。”芙蕖也没有问这个假需要告多久。 她揣摩着公主的心意, 思忖着这假自然越长越好。 “慢着。”司璟华忽地叫住离开的芙蕖,而后亲亲密密地怜声问身侧之人:“阿青,你想告多久的假?” 听出她的试探之意, 闻尘青压下心中的厌烦,语声轻缓:“但凭殿下做主, 殿下想替民女告多久的假, 民女都接受。” “说这话时, 你心中可藏着愤懑?” 钩子似的凤眸只往她眼里钻,像是要一路钻到心里看一看那鲜红的心脏。 “并无。无论什么, 民女都接受。” 闻尘青任她打量,很坦然。 有理智的人怎么会对一个烂人升起期待?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没有失望何谈愤懑? 在不值得人的人身上耗费情绪是很伤身的, 闻尘青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人放弃自己。 看不出端倪,司璟华便权当她终于想开了。 她勾了勾唇:“以后不许再自称什么民女了。” 闻尘青从善如流:“是, 我记下了。” 司璟华笑意加深, 目光看着她, 头没有偏移半分,道:“好了, 芙蕖, 去派人告假吧。” 到底也没有说到底告假几日。 闻尘青毫不意外。 眼睛越过碍眼的人,闻尘青看向送来的书, 有几本看起来像是难得的孤本。 “你喜爱读书,左右无事,倒是可以读一读打发时间。” 见她有兴趣,司璟华伸出素白的手递给她一本。 “还喜欢什么风格的?本宫派人给你送来。” “这些就够了,劳殿下费心了。” “倒也不费什么心。”司璟华嗓音温煦,瞧起来玉质金相、人模人样的,可惜是个坏种,暴露真面目后说的话总是令人生厌,“你如此乖巧,本宫自然也不是什么坏性子的人,定要满足你几分。” 闻尘青权当她在放屁。 可惜她的演技不如长公主般浑然天成,只能借着低头翻书的动作藏一藏脸上的表情。 司璟华见她看的认真,两人一时之间难得有些温情。 明明昨日之前,这般相处如饮水般自然,她从未觉得这气氛难得。 可经过一夜的针锋相对,司璟华竟有些贪恋此刻。 她将身子倚靠在闻尘青身上,把玩着她空着的那只手,只作不知她方才瞬间的僵硬姿态。 闻尘青除了手上翻书的动作,其他纹丝不动,任由她骚扰式的一会儿摸摸手,一会儿摸摸耳垂。 渐渐地,感受不到闻尘青注意力的司璟华又有些不满了。 她想起昨夜的闻尘青,有心开口试探。 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一时之间竟有些踌躇。 只好幽幽道:“本宫就在你身侧,阿青为何看书看的如此入迷。” 听见这女鬼式哀怨发言,闻尘青不着痕迹地压了压心中郁气。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殿下不知吗?” 司璟华自然知晓。 只是曾经这般相处时,闻尘青会回应她,在定的休息时间里也会与她亲昵。 而今却不相同。 何况……她也比从前好似更想要闻尘青的在意。 第29章 如若让闻尘青知道她心里的腹语,只会冷冷地评价一句“人就是贱”。 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的时候反倒强求。 但纵使听不到司璟华心中所言,闻尘青也能猜出来她在不满什么。 她佯装不知,故意道:“不过这书是殿下所赐,我都听殿下的。” “罢了。” 司璟华骤然起身,压抑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躁意。 她忽地觉得闻尘青对自己的影响有些大,想冷一冷她,左右她已识趣听话。 “给你便是让你读的,本宫何至于如此霸道?”她放缓语调,“只是读书之余,也不要忘记顾好身体。本宫记得你向来是注重养身之人,即使换了地方,也不可懈怠。你可记下了?” “是。” 待目送她离开,看着两扇门将最后一道外面的风光夹在门外,闻尘青收敛起表演出来的平静,双目冷漠地看着桌案上的书。 胃是与人的情绪密切相关的器官,她就算给自己做好了心理疏通,看开点,慢慢来。 可还是会被司璟华影响到心情。 从来没觉得和一个人相处竟会这么累,度秒如年。 闻尘青揉了揉太阳xue,重新拿起读了一半的书,坐在被允许开了窗的窗前,让自己的思绪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 - 等再见到银杏时,见她与平常不太一样,闻尘青微微皱眉。 “你可是受欺负了?” 银杏微微摇头:“奴婢没有,只是去学了点规矩。” “……”闻尘青沉声问,“你是不是冒犯长公主了?” 银杏瞄她的脸色,小声说:“公主传唤奴婢,奴婢只是恳求她放了小姐。” 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闻尘青示意她过来,握着她的手温柔道:“银杏,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万万不可为了我在外面和他们起了冲突,只有你安好,我才放心。” 银杏鼻尖微酸:“我心疼小姐。” 闻尘青笑了笑:“我有什么好心疼的,什么也不需要做,就有吃有喝还有书读。银杏,对自己好点,平日无事就歇歇,看看话本。” 又仔细叮嘱了银杏一定要记得她说的话,在她走后,闻尘青尝试着在屋内发出动静唤人。 果不其然,有人悄无声息地打开窗出现,不发一言,只盯着她看。 闻尘青将手中的信递给这个疑似暗卫的人。 “麻烦帮我带给殿下。” 暗卫接过信,身体轻盈地于窗前消失,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另一边。 见她特意留在春光馆的暗卫前来,司璟华有些诧异。 她接过暗卫恭顺着递来的信,一打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刚升起的微妙的欢喜在看完这封寥寥几句的信后瞬间化为虚无。 原是为她那以下犯上的丫鬟说情的。 司璟华忆起小院里的种种,不免不满的想,这丫鬟有如今这胆子,全是闻尘青这个心软的主子纵出来的。 她为何对旁人便处处宽宥,唯独对她如此不讲情面?她不过就是骗了她而已。 但—— 手握着信,她又能想到闻尘青是怎么眉眼沉静地写下这封讲情的信。 司璟华面无表情地手挥狼毫,压下心中的不悦。 她如今都没有和闻尘青日夜相对,银杏凭什么? “影三,送回她手上。” 黑巾覆面的暗卫恭敬点头。 收到回信,闻尘青打开一看,几行龙飞凤舞的字十分显睛。 ——不学规矩,可。但下不为例。 但在请求让银杏搬来和她一起住在这里的话下面,潦草地回以两个大字。 ——不允。 闻尘青揉碎了信,扔进纸筒里,一点也没有失望的样子。 她本来对第二个请求就没抱希望。 只是借用了天窗效应,她提出两个请求,司璟华不满足她的第二个需求,那第一个势必会斟酌一下,让银杏免了学规矩的苦楚。 没有碍眼的人来打扰,继续练字。 一连几天,闻尘青都没有见到不想见的人。 她被关在屋子里,平日里极少被允许去小院子里放风,生活又渐渐达到了另一种模式的规律。 闻尘青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坐牢,不过坐牢好像还要劳动,而她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嘴。 她苦中作乐地想,有时候幸福是对比出来的。 人要往好处想想。 在这里她每天能见的人只有银杏,也只有用膳的时候能聊几句,其余时间闻尘青都是一个人。 为了防止语言功能退化,也怕太过寂静的环境会把人逼疯,每天闻尘青都要特意训练自己开口和自己对话。 这日午间,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春光馆内静谧无声,京城却掀起轩然大波。 听闻今晨四皇子醒来忽然呕血,爱子心切的陛下迅速令太医去为其诊治。 京中议论纷纷,四皇子幼时身体是不太康健,可这些年不是被养好了吗?怎么会突然呕血? 一时之间,各种阴谋诡计在某些人心中流转。 毕竟陛下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太好…… 恒王府,太医如流水般涌入。 司璟钰穿着寝衣靠在榻上,面目苍白,由太医院使为他把脉。 “王太医,可查出来本王身患何病了吗?” 前面几个太医诊治的结果都是道他因劳累所致,可司璟钰完全不信。 虽前段时日用调理身体的借口向父皇讨要了百年玄参,可他的身体没有半分毛病。 就算这段时间为了筹谋与兵部尚书的大事费心了些,可绝称不上劳累。 他直觉有人害他。 王太医道:“殿下这是风寒高热所致,热邪内陷,伤了肺络才会呕血。” 司璟钰听到王太医和前面两个太医一样的诊断结果,狭长的眼睛眯了眯。 就连医术最好的王太医也如此说,竟是真的病了吗? 他咳了两声,狭长的凤眸里暗流涌动,道:“那便开药吧。” “是。” 京中风云,闻尘青不得而知。 她前几天有些失眠,今天好不容易早早有了睡意,便早早歇息了。 但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有染着淡淡酒气的声音在她耳侧呢喃:“你竟半点不想本宫吗?” 话里夹杂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委屈与不甘。 熟睡中被没有素质的人扯醒的闻尘青:“……” 作者有话说: 公主:我都不能日日相伴,银杏凭什么?驳回。 第25章 谁会去想自己不喜欢的人? 不想应对不讲理又霸道的疯子, 闻尘青装作没被扯醒的样子,拉着自己的被褥往上提,企图把自己整个人蒙进被子里躲过骚扰。 可讨厌的人竟转而一把将她的被子掀开。 “不许睡, 本宫不在你身边,你为何睡的这般香甜?” 黑暗中闻尘青翻了个白眼。 就是司璟华不在她身边她才能睡得香的。 装不下去的她半坐起来,任由带着湿气的醉鬼靠在她身上, 点上了灯,偏头看到屋外影影绰绰的身影。 “芙蕖,殿下醉了, 你快去带殿下回去休息吧。” “本宫不走!”司璟华纤长的手臂搂着闻尘青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脸亲呢地蹭了蹭, 裹着酒气的呼吸灼热而富有存在感, “本宫今日就在这里歇下, 谁也不许来打扰本宫!” 芙蕖为难的声音自外面传来:“闻二小姐,您也看到了, 殿下不愿离开,外面又下起了雨,还劳烦您今夜好好照顾殿下了。” 闻尘青冷静地说:“我不会伺候人。” 更不会伺候讨厌的醉鬼。 芙蕖道:“闻二小姐像往常一般就好了。” 话落, 闻尘青听到了门被掩上的声音。 “……” 闻尘青垂目,身侧的人含着湿润酒意的凤眸专注地盯着她看。 酒醉后的司璟华身上有了几分阿衿的气质, 少了点放纵恣意, 多了些柔软惑人。 闻尘青冷静道:“殿下真的醉了吗?” 司璟华在她耳侧缠着她问:“阿青为何不看本宫?这几日本宫要事繁忙, 阿青竟半分不思念我吗?” 闻尘青把她的手臂从自己的脖颈上拿开:“看来殿下是醉了,那还是早些休息吧。” “阿青莫非还在怨怼本宫隐瞒一事?前些时日的平静与温顺难道是骗我的吗?” 浑身发烫的某人自顾自地咕哝着, 俨然一副醉的神智不清的模样。 闻尘青默不作声地替她脱了外衫, 把人从身上扯下来安置在床塌上。 她的寝衣领口被司璟华不客气地拨乱,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 司璟华的指尖在那处清晰的骨骼线上轻轻划过。 “瘦了。”她微醺的目光在锁骨上流连, “阿青也是在思念本宫吗?竟没有好好用膳。” 呵呵,有时候真想拥有这无耻之人的自信。 第30章 闻尘青拨开她的手,拢好衣襟,淡淡道:“殿下休息吧。” 她随手一扯被子,盖到她身上,自己顺手拎起放在一旁的外衫披上,打算从床上起来。 下一秒,被安置在床塌上的醉鬼不满地蹙起眉,复又缠上来,手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腰身,滚烫的脸颊贴在她颈窝,呼吸灼人:“阿青要去哪?” 闻尘青低头,看着腰上死死环着的手。 “我睡不着,再去看会儿书。” 话落,闷暗的夜空中响起一道惊雷,轰隆巨响,震得窗棂都在轻颤。 几乎在雷声炸响的同一瞬,司璟华就已经钻进了她的怀里,如受惊的幼兽寻求庇护,声音颤颤:“阿青,我怕。” 刹那间,恍如昨日。 同样的雨夜,却是不同的心境。 烛光并不算多么亮堂,可闻尘青却是第一次发现司璟华脸上的惊惶是多么拙劣。 一股迟到的、混杂着被愚弄的愤怒在她心口剧烈翻腾。 她看着怀中这个熟练地扮演着“害怕”的人,觉得讽刺无比。 一声到了唇边的冷笑被闻尘青咽下,她没有管怀里的人,而是转头找起了什么。 等了等,没有等到期待的安抚,闭着眼窝在闻尘青怀里的司璟华险些控制不住脸上扭曲的神情。 下一秒,鬓边的头发被拨开,双耳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和司璟华惊怒的双眸对上,闻尘青浅浅地弯了弯唇,嗓音微凉:“殿下,堵住耳朵,便不会听到令你害怕的雷声了。” 司璟华坐起身,沉沉地看着她,将耳中的东西掏出来,掷地远远的。 闻尘青看进她清明的凤眸:“看来殿下的酒意被雷声惊散了,可真是太好了。” “你故意的。”司璟华盯着她的眼睛,“你前些时日的平和是在骗本宫,你心底是还是恨着本宫。” “恨”之一字,只说出口就能刺的她心口一窒。 被戳破了,闻尘青却没有计划失败的慌乱。 她实在是高估自己了。 她以为无论司璟华说出什么讨打的话,她都可以忍着演下去,演到这个无耻的人彻底地觉得她无趣,可以放她离开。 封建时代,皇权至上。 不然她还有什么办法呢? 她只能一边演,一边不放弃读书。 可今夜,情景再现。 惊雷的雨夜让她想起了记忆里令人怜爱的阿衿。 闻尘青才发现,她做不到再心如止水地扮演着顺从。尤其是司璟华顶着这张脸,穿着一身素衣,用和“阿衿”如出一辙的依赖又惊徨的语气说着“怕”时。 她心底有恨意作祟。 可她最期待的状态明明是即使面对无药可救的烂人也要心如止水。 “恨”这个字,代表的情绪太深了。 闻尘青笑了一下,坦率承认道:“是啊,我是恨你的。” 承认了恨,就承认了仍有爱意残留。 我是恨你的,亦可解读为我还喜欢着你。 闻尘青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不在乎司璟华听到她承认后是如何脸色大变,自顾自地说:“殿下,最初的雨夜,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的那个夜晚,你是想要掐死我的,对吗?” 闻言,司璟华唇色尽失,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被发现的慌乱。 闻尘青笑了:“看来殿下的点评也不算毫无道理,我就是个傻子嘛。半夜睡觉差点被人掐死,还以为是做梦,早上脖子上有被掐的红痕,还以为是自己捏的。” “我、阿青,你听我说……” 闻尘青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殿下不用说了,我并非是想再次指责你。”她说,“我说出来,印证了事实,只是为了让自己清醒。” 人不该、最起码不能还去喜欢一个差点杀死自己的人吧。 司璟华有一种要彻底失去什么了的预感,她心中不安,口不择言之下也忘了自己一直避讳的事情,道:“留着妖鬼之物在身边,本宫心有防备难不成还是错了?!” “妖鬼之物?”闻尘青有点诧异,“是说我吗?” 话音落地,司璟华眼底就滑过一丝懊恼,她紧张地看着闻尘青,双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臂,像是生怕一个错眼眼前人就消失了。 被她捏的发疼,闻尘青不明白她又在发什么神经。 挣不开,她索性去想司璟华是什么意思。 妖鬼…… 她为什么语气这么笃定? 眼睛微微瞪大,闻尘青想到了什么,内心罕见地感觉到一丝紧张。 她发现了。 司璟华发现她和原身不一样了。 目光不期然和司璟华的凤眸对上,两人凝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又双双错开。 司璟华紧攥的手卸了点力道。 闻尘青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脸上竟然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放松。 联想到她方才提及“妖鬼之物”后乍然紧张的模样,闻尘青顿了顿,脑袋里滑过一个猜测。 在一些志怪故事里,会有一些妖魅借着伪装迷惑人,一旦被点破本体或来历,便会失去依托而败退或消退。 而司璟华说出那四个字后之所以会觉得紧张,难道是觉得她就是妖物,可能被发现点明后就会消失? 一时之间,闻尘青心绪有些复杂。 司璟华见她明白过来了,有些生涩地开口:“本宫亦是在意你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了浅浅涟漪,很快便散了。 闻尘青相信她这句话是出自真心。 或者说,在那个她早归的午后,一切争端爆发的那日,她甩了她一巴掌后,她就明白的,口口声声称她为玩物的长公主,是对她有两分在意的。 原著里有个剧情,长公主被定下要去联姻后,众人都认为她大势已去,亦有曾经看不惯她的人想去落井下石,不过只是讥讽了她两句,便被她掰断了手,险些掐断脖子。 睚眦必报也算她身上的标签之一了。 只一句嘲讽就险些招来杀身之祸,更遑论她那结结实实的一巴掌了。 但她偏偏只是被关起来了。 并不是说关起来就对了,只是关起来这个行为显然不是由那巴掌引起的。 换言之,那巴掌她打就打了,没招致由“它”而来的报复折磨。 司璟华看她沉默不语,问:“你不信吗?本宫——” 闻尘青打断她:“不,我信。只是殿下,或许您并不知道您想要的是什么,而我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司璟华有那么一点点真的在意她又如何? 这段由欺骗而始的关系,本就如此畸形。 何况她们之间如今又如此的不体面。 就当是一场短暂的恋爱,于热恋期分手分的有些拖沓痛苦而已。 和掌权者论是非对错是很不明智的事情,闻尘青此时此刻真正心平气和地说:“殿下,我并没有撒谎,真正的您,是我绝不会喜欢的类型。” “殿下,如若您执意要囚住我,我无力反抗。为了让自己能够不那么痛苦地活下去,我的行事或许不会再那么激烈,但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对您漠然。” “我对您,此时此刻,再无情意,亦无愤恨。” “以上所言,皆自肺腑。” 作者有话说: 来咯 第26章 “再无情意, 亦无愤恨。” 司璟华因她的话语而遍体生寒。 在闻尘青释怀平静的语气下,她前所未有地清醒地看到了自己的心。 自己是如何从好奇到戒备警惕,而后变得逐渐贪恋她的温柔, 甚至开始害怕失去…… 这些纷乱复杂的、连她一开始都未厘清的情感堵在她的喉间,在闻尘青平淡到极致的眼神下化作一片艰涩。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的她几乎无法呼吸。 司璟华徒劳地收紧手指, 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 窗外,惊雷已歇,只剩夜雨, 敲打着一室寂静。 闻尘青看到了司璟华眼中一闪而过的怔然和痛苦。 她后退一步,淡淡道:“殿下, 夜已深, 睡吧。” 在闻尘青转身的刹那, 司璟华拿着手帕捂住唇,轻咳了一声。 咳完, 她也不管脏了的手帕,绷紧殷红的唇,不发一言。 兴许是蛰伏在身体里的毒素发作了, 搅得她五脏六腑钝钝的痛。 既如此,何必不让她直接昏了过去? 这样一来, 闻尘青必不会不管。 她向来是如此良善。 司璟华的心思转了又转, 目光在闻尘青近日来格外清瘦的背影上驻留了许久。 最后, 她哑着嗓音道:“你睡吧,本宫走了。” 门推开, 朦胧夜雨吹到了脸颊上, 带来阵阵冰凉。 芙蕖连忙为公主撑伞,两人落下台阶之时, 天上惊雷又起。 主仆二人踩着轰鸣声逐渐远去。 第31章 屋内。 闻尘青掀开被子上了床,瞪着眼睛发呆了片刻,而后蒙上被子,不一会儿,被打断的睡意渐渐袭来。 …… 银杏忽然发觉近日别院里的气氛十分古怪。 自打来了这里后,她只有在为小姐送膳食时在外走动,平时就窝在屋子里不出门,刚开始的时候焦灼的什么也干不下去,整天在心里为小姐祈祷、怒骂那群不讲情分的人。 后来小姐的心情好像慢慢好了,吃的变多了,精神也变好了,她心中的焦灼也没那么严重了,倒是可以干点别的事情了。 可这两日每每出去为小姐送膳食时,银杏一踏出房门,便觉得不对劲。 往日别院里虽然也安静,但总有细碎的脚步声、低语和笑声,有时她还能和人搭上两句话,打听一下情况。 可这两日,这一切都消失了。 她遇见的每个人都绷紧着面皮,面色惶惶,仿佛稍有不慎便会大祸临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连穿堂而过的风都好像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 银杏走出去时,和他们格格不入。 她觉得自己正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闷罐子里,压抑的让人心中烦郁。 唯有去见小姐时,那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压抑和烦闷才会消失不见。 银杏撑着脸看着小姐用膳,说起了这一路的见闻。 闻尘青看了她一眼:“应该是别院的主人心情不好。别人都在夹着尾巴做人,你可不要犯傻。” 就像之前她嘱咐过银杏不要与他人发生冲突,可她转眼间竟敢在那人面前争论。 银杏鼓了鼓嘴巴:“小姐,我哪有那么傻!” 闻尘青点头,哄着银杏:“嗯,你不傻,是我说错了,你只是赤忱罢了。” 银杏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她余光瞥见桌案上小姐用功的功课,不免又有些消沉。 “小姐,殿下还要关着你多久啊?” “……”闻尘青垂目思索,“我并不知。” 其实她心中有几分猜测。 雨夜的时候自己说了那样的话,可长公主竟没有发怒。 本就抱着一丝赌徒心态的闻尘青有一种胜率更大的错觉。 比权势,试问这世间有几人能比得过如今的长公主? 闻尘青只能赌人心。 看过一半原著的闻尘青知道长公主性子霸道偏执,凡是她看上的东西,即使毁掉也不会丢弃。 可东西是死物,人是最难揣测衡量的活物。 尤其是她对这活物还有两分真心,存了忍让的想法。 当时听了司璟华竟因认定她是妖鬼之物而忌讳着点明所谓的“真身”之时,闻尘青心底迅速升起一个想法。 她都对“妖鬼之物”存了几分心思,可见这稀少的真心还是有点含金量的。 而且司璟华似乎还有些吃软不吃硬。 种种思虑一闪而过,闻尘青决定将自己的心态据实以告。 她对司璟华没有情了。 那么以司璟华的偏执性子,面对着闻尘青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要么毁了她,要么放过她。 不破不立。 无论是被毁,还是从此自由,哪一种结果,闻尘青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冲着担忧的银杏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温声道:“别皱眉头了,我现在不也挺好的吗?你在外面照顾好你自己。” “小姐,我一定不会让您再担心的。”银杏点着头保证道。 等她提着食盒走在回去的路上,转角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抬头一看,竟然是芙蕖。 银杏一愣,到了嘴边的歉意又被她咽下去了——她才不要对芙蕖道歉呢。 芙蕖抬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睛,看到银杏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极有默契地默默岔开,各走各的路。 银杏边走边使劲嗅了嗅,她刚才从芙蕖身上闻到了一股药味。 谁生病了吗? 京中,恒王府。 司璟钰躺在锦被里,面色潮红,额头滚烫,却仍时不时打着寒战。 “殿下,药来了。” 侍从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将一碗浓浓的汤药喂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司璟钰渐渐有了好转。 他抚了抚胸口,厉声道:“传王太医来。” 寒症几日来竟还未好,他不信自己只是单纯风寒。 不多时,王太医提着药箱前来。 司璟钰靠在床头,声音因高热而沙哑,眼神锐利:“本王这病,反复数日,汤药不见起效,你再仔细把脉,看看当真是风寒入体?” 王太医上前几步,再次仔细请脉,可往日无异的脉象今日却让他心头一跳。 “殿下可否让臣仔细面观?” “可。” 王太医恭敬行了个礼,又查看了四皇子的舌苔、眼睑,良久,他后退一步,躬身到底,声音带着难以自制的惊乱道:“殿下……殿下恕罪,臣此前未能察觉……” 司璟钰心下一沉:“说下去。” “殿下此症,开始确似风寒,但今日再一探察,发现、发现这绝非寻常寒症,而是……而是中了毒。” 王太医心中揣揣,四皇子中毒,他前几日竟然并未发现,不知陛下得知后该如何降罪? 尽管心中一直有所怀疑,但真的亲耳听到“中毒”二字,司璟钰的瞳孔还是骤然一缩。 他放在锦被上的手猛地攥紧,当机立断,声音平静道:“此事不必告知父皇。“ 若父皇得知他并非是寒症而是中了毒,定会彻查,这一查如若查到了他给皇姐下毒的事情上,但凡有点蛛丝马迹,他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他不能冒这个险。 王太医抬头:“殿下……” 司璟钰凤眸微眯:“王太医也不想让父皇知道你这几日的失职吧?本王中毒,你竟未在第一时间诊断出来,如若本王的身体有了个三长两短,不知你这条命,是否可以抵过?” 王太医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司璟钰道:“本王这是为了你好。王太医,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你尽力为本王解毒,保本王身体无恙。” 王太医沉默良久,俯身道:“臣,明白。” 司璟钰见他知趣,松了松眉,问:“可知本王是中了毒?可能解?” 王太医打起精神回道:“殿下的症状酷似风寒,却能引动内火,还会混淆脉象,和太医院记载的一个前朝秘药十分相似。此药毒性虽不强,却能以风寒之症损伤人的内里,长此以往致使身体虚亏。” “解这个毒,寻常清热药材根本压制不住,需要以至寒之物化解热毒。” 至寒之物,巧了,他手上恰好有一支百年玄参。 这是他一月前刚从父皇私库里求来的,是有人知道他手中有玄参,特意选的毒吗? 拖着他的身体,却不会要了他的命。 是察觉到他和兵部尚书的筹谋了吗? 做这件事的是谁? 司璟钰心里闪过一串怀疑名单。 “本王府里恰有一支百年玄参,王太医,给本王开方子吧,其余药材,府库里你自随人去拿。” 见王太医点头领命,司璟钰道:“今日之事如何上报,想必王太医已经清楚了。” “臣明白。” “好了,下去吧。” 等王太医提着药箱匆匆离去,司璟钰道:“来人!” 侍从李禾匆匆进来行了礼:“殿下,您前两日吩咐小的去查的事情,已有了眉目。” 在四皇子目光的示意下,李禾道:“小的这几日顺着出入府邸的人员细查,发现两日前,负责书房洒扫的一个侍从行为有些异常,他曾在殿下发病的前两日,与三皇子府上的一个管事,在一处酒楼里有过短暂接触。” 司璟钰眼神一凛:“当真?” 李禾说:“那侍从今日清晨,被人发现死于府外的一处井中,没了。” “死无对证。”司璟钰冷笑一声,眼底寒光闪烁:“好个老三。” 李禾看了眼殿下的神色,又补充道:“殿下,今日三皇子进宫面见陛下提起了婚事,似是提及到了朱家之女。” 图穷匕见。 司璟声音冰冷:“看来我这三哥相貌平平,眼光倒是不俗。” 竟是和他想到了一处。 司璟钰偏头问:“裴郎如今可是闲下来了?让他替我去朱大人那里走一趟。” “是。” 作者有话说: 来咯,今天依旧想不出什么话,先这样 第27章 “殿下, 幸不辱命,东西已经带回来了。” 司璟华的目光落在菡萏手上的红木长盒:“去将这玄参送到公孙大夫手上吧。” “是。” “都下去吧。”司璟华按着眉说,挥之不去的病气消减了些她身上锋锐的气势。 芙蕖和菡萏放轻呼吸一同来到屋外, 直到走的有点距离了,菡萏才忍不住开口:“殿下的毒素复发了吗?” 第32章 芙蕖摇头:“殿下前几天病了一场,高烧不退, 这两日才好多了。” 菡萏倒吸了口气:“殿下的身子一向康健,怎会如此严重?” 芙蕖也有些迷茫,她叹口气:“兴许还有别的原因吧。” 她并未说明, 菡萏却一瞬间将目光投向春光馆的方向。 “这么短的时日,殿下怎会用情至深?” 芙蕖常在公主身旁相伴, 也不太相信“用情至深”这四个字, 她想了想殿下以往的性子, 犹豫道:“……兴许是那位一直在拒绝罢。” 二人对视一眼,心有戚戚。 以殿下的性子, 还真有这个可能。 因殿下病了,又加之心情不好,这几日别院里都十分沉闷, 大家都缩着脑袋做事,就连交谈也都小心翼翼的, 生怕惊扰了什么。 芙蕖陪着菡萏一起去找公孙大夫, 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 她们凑得很近,小声地交流着近日的事情。 “三皇子也不算冤, 他本就打算对四皇子行事, 我们不过换了他要下的药而已。” 当殿下示意去向三皇子透露四皇子有意和兵部尚书之女结亲一事,三皇子果真坐不住了。 兵部尚书朱大人虽无调兵权, 但掌管着武官的选拔、兵籍和军械,在军队当中有着无法忽视的影响力。 这么块肥肉,谁都想吃到嘴里。 所以三皇子肯定想拖着四皇子的脚步,自己抢占先机。 而殿下不想打草惊蛇,便让她们换了三皇子的药,对剂量心中有数,借着这个机会,把四皇子的百年玄参偷梁换柱。 提到这,菡萏眼底闪过讥讽:“他也不想想,陛下会准予吗?” 就连四皇子都只能迂回行事,更不要提还不如四皇子受宠的三皇子。 芙蕖拧着眉:“陛下……” 话说一半,她和菡萏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菡萏和芙蕖是同一批被送至公主身边侍候的人,早些年在深宫之中,也是最能感受其中变化的人。 犹记得早些年陛下御下是极为宽厚的,可近些年不知是身体不好的缘故,陛下变得越发喜怒无常。 在御前伺候的宫人,稍有不慎就会被拖出去杖责。而在前朝,听说陛下时常因为一些小事就忽然提拔或贬斥大臣,行事越发随性。 几位公主皇子已长成,除了二公主因为早产自来体弱,于公主府静养,身上不挂任何闲职,其余几位,身上都担任着闲职。 殿下在鸿胪寺,三皇子在宗正寺,四皇子在秘书省,至于五皇子,还未加冠,尚未开府。 殿下和陛下起了争执后,便带人来了别院,还派人去给鸿胪寺卿打了个招呼,这些时日也不见孙大人派人来催,不正是说明了殿下身上并无要事吗?纵使不去,也没有影响。 唉,陛下对殿下和其他两位皇子真是一视同仁的不放心啊。 两人后面一路无话,将玄参送交到公孙大夫手中,待她辨认完这确实是真的,皆长长舒了口气。 太好了,可以根除殿□□内的毒素了。 - 等伺候的人都下去后,司璟华手里拿着书又枯坐了会儿,终究还是坐不下去了。 把没翻两页的书放在桌案上,她走至铜镜前,仔细打量着自己。 生病几日,脸上有些憔悴。 司璟华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发髻揉得松散几缕,还刻意找出闻尘青曾经送与她的簪子戴上。 镜中之人看起来越发苍白脆弱了,透着股亟待怜惜之色。 司璟华想,她从未为谁这样费过心思。 她没有唤人,独自一人走向闻尘青所在的居所。 日光渐渐稀薄,她踩着昏昏的影子,很快便走到了。 司璟华没有进屋,甚至没有敲门。 她站在阶前,想闻尘青此时此刻应该是在什么呢? 阿青一向是个有计划的人,按照她以往的习惯,此时应当正在读史。 她用起功时,向来是专心致志,唯有在定下的休息时间,才会与她亲昵无间。 自然,也会有因为亲昵而误了时间的时候,但心中有章程的她定会在之后找补回来。 由此可见一斑,一旦她坚定的事情,必会坚持到底。 必会坚持到底啊…… 思及此,司璟华的呼吸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 屋内。 正在研读史册的闻尘青察觉到了外面的细微动静。 察觉出了外面的人是谁,但既然对方没有任何动作,她也装作不知。 闻尘青的思绪没有丝毫停顿,继续看着书页上的字。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芙蕖趁着黄昏的余晖来寻人,看到静站在门前的殿下大吃一惊。 “殿下?!” 这一声打破了胶着了许久的静默。 芙蕖小跑过来:“殿下,公孙大夫已经把解药熬制好了。” 司璟华仍旧盯着紧闭的门,“把药端来吧。” “是,殿下。”芙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试探地问:“天已经要黑了,殿下不如进去等一等?” 司璟华嗯了一声。 芙蕖连忙把门推开,然后要去扶不知道站了多久的殿下,却被制止。 司璟华拖着站的僵了的身体,缓缓地抬脚走进去。 因身体不适,她走的极为缓慢。 屋内的闻尘青像是才知道有人到访一样,起身行礼。 两人隔着几步之遥,平静地对视。 闻尘青率先弯出一个疏离的笑:“殿下心中已有决断了吗?” 司璟华答非所问:“本宫病了。” 闻尘青敛起了唇角礼貌的笑,说:“殿下既然病体未愈,还是要好好保重身体。” 司璟华深深地看着无动于衷的闻尘青,道:“本宫不仅病了,还中毒了。” 闻尘青一怔,看了看她憔悴苍白的脸,而后徐徐道:“芙蕖姑娘方才既然说已有解药,殿下想必来日就会康复。” 她这样冷漠,好似与她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司璟华终于按捺不住,上前几步道:“药可解毒,可难解本宫心中之郁。阿青,你当真半分也不在意本、阿衿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 闻尘青看着她向来盛满恣意的凤眸里含着分小心翼翼,心中却不再因这句“阿衿”而有波动。 “殿下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心中郁郁,想必也是暂时的。”闻尘青又温声道:“何况我此前已经将我的心迹表述的很清楚了。殿下,实在不必如此试探了。” “试探”二字,让司璟华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更失了几分。 她胸口强撑的力气仿佛被抽走,踉跄了一下,吓得芙蕖连忙上前欲扶,却被挥开。 司璟华低低笑了起来:“闻尘青,你给本宫的两条路,如果本宫选择死也不放手,你当如何?” 闻尘青不假思索道:“不如何。不过是从此为人笼中雀,郁郁寡欢,生死难料。” 郁郁寡欢,生死难料。 八个字让司璟华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细痛。 她如今就这般厌恶她吗?! 看着眼前面对着自己示弱之下仍旧冷静到冷酷的人,司璟华只觉得此时比任何毒素都让她痛苦。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此刻站在这里很可笑?”司璟华声音尖锐,“费尽心机,将自己弄成这幅病弱苍白的模样,只为了让你有一丝垂怜,进而让你改变心意……在你心里,本宫此时是否十分卑贱?” 她司璟华从前骄傲恣意,何曾如此狼狈,如此不堪过? 这就卑贱了? 闻尘青第一反应是诧异,然后看着她有点崩溃的样子,认真道:“我并未这样觉得。殿下,我们认识的时日不算很长,兴许您对我感情不是有多深,而是求而不得的心理在作祟。” 简言之,就是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强求得到。 “殿下何必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我,如此强求自己?” “强求……哈哈哈……”司璟华重复着这个词,笑的浑身发颤,“是啊,明明知晓你心中已无情意,本宫还妄图用这点病容唤起你的旧情,可不就是强求吗?” 她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冰冷而锐利。 “闻尘青,你记住了。”她盯着她,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些话刻进对方的骨血里,“本宫今日放你走,只是来日,你可莫要再犯到本宫手中。” “否则……”她微微扬起下颔,语气森然,“本宫定会让你真正知晓,何为笼中雀,何为真正的禁/脔。” 话落,她拔下发髻上的簪子,狠狠一掷! 一声脆响,簪子一分为二。 栩栩如生的蝴蝶被拦腰摔断,凄惨地躺在冰凉的地面。 “滚吧,不要让本宫再看到你。” 说罢,她径直融入门外沉沉的暮色,身影单薄,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第33章 闻尘青站在原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人带来的淡淡药香。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 她赌对了。 闻尘青勾了勾唇,目光却在滑过地上支离破碎的蝴蝶时,怔怔了一下,内心深处掠过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空落。 作者有话说: 公主: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行动上走的到底是谁 第28章 延康十七年春, 京城。 冰雪初融,柳梢缀上新绿。 京城门外,车马络绎不绝, 操着各地乡音的举人们风尘仆仆地涌入城中,或意气风发,或矜持内敛。 客栈、酒楼人满为患。茶肆之中, 高谈阔论之声不绝于耳。 行人匆匆,奔赴前程。 闻尘青低调地汇入人群。 “果然还是京城繁华。”身侧的陆鸣眷深吸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些憧憬和激动。 闻尘青闻言, 浅浅一笑:“是啊。” 她身侧的银杏有点按捺不住兴奋,目光看向一处往来十分热闹的商铺:“小姐, 这个食肆竟然还在开着呢!” 见到熟悉的东西, 银杏顿时感到几分怀念。 陆鸣眷听到她的惊呼, 不禁也看去。 “你不是京城人士吗?难道这两年读书,不常回来?”她用胳膊碰了碰闻尘青, 好奇地问。 闻尘青点头,莞尔道:“对啊,要不然我怎么能站在这里和你一起准备参加会试呢?” 陆鸣眷深以为然:“是了, 你这人真是用功的让人害怕,怪不得科考之路能比别人少走几年。” 她和闻尘青同在金云书院读书, 不过她比闻尘青早一年考中秀才, 论资排辈, 她当算是闻尘青的前辈。 那时陆鸣眷住在书院的斋舍,闻尘青每日都要在住处与书院之间往返。 起初, 陆鸣眷与她的联系只有午间一起去食斋吃饭, 用闻尘青的话来说,她们二人不过就是饭搭子。 后来在闻尘青来书院有月余之时, 某天上早课的陆鸣眷忽然发现闻尘青不见了。 在她连着两日不见人时,陆鸣眷去问夫子时,恰好见也有一位同窗在向夫子打听,结果夫子说闻尘青家中有事,归期不定。 归期不定四个字让一旁听着的陆鸣眷有些唏嘘。 她不是本地人士,而是来自商贾云集的南方。陆家是做茶商生意的,家资颇丰,但用她母亲的话说,“终究是上不得台面”。家中虽有些资产,却少了由科举功名带来的清贵。 陆鸣眷自幼展现了读书的天赋后,家中就一直在鼎力培养。 后来,为了求学,她辞别了家里,来到金云书院读书。 斋舍的条件自然不如自己租赁的房子好,但为了读书,陆鸣眷自来了书院之后就一直住在斋舍。 在她看来,她新认识的同窗闻尘青是又有天赋又努力的人,要说哪点不好,就是作诗的水平实在不像话。 对了,还有一点,就是太恋家了。 结果天天回家的闻尘青干脆因为家中之事“归期不定”了。 又过了好些天,陆鸣眷险些忘记这号人了,唯有在作诗之时才能想起几分。 结果闻尘青又来了,看起来还特别憔悴,本就清瘦的身体更是薄的像纸一样。 重新和她挨着坐的陆鸣眷看着身侧之人,犹豫片刻,还关心地问过。 闻尘青怎么回答的她忘记了,只记得自闻尘青重新回来后,她也不再天天归家了,也搬着行李住斋舍了。 此后,陆鸣眷与闻尘青就不只是饭搭子了,两人几乎是日日相伴而行。 而后两人又一起顺利通过岁考和科考,于去年参加乡试。 乡试放榜之后,两个人都中了举。 陆鸣眷的名字高悬在榜上第七,闻尘青紧随其后,位列第八。 两人的名次不算低,都算得上出色。 如今两人一起赴京,共同准备即将到来的会试。 闲聊间几人找了个酒楼吃饭。 因举子进京赶考,如今酒楼的生意都十分好,几人等了等,才轮的上她们吃饭。 吃的差不多了,陆鸣眷把筷子搁下,问对面的人:“你当真要与我一起在京中租赁房子住?” 闻尘青点头:“自然,做不得假。还是说鸣眷你烦了我,又反悔了?” 在乡试揭榜后,闻家的人得知她成了举人,也派人来过,企图接她回去。 但是被闻尘青拒绝了。 她如今并不想在京城多待,如若不是需要准备会试,也不会主动进京。 陆鸣眷哈哈一笑:“当然是我怕你反悔啊!我们二人共同读书,我求之不得呢。” 和闻尘青这般用功之人一起读书,只会让陆鸣眷觉得是一种享受。 两人正谈笑间,她们的食桌旁来了两个人。 两人穿着粗布衣衫,对着坐北朝南的闻尘青行了一礼:“闻二小姐,老太太请您回府一聚。” “……”她不过刚在京中安顿好,闻府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闻尘青转头对着陆鸣眷道:“今日还需你先回去了。” “无事。”陆鸣眷指了指旁边堆着的书,“你的我便帮你先带回去了。” 她们今日出门本就是为了去书肆买书的。 “好,劳烦了。”闻尘青颔首,而后对一旁的银杏道:“我们走吧。” 仆从驱赶着马车一路来到闻府。 闻尘青下了马车,看着眼前一如曾经高大威严的闻府门楣,面色平静。 她身后的银杏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许久不回闻府,她莫名有些不适应,“小姐……” 闻尘青扭头拍了拍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随后迈步而入。 引路的仆从沉默寡言,带着她穿过几重院落,径直来到了闻老太太的居所。 正堂里暖香扑鼻,熏的人有些发闷。 上首坐着鬓发如银的闻老太太,下首坐着闻府主母安氏。 两人见到闻尘青进来,目光皆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特别是闻老太太,两三年前她认为这个孙女彻底废了,做主将她驱赶到京郊别院,认定她不会再回来了。 谁曾想,这个孙女竟然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再度回到京城。 虽然在桂榜上的名次她比媛儿要差了点,可位列第八,到底可称一句出色。 会试在即,她既拥有这样的能力,闻家怎么也不可放任她在外不管。 如若这个头脑不再发昏的孙女足够聪明,便该知道她回到家里,有家族支撑,前路会顺畅许多。 “孙女给祖母、母亲请安。” “起来吧,坐。” 一旁的安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许久未见的庶女,比起之前,她眉眼间似乎沉淀了许多,看起来懂事知礼不少。 她道:“在外头几年,辛苦了。” 闻尘青坐下后道:“劳母亲挂心,一切都好。” 简单寒暄过后,室内陷入短暂沉默,唯有檀香在空气中静静燃烧着的声音。 最终还是闻老太太打破寂静,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道:“你既然回京了,就搬回府里住吧。如今你是举人身份,会试在即,有家不回,独自赁居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来了。 闻尘青心中丝毫不意外,这种世家大族,向来都是要把资源牢牢绑在手中。 她当年搬到别院时,只是一个微末秀才,前途不明。闻家自然不会留着一个心中没有大局的庶女在家中,免得影响了家中精心培养的嫡女。 这种做法十分正常。 可如今她考中了举人,那身份就稍微不太一样了。 家中子女有能力,家里自然是要托举一把,而后等子女成了气候,就是反哺家里的时候。 唯有这样,一个家族才能长长久久地繁盛下去。 只不过闻尘青志不在此。 她抬眼,目光清澈坚定:“祖母,孙女已与友人合租一处,是互为砥砺学问,专心备考。住处清静,并无不妥。” “胡闹!”闻老太太蹙眉,“你那友人名次虽算得上出色,可到底是商贾出身,你们同住一起,对你并无裨益。你回府来,自有你长姐与你可以切磋,家中也早已为你请好了夫子,岂不比在外强上百倍?” 闻尘青道:“祖母说的是。只是我曾经那般对待长姐,如今我虽已认识到自身的错误,但是到底自觉无颜面对长姐,实在不敢劳动家中为孙女费心。” 她一副诚恳认错、羞愧的模样,言语间却充满了拒绝。 闻老太太看着她低头认错的样子,放缓了语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尘青,你可是在怨怼祖母当年做主送你出府之事?” 闻尘青抬头:“怎会?若不是祖母当日决断,孙女也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又岂会有今日?” 闻老太太看出她眼中确实毫无怨言,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毫无异样。 第34章 念及她这两年的表现,除了刚到别院时和来历不明的女子厮混在一起,险些辞了学业,后来倒是迷途知返了,一心都扑在读书上。 她本来道本性难移,不曾想这个孙女倒是个例外,没想到她还有看错的时候。 思及此,闻老太太心绪略有些复杂。 她面上不显,语气微沉:“你是我闻家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有出息,家族自然倾力相助。你长姐向来待手足友善,见你如今上进,自然也是高兴的。” “祖母教诲的是。”闻尘青垂目,“只是孙女已与友人约好了,实在不想做言而无信之人。还望祖母原谅。” 闻老太太深深地看着态度坚定的闻尘青,仿佛重新认识了她一般。 曾经她这个孙女可是气量小嫉妒心强,最爱汲汲钻营,如今家里已表明会支持她,她竟往外推。 闻老太太默不作声地盯着闻尘青看了一会儿,只见她任由她打量,不见惶恐。 半响,她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罢了,你既执意如此,便随你去吧。只是记住,你终究是闻家的人。三日后,宣王妃设春日宴,帖子已送到府上,你准备一下,届时与你长姐同去,莫要失了礼数。” 宣王妃设宴…… 闻尘青的心跳微微快了半拍,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想到,刚回京城闻家就选择把她推出去和闻世媛一起应酬赴宴。 她刚拒绝搬回闻府,若是再拒绝就有些不妙了。 “是,孙女知道了。”闻尘青压下心中的情绪,低声应下。 作者有话说: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回来啦 第29章 出府前, 闻尘青决定再去见一下原身的生母。 自延康十五年春,她从闻府离开去别院后,这两三年来她与柳青韵见面的次数极少, 不过日常倒是有些通信。 这次再见到人时,闻尘青和从前相比,表现的已经能非常自然了。 她冲着激动地跑出来的同胞妹妹闻芷春笑了笑, 揉了揉她的发髻,抬眼对着快步走出来的女人喊道:“娘。” 柳青韵眼底带着喜悦,眼神克制着在闻尘青身上转了一圈。 “可是和你祖母谈完事了?” 闻尘青笑着嗯了一声:“临走前, 想着来见一见娘和妹妹。” 她牵着闻芷春的手随着柳青韵一同进了正屋。 闲聊间,闻芷春时不时好奇地问她在外的经历, 闻尘青都一一耐心地回答。 柳青韵看着她们二人姐妹相处融洽亲密的画面, 借着喝茶的动作, 掩去眼底的湿润。 两年前,得知大女儿在承恩侯府的所作所为时, 柳青韵心中茫茫。 女儿竟敢对嫡女出手,家中定容不下她。 后来大女儿被发配到别院,她无力阻拦, 偶有一瞬,心中也觉得这样对她或许也不错。 她气量小, 脾性狭隘, 远离京城便不会因性子闯出大祸。以后兴许不会有多富贵, 可闻家也不会真的对她不闻不问,倒能安宁平淡的生活。 可令柳青韵没想到的是, 大女儿经此一遭, 性子竟然变了许多。 听到府中提起她考过了乡试,中了举人时, 柳青韵一时之间还难以置信。 直到闻老太太派人来递话,让她写信劝大女儿回府,柳青韵才敢真的相信。 此时见小女儿拉着她姐姐问东问西,一直不停歇,柳青韵笑着打断:“春儿,快让你姐姐歇一歇,喝口茶。” 闻芷春立刻将茶捧过去:“姐姐,快润润嗓子,是我不好,缠着姐姐说了那么久。” “无事。”闻尘青接过灌了一口,“你方才提到你也正在读书,如今学到哪了?” 闻尘春看着自己孺慕的同胞姐姐,眼睛一亮,清脆的声音又叽叽喳喳响起。 又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柳青韵望了望外面的天,柔声打断姐妹二人的闲聊:“天色渐晚,春儿,你姐姐该回去了。” 闻芷春有些失望:“姐姐既然已经回来了,不与我们同住吗?” 柳青韵说:“你姐姐要专心备考,在外面可以和同窗互相勉励。何况你不是喜欢出门吗?你姐姐住在外面,日后你出门不就多了个去处?” 见闻芷春被她说服,柳青韵笑笑。 闻尘青见她只字不提闻老太太的安排,让她劝她回府,便也当作不知,自然道:“娘,那我今日就先走了。” 柳青韵点头,牵着闻芷春送她出去:“路上小心。” 在外等候的银杏立刻说:“夫人放心,银杏会照顾好小姐的!” “有你在她身边,我自身放心的。”柳青韵态度亲切的说,“这两年辛苦你了,银杏。” 被夸赞的银杏连忙说:“不辛苦,不辛苦,小姐待奴婢很好,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闻尘青说:“好了,娘,你回去吧,我们先走了。” 又冲闻芷春挥了挥手,闻尘青带着银杏转身离开。 出了小院,两人刚走两步,忽然见到闻世媛带着身边的丫鬟迎面走来。 “二妹。” 闻尘青停下脚步:“长姐。” 见到大小姐,银杏下意识提起呼吸,身体微微紧绷。 闻世媛看着神色平静淡然的闻尘青,心中有些微妙的复杂。 以前她知道这个妹妹心中不是很喜欢自己,常常做一些傻事,试图与她一争高低。 但她自诩是姐姐,何况出门在外,她们同为闻家女儿,一损俱损,闻世媛多数时候都是包容的心态。 直到她们一同赴承恩侯府世女的宴会,闻尘青企图推她入水。她毫不留情且不顾全大局的动作,几乎是彻底粉碎了闻世媛心中对她的姐妹情谊。 如今—— 她看着二妹身上再已寻不到往日半分往日的浮躁与戾气,有些讶然。 “我听说二妹坚持要赁居在外,当真打定主意了吗?” 闻尘青点头:“是的,我与友人已经约定好了。” 闻世媛有些不懂她的选择,她微微蹙眉:“可你若在府中,我们可以一同准备,父亲也好安排……” 闻尘青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她,含着些歉意打断她:“长姐,往日我对你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情,实在是我的不对,这么久都没有向你道歉,是我之过。” 这句迟来的道歉让闻世媛有些怔然,旋即她露出一个浅笑,摇摇头:“你做了错事,已经受到了惩罚。如若你是因为从前的事情不愿回府,我想说,我心中其实并不记挂着这些。” 闻世媛自认自己从不是小人。 面对曾经害过自己的妹妹读取了功名,就会狭隘地生出嫉妒之心。 她承认如今转了性子的妹妹实在优秀,可自小被家族鼎力培养的闻世媛亦有对自己实力的自信。 何况她们同为闻家人,日后入了仕,自然也要相互扶持,共振门楣。 闻尘青也摇头:“长姐,我已经习惯了在外面的生活,或许外面更适合我呢?” 闻世媛看向她坦然的眼神,里面毫无晦暗,说起这些时脸上甚至还露出一个自我调侃的笑容。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强求。”她放缓语气,“只是我们到底是一家人,你在外有什么需要的,端可派人回来取,亦或给我写信。” 语毕,闻世媛又道:“三日后的春日宴,届时你我同行,我让人为你准备了些东西,你先带回去吧。” 她偏头示意身后的人奉上。 闻尘青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长姐。” 银杏上前一步接过来。 等闻尘青带着银杏离开后,闻世媛身旁的丫鬟忍不住开口:“小姐,二小姐当真变了许多。” 闻世媛轻松道:“二妹或许是长大了,这样不好吗?日后我们姐妹二人一同入仕,官场之上,便有了可以相互交托的亲人。” 丫鬟竹桃说:“小姐说的也是。” “不过小姐,宣王妃的春日宴,裴公子会去吗?” 闻世媛轻打了一下她的手臂,眉头一竖:“怎么和你讲的?不要在府中提及他的名字。” 竹桃连忙道:“错了错了,小姐奴婢错了。” 见她表示真的记住了,闻世媛才舒缓开轻蹙的眉。 只是想到裴怀慈,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容。 另一边。 闻尘青和银杏回到和陆鸣眷合租的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她们去年就开始托人相看,考察了几回,最后一致决定租赁了这个地方,闹中取静,便于读书。 听到动静,陆鸣眷出来时只能看到马车离去的车辙印。 她说:“我还以为你今日不回来了呢。” 闻尘青和她一起进去,将手中的包裹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脸上带着一丝奔波的疲倦,语气却轻松:“怎么可能?还是和你一起读书最舒心,我当然要回来。” 陆鸣眷被石桌上的精致包裹吸引:“这是?” 第35章 “我长姐赠的。三日后我要和她一起参加一个宴会,里面是她为我准备的衣着。” “宴会?”陆鸣眷手肘碰了碰闻尘青,调侃:“果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呢,刚回京就要参宴。” 闻尘青睨了她一眼。 陆鸣眷:“看我做什么?我和你说,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一个臭外地的,倒是想参宴结识人脉,你看别人认识我吗?” 闻尘青被她故作酸溜溜的语气逗得莞尔:“别人又不是没邀请你,是你亲口拒绝的。” 陆鸣眷摆手:“算了算了,那些什么诗会茶会的,不去也罢。我不过一个商贾出身的外地举子,本就比不得京中的世家子女,不如沉下心专心备考。待会试之后,尘埃落定,有了实实在在的功名在身,届时再谈结交人脉,底气也足些。” 闻尘青静静听着,叹息一声。 陆鸣眷拍拍她的肩:“好姐妹,我知道你和我想的一样。不过看来你这宴会是推不了,那就老老实实去吧,低调行事。” 闻尘青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抚过装着衣物的包裹,“自然是要低调的。” 两人又聊了两句,直到要分别去休息时,陆鸣眷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回家一趟之后,你的想法还是没变吗?” 闻尘青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曾经二人闲聊时提到以后的志向。 陆鸣眷远离家乡奔赴京中,就是想考取功名在京中出人头地。 而闻尘青不同,她想做外放官,远离京城。 闻尘青点头。 陆鸣眷看着她:“感觉你家里还是挺重视你的,会同意吗?” 虽然不知道好友闻尘青到底是哪户人家的小姐,可相处的种种细节让陆鸣眷隐约猜到她家中定是京中权贵。 于她这样的家世,外放官到底不如京官好。 闻尘青眼神清明,冷静地说:“他们会同意的。” 会试之后,闻世媛定会留在接近权力中心的京中历练,而她适时提出自己想离京,正好与长姐形成互补。 权衡利弊之下,看重整体利益的家族自然会帮助她达成她想要的结果。 他们没有理由阻拦。 “行。”陆鸣眷笑着说:“那就提前预祝你会达成所愿。” 作者有话说: 陆鸣眷:真诚祝福我的好姐妹和我心想事成 第30章 赴宴这日, 天色正好。 闻府的马车内,熏着淡淡的清香,与车外的喧闹隔绝开来。 “宣王妃是三皇子殿下的正妃, 性情爽利,喜好热闹。”闻世媛看着闻尘青说,“如今会试在即, 此次她遍请京中才俊,名义上是赏春,实则是想借此机会熟悉京中人物。” 闻尘青安静地听着, 心中亦有所猜测。 只不过各地举子奔赴入京,想来不是谁都有资格去参加这个春日宴的。 唯有家中有所底蕴的, 才能有资格得到一张名帖。 闻世媛继续道:“今日到场的人会很多, 不过祖母与父亲的意思是, 我们今日于春日宴上不必太过张扬,只平常应对即可。” 闻尘青点头, 显然闻家也是觉得现在不是大出风头的时候,一切还是都要低调行事。 “你这两年不在京中,对一些人或许不熟悉。若有任何不妥之事, 都可以来问我。” 闻尘青闻言微微颔首,真切道:“我明白了, 多谢长姐。” 闻世媛见她态度平和, 心中彻底松了口气。她又对着闻尘青补充了几句需要特别注意的人物, 还点了几位与闻家关系微妙或较好的人,提醒她哪些人只需点头之交, 哪些人可以稍作寒暄。 闻尘青都一一点头应下。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闻尘青本以为闻世媛的场外教导就此结束了, 只见她神色稍有迟疑,似乎是在纠结什么,几息之后,面色又恢复平静。 见此,她心中有些疑虑,但闻世媛既然都没说,想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马车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设宴的园门前车马盈门,热闹非凡。 闻尘青和闻世媛刚下了马车,便有人看见,迎了上来。 “媛媛。”骆秦蓁笑吟吟的脸在看见闻世媛身边站着的闻尘青时,唰地一下收起来,有些愕然:“你怎会在这里?” “……”闻尘青露出一个礼貌地笑,在骆秦蓁面前晃了晃手里的名帖。 闻世媛说:“蓁蓁,王妃给我们姐妹二人下了帖子的。” 骆秦蓁的眉头抽动了一下,看着闻尘青说:“想不到你竟还能凭自己的本事回到京城。” 起先看到桂榜之时,骆秦蓁还以为是同名同姓之人,直到媛媛亲口告诉她那就是两年前被遣送到别院的闻尘青,她还有些不敢相信。 从前的闻尘青可没有安安分分静下心读过书,如今竟考中了举人,让骆秦蓁感到一丝荒谬。 此刻的闻尘青通身气质沉静,与记忆中冲动愚蠢的女子判若两人。 闻尘青看见她眼中的讶异,笑笑不说话,心中再一次感叹当初闻家对她的处罚可真是好。 她借此机会,性格才有合适的借口发生改变,这样别人虽会觉得惊讶,但是到底能找到理由说服。 骆秦蓁见她性格当真平和许多,态度倒也有所转变。 她和闻世媛自幼就相识,这么多年一直是好友,如今见闻世媛俨然有关照庶妹的意思,便也在旁边道:“只要你不主动给媛媛找麻烦,宴会上若遇到什么事,亦可来找我。” 闻世媛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闻尘青点头称是。 她能找什么麻烦呢?自打进京以来,闻尘青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低调低调再低调。 三人携着丫鬟一起入园。 作为承恩侯府的世女和礼部侍郎的嫡女,骆秦蓁与闻世媛甫一露面,便有相熟的人迎上来打招呼。 不知不觉闻尘青便被忽视了。 不过倒也正常,记忆里,这些围绕在那两人身边的,都是各个权贵中的嫡子嫡女,她一介庶女,身份有些不够格。 想到这些古代的嫡嫡庶庶,闻尘青抿了抿嘴,忍住因想起现代网络上那些玩梗之语而险些露出的笑。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乐得清静的闻尘青寻了个不那么起眼的位置坐下,默默地泯然众人矣。 三皇子宣王与宣王妃一同入宴之时闻尘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读过原著前半部分的闻尘青看着气质温文的三皇子,垂下了眼。 小说原著是一本讲述甜蜜恋爱的架空古言小说,主线是恋爱,权谋是细枝末节的点缀。 原著明明是一个架空的女子亦可通过科考入仕的背景,但凡是涉及到事业线的剧情却都在男主那里。 闻尘青弃文之时,男主刚通过从龙之功在朝中站稳脚跟,声望日隆。 一想到弃文的原因,闻尘青的呼吸都有些凝滞。 她喝了口面前的茶水,把目光从这位未来角逐皇位的失败者身上挪开。 毕竟站在封建时代顶端金字塔的天潢贵胄的纷纷扰扰,和她一个普通人实在没有干系。 三皇子略坐了片刻,便借有公务之由离开了,此时园中的气氛愈加热络,不知是谁提出的春光正好,即景赋诗,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陆陆续续有几位闻尘青记忆中眼熟的人相继吟诵了自己的诗作,引来阵阵喝彩。闻世媛也从容起身,作了一首赞景的诗作,引得宣王妃亦点头称赞。 季舒尔坐在人群里,目光转了一圈,兀地落在了某个人身上,唇边扬起一个笑,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附近几桌听见:“闻二小姐如今也是举人功名在身了,想必文思泉涌,何不也让我等见识一下别院苦读的进益?” “闻二小姐?” “那是谁?” “闻尘青考中举人了?” …… 几声窃窃私语在宴上传开, 坐在角落里正看别人表演的闻尘青:“……?” 她寻声望去,见又是一张熟悉的人脸。 ——吏部侍郎家的女儿,季舒尔。 亦是曾经不喜欢原身的人之一。 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了一下,闻尘青再次见识到了原身曾经糟糕的人缘。都离京两三年了,一回来人家还记得来为难你。 和恋人分手三两年再见到或许会心如止水,但见到仇人却不会。 不得不说有时候真是恨比爱长久啊。 闻世媛知道闻尘青不善作诗,听到季舒尔的话后眉头轻蹙,正欲开口替她解围,却察觉骆秦蓁拉了拉自己的衣袖,抬起下巴示意她去看。 只见闻尘青已缓缓起身。 她对着众人姿态大方地行了一礼,而后惭愧道:“季小姐谬赞了,尘青不善作诗,实在愧不敢当‘文思泉涌’四个字。不过今日大家都有如此雅兴,我便献丑了。” 其他人见状,侧目而视。 第36章 闻尘青略作沉吟,幸好她这两年没少在诗赋上特训,如果是刚穿来,肯定没办法做到现场即兴作诗。 她在大脑里疯狂搜索适当的字词,片刻后吟出了一首。 诗一出口,场内静了一瞬。 “……” 这诗……平仄倒是合规,用词也雅正,结构完整。但细细品来,总觉得用词略显直白,少了些诗味的含蓄,匠气十足,仿若干嚼柴肉,无甚滋味,还塞牙。 已有人认出这闻尘青就是桂榜第八,心中嘀咕,怎么桂榜第八作诗就这个水平? 季舒尔看着大家的反应,眉眼弯弯,眼中闪过疑似如愿以偿的得意。 诗作的那么差,丢脸了吧? 有体面人打圆场,绞尽脑汁想了想,夸这诗十分应景。 骆秦蓁嘴角抽动了一下。 本来就是以春为题,再不应景那更完蛋了。 闻世媛暗暗松了口气。 闻尘青在一片意味各异的目光中安然落座,仿佛刚才那首平庸之作并非出自她口。 ——不过内心还是感觉有点羞赧的。 宴会继续。 一首平庸之作而已,只在众人心中掀起些微涟漪,很快便散了。 忽地,旁边的一个人凑过来,小声道:“已经很厉害了。” 闻尘青侧目,看见是谁,有些惊讶:“是你?” 文照阑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你还记得我?” 闻尘青点头,莞尔道:“也没过去多久对吧?” 眼前这人,是闻尘青那日和陆鸣眷一起去书肆买书之时认识的。 当时两人看上了同一本书,恰好书肆就只剩下这一个了,若再想要,还需再等几日。 闻尘青想着左右自己也不急,就让给对方了。 不曾想今日竟在宣王妃的春日宴又碰面了。 文照阑这次终于可以有机会向面前之人介绍自己了。 道完姓名,她说:“你刚才的表现我觉得很厉害。” 闻尘青有些不好意思:“你过誉了,我作的诗确实不太行。” 自己有几斤几两,她再清楚不过了。 论作诗,她的水平在这群人当中确实算得上垫底的。 不过人都有自己擅长或不擅长的,没必要拿自己的短处去给别人比,徒增烦恼。 所以她虽然没法控制地感到一丝丢脸,但也不是很苦恼。 “我也不擅长作诗,但是……”文照阑摇摇头,声音柔软而真诚,“如果是我,我或许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一句诗句也想不出来。” 可她身旁的这人,却能迎着各色目光,淡定自若地作诗。 这份即使面对不擅长的东西也从容不迫的气度,让文照阑忍不住艳羡。 她看着闻尘青线条清隽的侧脸,抿了抿唇,脸颊微微发烫,声音带着一丝微颤:“我那日还没有好好谢过你呢,那本书我已经读完了,你还要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拿给你。” 闻尘青一愣。 那本书她确实还没有买到手。 她想了想,看着疑似是社恐但主动开口提供借阅的文照阑,说:“那多谢文小姐了。” 等书肆进货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不如先借着看,等她买回来了再还回去。 文照阑心中有些雀跃,高兴地说:“那尘青你住在哪里?改日我去给你送过去。” 作者有话说: 小闻:写诗,我一生之敌,你又让我丢脸了。 第31章 竹林旁, 早先一步出来的闻尘青和银杏站在青石小径等文照阑方便。 她们二人正小声说着话,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止住话语,闻尘青抬头, 见是一道身着月白锦袍、身形挺拔的陌生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 本以为是路过,没想到这人直接停在她们面前不走了。 “闻尘青。” 不认识的男子叫着她的名字,语气莫名冷酷。 闻尘青蹙眉:“你是谁?” 男子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警告你, 世媛心善,不与你计较过去的所作所为, 可你若再敢对她有半分不利, 或是以姐妹之名行拖累之事, 我绝不会放过你。” 行吧,一听这发言, 闻尘青就知道眼前之人是谁了。 闻世媛的官配,小说男主裴怀慈。 “哦。不过我与长姐如何相处,是我们闻家姐妹之间的事。”闻尘青冷淡地问:“你此番来警告我, 我长姐知道吗?” 裴怀慈利剑般的眉皱起,眸色一沉:“你是在威胁我?” 闻尘青无语了。 她目光扫了一眼周围, 语气淡淡:“我长姐来了。” 裴怀慈黑沉的脸一僵, 下意识转头看。 疾步而来的闻世媛站在两人面前, 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闻尘青,见她无事, 才松了口气, 转而去看裴怀慈。 “你……你和我妹妹说了什么?” 裴怀慈面对着闻世媛下意识柔和了脸庞,镇定自若道:“只是聊了几句以后让她学会尊敬你。” 闻世媛扭头问:“是这样吗?” 闻尘青点头。 闻世媛脸色舒缓了些, 不过还是拧着眉道:“你以后不要这样了。我们是姐妹,有什么事自然会自行解决。” 裴怀慈一直看着闻世媛,自她出现,他眼底便看不见别人了。 此时见她面有愠色,便一口应下:“好。” 闻尘青看着这两人,后退了一步,不想掺合进男女主之间的事情,道:“文小姐似乎快出来了,长姐,我去看看。” 等领着银杏离开时,闻尘青还是没有忍住,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专心盯着闻世媛的裴怀慈。 裴怀慈,如今的裴世子,未来的裴大将军。 ——亦是当朝提议公主和亲的那个人。 闻尘青见到文照阑时,心中仍恍若有口郁气堵着,呼吸不畅。 文照阑见她面色不佳,关心地问:“怎么了?” 闻尘青摇摇头:“没事。” 见她不想说,文照阑体贴地转移了话题。 春日宴散场时,闻尘青和文照阑告别,再次跟在了闻世媛身后。 二人准备登上马车之时,只见不远处缓缓驶过一辆玄底金纹的马车,车辕上悬挂的徽记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正是长公主府的车驾。 闻尘青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旁边还未登马离去的众人都看见了那辆彰显着身份的马车。 闻世媛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延康十五年春,闻尘青正是想攀附长公主,才会缠着她一起去承恩侯府,而后发生了将她推入湖水中的事情。 她目光有些微妙,看了一眼身侧垂头的闻尘青。 旁边有人说:“想必是长公主殿下从宫中回府,途经此地。” “也是,这条街本就是许多宗室回府的必经之地。” 众人停在原地避让。 闻尘青垂下眼睫,和其他人一样,保持恭敬避让的姿态。 周遭似乎安静了下来,连喧嚣的风都停滞了。那马车不疾不徐,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就在马车即将与闻府的马车擦身而过时,闻尘青察觉到身侧蹭过来一个人。 她微微侧目,文照阑露出微红的脸,轻声道:“方才忘记问了,你明日有空吗?那本书我明日就给你送过去如何?” 闻尘青的注意力有些涣散,勉强才辨认出文照阑的意思。 她盯着对方的眼睛,微微点头:“可以。” 文照阑露出一个开心的笑。 两人小声交谈时,一阵微风吹过,恰好卷起了那辆马车侧窗的锦帘一角。 只是一瞬,很快,锦帘又重新落下,挡住了四处窥探的目光。 闻尘青自始自终都老老实实地低头,生怕看见什么。 因此她没有看到,那一瞬,隔着那晃动的帘隙,一道深邃的仿佛蕴藏着无尽寒潭水的目光遥遥扫了过来。 待长公主的马车远去,众人才继续离开。 直到回了住处,闻尘青才稍微松了口气。 人那么多,那人又在马车里,应该不会看见自己。 以后再有宴会果然还是得拒绝,出门一趟太危险。 圆月当空,长公主府。 听完宣王妃春日宴上发生的一切后,司璟华红唇微勾:“果然是蠢货。” 延康十五年,司璟樟和司璟钰都对兵部尚书之女有意,区别在于前者不加掩饰地去皇帝那开口,后者倒知道暗中徐徐谋划。 不过有司璟樟打草惊蛇在先,不论司璟钰伪装的多么好,她的好父皇一听到他与兵部尚书之女“两情相悦”,便转头给他赐下了婚。 就是可惜,成亲对象不是司璟钰心心念念的对象。 如今京中因会试在即热闹非凡,司璟樟这个蠢货又蠢蠢欲动,阵仗弄的这么大,真当旁人不知晓他的意图吗? 想起今日宫中父皇听闻此事时铁青的脸,司璟华唇边的笑意讳莫如深。 第37章 “殿下。”一名身着暗色劲装的暗卫无声无息出现在书房,呈上一封密报。 司璟华敛去唇边笑意,接过密报迅速拆开。 烛光下,她艳丽的容颜忽明忽暗,凤眸沉沉。 北境异动。 她既然能得到消息,父皇呢? 可朝中竟然没有半点风声。 司璟华指尖轻轻敲击桌案,暗自思量。 过了片刻后,她将这封密报于烛火下销毁。 “芙蕖。”司璟华看着即将吞噬指尖的焰火,仿佛感受不到刺痛的灼热,“让你查的人,查到了吗?” 芙蕖看了眼公主分明挂着淡淡的笑,却无端让人升起几分寒意的神情,道:“殿下,查到了。” 她递上信笺。 一目十行看过,司璟华唇角溢出一声冷笑,不屑道:“不过一四品官员的女儿。” 她想起今日马车擦身而过时,那一瞬看到的那人低垂着头却难掩清韧的侧影,眼眸深深。 还有那双凝视着别人却吝啬朝她投去一瞥的眼睛。 忆起这个场景,陌生的怒火于她心间燃起。 芙蕖埋头不语。 延康十五年,殿下答应放闻二小姐离去。 芙蕖还记得那个夜晚,星子漫天,殿下从春光馆离开时,负在身后的手攥的发白。 翌日闻二小姐离开时,殿下不发一言,没有阻拦。 直到闻二小姐彻底不见,芙蕖以为此事会到此为止,却忽然听到殿下偏头道:“派人去春光馆,找到那支碎了的簪子。” 芙蕖知道殿下口中的是那支被她摔断的蝶恋花发簪,连忙派人去找。 结果去的人回来复命,说没有找到。 “给本宫一寸一寸地搜。”彼时的殿下听到复命,再次冰冷地下达命令。 但是派出去的人仍是一无所获。 然后芙蕖就看到殿下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芙蕖……” “殿下。” “派两个人去她身边。” 芙蕖微惊,抬眼看向公主。 结果下一秒,她看到公主又改了主意,道:“罢了,就这样吧。” 今日,殿下又见到了闻二小姐,还让她去查她身边和她说话的那女子是谁。 埋头不语的芙蕖隐隐有些头痛。 烛火跳跃,司璟华的声音幽幽响起:“芙蕖,闻尘青此人如何?” 芙蕖想了想,说:“闻二小姐是个善良的人。” 当年会把殿下带回去,还会帮素不相识的人写状纸和出谋划策,平日里的点滴似乎也有随手帮人的习惯。 就算心是和殿下完全站在一起的芙蕖,也不能昧着良心说闻二小姐人不好。 不对,是三年前落水后改了性子的闻二小姐是个善良的人。 芙蕖连忙把话补充完整。 司璟华勾唇,眼底却浸着寒意:“人大抵都喜欢内心良善之人。芙蕖,若是你,你也会如此,对吗?” 芙蕖不知道信笺上写的什么,只是听着殿下的语气,内心一咯噔,连忙摇头:“这个……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只喜欢殿下。” 司璟华冷笑。 “你的意思是本宫并非良善之人了?” 芙蕖脸一皱,赶紧告罪:“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无论殿下是什么样的,奴婢都只跟随殿下。” 司璟华淡淡:“你不必如此慌张,本宫确不是良善之人。” 芙蕖有些诺诺。 这几年殿下的脾气越发喜怒无常了。 烛火将司璟华的影子拉的纤长,在寂静的书房里摇曳,恍若要吞噬什么。 芙蕖听到殿下的声音于寂静中响起,如深潭之下起伏的暗涌。 “派人去盯着闻尘青,她在京中的一举一动,每日呈报。” 自下午见到闻二小姐后悬在心中的最后一只靴子终于落地,芙蕖应声:“是。” 她就知道。 芙蕖去安排任务的时候心想,她就知道,一见到闻二小姐,殿下一定会有所行动。 因为这两三年间,殿下一直在反复下达命令—— 去监视,过段时间,又叫停了。 一段时间之后又派人去监视,再叫停。 简直是反复无常。 今天都遇见了,殿下又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作者有话说: 公主:我会一直盯着你,一直。 第32章 闻尘青昨夜罕见地有些失眠, 不过幸好后半夜的睡眠质量不错,早上醒来时精神不算萎靡。 她虽和陆鸣眷租赁一个院子,但其实两人都有各自的空间, 唯有正厅、院子和厨房是共同活动空间。 文照阑来送书的时候,陆鸣眷正好从里屋出来,见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不太熟悉的人, 愣了一下。 “是你?” 等她看到文照阑手上细致地包起来的书,记忆回溯到书肆那日,显然也认出来了。 闻尘青回头, 给两个人互相介绍了一番。 陆鸣眷看了看她们两人,识趣地没有打扰, 回自己的书房了。 等午间她再从书房里出来时, 文照阑已经离开了。 看着闻尘青左右活动脖颈的样子, 陆鸣眷好奇地问:“没留人吃个饭吗?” 她们聘请的厨娘端着热菜送到院子的石桌上,初春的日光洒落在人身上, 暖洋洋的。 闻尘青落座,瞥她一眼:“人家早走了,说是怕耽误我们用功。” 陆鸣眷拿起竹筷:“其实也没什么, 那文小姐还蛮好的,亲自给你把书送来了。” 闻尘青上午打开门看到文照阑时也有些惊讶。 她和陆鸣眷想的一样, 这种事情, 随便派个下人送过来就可以了, 文照阑还特意亲自走一趟。 当时似是看出她脸上没来得及收回的惊诧,文照阑解释说昨天分别时她还特意问过她了。 闻尘青记得。 不过当时她有些分神, 没有注意文照阑话里的意思。 “文小姐人很真诚。”闻尘青说。 陆鸣眷眼里带笑:“我觉得不止如此。” 闻尘青看她, 无奈:“你又发现什么了?” 陆鸣眷没少自诩自己是商贾出身,从小在长辈身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最会察言观色明辨真意了。 “很简单啊,那位文小姐想和你交朋友。”陆鸣眷揶揄道。 “……”闻尘青收回目光,“说点我不知道的。” 陆鸣眷大笑。 - 与此同时,朝中。 临近会试,可主考官人选悬而未决,朝野上下猜测纷纷陛下心中到底是有何思量。 往常惯例都是由内阁大学士担任主考官,可如今却迟迟没有动静。 这日未时三刻。 延康帝刚被侍候着喝下今日的药,外面的太监躬身进来禀报:“陛下,长公主求见。” 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道:“宣。” 司璟华身着常服步入书房,步伐从容,行了一礼,面容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父皇的身体今日可好些了?” 延康帝靠在软枕上,挥退奉药的宫人,目光在她关切的脸上停留片刻,有些厌倦道:“还是老样子,吃多少药也不见大好。” 司璟华皱眉:“太医院果真是一群庸医,到如今也不曾让父皇的身体康健。” 延康帝眼皮微抬,语气淡淡:“天下最好的大夫都汇于太医院了,他们向来尽心尽力。” 司璟华何等敏锐,听出他平淡语气下的淡淡不满,便顺着他的话锋道:“父皇仁厚,为他们说话。可正是因为这天下最好的大夫都在太医院了,他们便自觉已至顶峰,安于现状,失了钻研进取之心。但凡遇到些疑难,便只会用些太平方,或是……” 她顿了顿,缓缓道:“……或是将一切归咎于‘年岁不饶人’,仿佛人力已尽,再无他法。却不知医术一道无止境,岂能不悉心钻研?” 这话如精准的银针,直刺延康帝内心最忌讳之处。 这几年他身体时常不适,可太医院那群人只会遮遮掩掩地表述此乃自然,多多休养。话里隐含的意思,无疑是在提醒他年事已高,龙体衰微。 皇帝的脸色微沉,殿内一时之间静的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司璟华像是感受不到窒息的氛围一般,说:“所以儿臣今日进宫,是想向父皇引荐几位在民间搜寻的颇有名望的大夫,或许能有不同的见解。”她语气诚恳,带着纯粹的孝心,“民间亦有明珠蒙尘,或许正有擅长调理父皇此类症状的圣手。” 延康帝闻言,阴沉的神色稍霁,眼底闪过意动。 “你的孝心朕知道了,只是民间大夫……终究不合规矩。” 司璟华早有预料,道:“父皇顾虑的是。可儿臣也实在担忧父皇的身体,日夜期盼父皇能早日康健。父皇安好,这天下才能欣欣向荣。不如先让太医院暗中考较其医术根底,若真有真才实学,儿臣再把他们带进来为父皇请个平安脉,盼他们也能早日让父皇痊愈。若所言无物,打发出宫便是。” 第38章 这番为父担忧、思虑周全的话,让延康帝深深看了她一眼。 “璟华,这些年,你愈发懂事了。” 司璟华露出一个孺慕的神情:“儿臣前些年是被父皇宠坏了,如今年岁渐长,出宫建府后,才知父皇平日操持国事有多不易。儿臣这些年只会吃喝玩乐,别无所长,若再只会不懂事的让父皇忧心,实在是罪过。” 她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延康帝看着长女沉静的眉眼,心中不由触动。 这几年,这个自来受他宠爱的嫡长女确实与以往不同了。不再像年少那般偶尔还会有出格之举,如今她虽入了朝,身上领了职务,却从未听说她有左右逢源笼络朝臣之举。 比起另外几个心思活络的孩子,她堪称安分守己,还会时常进宫纯粹关心他的身体。 最重要的是——延康帝的思绪有些偏移,璟华虽为嫡为长,可本朝初建,高祖之后虽为女帝即位,但只在位数年便崩逝,此后虽也出现了几位太女,可登基为帝的还是少数。 换言之,哪怕他下放一些权力给璟华,她也翻不出太大的风浪。她权力的根源,始终牢牢掌握在自己这个父皇手中。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火花,瞬间照亮了延康帝心中盘桓已久的困局。 他看着满眼孺慕的长女,语气缓和:“你能如此体恤朕,朕心甚慰。你既已入朝历练,又常能为朕分忧,朕这里眼下有一件棘手之事,思来想去,或许交由你来办,最为稳妥。” 司璟华面露疑惑:“父皇请讲,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 皇帝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说:“今科会试在即,主考官人选朕迟迟未定,如今朕有意让你为今科会试的主考官。你可愿担此重任?” 司璟华立刻露出震惊的神情,推拒道:“父皇,此乃为国选材,关乎国本,儿臣……儿臣才疏学浅,恐怕难当此任。” 她下意识的拒绝非但没有让延康帝不悦,反而让他更加坚定内心所选。 他语气甚至更加和缓了:“璟华何必妄自菲薄?你自幼由大儒启蒙,太傅教导,何来才疏学浅?方才你还说要为朕分忧,如今朕有要事让你来办,何必推辞?只有你接下,才算是为朕分忧了。你若是再推辞,便是不忠不孝了。” 话已至此,司璟华知道火候已到。 她露出为难又感动的神色,犹豫片刻,深深叩首。 “父皇如此重视信任儿臣,儿臣若再推辞,实在有违父皇的苦心。儿臣必尽心竭力为父皇选拔人才,不负父皇所托。” 长女口中的为他选拔人才之语恰恰戳中了延康帝的内心,他斟酌至今定不下主考官是谁,正是心有顾虑,届时会试已过,数百位进士名义上虽是“天子门生”,可心里头终归是有几分香火情要记在考官之上。 如此,这选拔的究竟是他的天子门生,还是那些大臣的门生故吏? 至于用宣王与恒王,也不妥当。 延康帝此时龙颜大悦,脸上的病容都仿佛褪去了几分:“好,这才是朕的女儿!” 他扬声:“拟旨!命长公主司璟华为今科会试主考官,即刻锁院!” “遵旨!” - 时间在紧张地准备中悄然而逝。 这期间文照阑也来找过闻尘青几次,不过一般没有待很久就离开了。 和文照阑交谈并不会让她感到不适,何况对方也不曾打扰到她什么,倒是偶尔碰上陆鸣眷时,这个往日里爱凑热闹的人却偏偏一本正经地窝在书房不出来了。 闻尘青不知道她在偷笑什么,索性不管。 会试在即,闻尘青哪怕面对过许多次考试的摧残,心中还是忍不住升起紧张的情绪。 这天,距离会考还有两日之时,文照阑又敲响了小院的门。 正在检查考具的闻尘青听见门外的银杏道:“小姐,文小姐来了。” 放下手中的东西,闻尘青出去,看见文照阑手中拿了个东西。 见她递过来一枚青玉玉佩,她疑惑:“这是?” “后日就是会试了,前两日我去文昌庙特意请法师给这枚玉佩开了光,想送给你,讨个吉利。”文照阑紧张地说完,怕闻尘青拒绝,她还补充道:“玉佩并非名贵之物,你不要拒绝。” 看着塞到手上的玉佩,上面似乎雕刻着“魁星点斗”的图案,个别线条还有些生涩。 “你亲手雕刻的?”闻尘青有些惊讶。 文照阑点点头,不好意思道:“许久不练,手艺有些生疏,你不要嫌弃。” 她怎么可能嫌弃? 手工之作,最为费心费神,人家好心来给她送祝福,她感动还来不及呢。 闻尘青仔细收起来,郑重道:“谢谢你,我会好好珍藏的。” 文照阑看着她认真的神色有些开心,体贴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等你会试结束后,我再来找你。” 送文照阑离开后,闻尘青又看了看手中开了光的玉佩,心里仍残留着几分感动。 陆鸣眷路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玉佩,再次露出一个笑容。 闻尘青不明所以:“?” 又过了一日,会试前一晚,复习完功课早早洗漱准备歇息的闻尘青,在俯身欲吹灭蜡烛之时,余光忽然瞥到桌案上有个东西。 奇怪,她记得方才还没有呢。 疑惑一闪而逝,闻尘青脚步一转,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陆鸣眷: 话说我们公主又演上了,当年的一番经历怎么不算对演技的锤炼呢?这炉火纯青的演技在皇帝面前最有用了 第33章 桌子上放着的是一个食盒。 食盒乍一看极为普通, 但当闻尘青凑近的时候,发现食盒上虽然没有任何雕花镶嵌,但却在烛光下流淌着匀称的光泽。 看起来用材就不便宜。 闻尘青心想, 这是谁放在这里的? 刚才在屋子里进进出出,她都没有看见这个东西,难道是没有注意到吗? 夜不算晚, 只是明日她和陆鸣眷都要早早起来准备,今日院子里的灯便熄的早了。 闻尘青往外看了看,迟疑了一下, 伸手打开了食盒。 里面整齐地码着两样点心。 左边是几个小巧玲珑的粽子,苇叶捆的一丝不茍, 右边则是几块雪白的糕点, 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和甜意。 无论是粽子还是白米糕都是温热的, 像是刚出炉没多久。 棕子与白米糕本是寻常之物,可在此时出现, 似乎是某种祝福的寓意。 是银杏为她准备的吗? 闻尘青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内心否决了这个猜测。 又或者是陆鸣眷悄悄准备的惊喜?她们之前是就各地考试前的一些习俗聊过。 但她好像没有给她准备,闻尘青有些苦恼, 不确定考后再为她补可不可以? 怀揣着愧疚的心情,闻尘青拿起一块“状元糕”轻轻掰开, 里面是研磨得极其细腻、甜度正好的豆沙馅, 香气扑鼻。 怀着感恩的心咬一口, 闻尘青眼睛微亮。 陆鸣眷是让人在哪里买的?还怪好吃的。 吃完一块白米糕,闻尘青又拿起旁边沉甸甸的粽子。 揭开粽叶, 糯米的香甜又勾起了她的食欲, 她咬了一口,口感十分丰富。 有糯米的香、红枣的甜和蛋黄的咸香。 味觉得到极大满足的闻尘青目光微垂, 两枚印着牙印的金黄流油的蛋黄映入眼帘。 “……” 她咀嚼的动作一顿,把手上咬了四分之一的粽子更近距离的举到眼前。 就是两个蛋黄,错不了。 突兀地,闻尘青寝衣之下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么一个小粽子,里面惯常塞了一个蛋黄,再配上红枣和糯米便已经满了,塞两个实在反常。 她下意识地把手中咬了一口的粽子放下,又拆开了一个,咬了一口。 低头一看,还是两个蛋黄。 色泽金黄,品相极佳,一看就是特意准备的。 目光移了移,闻尘青心想剩下的几个是不是也都是双蛋黄?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闻尘青把所有的粽子都拆开各咬了一口。 “……” 看着排排放的双蛋黄粽子,闻尘青深吸了一口气。 她亦和陆鸣眷一起度过端午节,陆鸣眷根本不会包这种甜咸口馅料的粽子。 因为她和陆鸣眷都是吃甜粽子。 而且双蛋黄…… 闻尘青深吸了口气,或许只有现代人才能懂得双蛋黄的寓意。 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那个人的名字刚出现,闻尘青就下意识否定了。 不可能。 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做事这么低调?她一旦在京城看见自己,还关注着自己,以她霸道偏执的性子断不可能让自己这般低调安然。 真是见鬼了。 闻尘青抿着唇,有点想把东西催吐了。 第39章 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吃了,会不会影响她第二天的考试? 目光在排排站的粽子上和叠放整齐的“状元糕”上滑过,闻尘青的心情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未穿越前,高考的时候,她身边有同学的父母会特意做抑或买这两种东西,只为讨个吉兆和好彩头。 可当时妹妹发烧生病,她又高考,父母忙的分身乏力忘记了这件事,闻尘青也没有提。 她其实不信这些,可当别人都有的东西自己却没有父母准备,还是难免会感到一丝失落。 后来成绩出来后,她考上了理想的学校选择了理想的专业,事实证明即使没有那些东西也丝毫影响不了什么,但这件闻尘青以为自已已经遗忘了的往事却还是在心中留下了痕迹。 第一次从回忆里想起它是在刚与阿衿互明心意后。 某天她们闲聊时不知怎的聊起了考试,闻尘青记得自己当时随口提起了这件事,只不过是换了个表达方式。 也就是那一次,她才意识到原来当初那件小事还被她记在心中,纵使已经过去数年,遗憾的痕迹仍未扫尽。 而彼时的阿衿是如何说的呢? 她倚在她肩头,摸了摸她的脸,温柔地说:“以后我可以为阿青准备。” 那一刻闻尘青的心软的一塌糊涂。 可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假的幻梦。 真正的那人,永远不会如阿衿那般。 索性如今天不热,这些东西放一夜也不会坏掉,闻尘青把东西收起来,撇去纷杂的情绪,将烛火熄灭,躺床上歇息了。 熟睡的闻尘青做了个梦。 混沌无序的黑茫茫里,陡然出现一截白皙的手臂。 那截手臂在氤氲的蒸汽中若隐若现,袖口挽起,正将一捧莹白糯米填入翠绿的苇叶。 她手边还放着一碗洗的发亮的红枣,和一碟色泽金黄的蛋黄。 在第三视角下,闻尘青看到对方的指尖悬在碗碟之上,虚虚挑拣着,最终挑剔又仔细地挑选出两颗大小、色泽近乎一样的蛋黄,将其并排放入铺好糯米和一颗红枣的叶中。 接着,是包粽叶,捆麻绳。 一个个捆的紧实又匀称的粽子被排排放好。 画面流转,她又看见这双修长的手在蒸米糕。蒸汽缭绕,她好像在伸手去试探蒸笼的温度,却被热气烫的指尖一缩,迅速收回,下意识地轻捏住耳垂。 梦中的闻尘青怔住。 这个动作…… 还有—— 她目光紧紧凝在那截随着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青色脉搏之上,随着呼吸而震颤的红色小痣。 画面在此定格,模糊,消散。 药膏涂抹烫红的指尖,芙蕖有些心疼:“殿下何必亲自做这些。” 公主千金之躯,从前哪里下过厨? 司璟华不以为意:“不过被烫了一下而已,本宫的手已无大碍。” 她扭头去看菡萏:“这两日的东西呢?呈报上来。” 会试将要开始,她如今作为主考官,身上事务繁杂,索性今日一起把这两日的记录看了。 一目十行,司璟华目光淡淡,直到看到一行字——那个四品官员之女将亲手雕刻花纹的青玉玉佩送给闻尘青。 下一瞬,只听“刺啦”一声,那记录着玉佩一事的纸角被她生生撕下一小片。 司璟华恍若未觉,只是眼神幽深地盯着那行字。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衬得她侧脸轮廓分明,带着一种凌厉到极致的美。 刚收好药膏的芙蕖和菡萏一起屏息,从殿下身上散发的气息,简直沉重地压的她们头皮紧绷。 “亲手雕刻……”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司璟华唇中溢出,思及上面提到的闻尘青“郑重收下”四字,她带着一股被冒犯了专属领域的戾气道:“雕虫小技。” 魁星点斗算什么? 司璟华松开指尖,信笺滑落。 她幽暗的目光盯着自己涂好药膏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包裹粽子时苇叶的清香和麻绳的粗糙触感。 每个粽子里藏着的双蛋黄,是只有她与闻尘青才会懂的彩头。 “本宫命人送去的东西,她吃了吗?” 被吩咐要仔细盯着的菡萏立刻道:“回殿下,闻二小姐都一一尝了,奴婢见她似乎很是喜欢,尤其是粽子,每个都拆开吃了。” 司璟华眉头微动:“这么晚了?她都吃完了?” 因开始时不熟练耽误了些时间,否则不会这么晚送到。 司璟华知晓送去时已经过了闻尘青平日用餐的时间,这么晚了她还能吃得下? 菡萏悄悄看了一眼殿下,小心说:“闻二小姐都尝了一口,似是吃不下了,便收起来了。” “……” 司璟华挑了挑眉,眸中的寒冰融化了些许,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从菡萏的描述中,她自是猜到了闻尘青的用意。 她一定是发觉了“双蛋黄”的彩头,毕竟这是她曾经亲口所说。 司璟华的心情微妙地好转了一丝。 只是转念一想到闻尘青将那人的东西郑重地收了起来,她就觉得胸腔里仿佛有蚂蚁在啃噬。 罢了。 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 司璟华无意识地摩挲着涂了药膏的指尖,喃喃:“你最好乖乖的,本宫才能忍下去啊……” 外面漆黑的夜吞噬了一切活动,寂静的只余呼吸声。 闻尘青猛地睁开眼,窗外一片沉寂。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可怕,尤其是那人指尖的红痕,和皓腕上的红痣。 闻尘青缓缓坐起来,目光于黑暗中投向放着食盒的地方。 喉咙有些发紧。 那个人、那个人真是像个女鬼一样阴魂不散啊!阔别已久的竟然又宛如蟒蛇一般死死把她缠住了。 她竟然还说自己是鬼? 真正的女鬼还是自己照照镜子吧! 闻尘青平复着呼吸,鸡皮疙瘩慢慢消退。 她极力忽视因猜测终于尘埃落定后内心深处那一声轻的几乎令人注意不到的裂响。 管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或许那人是良心未泯,谎言说的太多,忽然想积点德呢? 睡觉!谁也不能耽误她考前的充足睡眠! 作者有话说: 小闻:呸呸呸! 第34章 三场九日的会试结束, 贡院的大门紧紧闭上。 烛火通明的堂内,司璟华端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下方垂手侍立的众人, 勾了勾唇道:“诸位为国选材,在此一举,望尔等秉公批阅, 莫负圣恩。” 众人齐声应诺。 司璟华的眸光扫过某些老老实实的人,起身:“那就辛苦各位大人了,开始吧。” “——是。” 阅卷流程旋即启动。 无数的试卷如同流动的河流, 在官吏手中传递。 司璟华身为主考官,又是长公主, 身份特殊, 不参与批阅, 便在各房之间踱步视察。 这日她行至誉录房外,停下脚步隔着窗棂静静地看着里面。 数支朱笔正在将墨卷上的作答一字不差地转抄, 沙沙书些声未曾停止。 某个角落里的誉录员在抄写一份笔力遒劲的策论时出了一层细汗,手腕微不可查地一顿,旋即, 一个数据便被无意抄错了一个数字。 等察觉长公主已从窗边离开,誉录员才敢小心地呼出一口气。 离誉抄房有些距离了, 司璟华才停下脚步, 给了旁边芙蕖一个眼神。 芙蕖点了下头。 司璟华继续视察下一个地方。 来到考官们阅卷的厢房外, 她并未进去,只是站在廊下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议论声。 “……此文华而不实, 空有词藻!” “这种浮夸之风确实不可助长!” “这篇倒是不错, 用词朴实却严谨……” 静静听了片刻,司璟华抬脚离开, 她身侧的芙蕖早已不见踪迹。 待夜色渐深,贡院此时与世隔绝,唯有烛火与试卷相伴。 司璟华回到自己的屋内,案几上放着几份被考官们列着“下等”的试卷。 她拿起一份仔细读过,挑了下眉,执起朱笔亲自批阅。 自父皇颁布圣旨命她为今科会试主考官后,便有人的小心思藏不住了。 就在圣旨颁下不过两日,街肆便有流言出现,称她虽由大儒开蒙教导,可到底不如翰林院钻研了数十载的大儒,这次被提为主考官,实在是陛下宠渥尤甚,有些荒唐了。 尤其是竟还有人胆大妄为地以自己手中有考题为由,肆意卖弄敛财,弄的部分人人心惶惶。 这些小手段简直是在挑战她的威势,意图在她身上留下“能力不足、御下不严”的印象。 司璟华当即派人去查,抓住的不过是几只替罪羊罢了。 第40章 纵是有些蛛丝马迹,再往深处一查,线索很快就断了。 她不信背后之人的手段只会有这些。 又过了两日,试卷都被批阅的差不多了。 众人的心刚歇喘半刻,便听人来传话,长公主殿下要复审。 复审?复审什么? 一些批阅试卷批阅的眼花头晕的官员揉了揉耳朵,这位殿下在搞什么? 当初陛下下令让长公主为主考官时他们还在私下议论过,从身份上来说长公主是合适的,但是经验上……就怕长公主喜欢指指点点,可这些时日长公主甚少发言,他们也便渐渐忘了这个类似吉祥物一样的存在了。 不曾想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唉,做事最烦上司指指点点了,他们倒要看看长公主要复审出什么所以然! 一行人一撩衣袍,迈着虚浮的脚步往正堂去。 “殿下,不知您要复审什么?” 众人见了礼,便有人率先向主座之人发问。 司璟华慢条斯理地开口:“本宫见诸位大人连日批阅,辛劳至极,已将诸多试卷评定完毕。” 底下有人悄悄松口气,这复审莫非只是走个过场? 然而,司璟华话锋一转,拿起手边的一沓试卷,道:“不过本宫闲来无事,翻阅了些被批为下等的试卷,觉得其中有些不妥,所以请诸位前来一同参详。” “……” 众人只见殿下拿起一份,问:“本宫看这篇策论引经据典,文采斐然,为何会被批为下等?” 有人探出头来,细细观阅道:“殿下,此人虽文采斐然,可纵观所提良策会发现这篇策论有些华而不实,乃虚有其表。” “那这篇呢?这篇看起来数据详细,推论严谨。” “殿下有所不知,此人连数据都记错了,实在不堪!” 司璟华点点头:“那这个呢?本宫细细读过,这篇策论被评为下等实在是有些不妥吧?” 有人接过看,这篇策论逻辑缜密,数据扎实,只是提出的方略有些激进,不算为优,也不至于是下等。 她一拱手道:“殿下所言甚是。” 司璟华凤眸一转,落在某人身上:“王大人可要再仔细看看?” 被唤的人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顶着众人的目光又重新看了一遍,请罪道:“是臣疏忽,殿下慧眼,及时找出问题,臣等佩服。” 看着他们重新将这份试卷修改评级后,司璟华勾唇。 一个时辰过去,这一沓评为下等的试卷里有几个重新得到它该有的评级。 结束之时,司璟华又温语称赞勉励了众人,而后命人将早已准备好的膳食呈上来。 待长公主离开后,众人皆了松口气。 “早先听闻殿下性格骄纵,如今一看倒不尽然。” “是啊是啊,殿下看起来还是很尽心负责的。” “就是少了些经验。” “年轻人嘛,正常。何况殿下也就这两年才开始入朝做正事。” 提到这个,偌大的正堂静了一瞬。 众位已成年的皇女皇子为何这两年才开始做正事,他们心中都有数。 这个话题太敏感,众人一致略过,话题很快又转到别处去了。 唯有两人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狂跳的心复位——好在长公主方才没有察觉出问题。 - 会试放榜这日,天色未明,外面已是人头攒动。 闻尘青和陆鸣眷亦挤在其中。 她其实不想大半夜不睡觉只为来守这一手消息,毕竟从心而讲,闻尘青对自己还是有自信的——以她的水平必不可能落榜的。 明明陆鸣眷也很有自信,却非要拉着她挤过来守成绩。 无奈,闻尘青换好衣服便带着银杏和她一起在贡院外等待。 她本来不紧张的,可是这里的气氛紧张又焦灼,渲染的她不由自主也提起心了。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缓慢的滑过。 直到时辰已到,锣鼓敲响。 官吏捧着黄榜出来,在无数道期待的目光下将其缓缓展开贴上。 刹那间,人声鼎沸,如炸开的锅。 “中了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哈!” “我也中了!我也中了!” “什么?!为何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人类的悲喜于此时并不相通。 有人狂笑有人喜而晕倒,还有人泪流满面亦或失了魂一般。 众生百态。 闻尘青的目光飞快滑过榜单,当在榜单前列看见她与陆鸣眷都位于前列之时,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小姐!你太厉害了!”银杏在她耳边激动地说。 “好姐妹!真厉害!”陆鸣眷红光满面地捶了一把闻尘青的背。 “……”反手捂了捂被捶的有些痛的地方,闻尘青无奈道:“分明是你更厉害,还压我一头呢。” 只是她眼底的笑意还是泻了出来。 排名第五,这样的成绩出乎她的意料,可也配得上她的努力与付出。 她们几人渐渐退出人群,精神亢奋,还未来得及商量如何庆祝一番,便被周遭骤然高昂的议论打断了交谈。 “看!顾文心!那个有名的江南才女!怎么在榜尾?!” “还有张茂!我记得乡试时他位次靠前,他的文章我等都拜读过,堪称绝伦,怎么也……” “这人谁啊?我记得前不久还读过他的文章呢,实在平平,怎么在二甲前列啊?!” “你们看排名第五的那个,那是谁啊?往日文会诗会,似乎没有看见此人有什么惊人之作传出?” 不满与质疑迅速于群情激昂间扩散。 几个落榜的学子更是愤慨,高声嚷嚷着不公平,引得人群骚动。 听到有人还提到自己,闻尘青顿足在原地:“?” 凭什么啊?诗写的不太好就考不了高分吗?她分明很擅长除了诗以外的东西的! 更何况这是选官,又不是选大诗人。 陆鸣眷看她,憋笑:“别气别气,我们不和他们计较。” 有人混迹其中,趁机煽风点火:“往年会试也不曾出现过这种情况。今年是怎么了?怎么好些人都有问题?” “今年主考官是谁?” “长公主啊!当今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啊…她毕竟初涉科场,又年轻……” 被陆鸣眷劝着离开休息的闻尘青僵在原地。 不打算看热闹明哲保身的陆鸣眷扭头:“怎么了?” 身后群情激昂,听的闻尘青不由怀疑,究竟是真的因失落而愤懑,还是有人在煽风点火。 不然为何这里的舆论已经从部分人在怀疑成绩到一片激昂讨伐本次会试不公了。 ——矛头似乎直指今科会试的主考官。 陆鸣眷扯着她的衣袖:“走吧,那些热闹和我们无关。” 她凑近闻尘青,常常挂着笑的脸难得正经起来,低语道:“上面的人打架,我们可不要做被殃及的鱼。” 闻尘青听着身后的议论,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待下一瞬听到陆鸣眷的劝告时,又飞速松开。 “你说的对,别一不小心被人给拍扁了。” 从小鱼变小鱼干,那很惨的。 作者有话说: 小闻:瞧不起谁呢?! 以及…鲜香麻辣的小鱼干吗?那很好吃了 第35章 看完成绩回到住处时闻尘青痛快地补了个觉。 等她睡到自然醒起来后发现闻家竟然来人了。 看了眼银杏, 闻尘青又看着面前凑过来的人,从记忆里扒拉了两下,记起这是闻怀远身边的仆从。 见二小姐终于露面, 被银杏要求闭上嘴巴不允许发出声音吵醒小姐的关达行了一礼,脸上堆出笑来:“恭贺二小姐高中!老爷知晓喜讯后立刻遣小的来为二小姐道贺,顺便请二小姐得空回府一趟, 也好让大家为二小姐庆贺一番。” 闻尘青听着这漂亮恭敬的话,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浅笑:“有劳关管事跑这一趟, 还请稍候片刻,我去换身衣裳就随你回去。” 关达闻言, 脸上笑容更盛, 连声应道:“小的就在外面候着二小姐。” 反正他都等半天了, 不差这会儿换衣裳的功夫。 折身回去后,闻尘青看着正等着自己朝自己挤眉弄眼的陆鸣眷, 开口道:“抱歉,院子里的人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陆鸣眷往嘴里塞了个果脯,边吃边摇头:“那倒没有, 银杏很体贴你,勒令他们不许发出声音。对了, 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闻尘青想了想:“可能回不来了, 庆祝挪到明天吧。” “行。”陆鸣眷点头, 目光在闻尘青的身上扫了一圈,莞尔道:“希望也能等到你的好消息。” 闻尘青一怔, 旋即明白陆鸣眷看出自己为何会答应随着外面的人回府了。 她冲陆鸣眷露出一个笑, 点点头。 第41章 等闻尘青带着银杏回闻府后,发现关达带着她一路到了闻怀远的院子里。 书房外, 闻尘青示意银杏在外面等她,随着关达一起进去。 书房内,檀香袅袅。 闻尘青进去时,一眼便能见到端坐主位的闻怀远和他身侧的闻世媛。 “父亲,长姐。”闻尘青依礼问安。 “尘青来了,坐。”闻怀远指了指下首的座位,目光在两个女儿身上扫过,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此次会试,你们二人都未辜负为父的希望,世媛一甲第二,尘青排名第五,姐妹同辉,实乃我闻氏一族难得的盛事!” 闻世媛听到父亲话中的自豪,浅浅一笑:“二妹近来一向勤勉,有此成绩,亦是理所应当。” 从前的闻尘青在她脑海里的印象已经逐渐模糊,如今的闻世媛见到勤勉努力的二妹心中有丝欣慰,她们毕竟是姐妹,届时一起入仕,可算是彼此的臂膀。 所以尽管她心中有种自身光芒被分薄的复杂,却并不嫉妒。 闻尘青低头谦逊道:“我还需要向长姐多学习。” 闻怀远看着如今关系和睦互相谦让的一对姐妹,心中不由大为欢喜。 曾经他以为长成的孩子里唯有嫡女世媛出色,不曾想庶女尘青也有悔过奋进之心,他们闻家的下一代有如此出色的双杰,实在令人快慰。 闻怀远看着座下的姐妹二人,语气沉凝了几分:“不过今日放榜之后,外间却有些不安宁的风声。如今你们姐妹二人名次靠前,这段时日更需谨言慎行,莫要卷入这些是非之中。” 他为官数年,如何看不出今日放榜时外面大闹是针对何人? 不知明日上朝朝中又会有什么风云? 闻怀远将那些思虑压在心中,目光看着点头应下的闻尘青,沉吟道:“尘青,你如今住在外面,虽然清静,可到底不如家中周全。不若搬回府中居住?也免得为父和你母亲挂心。” 闻尘青抬眼看去,闻怀远的脸上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关切。 她垂下眼,心中自知,关怀自己这个有些前途的女儿是真,可想让自己回归家族更进一步受家族掌控也是真。 “多谢父亲关怀。只是女儿租下如今居住的院子时就已决定好和同窗友人一同居住至殿试结束,女儿不愿做毁约背信之人,也恐惹人非议,说我们闻家女儿不知礼数,轻慢他人。” 闻怀远的眉皱了一下。 他自然调查过闻尘青口中的同窗友人是谁,不过是南方而来的一茶商之女。 “你的同窗之谊固然重要,但也要分清主次。”闻怀远语气淡淡,“既然是合租,补偿她些银钱便是。我们闻家的女儿,何必与一商贾之女长久混居一处?” 于会试中考取一甲第四的陆鸣眷在闻怀远口中也不过是一个商贾出身而已。 闻尘青听到他话里那份属于世家大族对寒门子弟的轻视,眉峰动了动。 闻世媛也带着规劝的意味说:“二妹,父亲所言极是。非是家中想让你做毁约背信之人,只是你与那位同窗到底身份不相当,你们之间日常起居和言行规矩有所不同,长久相处,万一起了一些龃龉,反倒不美。” 闻尘青在这种双重夹击下沉默了一下。 这种浸淫在骨子里的傲慢啊……不看能力只看出身。 哪怕陆鸣眷的名次能碾压一众世家子弟了,在他们眼中也只留下了商贾出身而已。 明明是她比陆鸣眷低了一个名次,闻怀远和闻世媛话里话外却都是瞧不上陆鸣眷。 但闻尘青仍坚持自己的想法。 “多谢父亲与长姐关心,只是我与她相交是钦佩其才华人品,若因门第而疏远,岂非成了趋炎附势之人?还望父亲成全。” 闻怀远盯着她看了片刻,不曾想她骨子里竟然有不容小觑的执拗和主见。 “罢了,你那同窗也算有才之人,你若坚持便随你。” 闻怀远想的更深一些,那个商贾之女文采不错,与闻尘青相交,到底也算亲近他们闻家,日后也算是他们闻家的助力。 “多谢父亲成全。” 闻尘青道了谢,心中有些烦躁。 不过本质上来说还是她经济不曾独立,或者换言之,还是因为闻家培养了她,自然有掌控她的资本。 她现在只盼望着赶紧殿试完,努力外放。 她查过资料,殿试一甲及二甲前列进士,初授官职就外放的历代都有,就以本朝为例,延康帝登基后,朝廷甚至还会鼓励新科进士深入地方积累实务经验。 更重要的是闻尘青记得小说里写过女主那一批外放的进士很多,特别是一甲进士,留在京中的反倒很少。 主座上的闻怀远又将话题引回正事,正色道:“殿试在即,你们务必要全力以赴。尤其是策论,需得格外用心,切莫在殿前失了分寸。” 他目光扫过二人,带着些期许和凝重:“待殿试之后,你们的前程便算定了。届时,无论是留京任职还是考虑婚事都需要仔细斟酌。以你们如今的才名,京中已有不少人家递来话头,探听意向。” 说到最后,闻怀远甚至隐隐含着笑意。 闻尘青:“?” 她只考虑到闻怀远今天把她叫回来会谈一些正事,万万没想到这正事还涉及到婚事。 她一点也不想被包办婚姻啊。 一旁的闻世媛在听到父亲提及婚事时端坐的身姿就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她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久久不语,最后缓缓挪开。 闻世媛缓缓松了口气。 父亲如此犹豫,定是因为还没有思量好。 闻尘青听到闻怀远在上首说:“尘青,你虽为庶出,但如今功名在身,亦不可轻慢。吏部侍郎季大人家有位养在嫡母名下的庶子,年纪与你相仿,虽未曾科举入仕,但是在家中协助打理庶务,也算稳重,和你恰是相配。” 闻尘青:“……” 啊,头痛。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闻怀远的视线,声音清晰平稳:“父亲为女儿操心筹谋,女儿感激不尽。只是……” 不知为何,上首的闻怀远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是女儿喜欢女子,那位季家公子,与女儿实在是不相配啊。” 闻怀远盯着闻尘青,似是听到了难以理解的话:“你说什么?!” 就连闻世媛也不由得放下心中的忧虑看向她。 闻尘青当他没听清,又提高了几个声量:“女儿喜欢女子,所以和那位季家公子一点也不般配。” “——胡闹!”闻怀远立即呵斥,脸色沉了下来,“你若成亲,阴阳调和才是正经!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闻怀远骤然发怒,闻尘青却一点也没有被吓到。 她甚至还品出了几分意思,总感觉闻怀远生气的不是她喜欢女子,而是她竟然以此为理由拒绝成亲。 其实标准还挺灵活,言下之意就是她得找个男的结婚,然后结了婚随便她想怎么玩都可以,但明面上自然得正经起来。 她面上露出一丝“恍然”,苦恼道:“可是父亲,女儿就是对男子没有半分感觉,何况女儿也是个随心之人,不愿受委屈。若是强求,不过是徒增怨偶,结亲不成反结仇了。” 闻怀远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现出了未来他的二女儿宠妾灭正,使得家宅不宁,季大人整日黑着脸声讨他。 他看着闻尘青理直气壮的样子,一甩衣袖:“实在是荒谬!” 只是神情到底不如方才坚持了。 闻尘青低下头,在两人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勾了下唇。 忽然,她又听到闻怀远充满怀疑地问:“你一直不愿搬回府,可是与你那同窗友人——” “……” “啊嚏——”小院里正美滋滋喝着闻家送来的茶的陆鸣眷打了个喷嚏,而后感到后脊背有些发凉。 奇怪,太阳还没落山,怎么感觉背后阴风阵阵的? 作者有话说: 陆鸣眷:锅从天降!谁在造谣我?! 第36章 想聊的婚事没聊成, 闻怀远心情不佳,又对着底下的姐妹二人嘱咐了些事情,便让二人离开。 走出门外后, 闻世媛看着神色平静,甚至眼底还带着一丝轻松笑意的闻尘青,说:“二妹, 你可真是太大胆了。” 闻尘青笑了笑,稀薄的日光在她眼底漾开浅浅波纹,“长姐, 我只是坚持了我的心意而已。” 闻世媛怔住,内心有些触动。 等闻世媛离开后, 闻尘青想了想, 又折返回去敲响了书房的门。 她今日愿意回闻府, 本意就是为了和闻家透露她殿试后有意外放之事,没想到闻怀远竟然打着让她殿试之后定下婚事的主意, 方才那个气氛,倒是不好把她提前考虑的说出口了。 见二女儿去而复返,闻怀远下意识皱眉:“你还有何事?” 闻尘青神色正经, 开口道:“父亲,殿试之后, 若蒙圣恩, 女儿想外放为官, 去历练一番。” 第42章 “外放?”闻怀远愣住,眉头紧锁, 方才被忤逆的余怒未消, 此时又新添不满,“你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京城清贵衙门难道不好吗?你如今排名第五, 殿试之后,留京授官顺理成章,何必自讨苦吃?” 要知道自古以来都是“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以闻尘青的实力,殿试照常发挥之后,进入翰林院也不是不可能。 如今她竟然想外放?闻怀远实在是无法理解,这个女儿先是拒绝一门有利的婚事,现在又想离京,简直是昏了头! 闻尘青早已预料到闻怀远会不满意,不过她心中早有对策。 对着闻怀远这种把家族利益看的很重的人来说,和他讲那些所谓的想“磨练才干、有真正建树”之类的话根本行不通,虽然闻尘青想离京也不是因为这个理由,她纯粹只是想避开某个人。 所以她把早就想好的、在心中打磨过许多次的说辞搬了出来。 “如今在京中有父亲和长姐在,若女儿自愿前往地方,或可在另一方天地为闻家光耀门楣。”顿了顿,闻尘青又道:“如今时局不稳……” 她抬眼看了一眼闻怀远,相信他已经明白这一眼的暗示了。 果然见闻怀远勃怒的脸一顿,和她想到一处了。 闻尘青并不知边疆异样,这个时局不稳自然是如今天子已老,而皇女皇子渐长,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她相信身在官场上的闻怀远只会比她更明白这个情况。 “……女儿性子实在不够沉稳,恐惹事端,便想远离京城,这样他日若有所成,也算与长姐互为臂力了。” 闻怀远神色一凛,方才的怒意被凝重取代。 他深深地看着闻尘青:“为父倒不知你如此敏锐。” 不过女儿若聪明些,自然要比看不清时势的蠢货强太多了。 闻怀远开口时带着一丝怀疑:“你执意想离京,理由不止如此吧?” 闻尘青的脸上适时露出一分被察觉的慌乱,很快镇定下来。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上首之人:“什么都瞒不过父亲。长姐能力出众,我自是知晓比不过长姐的,到时若留在京中,免不了会被人拿来比较,女儿实在不愿这样,倒不如选择外放,走出去自然是闻家的人,也能少听些闲言碎语。” 这番夹杂着私心的剖白倒是让闻怀远信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从家族的利益角度考虑,这个女儿的选择也有几分道理。 只是闻怀远心中仍有顾虑,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必如此。 难道这个女儿还能不依靠家中吗? 她纵有几分能力,可若没有家族在背后支持,在地方上如何能站稳脚跟? 让她出去历练一番也好,吃些苦头,自然就知道家族的不可或缺,届时只会更加依附家族。 早已对闻尘青在外租住却不回府的行径不满的闻怀远在心中如是想着。 “你有这份为家族考量的心,为父甚是欣慰。既然如此,那么殿试时,你更需全力以赴,争取更好的名次了。” 闻尘青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立刻道:“女儿明白,定不负父亲期望。” “嗯,明白就好,去吧,好生准备。” 闻尘青走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 她站在廊下,看着垂落的太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真实而轻松的笑意。 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闻家若不卡她,那么殿试之后,大概率她就海阔天空了。 当晚在闻家吃了个低调的庆功宴,喝了点酒的闻尘青带着银杏再次坐着马车回了小院。 下了马车时闻尘青已经发现眼前有重影了。 她其实不善饮酒,不过想着古代的酒度数其实不高,就在推让间多喝了几杯。 没想到后劲还是有点大的。 被银杏扶着进屋,洗漱完之后,带着昏昏沉沉想要休息的大脑,闻尘青换上寝衣躺在床上,把被子一拉,睡意几乎不用酝酿,很快就见周公了。 夜半时分,小院静悄悄。 几道窸窣声忽然响起,闻尘青未合掩的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司璟华一身玄衣,几乎融进了浓稠的夜色中。 她步履极轻地来到闻尘青的床前。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闻尘青的气息,冲淡了些她玄衣上面淡淡的血腥味。 床上的人睡的正沉,呼吸匀长。 司璟华俯身,就着月亮的银辉看着她因酒意而泛红的双颊。 她凝视着熟睡的闻尘青,伸出指尖轻轻滑过她温热的面颊,停留在紧合的唇缝之间。 而后她收回手指,放在自己的唇边,探/舌轻舔了一下。 一股若有似无的、混合着酒气的清甜在舌尖绽开。 司璟华的眸色愈发幽深,里面翻滚着晦暗的浪潮。 她压低身体,视线描摹着闻尘青的眉骨,停在那双因饮了酒而显得格外红润的唇瓣上,而后低头轻轻压上。 舌尖往紧闭的唇缝中探了探,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味。 随后司璟华就尝到了比方才更清甜的滋味,神智有一瞬间的恍惚和沉溺。 睡梦中的闻尘青似乎感到了不适,无意识地蹙起眉头,侧头想避开扰人清梦的触碰。 “阿青……”司璟华贴着闻尘青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敏感的肌肤上,声音低哑,于深夜间挟着一抹温柔与偏执,“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说完这句低语,她起身从床前离开。 在黑暗的屋内踱步了两下,司璟华悄无声息地来到一处存放东西的柜子前,轻轻一拉,从中取出一样东西。 看着手中的盒子,司璟华眯了眯眼睛,无声地冷笑一声。 侧头深深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的人,司璟华转身离开。 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消失在门外。 月光依旧清冷地洒在床前,屋内静谧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翌日,天光大亮。 朝堂之上。 “陛下!臣要弹劾今科会试主考、长公主殿下!”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御史和长公主身上。 “长公主在阅卷期间,识见不明,治下不严,公然使得一些素有才名的学子落榜,反将一些文采平平、名不见经传的人提至高位,取士不公之举,已引得众多学子哗然、寒心不已!长公主殿下德才不足以服众,恳请陛下严查此事,以正科场风气,安天下学子之心!” 他话音未落,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议。 龙椅之上,皇帝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璟华,你可有话要说?” 三皇子站在百官之中,侧目看去。 司璟华面对这些弹劾,脸色平静,听到龙椅之上的问话,上前一步先是行了一礼,而后道:“父皇明鉴,容儿臣回禀。” 她抬起眼,目光轻飘飘扫过那些弹劾她的御史,最后落在三皇子身上,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让三皇子司璟樟心头一紧。 她也不废话,而是直接扬声道:“来人,将东西呈上来!” 早已等在殿外的芙蕖立刻应声而入,手上捧着一个锦盒。 司璟户当着众人的面接过锦盒打开,里面赫然是几份誉录过的试卷和对应的原卷。 “父皇,诸位大人,这便是在学子中引起哗然的几份试卷,请诸位一看,这抄录过的试卷和原卷可是一致的?” 早有内侍上前将东西接过展示给皇帝及大臣观看。 仔细对比之下,立刻有人发出低呼——那抄录的试卷上,关键的数据、论点竟有被人抄错的痕迹,意思与原文大相径庭! 有大臣惊疑:“可是誉录有误?” “并非如此!”司璟华声音冰冷,“而是有人蓄意破坏,意图借此埋没真才,构陷本宫!” 她不管群臣的哗然,转向皇帝,拱手道:“父皇,儿臣在锁院阅卷期间便察觉到异动,为避免打草惊蛇,早早派人私下留意,截留了这些被动了手脚的试卷,涉事的誉录官已被控制,儿臣连夜审问,这是昨夜儿臣审来的画押供词。” 内侍将供词呈上。 司璟华又拿起另一份卷宗,“此外,儿臣这里还有一份记录了副考官王士仁等人如何在阅卷时极力压低这几份真正优秀的试卷的证据,还望父皇明察。“ 一份份证据被抛出,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朝堂。 原本站出来弹劾司璟华的几个御史脸色煞白,额前渗出冷汗。 司璟樟更是脸色僵硬。 在看到司璟华拿出那些试卷之时他就变了脸色,他不是已经派人去处理了吗?那些蠢人都是如何办事的?! 皇帝看着眼前的证据,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好一个偷梁换柱,好一个构陷主考管!竟敢在会试上行如此龌龊之事,来人!将一干涉事人等给朕拿下!” 第43章 “父皇息怒。”司璟华再次开口,神色镇静道,“此案背后主使心思歹毒,不仅想毁坏儿臣清誉,更是要动摇国本,寒天下学子之心,儿臣恳请父皇彻查到底。” 上首的皇帝看着下方的司璟华,眸光一动,似有所觉,“准奏!” “退朝!” 司璟华在一众形色各异的目光之下从容地退出朝殿,路过三皇子司璟樟身边时,她勾了勾唇,关怀道:“三弟的脸色似是不佳,可是身体有恙?需要传太医吗?” “劳长姐关心,本王并无大碍。”司璟樟忍住心底的愤恨,干巴巴地回道。 落后两人半步的四皇子司璟钰看着前面“姐友弟恭”的场景,隔着司璟樟的半个身体,与偏头看来的司璟华四目相对,无声地扬了扬唇。 作者有话说: 小闻:zzz 第37章 听到皇上写下一道圣旨派人送去宣王府, 命内侍当着众人的面将宣王训斥了一番,还免除了他身上的官职,勒令他在王府里闭门思过, 司璟钰的脸上出现淡淡的遗憾。 “我的好三哥可真没用啊。”他假惺惺地状似惋惜般叹了一声。 裴怀慈看了一眼对面的四皇子,将手中的白子落下。 “恭喜殿下。” 司璟钰眉梢微挑,唇边那点假惺惺的惋惜瞬间化为似笑非笑:“此话怎讲?三哥被训斥, 本王可是痛心尚且来不及呢。” 裴怀慈望着此时的四皇子:“殿下何必与臣打机锋呢。宣王被陛下厌弃,殿下岂不是少了一个对手。” 司璟钰眸光微闪:“可这厌弃到底只是一时的。” 他向来喜欢斩草又除根。 裴怀慈眼底滑过一抹深思。 他也是在后来才知道,原来四皇子曾经还对与他一母同胞的长公主下过手。 虽说那毒并不致命, 可是长此以往接触这种毒素,会致使人身体虚弱、性情偏激暴躁。 这样一来, 无论是陛下还是朝臣都不会考虑一个身体不好且性情偏激之人为储君。 “只是此时并不是好时机。”裴怀慈声音压低, “若是此时宣王出了什么事, 陛下定会震怒,进而彻查。” 见四皇子不说话, 裴怀慈又道:“何况此时长公主刚以雷霆手段肃清了科场,我们此时若有什么动作,有可能会成为她手中的把柄。” 闻言, 司璟钰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也罢,本王不过随口一提。”他沉着脸说, “我这三哥向来没有多少脑子, 不足为惧。” 今科会试主考官悬而未定之时, 司璟钰亦在私下走动。 他深知以父皇如今的性情,这件差事交给自己的可能性极低, 便在私下运作, 争取推上自己的人。 却没想到父皇直接下旨将这件事交给了长姐来办。 当夜,司璟钰沉思良久。 他隐隐察觉, 虽然他与长姐同为嫡出和已长成的皇女皇子,可在父皇心中,竟然是他更有威胁,否则这件事父皇不会交给长姐来做。 但在父皇心中长姐的威胁不大,不代表在朝臣之中长姐对他的威胁就不大。 所以他蓄意派人引诱宣王行事,让他顶在前头。 事实证明,他这三哥果真是废物蠢货一个! 如今司璟钰隐隐有些后悔。 早知长姐行事如此咄咄逼人,当初就不该只下那毒,应该下个更烈一些的…… 裴怀慈见四皇子眉宇间戾气涌动,只作不知,将话题引到别处:“殿下,眼下有一事或可成为我们的契机。” 司璟钰按捺下心中升起的杀意,挑眉看向他:“说。” 裴怀慈身体微微前倾,谨慎道:“边疆近来有些异动,北蛮的斥候活动较往年猖獗了数倍,边境常有摩擦。” 司璟钰眼神一凝:“此事为何朝堂之上风平浪静?” 裴怀慈闻言露出一个微妙的神色,“陛下似乎有意按下此事,如若不是裴家乃武将出身,在军中有些人,能察觉到此事,否则我们也无法得知。” 四皇子皱眉。 之前他想与兵部尚书之女结亲,借助兵部尚书接触兵权,却被宣王横插一脚,导致父皇心生警惕,另赐婚事,打乱了他的计划。 此后他一直想找机会接触兵权,却一直无果。 或许这是个好机会。 司璟钰正色道:“怀慈,此事还需你多多费心,务必要探听清楚。” “是,殿下。”裴怀慈拱手道。 另一边。 闻尘青一直想请文照阑吃饭,可之前忙着会试,如今虽说殿试在即需要多费心准备,可也不是不能抽出半天的事情请人家吃饭,不然再拖下去就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了。 她本来计划的是请文照阑在外面酒楼里吃饭,但谁知对方却道比起酒楼,她其实更想在小院里简单吃点就可以了。 话说好像文照阑来过好几次,确实都没有在小院里吃过饭。 “……” 这么一想,她可真不会待客啊。 越想越有点愧疚,闻尘青思索了一下,分别去问了陆鸣眷和文照阑,介不介意一起吃。 两人的回答都是不介意,听她安排。 既然如此,闻尘青特意去最好的酒楼里定了一桌席面,等文照阑上门,连忙让银杏去取。 用膳时,闻尘青注意到文照阑只夹她面前的三两样菜,伸手拿起公筷为文照阑夹了点别的。 “尝一尝这个如何,是这家的招牌菜呢。” “多谢。”文照阑轻柔地道了声谢,将闻尘青给她夹的吃下,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闻尘青又给她夹了几筷子,“这顿饭本就是为了宴请你,会试前你送的那个礼物实在费心了,多谢你了。” 文照阑微微摇头:“不费什么心,你喜欢就好。” 闻尘青确实喜欢,何况这么珍贵的心意,她担心不小心磕着碰着,还特意放进柜子里了呢。 今日闻尘青还备了酒,度数不高,喝起来甜滋滋的。 三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在酒精和轻松氛围地作用下,文照阑看起来也比平时放松了许多,偶尔也会轻声细语地加入话题,只是大多数她的目光还是更多地停留在闻尘青的脸上。 闻尘青起初没有发觉,直到聊到某个话题,她下意识去关照一向比较腼腆的文照阑,冷不丁地和她水润而专注的眼睛对上。 她的大脑顿时清醒了几分。 闻尘青面色如常地把文照阑拉入话题,心中却掀起风浪。 那个眼神……她越想越觉得有点不对劲。 在后半场,闻尘青一边聊天一边分出心神去关注文照阑的动静,发现她很多次都会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那样看自己,却在自己转头时飞快地收回目光。 直到散场后,闻尘青起身送文照阑离开。 等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关上院门,闻尘青转身看向三两步之外笑眯眯看热闹的陆鸣眷。 “我说……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陆鸣眷装傻:“发现什么?” “别装了。”闻尘青细想,说不定这人早就发现了什么,怪不得之前还说什么不止如此。 陆鸣眷歪了歪头,耸肩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完转身进了屋。 “……” 闻尘青轻哼一声,看这反应陆鸣眷一定比她发现的早。 不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闻尘青反思了一下自己,在和文照阑的相处过程中应该没有透露过让人误会的信号吧? 好的,确实没有。 自查完毕,闻尘青舒了口气。 既然文照阑没有很明显的表示,她就当作不知道吧,不然凭空戳穿然后拒绝,显得她自己还挺普信又尴尬的。 回到自己的屋子,闻尘青想了想,走到放东西的柜子旁边,伸手拉开某层。 “?” 东西呢? 闻尘青皱眉,又翻找了一遍,一无所获。 她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就是放在这里了,但是东西怎么不翼而飞了? 闻尘青扬声:“银杏!” “小姐您找我?”银杏哒哒哒小跑过来。 闻尘青指了指柜子,“这几天你有没有看见文小姐送我的那个礼物?” 银杏茫然道:“小姐不是自己收起来了吗?” 闻尘青面色如常地点头:“对,我是自己收进房间里了。好了,没事了,你下去吧。” 等银杏离开,闻尘青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她的屋子向来是自己收拾,虽说银杏有时候也会进来,可她没拿,而陆鸣眷更是不可能踏入她的寝居。 东西怎么会没了?难道还能自己长了双翅膀飞走了? 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感觉,只会让闻尘青第一时间联想到某个人。 她深吸了口气,缓解着这令人窒息的感觉。 当年被司璟华放走回到别院后,闻尘青才发现她们一行人偷梁换柱了多少东西。 第44章 被褥、衣裳、手帕……里里外外,全都被悄悄换过了。 可笑她在那之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没有细想。 可问题是就算细想,她也不会想到会有人这么无聊,全副武装就只为逗弄别人。 闻尘青止住发抖的手,再次深呼吸平静心绪。 她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会试前夜突然出现的粽子和白米糕,如今又不翼而飞的青玉玉佩。 这一切都指向那个她不愿想起的人,只有她才有这样的能力和这样的心思入侵她的生活。 可她悄无声息地留下印记,又在表达什么呢? 是想向自己宣告她对自己无所不知无处不在的掌控吗? 可真恶劣又霸道啊。 闻尘青轻嗤一声。 夜色中,小院的灯火灭掉。 静谧无声的深夜,再次迎来了悄无声息的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说: 小闻:又拿我当傻子呢? 第38章 司璟华轻车熟路地走至床边。 今夜的月被厚厚的云层遮挡, 屋内漆黑一片。 她看不清闻尘青熟睡的脸,却能嗅闻到空气中属于她的气息。 司璟华在床边坐下,不知不觉, 紧绷的思绪渐渐得到放松。 只是这份抚平人心的松弛并未维持太久,很快,当她从闻尘青身上闻到一股混合着甜香的酒气时, 几乎是同时,暗卫傍晚时分呈上的密保内容,又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小院设宴, 三人对酌。 闻尘青是如何温和体贴地为旁人布菜斟酒。 白日里听闻时尚且能维持的平静,在这个充满着闻尘青气息的黑暗时刻里, 被无限扭曲。 司璟华几乎能想象出闻尘青在席间对着旁人浅笑、温柔细致的模样。 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心头。 从前她的那些体贴, 都是属于她的。 黑暗中, 司璟华目光沉沉地盯着床榻之上呼吸匀长的人。 为何是她? 为何她试着去找来与她相似之人,见到后非但没有得到丝毫慰藉, 反而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烦躁与厌恶。 时至今日,司璟华已有些分不清自己对闻尘青究竟是情难割舍,还是始终得不到的心在不甘地作祟。 她只知道, 她根本无法忍受闻尘青将那份曾独属于阿衿的细致温柔轻易分予旁人,亦不甘满心满眼都是阿衿的闻尘青不肯将半分眸光落在司璟华身上。 明明她们都是同一人。 尖锐的酸涩在心口翻搅, 逐渐发酵成一种阴暗的、十分想破坏些什么的情绪。 一种强烈的、含着摧毁的冲动在司璟华的血液里叫嚣。 她真的、真的很想用锁链锁住闻尘青的脚踝, 让她只能被困于她为她打造的方寸牢笼之间。 司璟华想, 自己会禁锢住闻尘青,让她目之所及, 除了自己再无旁人, 这世间不会再有别的东西分走她的目光,她只能乖乖地做自己的禁/脔。 这暴戾的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 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 司璟华的指尖微微颤抖,仿佛已经想象到了令自己梦寐以求的画面。 黑暗中,她的呼吸变得粗重。 只要她想,她完全可以做到,让一个人永远消失在人前,囚于一方天地,这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可是—— “不过是从此为人笼中雀,郁郁寡欢,生死难料。” 那番斩钉截铁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如同一盆冰水,让她沸腾的占有欲稍稍冷却。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闻尘青重新变回从前那样,无论她是谁,是怎样的,都会温柔相待。 司璟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翻腾的暴戾与破坏欲如潮水般慢慢退去。 既如此,那就换一种方式。 不速之客无声无息地来,又无声无息地离开。 黑暗之中,强行控制着生理反应的闻尘青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房间里除了她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猛地深呼吸了几下。 憋死她了。 她瞪着眼睛,绝望地想,果然是又被盯上了。 神经病吧。 好没素质,大半夜不睡觉不打招呼就私自闯进她房间。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此人就单纯坐在床边,竟然没有做一些冒犯的动作——比如又拿手掐自己脖子。 闻尘青装睡的时候,听着床边的人呼吸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显然是那人短短时间内情绪起伏十分明显。 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了,把她自己还给气着了。 她无声地冷笑了两下,笑完又有点发愁。 显而易见,那个消失的锦盒就是司璟华拿走的。 她房内除了锦盒什么都没丢,这说明司璟华对那个锦盒格外在意。 若是在之前闻尘青还不理解,可今日她刚隐约察觉文照阑隐藏的心思,莫名想得通了。 尽管她还是想吐槽司璟华真没素质,可是直接去硬碰硬很不现实。 现在司璟华还只是深更半夜像个女鬼一样神出鬼没,虽然让人搞不懂她想做什么,可万一戳破后激怒她了,此人再发疯做些什么,闻尘青不确定自己还能招架得住。 所以想一想就知道,还是忍字为上啊。 闻尘青有些无奈,她翻了个身,平复了下被某个不速之客搅弄的翻滚的情绪,有些怅然,但也下定了决心,以后不能再和文照阑走的过于频繁了。 她身边潜伏着一个不安定因素,就连她尚且搞不懂对方的想法,还是不要把这么一个主动性极强的风险人物带给别人了。 唉,明明两年前,长公主殿下语气森森地让自己滚,称不要再让她看见自己。 这两年闻尘青都做的很好,可反观主动放话的人呢?做到了吗? 当权者的无耻真是赤/裸裸。 闻尘青怀着一丝对未来安排能否实现的担忧揣揣入睡。 … 就算再有不安,殿试也如约而至。 月前会试放榜后的风波已消,闻尘青已经从闻家来信知晓了始末。 不过无论朝堂之上再怎么风云变幻,对她这个还没有拿到入场券的区区贡士而言还是太远了。 如今,自打穿越后就没有停下过学习的脚步的闻尘青终于要迎来了最后一场重要的考试。 她罕见的有点紧张起来,和旁边也忍不住紧张的陆鸣眷相互打气。 过了片刻,感觉好了一点的闻尘青和陆鸣眷一同上了马车。 天尚未亮,整个京城笼罩在黎明前的深蓝之中。 闻尘青和一众人经过搜检后进入皇宫。 刹那间,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闻尘青穿越前是参观过故宫的,同样是巍巍皇城,或许是因为此时这座宫殿里住的真的有活生生的皇帝,让身处其中的人不由自主地就屏息凝神。 啊——闻尘青突然出神了一瞬,原来她马上就要见到现实生活中的皇帝了吗? 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众人沉默前行,直至来到目的地方才顿步。 穿着袍服冠靴按照名次排列站好,而后是鸣鞭,鼓乐齐鸣,皇帝现身。 一套磕头行礼流程结束后,有官员宣读流程,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上首的皇帝并未多言,只沉声道:“开始吧。” 闻尘青接过发的题纸,挥去方才听到那道苍老声音后在心中计算的皇帝到底哪年死的插曲,找到自己的位置落座开始答题。 管他到底哪年死的,总之不是现在死就好。 一展开题纸,看到上面的策问,闻尘青沉心静气,开始理清思绪。 这一刻所有的紧张、不安和对未来的忧虑都被她强行摒除,脑海中只剩下试题,只剩下她又寒窗苦读积累的知识,和对这个陌生时代的观察和思考。 伴随着殿内笔墨与宣纸的细微摩擦声,闻尘青思考良久后终于落笔了。 然后就是运转大脑,奋笔疾书。 在埋头书写的时候闻尘青感知道旁边有人脚步轻轻地滑过,她并未抬头,丝毫不受影响的专心作答,字迹沉稳而坚定,一行行落在素白的纸页上。 阳光穿透云层,洒入大殿,道道光线下尘埃浮动,照亮了一张张或凝神思考、或奋笔疾书的脸庞。 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闻尘青仔细检查了一遍才轻轻放下笔。 时间到,交卷,离场。 离宫时的队伍依旧肃静,不过闻尘青能明显感觉到,比起清早时沉闷紧张到极致的氛围,此时的大家明显是如释重负更多一些,就连脚步都轻快不少。 唉,考试真是害人不浅。 殿试结束了,自她穿越来就一直在奋斗的一个重要目标终于完成了。无论结果如何,闻尘青想,她都已经拼尽全力了。 随着大部队经过核验后走出宫门,压抑的寂静瞬间被打破。 走在前面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交流的闻世媛回头问:“尘青,今日回府吗?” 第45章 闻尘青摇头:“待放榜后我再回去吧。” “行。”闻世媛也不勉强,只是目光下意识在闻尘青身侧的陆鸣眷身上徘徊,尤其是扫过那双桃花眼时,没忍住多看了两息。 等闻世媛坐上闻府的马车离开后,陆鸣眷转头问闻尘青:“你长姐方才为何会用那个眼神看我?” “……” 要怪就怪闻怀远太会脑补了。 闻尘青含糊地说:“之前有些误会,不过现在已经无事了。” “是吗?”陆鸣眷将信将疑,她总觉得方才那个眼神有点奇怪。 “是的是的。”闻尘青说,“都累一天了,我们也快点回去休息吧。” 闻言陆鸣眷打了个呵欠,声音难掩疲惫:“可算是结束了,以后我再也不用受读书的苦了!快回去快回去!” 谈话间两人挤过人群也来到了等候的马车处。 闻尘青一掀车帘,正准备进去,目光倏然一凝。 此时人潮慢慢散去,不远处停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可如今的闻尘青眼力极佳,一眼就发觉那拉车的马匹十分神骏,还有那车夫看起来也不像寻常车夫。 望着那辆马车上半撩开的车帘,一种莫名的直觉让闻尘青的大脑发出了预警。 身后的陆鸣眷催促:“怎么停在这了?快进去啊。” 闻尘青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动作利落地迈入车厢。 她怀疑那个人在对自己进行脱敏训练。 尤记得第一次发现自己又被盯上的那个晚上的心悸惊惧,再对比现今,纵然只是怀疑,闻尘青也冷静了许多,不再如惊弓之鸟一般。 她正出神着,忽然听到对面的陆鸣眷讶异道:“咦?这里为何有束花?” 作者有话说: 小闻只以为此人没有掐自己脖子,殊不知自己之前还被偷亲了 第39章 闻尘青看过去。 果然如陆鸣眷所说, 马车里靠窗的地方放着一束精心修剪包裹的花束。 当季盛放的牡丹国色天香,花瓣层层叠叠,在略显昏暗的车厢内依旧灼灼夺目, 花簇之间还夹杂着一枝青翠的桂枝,修剪的与牡丹十分融洽。 “是牡丹和桂枝。牡丹雍容,代表富贵与荣耀, 桂枝寓意蟾宫折桂,这束花真是有心了,欸, 花里面还有个字条。”陆鸣眷的头凑过去,忍不住读出来:“送、闻、尘、青。” “好漂亮的字啊!”陆鸣眷由衷赞道, “笔锋如剑, 气势如虹。”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闻尘青收敛好起伏的情绪,伸手拿起了那束花。 她着重看了一眼暗纹笺纸, 上面的字迹确实如陆鸣眷所说,十分有气势。 闻尘青三个字写的干脆利落,笔锋转折之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仿佛执笔之人习惯于掌控一切。 在闻尘青看来,自己的名字写的有种来势汹汹要讨债的意味。 她伸手把短笺盖住, 眼不见为净。 陆鸣眷这会儿也不疲倦了, 兴致盎然地看着她:“你知道是谁送的?让我猜猜, 该不会是文小姐吧?” 闻尘青斩钉截铁道:“不是她。” 嗯?猜错了? 陆鸣眷有些诧异,就她观察, 闻尘青这家伙身边会做这种事情的只有这一人。 不是文照阑, 那会是谁? 陆鸣眷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 她侧目若无其事地看了两眼闻尘青的神情,可惜对方面无表情, 从中辨别不出什么。 陆鸣眷又看了眼品相极佳的牡丹花束,好奇地问:“话说此时送花有何寓意?莫非是京城这边的习俗?但我也没听说过啊。” 若是听说过京城有这习俗,陆鸣眷早命人去给自己订一大捧了,讨个吉利,反正她不差这个钱。 闻尘青抱着花束的手微微收紧,道:“你不必遗憾,京城没有这样的习俗,据我所知,没有。” 真正有在考试后送花习惯的是现代社会的人。 “行,那我就放心了。”陆鸣眷说完,把好奇压在心底,开始闭目养神。 别说,闻着这花香,脑袋感觉还轻松了些许。 昏昏沉沉地到了小院,陆鸣眷睁开眼时看到闻尘青正对着那束花放空,人坐的倒是板正,魂却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愈发觉得送花之人与闻尘青之间不简单了,相识两年,她何时见过闻尘青今日这般奇怪? 闻尘青不知道自己与送花人之间的关系已经牢牢吊起陆鸣眷的好奇心了,她回到房间,将这一大束艳丽夺目的牡丹与桂枝放在桌子上,思绪不由得飞至延康十五年。 和苇叶粽子与白米糕不同,阿衿并未承诺以后会为她准备什么花束。 其实在今天看到这束花之前,就连闻尘青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是否有在日常生活中随口提过考试送花这件事。 但她已经遗忘的,记忆在帮她忠实地记录。 之前在恋爱第二天,回书院的路上闻尘青采摘了一束花亲自包装,那是她送给阿衿的第一束花。 可惜送出去不到一刻钟,花就掉在地上了,还被她不小心踩了一脚,变得惨兮兮的。 那束蔫哒哒的花一直被闻尘青记在心里。 之后的时日,闻尘青凡是瞧见好看的花,都会忍不住采下来送给阿衿,像是一种生活中会随机刷新的仪式感,也像是在弥补第一次的不完美。 于是在一个午后,闻尘青又送出一束花时,阿衿好奇地问她,为何热衷于送花。 闻尘青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是觉得浪漫。 阿衿觉得这个词陌生而新奇,让她再多说些。 她当时是怎么解释的呢? ——“看到好看的花,就想采来送你,希望能和你一起分享我眼中看到的美景。这叫做浪漫。” ——“有时在一些重要的时刻送花,是一种祝福和纪念。不过就算生活中没有出现重要的时刻,那么某个平凡的瞬间收到一束花,可以让这一瞬的记忆有可以依附的具象的美好东西,平凡瞬间也变得特别起来,这也叫做浪漫。” 阿衿听完似乎什么也没说,手指拨弄着柔软的花瓣,而后倾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两人眨眼间又在暖煦的日光下闹作一团。 这就是她们之间关于花的仅有的交谈。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闻尘青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这束娇艳欲滴的牡丹上。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的一束花。 一束盛大,灿烂,很美的花。 在殿试结束的这个时刻出现。 好像穿越了时空,也送到了那个穿着短袖长裤走出高考考场的女孩手上。 闻尘青起身,出去了片刻后拿着一个素白瓷瓶进来,瓶中已盛了清水,她站在桌前,仔细地将花束拆开,放入花瓶中。 做完这一切后,闻尘青后退半步,静静地欣赏了片刻。 把插满花的花瓶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后,闻尘青转身不再多看。 花香在室内弥漫。 闻尘青紧绷了一天的精神终于得到彻底的放松,很快入睡。 深夜,不速之客再次到访。 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就犹如回到了自己的寝居一样。 司璟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房间的黑暗,比前两次更加从容。 她习惯性地走向床塌,目光却在中途倏地凝住。 窗边的桌案上,瓷瓶静立,瓶中那束牡丹与桂枝在朦胧月色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它们沉默地点缀着,仿佛本就是这个房间陈设的一部分。 司璟华的脚步顿住了。 她设想过闻尘青收到花后的种种反应——冷漠地丢弃、惊惧地撕毁、亦或视而不见,独独没有想过,她会把它们留下来,甚至还找了花瓶妥帖地安置。 难道闻尘青不知道是她送的吗? 想到这个可能,司璟华的脸沉了一下,目光投向床塌,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下来。 莫非她当成别人送的了吗? 脑海里飞速闪过一张脸,司璟华眼底阴郁地看着闻尘青。 方才那股好不容易被花瓶带来的微妙满足感彻底变成了熊熊怒火,混杂着暴烈的嫉妒。 司璟华猛地转向床塌,步伐迅疾,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几步便来到床边。 她竟敢将这份“浪漫”错认给了旁人…… 司璟华简直恨不得掐死闻尘青。 忽然余光扫过某样东西,蓬勃的怒意一滞。 司璟华伸手拿起那个折好的短笺,夜色茫茫,她看不清楚,可手上的触感告诉她这确是她准备的短笺。 是了…她的字迹。 闻尘青应当是认得出她的字迹的。 怒火眨眼间就被扑灭,司璟华此时再看着熟睡的闻尘青,哪里还有半点想掐死她的想法。 她只想亲一亲她。 司璟华俯下身,慢慢靠近闻尘青。 就在要贴上之时,床榻上熟睡的几不可查地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梦呓一般的声音,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第46章 整套动作自然流畅,唯留想吻下去的司璟华空悬在原地。 她蹙了下眉。 这个姿势不便她动作,可她若要掰正闻尘青,或许会惊醒她。 等了片刻,背对着她侧睡的人始终没有回正的动静,司璟华索性不再等了,伸出手轻轻撩开闻尘青覆在耳畔的青丝,俯身轻吻了一下。 等人走后—— 闻尘青睁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摸上自己被亲的耳垂。 来去自如的人早已离开,可上面湿濡的触感仿佛仍在。 她狠狠地揉搓了两下,像是要揉去某个印记。 闻尘青怀疑如果不是自己趁机翻了个身,也许被亲的就不是耳垂了。 要是真变成嘴巴被亲,她可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下意识咬上对方,那样就暴露了。 没素质! 真的好没素质! 闻尘青简直无能狂怒,这人不仅三番两次私闯民宅,竟然还骚扰主人! 可悲的是她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还只能窝囊地当作不知道。 她可真窝囊啊。 闻尘青小小地锤了一下床,还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她觉得以那个人的性子,外面肯定有她派的人在监视。 真是的,该睡觉的时间不睡觉,反倒来做贼。 真不知道此人有什么癖好! 还是闲的了。 作者有话说: 公主:本宫不做贼,本宫都是堂堂正正打开门进来的。 今天的有点短了,我已经自己反思了 试图卖萌逃过一一劫 第40章 殿试结束的第二日, 文华殿东阁内,气氛肃穆。 以司璟华为首,数名重臣正在阅卷。 司璟华左右踱步, 步履轻轻,并不影响诸位重臣裁决。 她年纪尚轻,经验不足, 此次父皇仍旧选定她为主考官时,朝中多有非议,只是他们忆起会试放榜时的意外事故, 不敢出言反对。 司璟华知晓朝中的汹涌,亦知道自己此次的定位。 父皇不想让他这些“天子门生”承了别人的情, 让旁人分走他的恩惠, 他只希望这些新科进士只记得“天子恩”, 心中只有君王,为君王效力。 于是他选中了自己。 自己身为公主担任主考官, 是天子权力和恩情的延伸,由她主考,这批进士便天然牢牢地烙印上了“皇帝”的印记。 司璟华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伏案凝神审阅的重臣, 心底十分平静。 她心知肚明,自己只是父皇牢牢把控权力的棋子, 但她不在乎。 此次主考, 她不必多做什么, 只需静观其变就已经赢了。 这批天子门生,在她已成功谋得主考官之位后, 何尝不是已经天然地戳上了属于“长公主门生”的印记呢? 司璟华敛去眼底的幽深, 脚步停在窗边,望向窗外的开阔。 阅卷不知不觉已经过半, 众人都有疲倦之时,忽然听到坐在角落里的大理寺卿严思秀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咦”。 司璟华回首,目光悄然转过去。 只见严大人惯常严肃的脸上,先是眉头紧锁,似有困惑,旋即又缓缓舒展,眼中光芒渐盛,读到某处时,嘴唇甚至无声翕动,仿佛在与其应和。 司璟华注意到她整个人的姿态从最初的审慎变成了全神贯注的投入,甚至隐隐还有几分发掘了什么的兴奋。 她心中微动,严思秀此人精研律例,向来端方严肃,能让她有这种神态的文章,想必非比寻常。 司璟华不动声色地踱步至她身侧稍后方,目光顺势落在那份试卷上。 字迹工整匀亭,结构疏朗,转折间自有锋芒,却又克制内敛,隐隐透出一股熟悉的气韵。 司璟华的心跳在看清字迹轮廓的瞬间,唇角微不可查地上扬了两分。 果然是她。 此次殿试,父皇给出的策问题目是“今科举已行数百年,然朝中仍叹才难。诸生皆亲历其境,试言当如何革除积弊,使野无遗贤,而朝廷得人”。 不知她这次写出的是什么文章,能令严思秀这般反应。 严思秀并没有察觉到背后有人,她此时正沉浸在这篇策论构建的“法”的世界。 阅毕,她长舒一口气,只觉疲惫的思绪焕然一空,还能精神勃勃地再批阅两份文章! “以法破题,立意高远。”严思秀拿着这份文章,低语的声音引起了附近考官的注意,见对方伸出头,她双目灼灼地示意对方看,“此篇文章可谓是法理明晰,颇具实干之效。” 见此情景,司璟华才缓声开口,声音平静,仿若随口询问:“严大人可是发现了佳卷?不知有何独到之处,竟让大人如此赞叹。” 严思秀这才惊觉长公主竟然就在她身后! 她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何长公主走起路来如鬼魅一般竟然悄无声息,忙定了定神,指着文章道:“此人破题不谈广开言路,只言法之本身,角度新颖,臣常与律例打交道,见了不由得为之欣喜,一时有些失态,还请殿下见谅。” “哪里。”司璟华淡笑,尽显雍容气度,“大人为国选才,尽心尽力,有如此反应,想必这篇文章定当不错。不知本宫可否一看?” “自然自然。” 长公主身为主考官,本就有传阅裁定的权力。 司璟华拿起文章,快速浏览了文中的关键部分。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当看到闻尘青在文章中展现的才学,她还是有些暗自心惊。 心惊之后,便是满心无人可知的骄傲。 她听过闻尘青矜矜业业的读书声,见过她悉心毕力思考破题时的窘状,亦抚平过她为精心雕琢文章时而蹙起的眉。 彼时的闻尘青,在自幼被大家授课教学的司璟华眼中实在如浅浅的一汪泉水,可她自律勤恳的态度却令她侧目。 司璟华见过闻尘青的青涩,如今再看这份令人赞叹的文章,她恍若看来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步步褪尽尘垢,幻化成了今日令人目眩神迷的珍品。 一份奇异的感觉在她胸腔里弥漫开来,那满的要溢出来的骄傲,不知不觉被一丝更加隐秘的独占欲悄然吞噬着。 司璟华面上丝毫不显,只将文章轻轻放回严思秀案前,道:“确是一篇好文章。破题新颖,论述严谨,颇有见地。严大人眼光独到。” 严思秀得到了肯定,一惯严肃的脸上更添几分欣赏之意,直言道:“殿下明鉴。臣以为其文虽然不如有些文章辞藻华美,可重视法度、务实有效的文章实属难得。臣愿保此卷为一甲之列!” 阅卷过半,这是第一个重臣直言可列为一甲之列的文章。 其他人侧目。 司璟华面带浅笑,道:“诸位大人可继续传阅品评,综合考量。朝廷取士,既要文采斐然,也需经世致用之才,此卷可做重点参详。” 严思秀正色道:“是,殿下。” 司璟华点点头,不再多言。 其他几位大臣早就被吊起了好奇心,围拢过来,传阅此文。 司璟华听着众人的争论,思绪已经飘至某个人身上了。 她发觉那篇文章带来的激荡仍未消退,盘旋在她心中久久不去,令她的思念更是重了几分。 ——分明昨夜已经探侯,为何她此时又想亲一亲她呢? 待众人争论稍停,司璟华倏然回神,缓声道:“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文章华美娴熟经典者固然是才,通晓时务经世致用者亦是才,朝廷取士,本为用人。不若将此卷与其余公认佳作并列,待综合评定,再定高下,诸位以为如何呢?” “殿下明断。”诸位大臣微一躬身,道。 …… 御书房内,延康帝刚喝下药,命人呈上诸位考官评定的前十名甲等卷子。 他倚靠在软榻上,精神不济,却还强撑着亲自审阅。 司璟华关切地询问完他的身体后,就立在一旁,等他审阅。 读过前两份时,延康帝不时微微颔首。 第一份辞藻华美,引经据典,对历代取士分析的鞭辟入里,看得出是家学深厚、功底扎实之辈,延康帝心中已暗自点头。 第二份则务实详细,针砭时弊一针见血,条理清晰,操作性颇强,他眼中流露出些赞许。 这两篇文章,一重文采根基,一重实务对策,皆是上乘之作,称得上互为补充,延康帝对这次阅卷大臣的眼光还算满意。 当他拿起排位第三的卷子时,目光不由得顿住,枯瘦的手指在御案边缘无意识地轻敲。 竟是以法破题吗? 这篇文章没有第一份的磅礴文气,也没有第二份的具体详细,但它构建了一个清晰的、以法为核心的制度框架。 延康帝御极多年,如何看不清这篇文章背后的核心? “用一法而御万才”,这篇策论分明是在重塑整个官吏体系的运行规则,并将其最终的裁决权与掌控核心不动声色地收拢到了最高处。 第47章 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最深处。 司璟华稍稍抬眼,看着父皇拿着第三份文章沉思。 “父皇。”她适时轻声开口,“这三篇文章,是诸位大臣公推的前十中的前三甲,文章各有千秋,不知父皇圣意如何?” 延康帝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她沉静的脸上,又扫过那三份卷子,常带病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不错,不错。” 他连道两声不错,而后提起朱笔,龙飞凤舞地圈出一个个殷红的、象征最终裁决的圆圈。 朱砂鲜艳,如同烙印。 “此三人,皆乃栋梁之材。”延康帝放下朱笔,声音虽带着病后的沙哑,却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司璟华道:“父皇圣明。” 延康帝的目光复落在她身上,赞道:“璟华,此次会试和殿试,你做的不错。” “全赖父皇信任,儿臣只是尽本分,不敢言功。”司璟华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被父亲夸奖好的孺慕与羞赧,声音真切,“何况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之幸。” 延康帝看着她听话的模样很是满意,他突然发觉,宣王是个蠢的,而这个女儿倒是聪明,他用起来十分顺手。 不枉他过去十分宠爱她,替父分忧当如是也。 御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司璟华看到他“嗯”了一声,似乎评阅这十份试卷让他有些倦了,身体往后靠了靠。 缓了几息,司璟华听到他开口:“既如此,便照此传胪吧。” “儿臣遵旨。” 司璟华走出殿外时,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已染上了淡淡的金辉,她抬眼眺望了下远方,思忖明日兴许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放两个烟花庆祝小闻终于不用再寒窗苦读了 第41章 次日, 天还没亮,整座京城便已经陷入了一种别样的兴奋之中。 今日是传胪大典之日,殿试名次将公之于众。 闻尘青和陆鸣眷凌晨就爬起来了, 整好衣冠,一路赶至皇宫,和一众人随着礼官来到太和殿前。 她穿着崭新的袍服和其他人一起站在百官之后, 满场鸦雀无声,气氛肃穆。 闻尘青努力睁着眼睛把困意憋下去,提醒自己这个时候可不要失态。 余光看到身侧亦有人屏息睁目, 她就知道不止自己一个人发困。 就在这时,钟鼓齐鸣, 闻尘青困意全消, 在礼官的指引下和前面的百官一起高呼万岁。 延康帝虽面带病容, 但端坐于龙椅之上看起来仍旧是天威赫赫,他略显浑浊的目光扫过下首, 扬了扬声:“平身。” 直起身后,闻尘青只觉得前面的流程走的飞快,紧接着就到了今天的重头戏了。 ——要公布成绩了。 鸿胪寺官员出列, 展开金榜,以洪亮的声音开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 状元——京城闻世媛!” “第一甲第二名, 榜眼——江宁陆鸣眷!” “第一甲第三名, 探花——京城闻尘青!” …… 每一个名字被唱出,都犹如一颗投入静湖中的石子, 荡起一片涟漪。 当听到“闻尘青”三个字时, 闻尘青自己没忍住,在心中给自己比了个耶! 太棒了!她想, 自己可真棒! 闻尘青表面上沉稳淡定,稳步出列谢恩,动作流畅自然,丝毫看不出她内心是如何激荡。 穿书以来就立下的目标,无数个勤勉苦读的日夜,对各个板块知识的反复琢磨……在这一刻都有了令人满意的回响。 回到位列之时,闻尘青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响,砰砰砰地敲击着耳膜。 耳边鸿胪寺官员洪亮的声音还在继续,闻尘青定了定神,勉强自己集中注意力。 唱名结束,状元、榜眼和探花需要单独向御座之人行三跪九叩大礼。 闻尘青紧跟在前两人身后一丝不茍地行完全套大礼,起身时神态恭顺肃穆。 延康帝目光扫过这三位年轻的英才,待看到此次的一甲前三皆为女子之时眸光微动了片刻,很快便恢复平静。 “尔等寒窗苦读,今登甲科,乃朝廷之幸,亦乃尔等自身勤勉之功。望尔等日后入朝为官,谨记忠君报国,勤政爱民,不负朕望。” “臣等谨遵圣谕,必鞠躬尽瘁,以报陛下隆恩!” 三人齐声应答,清越的女声在庄严肃穆的太和殿前回响。 待至传胪大典结束,闻尘青耳边已经不知听到了多少道恭喜,她全都笑呵呵地回以同喜。 终于从交际中抽身,闻尘青才有机会好好和陆鸣眷互相表达一番喜悦。 “我真是出息了!”陆鸣眷压低声音但却掩不住话音中的喜气洋洋,神色哪里还有方才的谦虚。 闻尘青也小声附和:“我也出息了!” 拜托,这可是探花,相当于本年度的全国第三诶,她备考之前可是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得出对方眼底不再掩饰的骄傲,进而一笑。 闻世媛忽而走过来,冲着她们二人一拱手:“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闻尘青和陆鸣眷齐齐还礼。 三人相视一笑。 她们三人方才都听到有人小声嘀咕为何此次一甲前三皆为女子,那语气里的微妙情绪让人难以忽略,回头一看,果真是个男子。 可文章策论皆是经过诸位大臣和皇上的审阅的,岂容质疑? 别人没得到,没有别的理由,不过是能力不足罢了。 三人目光相交,皆是目光清明,磊落自信。 此时宫门外早有内侍备好了三匹神骏白马,上面还装饰着红绸金花,看起来喜气洋洋。 闻尘青定睛一看,才想起还有这一环节。 看着闻世媛和陆鸣眷被引到马前,闻尘青不由得庆幸自己之前抽空学过骑马。 她当时想着人都在古代了,学骑马就像考驾照一样,可以不常骑,但不能不会。 在礼官的协助下翻身上马后,闻尘青感受着开阔不少的视野,心中平添了几分意气风发。 一行人走至开过道的街上,刹那间,欢呼声从街道两旁汹涌而来。 “快看!状元出来了!” “状元、榜眼、探花竟然都是女进士?了不得啊!” “探花长得可真好看啊!骑着马可真俊!” “这三人好年轻!!” …… 芬芳的鲜花、香囊和绣帕如雨点般从两侧抛洒而来。 闻尘青骑着骏马,努力维持着脸上的镇定,但内心实在被这种热烈的场面冲击得有些眩晕。 救命,脸颊好热,千万不要当场弄出大红脸啊。 那样她会尴尬的脚趾抠地的,不对,现在脚不着地,她会尴尬的脚趾抠靴的。 今日阳光耀眼,此时人声鼎沸。 闻尘青晃神之际,忽然只觉眼前有什么一晃而过,视线被遮住了些许。 待她眨了下眼,目光清明后,才发现是有一个浅青色的手帕被掷到了她面颊之上,恰好覆住了她的鼻与唇,唯余清润的双眼露在外面。 而后猝然撞进了一双阔别已久的眼眸中。 是司璟华。 此时那人已经换下了今晨的冠服,只一袭常服在轩窗处凭栏而立,刚扔掷完东西的手臂正搭在栏杆之上。楼下的喧嚣被她视为无物,她只是静静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 一瞬间,周遭的鼎沸人身全部如虚化的背景般褪色。 恰在此时,一个绣工精致的藕荷色香囊“咚”地一声轻砸在了闻尘青的肩头上,震颤之下带起绣帕飞扬,也惊醒了闻尘青一瞬间的怔忪。 她猛地回神,接住从肩头滚落到身前的香囊,顺势抬手扯下覆在面颊上的手帕。 握在手里的手帕触感丝滑微凉,材质不俗,甚至疑似还能感受到另一个人残留的体温。 闻尘青不动声色地换了口气,第一次感受到有时候视力变得极佳带来的负面影响。 竟然和司璟华对视了。 此人本来就够无耻了,她真的很怕对方会借此要挟,以对曾经那句“滚吧,不要让本宫再看到你”话做出回应。 闻尘青此刻的心再次砰砰跳,不过不是骄傲所致了,而是对无耻之人的害怕。 惹不起……她躲还不行吗? 另一处。 文照阑夹在人群里,本来还对闻尘青未曾注意到自己而感到失落,旋即又看到自己奋力掷出去的香囊竟然真的砸中了,还被她握在手里,那股失落转而又被欣喜取代。 她下意识踮了踮脚尖。 就在文照阑不抱希望的时候,闻尘青的目光忽然又自她这边扫过。 和文照阑亮晶晶的眸光对上的时候,闻尘青下意识露出一个遇见熟人的笑容。 结果看到对方的眼睛似乎……更亮了。 “……” 闻尘青心中一叹。 第48章 她注意到文照阑的目光落在她手上,脸上挂着欣喜的笑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手帕和香囊,立刻判断出那香囊或许就是她扔来的。 闻尘青冲她微点了下头,便随着前面的人继续前行。 文照阑脸上正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却忽然感觉一道目光直直钉在自己身上。 她瞬间脊背一寒,心头泛起了细密的不自知的寒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下意识寻着令人不适的目光望去,文照阑正对上那扇闻尘青之前短暂看去的轩窗。 那里此时正立着一个人。 对方投来的目光冰冷而锐利,只是一个眼神,文照阑就感到一种无形且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她仓促地移开视线,不敢与其对视。 那个人……是谁? 尘青与她相识吗? 她为何要那样看自己? 诸多疑问在心中盘旋,文照阑默默放下踮起的脚尖,极力忽视心中的不适,继续追随着闻尘青的身影。 人群当中,她如水月观音,意气风发。 如此令人心动神驰。 高楼轩窗边,司璟华收回不含任何情绪的目光,重新望向远处游街的队伍,直至再看不到她想看到的人。 “走吧。” “是,殿下。” 一行人低调离开,唯余桌子上的茶水由热气袅袅转为冰凉,自始自终未动分毫。 等队伍终于走完预设路线,喧嚣渐歇,闻尘青终于松了口气。 她也是有点包袱的,这种大庭广众身为焦点之一的时候,全程她都注意着体态的,生怕人家看了说她塌腰耸肩,姿态不美。 这会儿放松下来,她感觉脊背都僵硬了。 陆鸣眷凑到她身边,桃花眼泛着笑意夸道:“好姐妹,你方才可真是好看极了,仪态端方,令人侧目啊。” 闻言闻尘青稍稍翘了翘唇:“哪里哪里,你不也是吗?” 她可是注意到了,陆鸣眷也和平常不太一样,一看便是也端起来了。 大家都是有包袱的。 陆鸣眷自顾自点头,道:“自然,我可是难得如此风光,兴许这辈子就这一次,可不得表现好点吗?” 说完她还摸了摸脸,嘀咕道:“不过为什么你是探花我是榜眼?难道在其他人看来你终究还是长得比我好看一点点吗?” 毕竟一甲前三名里,探花自古以来都是有貌美之名的。 闻尘青:“……” 全国第二你还嫌弃上了是吧? 闻尘青和陆鸣眷闲聊间,仍能感觉到袖中的两样东西。 手帕和香囊。 修整的时候,她拿出这两样东西,思忖该如何处理。 总觉得如果把手帕扔了却把香囊留下,会达成不太妙的成就。 毕竟白日的那个阵仗一看就是那个人特意定了位置在最佳观赏点等着的。 真是的,帕子轻飘飘的,凭什么就那样正好飘到自己脸上了啊? 闻尘青忿忿,心有顾虑,到底还是把两样东西收起来了。 晚上还有琼林宴,她揉了揉有些疲倦的双眼,方才照镜子时感觉自己的双眼皮困的都更宽了点。打起精神,闻尘青整理好衣服,出去和陆鸣眷汇合。 作者有话说: 小闻此时表面上 其实内心早就 第42章 当日晚, 琼林苑内,灯火璀璨。 新科进士们皆已换上了更为正式的蓝色圆领袍,不同的是一甲的三位穿的是绯色袍服。 按照位次落座后, 闻尘青摸了摸头顶上的簪花,即使已经戴了许久,还是会有点不自在。 此次琼林设宴, 本就是为新科进士而设,作为诸多主角中的一员,闻尘青感受着或多或少落在身上的目光, 努力撑着得体的微笑。 她以为自己在这样的大场面是在强撑,殊不知此番姿态在他人眼中是如何夺目。 司璟华到场之时, 目光便忍不住被她吸引过去。 闻尘青正绯袍着身, 腰身一束, 被玉带勾勒出三分利落的清瘦。御赐的簪花在她清隽的侧脸投下流转的辉光,却丝毫不掩她清亮而静的双眸。 清艳之态, 风流自成。 司璟华无声地吞咽了一下喉咙。 她强制性地挪开视线,将突然飙升的渴望压至心底,在宫人的簇拥下移至主位。 全场霎时一静。 离主位极近的司璟钰在看到司璟华出现时, 眯了眯眼睛,直到对方在主位前站定, 他嘴角噙着的笑意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快得没有人察觉。 司璟华身上带着一股雍容华贵和不容亵渎的威仪, 目光扫过全场,微微一笑:“诸位新科进士, 今日琼林盛宴, 陛下虽因圣体微恙未能亲临,然圣心挂念, 特命本宫代为主持,以贺诸位金榜题名。” 诸位新科进士闻言纷纷起身行礼,不约而同道:“谢陛下圣恩。” 直起身后,闻尘青垂下眼,在心中默默腹诽,不知道为什么每到这个时候大家都特别有默契的能够异口同声说一样的话。 好奇怪,好像有些反应像dna一样刻在骨子里了。 开场之后,宴会流程按部就班。 因为新科进士需要向座师敬酒,所以状元打头,闻尘青手里端着一杯酒缀在陆鸣眷后面。 糟了,今天只顾着高兴了,忘记还要向司璟华敬酒了。 闻尘青心里有些紧张和忐忑,但不多。 因为她觉得司璟华就算平时表现的再怎么癫,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也不会多做什么。 ——毕竟她现在只会悄悄摸摸在夜里做些没素质的事情。 更何况,她也不要去设想人家一定会做什么好吗?那样也太自信了吧。 种种念头在闻尘青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跟着前面陆鸣眷的步伐,眼看着前两人都表示过了,该轮到自己了。 闻尘青控制着呼吸,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酒杯,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恭谨地念出和前面两人无甚差别的敬酒词。 “学生闻尘青,叩谢陛下圣恩,今日得登甲科……” 一套标准的敬酒词,无新意无差错,闻尘青说的时候全程目光都落在对方身前的案几边沿,和对方毫无对视。 司璟华的脸上挂着雍容而适度的微笑,目光落在闻尘青身上。 从这个角度看,她能清晰地看到闻尘青低垂的眉眼,绯色袍服衬得她肤色如玉,清艳风流。 端起自己的酒杯,司璟华的指尖在玉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心底蠢蠢欲动,声音却仍旧平稳,只是开口时似乎比方才沙哑了一点:“望尔日后入朝,能秉持才学为朝廷尽心效力,这杯酒,本宫代陛下贺闻探花蟾宫折桂。” “殿下教诲,学生铭记,必不负圣上与殿下期许。” 闻尘青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正依礼准备退下给后面的人让位,手臂微抬。 就在这个礼数要完成的电光火石间,司璟华也恰好欲将酒杯送至唇边。 她持杯的手腕几不可查地向外一偏,动作十分自然,仿佛只是饮酒时的一个随意角度调整。 刹那间,闻尘青感觉到自己因持杯敬酒而裸露在袖口外的一小片手腕内侧的皮肤被什么轻轻剐蹭摩挲了一下。 触感一掠而过,如同被羽毛拂过。 但闻尘青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指尖猛地一颤,险些没拿稳手里的空杯。 只庆幸里面的酒喝完了,不然要洒她一手,当场失态。 她倏地抬眼,惊愕的目光撞向司璟华。 对方已完全收回了手,姿态安然,唯有和她对视的双眸疑似像含着引/诱的钩子般直直地盯着她。 她简直是故意的!故意撩拨自己! 闻尘青只感觉血液仿佛瞬间冲到头顶,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薄红。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此人简直是疯了! 被人在这样的场合当众撩拨,闻尘青明明是被动的,心底却不自觉涌起一股恍若在偷偷调/情的心虚感。 回过神来闻尘青在心底唾骂自己,你是被那个人给影响了吗?什么用词啊?!调/情个屁,谁同意了?! 强装着镇定说了句学生告退,闻尘青看到对方道貌岸然地微微颔首,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 “装货!”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的,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喝了一大口面前的茶水,才勉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紧张和羞耻。 陆鸣眷凑过来低声问:“你方才紧张了?我看你的脸都红了。” 此紧张非彼紧张罢了。 闻尘青用同样低的声量道:“被你看出来了……毕竟对方身份尊贵,又是代天子贺酒,我压力是有点大,加上人多,酒气再一蒸,有点热。” 她说着反手贴了贴脸,仿佛真的是被热气熏的。 陆鸣眷理解地点头:“确实,我刚才心也跳的厉害。不过你表现的很好,我看那位殿下也对你颇为嘉许的样子。” 第49章 她又看了一眼闻尘青的脸,品评道:“不过你的脸红的像比我多喝了三杯似的。” 闻尘青含糊道:“酒的后劲对我来说有点大。” 她们两个人凑在一块嘀嘀咕咕,惹的闻世媛的目光又多看了好几回。 纵使二妹之前否决了和陆鸣眷的关系,但闻世媛心底的怀疑还是没有彻底打消。 主要是今天一天下来她发现眨眼间这两个人就凑到一起说小话了,看起来真的很亲密。 殊不知觉得这两个人太亲密的人不止她一个。 司璟华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觉得方才那个场景有点刺眼。 宴间觥筹交错,司璟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司璟华万众瞩目,诸多新科进士去拜会她这个所谓的“座师”,眸色深沉难辨。 什么“座师”,不过是父皇为了把这份恩惠牢牢攥在皇家手里玩的一手好棋,长姐她也不过是枚棋子,一枚此刻比他更得父皇信任的棋子而已。 心底这样想,可看着那些带着敬畏与憧憬神色围在她身边的人,司璟钰的心情不免还是受到了影响。 如若是他,他势必比她做的更好! 父皇真是老糊涂了,他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为何不定储位放权? 司璟钰心有不甘地想,他与司璟华虽同为嫡出,甚至司璟华为嫡为长,可纵观大雍建朝二百多年以来,自太祖皇帝开国,传至其女,即太宗皇帝,的确是开创了女子登临皇位的先河,但是太宗皇帝在位不过八载就崩逝了。 之后虽然亦有几代太女继位,但多是福薄寿短,难享永年,近百十年来更是再无女帝临朝,说明时势使然,宗室朝臣心中更偏向男子,父皇何不顺应呢?难道他膝下还有哪个皇子比他更有身份和能力? 可父皇偏偏迟迟不立继承人,还非要扶持司璟华与他抗衡。 司璟钰心有不甘,面上却装的越发沉静。 他的目光掠过一众新科进士,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拉拢朝中根深叶茂的老臣固然重要,但这些尚未被各方势力拉拢的新科进士,尤其是其中佼佼者,未来或许能在朝堂之上大有可为,若能早早施恩,并加以引导,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他的臂膀。 闻家一门双杰,家世清贵,在文臣中颇有根基,价值不小。榜眼商贾出身,身份低微,若能以前程诱之,或可引为助力,至于其他人…… 司璟钰不着痕迹地扫了扫,微勾了勾唇,敛去眼里的深思,端起酒杯主动向邻座一位以学识渊博著称但不掌实权的大臣敬酒,态度谦虚,文质彬彬。 而另外一边陷入交际的一甲前三,齐齐抬袖掩脸打了个喷嚏。 “……” 三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闻尘青刚结束和大理寺卿严大人的交谈,心想,这种一起打喷嚏的默契不要也罢。 宴会过半,到了即兴赋诗环节。 这种时候新科进士向来要以本次宴会为主题即兴写诗,展露才情,算是文人交际的一种。 不过一般这种环节向来轮不到闻尘青来展示才情,她不丢脸就算好的了。 好在大家早就对此有所预料,诗作才情不那么好的,估计早早地就做足了准备,提前备好了命题诗。 ——比如闻尘青。 这种时候一甲前三向来为焦点。 状元的诗作锦绣大气,榜眼的则颇具灵秀豪气,探花的……探花写的诗也是一首诗。 闻尘青坦然地接受众人的目光。 热烈的场子到她这平就平了点,那又怎么了? 闻尘青淡定微笑,反正她不太会做诗的名声已经在同期当中隐隐传出去了,此时不过是更扩大了知名度而已。 没有做诗的才情怎么了?那她也是探花! 不过面对着一众大佬,闻尘青的脸还是红了一点。 脸红的程度和刚才被人大庭广众之下撩拨的时候完全不能比,这颜色浅多了,更偏粉。 ——看起来很可口。 司璟华心口泛起涟漪,就着她的神态吞饮下杯中的酒。 作者有话说: 最近甲流好严重的,宝子们要注意做好防护 第43章 宴席到了后面, 距离结束还有一点时间,闻尘青左右环顾一圈,实在有点忍不住了。 眼神似乎格外好使的陆鸣眷再次凑过来:“你是不是想去方便?” 闻尘青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正和大臣说话的司璟华, 点了点头。 陆鸣眷也和她一起起身,“走,我们一起。” 正和人交际的闻世媛注意到两人的动静, 心有所动,可苦于自己正被人拉着探讨诗作,只好注视着那两个人一起结伴离开。 今天晚上是又吃又喝的, 陆鸣眷进去前叮嘱闻尘青记得等她,她兴许会久一点。 闻尘青一口应下。 她出来后独自站在廊下等待, 四周寂静, 她的精神不免放松了几分。 脸上的酒气被夜风吹散, 闻尘青正低着头看自己被宫灯拉的很长的影子,忽然听到了一阵不轻不重地脚步声。 她以为是同样来方便之人, 并没有在意。 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明明听起来不疾不徐,但不知道为什么, 闻尘青的心咚咚咚地连跳了几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倏地转身。 ——是司璟华。 她身边没有旁人, 独自一人乘着夜色信步至此。 四目相对, 闻尘青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凉的廊柱。 “殿下。”闻尘青的大脑在疯狂发出预警, 面上却不动声色, 微微躬身行礼:“学生见过殿下。” 没有人回应。 对方在她两步之遥停下的脚步忽然动了。 闻尘青尚来不及反应,只觉面前带起一阵风, 然后自己的手被人猛地一扯,眼前事物翻转,待再定下神时,已经被人扯到房间里了。 闻尘青瞪大眼,看着攥着自己手腕不放,还把自己压在门上的人。 其实屋内没有点灯,昏暗之下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不妨碍闻尘青此时全身的细胞都在预警此刻的危险。 “你、殿下欲做什么?!” 她下意识挣扎,结果对方攥的更紧了。 司璟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倾身,裹挟着酒意的温热气息拂在闻尘青的耳畔和颈侧,激起一片颤栗。 闻尘青微微侧头避开。 “本宫不做什么。”抵在她身前的司璟华声音有些低哑,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只是闻探花今日金榜题名,风流肆意,让人见之实在难忘。” “……?” 闻尘青听到这无耻之话简直无语了。 什么意思? 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此人是在表达都怪自己光芒太盛太吸引人了? “那和殿下有何关系?”闻尘青冷硬开口,“殿下还记得曾经允诺过的吗?学生今日应当并未主动招惹殿下。” “本宫允诺过你什么?”司璟华恍若不知,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闻尘青颈侧的一小片肌肤,动作亲昵暧昧。 察觉到闻尘青瞬间变得急促的呼吸,司璟华的唇扬了扬,慢条斯理道:“本宫想起来了。允诺放你走,本宫不是做到了吗?” “那殿下现在是在做什么?”闻尘青深知对方吃软不吃硬,企图让此人知礼守礼,回头是岸,苦口婆心道:“如今我们乃是君臣师生,殿下何不忘却从前?” 她好心劝诫,结果发现话音落地,身前之人似乎更加兴奋了。 “君臣师生……”司璟华细细碾磨这四个字,竟品出一番别样滋味。 她忽然凑的更近,唇几乎要压上耳垂,气息更加灼热难耐:“好阿青,你总是会知晓如何取悦我。” “?” 分明是劝诫却被歪曲成取悦。 离谱。 闻尘青不适地挣扎,可司璟华期压而来,将她牢牢禁锢在一方天地。 “你知晓方才在宴会上本宫在想什么吗?” 闻尘青闭口不回,她隐隐觉得此人有些失控。 司璟华也不在乎,黑暗中她的脸蹭了蹭闻尘青滚烫的颈侧,唇瓣摩挲着她的耳垂:“本宫真想当场扒了你的袍服,与你共赴极乐。” “……” 大庭广众之下,朗朗乾坤,当着众新科进士的面,那么正式且充满文气的场合,此人脑子里竟然在想这个? 闻尘青眼睛颤了颤,觉得之前评价的装货实在错了,哪里是装,分明是…… 感受到她的僵硬,司璟华低低笑出声。 “怎么不说话?”司璟华几乎是含着闻尘青的耳垂低语,湿润的气息钻入她耳廓,“阿青可也是在回味?也在想念?” 闻尘青终于找回自己失语的声音:“殿下请自重!不要再说这些秽言了!” “闻尘青?” 外面的陆鸣眷找不到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忍不住扬声问。 第50章 闻尘青惊的瞬间噤声。 “秽言?”司璟华不以为意,听到外面的声响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轻笑道:“这算哪门子的秽言?还有更过分的,阿青要不要听听看?比如本宫现在就想……唔……” 她那只攥着闻尘青的手松开了点,转而顺着袍服的噤口边缘向下,轻轻勾了勾腰间的玉带。 闻尘青耳根已是火烧一片,趁此机会,猛地推开司璟华,顺势反捂住她的嘴。 “闻尘青?你在哪?” 闻尘青支着耳朵听着门外路过的动静,生怕陆鸣眷发觉屋内的异样,推门撞见这一切。 她紧张的额头上都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忽然,闻尘青感觉到指尖一湿。 她转过头,发现司璟华竟然启唇含住了她的指尖。 “!” 闻尘青应激地抽出自己的手,对那张嘴捂也不是,不捂也不是。 为了防止外面的人察觉到动静,她凑过去压低声音,挟着怒意和羞恼质问:“你疯了吗?!” 这么近的距离,近到她只要往前一点点,便能亲上。 司璟华忍耐了一整晚再也无法忍耐,亲了上去。 闻尘青正张着嘴巴质问呢,一时不察,被她趁虚而入。 她反应过来后赶紧推着她出去,却被司璟华勾着一卷,安抚地舔舐,她的手还环着自己的脖颈,一下一下地揉捏着。 下意识地,闻尘青抗拒的力道松了几分,被她勾缠着甚至无意识地有所回应。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闻尘青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外,陆鸣眷的脚步声似乎在不远处停顿了。 门内,闻尘青猛地用力推开司璟华,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羞愤。 司璟华向后踉跄了半步,在昏暗在稳住身体,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她抬手用指节轻轻抹了抹还带着水泽的下唇,动作慢条斯理。 闻尘青抬手用力抹着自己的嘴唇,黑暗中她看不清司璟华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有如实质的滚烫视线从她唇上滑过。 “你……殿下可真是无耻又下流!” 司璟华没有反驳,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闻尘青下意识后退,后背再次紧贴在了门上。 屋门晃了晃,吸引了外面陆鸣眷的视线。 闻尘青去哪了?以她的性子,既然答应等她了,势必不会不打声招呼就先行离开的。 陆鸣眷怀着疑惑靠近。 司璟华像个甩不掉的黏胶一样又贴上来了,一下又一下再次亲吻着,像个几百年没亲过的亲吻狂魔一样。 闻尘青不敢动,试图用手去捂,结果这人就开始含。 她浑身鸡皮疙瘩起来了,抽开手,这人就又亲上来了。 眼睛、鼻尖、唇、颈侧,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僵持之下,几乎被她亲了个遍。 关键司璟华的亲还不是单纯的贴吻,而是混杂着一股说不清的侵略感。 外面的人犹豫着,最终还是谨慎心理占了上风,渐渐离开。 陆鸣眷决定再去别处看看,兴许闻尘青是被人叫走了呢? 实在不行,她先回宴席处看看她回去没。 精神高度集中,确定对方真的远去了,闻尘青来不及松口气,就听到压在她怀里的人摸着她的胸口轻笑低语:“阿青的心跳的好快啊……很刺激对不对?” 她的声音好似有着混淆人心的魔力:“你也很喜欢这样的,对吗?真的不再继续下去吗?本宫可以允许阿青你在这里对我做什么都行呢。” “变态!”闻尘青咬牙切齿地捍卫自己的清白和节操,“只有你这个疯子才会喜欢这样!谁要对你做什么啊?!” 她甩开司璟华,抬起衣袖狠狠擦了擦自己被亲的湿漉漉的脸。 闻尘青已经放弃和变态讲道理了,两年前司璟华发疯发的还算有逻辑,她还能理解。 但是如今的司璟华,闻尘青只想说,对方不要脸的功力见长,变态发疯的本事也在成倍加强。 她狠狠瞪了一眼黑暗中的身影,好在对方没有再次贴上来,闻尘青转身企图逃离,手刚搭上门闩,忽然听到背后的人幽幽地笑,笑的人心底发毛。 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还带着一股事后的沙哑和一种奇异的温柔。 “阿青,你方才回应后亲吻的可舒服?” “……” 闻尘青没有回头,咬牙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迅速把门带上,将人隔绝。 廊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她滚烫的脸颊和湿润的唇上,让闻尘青打了个激灵。 她往外走了几步,抬手连忙把凌乱的衣襟和发丝整理好。 等远离那个长廊后,陆鸣眷也终于见到她了。 “你方才去哪了?”抱怨了一句,陆鸣眷才发现闻尘青的嘴格外红,“你做什么去了?脸红嘴巴也红的。” 闻尘青面不改色道:“辣酒入喉,我这是后劲,方才有点晕,就找了个地方缓了缓,让你找了一通,抱歉。” “你没事就好,宴席也差不多散了,我们过去吧,到时早点回去休息。” “嗯。” 闻尘青走在她身侧,陆鸣眷侧头和她说着话,离宴席越近,灯便越亮,她忽然看向闻尘青修长的脖颈,“你方才被蚊子咬了?” “是的。”闻尘青猜测陆鸣眷看到的应该是刚才趁着她站在门外自己不敢动的时候,那人吮/吸时留下的印子,她说:“好大一个蚊子,赶也赶不走。” “那拍死了吗?” “……没有。” “闻探花,你好废啊。” “……” 闻尘青心中顿时生怒,到底是什么影响了她发挥?还不是因为你啊! 作者有话说: 公主:忍不到半夜上门了,终于找到机会了。 第44章 在这里, 从殿试考完出成绩到授官任职期间是有假期的,从进京后就一直在精神紧绷的诸位新科进士可以借此机会休整一番,待处理完各种事宜, 按照规定时间内在京等候授官旨意。 琼林宴那晚回去就很晚了,一整天的奔波加上喝酒,导致闻尘青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因为假期较短, 才一旬,同住的陆鸣眷计算了一下路程时间没有选择回乡,而是往家里送了封道喜信。 饭毕, 终于不用再紧绷的备考了,两个人都选择搬出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 四月底的太阳不算曝烈, 暖煦的洒在人身上, 令人昏昏欲睡。 就在闻尘青闭着眼睛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间, 差点就要睡着的时候,身旁拿着一本书摊开盖在脸上的陆鸣眷忽而开口了。 “一路过五关斩六将, 一切都结束了,以后你有何打算?” 闻尘青睁开眼,眼底晃了一圈又一圈的光晕。 “我?我和闻家商议了给我争取外放, 估计不会在京城。” 盖着书说话不方便,陆鸣眷伸手拿下来随手放在一旁, 偏头看向闻尘青。 “看来你还没有改主意。”陆鸣眷思索, “不过如今你位列一甲, 以本朝的先例来看,很有希望。“ “我也觉得。”闻尘青说, “只是不到最后, 心还是提着的。” 之前她还觉得需要运作一番,如今一看, 既然已在一甲,可能性反而更大了。 但闻尘青也不敢半路开香槟。 陆鸣眷深以为然。 和闻尘青不同,她其实根本不想外放,因为只有留在京城机会才多,前途才会更光明。但是此事也并非她一人说了算,想太多也只是徒增伤悲,不如顺其自然。 闲适的时日不多,以后两人若各自到地方上任,见面的机会更少,两个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别的,夜色一晚,便又各自洗漱早早睡了。 闻尘青仍旧是度过了一个安静的、没有人来打扰的夜晚。 翌日清晨,她一醒来,过来见银杏来说闻家来人了。 对此,闻尘青早有心理准备。 闻府这两日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一门双杰,状元与探花皆出自闻家,这在本朝科考史上也是罕见的荣耀,足以让闻家的门楣再添光辉。 闻尘青踏入闻府正门时,感受到的便是这种几乎凝成实质的喜气洋洋。 下人们个个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闻尘青察觉到他们行礼问安的声音都比往日响亮恭敬了几分,如果她没有看错,有人看向她的目光还充满着不可思议和敬畏。 好吧,这些下人也都是老人了,自然知道从前闻二的作风,她能有今日,在外人看来,这堪称一出意想不到的逆袭,感觉到惊讶很正常。 穿过长廊,步入前院,喧闹声扑面而来。 今日是家宴,虽无外客,可本家各房的人显然都到的齐全,聚在厅堂廊下,颇显热闹。见到闻尘青进来,声音静了一瞬,随即各种招呼声此起彼伏。 “尘青回来了!” 第51章 “二妹快过来!” “给探花道喜了!” 闻尘青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一一回应,她先朝正与几位叔伯姑婶说话的闻怀远走去。 “父亲。” 闻怀远今日穿着常服,气色极佳,看到她的目光里待着毫不掩饰的欣慰:“回来了?可曾见过你祖母?” 闻尘青道:“方才刚去给祖母请了安。” 闻怀远点点头,恰在这时,一身赭红裙袍的闻世媛也来了,伴着今科状元和探花站在身侧,他脸上的笑容更盛。 闻尘青一边聊着天,一边回忆,闻怀远当年好像就是榜眼出身,好嘛,如此一来,闻家可谓是凑齐了一甲前三。 寒暄过后,便到了正宴开始的时间。 宴设在前厅,摆了三大桌。菜肴丰盛精致,酒酿扑鼻。 闻尘青坐在了之前绝对轮不到她坐上的主桌,听着闻怀远举杯开席。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围绕着科举、文章、以及日后的前程展开。 而话题的中心自然就是她和闻世媛,对此闻尘青早有预料,坦然应对。 这次家宴的气氛总体是轻松愉悦的,宴席到了尾声时,闻世媛甚至举杯单独敬了她一杯,“二妹,前路漫漫,愿你我姐妹彼此扶持,不负所学,不负此生。” 闻尘青对上她清正的眼神,也举杯回敬。 如此一来,闻尘青察觉到那些投射到她身上含着掂量与审视的目光散去了些。 其实也正常,她从前和闻世媛那么不对付,如今又高中探花,免不得有些人会揣测二人如今是否仍旧不和,私下互相争夺。 宴席散时,闻怀远身边的一个小厮小跑至她身边传话道今日老爷让她留宿,说是第二日有要事商议。 闻尘青抬眼看去,见正起身送人的闻怀远也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转头对小厮道:“知道了。” 闻尘青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方才也去了宴席的柳青韵先她一步回来了,正在吩咐人在检查她屋子里还少不少东西。 “回来了?”见到她柳青韵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累不累?难不难受?我让人煮了醒酒汤,待会儿喝上一碗再去休息。” “娘放心,我一切都好。” “姐姐,你好厉害啊!”闻芷春像个炮弹一样从屋里冲出来,搂住她的腰扬起一张笑脸,亮晶晶地说:“探花!姐姐是厉害的探花!” 柳青韵在一旁轻轻蹙眉:“小心别撞到了你姐姐。” “我可小心了!”说完她又崇拜地看向闻尘青,关切地问:“姐姐,我没有撞疼你吧?” 其实是有一点的,但是闻尘青微笑,揉了揉她的发顶,道:“当然没有。” 已经开了蒙正在读书的闻芷春知晓了亲姐姐考中了探花,本就喜欢姐姐的她更是添了不少崇拜,拉着不常见的闻尘青说了好久的话才被柳青韵哄走。 屋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母女二人。 银杏端来温热的醒酒汤,她们二人接过都慢慢啜饮,待喝完后,闻尘青抬眸,意识到柳青韵似有话要对她说。 “娘,你我之间谈话还需斟酌吗?”闻尘青主动开口道。 柳青韵坐在她对面,叹了口气,道:“我知晓你如今成熟不少,行事自由规划。只是你父亲昨日找了我,和我提起你想外放。” 闻尘青看她面上并无异议的样子,嗯了一声。 柳青韵道:“仕途之事,我想如今你比我更了解,你想外放,我并无想法,尘青,你父亲找我提及的是你的婚事。” 闻尘青微微瞪眼,有点惊讶。 柳青韵的话还在继续:“你父亲的意思是你如今是探花,在京中时选择多一点,可你既选择外放,不若趁还在京中,将此事定下,否则你在外面,山高水远,恐耽搁了终身大事。” 果然是闻怀远的风格。 柳青韵还在说:“不过青儿,我担心的并非如此。你届时一人在外,起居饮食,身旁还是要有个亲近人才不寂寞。” 闻尘青理解柳青韵的考量。 她如今学业已成,眼看着前途也有了,做父母的,可不马上就考虑到婚姻大事上了吗? 只是理解不代表就要满足。 闻尘青听她说完后,才道:“娘,那父亲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喜欢女子,如若成亲,也只愿与女子成亲。” “……说过。”柳青韵其实也不理解,她和闻怀远的想法其实是一样的,但是……女儿坚持,她也不会多说什么,“你父亲的意思是,喜欢女子也非罕见之事,和女子成亲,例子虽少,但也不是没有。” “?”闻尘青真的惊讶了,她没想到闻怀远对她成亲的执念那么大。 不过她都这样了,那闻世媛那边呢? 据她所知,早些年闻家和裴家可是有些龃龉,互不对付,如若让闻怀远接受自己精心培养的嫡女和裴家子在一起了,照原书的一些剧情来看,那还是裴怀慈靠着从龙之功手握大权闻家得罪不起,加上他十分诚心,闻怀远才松了口。 这种思绪一闪而过,眼下她还要面对柳青韵的催婚,闻尘青定了定神,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索性问:“父亲难不成心中已有人选了?” 柳青韵反问:“尘青,你与你的同窗好友……” 不是,怎么还在怀疑她和陆鸣眷啊? 闻尘青当机立断道:“我们之间绝无此事!” 对不起了陆鸣眷,你又被列入怀疑名单了,不过我会坚决捍卫我们之间纯洁的友谊的。 闻尘青义正言辞地让柳青韵千万不要再瞎猜了,她们就是互相扶持的备考搭子加好朋友,清清白白。 柳青韵愣了一下,又道:“我听你祖母道,你之前在别院时,与一女子走的颇近,你们如今还有联系吗?” 其实这个“颇近”都是柳青韵的含蓄之语了,闻老太太原话是闻二曾经在别院养着一个貌美女子养了一段时间,二人彼此可谓是亲密无间。 闻尘青不意外这个事情被闻家人知道,只是有些讶异柳青韵此时提起,但转念一想,她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相比闻怀远在乎婚姻之事的功利性,她明显更在乎女儿的心情。 如果对方身份没有问题,想必婚事一事,柳青韵并不会反对。 闻尘青驱散掠过眼前的某个身影,敛眸道:“我们……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 柳青韵看她语气轻松,似是毫不在意,便也放下了心,转而提起了今日最重要的一件事。 “其实这两日有人向你父亲提及你的婚事。” 闻尘青知晓重头戏来了,不过不论是谁,她都会拒绝。 陌生人,没有感情基础,结什么婚? 她问:“是谁?” 柳青韵看着她的眼睛说:“文知淳,文大人。” 闻尘青愣住了。 文知淳?她记得这不是文照阑母亲的名字吗? 作者有话说: 来咯 第45章 翌日闻尘青去前院闻怀远的书房时, 刚巧撞上闻世媛从里面出来。 “二妹。”闻世媛神色不是特别好,但见到她还是扯出一抹笑。 闻尘青同样颔首打招呼:“长姐。” 待闻世媛离开,闻尘青轻敲书房的门, 里面传来闻怀远的声音:“进来。” 见到闻尘青时,闻怀远的面色有些沉郁,略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闻尘青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刚落座,便听闻怀远开口了。 “你的外放之事,为父与吏部几位同僚商议过, 也探了探上面的口风。” 闻尘青的心微微提起来。 “你殿试所作策论务实,又有主动愿赴地方历练的这份心思, 加之你如今是探花出身, 按本朝先例与规制, 外放一任,合乎章程。若无意外, 应是能如愿。这几日便只等上面的旨意了。” 闻尘青心头一松,她按捺住心底的喜悦,面上恭谨道:“多谢父亲为女儿筹谋。” 闻怀远却摆摆手, 话锋一转:“但你先别急着高兴。尘青,你可知为父允你外放, 心中亦有不舍和忧虑?” 闻尘青早有预料, 这是要切入正题了。 她微微垂首:“女儿知道, 让父亲挂心了。”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话为父便只说了。”闻怀远身体微微前倾, 话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权威, “你如今心在仕途,志在四方。然自古以来成家立业, 家在前,业在后。你一旦外放,山高路远,一来议亲不便,二来地方上能配得上你身份的人不多,为父只怕你这一去,蹉跎了岁月,耽误了良缘。” 闻尘青面上维持着平静:“女儿尚年轻,且初入仕途,此时谈婚论嫁是否……” “并非要你立刻成婚。”闻怀远打断她,“而是先将人选初步定下,交换信物,定下婚约,如此你外出为官,家中也好放心。” 他顿了顿,看着闻尘青,缓缓抛出一个名字:“文家前几日便遣人透了意思过来。” 第52章 闻尘青沉默,此事昨天柳青韵就透露给她了。 文知淳虽官为四品,可文家亦是清流门第,家风严谨,根基扎实。 闻怀远见她不语,语重心长道:“你言明只愿与女子成婚,为父亦不逼你,文大人遣人来信时,殿试黄榜尚未公布,可见文家也非待价而沽之辈。何况文家之女文照阑乃是嫡次女,身份不错,最重要的你们不是多有交际吗?可见投缘,既如此,这门婚事可谓是十分合适。” 闻尘青心中叹气,正欲再拿出理由来推拒,闻怀远却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目光如炬,声音带着一丝深意开口。 “尘青,你须明白。朝堂之上,孤木难支。家族是你的根基,姻亲是你的助力。文家这门亲事对你百利而无一害,为父这是为了你好。” 书房内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但闻尘青不会妥协。 既然闻怀远态度坚定,她也只好道明实情。 闻尘青平静开口:“父亲所思所想,女儿皆能理解。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女儿若是结婚,成亲之人必定是我心之所悦,而非权衡利弊后的合适。女儿感念父亲为我挂心,但请恕女儿无法接受此桩婚事。”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罕见且不容动摇的坚定。 闻怀远脸上闪过惊愕,旋即转化为怒意。 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轻响:“放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如此任性妄为?!什么心之所悦?荒唐!文家门第清贵,文家女与你投缘,这便是天作之合!” “父亲息怒。”闻尘青并未被他的震怒吓退,目光清澈而坚定:“即使您气坏了身子,女儿也不会接受这桩婚事的。” “你——”闻怀远指着她,怒气磅礴,“你以为你如今成了探花,便翅膀硬了,胆敢忤逆长辈了吗?!” 闻尘青摇摇头,心平气和道:“非也,只是女儿也有女儿的坚持。” 闻怀远看着眼前的闻尘青,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明。 他忽然记起眼前这个女儿从前是如何顽劣,闻家上下谁也不曾对她寄予过厚望,可不过短短两三年,她便改写了这一切。 闻家一门双杰,这份人人称道的荣誉亦有她的一份。 他是可以训斥,可以施压,但难不成还能真的强逼着她去成亲吗? 窗外的鸟鸣不知何时彻底停了,只剩下书房内二人的呼吸声。 “好一个心之所悦……”闻怀远缓缓放下指着她的手,转而揉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xue,开口时目光仍旧锐利,但却少了方才的震怒,“你告诉我,你所谓的心之所悦,心中可是已有人选?” 难不成是她心中已有人选,却身份不够? 想到这个女儿偏爱与寒门之辈走的近,闻怀远心底顿生怀疑。 这个问题抛得突然而尖锐。 在大脑尚未反应之时,本能已然做出了选择。 闻尘青把某个前任的身影抛之脑后,坦然道:“或许从前会有,但如今女儿心中并无人选。” 闻怀远看的分明,她说这话时眼底并没有丝毫闪躲或心虚。 他顿感疲惫,不过还是不甘心道:“你其实不必如此坚持,若有中意之人,届时亦可纳入家中。” 三妻四妾吗?虽然知道以现在的条件是能达到,但闻尘青想自己还是接受不了的。 她期待的恋人,是对方能把全部的爱情都给自己。 既然如此,自己也要回以全部才算公平。 否则一旦不平衡,焉知对方不会收回这份爱呢?亦或把这份感情大打折扣?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无法接受。 所以闻尘青表明心迹道:“不,女儿只接受与心悦之人成亲,彼此之间再无二人。” 闻怀远又是指着她大喊荒谬。 闻尘青坦然受之,但就是不改。 最后她被闻怀远轰出书房了。 望着碧空如洗的天空,闻尘青悠悠地叹了口气。 - 当天下午。 “你来了。” 见到文照阑推门进来,闻尘青浅笑起身。 文照阑压抑着砰砰跳的心脏,悄悄看了一眼闻尘青,有些紧张。 弯腰给文照阑倒了杯温茶,闻尘青抬眼看着今日显然特意精心装扮过的文照阑,心中又是一声叹息。 自从那次无意间发现了文照阑的心事后,因她未坦明,她便只做不知。 后来怕和她走的太近,会让那人发癫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闻尘青又在刻意控制着和她相交的次数。 却没想到这件事终是要她先开口拒绝。 文照阑见她看着自己,露出一抹羞怯的笑:“还未恭喜尘青你高中探花,我本打算过两日等你不忙了亲自去庆贺,不曾想你今日约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闻尘青放下茶壶,神色变的郑重,“关于我们两家提及的婚姻一事,我思来想去还是需要和你当面言明。” 文照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捧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你……你知道了?” “既是关乎我的事,我如何会不知呢?”闻尘青说,“只是我一直以来都把你当友人看待,从未想过另一种可能,是以此事我拒绝了。” 被心上人当面拒绝,文照阑本就不是多么自信勇敢的性格,眼圈微红,问:“可是……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还是尘青你心中已有心上人?” 她问出了一个和闻怀远相似的问题,只是语气里却带着难受。 闻尘青心中微叹,说:“你不要多想,你没有任何不好。相反,我常常会觉得交了你这个朋友是我之幸事,我拒绝你也并非因为我心有所属,而是对婚姻之事,我有自己的坚持。” 文照阑看着她问:“……是什么坚持?” 闻尘青说:“我们之间要心意相通,而非合适,否则我宁可独身,决不妥协。” “可是……”文照阑泪珠滚落,呐呐不知如何说,可是她心悦她,真的很期待与她在一起,“感情……你既然不讨厌我,婚后我们也可以培养感情的。” 闻尘青心中不忍,但还是坚持说:“可若培养不出来这种感情呢?那对你不公平。” 文照阑摇头,眼眸含泪,她不觉得不公平。 闻尘青知晓她的意思。 是,眼下她不会觉得不公平,可若长久下去呢?她抱着一颗炽热的心去靠近一人,却久久得不到想要的回应,那太残忍了。 再美好的爱恋也会变成不可得的怨怼与不甘。 她看着泪眼婆娑的文照阑,说:“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相处的时间细数下来也不算多,兴许你对我了解的不多,才误把好友之间的相处当作喜欢呢?” 文照阑低下头抹了把泪,抬起头望着她,声音有些沙哑:“不,我分的很清楚,兴许我第一眼注意到你时,就有了好感,此后这番感觉愈来愈深。” 她说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将书相让给她,她便心生感激。 她说因她自小腼腆,甚至有些怯懦,所以钦慕自己面对质疑时的不卑不亢。 她说她对自己沉心向学,面对着目标一往无前的毅力与心性让她心动。 “我自小算不得勇敢,向来不敢主动说些什么、讨要些什么。” 文照阑眼中泪意未消,目光却灼灼:“可你不一样,你总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你面对非议却不慌张退缩,身上总有一种我向往却很难拥有的坚定和从容。这样的你让我忍不住靠近,可是越靠近,了解越多,我便越是难以克制自己的心意,所以去找了母亲,说我想和你成亲,想和你在一起。” 她的表白真挚而细腻,闻尘青静静听着并不曾打断。 原来在文照阑心中,自己是这样的形象——坚定,从容,目标明确。 “谢谢你。”闻尘青的声音很诚恳,“谢谢你把我看的这样好,谢谢你的这份心意,它对我来说很珍贵,我很感激,真的。” 文照阑目露失望,可是你还是要拒绝我,她浸着泪光的眼睛这样说道。 “你说你从来没有勇敢过所以向往我这样的人。”闻尘青声音温和却有力量,“但是——但是你主动向你母亲提及了婚事,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勇敢呢?你在为自己争取,为自己想要的东西迈出了主动的一步。” “何况……”她笑笑,又说,“我们之间的友谊,不正是你主动朝我打招呼,迈出了这一步,我们才有的往后的相识吗?” “照阑,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勇敢的多,这份为心意付诸行动的勇气,本身就值得喝彩与尊重。” 文照阑怔住了。 她望着神色真诚的闻尘青,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仿佛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审视了自己。 闻尘青目光坦荡地迎上她的目光,“我尊重你,欣赏你的勇气,感激你的心意,却无法回应给你同样的感情。我很抱歉,这有点残酷,但我想,坦诚的沟通,总比敷衍的拒绝要好,不是吗?” 第53章 文照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明白闻尘青的意思。 她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那里有感激有欣赏有歉意,却没有施舍般的怜悯和半分动摇。 闻尘青温柔地肯定了她,又如此决绝地划清了感情的界限。 爱憎分明,不拖泥带水。 这让她绝望,却也让她更着迷。 “我……我明白了。”文照阑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鼻音,却比之前平静了很多。 闻尘青点了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这是你的香囊是吗?那日砸到了我身上,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她见文照阑接过藕荷色的香囊,目光又扫过她红肿的眼,体贴地说,“既如此,我先出去了,这个包厢今日下午我包下了,你可以整理好心情再离开,不会有人打扰。” 文照阑攥着香囊,无言点头。 包厢的房门轻轻合拢,直到看不到闻尘青的背影,她才收回眷恋的目光,看着香囊发呆。 关上门,隔绝了内外,闻尘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好好缓了缓心情。 她还没调理好呢,隔壁紧闭的包厢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作者有话说: 小闻:调理心情中,勿扰。 今天我是不是略长了点 第46章 包厢门在身旁开合的轻响犹在耳边, 闻尘青尚未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眼前便是一暗,被一股大力拽入隔壁包厢。 天旋地转, 眨眼间她又被人抵在墙上。 带着熟悉的气息混杂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尚未来得及抬眼,闻尘青就知道做出这幅土匪强盗行径的人是谁了。 此时的心情与其说是惊怒, 不如说是疲惫更多一点。 她任由眼前人双手禁锢住自己,抬眸看向她艳极了也怒极了的脸,象征性地走个流程:“殿下怎么在这里?您这是又要做什么?” “本宫怎会在此?”司璟华的声音压得很低, 逼近一步,几乎和她鼻尖相触, 温热而危险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 “本宫倒要问你为何在此?又要做何事?!” 她一双眼睛紧紧攫住闻尘青, 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自得知文家竟敢觊觎她的人、派人去闻家提及婚事起,那股按耐不住的磅礴怒意和烈火般燎原的嫉妒就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司璟华的理智, 她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进闻府,亦或直接对文家出手—— 但她竟硬生生忍住了。 司璟华想,她要看看闻尘青的反应。 可这等待的焦灼竟然比任何朝堂博弈都更磨人。 她派人远远盯着, 得到的却不是闻家拒亲的喜讯,而是闻尘青主动约见文照阑的消息。 那一刻, 理智的弦几乎崩断, 司璟华几乎是立刻离宫, 直奔此处。 她隐匿在此处,像个见不得光一般的人, 可偏偏此处茶楼隔音做的实在是好, 隔壁的动静她探听不到分毫。 愈是如此,司璟华愈是控制不住地去想象。 闻尘青此人一向是个心肠软、爱怜惜她人的, 偏偏那个文照阑是个没出息的,倘若她以眼泪要挟,露出柔弱之态,那人会不会亲手为她拭泪?拥她入怀?甚至允诺些什么? 她几次三番想要冲过去,却又死死按耐住。 她何时为了一人如此煎熬,如此忍耐过? 这简直不像她了。 司璟华想,可她偏偏控制不住。 或许……或许她如愿得到闻尘青后,便不会再如此牵肠挂肚、优柔寡断到不似自己了。 此刻,终于将这人禁锢在眼前,能清晰看到她的脸,以及那双清凌凌眼眸中映出的自己,司璟华攥着她手腕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力道大的几乎要留下指痕。 闻尘青轻皱了下眉,时至今日她也无法理解为何司璟华的力气会这么大,每次自己简直被她一拿捏一个准,可真是难为她以前装的一副柔弱模样了。 想起从前,刚和文照阑谈完本就心情不佳的闻尘青也失了几分耐心,语气不自觉带了一丝讥讽,“殿下何必如此装模作样地问我?你既然在这里,我身边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司璟华带着滚烫温度的指尖捏住闻尘青的下颔,迫使她抬起脸。 “文家…文照阑。”她听出闻尘青话语中的不耐,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的,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液一般,“她竟敢向你提亲,她又与你说了什么?” 她根本接受不了闻尘青前脚刚见完别人,后脚便这般不待见的态度对待自己。 “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四品京官之女,也敢觊觎本宫的人?也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司璟华咬牙切齿,眼底哪还有属于天潢贵胄的矜持克制,只有赤裸裸的、恨不得将对方碾碎成尘的恶意。 她见闻尘青对自己怒目而视,声音更是阴冷的如深潭寒池,“阿青,你说本宫让文知淳明日就自愿外放,永不召回如何?还有文家那位嫡次女,她可真碍眼,既如此,便让她随便染点什么恶疾,从此缠绵病榻,再也不能出来碍眼,如何?” 司璟华的话语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如何,内容却残酷得令人胆寒。 这样的她让闻尘青再一次回忆起她那属于上位者的能轻易操纵他人命运、生杀予夺的冷酷与残忍。 她被司璟华话中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杀机惊得瞳孔微缩,方才那点不耐烦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 闻尘青知道司璟华强势霸道,甚至还有点喜怒不定的疯狂,却未曾想,她竟然能疯到这种程度。 她到底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毁人前程、断人生路的话来的?! 闻尘青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不要被激怒,千万不要被激怒,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毕竟她就算是硬碰硬,正常人如何碰的过手握大权的疯子? 所以原书中司璟华为何会落地那个下场?这一瞬间,闻尘青对原书中对司璟华书写的结局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不过眼下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但心脏跳的还是砰砰快,怒气压在心底,沉甸甸的让人难受。 司璟华捕捉到闻尘青眼底一瞬间的失神,嫉恨地问:“你在想什么?你是在想那个贱——” “——闭嘴!” 闻尘青脸上骤然冷若冰霜,冷冷地凝视着司璟华,语气并不激烈,却字字有力,“我说闭嘴,殿下可否听到?” 她这一声轻喝,如同骤然扑灭炙热岩浆的冰水。 闻尘青没有丝毫惧色,脸上只有一种近乎凛冽的平静。那双总是清澈无奈的眼眸,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司璟华因惊愕而微微放大的瞳孔。 司璟华的话被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贱人”二字未能出口,怔愣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闻尘青此刻的眼神与神色——那是一种仿佛能穿透制止一切疯狂的漠然与冷静。 突兀地,司璟华感受到一种微妙的不适。 这股不适并非来源于被她以下犯上的呵斥,而是一种隐约察觉到自身气场被压制侵吞的掌控感。 她有些不爽,甚至更加愤怒。 闻尘青——闻尘青竟敢为了那个人这样对待自己?! 怒火高涨,司璟华恨极了让她们二人争吵起来的人,胸脯剧烈起伏,愈发口不择言:“好!你护着她,为了她胆敢呵斥本宫!本宫偏要动她!她就是一个——” 察觉到她要说什么,闻尘青反过来擎制住她的嘴,捏紧她的下颔,让她再也无法言语。 太阳xue抽动的发疼,闻尘青刚才方意识到,她一味的忍耐与退让只会让眼前霸道不讲理的人愈发变本加厉,蹬鼻子上脸。 她冷静,可司璟华的话却越发难以入耳。 那她的忍让还有什么意义? “她就是一个什么?”闻尘青反过来捏紧她的下颔,她从未做过这种居高临下的动作,此时她用冷漠而审视的目光看着司璟华,声音平静:“我来替殿下补全如何?她就是一个贴心、诚恳、会为别人考虑、进退有度的好人。” 看着司璟华扭曲的眼神,闻尘青不仅不惧,还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淡淡的轻笑,“这些美好的词完全不足以来形容她,她勇敢的令我钦佩,真诚的表达关怀令我动容,这份坦荡,殿下可有?” 闻尘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落在司璟华被妒火灼烧的心上。 她看着司璟华眼中因她的话迸发的近乎实质的杀意,艳至夺目的脸扭曲到产生暴戾,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微微凑近,鼻尖相贴,气息交融,暧昧到极致的距离中却吐露出杀人于无形的话,“坦诚讲,殿下,从这些方面来说,您根本比不上对方呢。” 最后一句话,她声音放的更轻了,轻飘飘的,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唔——!”司璟华猛地挣开她,眼睛里的杀意已经浓烈到要溢出来了。 第54章 从没有人——从没有人敢如此轻蔑的对待她! 就连一向放肆无比的闻尘青,从前也不曾如此对她! 文照阑——文、照、阑!此一切皆是因为她! 司璟华气的浑身发抖,挥开了闻尘青的手。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眸猩红一片,翻滚着暴戾的杀意。 她带着浓稠恐怖的恨意,嘶声道:“好,好一个比不上!本宫杀了她,自然就没有所谓的比较了。” 被她挥开,闻尘青站在原地没有再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司璟华因狂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眼尾一片殷红,似悲似怒,心中不可自制地升腾起一股微妙的快意。 很生气吧? 真是巧呢,她方才也是如此生气。 闻尘青勾了勾唇。 她其实敏锐地察觉到,自她再次强调让她闭嘴后,司璟华就算眼下暴怒的堪称狼狈而狰狞,也再未吐出那个词。 是她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了吗? 笑话,怎么可能? 她自诩高高在上,怎么会会为了一个可以随手摆弄的人低头认错呢? 那便是心有顾虑了。 因有顾虑,所以被气的浑身发抖,如此破碎却也不再道出那个刻薄的词语。 眼看着司璟华要提剑破门而出,那副疯狂的样子几乎想让看到的人退避三舍,闻尘青却不拦不阻,看着她踉跄了一下的脚步,心知火候差不多了。 人被逼到绝境,是真的要疯狂的。 就在司璟华的手落在包厢门之际,闻尘青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清晰。 “殿下何必如此激动?毕竟,我方才已经拒绝了她。” 此一句话,轻飘飘的,仿佛不带着任何重量,却如同最有效的甘霖,瞬间浇灭了司璟华心中的熊熊烈焰,濒临失控的疯狂被收束在这方寸之地。 狂跳到另人晕厥的心脏也仿佛被从万丈悬崖边拉了回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怕瞬间席卷而来。 大怒大喜,两种极致的情绪冲击着司璟华,令她眼前霎时一黑。 作者有话说: 小闻:都说了心情还没整理好 小闻:我忍忍忍—— 公主:得寸进尺不看眼色的进一步再进一步。 小闻:不忍了——开喷! 终于码完了,今天虽然迟到了!但还是更了!嘿嘿 第47章 手中的剑“咣当”一声坠落在地。 司璟华的身体晃了晃, 伸手扶住门框稳住。 她怔怔地看着闻尘青整理衣襟,看她的目光轻飘飘扫过自己。 莫名地,司璟华陡然升腾起一股被人掌控了情绪的错觉。 因她怒, 因她喜。 因她疯,因她静。 “阿青……” “嘘。” 闻尘青抬手,走至她身边时食指轻轻抵在了她唇上, 动作干脆轻柔,却也有一种不容质疑的强势,阻止了她未出口的话。 “今天就到此为止, 我累了。” 她留下这么一句浅淡的话,不再停留, 和她擦肩而过, 推开那扇未退开的门, 步履平稳地离开。 独留下司璟华独自站在光影交织的包厢里,眼前是空荡荡的门口, 唇上还残留着对方指尖温热的触感。 她缓缓抬手,摸了摸眼角,又抚上自己的唇, 而后缓缓放下,探出舌轻轻舔舐了一下。 咸, 涩, 却又有点甜。 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暴怒与杀意, 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唯有一种陌生的战栗在四肢百骸之间流转。 “殿下——” 芙蕖小心翼翼地出现在门口,一脸担忧地望向她。 她方才守在外面, 听到里面长公主隐隐的震怒声, 紧张又忐忑。 这两日自从殿下知晓文家有意促成文照阑与闻二小姐的婚事时,长公主府便犹如倒回了寒冬腊月, 众人虽不知其意,却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直到今日,听到闻二小姐约别人会面,殿下几乎是立刻离府,直奔此处,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气息。 特别是……芙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地上的长剑。 殿下好像一遇到和闻二小姐有关的事情便会轻易地失去理智。 唉…… 芙蕖偷觑着殿下那张平静的让人有些害怕的侧脸,若有所思。 看来闻二小姐应当是拒绝了亲事,毕竟她方才见隔壁包厢文小姐出去时眼眶都是红的,而且殿下眼下看起来很有理智的样子。 不过其实就算闻二小姐应承了这门亲事,这亲想必也是结不成的。 “回府。”司璟华收敛好所有情绪,道。 芙蕖注意到殿下的声音有些嘶哑,又见她揉着太阳xue似有不适,连忙问:“可要请太医来为殿下把个平安脉?” “不必——”话说一半司璟华又改了主意,“去请华太医来。” 她最是惜命,今日确实是被闻尘青气的有些不适。 芙蕖应下。 上了马车,司璟华手撑着额头,又道:“让下面的人注意些,今日的事不许走漏一丝风声。” 延康十五年京郊的一切,她后来都让人扫尾了,所以朝中至今无人知晓她与闻二有过这么一段。 如今又是较为关键的时期,便更是不能让人知晓她与闻二的关系了。 “是。” 她没有说后果,但芙蕖向来知道长公主的行事风格,尤其近两年,殿下的手段越发厉害了,就连从小侍候的她也不敢像曾经那般与殿下说些玩笑了。 伪装过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踏过,车厢内一片寂静。 直到那马车走的再也看不到了,悄悄看着的闻尘青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方才离开时淡定异常,但到底还是提了一分警惕之心,生怕司璟华又做些什么。 直到看到文照阑平安无事的离开茶楼,闻尘青等了等,见司璟华从里面出来,她的马车驶向公主府的方向,才转身离开。 回到闻家的马车里,闻尘青问在里面等候着的银杏:“可有吃的?” 银杏愣了一下:“小姐饿了吗?可您让奴婢在这里好好等着,奴婢也没准备什么点心。可要现在去买些来?” “算了吧。”闻尘青揉了揉脑子又揉了揉有咕咕叫苗头的肚子,“让车夫快些吧,回府再吃。” 吵架竟然是个费脑子的力气活,这会儿那股劲儿过去了,她可真饿。 把头靠在厢壁上,闻尘青闭目养神。 只是脑袋空白了片刻,记忆又回闪至包厢内司璟华又怒又怔的样子。 如果她眼神很好没有看错的话,司璟华在怒气磅礴的口称要杀了别人时,嫣红眼尾那里确实是有晶莹湿意。 哦对了,当时没有发现,此时回忆,发现那人的鼻尖也泛着红,在白如瓷玉的面颊上其实十分醒目。 所以……她是真的凭着几句话把高高在上傲慢至极的长公主给气哭了是吗? 闻尘青试图驱散这过于诡异且有冲击感的画面。 不过,就算是真的把那人气哭了—— 闻尘青冷哼一声,那也是她活该。 冷不丁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到,银杏扭头看了看自家小姐,没看出什么,又默默把头回正。 回到闻府,柳青韵早已备好了晚膳等她,见女儿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没有多问,而是不住地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 饭毕,闻尘青看了她一眼,说:“娘,我把婚事拒了。” 柳青韵顿了一下,看着她说:“你既不愿,那便拒绝吧。你父亲可有说什么?” 闻尘青想到上午闻怀远咆哮的样子,面不改色道:“他接受了。” 柳青韵笑了一下。 她猜,他一定是不愿的。 可尘青已经能自己做主了,许多事,便是无法强迫的了。 “那就好。”她没问她下午去了哪里,而是让她早些休息,只是等到闻尘青起身准备离开时,柳青韵看着女儿高挑的背影,终究还是没忍住,问:“这几日,就在府里住下如何?” 闻尘青扭头。 柳青韵说:“再过些时日,你父亲说你就要外放了,此一去,下次见面不知是多久……” 她的脚步顿在原地,心头蓦地一软。 闻尘青转过身看着等下柳青韵难掩不舍的面容,露出一个笑:“好。” 她不习惯和家人太亲密的相处,而柳青韵也不是一个会常说体己话的母亲。 就闻尘青的感受而看,她是一个做的比说的多的母亲。 她们之间的母女之情一直以来都是淡淡的,这种家庭氛围和没有穿书前的她家里真的很像。 如今的她同样拥有一个更为活泼懂事的妹妹,相比之下,这个妹妹也更得亲人的关注。 不过闻尘青也能理解,谁都会更喜欢活泼可爱的孩子,何况原身之前还有点不着调。 她冲着柳青韵又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那间被精心布置过的屋子。 第55章 银杏已经备好了热水,沐浴后,闻尘青换上舒适的寝衣,待有了些睡意后,把打发时间的游记随手放在一旁,熄灯躺下。 而此时的公主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傍晚时华太医来过一回,当时还没有什么事。到了夜深时,又被匆匆请来为司璟华请了脉。 上首的司璟华压抑着咳嗽声,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正常的喑哑。 “殿下这是肝气郁结,急怒攻心,又兼外感风邪,以致内热炽盛,身体不适。”华太医斟酌着言辞道,“殿下需得精心安养,疏肝解郁,兼以清热散寒,万不可再动气劳神。” 芙蕖在一旁听得眉头皱起,急怒攻心……殿下今日在茶楼,果然是气狠了。 司璟华哑着嗓音淡淡道:“开方子吧。” “是,微臣这就去。只是殿下,药石之力终究是辅助,心绪平和最为紧要。”身为医者见不得别人糟蹋身体,所以华太医还是硬着头皮又劝了一句。 “本宫知道了,下去吧。” 华太医退下后,芙蕖端来温水,借着灯光瞥见殿下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凤眸半阖着,长长的睫毛仔眼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 “芙蕖。”司璟华忽然出声。 “奴婢在。” “闻家果真是拒婚了?” 话里似乎还有点不确定的怀疑,可是殿下不是亲眼看到暗卫的信笺了吗? 芙蕖忙道:“此事千真万确,何况下午时,奴婢也见到了那文照阑红肿着眼睛从隔壁走出来。” “嗯。”司璟华沉默了两息,又问:“那人现在在做什么?” 芙蕖悄悄看了眼外面的天,硬着头皮提醒道:“殿下,自从闻二小姐这两日回闻府后,暗卫便不好守着了。” 司璟华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又松开,道:“呵,想必是睡的正香罢。眼下都已亥时了,她一向在这个时候入眠。” “……” 听到这话,芙蕖的心情有些奇怪。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殿下的话里有一种十分了解闻二小姐的自得感。 明明闻二小姐今日都把殿下气成这般模样了,殿下为何非但不震怒,反而看起来还……还有点愉悦? 芙蕖百思不得其解。 “我书房里方才写的那封信,明日你派人送去给陈萍心。” 芙蕖应下:“是,奴婢知道了。” 她想到殿下沉着脸写下的那封信,心底又冒出闻二小姐的脸。 不知闻二小姐最后知晓了结果,会不会又和殿下发生争执? 殿下的做法虽有些不地道,可殿下为君,闻二小姐为臣,君在上,臣在下,自然不可抗命。 阿弥陀佛,但愿闻二小姐可千万别再气殿下了。 此时不知自己又被某主仆二人惦记的闻尘青已沉入梦乡了。 “你都将我弄哭了……” 作者有话说: 小闻:竟然哭了,我也挺厉害的…… 晚了六分钟!对不起,但 第48章 闻尘青清早醒来时面色有些古怪。 昨夜她竟然梦见了司璟华, 有些细节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了,但是司璟华红着眼尾和鼻尖团在她怀里,平日里气势逼人的面容脆弱而潮红, 委委屈屈地控诉着你都把我弄哭了。 打住—— 闻尘青叫停回忆。 真是不得了,她竟然能梦见这么娇的司璟华。 偏生那娇弱委屈的情态十分自然动人,反正是闻尘青没见过的样子。 坐在床上醒了醒神, 闻尘青下床穿鞋,隐约能听到外面银杏和闻芷春的声音。 她理了理头发,也出去了。 …… 一连几日, 闻尘青都住在闻府,与家人相伴, 过着相对平静的日子。 闲暇惬意的日子如水般流过, 眨眼间, 假期已到尾声。 这日,午后时分, 闻尘青正在院子里教导闻芷春读书,便看到闻怀远身边的关达一路小跑过来了。 “二小姐,宣读授官旨意的仪仗来了。” 等闻尘青来到前院正厅时, 这里已经香案肃立了。 闻怀远身着官服立于最前面,闻尘青进来后和他身畔的闻世媛有刹那的目光交汇, 两人皆微微颔首。 院中, 传旨的仪仗已经候着了。 闻世媛和闻尘青一同上前, 在香案前撩袍跪下,闻府众人皆随之跪下。 宣读旨意的内侍展开明黄色圣旨, 声音清亮—— “奉天承运皇帝, 制曰:新科进士,国之栋梁。一甲第一名状元闻世媛, 才识宏博,着即授翰林院修撰,秩从六品,留京任用。” 意料之中。 闻世媛叩首谢恩:“臣闻世媛领旨谢恩,必竭尽全力,报效君国。” 她接过属于翰林修撰的观凭印信,姿态从容。 内侍微微停顿,目光转向跪在她稍后半步的另一人身上。 庭院里越发安静。 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奉天……一甲第三名探花闻尘青,殿试献策,才具颇佳,着即授翰林院编修秩正七品,留京任用。” 什么? 闻怀远抬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翰林院编修?留京?这……这与他之前探得的消息截然不同! 陛下竟是又改了主意吗?! 他微微侧头,去看向一旁的闻尘青。 跪在香案前的闻尘青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叩首道:“臣闻尘青,领旨谢恩。” 她伸出双手接过明黄圣旨和象征着身份的官印,印信入手,冰凉而沉重,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枷锁。 礼成。 内侍又含笑说了几句“姐妹同入翰林,此乃佳话”之类的贺喜话,闻怀远收敛了惊色,上前应酬。 闻世媛此时也转身,看向情绪十分平静的闻尘青,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闻尘青明白她的意思,低语了一句:“我无事。” 她们两人手持圣旨官印,并肩而立,皆是青袍玉立,风华初绽。 落在这些颁旨的内侍眼中,可谓是闻氏一门双杰,荣耀无双。 闻尘青垂眸看着手中的官印,翰林院……天子近臣,清贵无双,是多少进士梦寐以求的起点,可偏偏非她所求。 她握着圣旨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内侍一行告辞,庭院中恢复了些许热闹。 等闻老太太和安氏说了些勉励之词后,闻怀远挥退闲杂人等,只留下他们三人。 他先是看了一眼闻世媛手中的官印,露出一丝满意,又转头看向闻尘青,眉头皱起,声音压低:“为父此前所得消息并非如此,应当是陛下圣意有变。” “圣意难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女儿唯有领受。” “罢了,你既然不能外放,翰林院也却是个好去处。既已领旨,往后便需谨慎行事,勤勉上进。你们姐妹二人日后可互相扶持,不负圣恩。” “是。” 回去接着教导闻芷春把剩下的书读完,又一起用了晚膳,闻尘青向柳青韵告退。 柳青韵看着她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她不知女儿为何那么想外放,可如今事与愿违,圣旨已下,便再无回旋的余地。虽然自从领旨之后大女儿的情绪便一直很平静,神色也没有流露出半分勉强,但柳青韵多少能察觉出她心情不是很好。 “姐姐的心情不好吗?”闻芷春仰着脸问。 柳青韵抚了抚她的发顶,柔声道:“你姐姐如今要入仕了,事情繁忙,你无事不要再去打搅她了。” “好吧。”闻芷春扁扁嘴。 窗外暮色四合,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第二日,闻尘青回了趟小院。 小院里一切如旧,陆鸣眷倒是春风满面,不过在看到闻尘青时,笑意稍敛:“我听说了你的任命……翰林院编修?” “对。”闻尘青走到石凳旁坐下,深叹一口气,“这样也行,你得偿所愿了,日后我们同在翰林院,也算有个伴。” 陆鸣眷看她不想多提,便转移话题,提起这初入官场,又要做哪些准备。 好些都是她特意打听的,闻尘青听了,也把在闻家得到的叮嘱和陆鸣眷分享了些。 然后两人开始为明日做准备。 官袍、官帽、官靴……一一查验是否妥当后,摆放整齐。 这间屋子不知不觉放置了她的太多东西,闻尘青一一收拾的时候,目光掠过某个柜子里的一个檀木小匣,只停留一瞬就移开了。 晚膳时两人约定好明早的起床时间,便各自分别回屋。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之时,屋门那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黑暗中,一道颀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踏入房内。 混杂着一丝药味的微凉气息,悄无声息地将床塌上的人笼罩其中。 今夜月色正好,司璟华微微俯身,又可借着月的银辉仔细描摹闻尘青熟睡的眉眼。 第56章 也只有在熟睡中,闻尘青才能如此安静地任由她靠近,任她亲近。 她的目光落在闻尘青在睡梦中微微抿着的唇上,那么软那么甜的唇,怎么张开就能吐露出诛心的话呢? 司璟华看得极其专注,甚至伸出了手,直到要触及那温热的肌肤。 下一瞬,本该陷入熟睡的人倏然睁开眼,抬起手臂牢牢掐握住她的手腕。 四目相对。 屋内昏暗,可月光却透过窗棂,浅浅地铺满了清辉。 闻尘青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惊讶,她掐握住司璟华的手腕,道:“深更半夜,尊贵无双的长公主殿下不歇息,何时改去做贼了?”她指尖微微用力,说:“不请自来,还意图冒犯别人,殿下可真是随心所欲,一如既往啊。” 她其实最想骂司璟华没素质,可惜骂她她也听不懂。 司璟华听着闻尘青的嘲弄,蹙眉:“你没睡着?” 闻尘青抬眼,眸子里哪有半分初醒的朦胧,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和压抑许久的火星。 “这难道不全是托了殿下的福吗?” “哦?”司璟华挑眉,自然知晓她话里夹枪带棍的怨与怒从何而来,却故作不知,一只手被她牢牢桎梏着,索性便用另一只撑在闻尘青的枕上,压低身体,“阿青莫不是想本宫想的睡不着?” 闻尘青扯开她的手,从床上坐起来,听到她这样无耻的话唯有冷笑:“有时候我可真羡慕殿下啊。有这样厚的脸皮,做什么一定都会成功的。” 被她拂开,司璟华顺势坐在她床沿,闻言非但不恼,还幽幽地说:“羡慕?那阿青不妨学一学,本宫倒是乐意倾囊相授。” “你真不要脸。”闻尘青定定地看着她说。 司璟华低叹:“本宫还可以更不要脸呢。” 说罢她又凑上去。 闻尘青偏头躲开,挡住她的动作,质问:“翰林院的任命,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司璟华的动作顿了顿,月光落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一下片阴影。 “外放有什么好?”她开口,声音低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藏着毋庸置疑的强势,“穷乡僻壤,辛苦劳累,哪里比得上京城的繁华安稳?” 司璟华没有直接回答,可这番作态本身也就说明了问题。 其实哪怕之前闻怀远说外放的事情差不多板上钉钉的时候,闻尘青还是提着一口气不敢完全放下。 自她进京以后遇到的所有事,都在隐隐指向一个事实——司璟华出尔反尔,又盯上她了。 昨日接到圣旨时,不过是另一只靴子终于坠地。 她虽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当这件事真的发生后,闻尘青觉得自己果然还是讨厌她这副霸道至极的做派。 她笑了一下,看着司璟华慢条斯理地说:“诚然,不过只要有一个好处,就足矣盖过一切。” 司璟华脸上的慵懒收敛起来,锐利的五官显露出几分锋芒。 可惜如今夜色昏昏,闻尘青看不真切。 不过就算看得真切,此时她也不会惧怕。 “我想这方面我与殿下应当是心有灵犀。”闻尘青声音轻柔,却似含着利刃的蛇,直往人心尖去戳,“外放就能远离殿下,只此一点,难道还不够好吗?” 她还叹息一声:“殿下,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想外放呢?所以我日盼夜盼都想离开京城呢。” “……”司璟华眸光冷冷地凝视着她,“那么想外放?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看着闻尘青面无表情的样子,轻轻勾唇,道:“本宫不愿放你走,你便走不了。” 黑暗中,两人彼此互戳心窝。 闻尘青捏紧了拳头。 可恶,她真的很想打爆司璟华的头! 作者有话说: 小闻(没招版):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你这个翻脸不认账的无耻的女人! 我回来咯 第49章 闻尘青还在兀自生气, 司璟华已经又抬手贴上了她的脸。 “今夜是知晓我要来吗?” 那声音幽幽,带着一种洞悉的锐利。 闻尘青心头一跳,拍掉司璟华不老实的手,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手背被打的有点疼,司璟华收回后顺势放在膝盖上。 闻尘青的反应让她眯着眸若有所思。 几息后,她突然起身, 在昏暗的房子里走了几步,下一秒闻尘青就看见火星亮起,烛火又被她点燃, 驱散一室黑暗。 “……?” 为什么司璟华摸她屋子里东西的动作那么熟练? 她到底来过几次? 借着光,司璟华得以更清楚的看见闻尘青的神情。 她冷不丁又开口:“粽子与白玉糕好吃吗?” 闻尘青瞪着眼看她。 司璟华略略勾唇:“牡丹花可喜欢?” 闻尘青捏手指。 司璟华又凑近, 一双凤眸灼灼地盯着闻尘青, 唇角的弧度上扬地越发厉害, 笃定道:“你早就知道。” 这人怎么那么敏锐? 被逼问的闻尘青反问:“我那枚雕刻着魁星点斗的青玉玉佩呢?还给我。” 她直视着司璟华,索性不装了, 摊开掌心索要。 司璟华垂目看了看她纹路清晰的掌心,眨了下眼睛,做出了一个闻尘青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把脸轻轻放了上去。 闻尘青手一缩, 就要撤回,却被人抓握住。 司璟华拽着她的手不让她挪开, 甚至还在她掌心蹭了一下。 神经啊。 闻尘青手指蜷缩了一下, 瞪着她说:“我要的是玉佩, 不是你!” “哦。”司璟华也不恼,抬起的凤眸里含着点星星点点的笑意, 声音闷在闻尘青的掌心里, 带着点含糊,却又字字清晰, “那枚玉佩,看着碍眼,本宫扔了。” 又是这种漫不经心的傲慢无礼。 闻尘青心中不喜,感知到掌心里对方细腻的肌肤,五指一收,狠狠掐住司璟华的脸,含着怒意道:“那是我的东西,谁允许你随便动了?!” 腮被掐的有点痛,司璟华却不挣扎,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含混不清地开口:“你的东西?阿青,你人都是本宫的,何况一块玉佩。” “烛火还没熄呢,你就开始做梦了?” 闻尘青气的手上更用力,司璟华的脸被她捏的有点变形,却还是那副慵懒又理所当然的模样。 她顿觉无趣,松开手,司璟华的脸上留下两个红红的指印。 “疼吗?”闻尘青冷声问。 司璟华往前凑了凑:“疼。阿青可是要帮本宫揉一揉?” “活该。”闻尘青坚持道,“把玉佩给我。” 司璟华的眼眸漆黑一片,翻滚着某种情绪:“给你可以,但你要用一样东西来换。” 闻尘青蹙眉:“什么?” “一支簪子。”司璟华说,“一支你曾送的蝶恋花发簪。” 闻尘青不假思索道:“簪子?那不是被你摔断了吗?我怎么会有?” 司璟华盯着她看,勾了勾唇:“是,是摔断了。但是本宫后来命人去找,却没有在春光馆里找到半分残留。” “所以你就怀疑是我拿走了?” 闻尘青看着她,嘲弄道:“不过殿下,您的猜测很合理,我确实带走了。” 一直以来的猜测得到证实,司璟华还未来得及品味这喜悦的感觉,就听到闻尘青十分平静自然地接着说—— “我拿走了,然后扔了。” 看着司璟华面色僵硬,闻尘青眸光闪了闪,面上叹息:“那毕竟是我当时送给阿衿的,做事要有始有终,由我买来送的,那么残骸既然在我眼前,也该由我处理,免得碍了殿下的眼。” 这番话再一次刺向司璟华的心脏。 如今,司璟华不高兴了,闻尘青就开心。 她总是会拿权势处处压她,做一些让她十分不适的事情。 比权势,有几人能比得过如今的司璟华呢? 但闻尘青也自有让她不爽的方式。 她们现在可以说是互相伤害。 不过闻尘青也一直在掌握着这个分寸。 如果司璟华真的怒到了极致,她不愿杀自己,却有各种办法用旁的来威胁她。 闻尘青一想到当初怎么会招惹上这个疯子就头疼,可是这人也不是她主动招惹的啊,分明是她主动碰瓷。 她见司璟华不信,便淡定道:“你若不信,随意可使人去搜。” “不用了。”司璟华收敛起笑意,冷冷道。 闻尘青既然承认了这段时日她知晓自己的频频动作,甚至还把那束牡丹花妥帖地收起来,便无必要在这件事情上再做隐瞒。 她若再派人去搜,不过是自取其辱。 这两年,司璟华一直以为那支破碎了的簪子是被闻尘青收起来了,因此心中升起过诸多期待,如今却被告知不过是她自作多情。 司璟华内心颇为恼怒。 第57章 闻尘青看着她说:“我们之间的事情,实在不必牵扯第三人,所以将玉佩还我。” 如果是之前,闻尘青或许不会这么直截了当的要。 事实上,自从知晓玉佩被司璟华偷拿走后,闻尘青都没有表露出这方面的意思。 可在今夜,她和司璟华虽然没有直接说,但彼此都已经心照不宣了一些事。 比如闻尘青猜到了粽子、白玉糕和牡丹花是司璟华所送,司璟华亦知晓了闻尘青这些时日知道她来过这里。 既然如此,闻尘青也少了些顾虑。 以前她还怕刺激到司璟华对她发疯甚至殃及别人,结果这段时间司璟华用事实向她证明了,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只要司璟华想,就没什么是她不想做的。 而且如今她已经拒绝了文照阑,司璟华要是再发疯,闻尘青绝对不会容忍的。 司璟华见她心心念念那枚破玉佩,心中恼怒之余更是厌恨:“你就这么在意旁人送的东西?” 她连提都不想提起那个名字。 “我在意的是‘我的东西’。”闻尘青纠正她,寸步不让,“玉佩是别人赠予我的东西,我既然收下了,便是我的东西,如何处置该由我说了算。殿下不问自取,实乃窃贼行径。” 司璟华冷硬道:“本宫将其摔了。” “……” 闻尘青盯着她看了半响,而后起身。 司璟华见她似是在找什么,从某个编筐里拿出一把剪刀。 她脸色一黑,眼底翻涌起暗色。 难道就因为她说摔了那个玉佩,闻尘青就要伤她吗?! 闻尘青捏着那把剪刀,并未走向司璟华,甚至没有多看面色骤然阴沉的她一眼。 她只是转身又走到柜子旁,摸索了片刻,拽出一个叠的整齐的手帕。 司璟华的眼眸一怔,这个手帕正是前些日子闻尘青骑马游街时,她站在轩窗处,混着无数掷向新科进士的彩绸中,精准抛落到她面颊上的那个。 当时闻尘青的反应让司璟华以为她定然是将其丢弃到哪个角落了,却不曾想她竟然留下来了,还仔细地收起来了。 司璟华尚未来得及因这意外之喜而高兴,便见闻尘青用剪刀尖轻轻挑起丝帕一角,手上一用力,剪刀锋利的刃口划过细腻的丝帛。 “刺啦——” 一声轻响,在沉默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司璟华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手帕被剪坏,狰狞的裂口赤裸/裸地对着她。 一息之间,难以言喻的欢喜还没来得及停留,便被人无情地扑灭,不留一丝余温。 “你——” 闻尘青抬眼凝视着她难看的脸色,语气平静:“殿下既然摔碎了我的玉佩,害我不能好好保存别人真心赠送的礼物,礼尚往来,我想殿下也该尝尝这番滋味。” 她说完也不管司璟华是什么反应,将剪坏的手帕拎起,仔细打量了一下,叹息道:“不过论起用心程度,自然还是那枚玉佩更为珍重。但也好在这只是殿下日常所用的手帕之一,想必毁了就毁了,不甚要紧。” 说罢,她手一松,那裂开的帕子便轻飘飘落地,染上尘埃。 “你是在报复我吗,对吗?”司璟华逼近闻尘青,步履踩上手帕也不曾低头,她确实不甚在意这个随手一拿的手帕,但是闻尘青竟然为了那个文照阑的东西,如此对待她,她实在妒火中烧,气的半死:“就因为一个不知所谓的文照阑送你的破玉佩,你就要用我给你的东西来报复我?” 闻尘青坦然点头:“是啊,就是这样。” 司璟华气急,胸口剧烈起伏:“你果真是个混账!你竟为了她如此伤我?!” 闻尘青听她话里对文照阑的恨意,心中只感到无奈,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长路漫漫的无望感。 毕竟她已经认命了,短时间内司璟华根本没想放过她。 可司璟华永远抓不住她生气的重点。 “殿下错了。”闻尘青声音冷下来,“我不是为了谁,本质上而是为了我自己。我在意的从始至终都是‘与我有关的事情被人随意处置’这件事。前些日子是玉佩,这几日是授官,明日又会是什么?殿下总是这般,随心所欲,从不顾及他人,令人生厌。” 司璟华一窒,说到底,闻尘青还在为授官一事生怒。 可她是不会放她走的。 她恢复了些理智,缓了缓,避重就轻道:“那玉佩本宫没摔。” “?“ 闻尘青惊讶地看她一眼。 她之前也不觉得司璟华会摔毁,否则以她的性格大可以直接当着她的面就这样做,以此警告她不要随意收别人东西了,而不是悄摸拿走,打着不让别人的东西出现在她眼前的主意。 但司璟华恶声恶气地说摔了,考虑到她以往的作风,闻尘青确实信了。 “哦。”闻尘青收回眼神,慢吞吞道,“那殿下怎么不如实相告呢?瞧这事闹的。” 作者有话说: 小闻:哈哈,瞧这事闹的,把你自己气到了吧。 第50章 争执了一番, 最后司璟华还是不甘心地答应改日会把玉佩给她送来。 不论过程如何,最起码结果闻尘青是满意了。 她瞧着司璟华还没有离开的迹象,眼皮子抽动了两下, 直白道:“夜已深,殿下是否应该离开了?” 司璟华心有不舍。 哪怕闻尘青的嘴巴好似抹了毒汁一般,开口说的话有一半能把她气得要死, 但如此面对面和清醒的她相处的这两年来实在少有,是以一时半会儿她也不愿离开。 好像每次见面她们之间都会吵上一吵? 今日既然吵过了,是否也该温存一番? 司璟华眸光微动, 凑近了闻尘青,不顾她后退的动作贴了上去, 敛起脸上的神色, 故意问:“你可嗅到了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闻尘青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司璟华说:“你再仔细嗅一嗅。” 她贴的更紧了, 似要钻入她怀中。 闻尘青抬手按住她得寸进尺的肩膀,轻皱眉头:“殿下什么意思?是想占我的便宜?” 司璟华时常去骑射, 力气比闻尘青稍大一些,被按住的肩膀本可挣脱,但她别有目的, 便佯装被控制住了。 “你当真察觉不到吗?”她声音都放低了,听在闻尘青耳朵里有一种刻意的柔弱, “我身上有股药味。” 眉梢微动, 闻尘青自然嗅到了, 她闭着眼睛装睡的时候,司璟华刚靠近, 她就察觉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药味。 “殿下身体若有不适, 自当去看大夫,和我说又没用。” 司璟华抬眼望她, 凤眸里漾着一点水光,刻意放软了姿态,道:“阿青,你都不担心吗?” 闻尘青坦然点头:“我只关心我自己,所以殿下不若现在离开去看大夫?” 司璟华眸光一暗,依然柔声:“你可知我为何会身体不适?” 闻尘青不知道她卖的什么关子,敷衍地摇摇头:“不知,殿下快快离开,好吗?” 司璟华充耳不闻,转而抓握住闻尘青按在她肩头的手,带着她放在胸口处。 隔着衣料,闻尘青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不像是虚弱的样子。 她下意识抽手,结果司璟华又抓住按了按,这下闻尘青对那份不同忽视的温热和柔软感受的更清晰了。 “阿青。”司璟华眼中的情绪传达的十分到位,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在闻尘青听起来有些刻意的轻颤,“这里可是疼了好几日。” 闻尘青不语,绷住脸盯着她看。 司璟华的掌心收的更紧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这疼可是因你而起,前些时日你可把本宫气坏了,当天宣召了两回太医。” 闻尘青不解风情道:“如今不是已经好了吗?否则殿下也没精力于今日夜探别人的寝居吧?” 瞧她方才和她争执的样子,那副精力简直比她还要旺盛呢。 司璟华身体往前贴了贴,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可怜的意味:“非也。本宫朝政繁忙,日日需得见人,只是面上看起来好了,实则一到夜里这心口就会一抽一抽地疼起来,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所以你就夜里做贼?” 司璟华根本不接她的话,自顾自道:“阿青,你当真忍心看我这般难受?” 闻尘青再次试图抽手,无果,随后道:“忍心,十分忍心。” “……” 唉,闻尘青果真不如从前心软了。 当年不过是在惊雷之下微微露出些害怕的神色,她就让她和她同榻而眠了。 司璟华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一边把闻尘青的手按的很紧,一边语气幽怨地控诉:“阿青可真狠心啊。” 闻尘青感觉到自己的手都陷入到饱满的肉里了,抽动了下嘴唇,说:“是的,我可太狠心了,殿下还是快离开我这个狠心的人的寝居吧。” 第58章 司璟华不听,反而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微微倚靠过来,额头几乎抵着闻尘青的下颔,还不忘继续抓握着她的手,闷声开口:“你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说不定它就好了呢?” 说着,她还故意用脸颊在闻尘青颈侧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赖皮的大型猫科动物。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敏感的肌肤,带着司璟华身上特有的气息和药味。 闻尘青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抽手,也不知道司璟华的力气怎么那么大,她思忖着上班后有时间了也要加强力量训练,一边分心道:“是吗?待会儿殿下是不是还会说只靠一会儿没用,睡觉时身边得有人陪着才能不辗转反侧?” “欸?阿青可真懂我,可真是心有灵犀。” 那是因为我已经预判了你的预判。 闻尘青低头,眼睫微垂:“非也,只是见识过殿下的无耻的行径太多了,唯熟练尔。” 司璟华突然很想拿帕子堵住闻尘青的嘴巴。 她沉默了片刻。 正当闻尘青以为面对不接招的自己终于要偃旗息鼓时,司璟华给她来了个大招。 也不知道她的领口什么时候敞的那么开了,此人带着她的手往里探,这次直接没用布料遮挡了。 “……” 闻尘青深呼吸一下:“殿下,您究竟是心口疼了,还是痒了?” 她本来想说是不是馋了的,但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字。 用力抽手,那人按的依旧很紧。 掌心里的空隙完全被细腻填满,闻尘青感觉额角的青筋在跳。 “心口疼,需要人安抚一番罢了。”司璟华无辜地说。 闻尘青提唇无声冷笑了一下,看着倚在自己身上的司璟华,面不改色的手上一个用力抓握。 “嘶——” 闻尘青手陷入的地方猛地传来一股阵痛,司璟华下意识疼的蹙眉,手上的力道也本能地放轻了。 借此机会,闻尘青的手也逃出生天。 可惜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不小心触及到的微微硬起处的触感。 闻尘青把手背在身后,声音带着惯有的冷静:“苦肉计对我没用,装疯卖傻对我也没用。殿下若真身体不适,还是快些回去吧,我这里既无良药,也无大夫,更无留宿之地。” “夜已深,请殿下自重,即刻离开。” 她每一个字都说的清晰无比,毫无转圜的余地。 胸前的痛楚慢慢散去,司璟华看着闻尘青一脸正经严肃的模样,心中啧了一声。 她有本事抓握,怎地没本事继续下去? 罢了,闻尘青从前容易心软,容易被她拿捏。不过此一时非彼一时,这般清醒的、冷静的、带着刺的拒绝,司璟华也不是很抗拒。 只要闻尘青的诸多情绪皆是因她而起,她倒不是不可以忍耐一番。 何况今日也算当面初初探知了闻尘青的态度。 虽然仍不愿对她温柔,可此番态度对比延康十五年在春光馆的样子,已是有所不同了。 人既然已经被她困在京城了,今日倒也不急。 司璟华站直身体,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把特意解开的衣领严丝合缝地合拢,脸上那副刻意的柔软委屈瞬间收敛了大半,又变回了那个慵懒且强势的长公主。 “阿青真是铁石心肠。”她低声抱怨了一句,而后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不过本宫倒也没说谎,前些时日病了一遭,确实是被你给气坏了才病倒的。”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闻尘青一眼,抬脚准备离开。 只是走至门口,在拉开房门之前,她停下脚步,转身又说:“阿青如今常驻京城,本宫与你来日方长。” 她会和闻尘青纠缠到底,直到她彻底如愿。 留下这么一句欠打的话,此人拉开门闩,背影消失在门外。 “……” 为什么不把门带上?真没素质! 闻尘青过去把门合拢,屋内重归寂静。 她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司璟华之前真病了? 她气的? 她本事这么大的吗? 人都被气病了,怎么一病好又来找气受? 不过说到底,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都是司璟华。 闻尘青没有丝毫心软。 ……好吧,在听到司璟华当真因她而病了时,她是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的。 卖惨,示弱,引诱…… 司璟华的一套招数还真丝滑,不过闻尘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阿矜“的眼泪与柔弱便能被轻易打断的人了。 无论司璟华做了再多,闻尘青都不可能会忘记致使她离不了京明日要去翰林院入职的罪魁祸首是谁。 她对她有着绝对的压制权。 掌权者再如何示弱讨好,也改变不了权力天平的倾斜。 司璟华可以今日因一时的“情意”容忍她的冒犯,甚至做出几分可怜姿态,明日亦可同样因为一念之差或不再需要这份“情意”而容忍,便能轻而易举将她打落尘埃,甚至殃及她人。 她的容忍与退让,是建立在自己尚在她掌控之中、尚未触及她真正底线的基础之上。 这份宽容和情意就如同悬在她头顶之上的丝线,看似柔软,实则锋利,且线头永远攥在司璟华手中。 这种想法在脑海里转了一圈,闻尘青将其驱散。 她明日还要上班呢。 走到桌边,吹熄了烛火,闻尘青躺到床上,开始闭眼酝酿睡意。 作者有话说: 小闻:生病了不舒服找我有什么用?找大夫啊! 第51章 卯时初刻, 天光未亮。 闻尘青和陆鸣眷已收拾妥当,共乘一辆马车驶向皇城。 马车碾过清晨微湿润的石板路,陆鸣眷掀开帘子看着外面, 有些紧张。 片刻后她放下帘子,没话找话般转移注意力。 “昨夜你竟睡得那么晚?” 半夜她起来时,隐约看到闻尘青的屋里点着灯, 隐隐还有说话声。 闻尘青点了点头,眼下有点淡淡青黑,不细看并不明显。 “我有点紧张, 辗转反侧睡不着。” 陆鸣眷表示理解,因为她也是。 两人三言两语间互相宽慰, 时间眨眼间便过去了。 卯时三刻, 马车在皇城东侧的东华门外停下。 此处并非百官上朝的主要通道, 她与陆鸣眷皆是七品小官,是没有资格参加朝会的, 因此便随着其他五品以下的官吏从这道门进去。 此时天空是青灰色,晨雾未散,宫墙巍峨的轮廓在薄雾中显得格外肃穆沉静。 她们下了车, 恰好与闻世媛撞见。 三人便结伴验过官凭,由小内侍引着穿过厚重的宫门。 门内是另一番景象, 青石板铺就的宫道笔直深远, 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闻尘青微垂着头, 耳边只能听到寂静中鞋靴落在石板上的轻微声响,心中莫名添了几分庄重压抑。 引路的内侍脚步轻快, 并不多言。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在一处悬挂着“翰林院”匾额的宫院门前停下。 此时院门大开,闻尘青三人在内侍的示意下站在院子里等候着长官的到来。 方才她们就被告知了掌院学士正在参加朝会, 待会儿便会回来。 果然她们没等多久,一位身着紫色官袍、年约四旬的官员从正厅走出,面容清癯,神情肃穆。 孟学士的目光扫过院中诸人,目光尤其在本次的一甲前三身上略微停顿,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声音不高却清晰:“诸位既入翰林,当知此处乃清要之地,你们的首要之务,便是明规矩,知进退。” 她话音落地,随即就有小吏上前给他们发了一本《翰林院则例》,以及各自所属部门的钥匙、名牌之类的东西。 然后就是上班入职都会有的一系列入职流程。 闻尘青跟着其他人,先是参拜了供奉的孔子像,听了部门老大的训诫,然后又由各部门的侍读学士引领着去自己所属的办公地方。 她们三人被分配的任务都是参与修撰前朝实录,兼整理校对重要典籍。 引领她们三人的是一位姓郑的侍读学士,年约五旬,面容和煦,边走边低声介绍:“你们初来,先跟着刘编修学习,他是馆中老人,经验颇足。我们翰林院平时是辰时点卯,午时歇息一个时辰,酉时散值,夜间值班则是轮流安排。若有急务或圣谕,则另当别论。” 垂首老老实实听着入职纪要的闻尘青听到这个工作时间时,目光微微呆滞。 换算一下,早上七点打卡,中午十一点休息,然后下午一点上班,直到晚上六点左右下班,平时还要轮流值夜班。 本朝是五日一休沐,也就是上五天班休息一天,所以说这份工作还单休。 啊,她究竟何时才能退休? 被叮嘱完注意事项,她们三人依次去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第59章 闻尘青的书案上已经摆放好了笔墨纸砚,一盏灯台,还有厚厚两摞书册。 被叮嘱照顾她们的刘编修一一给她们讲解了一下工作流程然后就回去干自己的事情了,让她们有什么问题就去问他。 摸着面前的书册,闻尘青深吸了一口气。 唉,牛马生活要开始了。 …… 刚入职的前几天,一切都很风平浪静,闻尘青十分满意。 最让她满意的是这几日大半夜没有人会来骚扰她,影响她睡觉。 这日午时,时间一到,众人纷纷搁笔起身去用膳休息,闻尘青手头上还有个任务没完成,便让已饥肠辘辘的陆鸣眷先行一步。 待她完成手头上的工作之后,一抬眼就看到闻世媛竟然也在。 对方正揉着手腕看着她:“一起去用午膳?” 闻尘青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结伴前往膳堂,却在穿过一道连接前院和后面的回廊时,迎头遇上了身边只带两个内侍的恒王。 她们连忙避让到一旁躬身行礼:“下官参见恒王殿下。” “不必多礼。”司璟钰抬手虚扶,认出面前两人是谁,“可是今科闻状元与闻探花?” 他目光在两张有几分相似却气质迥异的脸上掠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见两人应声,他微笑颔首:“果然家学渊源,一门双杰。本王在宫外常闻闻氏女郎才名,今日偶遇,实是幸事啊。” 他语气真诚,毫无亲王架子,让人如沐春风。 闻世媛闻之连忙道:“殿下谬赞,臣等愧不敢当。能入朝为官,得沐天恩,已是万幸。” “闻修撰过谦了。陛下圣明决断,留贤才于近前,自是希望你们早日为肱骨,不过……”司璟钰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此次一甲三人尽数留在翰林,倒也算破了今年的惯例。朝中此前此前亦有议论,说三位英才外放历练更为妥当。最终能成此番局面,除了陛下圣明之外,亦是……” 他恰到好处的停顿,目光扫过两人,“……亦是有人识得英才,实在是不愿明珠蒙尘,在陛下面前多进了几句有益之言。” 这话虽然含蓄,但是指向性也十分明确。 闻世媛本来在听到恒王口中状元亦要外放之时心里就有所波动,听到后面,终于明白了为何父亲探知的消息有变,闻尘青为何无法外放。 不过以闻世媛的想法来说,其实外放远不如留京可施展一番抱负。 是以二妹能留京入翰林,其实也是幸事一桩。 司璟钰说完这番话,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关切地问:“初入翰林,你们可还适应?” 等闻世媛和闻尘青又感谢四皇子的关怀后,他又态度温和地勉励了两人几句,而后带着身边的内侍离开。 直到穿过回廊,回首再也看不见恒王的身影,闻世媛在闻尘青耳边低语:“向来听闻恒王礼贤下士,平易近人,不曾想恒王殿下当真如此和煦,没有半分架子。” 闻尘青看着闻世媛,问:“长姐,你信了恒王殿下所说的话?” 闻世媛看着她反问:“恒王有何骗我们的必要吗?何况今年一甲前三的授官安排确实打破了前些年的惯例,恒王一向受陛下看中,所言并非没有可能。” “……” 闻尘青不确定这件事四皇子恒王有没有出力,但是她深知,司璟华是一定在背后运作了。 这件事就算论“揽功”去收买人心,也轮不到恒王全权受之。 何况老皇帝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储位未定,纵观历史,眼下向来是正乱的时候。 神仙打架,小鱼遭殃。 所以闻尘青只是说:“长姐,恒王既然并未直说,留京之事,我们便只当圣意如此,专心办差就好。” 闻世媛看了她一眼,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并不像自己这般领会其中的提携之情,甚至过于冷静了。 她想了想,闻尘青本来就是想外放,却阴差阳错留京了,态度有些冷淡也实属正常。 不过她日后就会知晓,外放虽能历练,但远离中枢。在翰林院,勤勉踏实,日后前程定然要比外放好些。 “你说的对,无论如何,勤勉做事总是根本,走吧,我们再晚些,膳堂该没什么好菜了。” 姐妹二人继续向膳堂走去,闻尘青不知道闻世媛心底是怎么想的,她的心却在遇到恒王后有些沉甸甸。 储位之争的有力者之一,竟然对一小小状元和探花都这般礼贤下士,夺嫡争位的风云,不会扫到她一七品小官吧? 食不滋味地用完午膳,闻尘青回到自己的工位上顺势午休。 …… 猛地抬起头,闻尘青的脸上带着惊悸。 她的动作引起了对面陆鸣眷的注意,忍不住问:“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闻尘青摸了摸额头,意外地发现好凉,她反手拍了拍脸,精神不济道:“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陆鸣眷安慰道:“无事,朗朗乾坤,噩梦都是假的而已,你快醒醒神罢,马上又要当值。今日结束,明日休沐可以好好休息。” 闻尘青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只是她心底知道,那噩梦并不是假的。 它曾是某个维度上真实发生的事情,如今……闻尘青抵着额头,脑袋有些胀,眼底带着些不自知的茫然,那个结局日后还会发生吗? ——沦为政治牺牲品,被迫联姻,客死他乡。 短短十五字,道尽了某个人的结局。 闻尘青实在难以想象,那个风光煊赫、强势偏执的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沦为权力博弈中被交易的筹码,远赴异乡,最终在陌生的土地上凋零。 陆鸣眷的担忧声再次传来:“你的脸色真的很不好,要不要告假去休息片刻?” 闻尘青压下心口那股突然涌起的窒闷和恐慌,平复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缓一缓,已经差不多了。” “行。”陆鸣眷收回目光,不再劝她。 看来这个午间闻尘青做的噩梦当真可怕,瞧把人都吓成什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小闻:讨厌单休。 第52章 夜色渐深, 万籁俱寂。 闻尘青强迫自己躺下,却毫无睡意。 她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去回忆穿书前的记忆,种种思绪在脑海里翻腾, 最终都定格在司璟华那张骄矜夺目的脸上。 烦躁地转了个身,闻尘青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 熟悉的轻微的咔哒声再次自门口处响起。 “……” 那人真的好自觉,自觉地像回自己家一样。 闻尘青没有像往常一样装睡,心底甚至都懒得提起恼意了, 她静静地躺着,感受着司璟华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 最终停在了她的床塌边。 几乎是她刚坐下, 闻尘青就感觉到身侧的被子被轻轻扯动, 而后一个带着凉意的身躯不由分说地挨了过来,隔着薄薄的寝衣, 贴住了她的手臂。 那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依赖感,像是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放松的角落,又像是浑身尖刺的动物, 在无人可窥探的暗处,悄悄收起防御和攻击, 袒露出柔软的肚皮。 闻尘青默不作声, 并未有像以往那样立刻推开。 过了片刻, 她才动了动身体,问:“殿下还是改不掉这个擅闯别人居所的坏毛病吗?” 司璟华才发现闻尘青竟没有睡着。 紧接着她意识到闻尘青并没有把自己推开。 于是她得寸进尺一般, 双手紧紧环住闻尘青, 温热呼吸拂过她颈侧,“改不了, 只要阿青一日不与我和好,我便改不了这毛病。” 这话闻尘青无法回答,但她也没有开口与她呛声。 兴许是白日午间的梦终究还是影响了她的情绪,闻尘青此刻奇异地感觉到司璟华今日似乎格外疲倦。 黑暗中,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透过衣料传来的对方有些过快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下响在闻尘青耳边。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闻尘青今日那么温顺,但对司璟华而言这是好事,她紧紧贴着她,感觉情绪有所平缓后,仍然不肯松开。 “打住——” 黑暗中闻尘青精准地抓住某个企图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声音平缓:“让你抱着就已经是我今日格外宽容了,别再得寸进尺。” 她就说司璟华此人向来不知道什么是适可而止,只会蹬鼻子上脸。 司璟华顿住,却没有挣扎,而是就着被握住的姿势,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勾了勾,带着点无赖的试探:“真的不行?阿青,你不想吗?” 闻尘青紧抓住她的手,清心寡欲道:“不行,不想。” “但是我想。”司璟华凑的更近,声音低哑。 闻尘青偏了偏头,但是耳垂还是被无赖给含住了,她无语了一瞬,然后说:“你要实在想的紧,自己回去解决。” 第60章 “啧。”司璟华有些不满,今日闻尘青的情绪很平静,不抵抗她,她欣喜了一瞬又觉得她不够温柔,委委屈屈地在她耳边说:“可是阿青,我的情yu一贯是因你而起,我自己没有感觉。” 她的唇若即若离,做足了勾引的姿态。 可惜闻尘青不解风情:“没有感觉就不弄。” 司璟华对她的铁石心肠很不满,微微用了点力。 “嘶。”闻尘青反手摸着自己被咬了一口的脸,瞪了她一眼,“你是狗吗?” 可惜黑暗中司璟华接收不到她含怒的眼神,听到她这般说,非但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反而还有些兴奋,有些浑话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那你可要牵好本宫这只‘狗’,莫让她咬了旁人。”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混不吝的风流和浓稠贪念,温热气息尽数喷洒在闻尘青敏感的颈侧:“毕竟她认主,只听一人话,也只咬一人。” 这话说得太露骨,闻尘青惊呆了。 ……司璟华什么时候有这种癖好了? 她回过神,猛地把司璟华的脸推开了些,黑暗中瞪着她模糊的轮廓,咬牙质问:“司璟华,你可是高高在上手握大权的长公主,你还要不要脸?” “要脸做什么?” 今日可谓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般温顺的闻尘青可不常见。 司璟华不依不饶地又贴回来,手臂收紧,把她完全困在怀里,边亲边含糊道:“要你就够了。” 她听着闻尘青咚咚咚跳得极快的心脏,勾了勾唇,故意在她耳边出声:“汪。” “……!” 这声刻意压低带着某种羞耻和放纵意味的“汪”着实震撼到了闻尘青。 像有一道滚烫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她的脊椎,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好似涌上了脸颊和耳朵,烧得一片滚烫。 天,她知道司璟华向来无耻,可是此人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没脸没皮,没有下限了? “你闭嘴。”闻尘青声音都被震撼的变了调,试图再次推开不想做人只想做狗的司璟华。 可某人贴了心要赖在她身上勾引她,根本推不开。 更过分的是,闻尘青察觉到司璟华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还低低笑了起来,胸腔震动时透过紧密相贴的身体传来。 “怎么?只许你做铁石心肠坐怀不乱的呆子,不许本宫当一只认主的……狗?” 司璟华继续说着令人面红耳赤的话,温热的舌尖甚至坏心眼地舔/舐了一下她滚烫的耳廓,“阿青,你心跳的好快。” 她指出事实后,语气还带着得逞的愉悦,说:“你分明也是有感觉的?很刺激对不对?” 闻尘青被她这连番的言语和动作刺激的头皮发麻,呼吸都乱了节拍。 司璟华不觉得她自己提起“狗”这个字眼时越来越自然了吗? 谁不让她当狗了?! 当狗是她的自由!前提是这个人不要赖着做她的狗! 她没想过养狗! 闻尘青耳朵烧红:“我只是被你的无耻给惊到了而已,有人不想做人反而想做狗,这件事当然刺激了!” 她忽然想起之前也是有一回,她明明是为了劝阻提起了“君臣师生”,结果司璟华反而更兴奋了,甚至还和今夜一样,倒打一耙说她也觉得刺激。 简直荒谬。 司璟华埋在闻尘青颈窝里的脑袋蹭了蹭,眼角漾出得意的笑。 闻尘青嘴巴上说的多么正经,可实际上呢?她听着耳边变调的呵斥,感受着掌心下加速的心跳,如同发现了某种好使的利器,断定闻尘青其实经不起这般带着点荒唐意味的撩拨。 她不过是在口是心非罢了。 “本宫只做你的狗。”司璟华的唇已经落到她的敞开的锁骨上,轻轻啃咬,“可喜欢?汪。” 闻尘青身体又是一颤,毫不犹豫地伸手攥住司璟华的头发,迫使她松开唇抬起头。 头皮传来轻微的刺痛,司璟华被迫仰起头,黑暗中只能模糊看见闻尘青近在咫尺的轮廓。 这突如其来的被人掌控的动作,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不悦,反而让她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窜遍全身。 她也不挣扎,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眯起眼,像只被掐住后颈却仍想伸出舌头的猛兽,嗓音沙哑:“主人,怎么了?不舒服吗?” 闻尘青没有回应她所谓的“主人”的称呼。 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审视地打量着司璟华:“司璟华,我不是你发泄情绪、寻求刺激的物件。” 司璟华愣住。 闻尘青松开攥着她头发的手,没有立刻推开她,反而用那只获得自由的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的目光无法躲闪。 “听着。”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管你今日是怎么了,你要发疯,是你的事,但别把我当成你发疯的对象。” 闻尘青的指尖在司璟华的下巴上微微用力:“想做狗?可以。但是狗要知道分寸,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靠近,什么时候该安静待着。更要知道,它的主人不是它可以随便撩拨试探的对象。” “不过最重要的是,我没有养狗的癖好,你认错主了。” 她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冷淡。 可司璟华却觉得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她的呼吸快了几分,看着靠坐在床塌上的人,忍不住凑近。 闻尘青蹙眉:“你听不懂人话是吗?” “当然听得懂。”司璟华声音软了下去,“阿青,不要生气嘛。我是真的想你了,你今晚就帮帮我,如何?” “……”闻尘青匪夷所思,“这就是你想当狗的理由?” 司璟华唇角的弧度上扬,应声道:“是啊。” 不过最重要的是,分明闻尘青也有反应。 不过司璟华聪明地没有于此刻说出来,免得再刺激到她。 闻尘青没招了。 她木着脸说:“不行,不可以。” 但司璟华早就察觉今日的闻尘青比往日好说话,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 何况方才一番折腾,她确实极有感觉,她不相信闻尘青没有。 于是她行动上又开始试探,话语中流露出渴求。 “好阿青,就帮我这一回,嗯?”司璟华执起她的手,含糊地啄吻着,“我要难受死了,你忍心看着你心爱的小狗如此难捱吗?” 想做狗就做狗,还心爱的,真会偷偷给自己抬咖。 闻尘青不应声,那人就又在她耳边喘起来了。 “……” 作者有话说: 闻尘青:司璟华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公主:汪。 第53章 第二天, 闻尘青醒来时身旁已经没有人了。 唯有床塌上另外半边的痕迹显露出昨夜这里确有人躺过的痕迹。 闻尘青侧头盯着旁边发了一会儿呆。 昨夜无论司璟华多想当狗,闻尘青都坚守了底线,没有丝毫退让, 坚决不帮忙。 于是最后的结果就是,屋里的烛火又被点燃一盏。 司璟华让闻尘青看着她。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她潮红着脸、眼尾湿润的样子,耳边好似还有喘息声在回响。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人若有似无的气息。 闻尘青甚至还能回忆起昨夜她恍惚之时, 被她牵引着手无意间碰触的黏腻触感。 她用力揉了揉脸,试图将那些过于鲜活的画面和感官记忆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闻尘青在心底暗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又一次突破下限的司璟华, 还是那个昨夜最后恍惚间真的默许了、甚至被动观赏了一切的自己。 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 闻尘青走到铜镜前, 果然在颈侧靠近锁骨的位置上, 发现了几处颜色尚浅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她用手指碰了碰, 微微刺痛。 “果然是狗……”闻尘青低骂了一句。 她找出领口较高的中衣换上,仔细系好衣带,将那痕迹严严实实地遮住。 推开门出去时, 果然见太阳已高升,看位置, 感觉再有一个时辰就可以用午膳了。 今日休沐, 陆鸣眷也起的极晚, 约莫闻尘青刚起不到一刻钟,她才推开屋门出来。 迎着太阳升了个懒腰, 陆鸣眷幽幽一叹:“果真还是不当值舒服啊。” 闻尘青赞同地点点头。 这五日因着她们是新人, 都还在熟悉规矩和工作,所以今日休沐结束明日去翰林院后, 就要给她们排要值的夜班了。 夜班只会比白班更难熬。 不过好在它是轮班制的,每个人一个月排不了几次。 待吃了午膳,陆鸣眷说她父母不日就要到京城了,她要出去看看哪里的客栈离得近又住的舒服,到时她父母可以下榻。 “你有什么需要带的吗?” 第61章 闻尘青摇摇头:“并无。” “行。”陆鸣眷说,“那我就先出去了。” “好。” 等陆鸣眷带着人离开,闻尘青叮嘱银杏亦可去休息:“我没有叫你,不用去找我。” 银杏这两年已经习惯了小姐有些事喜欢亲力亲为的作态,脆生生应下。 前些日子发了月钱,她又买了好几本话本,如今她已经能不借助图画就颇为顺畅地读下来了,上午浆洗完衣物,正读到某一本的关键处,那主角的乡试成绩就要下来了,定然会让她的仇人大吃一惊! 想到这,她脚步匆匆地回屋了。 注视着银杏离开,闻尘青回到自己的书房,磨好墨,铺上宣纸,沉下心开始回忆比对。 首先,原书中的恒王妃是兵部尚书之女,可如今却变了。 其次,三皇子宣王亦有争权夺嫡之心,可却不该于今科会试被皇帝厌弃,至今仍在禁足,这又是一个变化。 还有就是……闻尘青皱了下眉,记得原书中长公主每次出场,文字都在渲染她的喜怒不定,性情暴戾,肆意妄为。 可坦白讲,司璟华确实强势偏执,情绪有点不稳定,但是据她这几日的观察,和隐约听到的关于她的风评,发觉她在外人眼中似乎不是这样。 闻尘青又忽然想起,似乎延康十五年她被司璟华囚于春光馆时隐约听到芙蕖曾经谈起解药。 什么情况下才会需要喝解药? 所以她那时候是身体中毒了吗? 这么一想,搁置在边角里落落灰的记忆又清晰了许多,闻尘青一时之间回忆起了当年的诸多细节。 苍白的脸,突然昏厥的人,还有某次狠咳之后攥在掌心里隐约带着红色的手帕。 那她如今的身体呢?可否痊愈? 这个念头刚浮现,闻尘青就立刻找到了答案。 照司璟华那每次一旦禁锢住她,她就挣脱不开的力道,她看起来比她可健康有劲多了。 连续梳理了三处不同,笔尖悬停,墨汁在尖端凝聚,欲滴未滴。 闻尘青陷入沉思,不,其实不止三处明显的不同。 她在纸上写下“闻尘青”三个字,又重重圈起。 原书中的闻尘青此时应当正孜孜不倦地去挑衅闻世媛给她找事,可如今的闻尘青却和她一同考入一甲前三,同进翰林,关系还不错。 而且,对未来一段时间内的事情,她虽做不到事事记得,可总归是有个大致印象——比如皇帝这两年就会殡天,比如今年秋会有一场连绵数天的大雨,直至其演变为洪灾。 那么,她能否为改变那十五字结局而增添一份力量?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闻尘青难得的有些颓废,她不过是一介七品翰林编修,无实权,无人脉根基,甚至连入朝听政都没有资格。 这样的她,真的能发挥作用吗? 笔尖无意识地在“闻尘青”三个字上反复描画,墨迹逐渐晕成一小团。 迷茫的情绪只维系了片刻,闻尘青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既然已经对这件事挂念在心放不下,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努力梳理,利用一切能利用的。 她重新提笔,在纸上另起一行,写下几个关键词。 近两年内的信息差,这是她和其他人相比,最大的优势。 翰林院,此地看似清贵无权,实则处于信息交汇处,勉强能帮助她探听一些消息,不过需要谨慎。 与司璟华的关系,写到这时,闻尘青盯着这个名字出了神,司璟华在情感上对她异常执着,但是她从未和她有过情感之外的交互,换言之,她的话真的能在事业上对司璟华产生影响吗? 算了,有用没用,到时候试试就行了。 看着宣纸上她提笔写下的这些东西,闻尘青思索了片刻,又开始简要地写出暂定的计划。 片刻后,她停笔,长舒了一口气。 计划虽然单薄,充满了变数,但至少让她有了方向感。 闻尘青又看了两眼自己的成果,而后点燃烛火,将宣纸拿过去,看着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最终化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窗外日光又西斜了几分。 闻尘青梳理好书案,推开书房的门。 她已决定去努力,纵使前路迷雾重重,可她仍要一试。 风带着几分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做出决定后,闻尘青放松了几分。 … 此时,宫中。 延康帝坐在榻上,脸上比起前阵子的萎靡,气色看起来和缓许多。 司璟华行完礼,上首的人道:“起来吧,近前说话。” 他看着司璟华的目光难得温和:“你之前举荐的大夫,确实有些本事,朕这些时日,身体松快不少。” 司璟华微微一笑:“能为父皇诊治,是她的荣幸。父皇身体有所痊愈,儿臣便可将心放进肚子里了。” “你一向最有孝心。”皇帝点了点头,状似感慨了一句,而后话锋一转,道:“不论如何,你有孝心,朕也不是个严苛的父亲,璟华,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朕能做到,无有不允。” 司璟华当即直截了当地拒绝,没有半分迟疑:“为父分忧,是子女应当做的,儿臣只是尽了本分,万万不敢以此邀功。父皇身体康泰,便是对儿臣最大的赏赐。” 延康帝看着她的反应,心下有几分满意。 “你不要,可朕却不能不给。”他微微一笑,道:“璟华,朕为你赐一门婚事如何?” 司璟华心中一惊,诧异地看着他。 延康帝缓缓开口:“你年岁最长,底下的两个弟弟都已成亲了你却还孑然一身,前两年朕提起此事你还不高兴,可如今你后院空无一人,身边也没有个贴己人,朕实在操心啊。” 司璟华当即道:“让父皇忧心,是儿臣之过。” “无妨。”延康帝摆摆手,“前两年提这事你还生气,如今可不会了吧?” 司璟华心知此时不如前两年好应付过去。 她蹙眉,佯装桀骜:“可京中之人,儿臣实在看不上。” 延康帝含笑道:“我儿确实优秀,哪里是那些庸人配得上的?不过眼下朕倒是觉得有一人堪堪可与你相配,靖安侯长子沈长海如何?” 靖安侯府?沈长海? 司璟钰迅速在脑海中回忆起此人。 靖安侯府祖上随太祖立过汗马功劳,如今他们一脉虽然是开国勋贵之后,但不过是顶着侯爵的名头,却早已远离朝中核心,并无实权。 如今的沈长海从文,在国子监读书,听起来是走科举正途,但年纪不大,功名未显,没有半分官职实权。 延康帝还在说:“靖安侯府向来忠君效国,沈长海若与你成亲,乃是皇恩浩荡,日后他也可在你后院专心辅佐你,为你打理中馈,操持府中之事。” 司璟钰深知肚明,一旦她应下此事,从此沈长海便与仕途无关。 但——这又与她何干? 眼下她心中唯想到一人。 上首的延康帝见她不答,微微眯眼:“璟华,你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晚了四分钟!对不起(鞠躬 第54章 她意下如何? 她自然是不满了。 司璟华压下心中的烦躁, 面上却分毫不显,佯装挑剔:“父皇的眼光自然是好的。只是那沈长海长相如何,儿臣还不知晓, 若是个丑的,哪怕只是摆在后院,儿臣也不愿意。” 延康帝闻言, 并不动怒,反而哈哈笑了起来:“朕怎会不知你心中所喜呢?既然你担忧他长得不如你所愿,改日宫中设宴, 朕会让靖安侯夫人带他入宫,届时你可仔细一观。” 司璟华面露笑意:“谢父皇体恤。” “嗯。”皇帝目的已达成, 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 “若无他事, 便退下吧。” “是。” 退出殿外,带着芙蕖走在宫道上, 司璟华眸光沉沉,心中冷笑。 靖安侯府无权,沈长海无功名无官职, 不过一空壳子侯府的长子,在父皇眼中却堪称良配。 她心念一转, 这桩婚事, 兴许不止自己一人不满。 等司璟华处理完公事回到公主府, 就见有下人迎上来。 “殿下。”下人恭敬行了礼,面色却又些欲言又止, “宫里午后来了人, 是王总管身边的徒弟,带人留下了两位公子和姑娘, 说是陛下念您府中冷清,特意赐下,伺候殿下起居的。” 司璟华脚步一顿。 在宫中时父皇竟丝毫不曾提及这件事。 “人呢?”她问。 “还在后院候着等殿下安排。” 司璟华点了下头,“把人安排到听竹院去,一应用度不用苛责,但也不必特殊。告诉他们,好生住着,府里规矩大,无事莫要走动。” “是。”下人闻弦而知其意,应声退下。 待在公主府用了晚膳,芙蕖在旁候着,果然又见殿下去了书房办公。 第62章 直至天色已黑,夜色弥漫,殿下方才抬头问几时了。 “回殿下,还有一刻钟就戊时了。” 司璟华搁笔,道:“备马车。” “是。” … 闻尘青刚熄灭烛火,就听到房门轻轻地响了一下。 “?” 这人今日怎么还有素质了,知道敲门了? 不过素质还有待进步,屋里都熄灯了,还敲。 心底吐槽着,闻尘青的腿还是诚实地走到门前,抬手拉开。 吱呀一声,月光漏进来少许,勾勒出司璟华的身影。 看着闻尘青亲自来给她开门时,她的双眸在幽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 她好得意的样子。 闻尘青心想,可是自己这回确实是亲自开门给她迎进来的。 把门重新合掩,闻尘青把刚灭了不久的烛火再次点燃。 转身时,看到司璟华自然地在这屋里行走坐卧,没忍住啧了一声。 “你今晚怎么又来了?” 司璟华笑吟吟道:“自是因为阿青在这里。” “哦。”闻尘青盯着她说,“那你待一会儿就走吧。” “为何?”司璟华蹙眉,以为昨夜闻尘青肯让她留宿,便已是某种信号了。 闻尘青道:“你在这里会影响我休息,我明日还要做事呢。何况这是我的住所,不是你的,殿下你搞清楚。” 她在司璟华的对面落座,又问:“你每次都夜里出行,白日里真的有精神吗?” 司璟华一怔,心中微喜。 她如何听不出闻尘青这是在变相关心她夜间可歇息得好。 她关心自己,这难道还不证明她心中还有自己吗? 司璟华语调上扬,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阿青这是在关心我?” 她分明心里清楚,便要听她亲口承认。 闻尘青被她那得意又明亮的凤眸看的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语气依旧平淡:“我分明是在控诉你夜间行事扰人清梦,你倒真会想。” 司璟华从她别开视线的细微动作里又品出点甜,心情更好了些,也不在意她此时的口是心非,万一逼紧了,闻尘青当下就撵她走,岂非不美? 是以她坦言道:“我们二人如今的关系,不太方便被众人知晓。” 她和如今身为朝臣的新科探花交往过密,父皇若知晓,又不知该如何猜忌。 司璟华倒还好,只是若影响到闻尘青的仕途了,那岂不是在变相又将人从她身边推远? 何况还有司璟钰在暗中虎视眈眈,司璟华并不想将闻尘青拖入漩涡之中。 所以她才会频频夜间到访,闻尘青又怎知她白日里见到她时,她勉强维持冷淡姿态的克制? 闻尘青听出她话里的顾虑,倒也没有多少吃惊。 其实她也隐约察觉出司璟华的心思了,只是不料面对这个问题她倒坦然,没有插科打诨的糊弄过去。 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闻尘青撇开视线,藏了一整日的疑惑,终于没有忍住问出声:“延康十五年,在京郊之时,你是不是中过毒?” 司璟华听到她提起那个时间就心中一怵,唇边的笑意也敛了点,问:“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事了?” 闻尘青自然察觉到她的反应了,心中冷哼一声,道:“今日回忆往事,便想起了一些细节,问一问而已。”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当年确实不慎遭人算计,身上中了毒。”司璟华垂下眼睫,烛光在脸上投下浅浅阴影,让她平素锋利灼艳的轮廓显出几分柔和与脆弱,“太医无能,竟探查不出,本宫又找了别的大夫,费了一番功夫,才拿到解药。” 闻尘青听着她陡然低下去的声音,不做评价,只是不经意地问:“那如今呢?身体可还有隐患?” 司璟华眸光微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自得——闻尘青果然吃她这一套。 她仍维持着方才的状态,点了点头:“那时身体里的毒素已经被拔除了,早就无碍了。只是如今偶尔心绪起伏过大时,会有些头疼的旧症罢了,应当是不碍事的。” 说着司璟华又轻轻揉了揉额角,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旧症当真时不时困扰着她。 “……” 闻尘青对她的一番表现仍旧不做评价,倒是迅速提取关键信息。 毒素确实清理干净了。至于心绪起伏过大会有的后遗症,这一点,她对此存疑。 她怀疑司璟华是在暗示她以后心疼心疼她,少惹她生怒。 这个闻尘青可不敢保证,因为往往最先撩拨、令人气得不行的分明是眼前之人。 “是吗?那殿下以后可要多注意。”闻尘青放下心后,轻飘飘地说。 司璟华略有不满,又想趁此气氛不错,再卖一卖惨,比如当年闻尘青对她多冷淡,她身体因此被好好折磨了一阵,话到嘴边,又想起什么,神色有些讪讪。 不提当年还好,若再深究,她似乎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确定完最关心的事情,闻尘青就想轰人离开了。 她真怕司璟华待会儿再为了留下来无所不用其极,昨夜就已经突破底线了! 烛光下,司璟华非但没有被她的逐客令劝退,反而歪了歪头,眸光流转间带上了几分近乎委屈娇嗔的委屈。 她故意拖长语调,声音软了几分:“昨夜阿青就未纾解,只顾着看本宫了,阿青不愿帮本宫,本宫却是心甘情愿想帮阿青的。” 闻尘青一脸正色:“谢谢,我不需要。” “阿青就这么狠心赶本宫走吗?” “是的。” “可本宫若回去,府里可是有父皇派人送来的新人在等着呢。”她目光盈盈地望着闻尘青,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她搁在桌案边的袖角,若有似无地缠着,语气抱怨:“万一哪个胆子大些,用些手段,趁着夜深人静来找本宫可怎么办?” 她话音刚落地,指尖便一空。 闻尘青唰地一下把衣袖抽走,冷笑:“殿下什么意思?威胁我吗?” 欸? 司璟华一怔,看着骤然变了神色的闻尘青,察觉到了什么。 “本宫并非是在威胁你。”她连忙说,“不过是话赶话便说到了这里,本来今日本宫就有意和你提起这事。” 她又伸手去扯闻尘青的衣袖。 闻尘青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大,默不作声地平复了些,察觉到司璟华的小动作后挪了挪,避开她的动作。 “那你说吧,什么事。” 司璟华已经看出闻尘青这是有醋意了,她心中有些高兴,这说明闻尘青的态度已然软化不少,想必距离她们再度重归于好要不了多久了。 “阿青,你心底亦是在乎本宫的,对吗?” 闻尘青瞪她:“你到底说不说?不说就走。” “……” 行吧,阿青的脾气真比之从前差了些。 司璟华简单讲了讲那不过是陛下看她后院空虚,特意赐下填充后院的,然后看着闻尘青表忠心:“本宫心中可是唯有阿青在的,不像阿青,心中惦念之人可不少。” 说到最后,她也顿时萌生醋意。 究竟何时,闻尘青眼中心中唯有她一人? 思及此,司璟华的目光倏地暗了下来,方才那点欣喜瞬间被未曾熄灭的独占欲覆盖。 闻尘青浑然不觉,听完只是心中有些复杂。 陛下赐人。 是了,对于天潢贵胄而言,后院空虚确实扎眼。 其实不止天潢贵胄,稍微有些能力的人,后院都不止一人。 闻尘青忽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和司璟华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 曾经她以为她是阿衿,阿衿彼时是需要依靠她的,而闻尘青又能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像其他人一样。 可如今呢?阿衿变为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地位颠倒,如若她当真与司璟华在一起,则变成了她需得祈求对方要一心一意,不要纳人。 这个念头像一把锋利的斧头,猝不及防地劈开闻尘青从未考虑过的思绪。 她望着这个此刻眼睛里都是自己的人,再次陷入迷茫。 闻尘青忽然觉得,她需要好好与她谈一谈。 否则……及时止损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来咯 第55章 可话到嘴边, 闻尘青又开始沉默。 她有什么身份和立场去聊这些呢? 最终,闻尘青只垂眸说:“殿下的话是真心的吗?” 司璟华已收敛好翻滚的思绪,浅笑道:“自然, 难不成你不信?” 闻尘青看着她说:“想必殿下也不屑于此事上撒谎,我自然是信的。” 她相信此刻司璟华的真心。 其实哪怕是延康十五年她们之间闹的那么难看时,闻尘青就已经相信了司璟华的真心。 否则当年的最后, 她也不会赌成功。 抛除相识时的欺骗,如今她们之间横旦的一直都是性格问题。 第63章 司璟华总觉得闻尘青的状态有些许古怪。 她思忖,自己是否还要继续道出父皇有意赐婚之事? 两人一时之间都陷入了沉思。 过了半响, 终是司璟华打破一室沉默。 “今日其实还发生了一件事。” 与其来日让闻尘青听到什么风声,不如她亲自告知。 闻尘青抬眼:“何事?” 她察觉到司璟华语气里的异样, 心里莫名沉了一下。 难道和她有关? 司璟华凤眸直视着她, 道:“今日父皇召见我, 意图为我赐婚。” 话音落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闻尘青脸上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隙, 泄漏些许不易察觉的波澜,“你……应下了?” “此事如今不好立刻回绝。”司璟华清晰注意到了她的反应,心底安定许多, 果然,阿青还是在意的, 她解释:“两年前父皇就有意定下我的婚事, 只是我拒绝了。如今父皇再提, 时局有变,我不好再如从前一般, 只能先敷衍过去。” “……” 闻尘青在试图梳理现状。 司璟华又把延康帝的打算说出来, 话毕后她又说:“此事兴许不止我一人不愿,定会有变数。” 她想起今日父皇提及婚事时她脑海里闪过的人, 眸光一深。 如若没有闻尘青,这婚事定便定了,沈长海届时不是个应付父皇的摆设而已。 可她如今心底惦念着闻尘青,自然便不愿这驸马之位被他人染指。 闻尘青听明白了她的潜台词。 她沉默几息,问:“此事与你而言可有风险?” 听到她的关怀,司璟华笑了:“放心好了,本宫自会小心。” 闻尘青其实并没有被完全安抚。 看起来这是司璟华的婚事,她自己不情愿,于是选择用计逼退。 可闻尘青从内心来说,根本无法否认这事和她没有一点关联。 否则司璟华何必和她坦言呢? 可她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一时之间,闻尘青心里有些郁郁。 但她还是打起精神,考虑了一下,问:“殿下有没有想过,躲得过一次,下一次呢?陛下既有此意,一次不成,未必不会再有第二次第三次。” 司璟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何尝不知呢? “阿青说的对。”她声音低了几分,再抬眸时眼底的野心昭然若揭,“躲,终究是权宜之计。本宫唯有大权在握,才能随心所欲。” 这是她第一次在闻尘青面前直白地显露野心。 对于此,闻尘青心中没有丝毫惊诧,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地之感。 以司璟华这样强势霸道的性子,怎么会容忍有人压在她头上,处处掌控着她呢? 身居此位,如若说心中没有野心,简直是笑话。 “殿下有此志,实乃理所当然。”闻尘青微微颔首,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淡然,“在这个世上,只有手握权力,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司璟华眸光微凝,仔细端详着闻尘青的神情,上面确实没有分毫讶异,唯有一番沉静。 这抹巍然不动的沉静,简直比她预想中的任何反应都更让她心弦震动。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大,道:“阿青所言极是。” 闻尘青并未许诺什么,可她此番姿态,就已经将一切都道明了。 今晚可真是收获颇盛。 闻尘青不止对她的态度在继续软化,甚至还支持她的野心。 司璟华心情极佳。 只是她眸光忽定,察觉到闻尘青的状态似乎不太对。 “阿青还在担忧什么?” 闻尘青闻言,将思绪从那十五个字上拽离,扯出一抹浅笑:“没什么,时辰不早了,殿下还是赶紧离开吧。” 闻尘青定是有什么在瞒着她。 司璟华凝视着她,眸色渐深。 早晚有一日,她要让闻尘青全部的思绪都对她毫无隐瞒。 闻尘青抬眼就看到了对面之人暗沉下来的脸。 “……” 这人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不过司璟华今日的行为倒可圈可点。 是以闻尘青起身,亲自拉着司璟华起来,推着她到门口,垂眸看着她沉下的眼,轻笑一声,倾身在她侧脸上落下一个轻吻。 “时辰不早,殿下回去歇息吧。” 语毕,她毫不留情地把人关之门外。 “……” 司璟华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未散去的深沉化作呆滞,身体还维持着被推出门时的姿势。 阿青方才主动亲了她? 虽然只是脸颊,虽然一触即分,虽然紧接着就是毫不留情地关门…… 可那确实是亲了! 司璟华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扇动了好几下才找回神智。 她缓缓抬起手,用指尖摸了摸脸颊方才被亲的地方。 紧接着一声很轻的、带着些不符合她气质的笑声从她喉间溢出。 司璟华赶紧抿住唇,但笑意却又从眼底溢出来。 这可是自她暴露身份以来,闻尘青第一次真情实意地主动亲吻她。 所以她今晚做了什么? 司璟华一一回忆,企图以后就按照今晚来。 ……不过似乎也没什么啊? - 又几日,靖安侯府。 自从宫中赴宴归来后,靖安侯夫人就带着身侧长子立刻去寻靖安侯商议。 靖安侯听完他们母子二人的谈话,在书房左右踱步,道:“陛下今日特意召我上前,夸赞长海文质彬彬有君子之风,言语间又提及了长公主,这话已是暗示了。” 靖安侯夫人微惊:“竟然是长公主吗?” 她思及长公主的身份,为嫡为长,颇受陛下宠爱,性子向来强势,她的长海如何会与她相配啊! 何况长公主如今又在朝中行走,一旦定了这婚事…… 她顿时慌了:“侯爷,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真要让长海尚公主吗?此番虽是陛下恩宠,可他读书数载,抱负理想……” 靖安侯冷笑一声,“恩宠?与公主定下婚事,若真是天大恩宠,陛下为何不去挑选那些手握实权的勋贵子弟,亦或是新科进士的佼佼者,偏偏选中我们靖安侯府?” 前阵子他为长子请封世子,陛下留折迟迟不发,他便知晓陛下心中仍防着他们靖安侯府。 长公主是何等人物?陛下选择他的长子长海,不过是拿靖安侯府做个安全的摆设! 沈长海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不甘:“父亲,母亲,儿子不愿尚主!” 他声音有些激动:“儿子苦读诗书,是想在朝堂有一番作为!重振我沈家门楣!而非困守在公主府后院,做个打理庶务、仰人鼻息的驸马!” 他若真与长公主成亲,为平衡长公主的势力,陛下绝不会再允许他入仕,他仕途将彻底断送! 这话说的直接,甚至有些大逆不道,却说中了靖安侯心中的不甘。 侯府沉寂了那么久?复兴的希望全系于长子一身,怎么能就此认命?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靖安侯面上明明灭灭,沉吟道:“直接抗旨自然不行。” 沈长海目光移向父亲:“父亲的意思是?” “长海。”靖安侯看向他,沉声道:“你需得找机会大病一场,这病最好还无法根治!” 沈长海一怔。 一旁的靖安侯夫人连忙急声道:“侯爷,这如何是好?装病欺君,一旦被陛下察觉,万一触怒龙颜,陛下生怒……” 靖安侯抬手止住她的话,做出决定后脸上倒显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陛下就算生怒,不过是更为厌弃我们靖安侯府而已,可如今我们本就被排在权力之外,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呢?” 说着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陛下近些年心思越发难测,身体也大不如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届时一朝天子一朝臣,待新帝登基,局面定会有所不同。到那时长海已考取功名,有了正经出身,再慢慢经营,未必不能为我沈家挣出一条路。” 至于尚主?在如今,简直是自断前程。 一番话听的母子二人眼中重新燃起火光。 沈长海深吸一口气:“父亲,儿子明白了。” 既然已敲定如何行事,三人又在书房细细推敲了诸多细节,直到深夜。 另一边,司璟钰得知此事,微微一惊,随后不甘。 父皇不允他与兵部尚书之女的婚事,却反倒欲把沈长海赐给司璟华是何意味?! 靖安侯府如今虽无实权,但到底是随着高祖打天下的勋贵之后,在军中定有些残存的人脉,在某些时候或许能派上用场,怎能让他们倒向长姐呢? 何况沈家当真甘心吗? 司璟钰余光瞥到旁边同为开国勋贵之后的的裴怀慈,心中自是不信。 他负手而立,心中思绪轮转,已然有了主意。 第64章 他转身,言辞恳切:“裴郎,此事还需你替本王走一趟。” … 赐婚之事,尚未下旨,便已在暗流涌动中了。 而此时的闻尘青正打起精神,开始值上班后的第一个夜班。 作者有话说: 公主:她主动吻了我,定是我今日表现不错。 于是她企图复盘,争取以后把主动的脸颊吻变成其他更好的待遇。 想了一圈,公主:难道是因为今天没吵架? 第56章 翰林院值夜, 向来是确保陛下在任何时间都有文臣待命,保证翰林院能有人及时起草紧急文书,亦或记录并传达陛下的旨意, 有时陛下突然来了兴致,还能够应付陛下的谈话兴致。 白日里闻尘青就被刘编修交代了一通,不过末了他又道夜晚值守一般不会有什么事, 让她宽心。 闻尘青自然是宽心的。 不过她唯一担忧的是自己半夜会熬不住,所以特意沏了壶浓茶备好。 毕竟普通牛马值班犯困了顶多是被领导批一顿,再不济会被扣点钱。而她身为皇家牛马, 要是被那万分之一的概率砸中,被顶头大领导发现上班睡着了, 还真不知道会面临什么处罚。 夜色渐深, 万籁俱寂。 延康帝忽然被混乱的梦惊醒。 “陛下可有何吩咐?” 今日守夜的王顺平察觉到龙床上的动静连忙小声地询问。 帐内传来延康帝有些沙哑的声音:“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 眼下刚过子时三刻。” 竟只睡了一个多时辰。 他午后因药力昏沉睡去,足足睡了近两个时辰, 到了晚间反而无法入睡。 延康帝不愿承认这是年老气血亏虚常态,思及朝中诸臣,撩起帐子, 缓缓道:“朕睡不着。” 王顺平垂首:“陛下想召哪位娘娘吗?” “不必惊动后宫。”把人喊来,只会提醒他果真一日比一日衰老, 延康帝顿了一下, 问:“今夜翰林院是谁当值?” 王顺平略一思索, 答道:“回陛下,今日轮值的应是新科探花闻尘青闻修撰。” 新科探花? 延康帝对此人有些印象, 他忽地想起了当初他钦点对方为探花的那篇殿试策论, 来了些许兴致。 “去,传朕口谕, 宣翰林院修撰闻尘青来见驾。” 王顺平立刻领命:“奴婢遵旨。” … 啊? 闻尘青听到传召,心中愣了一下,看着来传令的内侍,恭敬应道:“臣遵旨,请容臣整理仪容,即刻便去。” 内侍点点头。 低头整理的时候,闻尘青心中并无多少忐忑,她既已决定做事,自然是官职越大越有分量。 陛下深夜临时传召,若应对得当,未必不能成为她的机遇。 随着提灯的内侍一路安静地抵达目的地,闻尘青入内,按规矩行礼:“臣闻尘青,参见陛下。” “平身吧。朕突然召见,可有扰了你的值夜清净?” “陛下召见,是臣之本职,更是臣的荣幸。”闻尘青起身后垂手恭敬地站在原地。 “赐座。” 旁边的内侍连忙搬来一个绣墩,闻尘青谢恩后,半边身子虚坐着,姿态恭谨。 “朕今夜睡不着,忽然想起你先前的那篇策论。”延康帝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但思路似乎很清晰。“你那篇策论提及的‘用一法而御万才’,朕当时觉得颇有格局,如今再细细想来,似乎意犹未尽?” 闻尘青的目光快速扫过延康帝左手边桌案上的文章,心道皇帝果然敏锐。 当时那篇文章写完后,闻尘青才发现她写的不止是选才用才的方法,而是以一种比较宏观的角度,重塑了权力分配的游戏规则。 把人才选拔、考核和升迁的权力从容易被世家大臣影响的人手中,逐步收拢到由皇权主导的且清晰明确的制度体系之下。 本质上其实是在不动声色地削弱相权对人事的干预,加强皇帝对官僚队伍的直接控制力。 而她能够写出这样的文章,除了是这几年疯狂学习的成果,还有就是她其实站在了后世者的宏观角度上来思考问题了。 简而言之,闻尘青相当于作了一回“弊”。 不过这样说也不对,知识学到了脑袋里化作了自己的思想,怎么不算是自己的东西呢? “陛下圣明。”闻尘青微微躬身,声音保持着平静,“臣当时答卷,受时辰和格式限制,写的确实有些不够周密。” “哦?”延康帝眼中升起了些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朕今夜既有闲暇,尔不妨细细道来,朕倒想听听你这‘一法’究竟能周密到何种地步。” 这是让她详细解释了。 闻尘青闻言在心底告诫自己要镇定,要思路清晰。 这可是boss直聘,直达天听呢! “臣惶恐。”她先是自谦一句,继而娓娓道来:“臣之愚见,源自读史……是以臣思来想去,为何庸才常常得利?大约是许多问题根源在于有些事情执行起来中间隔了太多身为人的变数,于是便不自量力,试图构想一些或许能减少这些变数的笨方法。” “笨方法?”延康帝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缓声道:“朕却觉得从法倒是新奇,大有可为啊。” 不过若要实行,还得徐徐图之。 想到朝中诸臣,延康帝的眼底冷了几分。 闻尘青立刻道:“能得陛下此言,实乃臣之荣幸。” 延康帝看着她问:“闻卿,你于经史子集涉猎颇广,见解亦有些不同寻常,朕观你策论,对法度与规制的思虑尤为详细。你可是对律法之事深有钻研?” 在此世,当权统治者其实仍是偏向儒家的。 虽然为官也需要通晓律例,但如果表现的太推崇,好像显得格局会没那么大。 闻尘青沉吟了一下,旋即坦然道:“回陛下。臣确实对律法之事怀有探究之心。臣以为,律法并非仅是刑名的工具,还是维护纲常、保障民生之重器。只是律法条文终究是死物,还需与道德教化相融,才能真正落地生根,实现其真正的效果。” 她说完,延康帝没有第一时间对其做出评价。 过了片刻,闻尘青听到上首之人道:“朕乏了,闻卿退下吧。” “臣告退,陛下万安。” 闻尘青再次行礼,然后缓缓退出。 她看着朦胧的夜色,心知虽然延康帝最后什么也没有说,但是“闻卿”两个字其实已经侧面表明了态度。 毕竟当谁都是能被皇帝虚伪地喊一句“卿”吗? 回到翰林院,后半夜闻尘青非常清醒,浓茶都派不上用场了。 等到天光大亮,闻尘青办完交班手续,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带着眼底不易察觉的青黑,准备开始白天的工作。 结果,她刚踏入正堂,就察觉到气氛有微妙的不同。 今天有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 陆鸣眷看到她时,两个人一凑近,就开始低语:“听说你昨夜被陛下传召了?” 闻尘青低声说:“陛下昨夜闲来无事,想找人聊聊天,刚好翰林院我当值,就被传召了。” 之前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所以也不算太稀奇。 陆鸣眷关心地问:“你应对的如何?” 闻尘青含蓄道:“应当是尚可。” “啧。”陆鸣眷看向她,语气酸溜溜的:“昨夜为何不是我当值呢!” 闻尘青肩膀被她轻轻撞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那我在心中给你祈祷,下次你当值时陛下也睡不着有兴致提人去夜聊。” “好好好。”陆鸣眷握着她的手美滋滋开口,“不愧是我的好姐妹,这福气我接了。” 闲话间两人回到各自的案桌旁开始今日的工作。 昨夜被召见的事情只在清早引起了小范围的侧目而已,就如闻尘青之前所想的那样,夜晚当值时被陛下召见并不稀奇,在这个状元榜眼探花遍地走的翰林院,实在是小事一桩。 而后也未见陛下给闻尘青什么赏赐,则更是证明了那夜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夜。 第二天回去睡觉的闻尘青又迎来了夜访的司璟华。 面对司璟华的关切询问,闻尘青透露的要更多一些。 但司璟华也并未从对话中发现任何不妥,便只当是父皇心血来潮。 倒是闻尘青面对着司璟华坚持不懈的留宿诉求,再次坚定地拒绝了。 不仅拒绝了,还非常铁石心肠地把人撵走了。 然后困得睁不开眼睛的闻尘青倒头就睡了。 殊不知,她熟睡之后,关上的门被再次打开。 面对着态度肉眼可见在软化的闻尘青,司璟华的行动上也放肆了许多。 ——毕竟先前闻尘青都主动亲她了。 她只是想与阿青相拥而眠而已,有何过错呢? 所以等闻尘青一觉睡到天明醒来时,察觉到床上不对劲后整个人又无语了。 第65章 “……” 得寸进尺。 闻尘青看着某个人留下的痕迹想,她上下两辈子遇到的最会蹬鼻子上脸的人非司璟华莫属。 无语的情绪只维持了几息就难以坚持了,因为闻尘青发现自己竟然在慢慢适应。 这可真是个可怕的事实。 之后几日,闻尘青在翰林院的工作都一如往常,没有什么变故。 直到休沐前的最后一天,刚入翰林,闻尘青就发现同僚们正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一件事。 见她目露疑惑,闻世媛面带忧色地和她说:“陛下欲下旨修订《大雍疏律》。” 闻尘青愣住。 修订《大雍疏律》可不是小事,对于朝中诸臣来说,这某种程度上来说简直是利益格局的变动,必然引起朝堂震荡。 这可以称得上要变革了。 皇帝都那么老了,身体还不好,还有精力操持这事吗? 而且她觉得延康帝也不算是个特别好的明君,反倒是个权欲特别旺盛的皇帝,一旦要变革,势必会对皇权的稳定造成冲击。 闻尘青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很古怪。 作者有话说: 小闻:搞一搞事业,才能为家庭的稳定添砖加瓦。 so,家庭? 今天为了提车跑了一整天,腰都要断了,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自己不敢独自上路 第57章 就在京中为陛下欲修订《大雍疏律》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时, 靖安侯府长子突然病了的消息就如同滚入油锅里的几滴水,眨眼间便消散无形。 谁也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有修订疏律的想法,许多人心中各有猜测, 可真正知晓其中意图的,或许只有皇帝本人。 而此时被陛下委以重任的刑部尚书罗善锦下了早朝回到当值的地方便是先猛灌了一口茶。 刑部主持,与大理寺牵头, 翰林院精锐参与,长公主与恒王负责听取修订进展汇报。 每多在心中重复一个陛下的旨意,她眉宇间的褶皱便多了一道。 天要乱了啊! … 接到旨意后, 整个翰林院立刻便动了起来。 闻尘青也被上司提溜出来,作为榜上有名的其中一员, 她和其他一同被点名的被编入了临时成立的工作小组。 因每个人都有擅长的部分, 所以大组之下再细分小组, 各领一部分工作内容,同步进行。 站在一起听着上司耳提面命的叮嘱的闻尘青和陆鸣眷对视一眼, 皆苦笑一声。 可无论直觉再怎么疯狂预警,该办的差事还是要办。 闻尘青抱着一摞沉重的旧档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按了按额角,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出,开始工作起来。 由于工作太多, 于是休沐日闻尘青也在加班看旧档。 她一边处理着一边心中暗恨为何皇帝要在休沐日前放出惊天大雷, 估计今日京中有不少官员都在苦兮兮地加班。 最可恶的是加班还不给加班费。 一直到深夜该入睡了, 躺到床上的闻尘青忽然发现今日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半日的休息时间吗? 好像不是。 是少了某个人的打扰。 一连几天,好像都是如此。 这念头刚一浮起, 被各种典籍塞得满满当当的脑袋清明了一瞬, 闻尘青怔了一下。 旋即,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些许不适和空落的感觉, 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但闻尘青转念一想,司璟华如今也被牵扯进修订疏律一事当中,想必比她更忙。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入枕头。 闻尘青想,自己果然是习惯了被打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清净竟然还不适应了。 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稍微谴责了自己一下,闻尘青本该以为自己会心无杂念的入睡——毕竟她的睡眠状况一向很好。 可心底那种微妙且难以被捕捉到的期待并未完全消散。 它并不明显,却在被身体的主人察觉后变得难以忽视起来。 “……” 作为理智的成年人和社畜,闻尘青强制清空头脑,带着疲惫的身体酝酿睡意。 大脑的意识在沉入梦乡之后,本该一觉到天明。 但是很突兀地,月色清冷的半夜,闻尘青忽然睁开了双眼。 意识从深眠中被猛地拽出,心脏在寂静中不规律的跳动。 没有噩梦,没有声响,她只是毫无征兆地醒了。 闻尘青躺在黑暗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迟缓地意识到那股很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并没有随着入睡而消散,反而在此时,悄无声息地化作了失落。 ——司璟华今夜仍没有出现。 你在期待什么呢?失落什么呢? 闻尘青叩问自己。 司璟华应该很忙。 她需要揣摩圣意,处理公事,应付政敌,解决赐婚。 她的时间被无数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切割占据,哪里还有空闲像之前那样? 有这个时间,她不如好好休息,以应付第二日的各项事宜。 更何况…… 一个闻尘青本人并不愿意去揣测、但是此时此刻就是出现的想法也在不安分地袭扰着她的神经。 ——更何况,自己的态度已经有所软化,司璟华那么聪明,她一定知道,不是吗? 事有轻重缓急,人也是。 期待是一种微妙的暴力。 你从前就知晓,并决定将其铭记在心,永远不要再去犯同样的错误。 闻尘青在心底无声地说。 不要任性,好吗? 失落可以有,但只能到此为止。 理智如同冰凉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 深夜果然不该想一些情感上的问题,想多了就属于是庸人自扰。 闻尘青把失落一点点剥离开,放在理智的称上审视,却惊愕地发现,失落之下,她竟然还会感到委屈。 “……” 人为什么会感到委屈呢? 自问过后,闻尘青只能找到一个理由。 都怪从始至终,把握着节奏、掌控着进攻权力的都是司璟华。 欺骗由她开始。 何时出现,何时撩拨,何时消失,种种都由她主导。 哪怕闻尘青尽力维持着冷静和距离,试图筑起防线,也不得不被动地应对、反应、甚至在某个瞬间,无法自持地松动。 “真是一个害人精啊……”闻尘青低声自语。 她完全被动起来了好吗?! 可若是主动,对面某个本来进攻性就很强的人不是更无法无天了吗? 夜色茫茫,闻尘青躺在床上,想着一个人想了很久。 思念原来是这种滋味吗? - “靖安侯长子病了?” “回陛下。”王顺平躬身道,“据闻是原先沈公子就有些不适,请了大夫来看,都道只是风寒。只是过了几日,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病势突然变得凶猛起来。昨日靖安侯特请陛下恩典,请了宫中太医去瞧。” 延康帝记起来了,那日那沈长海进宫赴宴时,看起来是有些略微不适。 他放下手中拿着的关于修律的奏章,问:“太医如何说?” 王顺平字斟句酌,一字不漏地道出:“太医说沈公子根基有损,身体亏空,甚至还于精元有碍,需得长期调养。” 听完后,延康帝不置一词。 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延康帝淡声问:“哪个太医去的?诊断的确无虚言?” “回陛下,是李太医。不过那日本不该李太医当值,靖安侯遣人来宫中请陛下恩典时,华太医家中有事,刚巧与李太医调换了,是以是李太医去的靖安侯府。”王顺平说得极其详细谨慎,“以李太医之能,若真是寻常急症或伪装,当能看出端倪。如今这般论断,应是确有实据。” 延康帝皱了下眉:“传李太医。” 结果李太医到了后,说的和延康帝方才听到的别无二致,只是更详细了几分而已。 战战兢兢地不明白只是出宫替人看了一回病,陛下为何会如此作态。 李太医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直到陛下开口让她退下,李太医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既然病了,就让他好生养着吧。”延康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传朕口谕,赐宫中上好的人参、灵芝,着太医院派医官定期看顾。” “奴婢遵旨。” 延康帝挥了挥手,王顺平悄然退下。 直到宫中所赐的东西送至侯府,靖安侯与其夫人面容憔悴地送走宫中内侍,回到屋内,两人脸上那层哀戚与疲惫才稍稍卸下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侥幸和深深忧虑的复杂神情。 “侯爷,陛下这是信了还是没信?”靖安侯夫人的心依旧悬着,“李太医那日诊脉后的神情,我瞧着并非全无疑虑。陛下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第66章 靖安侯沉声道:“陛下是何等人物?赐婚之事虽未明发,但陛下既有此意,长海紧接着就病了,陛下心中岂能无一丝疑虑?” “那可如何是好?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难道就有别的选择了吗?”靖安侯打断她,“尚主?那才是真正的绝路!如今这般,虽是兵行险路,但好歹有贵人相助。只要过了这一劫,咱们只需谨言慎行,让长海安心养病,待到时移世易,新君登基,谁还记得今日?!” 靖安侯夫人道:“只是苦了长海……” 为了瞒天过海,当真吃了些秘药,如今还需日日饮药,到底会对身体有影响。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靖安侯语气硬下来,“一些皮肉之苦和委屈而已,与他日后的前程、沈家的门楣相比算得了什么。” 又两日。 延康帝“啪”地一下,将手中那份令人秘密调查的报告掷到桌案上! “好……好一个恒王!好一个靖安侯府!”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怒火高涨。 他的好儿子恒王,为了搅黄这桩婚事竟敢将手伸到了太医院!先是用计调走医术更为老辣且性格谨慎的华太医,而后又刻意误导李太医使其诊断。 靖安侯府长子固然本身就有些毛病,可何曾有太医诊断出的那般严重?! 好,好得很! 这次是干预太医珍视,下一次呢?是不是连他的汤药膳食,恒王都想插手?! 帝王多疑。 此刻年老病弱、子嗣渐长的延康帝尤甚。 可恒王到底是他少有的宠爱尤甚的皇子。 延康帝压抑着怒火,对着伏在地上的王顺平道:“再去查。靖安侯府近日除了养病可有别的动静?特别是……与长公主府,查一查有没有私下接触。” 他倒要看看,这件事背后,是只有恒王与靖安侯府,还是有其他人也伸了手。 “奴婢遵旨。” “另外——”延康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拟旨。” 阻挠是吗?算计是吗? 朕偏要如此! 作者有话说: 小闻:思念原来是这种感觉吗?期待、失落、委屈、还有最重要的想见一见……啊,原来这些情绪混作一团的时候,就叫做思念啊。 今天依旧有些忙,忙着突击练车以及独自开车去上班的路上,晚了两个半小时qaq!但是我守约做到了 ,还有,今天冬至,冬至快乐哇 第58章 “长公主司璟华, 才德兼备,乃朕之爱女。靖安侯长子沈长海,温良善学, 朕素所嘉许。二人品貌相当,实乃天作之合。今朕特赐婚于二人,择吉日完婚, 以全佳偶,以慰朕心。” 当宣旨内侍尖细的声音停下后,司璟华垂首接旨的姿势足足维持了几息。 “殿下?”内侍看向迟迟不接旨的长公主, 出言提醒。 品貌相当?天作之合? 滑天下之大稽,他配吗?! 司璟华抬起已然掀起风浪的凤眸, 缓缓直起身子, 对宣旨内侍道:“本宫要进宫见陛下。” 说着她便略过内侍, 大踏步向前。 “备马!” “殿下不可——”宣旨内侍大惊失色,连忙追上试图阻拦。 司璟华头也不回:“拦住他!” 她脸上甚至懒得再维持那层假面, 宽大的袖摆在她疾行的步伐下猎猎生风,如同战场上飘扬的旌旗。 府外仆役已连忙备好了马,司璟华攥着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动作矫健流畅。 “驾!” 待到了宫中,闻迅赶来的王顺平急匆匆从殿内迎上来。 “殿下……” 司璟华打断他:“本宫要见父皇。” 王顺平连忙道:“陛下正是让奴婢来迎接殿下。” 司璟华看了他一眼, 抬步前行, 跨入殿内。 “儿臣参见父皇。” 司璟华依礼下拜, 却迟迟听不到叫起的声音。 一种无声的对峙气息在殿内开始弥漫。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直到延康帝缓缓开口,声音辨不出喜怒:“平身吧。” “谢父皇。” 她直起身后, 凤眸微抬, 看向上首。 延康帝见状微微眯眼,率先发难:“为何抗旨不尊?” 明知故问。 司璟华语气锐利道:“父皇既已下旨赐婚, 儿臣本不该置喙。可沈长海之病,朝野皆知,太医既言非短期可愈,甚至有碍根本。父皇,这就是你为儿臣选择的‘佳偶’吗?” “放肆!”延康帝拍案,“你竟敢质问朕?!” 司璟华并没有被震慑到,她甚至迎着他盛怒的目光,向前踏出半步,声音比方才更清晰冷冽:“儿臣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她语速加快,字字如尖钉:“那沈长海如今缠绵病榻,他一个以后连子嗣都艰难的病弱之人,父皇却说这是天作之合,这究竟是在彰显天家恩宠,还是在折损皇家威严?!让天下人暗中非议儿臣,辱了儿臣脸面,甚至还妄议父皇识人不明!” “司璟华!”延康帝厉声喝断,胸膛因震怒而起伏,脸色已然铁青。 “你……你竟敢如此与朕说话!你眼里还有没有君父!有没有纲常!” 司璟华仰着头,毫不畏惧:“儿臣眼里若没有君父,此刻便不会快马入宫与父皇辩个一二了!正是把父皇当作父亲,儿臣才要问个清楚!而非表面恭顺,背地里暗自行事。” 言语间她刻意弱化了他“君”的身份。 延康帝那句厉声的呵斥突然卡在喉间,眼中翻腾的怒意骤然凝滞了一瞬。 “儿臣眼里若无纲常,便该顺从父皇之意,管他沈长海是瘫是傻,日后成为笑柄,非儿臣面上无光,父皇名声也会有碍!”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良久,延康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靠回椅背上。 “你倒是敢说。”他意味不明道。 司璟华反问道:“儿臣有何不敢对父皇道明的?莫非父皇宁愿儿臣是那当面领旨谢恩,背地里却怨怼丛生的人吗?” 她干脆把话挑明,目光直视他。 这话简直说到了延康帝的痛点上了。 他自问子女当中,他最宠爱的便是嫡女嫡子。可老四呢?手却伸得比谁都长。相比之下,老大这般不管不顾的直谏,虽然让他怒极,却少了些防备与失望。 看着司璟华亮的惊人的眼眸,延康帝本能地因帝王权威被挑战而怒,但在怒意深处,一丝细微到连他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情绪悄然滋生。 ——惊讶。 她竟有如此胆魄,敢在帝王之怒之下毫不退让。 延康帝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这个女儿骨子里流淌的刚烈和骄傲,多像他年轻之时。 骨子里若没有这些,他也不会登上大位,御极数载。 分明是一母同胞,为何她与老四差异如此之大? 一想到此,延康帝心中对司璟钰就更厌了一分。 “好,好一个’有何不敢’。”延康帝的声音辨不出喜怒,说完不再看她,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天空。 司璟华观察着他的表情,直觉他正在酝酿斟酌着什么。 过了片刻,延康帝收回投向外面的目光,看着她道:“圣旨已下,朕金口玉言,断无收回之理。” 司璟华蹙眉。 但上首之人还未说完,她勉强按耐住。 “修订《大雍疏律》一事,事关国本,近期刑部与翰林院呈报,所言积弊,触目惊心。尤其涉及边镇军需,屯田互市等条例,略有陈腐,对边防大计尤为不利。” 延康帝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既领了此事,协理修律,便不能只盯着京畿琐事。朕命你在协理修订《大雍疏律》期间,特别主理‘边务相关律条’的查清与革弊事宜。可调阅兵部、户部相关档案,遇紧要处,准你召集兵部、户部进行小范围咨议,直呈于朕。” 司璟华心神一凛。 边防如此重要,父皇还准许她与户部和兵部打交道,他何时如此大方不猜忌了? 就算补偿她,这个补偿也超出了司璟华的预计。 但不论如何,这是她名正言顺接触兵权的最佳时候。 见司璟华目露沉思,延康帝开口:“如何?还觉得朕不是一个好君父吗?” “父皇……”司璟华缓缓开口,“赐婚之事,儿臣只好领受了。其他事宜,儿臣定当竭力为之,不负父皇期许。” 呵。 延康帝看着她从震惊到冷静,再到此刻沉稳的表态,心中有些不悦,但也知道,此为人之常情。 细数长女近一年所掌之权,若面对到手的权力却没有野心去掌控,实在是女不孝父! 不过这份在巨大压力和诱惑下依旧清醒克制的心性,倒是让他忍不住欣赏。 “你如此想,朕心甚慰。”延康帝语气有所缓和,“你去吧,边务律法一事,尽快着手。” 第67章 就在司璟华离开之时,延康帝又叫住她。 司璟华险些以为她这位恋权的父皇又临时反悔了,停下脚步后才听到他说:“靖安侯长子既然病的不是时候,你是君他是臣,日后成了婚,便让他好生在你的后院里静养,无事不必出来走动,不必扰了你的清净。” 司璟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皇帝赐婚乃天恩浩荡,结果靖安侯在背地里联合恒王耍小心思。 皇权之下皆为蝼蚁。 纵使一开始他赐婚带着些擎制的意味,那也不是为臣子的靖安侯胆敢阳奉阴违的理由。 司璟华应了声好,心中没有波澜。 她不在乎靖安侯府,但是想到之前小心探查到的好消息,似乎为了避开太医院的诊治,恒王当真带给了靖安侯一幅药。 那靖安侯长子也当真服下了。 司璟华眸光微动,察觉此事可以利用一番。 - 赐婚旨意如同巨石入水,迅速在京城激起千层浪。 靖安侯府从接到圣旨送走宫中内侍后,就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之中。 待听到长公主驰马入宫后,他们还升起一分期待,结果到了晚间也不曾传出任何圣意有改的消息,沈长海一下子气晕了过去。 而恒王府内,恒王端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裴怀慈看着地面的一片狼藉,神色也有些不太好。 如今赐婚是小事,陛下可有发觉不对? 他看了一眼恒王,没有在此时触他眉头。 翰林院内。 闻尘青刚梳理完一个棘手的东西,刚为自己的新发现而感到复杂,准备提着水壶去接点水休息休息脑子,结果刚进水房,就听见两名同僚在低语。 闻尘青本来不在意,结果耳朵自动捕捉到她在意的关键词“长公主”后就忍不住停下来侧耳倾听了。 可待听清楚后,她提着水壶的水几不可察地一顿。 滚烫的水溅出几滴,烫红了手指和虎口。 “……赐婚?”她转身,神色平静,好似只是好奇。 其中一位同僚见是她而不是上官,松了一口气,道:“是啊,圣旨已下,长公主殿下与靖安侯长子……” 后面说的是什么来着?闻尘青听得已经不是很清楚了。 她脑子里只闪烁着四个大字——圣旨已下。 “闻编修?”有同僚路过,见她立在这里不动,出声询问。 闻尘青回神,“不好意思,我挡了路。” “无事。” 待从水房离开,闻尘青还有些魂不守舍。 她的思念与日俱增,结果呢? 结果司璟华没有把事情办成。 闻尘青想到那夜司璟华信誓旦旦的对她说此事定会有变数,她自己还在那里担忧躲得过一次躲不过下一次。 这下好了,连这一次都没有躲过去。 之后的时间闻尘青是怎么都静不下心了。 一天当值结束后,闻尘青绷着一张脸回了住所。 一路上陆鸣眷想和她聊一聊眼下京城最热议的八卦,几次想开口,在瞥见闻尘青拉着的一张脸时都忍下去了。 唉,这是怎么了? 在翰林院不好和人讨论,结果下了值也无人可论。 陆鸣眷又觑了一眼闻尘青。 “你看我做甚?”闻尘青睨她。 陆鸣眷见她肯开口,关切地问:“你今日是怎么了?” “……” 看出闻尘青不是很想开口,善察言观色的陆鸣眷体贴地换了话题,想转移她的情绪,道:“今日京中好生热闹,陛下赐婚……” 作者有话说: 小闻:小嘴巴,不说话,好吗^ ^ 来了!作者本人乖乖地按时回来了! 第59章 今日发生了这等大事, 当夜,司璟华果真来了。 她来时闻尘青并未入睡,而是在书案前坐着看书, 低垂的眉眼看起来颇为认真投入。 “怎么夜里看起书来了?”司璟华反手合上门后问了一句。 她记得闻尘青从前没有夜间看书的习惯的,依稀听她说起过,是为了保护眼睛。 闻尘青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 声音平平:“白日里耽误了,索性夜里补一补。” “耽误什么?”司璟华脚步轻缓地靠近,紧贴着她坐下, 把下巴轻轻放在她肩头,好奇地问。 烛火映照着两人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 看起来不分彼此。 闻尘青搁下书卷, 没推开她, 侧目反问:“殿下觉得呢?” 被这样一双平静到好似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睛盯着,司璟华难得有些心虚。 搁在闻尘青肩上的下巴动了动, 司璟华手环上她的腰,抱的紧紧的。 “阿青应当是听到了白日赐婚的消息吧。”她声音放软,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忐忑。 闻尘青目光重新落在字上, 却半响没翻页。 “长公主的婚事被定下,于京中是个大消息吧, 我怎么可能没听到。” 白日里, 闻尘青已经听到不少人在私下低语这件事了。 司璟华一只手摸向闻尘青放在桌案书页的手指。 那指尖微凉, 在她触碰时轻轻一颤,却没躲开。 司璟华心中略松, 便得寸进尺地把那只手整个握住, 牵引进自己掌心。 “阿青,我知道你生气了。” 闻尘青说:“不敢。” “不许不敢。”司璟华盯着她的侧脸, “你就要生气,气得要死才好。” 这样才说明闻尘青当真在乎她在乎的不得了。 “……”闻尘青说:“你脑子有疾吗?” 被骂了,司璟华反倒心里舒服了,她又赶紧改口表忠心:“不,你还是不要太气的好,气大伤身,本宫可不舍得。” 闻尘青没有被她的甜言蜜语哄住,盯着两人相牵的手,忽然问:“今日是怎么回事?” 她微微侧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司璟华。 她想知道,为什么司璟华信誓旦旦此事不成,但结果却是这般。 司璟华仍然牢牢地牵握着她的手,斟酌词句,将这两日的事情一一道出。 闻尘青一言不发地听着。 靖安侯、恒王、陛下。 赐婚、拒旨、对峙。 “……是以这个婚事便这样定下了。” 听到了想听到的信息,闻尘青看着等待着自己反应的司璟华,只是冷静地问了一句:“所以,殿下才会是眼下这般样子吗?” 司璟华不明白闻尘青的意思。 她蹙眉:“什么叫做‘眼下这般样子’?” 闻尘青目光沉静地把司璟华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说:“殿下此刻坐在这里,虽有疲倦,却并没有真正的惊怒抗拒。” 司璟华握着她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下。 “这道意料之外的赐婚圣旨,固然令殿下生怒。但殿下有急智,在意识到圣旨不可违之后,当机立断地反客为主,进宫质问,于是顺理成章地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比殿下预想的还要大的机会,对吗?” 闻尘青的声音是好听的,语气是不疾不徐的。 但是她的每一个字都不偏不倚地敲在了关键之处。 明明没有亲历所有事情,明明只是听人简单地复述了一遍而已,面对着这样的闻尘青,司璟华忽然有种被她彻底看穿的感觉。 她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任由那种彻底被洞悉的颤栗感顺着脊背蔓延。 闻尘青凝视着她,观察着她的反应。 ——所以她说对了。 那么对司璟华这样身份的人来说,被人看穿是一件好事吗? 上位者都不喜欢这样吧。 闻尘青想,但凡是掌权者的,有几个没有掌控欲的呢?他们喜欢掌控局势,掌控人心,掌控一切变量。 而被人彻底洞悉内心的想法,就意味着失控的风险。 这不是上位者乐于见到的,哪怕对方是亲近的人。 那么司璟华呢? 她开口时会说些什么呢? 闻尘青看着她,不想错过分毫。 烛火在司璟华眼中跳跃,将那双凤眸映的明亮。 她没有在如闻尘青猜测的那样露出警惕或愠怒,反而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从唇边溢出一抹笑意。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满足感。 “……”闻尘青微微瞪大了眼睛,搞不清楚她这是什么反应。 司璟华勾着唇,眼神如同舔吻一般黏在闻尘青脸上。 三言两语间被闻尘青看透了她对父皇的算计,她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兴奋与不安的刺激。 被看穿——于她而言不是威胁,反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彼此交付的方式。 她与闻尘青曾肌肤相亲。 可那又算得了什么?她们于床事上再怎么般配,闻尘青一旦生怒,还不是说抽离就抽离。 她的算计被洞悉,才是真正的交付。 第68章 司璟华非但没有感受到失控,反而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既然闻尘青能如此轻易地看穿她,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能用同样的方式,更深更彻底地去看穿闻尘青、掌控闻尘青?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那股炽热的火焰烧的更旺了。 司璟华想,她太想了解闻尘青的一切了——她的每一个想法,每一次情绪,每一寸感情。 “阿青……”司璟华终于开口,声音因压抑着某种兴奋而微微沙哑,“你说的对,全都对。” “?” 闻尘青看着神态堪比某些时候还要秾丽潮艳的司璟华,有一种脱离了控制的感觉。 正常人是这个反应吗? 司璟华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轻轻拂过闻尘青的眉骨,眼尾,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动作缓慢而充满占有欲,这一刻,闻尘青感觉到自己好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 司璟华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到仿佛把她整个人从外到里彻底舔舐了一遍,连骨头缝都没放过。 闻尘青头皮在发麻。 司璟华现在这状态,根本不在常人该有的反应范畴内。 被人看穿心底的想法,对她而言,好像是一种奖励。 “……” 闻尘青呆住了,荒谬,这也太荒谬了。 “为何这样看着本宫?”注意到她的眼神,司璟华问。 闻尘青喃喃:“殿下实在非常人也。” 司璟华看她呆呆的样子颇觉可爱,捧着她的脸亲了一下。 被突袭后闻尘青拉开和她的距离,还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问:“所以你和陛下置换了条件是吗?你认下了这场婚事,陛下则给了你更大的权力。” 司璟华道:“阿青果然聪明。” 她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唯一不耐的便是还是没有到可以随心所欲的地位,否则哪里会有赐婚的事情。 闻尘青唇角扯出一抹苦笑,问:“殿下的婚期是在什么时候?” 司璟华微妙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你……阿青是在吃味吗?” 问这句话时,司璟华根本没想过会听到自己想听到的答案,正欲继续,忽然见闻尘青直接开口了—— “是啊,很难不吃味吧。” 道出真心话,闻尘青反而不去看她,稍微撇开头。 “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有些话一旦开始了,继续讲下去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为情,闻尘青的情绪奇异地平静下来,也能直视着司璟华了,她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有好感的人和其他人定下婚事,我一点反应都没有才不正常吧?” 所以白日里当值才无法集中注意力。 所以放着的书其实根本看不进去。 所以在听到司璟华坦然地承认把婚事拿出去交易才会有预想不到的失落。 她被司璟华纠缠的太久。 对方的情感太炽热霸道,把她缠的密不透风。 于是闻尘青误以为自己真的很重要。 但在真正意识到司璟华可以理所当然地将这桩婚事作为筹码摆上棋盘上时,那种如梦如幻的泡沫“啪”地一下就散了。 司璟华脸上的笑容在闻尘青开口承认的那一刻便不知所措的凝固了。 欣喜的感觉升腾翻滚,淹没了她。 可在这样弥漫着甜意的风浪之中,司璟华心底深处又隐隐有一丝不安。 “你成功了。”闻尘青认真地看着她说,“我对你的感情死灰复燃了。” “阿青……” 闻尘青对着她做了个手势,成功地让司璟华闭上欲开合的唇。 “司璟华,我只想问你两件事。” “一,假如你坚决拒婚,能推拒得掉吗?” “二,在意识推拒不掉这桩婚事的瞬间,你的脑海里第一时间出现的究竟是该如何权衡利弊还是你口中心心念念不愿放手的人?” 闻尘青想,她需要一个答案。 她接受不了这种不确定性。 与其在猜疑中患得患失,不如亲手揭开谜底。哪怕答案或许不如她所愿,那也没关系。 她的感情死灰复燃,可它究竟会投注在什么样的一片土壤之上呢? 闻尘青看着司璟华,目光澄澈如镜,等待着一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 天杀的,明天又要去培训,我讨厌培训 为什么感觉放假前总是会忙起来,就是打量着有放假这个胡萝卜在我眼前吊着是吗 第60章 司璟华微微闭了闭眼。 “第一个问题。若本宫态度坚决, 父皇有可能会收回成命,但代价是,本宫或许将彻底失去他的倚重和目前所掌控的一切。” 闻尘青点点头, 早有预料。 理智上,她其实也不愿司璟华为了拒婚做到这种程度。 代价太大了。 她问:“那么第二个问题呢?” “……意识推拒不掉的瞬间。”司璟华缓缓开口,“本宫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了你的脸。” “但, 与此同时——”她顿了一下,其实到现在为止,她也不是太理解闻尘青问这个问题的意义, 只是直觉答案似乎对闻尘青十分重要。 既如此,司璟华也没有想过隐瞒。 “与此同时, 浮上心头的还有——事情既然已成定局, 无法更改, 那么本宫还能从中交易到什么。” 司璟华说完,自己也沉默了片刻。 她似乎有些明悟闻尘青问这个问题的意义在哪里了, 可又有些不太明白,思维陷入到了一种似明非明的混沌之中。 但是她的身体本能地开始不自然的紧绷。 闻尘青静静地听着。 等确认司璟华说的全是真心话,倒没有显露出任何失望或受伤的情绪, 眼中而是流露出一丝了然。 “果然如此。”闻尘青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这才是你啊, 司璟华。” “让我猜一下, 婚事已定,你若无法更改, 你会怎么安排我?”闻尘青说这句话时甚至仍然是笑着的。 “你与靖安侯长子没有任何情感, 对方即使入了公主府,也无法左右你行事。”她说, “而我,你即使成婚也不可能放走我,但为了我的安全,你此时又不愿将你我的关系暴露在众人眼前,于是我便成了你私下见不得人的情人。” 司璟华蹙眉:“你想为官,可若父皇知晓你我关系,纵使他不会阻挠,你的仕途也会就此断了。” 闻尘青说:“我知道。” 她顿了顿,说:“殿下,其实我一直没有和你聊一个问题。” 司璟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什么?” 闻尘青说:“我若与一人在一起,可以保证自己绝不三妻四妾,身心唯有一人。殿下呢?殿下可否做到呢?” 这话听在旁人耳中,或许是在索要承诺。 但听在司璟华耳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在闻尘青话音落地的刹那,她的凤眸倏然睁大,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个炽热的笑容。 闻尘青怔了一下,搞不清楚自己在认真和她谈话,她这是什么反应。 “阿青……”司璟华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柔软,却又裹着一层几欲喷薄的兴奋。 她倾身,双手捧住了闻尘青怔愣的脸,凑近道:“你这是在要求我吗?告诉我,你若是我的,便要我必须是你的,且只能是你的,从身到心,不容有一丝一毫的不完整。” 她的眼神亮的惊人。 “这简直……这简直是本宫听到的最好的表明心迹的方式!”司璟华愉悦地笑出声。 闻尘青被她这奇葩的反应弄得有些懵。 不是,她明明是在试探,为什么到司璟华口中就曲解成在告白了? “你脑袋——” “本宫脑袋没疾!”司璟华截断她的话,指尖爱怜地摸索着她的脸颊,“本宫都懂。” 你真的懂了吗? 闻尘青眼神怀疑地看着她。 司璟华简单而直接道:“本宫自然能做到!这些年来,能让本宫如此费心的,也就你一个而已。” 话毕,她甚至还向闻尘青投去怀疑的目光:“本宫还怀疑你说的话会不作数呢。” 毕竟就她所见,闻尘青身边围着还是有人呢。 她的婚事是政事考量,先前闻尘青的婚事可是当真有人想要与她在一起呢。 闻尘青微笑:“我想,我的信誉应当还是要比殿下好上一些的。” 究竟谁才是说话不算话的那个,某个人心中应该有些自知之明。 司璟华不以为耻,反而还露出一个笑容。 她说话若有信誉,和闻尘青哪里还有今日? “方才阿青问的第二个问题,是在确认在本宫心中究竟是你重要,还是权力重要吗?” “是啊。”闻尘青承认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即使殿下平日里表现的如何霸道痴缠,可我还是想知道‘我’的存在,在和权力同为砝码之时,究竟孰轻孰重。” 第69章 她终于将那份自己曾经都未必愿意深究的不安摊开在了两人之间。 带着一种认命的感觉。 她想要司璟华平等地看她,尊重她。 而不是因为手握权力,便带着一种高高在上可以随意摆布她人生的态度那样游刃有余。 闻尘青想,这其实不可能。 因为司璟华对她就是有着绝对的压制权。 她对司璟华心动,却也带着无法消除的警惕。 可是闻尘青不愿再让这种不安桎梏住她的脚步了。 她在司璟华心中的重要程度比不过权力,可司璟华在她心中呢,真的比什么都重要吗?闻尘青不得而知。 但她不再因此驻足,决定带着不安前行。 两人之间权力的天堑又不是突然出现的,如果担忧,正确的做法不应该是努力去消除吗? 司璟华盯着她问:“本宫的答案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闻尘青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轻松的笑容:“其实不论殿下回答什么样的答案,我都已经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在问出问题的那刹那,她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司璟华敏锐地问:“你方才在想什么?” 闻尘青轻眨了下眼睛:“这个……不方便让殿下知晓。” 否则这个人岂不是猖狂地要登天? 司璟华略有不满。 她总是想搞清楚闻尘青的全部,这和刻在她骨子里的掠夺有关。 只是……有时候她愿意为了闻尘青暂时的忍耐。 她看着与之前都好像有些不同的闻尘青,冷不丁说了一句话。 “眼下的速度实在太慢了。” 闻尘青:“什么?” 司璟华眼眸深深:“父皇的辖制之举,总是会给本宫带来无尽的麻烦。” 在婚事无法转圜的刹那,出现的不止有闻尘青的脸和权衡利弊的对策,还有对皇位无尽的野心。 “麻烦还是要彻底解决的好。”这样婚事拖着拖着到时也就作罢了。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闻尘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司璟华。 “陛下年纪似乎大了。” 司璟华眯眸:“阿青想说什么?” 闻尘青不动声色:“寻常百姓,家中长辈若年岁已高,且身体需要时常看医,孝顺的晚辈都会劝其放下家中俗务,安心颐养,毕竟老人精力不济还要操心,不仅于身体无益,更空油尽灯枯,悔之晚矣。” 但皇帝可不是寻常老人,会放下手中的权力吗? 必然不会。 司璟华听懂了闻尘青的暗示。 父皇前些时日还在朝中掀起了风浪,眼下要操心的事情还多了去,身体…… 司璟华淡笑:“阿青不愧是忠君臣子,甚是关心父皇龙体。不过你把手中的事情好好做好,便是在回报君恩了。” 闻尘青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了,司璟华不是很想自己掺合进她的大计来。 她没说什么,而是顺势合上手边的书册,扭头看了一眼漏刻。 “时辰不早了,殿下今日奔波劳碌,早些回去歇息吧。” 司璟华才不管什么时辰是早是晚,今日闻尘青可是坦然地向她表明心迹了。 “回去?”她手臂再次环上闻尘青的腰,声音慵懒地问:“阿青当真舍得放本宫走?” 有什么好不舍得呢。 闻尘青瞥她一眼。 司璟华鼻尖蹭了蹭她的颈,问:“这几日未见,阿青可有想我?” 眉心一跳,闻尘青眼也不眨道:“不过几日而已,有什么好想念的?” “是吗?”司璟华偏了偏头,“为何本宫听到你的心跳快了些呢?” 她本来只是做做样子,没曾想耳朵贴上去时,当真听到了些不同寻常的节奏。 “阿青果然在撒谎。”她如同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一般,凤眸晶亮。 闻尘青推了推她的头,嘴硬道:“我有什么好撒谎的,你别胡说了。” 司璟华抓住她的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本宫究竟有没有胡说,阿青心里最清楚。” 所以为什么要在第一时间否认呢? 被司璟华看的有些尴尬,闻尘青索性破罐子破摔,“对对对,你没有胡说,就你耳朵灵,行了吧?快回去睡觉吧。” 被她推着走,司璟华回头:“阿青有没有想本宫想的难以入寝?” “有有有。”闻尘青用着敷衍的语气道出实话,“不过只有一夜而已,你别太得意。” 司璟华驻足,用着巧劲转了身,眼角眉梢浸着春风得意的笑,“既如此,本宫应当好好满足阿青才是,免得你孤枕难眠。” 实则孤枕难眠的另有其人吧。 闻尘青轻哼一声:“到底是满足我,还是满足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司璟华做着不符合她气质的动作——扒着门问,“那阿青愿不愿意满足我?” 反正不管是满足谁,都没有区别。 阿青脸皮薄,本宫倒是愿意谦让两分,司璟华在心中自语。 在司璟华的眼神攻势之下,闻尘青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有戏。 司璟华脸上的笑意更浓。 结果闻尘青眼神温柔如水,开口却是:“不愿意。” 今晚的心情起伏有些大,她自己需要好好冷静冷静。 被关在门外的司璟华:“……” 作者有话说: 来了!我说到做到了(握拳 第61章 想开之后, 闻尘青觉得感情之事可以顺其自然,最重要的是眼下的事情。 她不知道皇帝命人修订《大雍疏律》的政治目的是什么,但这是个机会。 闻尘青将自己埋头几日废寝忘食整理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给自己灌了一口温度正好的茶,拿起它便走了。 “这便是你这几日的成果?” 郑侍读翻读了几页,向来和煦的面容有几分郑重。 她望着闻尘青:“你可知一旦将其呈上, 你会面临什么吗?” “下官有所猜测。”闻尘青颔首,“但——这确实是下官整理旧籍与律例时发现的问题,陛下既令臣等参与此事, 下官只想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郑侍读有些咂舌。 她背着手踱步了几下,忍不住看着她问:“你——你当真是闻家女?” 闻尘青目光澄净:“前辈说笑了。” “……” 郑侍读看着这样的闻尘青, 略感棘手。 陛下下令修订《大雍疏律》, 百官哗然。 许多人不知晓陛下的意图, 但毋庸置疑的是,众人都在这件事情保持着一种非同一般的缄默。 ——敷衍敷衍得了。 挑一挑无伤大雅的问题, 再整改一番呈上去便作交差了。 陛下老了,身体还不好。 陛下胡闹,底下的人还能真的跟着胡闹吗? 何况此事一旦认真去做, 必定会伤筋动骨,届时陛下或许达成了目的, 那其他人呢? 郑侍读是寒门出身, 考取功名留在翰林不易。 她那一届的学子, 也就出了一个她而已,这样的身份, 也就只有她在朝堂之上走的远了些。 翰林清贵, 却也需谨言慎行。 郑侍读本以为陛下命翰林院参与其中,最让她忧心的或许是同为寒门的陆鸣眷。 却万万没想到会是闻尘青。 她摇摇头:“闻编修, 听我一句劝。此事与你我无关,万万不可主动去碰这摊浑水。” 闻尘青知道郑侍读是在好心提醒她。 但—— 她想到书中的种种,想到了所谓的“和亲”,垂下眼,道:“前辈教诲,下官铭记。” 郑侍读看她态度有所软化,似是听进去了,便拿起桌上的东西递给她,“这户律背后盘根错节,牵连实在甚广,容易踩中要害,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年轻,有锐气是好的,但官场上很多时候还是需要一些无为的智慧。” 她拍了拍她的肩,好心劝道:“再整理一份别的出来便好。” 闻尘青道:“谢前辈提点。” “既如此,你便去忙吧。” 待目送闻尘青离开后,郑侍读喃喃自语:“……这闻家,怎地出了个异类?” - 这几日,京中局势一时让人摸不着头脑。 先是陛下下旨赐婚,众人才知晓靖安侯长子竟然病了。 还来不及思索陛下这是何意,又见陛下下旨,命长公主特别主理边务律例修订一事。 有人转过来劲,猜测莫非这就是陛下对长公主的补偿? 可是边务……想到近些年又开始猖獗起来的北蛮,众人思忖莫非此次修订疏律,陛下的目的就在这里吗? 可若仅是与边疆有关,陛下何须如此遮掩?难道百官朝臣还会阻拦不成? 还是说边疆如今又有异动了? 但无论怎么猜测,唯一一个可以确定的是,长公主凭借此事,似乎可以接触兵权了。 第70章 这个想法让一部分人咬碎了牙。 恒王府里的摆设因此又秘密换了一批。 不过延康帝的举措,也让另外一部人有了新的想法。 自从赐婚圣旨已下后就乌云罩顶的靖安侯府又有了新的转机。 “与长公主合作?”瘦了许多的沈长海诧异地看向靖安侯。 靖安侯道:“长公主殿下亦不满这桩婚事,我们目的相同。何况殿下为嫡为长,如今又得陛下看重,有何不可?” 靖安侯夫人有些迟疑:“但恒王那边——” 提及恒王,沈长海的面色有一瞬间的扭曲。 靖安侯一拍桌子,怒道:“恒王竟然欺瞒我们!何况如今事情败露,他又遭陛下厌弃,恒王当真不会对我们怀恨在心吗?依我看,恒王的心太狠,不可与之为谋。” 当时恒王派裴怀慈来当说客,靖安侯与之一拍即合。 为了阻挠这桩婚事,恒王提议不入虎xue焉得虎子,为了瞒天过海,赠上一副药,劝沈长海服下,果真瞒过了太医院的李太医。 结果,这药是有解药,却也是有副作用的! 可恒王竟然提都没提,如今努力调养还不一定恢复如初的沈长海简直恨极。 靖安侯夫人面有戚戚:“当时我们怎么没有想到找上长公主呢?” “……” 是啊,当时怎么没去找长公主呢?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有些不自然。 说到底,还是他们自得自家人确实优秀,长公主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如今悔之晚矣。 不,也不晚。 如若事成,他们沈家一样有美好的未来。 被寄予希望的司璟华又趁夜找上了闻尘青。 她来时,闻尘青正在加班,听见动静,将东西收起来。 “本宫见你这几日总是繁忙。”司璟华问,“可是在忙修律一事?” 闻尘青点头,任由司璟华贴上来。 司璟华摸了摸她的脸:“修律一事,你莫要太过上心。” “此话怎讲?” 司璟华可不相信闻尘青是这种蠢笨之人,她偏这么问,说明心中定是有想法。 微微直起身子,司璟华虚眯起双眸:“阿青,你可是有事瞒着本宫?” 闻尘青斟酌道:“一点小事。” “小事?”司璟华不信。 她从未想过让闻尘青于官场上给她有什么助力,若是按照从前司璟华的想法,这般令人欢喜的闻尘青,合该待在她的后院等她日日垂青。 但闻尘青一定不愿意。 所以司璟华便退了一步。 纵使她欣赏闻尘青的才华,可还是想让她在翰林院安稳度日便好。 她若是想于仕途一路有什么作为,司璟华并不吝啬日后满足她。 只是如今暗流涌动,她本能地还是想让闻尘青安稳为上。 闻尘青不知道她心底怎么想的,但是大概能猜到一些。 她无意与司璟华争辩。 从前她想为官,是想在这个时代掌控自己的命运。 如今她想努力,理由不过和从前殊途同归罢了。 她看着满脸不赞同的司璟华,一本正经地拉过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殿下确定要在此时与我论个长短吗?” 司璟华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那点薄怒和担忧一下子散了大半,只剩下一圈圈荡漾开的涟漪。 她这是在暗示她? 今日来多次有意更进一步但都被阻挡的司璟华心中一喜。 闻尘青见果然镇住她了,又凑近了些,鼻尖对着鼻尖,气息交融,带着一种刻意诱哄的埋怨:“先前多次我似乎有些不解风情,今日好不容易做足了准备,不曾想,殿下反倒成了煞风景的那个人。” 司璟华:“……” 她?煞风景? 这个词分明只能贴在闻尘青身上。 她竟倒打一耙! “你可是在污蔑本宫?”她吐露的话似有谴责,可表情却很是受用。 闻尘青闷闷一笑,果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那便是我在污蔑殿下吧,殿下可是要罚我?” “自然是要罚的。” 司璟华眼眸幽深,身体逼得更近,好不容易抓到了机会,今夜她定要如愿。 闻尘青不躲不闪,甚至迎着她的目光,噙着一抹笑,仿佛真的在甘之如饴地等待即将降临的惩罚。 “罚什么?”她轻声问,语气非但不紧张,还有些纵容。 司璟华没有回答,而是抬手抽出自己腰间的束带。 闻尘青目光下移。 这么直接吗? 结果出乎意料的是,司璟华抽出腰带后,闻尘青还没看清楚,眨眼睛就发现自己被绑起来了。 她动了动手,发现其实还是有点活动的余地的。司璟华手速虽然快,但还是贴心地有所保留,防止弄伤她。 她抬起被束缚的双手:“殿下这是何意?” 司璟华知不知道,把她的手绑起来了,这到底是谁在受惩罚? 司璟华当然知晓,但她也是怕了闻尘青,万一她又临时反悔怎么办? 所以还是束缚着她吧。 何况这可是她亲自送上要受罚的把柄的。 司璟华带着被束缚着双手的闻尘青坐到床边,又拿起丝帕蒙住她的眼。 失去了视觉,双手又被缚,闻尘青的世界瞬间缩小到触觉、听觉和嗅觉所能感知到的一片小天地。 她感觉到司璟华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带着一丝折磨人的挑动,能听到衣料摩挲的窸窣声近在咫尺,能闻到一股香气越来越浓,几乎被她包裹。 这下子,闻尘青真的明白了所谓的惩罚是什么。 身体阵阵战栗,她下意识想抬手,手腕却被牵制住。 闻尘青只能微微仰起头,将更敏感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 “殿下……把手解开好吗?”她喘.息着,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 司璟华于间隙时无情地回答:“不好,这便是惩罚。” 闻尘青试图劝说:“殿下就不难受吗?” 司璟华当然难受。 肌肤相贴,热意蒸腾。 可她看着被丝帕蒙上眼睛的闻尘青,这幅全然承受,隐忍而又不自觉流露出春意的模样,更是心旌摇曳。 司璟华俯身,吻去闻尘青颈间沁出的细密汗珠,而后偏头低语:“本宫难受,可阿青也不得不罚。既如此,阿青可还有别的法子能一解困境?” 闻尘青正欲开口继续劝,司璟华盯着她唇瓣间若隐若现的殷红,忽地一笑。 “阿青果然聪明。” 嘴巴刚开了个缝还没说话的闻尘青:“?”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知晓小闻心迹后的第一个晚上,公主发力,小闻拒绝。 第二个晚上,发力,拒绝。 第三个晚上,愈挫愈勇的公主再次努力,又被拒绝。 … 今晚,公主放弃了,在小闻这汲取些爱的力量,已经决定回去老老实实睡觉了。 结果,小闻:你不解风情。 公主: 遂,抓紧时机,趁机拿下。 让我们恭喜二位旧人时隔两年,再次快乐 我来咯 第62章 闻尘青有些后悔了。 昨夜不该放肆的, 她怎么就忘记了,今夜是要当值的。 不过幸好白日里还会给半天的时间去休整一番,是以补完觉的闻尘青精神还算尚可。 她刚涂抹好药膏, 揉捏着其实并没有什么事的手腕,便见陆鸣眷神色凝重地凑了过来。 “今夜你要仔细,陛下兴许会召见你。” 昨夜刚被陛下有幸召见过的陆鸣眷若有所思, 给闻尘青透露一二:“兴许是因修律之事,陛下前夜召见了闻修撰,昨夜召见了我, 今日应是轮到你了。” 闻尘青注意力却略有偏差。 纵使人老了,觉也变少了。但是老皇帝连续几日这么搞, 是真的不担心他自己的身体吗? 她面上郑重点头:“多谢提醒。” 陆鸣眷掩袖打了个呵欠, “那我便先离开了。” 闻世媛路过闻尘青时, 也提醒了一句。 见她记在了心里,便放心的抬脚离开。 倒是郑侍读, 和闻尘青擦肩而过的时候,抬手拍了拍闻尘青的肩膀,似有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 闻尘青倒是能明白她的担忧, 冲着这位前辈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而后目送她下班离开。 她心中是很有分寸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 闻尘青安分的在自己的岗位上执勤。 直到夜幕四合, 宫中灯火依次亮起, 在值班房里的闻尘青忽然听到了外面窸窣的动静。 她抬眸,有过一面之缘的内侍站在她面前。 “闻编修, 陛下口谕, 宣您即刻觐见。” 一回生二回熟,闻尘青跟着内侍走上熟悉的路。 第71章 同样的人, 同样的地点,甚至是同样的绣墩。 她刚落座,便听到上首皇帝平缓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闻卿协助修律已有多日,又对律法颇有钻研,依卿之见,疏律之中,亟待厘清的是什么?” … 走出殿外时,闻尘青微不可查地长舒一口气。 但直到随着内侍的指引回到当值的房里,确定屋内只有她一人时,闻尘青才敢稍稍放松。 她回想着延康帝问出的第一个问题——疏律之中,亟待厘清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什么也不是。 是资源。 已知未来两年之内,大雍与北蛮爆发了战争,大雍战败。 可战事不是说起就起的,前期必有征兆。 由结果倒推,那么现在延康帝在做什么呢?他在令人修订《大雍疏律》。 一部疏律,涉及到国家的方方面面。 若战事将起,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供给战事的资源。 尤其如今北蛮势大,大雍……纵观历史,闻尘青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大雍看似繁荣昌盛,实则内里早已是沉疴积弊,尾大不掉。 先前闻尘青曾在心底评价延康帝不是一个明君,极度恋权,但不可否认,他也不是一个昏君。 一个政治水平在及格线上的皇帝,会看不到皇椅之下的种种吗? - “本宫怀疑陛下下令修订疏律,是为未来的战事做准备。” “殿下?”身为长公主的谋士,韩冠溪闻言先是一惊,而后细细思量,“殿下可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她们之前商议过,陛下此举,或许意在遏制世家。 毕竟疏律牵扯甚广,其中又以户律与田律尤为重要,一旦修律,势必避不开这两者。 而这两者牵扯的利益又是巨大的。 司璟华面对着除了闻尘青以外的人,向来极有天家威仪。 “边疆近来并不太平,虽无大动作,但小摩擦却是不断,次数较往年多了许多,陛下不会不知道。” 而且这些消息并没有传至朝中,想来便是有人压下了。 韩冠溪仔细思索殿下话中的意思,片刻后嘴唇抖动了一下,看向长公主,克制道:“恭喜殿下——” 司璟华勾唇:“何喜之有?” 韩冠溪拱手道:“此前陛下命殿下为会试与殿试主考官,此乃牵制。可如今陛下将边务律例修订的要务交予殿下,默许乃是推动殿下触及兵权,此等信重,非比寻常,岂非大喜?” “错了。” 韩冠溪微惊。 司璟华唇角拉平,眸中映出冰冷的清明:“陛下此举,仍是在牵制与试探。” 他给她接触兵权的机会,意在给不安分的恒王一个教训。 不听话,就什么也得不到。 这个补偿,是机会也是陷阱。 倘若司璟华当真如韩冠溪所想,以为皇帝是对恒王失望,终于开始看重她,考量她,那么自大的她就会跌入因掌权而自得的陷阱。 “……”韩冠溪在心中深嚼这句话,品出几分惊颤。 陛下果真深谙帝王心术。 她抬眸,和长公主威仪的凤眸对视,立刻错开视线,恢复冷静道:“殿下,属下斗胆揣摩,修订疏律一事,陛下不止是在为未来的战事做准备,更是一场对朝臣的试探。” - 谁是真正可用的?谁是敷衍了事明哲保身的?谁是会跳出反对阻挠的? 他在此时主动掀起这场波澜,究竟是意欲何为? 闻尘青仔细思索,大胆假设。 延康帝年事已高,储位空悬。 他便是再恋权,作为一个政治水平及格的皇帝,也不得不考虑未来的事情。 他把修订疏律一事抛出,犹如在朝堂之上抛下了一面镜子,映照出众人的反应。 - “所谓的修订《大雍疏律》,一是为与北蛮的战事做准备,二是牵制削弱世家大权,三是为未来布局。” 几乎是同一时刻,不同的两个房间里,不同的两个人,得出了一个相似的结论。 - “当皇帝的心眼就是多啊。” 梳理完毕,闻尘青在心中咂舌。 不过延康帝虽然想一石三鸟,但事有轻重缓急,估计在老皇帝心中,还是边疆的事和储位之事比较重要,二者可以并排,世家之事稍微往后移移。 ——毕竟可以把这个摊子留给继任者来处理嘛。 只能说,按照老皇帝的想法,这般徐徐图之是可以的。 可是天灾与生老病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闻尘青忽然意识到,她站在了一个极其微妙的时间节点上。 天要降大暴雨,人力无法阻拦。 这场天灾在原著中被一笔带过,却是后续一系列危机的引子之一。 天灾冲击了大雍,北蛮的侵犯,皇帝的更叠,这些最终酿成了一个结局——作为胜利者的司璟钰一纸令下,司璟华的结局就此书写。 方才直面延康帝时,她趁势回答的乃是田律。 这是一个对闻尘青本人而言十分危险的议题,偏偏她开口了。 明明她有别的后路可以退——殿试时她写的策论和吏律有些关联,她完全可以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汇报这个的,理所应当。 开口之时,她便违背了她的家族立场。 闻尘青想,或许不日她便知晓在皇帝执子要下的这个棋盘上,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了。 而且,防灾备灾的事情也得提上日程。 闻尘青默默地在心底列计划,这件事她好像没法插手,但是司璟华可以借着修律一事去做啊。 她身为长公主,权力要大得多。而且防灾备灾之事,相比军务和其他,其实没那么敏感,事情应该还算好办。 尽快找个机会给司璟华提一提。 闻尘青默默思忖,到时……算不算是在吹枕头风? 揉了揉手腕,想到某个人,闻尘青笑了一下。 之后几日,每个翰林院夜间当值的人,都被陛下传召过。 人一多,众人就在猜陛下此举是什么意思,难道对他们又有别的安排了吗? 一时之间,大家的精神都有点紧绷起来。 不过再紧绷,也不耽误收了喜帖的人明日休沐了去吃喜酒。 今年闻尘青她们三人虽然都是新入职的,但这位喜事在身的同僚和她们年岁其实差不了多少,又时常打照面,所以三人都收到了喜帖。 闻尘青还没参加过古代的婚礼呢。 收到喜帖时她和陆鸣眷面面相觑,还特意请教了其他同僚该如何行事,得到了答复才把心放进肚子里。 和陆鸣眷约好了明天早晨一起出发,闻尘青刚回屋,就见司璟华不知何时竟已经来了。 “今日怎么那么早?”她有些诧异,连忙问,“没有被别人注意到吧?” 司璟华闻言似真似假地埋怨,“可是本宫见不得人?” “……”闻尘青好悬才忍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我想是殿下亲口说的你我二人的关系还需保密。” 司璟华若无其事:“是吗?本宫险些忘了。” 其实并不。 她就是恨不得昭告天下她与闻尘青的亲密关系,如今迫于形势需要遮掩一二,但闻尘青真表现的很怕暴露了,她又不爽了。 她为什么想遮掩她们二人的关系?莫不是她还有旁的心思? 闻尘青心知肚明这人又在胡思乱想了。 她呵呵一声。 一天天的,司璟华心里的戏可真多。 闻尘青没管,果然没过多久,司璟华又贴了上来。 没骨头似得靠在她身上,司璟华手里捏着一张红色喜帖,问:“阿青明日可是要去参加婚宴?” 闻尘青点头。 司璟华幽幽道:“明日可是与你那同住一起的同僚一起去?” 闻尘青再次点头。 点完头她眉梢微动,怎么听着司璟华的语气怪怪的。 ……好像有点酸。 作者有话说: 来咯 第63章 她侧过头, 正对上司璟华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眸。 闻尘青心下只觉好笑:“怎么?你对她有什么意见吗?” 意见自然是有的。 她心有顾忌,无法与闻尘青光明正大,朝夕相对。 可竟有一人能做到她暂且无法做到的事情, 一旦想起,司璟华便觉往喉腔里灌了一壶醋,心口忍不住泛酸。 “本宫听闻闻家此前也误会过你们二人?” 闻尘青似笑非笑:“真的只是听闻吗?” 究竟是听闻还是监视, 司璟华心里真的没数吗? “……” 司璟华目移:“你们二人成日里形影不离,所以别人才会误会。” 闻尘青敛眸,听到了些言外之意。 不过她没有接招, 而是道:“我与陆编修可是清清白白的好友,不许乱吃飞醋。” 第72章 司璟华见她不想搬离, 索性也不再多言。只是将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闻尘青的手指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长发, 入手柔滑微凉。 她没有养猫的经验, 但是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猫咪和主人的相处,只觉得此时的司璟华好似被猫附了体。 可爱。 把印在脑海里的两个字打散, 闻尘青察觉到眼下气氛不错,语气随意地开口:“说起来这几日我在翰林院因修律一事整理旧籍时,看到几分旧档, 上面记录着一些灾情,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些别的事。” 司璟华被她温柔的手法摸的有些舒服, 闻言懒懒地“嗯”了一声。 语调上扬, 漫不经心, 显然没有多在意。 闻尘青的指尖依旧慢条斯理地在乌发中穿梭,声音放缓, 似乎是在回忆:“每至夏日, 天若久旱,到了夏秋之际, 便极易引来骤雨倾盆。雨水本是好物,但若是太过,江河溢涨,冲毁堤坝良田,便成为灾难了。” 司璟华只觉得阵阵放松,有些昏昏欲睡,眯着眼睛还不忘应和闻尘青:“阿青心善。” “……” 和她心善有什么关系? 闻尘青察觉到此人在胡说八道的敷衍,睨了她一眼,继续道:“今年春日的雨水偏多,地底下的水怕是已经足了,若夏日里再来几场暴雨,对良田可有妨碍?” “阿青何时对农事有研究了?”司璟华微睁双眸,有些诧异。 闻尘青道:“如今既然为官,自然是想为朝廷做些什么。既然整理旧档看到这些记录,我难免多思多虑,想到这了。” 司璟华道:“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只是这些自有他人负责,你如今为修律一事已经很忙了,还是要多照看自己的身体。” 说着她反手摸了摸闻尘青的脸,道:“瘦了。” 闻尘青任由她摸着,沉吟片刻,问:“殿下知道我为何提及此事吗?” 司璟华来了兴趣:“为何?” 闻尘青停下手中撸猫的动作开口道:“是因为我忧心殿下。” “本宫?” 闻尘青把自己的猜测说出:“陛下令殿下特别主理边务修律一事,是不是因为北蛮最近又有动作了?” 见司璟华点头,她继续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陛下定是心有所忧。如今陛下将边务修律一事交给了殿下,大约是想借此机会理顺边务军防,为可能到来的冲突做准备。这是殿下的荣光,也是殿下的机会。” “可如果这期间若有什么天灾降临,岂不是一切计划都要打乱了?”闻尘青严肃道,“这一定会影响殿下的部署吧?” 虽然司璟华没有和她提过,但是一个对皇位有野心的人,不可能私下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天降大饼的。 “……” 心潮涌动,司璟华看着一口气将思虑道明的闻尘青,在她讶异的目光下,捧着她的脸唇舌纠缠了一番。 一吻毕,司璟华才觉得心中平息了许多,问:“你看了多少旧档?” 闻尘青怔了一下,模糊地说:“没多少。” 司璟华不信。 闻尘青做事向来是有计划的,虽然她觉得她这番话有些杞人忧天,但她既然考虑到这方面了,必然会做足准备。 “你啊你……”司璟华既为她对圣意的敏锐而感到惊诧与欣赏,又为她费心思为自己筹谋而感到心头酸软。 种种思绪,最后都在心底化作一句庆幸。 庆幸当初她心中还有些好奇心,愿意停下脚步去一探闻二小姐的不同。 否则换作她如今的性子,哪里还有如今呢? “你只做好你的差事就好了。”司璟华说,“不用为本宫操心。” 闻尘青盯着她看:“行吧,以后我就依殿下所言,不再做这些了。” “……” 闻尘青忍笑:“殿下怎么不说话了?” 司璟华瞪着她,看见她眼中的促狭,才知道她是故意的。 闻尘青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动作极尽安抚。 “我知晓殿下心中其实是欢喜我在意你的样子,但更多的是怕我累着。” “我都知道。” 司璟华觉得有些晕乎。 说开了一切的闻尘青这般令人着迷吗? 从前也不是没有享受过闻尘青的温柔体贴的,只是当时的她到底是披了层面具。 她们之间闹过诸多不快,闻尘青还肯如此待她。 司璟华觉得她这两年的坚持果真没错,甚至还有一丝懊悔,若是更早些来再次纠葛,这般相伴对时日岂不是更多了些? “若是本宫能早些遇到你……” 闻尘青听到了司璟华的喃喃,笑了一下,“殿下,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不在早晚,只在恰好。” 何况再早些她也没穿书,司璟华遇到的也不是她。 司璟华却不这样想。 什么缘分?依她之见,若没有她的强求,和闻尘青也不会有如今。毕竟当日闻尘青冷漠的态度十分坚定,如今午夜梦回之时,司璟华还会梦到当年。 “阿青从前是在哪里呢?” 闻尘青敛眸,唇边仍噙着笑:“殿下糊涂了,从前我就在京城啊。” “……”司璟华深深地看她一眼。 这又是一个秘密,一个二人有些心知肚明,但却不曾坦言的秘密。 司璟华曾经调查过“闻尘青”。 眼前之人好像是突然出现的,所以司璟华也怕她突然再消失不见。 一想到这,她又有些焦灼。 “还是不肯告诉本宫吗?”她有些不甘地问。 身上藏着最大的秘密,闻尘青心有顾忌,哪怕或许司璟华猜到了什么,但只要她不说,最大的秘密就没有暴露出来。 “或许有一天我会告诉殿下吧。”闻尘青说,“但不是现在。” 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司璟华不甘,可也不能强逼着闻尘青开口。 这些时日的经历已经告诉她了,面对着闻尘青要怀柔,绝不可强硬。 可不甘就像藤蔓,缠绕着心脏,不停地收紧。 不能逼问…… 司璟华在她颈侧咬出一个牙印,放任自己将不安转为其他,“闻尘青,你是本宫的。” 闻尘青“嘶”了一声。 脖颈被咬疼了,她就知道司璟华是又有发癫的趋势了。 不过说到底这秘密确实是她在瞒着,倒也默认司璟华的动作了。 可是她忘了,司璟华最会得寸进尺了。 一夜过去,闻尘青身上落了不少牙印,又疼又麻。 起床照镜子时,闻尘青看着仿佛打了满身标记的自己沉默了。 真是狗啊。 昨夜本来是想吹吹“枕头风”的,结果没想到把自己给吹坑里了。 闻尘青系好衣带,披上外衫,去和陆鸣眷汇合。 待出门时,落后一步的闻尘青看着身侧欲言又止的银杏,问:“怎么了?” 银杏小声问:“小姐,您……您房里昨夜有人吗?” 昨夜半夜她起来时,隐约听到了小姐屋里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闻尘青犹豫了一下,“嗯。不过此事你不要声张,不要和别人说。” 银杏除了不跟着她一起进宫当值,此外常常在一起,瞒着她也不太合适。 不过闻尘青对银杏还是很信任的。 银杏使劲点头:“小姐放心吧。” 不过她心底却有些忐忑。 看小姐的样子,应是有了新的心上人,但银杏等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却是两年前把小姐关起来的长公主。 小姐都与她分开那么久了,如今身边有了新的人,应当不妨事吧? 何况那长公主都有婚事在身了! 闻尘青不知道司璟华给银杏留下的印象太深了,让银杏还在心里暗暗为她忧虑。 她在和银杏承认后,也有一丝尴尬。 毕竟当初闹的还挺决绝的,银杏还是亲历者。 幸好银杏还不知道是谁。 不然闻尘青会幻视穿书前网上的“我那恋爱脑闺蜜”的梗。 有点羞耻。 这么一想,司璟华为什么心理能那么强大?无耻的让人敬佩。 闻尘青沉思间,同车的陆鸣眷收回了往外眺望的眼睛,一双灵动的桃花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今日日头正晒,你穿的这么严整,不热吗?” “还好。”闻尘青答。 陆鸣眷点点头,正准备挪开视线,冷不丁看见闻尘青侧过去的脖颈上有个红印子。 她蹙眉:“你屋子里有蚊虫了吗?” “兴许是吧。”闻尘青撒谎不眨眼。 其实不是蚊虫,是一个可猫可狗的人罢了。 闻尘青若无其事地拉高了点衣领。 作者有话说: 小闻:我不是恋爱脑哇 第64章 婚宴结束后, 两人携着酒意乘马车离去。 “你与文小姐是怎么回事?” 第73章 陆鸣眷回忆着席间碰见文照阑时对方看见闻尘青的神情,有些纳闷:“说起来这些日子也确实不曾见她来找过你,你们之间有矛盾了?” 和文照阑接触过几次, 陆鸣眷对她的情意看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人会主动疏远闻尘青吗? 闻尘青不料她突然提起旁人,因酒意迷蒙的双眼霎时变得清明,脸上的复杂一闪而逝。 她原以为那日和文照阑说开后, 对方已经想明白了,结果没想到她确实接受了退婚的事实,但还没放下。 “有问题。”陆鸣眷捕捉到她脸上的变化, 忽然来了兴致,“闻尘青, 快说, 我是不是你关系最近的好友。” “……”闻尘青已然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无奈点头:“是的。” 自来到这个世界,陆鸣眷确实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们曾一同学习, 一同考试,如今又一同入朝为官。 朝夕相处,彼此和睦。 其实也不怪司璟华有些吃味, 好像她和陆鸣眷相处的时间确实很长。 但是很多时候她们都是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哪怕住在一个院子里, 彼此也都很默契地保留着分寸感, 互不打扰。 陆鸣眷的桃花眼里晃出笑意:“你亦是我最好的好友。” 没有来京求学时, 因陆家颇有资产,她又自幼聪慧, 一直在被倾力培养, 向来是同龄中的佼佼者,所以陆鸣眷心中自然是有一股傲气的, 这种骄傲内敛于心,从来不曾表露。 可是来了京城之后,陆鸣眷方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陆家纵使颇有资产,在许多人眼中也不过是一商贾而已,哪怕只是一个几品小官的子女,都可以高高在上的评价她。 若比聪慧,天子脚下,聪明人不知凡几,她又算得了什么? 一时之间,陆鸣眷心中的傲气颇受打击。 只是她也不是那种郁郁不得志便颓废自轻的人。 陛下允许商贾之子科考,焉知陆家不会因为她改换门庭呢? 憋着一口出人头地的气,陆鸣眷在金云书院勤勉好学,不敢懈怠。 直到有一日,书院里来了个生面孔,在她身边落座。 起初陆鸣眷根本没有把对方当回事,但是很快随着对方在夫子的课堂上崭露头角,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无论是能力还是勤勉的程度都不输于她的人。 观察着她,陆鸣眷于心中暗暗和她比较。 但是很快,陆鸣眷就发现她的同桌闻尘青,大抵也是一个官家小姐。 后来事实证明,她确实是,而且比她此前见过的官家小姐都要门第显赫。可是很奇怪,闻尘青却和她之前见过的眼高于顶的官家子女截然不同。 她从来没有鄙夷过什么身份差距,无论待谁都是一样的态度,陆鸣眷心思敏锐,自然能察觉到她不是表面装的彬彬有礼,一切皆是出自本心。 和她相处很舒服,所以慢慢的,她们两人就成为了闻尘青口中的“饭搭子”。 后来闻尘青消失了一个月,再回来,陆鸣眷觉得她有些微妙的不同了。 只是那时她专注科举,也没有心思去分析身边人的变化——何况她其实也没有那么了解闻尘青,闻尘青看起来也和曾经没什么不同。 如今,她们认识了两年之久,彼此早已成为了挚友,却还是第一次谈论这种问题。 还好,她们确实都视彼此为挚友,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陆鸣眷满意了。 她问:“你和文小姐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闻尘青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就简略地把当时的事说了一说。 听着她的三言两语,陆鸣眷回忆着文照阑欣喜克制又期盼的样子,问:“我瞧着她还是没放下。尘青,作为好友我本不该说这些的,只是我觉得文小姐待你很真诚,你当真不再考虑一下吗?” “不考虑。”闻尘青摇头,“我不会去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陆鸣眷沉思。 闻尘青揉了揉眉心,正准备掀开帘子看还有多久到小院,冷不丁忽然听见旁边陆鸣眷问。 “那……你现在是有心上人吗?” 闻尘青掀帘的动作僵在半空。 见状,陆鸣眷了然。 她看着闻尘青沉默下来的样子,伸手指了指她的脖颈。 “……咳,我今日不小心看见了,那好像是个牙印。” 这话说起来陆鸣眷也有些尴尬。 但她再没有经验,也不会认错蚊虫叮咬的红印和牙印啊。 这么看来,早晨时闻尘青还真把她当傻瓜哄了。 当时她还寻思闻尘青好像是个容易招惹蚊虫的体质,她房内怎么就没看见。 等等,这个场景细想一下有些……熟悉? 陆鸣眷眉头一皱。 闻尘青只觉得有股热气直冲头顶,耳根有些发烫。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提衣襟,又顿觉好像也晚了。 算了,闻尘青自我放弃地松手。 为什么很多事情明明是脸皮更厚的司璟华做的,承受结果的却是还要脸的她呢? 陆鸣眷将她因尴尬而起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个凝滞的氛围。 “所以你这是默认了吧?” 闻尘青点头。 陆鸣眷眼神变得奇怪起来,“呃……那我能不能再问一个问题?”见闻尘青点头,她一鼓作气开了口,“之前琼林宴那个晚上,我们一同去方便,等我出来后找了你好一会儿没找到,后来你出现,脖子上有红印,你说那是蚊虫叮咬,那不会……呃也是骗我的吧?” 闻尘青感到了社死。 迟来的社死。 她紧闭了一下眼睛,该死的,那晚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深吸了一口气,尴尬的有些坐立难安的闻尘青再次点头。 陆鸣眷的眼神更奇怪了。 她的记忆力一向不错,此刻就回忆起那晚的异常了——某个房间里若有似无的声音。 好像当时闻尘青出现时就是从那个方向出来的。 这样一想,陆鸣眷的桃花眼都瞪圆了点,感到难以置信。 不是,闻尘青的胆子竟然这么大吗?明明她们两个都是谨慎的性格啊? 而且能出现在宫中的人,还大胆地在宫中做这样的事情,陆鸣眷皱了下眉,那个人身份肯定不低。 陆鸣眷感到喉咙有些干,她舔了舔嘴唇,看向闻尘青试探地开口:“尘青,没有什么人逼迫你吧?” 她还是觉得有些事情根本不是闻尘青的性格能做的出来的。 如果是有人强迫的,那就说得通了。 闻尘青一向擅长调节情绪,尴尬社死的情绪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就散了。 她有些惊诧陆鸣眷的敏锐。 怎么说呢,当时的那些,确实是被强迫了,甚至还是因为怕眼前人发现,所以束手束脚地就被对方为所欲为了。 但闻尘青怎么可能交代出来呢。 所以她摇头:“没有,没有人逼迫我。” 最起码现在是她心甘情愿的。 陆鸣眷仔细观察了一下,确定她没有说谎,勉强放下心来。 “那就好。”她说,“只是我还是有些惊讶,感觉很突然。” 明明闻尘青整日都在和她一起啊。 也不对,事情也不是毫无痕迹的。 陆鸣眷突然想起,前阵子她就觉得闻尘青好像变了些,整个人不似之前那样紧绷,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依旧沉稳谨慎,但身上多了一股生动气韵。 这和前两年眼底总是笼罩淡淡倦意和偶尔会出现的沉默阴郁完全不同。 她觉得,现在的闻尘青像是一株被移栽到合适土壤里,得到充足阳光雨露的植物,重新抽枝发芽,焕发出了内敛但蓬勃的生机。 “其实也不能算突然。”陆鸣眷又自顾自嘀咕,“只是我最近太迟钝,没发现而已。” 她看着闻尘青,桃花眼里重新弥漫出笑意,“你既然视我为挚友,却不主动道明这件事,想必其中有些复杂,我就不多问了。不过尘青,你现在这样挺好的,真的,比前两年好太多了。” 闻尘青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陆鸣眷指的是什么。 她唇角不自觉地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我自己倒没太察觉。” 陆鸣眷意味深长地说:“没察觉挺好的,说明你过的顺心,顺心到不需要刻意去感受变化。” 顺心吗? 闻尘青回想自进京后的种种,其实还蛮跌宕起伏的。 陆鸣眷看着她说:“你现在不告诉我,我也不问。可是若你哪日好事已成,可不许不让我去喝一口喜酒,我定送上比今日还要丰厚许多的大礼。” “……” 闻尘青唇角的笑意一下子就散了。 陆鸣眷纳闷:“这是作何反应?难不成到时你还要瞒着我吗?” 这样她可就要心中不满了! 何况今日参加同僚婚宴时她可是亲眼所见,闻尘青看着同僚的热闹喜庆的婚宴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说明她兴许也是期待的。 第74章 ……难道对方的身份其实不是她想的那样,实则有些上不了台面?以至于婚宴难成? 陆鸣眷心下狐疑。 闻尘青面色如常:“怎么会瞒你呢?到时定会让你喝上喜酒。” 如果她们能成功。 司璟华会与她成婚的吧? 作者有话说: 小闻: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个结果 第65章 休沐过后再当值, 陛下的一道圣旨,瞬间解开了近些天为何陛下会频频召见翰林院诸官的深意。 闻尘青听着自己的安排,有些惊诧。 那夜谈话过后, 延康帝并没有表露出多少信息,但闻尘青揣测,如果他另有安排, 也应当是把自己安排在—— “这可如何是好?” 颁布文书的内侍离去,院内低语的声音随之响起。陆鸣眷磨磨蹭蹭凑过来,桃花眼里一片凝重, 眉宇间有些发愁。 闻尘青侧目。 陆鸣眷的去处,是她以为自己会被安排的地方。 院中同僚都在低语交流, 她们二人凑在一起也不突兀。 陆鸣眷眉眼耷拉着, 说:“我兴许是去了个是非之地。” 到长公主手底下干活? 陆鸣眷不是傻子, 她虽初入朝堂,可是如今眼下京中形势, 她看得分明。 陛下之下,长公主与恒王虽然一母同胞,可分明都在争。 她给了闻尘青一个暗示的眼神, “如今你暂时去户部那边,这是个好去处。” 不像她和闻世媛, 闻尘青这回是远离纷争了。 一旁的闻世媛本也想找闻尘青商论, 只是一转头就看见她正与陆鸣眷亲密低语, 眉宇间略有怅然。 如今她们姐妹二人虽同在翰林,但平日里尘青还是与陆编修更为亲近。 她收回目光, 应上身旁凑过来的同僚的话。 也罢, 如今她暂且去恒王负责的那边,兴许也不是件坏事。 想到那日偶然在翰林院遇到的恒王, 对方礼贤下士的样子还印在闻世媛脑中,她一时稍稍放下心。 户部,户部。 闻尘青凝眉沉思,延康帝此举倒是有深意?还是随手为之? 圣心难测。 一旁的陆鸣眷见她一脸严肃的样子,倒是很快想开了。 “反正只是协助修律,文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协理边务,参详旧档,以备资问’,届时修律事宜一了,还是要回来的。” “确实。”闻尘青附和,“总之无论在哪里,谨慎做事总归不出错。” 陆鸣眷连连点头。 很快,负责的官员前来安排,众人按照新的分工,各自去接洽,又开始新的一轮差事。 期间得知延康帝安排的司璟华抽空来找了她一回,言语间是想让她协助户部时一切遵循旧例就可以了。 闻尘青明白她的意思。 就像之前郑侍读说过的,户律盘根错节,牵连甚广,真心担忧她的人,都希望她以稳为主。 闻尘青不傻,但也有自己的计划。 如果她真的什么都不做,那么什么时候她才能更有能力呢? 让司璟华不用担忧后,闻尘青就一头扎进浩瀚如海的书籍中了。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自翰林院诸人被分派协理各处后,整个京城仿佛都被按下了某种加速的键。 各个府门之往来之间步履匆匆,眉宇间都是凝神思索的痕迹。 不管呈上去的结果如何,最起码,要让陛下看到大家都在勤勉工作。 浮动在空中的风渐渐带上难以消减的热度。 坐在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后的闻尘青感觉到热意后,暂时停下了手边的工作。 抬眸看向窗外后,蝉鸣声在耳边嘶鸣个不停,她才有一种真的进入了夏日的感觉。 这段时日凑在一起时,闻尘青没少听到陆鸣眷提起司璟华。 在她口中,司璟华要求极高,气势极盛,不知为何,有时候看向她时,眼神会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探究,让她心里暗暗打鼓。 陆鸣眷还在她耳边诉说着不解,长公主到底是欣赏她?还是看不惯她? 知晓原因的闻尘青只能在某个人夜探时让她收敛一些。 偶尔闻尘青在翰林院也会遇到闻世媛,她气色不错,只是言谈间对恒王赞不绝口。 对此,闻尘青不发表意见。 此时她看着窗外的绿意发呆,想着身边诸事。和她同屋的另一位户部的官吏,见状也稍微歇歇。 自从陛下下令调取翰林编修来协助修律时,她们还不以为意。 结果闻编修不仅将各项数据梳理得明明白白,竟还能顺藤摸瓜,将历年各项情况都做了详实的对比分析。 这份耐心与细致,以及对数字背后脉络的敏锐,简直天生就像他们户部的人啊! 而且除此之外,闻编修还是一个聪明人。 很多事情即使闻编修发现了问题,只会点到为止,将整理好的数据和疑问规规矩矩地列入提交给主事官员。 和她朝夕相对的几位同僚,其实都对她多有欣赏。 闻编修有能力发现问题,却不急功近利,而是将问题摆到明面,交由上面定夺。 既有才干,又守本分。 陛下有意让今科一甲前三分部调动,大约是存了一两分历练的意思。 这位闻编修做事如此妥当,未来大有可为啊。 嗯,就是闻编修有事做事太认真了,影响的他们也不得不再努力一二。 唉,人老了,老了,有时候身体不如年轻人,真的遭不住。 该官吏收回视线,揉了揉久坐的腰。 抬眸一看闻编修又一头扎进案牍里了,面色一僵,也揉了揉眼睛,投入眼前的工作当中。 盛夏已至,傍晚的风都带了几分燥热。 到了院门,恰好下了值的陆鸣眷也回来了。 看见闻尘青,她揉了揉肩头,道:“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我给你备了礼物。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日上头分派的任务实在是多,兴许明日我要忙到很晚了,不一定有时间与你庆贺。” 闻尘青诧异:“还那么忙吗?” 陆鸣眷随着她一起进了院子,哪怕是不在外面,她也小声地低语:“你是不知道。陛下之前下令修订律例本就突然,那时大家都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如今上面的人慢慢都摸着门道了,兴许陛下对边疆是有动作了,才借着修律一时开始整顿。” 顿了顿,她道:“我不信你在户部协助的时候没发现,修律修律,修的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东西。” 既然已经明白陛下无心大改,大家便默契地只作配合。 可忙碌一番也不能没有成果,各部便修修剪剪,只是并不触及根本罢了。 闻尘青嗯了一声。 陆鸣眷苦着脸道:“可我不同啊,我随着长公主协助边务修律,这一块定是要彻底做到位,不容有半点疏忽,可不就是忙的不行吗?” 闻尘青拍了拍她的肩:“辛苦了。” “唉。”陆鸣眷深沉地叹了一口气,“不说了,待会儿我把礼物拿给你。” “好。” 等收了陆鸣眷的礼物,道过谢后,闻尘青回了自己的书房。 而后从一个隐秘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书册,提笔又在上面删删改改。 确定彻底完工后,她盯着这个书册,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是真的不知道老皇帝是怎么想的。 当时被分派到协助户部,闻尘青还在心底嘀咕过圣心难测,哪里知道更难懂的还在后面等着她。 没两日她值班的时候,又被延康帝传召。 延康帝屏退众人,交给了她一个特别的任务,问她敢不敢接。 ——表面行修律之事,暗中记录她在户部的所见所闻。 闻尘青能说不吗? 不能。 毕竟此前她已经把她的态度表达出来了。 何况闻尘青也不愿拒绝这个机会。 于是这个册子里没有慷慨激昂的指控,没有捕风捉影的猜测,只有一个个冰冷的数据,一道道前后矛盾的记录,一笔笔流向可疑的款项。 她也是干上了卧底的活。 白天打一份工,晚上打一份工,牛马生活,恐怖如斯。 不过幸好这段时间司璟华也非常忙,夜探的频率都少了许多。否则让她知晓了,定会反对。 又仔细地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闻尘青把东西收好。 翌日。 即使是生辰又如何,这班该上还是得上。 说来也是巧,穿书后闻尘青就发现原身和她的生日其实是一样的。 那时她和司璟华刚分手不久,其实闻尘青的状态还没有完全调整过来,直到在书院里银杏端上一碗她亲自做的长寿面,她才意识到,原来那天是她的生辰。 下班的路上银杏还在身侧说:“小姐,今年我做的长寿面必定比去年还要好吃!” 闻尘青笑了:“多谢银杏每年此时都为我操心了。” 第75章 银杏的唇角高高翘起,按捺住兴奋道:“小姐不用谢,我一点也不操心。” 这两年她过生辰时,小姐不仅会给她准备礼物,还会亲自给她下长寿面。 小姐就是最好的! 结果刚到院门,闻尘青正抬脚下马车时,忽然见前面的银杏扭头看她,犹豫道:“小姐,文小姐在院门外面等你。” 哪个文小姐? 闻尘青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了。 她掀开帘子,只见许久未见的文照阑带着一个丫鬟,正立在院门旁边,目光盈盈地往这里看。 一段本已经遗忘的记忆飘至脑海。 “尘青的生辰是几时?” “她啊,她的生辰在盛夏,还有几个月才到呢。” “那生辰一般都是怎么过的呢?” “这几年忙于读书,都是简单吃碗长寿面便过了。” “那今年盛夏尘青肯定已经高中入仕了,到时我可以来吗?” “可以啊,你们为我过生辰,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拒绝呢?不过兴许到时我在外做官,只怕聚不到一起。” “如果你在京城呢?我可以来吗?” “自然可以。” “……” 但当时的闻尘青祈祷今年的生辰千万不要在京城度过,她只想成功逃离某人。 而彼时的闻尘青却在回忆里一下子看清了那时候文照阑的未竟之语。 那是她第一次提及想在外做官,也许那时候她就有了关于婚事的想法。 文照阑看着慢慢走近的人,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已经答应的事情,怎可食言呢?尘青,生辰快乐。” 闻尘青垂目:“谢谢。” 院门后,传来一个重重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25年的最后一天仍有大家陪伴超开心 我们明年见宝宝们 第66章 闻尘青的注意力偏移了一瞬。 她听着里面的脚步声, 思忖难道今日陆鸣眷没有加班吗? 文照阑也听到了,她知道闻尘青如今还在与陆鸣眷合住,便没有放在心上。 前些日子她见到与陆鸣眷相携的闻尘青时, 看着她脸上熟悉的笑容,眼睛有些发酸。 那时候,文照阑垂眸难过的想, 兴许她没有把一切挑明,如今她与闻尘青也能如此和睦。 只是……她实在是怕闻尘青殿试之后若真的外放为官,千里迢迢, 她又有什么理由常和她相处呢? 于是便等不及了。 可是文照阑也不后悔。 纵使结果不如人愿,但那天的闻尘青, 即使拒绝她也令人难以忘怀。 她的拒绝不仅没有令文照阑心灰意冷, 反而让她在痛楚之下更坚定了某些东西。 她喜欢的是一个这么认真坦诚的人, 令人钦慕,难以忘怀, 实属正常。 文照阑提起一抹笑容,平和地看着她:“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 闻尘青摇头:“没有打扰到。” 今日她下班早,如今时辰尚早, 确实谈不上打扰。 只是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和文照阑相处,和已经拒绝过的人再见面, 心里面总归不像以前那么坦然了。 更何况闻尘青也发现了, 文照阑似乎没有放下。 所以闻尘青礼貌克制地问:“等很久了吗?” “不曾。”文照阑笑着说, “今日是你的生辰,以前既然已经说过若你在京中, 我便来找你过生辰, 虽然后面发生了些事情,但是原谅我, 我不想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所以就擅自来找你了。” 闻尘青觉得文照阑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似乎……变得有些坦然了? 但这总归是好的变化。 “……你还记得这个约定吧?”语毕,文照阑又想起什么,认真地问。 “记得的。”闻尘青好像又听见了院门里走路的声音,有些奇怪,她暂时忽视那些细节,专心答话,“所以你来,我很感谢。” 听出闻尘青话里的疏离,文照阑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难掩失落。 不过如今的她确实有所改变,所以眉眼弯弯地把礼物递出,显露出一种有别于以往的落落大方:“生辰快乐。礼物可以等我走了再打开吗?” “谢谢。”闻尘青接过盒子,“可以。” 交谈似乎应该到此为止了。 既然已经拒绝过,闻尘青就不会给别人再释放出错误的信号。 只是她抱着文照阑特意送来的礼物,思忖几息,道:“进去喝杯茶再走吧?” 总不能别人特意来送生日礼物,连家门都不让别人进。 她和文照阑又不是仇人。 文照阑一愣,旋即眉眼间绽放出笑容。 闻尘青疏离客套的样子格外坦诚,她无法视而不见。 所以哪怕现在闻尘青就礼貌地请她离开,文照阑心里就算有些失落,也不会太难受。 可是她开口邀请她喝茶,哪怕喝茶后紧跟着说的是“离开”,文照阑心中也有些雀跃。 她想,就一杯茶的时间,她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再待一小小会儿,喝完就离开。 文照阑点头应下。 见状,闻尘青侧头去看身边的银杏,给了她一个眼神。 “……”接收到的银杏呆了一下,不明白小姐是什么意思,但见小姐的目光扫过院门,她福至心灵,连忙道:“奴婢连忙回去沏茶。” 说着先她们一步推开院门一溜烟进去了。 等闻尘青和文照阑紧随其后进来时,就看见银杏又脚步匆匆地从闻尘青的院房里出来,额角带着疑似小跑洇出的细汗,神色似乎有异,不待两人看清,转瞬又去了厨房。 闻尘青确信银杏给了她一个眼神。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自己的院房,若有所思。 文照阑看着自己多日不曾到访的小院,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收回目光,她疑惑地问:“怎么不见陆小姐?” “鸣眷她兴许是回书房里看书册了,工作繁忙,她近期很是劳累。”闻尘青在她对面落座,自然开口答道。 “那你呢?”文照阑脱口而出后才觉得有些不妥,但话已出口,也没有回旋余地,忙道,“我听母亲说最近陛下下令修律,想来翰林院很忙吧。” 闻尘青也没有解释她如今大多数并不在翰林院,点点头,进而简单地聊起一些工作上无伤大雅的事。 一杯沏好的茶端上来,纵使主人再有不舍,也很快见了杯底。 文照阑起身:“茶已经喝了,尘青,我就不打扰了。” 闻尘青随之起身,送她离开。 走出院外,文照阑克制地又看了两眼闻尘青,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和:“公务繁忙,但也要注意身体,还望你保重身体,如此才能长长久久地做事。” 闻尘青心中一叹,点点头:“我知道了,不过——”她话锋一转,干脆利落地直接挑破,“这次是我们互有约定,这次你来,我发自内心的感谢,但也仅此而已。照阑,我希望你能真正的放下。” 她看着文照阑时目光清澈坦荡,没有怜悯,没有烦扰,唯有真心:“过去种种,我们是真心相交。但是如今我们之间已经不适合这样了。” “——所以,放下吧,如果做不到,那就由时间给你答案。”闻尘青认真道,“除此之外,我想,我不应该加重你的困扰。” 主动再见面这个事,不能再有了。 晚风拂过,带来不知名的花香。 文照阑怔怔看着她,听出了她话里的坚决。 ——她的意思是以后她们尽量不要再见面。 明明那双映着暮色与自己身影的眼眸清晰地映照出她们之间已然划定的界限。 文照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夏的燥热,却抚不平她心中的苍冷。 “好,谢谢你一如既往的坦诚。” 闻尘青也有些怅然,不过在当时拒绝后,她已经已经做好了接受失去一个朋友的结局。 “也谢谢你记得这个约定和这份礼物。” 闻尘青今天和她道了多少声谢呢? 每一声真诚的道谢都是在拉开她们之间的距离。 文照阑努力弯出一个弧度,向闻尘青告别。 等目送人走后,那点残留的怅然也随着浮动的风渐渐散去。 闻尘青转身,看着站在自己旁边神色不自然的银杏,淡定地问,“方才发生了何事?” 银杏张了张嘴巴,哀怨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小姐,方才是长公主在院子里。” 她刚才在小姐眼神的示意下,刚推门进院子,就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人站在小姐的房门前,神色冰冷的让银杏险些在大夏天冻在原地。 那人不是长公主又是谁? 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两年前,银杏吓得差点叫出声,好在自己克制住了。 她匆匆行了个礼,见到长公主时一下子就明白小姐那个眼神的意思了,来不及感叹小姐的未卜先知,银杏快速小跑过去,开口的声音在长公主的视线逼视下抖了一下,但还是坚强地说出来了:“殿下能不能进屋避一避?” 第76章 司璟华的凤眸本来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酸怒在她胸中交织,直到那小丫鬟匆匆跑来,想到或许是闻尘青示意了什么,她才移开目光看向对方。 结果—— “避一避?”司璟华神色一变,质问:“是闻尘青的意思?” 银杏直面长公主的低气压,但还算保持了镇定,就是脸有点白,额头冒了汗,“对、对的。” 司璟华凤眸死死盯着银杏。 避一避? 让她这个长公主在与自己互通心意的女人的院子里,为了一个外人,像个见不得光的存在一躲起来? 司璟华气的胸口都开始起伏。 闻尘青怎么能如此对她! 她几乎想干脆走出去,让那个四品小官的女儿亲自看一看,究竟谁才是闻尘青心里的人! 可如果真那么做了……真那么做了……看着得到闻尘青示意的银杏,司璟华狠狠闭了下眼睛,而后死死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 银杏差点以为自己就要完不成小姐交代的事情了。结果长公主挤出几个裹着怒意的字眼,猛地转身,快步走进了小姐的寝居,推门而入。 怕长公主甩门闹出动静,银杏心惊胆战地赶紧跟上去,顶着长公主冰冷的眼神从她手中小心翼翼抢过屋门,克制地将其关上。 连门都不能甩一甩发泄的司璟华:“……” 短短时间内做完一套动作的银杏松了口气。 于是便有了闻尘青和文照阑进来时看见的银杏匆匆从她屋里出来,神色似乎有异的一幕。 此刻,闻尘青听着银杏略有磕绊的讲述,默了默。 虽然早有所觉,但没想到竟然真来了。 她轻轻叹口气,揉了揉额角,心知这事没完。以司璟华那狗脾气,在银杏的三言两语之下能真的进屋一避就已经出乎意料了。 这会儿指不定心底该有多生气。 恋人生气,是该哄一哄。 闻尘青惊觉,她好像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压下心中的忐忑,她对银杏说:“我知道了,你待会儿去歇着吧,没事了。” 银杏担忧地看着她:“小姐……” 方才长公主的脸色好吓人,小姐不会受伤吧? 闻尘青宽慰道:“没事,放心吧。” 就在这时,院门后幽幽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闻大人竟如此不舍吗?人都已走远不见了,还恋恋不舍不进家门。” 作者有话说: 26年第一天!嗨 元旦快乐 第67章 闻尘青闻声看去, 只见院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司璟华的身影半隐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暮色朦胧, 模糊了她的轮廓,唯有一只凤眸正一瞬不瞬地含着委屈的怒意盯着她看。 ——像女鬼一样。 闻尘青吓了一跳。 示意银杏离开后,闻尘青伸手推开门, 把司璟华的身影全部显露。 旋即她转身把门关上,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你在说什么胡话。” 司璟华下意识想拿乔甩开,但是指尖动了动, 终究是不舍得,反而反过来牵的更紧了。 “谁与你说胡话了。”她声音硬邦邦的, 没有方才那股阴阳怪气, 但听在闻尘青耳中有种色厉内荏的感觉, “本宫难道说错了?你同别人在门口依依惜别,倒让本宫在里头避一避。” 避一避, 避一避。 司璟华怒极,她凭什么要避那文照阑! 她配吗?! 闻尘青心中叹气,用空着的那只手抚了抚她泛红的眼皮, 语气放轻,带着点无奈:“容我提醒一下殿下, 最初说让我们的关系避着外人的究竟是谁?” 一句“外人”就这么轻巧地浇灭了些心头的怒意。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 最终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闻尘青眼神恍惚了一下。 ……这样的司璟华好娇啊。 “就算是外人, 你也不该请她进来喝茶,在门口聊两句便罢了, 你还请她进来, 一起喝茶聊天,”司璟华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锋利了, 但还是带着不满,“何况她来做甚?!你之前不是拒绝她了吗?” 闻尘青听着她输出,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这种无声的包容助长了司璟华的气焰,何况她本就觉得今日自己没错,闻尘青可不能再说她发癫了。 “还是说你之前没和她讲清楚?她竟这般不死心,她——” “殿下。”为避免她口不择言说出一些不好的话,闻尘青打断她,牵着她往里走,边走边道,“只是之前有过约定而已。今日这事是我不好,没有顾忌殿下的心情,让殿下感到了委屈。” 委屈? 她委屈吗? 司璟华有一瞬的茫然,眼处的泛红还没消尽,像只收起所有利爪的兽。 对,她就是受委屈了,这委屈还是今日闻尘青给她的。 她可是早早处理好公务,特意赶来给闻尘青过生辰的,结果却被一个外人败坏了心情。 越想司璟华越理直气壮起来,趁势提出要求,“那你把她的生辰礼丢掉,你想要什么,本宫都可以给你。” 闻尘青脚步微顿,侧过头看旁边理直气壮地提出无理要求的长公主。 眼角带着未褪去的薄红,凤眸却亮晶晶,里面混杂着委屈、霸道和一丝期待。像只刚炸完毛,正昂着脑袋等顺毛、顺便还想讨点额外好处的猫。 这会儿闻尘青又不觉得她像女鬼了,她只觉得可爱。 不过心头发软,嘴巴可不软。 闻尘青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礼物是别人的心意,我既然已经收下,断没有随意丢弃的道理。” “……” 司璟华退而求其次:“那把她的礼物给本宫,本宫替你收着。” 一想到闻尘青这里有文照阑的东西,她就觉得碍眼。 闻尘青怀疑今天把东西给了司璟华,转眼此人就能“替”她把东西扔了。 她拒绝:“不要。” 不过还没来得及等司璟华不快,闻尘青的下一句话就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殿下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是因为今日是我的生辰吗?”闻尘青故作好奇,“殿下是特意来陪我的吗?” “自然。”司璟华立刻道。 她断不是默默奉献的性子,既然做了,就要说出来,如果能以此博得闻尘青更爱她几分,那就更好了。 “本宫特意早早处理了公务来陪你。” 闻尘青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笑意盈盈:“多谢殿下,那殿下今日可要多陪我一会儿。” 这样的话从闻尘青口中极少听到。 司璟华心底欢喜,此时却故作矜持,压着嘴角还有些不依不饶道:“那方才怎么不及早送客?” “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闻尘青不想和她聊文照阑,除了对她有些好感外,文照阑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所以聊太多有关她的事情,根本不合适。 她转移话题道:“殿下可用过晚膳?” 提及晚膳,司璟华想到了今晚的正事之一。她道:“本宫是特意来陪你一起用长寿面的。” 说着,她带着闻尘青去厨房,看起来颇为熟悉的样子。 闻尘青看着厨房里许多和这里格格不入的东西,纳闷:“这是?” 司璟华云淡风轻道:“今日本宫要为你下一碗长寿面。” 在两人后面、正准备来厨房给小姐下长寿面的银杏:“……” 闻尘青注意到身后的人,神色有一丝不自在。 司璟华正期待地准备接收闻尘青的感动呢,忽然察觉到了,给了银杏一个眼刀,而后理所应当道:“今年本宫既然与阿青相伴,这煮长寿面的事情,不必再让你身边的丫鬟代劳了。” 代劳?代谁的劳? 闻尘青听着她语气里暗戳戳的主人翁意思,心知好笑却也不点破,而是道:“殿下有心了,只是灶台烟火气重,恐怕……” “无妨。”司璟华打断她,自然道:“本宫又不是没做过。” ……是了,之前她会试前吃过的粽子和白玉糕,似乎就是长公主亲手所做。 身侧的司璟华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 闻尘青看着厨房里那些明显是新放入的各种食材和厨具,心知司璟华这是早有准备。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该不会今天陆鸣眷工作繁多到要加班,就是司璟华特意为之的吧? 这样想,她也就问出来了。 不料她突然提起旁人,司璟华道:“自然,如此才不会打扰你我二人相处。” 闻尘青欲言又止:“这不太好吧?” 因为她过生日就让朋友加班,这也太缺德了! 司璟华睨了她一眼:“本宫就知道你会心疼旁人,让她忙过这两日,本宫会给她放假。” 第77章 那就好。 闻尘青看出她的不满,净着手解释道:“陆编修是我的好友,将来……将来我们若不必遮掩,你我之间的事必定是要告诉她的,是以我才会担忧不妥。” 一句话又成功把司璟华安抚住了。 将来——她喜欢听闻尘青和她聊将来。 “阿青果真心细。”她话锋一转,夸道。 闻尘青闷笑,发现自己似乎慢慢找到了哄司璟华的窍门。 好像也不是很难? 很快,由司璟华主厨,闻尘青打下手,一碗汤色清亮,色香味俱全的长寿面出锅了。 待她将一根长长的面条吃完,司璟华忙问:“如何?” “好吃。”热气氤氲,闻尘青不确定是热气模糊了视线还是其他,她用力地眨了下眼睛,一脸认真地再次强调,“非常好吃。” 司璟华略略放松了。 她支着下巴,望着闻尘青道:“吃了本宫的长寿面,以后不许再吃别人的了,也不许再给别人做长寿面。” 过去两年时不时派人去监视着闻尘青,司璟华自然知道她与她身边丫鬟的一些习惯。 但当初是当初,如今是如今。 “……那么霸道?” 司璟华盯着她:“莫非你不答应?” 闻尘青想了想:“好,我会努力做到。” 待一碗长寿面吃完,天已经黑了。 司璟华自然地说:“今日是你的生辰,本宫不走了。” 其实根本没打算让司璟华走的闻尘青笑着点头,“好。” 只是等回了卧房,看到闻尘青拿起文照阑送的礼物,似乎在思考放哪里时,司璟华的眼神暗了暗。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闻尘青将那礼物收好。 月上柳梢,夜色朦胧。 在闻尘青卸下头钗之时,司璟华上前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动作生疏地梳理着她的乌发。 闻尘青微微仰头,诧异地看向她。 “今日是阿青生辰,我来好好服侍阿青。”司璟华说。 她何德何能让长公主亲手服侍她? 闻尘青动了动脑袋,司璟华拧着眉按住她,“别动。” 行吧,闻尘青安分了,感受着司璟华生疏的动作。 用梳子一下下梳理着闻尘青散落的长发,司璟华透着铜镜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阿青。” “嗯?” “那文照阑,是不是就是你曾经提及过会喜欢的性子?” 话里含着毫不掩饰的妒意和怀疑。 闻尘青微惊,下意识想起身,肩膀又被人按下。 她看着铜镜里司璟华弯下腰,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抬起的眸在铜镜中牢牢攫住她的眼。 在她沉默的两息中,闻尘青察觉到肩头被人抓的紧的发痛。 她没有避开目光,在镜中和司璟华对视:“是吧。” 其实文照阑的性格和从前的“阿衿”有几分相似。 而且……闻尘青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看着文照阑时,对方的眼里确实只有一人。 司璟华变了神色。 闻尘青反手覆上她攥在自己肩头的手,捏了捏,道:“殿下方才问的是‘曾经’,我答的便是‘曾经’。实际上,一切我以为的标准只是一种符号而已,自从遇到殿下后,感情的这个空白画卷上,已经被殿下浓墨重彩地铺满了,从此标准就被更改,面目全非。” “我喜欢殿下,不是什么标准不标准,而是心之所向。” 作者有话说: 小闻:顺毛ing 第68章 “心之所向……” 司璟华低低重复了一下, 眼睛亮的惊人。 “阿青,再说一遍,好不好?” 原本很坦然的闻尘青被这样一弄, 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满足她了。 “你是我的心之所向。” 司璟华眼底的火焰烧的更旺,她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前奏, 带着攻城略地般的急切和霸道,几乎要把闻尘青肺里的空气都掠夺干净。 而且这个姿势对闻尘青也不太友好。 她仰着头,大口吞咽着, 却仍有无法顾及的从嘴角溢出。 直到一吻毕,闻尘青还没醒气息凌乱的状态中反应过来, 司璟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闻尘青一把按住她解自己衣衫的手。 司璟华勾了勾泛着水光的唇, 声音沙哑道:“本宫既然说今晚好好服侍你, 自然要服侍到底。” 指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灵活一翻, 反手扣住了闻尘青的手腕,继续着动作。 眨眼间闻尘青的外衫就落地了。 确定是服侍她?不是满足她自己? 闻尘青在她亲亲蹭蹭的动作里分神了一下,很快就被司璟华咬了一下。 “不许不专心。” “好。”闻尘青拖着声音纵容道。 很快司璟华又像寻着味的小狗一样凑上来, 两个人又交换了一个黏糊糊的吻。 只是在长公主的服侍下,闻尘青不仅没有丝毫缓解, 心头的火反而烧的更烈了。 微微叹了口气, 闻尘青捏住司璟华凑过来的下颔, 制止住她接下来的动作,温声道:“殿下辛苦了, 剩下的我来, 好吗?” 司璟华的脸绯红一片,眼中水光妩媚夺人。 “不要, 本宫说到要做到。” “……” 过了一会儿,被司璟华的莽撞行为搞的感觉在极与极之间徘徊的闻尘青不再开口问她了,她直接用自己更有技巧的手法掌控了主动权。 “殿下,我实在太感动了。”闻尘青说,眼底带着水意,低头堵住司璟华的嘴巴,吻得她思绪飘飘后,诚恳地说,“现在换我来服侍殿下了。” 司璟华本来还想坚持两下的,可是闻尘青亲的太舒服了,她没抵抗住,晕乎乎地就同意了。 “好……”她声音软软的。 不再受折磨了,闻尘青松了口气,爱怜地又亲了亲软成一滩的司璟华。 在这方面,闻尘青比司璟华熟练多了。 直到感受到一个不属于温热手指的冰凉,司璟华葱沉溺中稍稍清醒。 “阿青?” 听出她的疑惑,闻尘青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手上的度,别让略尖的那一头戳到她的柔软了。 “一个小工具。”闻尘青握着玉簪柔润光滑的另一端,仔细地问:“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司璟华下意识回答,嗓音里带着未散的喑哑和一丝好奇的茫然。 冰冷的触感和手指不同,带着玉质的润泽和凉硬。 意识到这不是属于闻尘青身份的一部分,司璟华扭动了一下腰肢,试图摆脱陌生的侵扰感,声音微微紧绷,怀疑地问:“这算什么?” 闻尘青动作很轻地顿住,可司璟华还是感受到了剐蹭,身体蜷了蜷。 安抚地亲了亲司璟华,闻尘青带着诱哄低语:“殿下别怕,东西是干净的,我只是想让殿下更舒服些。如果殿下不喜欢,那我们就不用了。” 司璟华眼中水光潋滟,映着闻尘青温柔的脸。她感受到玉簪停留着,并没有冒进。 其实也不难受,只是很突然,这会儿司璟华已经慢慢适应了这个东西。 “会伤到本宫吗?”她还是觉得有点奇怪,那样一个东西竟然进去了,也不知道闻尘青是何时准备的。 “绝不会。”闻尘青立刻保证,语气斩钉截铁,“我怎么会舍得让殿下有半分不适。” 她特意观察过,这是圆钝的头,仔细清理干净了才敢拿来尝试。 司璟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闻尘青看到她手指无意识地攥上被褥,想来还是有点紧张。 她低下头吻住司璟华。 这个吻温柔缠绵,带着无尽的安抚与爱怜,一点点瓦解掉司璟华剩余的紧张。 与此同时,玉簪开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动作,每一次的推进或旋转都伴随着闻尘青细致地观察和温柔低问。 这种时时刻刻都被妥帖地放在心上的感觉令司璟华很快就全然放松下来,起初的不适也被一种更陌生绵长的刺激所取代。 玉簪比手指要长,也要冷。 如同利刃,刺入层峦叠嶂,劈下濛濛细雨。 …… 当最后的浪潮席卷而过,神志涣散的人渐渐恢复理智。 闻尘青小心地把玉簪取出放到一旁,烛火下,本就莹润的簪体裹了层水光,更添晶莹。 她回到床头的位置,把司璟华温柔地搂进怀里,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司璟华才从浪潮中缓过气来。 她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闻尘青,伸手戳了戳闻尘青锁骨上的红印子,声音软绵绵的,却努力想摆出点架势:“你倒是会想些歪门邪道。” 闻尘青低笑:“能让殿下欢喜的,便不是歪门邪道。”看着司璟华脸上未褪的绯红,她又有点坏心眼的补充道:“不过殿下如果不喜欢,以后便不用了。” 第78章 司璟华顿了顿,把脸埋进闻尘青的锁骨里。 “本宫又没说不喜欢。” 闻尘青脸上的笑意更深。 无论看多少次事后司璟华令人怜爱的模样,闻尘青都觉得惊奇,这么一个平日里最爱得寸进尺的强势的人,每每到了最后,都会给人一种可以任由她施展的错觉。 “我知道了。”闻尘青一本正经地说,“以后殿下想要,我们便用。” 司璟华抬起头斜睨了一眼,这一眼风情万种极了。 “你何时准备的这东西?” 闻尘青坦诚道:“并非特意准备的,只是前阵子整理旧物时,看到这支簪子质地温润,形制圆融,就留了心。” 腰间被轻轻拧了一下,闻尘青听到司璟华意味不明道:“阿青可真是有心了。” 闻尘青无辜地笑了笑。 她当时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司璟华一定会喜欢的。果然实践出真知,她当时的感觉没错。 两人又耳语了几句,夜色已深,她们胡乱地闹了一通,费了不少时间。闻尘青极有经验地将身下垫的东西抽开仍在一旁,等着明日收拾,而后两人相拥睡去。 翌日清晨,闻尘青醒来时,身侧如之前一样,唯有余温在,人却不见踪迹。 只是掀开被子下床时,闻尘青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低头看去,左脚脚踝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细链。 闻尘青仔细端详,发现在细链并非寻常金银,像某种罕见的深色金属。链身好像是由首尾相接的翎羽状薄片串联而成的,纹路清晰,工艺非凡。 脚链的长度恰到好处,松松地环在脚踝最纤细的地方,既能随着动作晃动,又不会轻易滑落。 不过最吸引闻尘青目光的还是链子中央垂下的一枚小小挂饰——并不是什么宝石,而是一个精细雕刻的小小的锁。 锁的样式古朴,表面有繁复云纹,紧紧闭合着,看不见锁孔,仿佛生来就是闭合的状态。 闻尘青仔细观察后,心底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可以说不愧是司璟华吗?即使送生辰礼,送的也极具个人特色。 东西不是戴在手上的,也不是戴在脖颈上的,而是更有禁锢意味的脚踝上。坠饰更是一个紧闭且不见锁孔的小锁。 这个脚链哪里是装饰,分明是标记。 更像狗狗了。 闻尘青在心中点评过后,盯着脚链看了片刻,也没找出怎么解开的地方。 她晃了晃脚,还好没有什么太大的声音,否则闻尘青还真不敢出门了。 罢了,狗狗想圈地盘,就先让她圈吧。 穿好衣服推开门出去,行走间闻尘青时不时就会低头看看左脚,还没有适应上面的东西。 见到银杏后,她有些抱歉,前两年都是银杏为她下一碗长寿面,昨日因为司璟华在,这个惯例好像打破了。 银杏一看到小姐的神情就猜到了小姐在想什么,连忙道:“小姐昨日应该是很欢喜吧?小姐高兴了,比什么都重要!” 闻尘青心中一暖,问:“你买话本的银钱还有吗?” 说着她从袖中给了银杏一个荷包。 因为总觉得是为了司璟华辜负了银杏,所以这是闻尘青特意准备的赔礼。 银杏起先还推拒,拒绝无果后就接受了。 “谢谢小姐!” “你们主仆二人在说什么呢?” 陆鸣眷挂着眼下的青黑像幽魂一样飘过来,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的样子。 “你昨夜是忙到多晚?”闻尘青吓了一跳。 陆鸣眷叹一口气,“别提了,我觉得我回来时巷子前面的狗都睡着了。不过好在今明两日长公主殿下给我批了假,让我好好休息。” 她感慨:“殿下用人虽用的狠,但是该体恤下属时,还是很体恤的。” 不仅有两日天降的假期,还赐下了些滋补身体的好东西。 陆鸣眷对此感到十分满意。 闻尘青神色真诚:“既如此,你可要好好休息。” 司璟华还算做了回人,支开了别人,还当真懂得补偿一二。 不过听着陆鸣眷对司璟华的褒奖,闻尘青心中还是阵阵发虚。 但愿陆鸣眷永远不要知道这其中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陆鸣眷:带薪休息,上司还赐补品,爽 第69章 左脚踝带锁的脚链, 闻尘青用了一段时间去适应。 不过三五天,她就已经习惯了脚踝上那圈冰凉的重量和细微的牵扯感,行走时不再刻意留意步伐, 自然而然地接受这个链条渐渐成为她身体延伸的一部分。 此举让司璟华满足高兴极了。 不过闻尘青本来日日带上就是为了让司璟华高兴,所以目的既已达成,便也不在意别的了。 如今虽然除了长公主如今所负责的边务忙碌之外, 其他几部都在若有似无的敷衍,可是基础的事情该做的还是得做。 但是身处其中的闻尘青能感觉到,修律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到了尾声。 把记录的书册呈上去后, 整个翰林院再也没有出现夜间当值被陛下召见的情况了,众人心中有些失望, 毕竟面见龙颜虽然需要谨言慎行, 提起十二分心去对待, 可一旦被陛下赏识,则前途无量。 不过如今修律一事, 虽然陛下不算是大动干戈,可也命翰林院诸人参与其中,一旦事毕, 经此历练,有些人的位置一定会动一动。 整个翰林院中不止郑侍读一人这样想。 不过郑侍读想的要更深一点。 这次修律, 陛下不止钦点了翰林院中的老人, 今科一甲前三都在其中, 这已经能看出陛下的偏向了。 陛下似乎对这三位很是看重,否则不会让刚入仕不久的三人就开始做实事历练。 不过闻编撰、闻编修和陆编修皆是人中龙凤, 但是人心中就会有偏向, 陛下心中究竟更看重谁呢? 郑侍读的心思在这三人如今做的事情上转了一圈,觉得还是如今在长公主手底下的陆编修似乎更得青睐一些。 这个念头一出, 她摇摇头,叹自己真是没事瞎操心。 旁人再如何?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随着时间推移,待修律的琐碎收尾工作正式完工,成果皆由一份份文书层层递交上去,直达御案。 一件大事完成,参与其中的人感到放松的同时,心中也不由得升起几分期待。 唯有涉及此事的几位尚书及大理寺卿,心中仍揣测着圣意。 这个结果,陛下可还满意? 闻尘青不知道上面的人如何想,她只是借着休沐狠狠休息了一下,睡的天昏地暗,而后精神百倍的回到翰林院迎接新的一天。 而就在这一天的午后,一切都如往常之时,内侍带着延康帝的旨意到了翰林院。 圣旨中对此次参与修律的人员都进行了褒奖,顺带还升了职。 可纵使被提到的人面带喜色,可目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闻世媛、闻尘青和陆鸣眷三人身上。 一个被调到了吏部,一个被调到了户部,还有一个被调到了刑部。 起步翰林,如今短短时日又从翰林转迁至六部主事,可谓是前景广阔,令人艳羡啊。 毕竟翰林虽清贵,可到底不掌实权。 如今她们三人从清流转入实务,简直是迈向权力中枢的重要一步。 更重要的是,吏部掌管文官铨选,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刑部掌管律法刑名,这三处皆是要害。 一时之间,有人艳羡的眼都红了。 闻尘青思索了片刻,还是觉得自己从会试开始,透露出来的各种信息都是她更擅长律法刑名啊?为何皇帝偏偏把她调到了户部,让陆鸣眷去了刑部呢? 她不解,但也不会真的没有眼色的去问。 如今她和陆鸣眷都从正七品升了一个品阶到正六品,从入仕到晋升,不过两月左右,这速度已经十分显眼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赶上了一桩大事,所以才能有这样的运气。 被调到吏部的闻世媛转头看着又凑到一起的闻尘青和陆鸣眷,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为何同样是晋升,闻尘青和陆鸣眷得以晋升一个品阶,而她唯有半阶?只从从六品到正六品。 难道是她有哪里没做好吗? 面对这个状况,闻世媛不由得反思起了自己。 可是她这些时日兢兢业业,不曾有半分懈怠,自认已经做到了极致了。 收回目光,闻世媛深深叹了口气,敛去眼中的不解和失落,与凑过来贺喜的同僚寒暄。 翰林院的热闹几乎维持了一个时辰。 升迁了的人面带喜色,没参与进这件事的人面色郁郁,众人的悲欢并不相同。 如今调令已下,闻尘青收拾着自己在翰林院的东西,等着过两日去户部就职。 这会儿她又缓过神来了,无论是被调往哪个部门,她都有自信把事情做好。如今在户部也好,她在户部待过一段时间,许多工作也十分熟悉。 第79章 就在闻尘青为新的工作环境做准备时,司璟华受到传召后,也进了宫。 “修律一事,你做的不错。”延康帝眼神复杂地看着司璟华。 司璟华呈上来的奏章,延康帝仔细读过,凡是涉及边务的,皆是以“试行”和“暂拟”为名,留他定夺。 经此一事可看,这个女儿能力魄力皆有,心思也够深,懂得在最大范围内施展拳脚,也懂得何时该收敛锋芒。 比另一个强上太多。 司璟华低头:“谢父皇褒奖。” 延康帝看着她迟迟不语,见她站在下首静心等候的样子,眼神闪了闪,面上滑过犹疑,最终道:“修律事了,你也算卸下一副重担。不过边务繁杂,新律试行,你仍需费心。朕已命户部、兵部,凡涉及边务钱粮、军需调度,新拟条例解释实行,皆需报由你知晓,协同处置。” 这等于进一步明确了司璟华在边务事宜上的权力了。 听到延康帝干脆的把这方面的权力放手给她,司璟华心中有些诧异。 旋即她意识到看来司璟钰是又做了些令他不满的事情了。 司璟华压下心中的思忖,道:“儿臣领旨,必当尽心竭力,不负父皇所托。” “嗯。”延康帝沉声道,“另有一事你需注意,新拟的边务条例,关于赈济调度和边境寻防轮换的章程需尽快敲定细则,下发施行。非常时期,当有非常之备。” 司璟华眸光微动,想起这些时日修律之时获悉的诸多信息,立刻便猜到延康帝的意思了。 “儿臣明白。”司璟华声音凝重道,“新律细则,儿臣会加紧与户部、兵部厘清,务必做到条目清晰,应急有策。” 延康帝听到她的回答,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 “你心中有数就好。”延康帝重新看向奏章,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做事去。” 只是在司璟华即将出去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靖安侯长子的身体如何了?” 司璟华停下脚步,转身皱眉道:“回父皇,他的身体还在调养中。” 延康帝眼里滑过一丝不悦,低声道了句不中用的东西。 “既如此,你们先不着急成婚。”延康帝道,如今他心里隐隐又有些别的打算,就觉得靖安侯长子实在不是个好的选择。 这简直正中司璟华下怀。 虽然如果父皇催促的话,她已经找好了推迟的理由,可各种理由都不如父皇自己主动开口延后来的稳妥。 司璟华道:“儿臣听父皇的。” 延康帝闻言又道:“朕先前赐下的几个人,你没有一个喜欢的吗?” 司璟华不意他忽然提及这个,道:“父皇厚爱,儿臣感激不尽。只是近来儿臣公务繁忙,实在无暇顾及这些。” 延康帝的手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公务繁忙也要顾惜自身。”延康帝淡淡道,“皇室血脉,开枝散叶,亦是大事。那沈长海既然身子不中用,你也需在旁处费一费心。” 司璟华垂目:“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延康帝见她听进去了,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出了大殿的司璟华在思索方才父皇话中的意思。 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她提及子嗣一事。 司璟华确认如今的父皇不是爱操这份心的人,老二司璟珠成婚已有三年,至今未有子嗣,也不见父皇操心,现在却来操心她这个还没成亲的女儿了。 司璟华想到某种可能,有一瞬间心跳的极快。 - 殿内。 延康帝批阅完奏折,放下御笔后脑海里又想起老四今日来的所作所为。 他下令修律,一是为了边疆一事,二是为了遏制世家权力,三是为了给继承人考量班底。 可老四呢?却和那些世家纠葛在一起。 延康帝眼神沉冷,心中堆叠着不满。 提及世家,延康帝心中又想起一人。 翰林院的闻尘青,如今已被他调往户部。 此人明明是世家出身,行事作风却与世家不同。 延康帝有心重用她,又怀疑她是否真的能不为家族谋利。 正是因为这份怀疑,他额外交代给了闻尘青一项任务。 想到那份记录详实、条理分明的暗册,延康帝深沉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欣赏。 她没有因私废公,在某些方面粉饰或沉默,哪怕有些东西与闻家的某些亲眷相关。 一个有能力、懂分寸、且立场干净的人,正是延康帝为继承人考量的朝廷班底。 这样的人才备选不止有闻尘青,还有别人。 “有些终究是年轻了些,还需多用,多看。”延康帝低语道。 作者有话说: 今天调休,因为调的周五的课,过得总以为今天是周五 第70章 自从延康帝和司璟华提及过子嗣的事情后, 她去找闻尘青时就更小心了。 司璟华本人对血缘看的不是很重要,她更在乎的是到手的权力和现在。 她谋取这一切,是为了活得更恣意更顺心, 与什么子嗣未来何干? 只是父皇一定会在意。如果他心中的想法真的发生了变化,那么子嗣一定会成为他考量的一个政治因素。 这样一来,她和闻尘青的关系更不能于此刻暴露。 司璟华敲击着桌案, 眉宇滑过一丝冰冷的戾气。 还是太慢了。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她此刻的焦躁。 暗地里收拢人心、斗倒司璟樟、赢得名声、培植势力、接手边务、督办修律……桩桩件件, 虽然一步步离那个位置更近,可司璟华还是觉得有层枷锁束缚着她的手脚。 她吐了口浊气, 待冷静下来后, 命芙蕖传幕僚韩冠溪来。 此人家境贫寒, 空有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又受权贵所迫, 险些丧命,自从司璟华施以援手救了她后,她就跟在了司璟华身边。 一是为了报恩, 二是为了前途。 不过她还算忠心,又确实有才能, 司璟华这两年还算倚重她。 不多时, 常驻公主府的韩冠溪悄然而至。 司璟华示意她坐下, 没有寒暄,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 提及了边疆之事。 韩冠溪起初还不适应长公主殿下这冰冷干脆的风格, 后来时日长了,也渐渐习惯了。 闻言也聚精会神地和殿下开始讨论起正事了。 末了, 她略一沉吟,指尖无意识地撚了撚袖口,抬起沉静的眼,看向长公主,问出心中的疑惑:“殿下近来步步紧逼,布局加速,只是恕属下愚钝,殿下为何如此急切?” 在韩冠溪看来,长公主如今手握重权,圣眷日隆,对手四皇子又屡露破绽,正是稳扎稳打、徐徐图之的大好时机,长公主本该心态极稳的,为何如今看来有几分急切。 司璟华闻言,凤眸微转,并未立刻回答。那张昳丽又带着几分冰冷锐利的脸,在韩冠溪眼里显得有些莫测。 为何急切? 因为她想要与闻尘青光明正大地成双成对,让天下人看看她们之间有多恩爱。 因为她想要那份真正能掌控一切的为所欲为与恣意。 “前几天陛下和本宫提了子嗣之事。”最后她说。 韩冠溪恍然,原来如此。 她心念电转,立刻意识到延康帝对长公主殿下兴许已经有了别的考量。 想到此处,韩冠溪神色更肃:“殿下,陛下既然提了,殿下或可早做打算。” 韩冠溪虽然对长公主的私生活不感兴趣,可子嗣一事,关乎未来,不得不提。 “殿下志在高远,如果诞育子嗣,一来可安陛下的心,表明殿下愿意为社稷考量。二来,殿下如今春秋正盛,此时产子,于身体无碍。将来若真登临大宝,也不用忧心产子恐有损凤体,有动摇国本之忧。” 司璟华静静地听着,直到韩冠溪说完,才意味深长道:“本宫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子嗣。” 如果闻尘青能使她有孕,她倒还会有自己的子嗣。 想到这里,司璟华自己都顿了一下,旋即眼底划过一丝近乎荒诞的笑意。 ——如果闻尘青能使她有孕。 她愿意冒着风险去生下属于她们的孩子。 但现实是,绝无可能。 所以,司璟华慢悠悠地重复一句:“本宫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子嗣。” 她语气平淡的好似在陈述今日的天气如何。 “……” 韩冠溪艰难开口:“为何?可是……可是有隐疾?”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合乎常理的理由。 她想宽慰长公主,毕竟对于一个志在皇位的人来说,无法有继承人,实在是打击太大了。 只是—— 韩冠溪不小心捕捉到长公主眼底的笑意,懵了一下。 “不是隐疾。”司璟华否定道,“是本宫不愿意。于本宫而言,有无子嗣,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本宫想要的一直以来都是握住那最大的权柄。”然后把闻尘青昭告天下。 第80章 从此成双成对,光明正大。 她看着韩冠溪,眼含警告:“此事你知晓就好。如何应对陛下和朝局,是本宫要考虑的事情,也是你该替本宫筹谋的事情。” 韩冠溪深吸一口气:“属下知道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有主见这么怪癖的主君,将“无子”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还有种引以为傲的感觉。 但幕僚的存在,不就是替主君分忧办事吗? 她如今已经知晓了殿下急切的原因,既然殿下不打算有子嗣,那么有些事拖的越久越不利。 迅速调整好心态,韩冠溪分析着当下形势,继续向长公主提出自己的想法。 天色不知不觉暗下去了。 等韩冠溪离开,司璟华将谈好的正事暂时抛之脑后,脑海里浮现出不久前想到的那句话,慢悠悠地勾唇笑了。 这样也好,她们之间不会有孩子,也就无人打搅。 只是慢慢的,司璟华眉头微蹙。 对于子嗣一事,她态度并不热切,那闻尘青呢? 这个念头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只荡起轻微涟漪,而后在她心底激起越来越大的波澜。 最后甚至演变成不安。 一想到闻尘青或许会想要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司璟华就涌出一股想杀人的暴戾念头。 她最好想都不要想! 阿青只能是她的!从发梢到指尖,从过去到未来,都只能属于她司璟华一人。 什么孩子什么血脉都是狗屁! “备车。”司璟华吩咐芙蕖道,“本宫要出去。” - 刚加班整理完新入职资料的闻尘青正在散开发髻,忽然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转头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察觉出司璟华脸色不太对,虽然不知缘由,闻尘青还是第一时间走过去关切地问。 “你告诉本宫,你有没有想过要一个孩子。”司璟华直白地问。 “孩子?”闻尘青诧异,“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当然没有啊。” 没听说过女同之间可以生孩子的。 哦不对,之前偶然在网上了解过abo世界观小说的闻尘青想,女a和女o可以生,可谁让她穿越的不是一个abo世界的小说呢,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架空古代。 司璟华盯着她,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丝言不由衷:“当真?” 闻尘青被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也猜到了症结所在。 她反握住司璟华的手,耐心安抚:“真的。虽然不知道你怎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了,但从我明晰自己的心意时,我就根本不会去想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她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古代,无论面对的是阿衿还是司璟华,对未来的计划可都没有生孩子这一项。 “说到底,殿下有登临大位的野心,届时继承人可是一个大问题,这样一看,反倒应该是我更紧张吧。” 司璟华追着问:“那你担心吗?”像本宫一样一想起便不安吗?以至于等不及就想来找你问个分明。 闻尘青亲了她一口,看着她呆住的样子,微微笑了:“担心。” 司璟华不满:“你哪里有担心的样子。” 闻尘青说:“那是因为在做出和殿下重归于好的决定时,我就已经想好了。我并非是瓦解了所有的紧张和不安才与殿下重新在一起的,而是决定带着它们去奔赴一个新的未来。因为我想,我更想要的是和殿下一起去面对未知。” 哪怕深思熟虑的思考后,仍然觉得眼前人对自己有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权。 但闻尘青还是决定跟着心走了。 勇敢一次又如何。 司璟华紧绷的眉眼彻底松动了。 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容,眉宇间的锋利不再,只余绵绵。 “阿青……” 实在忍不住,她主动和闻尘青又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一吻毕,闻尘青摸了摸她的脸,问:“所以殿下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今日此番作态。” 这些倒没什么好瞒的。 等司璟华一五一十地讲完,闻尘青着实哭笑不得。 她爱怜地抚了抚司璟华的乌发,道:“所以就因为想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你把自己气成这样?” 司璟华被她这样一说,难得语塞了。 “那又如何?未雨绸缪,总好过将来措手不及。”她故作淡然道。 什么措手不及? 闻尘青腹诽道,若是今日她没有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复,不知道以后这人该怎么疑神疑鬼了。 而且司璟华疑神疑鬼不要紧,最后遭殃的一定是她闻尘青。 感情正好时,送生辰礼送的都是带锁的脚链。若是不安了,她指不定又要面对什么呢。 不过闻尘青也纳闷,她自认自己做恋人做的还算合格,也不是那种轻浮的性子。怎么司璟华有时那若隐若现的不安与偏执,究竟从何而来? 她打量了一下司璟华,而后凑上去亲亲她的嘴角,哄道:“是是是,殿下思虑周全。只是下次不必再这样思虑了。” 有时候想的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闻尘青在心底锐评。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忙晕了晚来了十几分钟对不起宝宝们!!! 第71章 户部的工作氛围和翰林院截然不同, 相比翰林院整体清雅的风格,户部有种别样的紧迫和务实感。 自度过适应期后,闻尘青对手上的工作很快就得心应手了。 虽然她从正七品升到了正六品, 但是作为户部的一个清吏司主事,放在偌大的京城不过只是一个基层京官而已。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闻尘青反而更喜欢这种做实事的感觉。 这日距离午膳还有点时间, 她抽出一本新的文书,打算再看看。 这个册子记录的是河宁府及下辖数县报上来的夏粮征收初步汇总。 正粮多少、耗米多少、因路途和仓储缘由准允的折银代纳又是多少。 数据繁多,但这些时日闻尘青的眼力已经练出来了, 她看着文书,时不时拨弄着手边的算盘, 修长的手在磨得发亮的算珠之间穿梭, 一一核对。 多数府县中规中矩, 偶尔有些小瑕疵,也在合理的误差及解释范围内。 闻尘青揉了揉眼睛, 准备收拾收拾去吃午饭,她记得昨天听人提起过,今天食堂里好像有烤鸭。结果目光落在某个县的册页上, 看了几眼,眉头忍不住拧起。 折银一栏的数字, 乍看好像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闻尘青下意识觉得不太对。 她现在做的工作虽然和以前的专业无关, 但是闻尘青的一些直觉也算是被律法条文、档案数据给淬炼出来了,她盯着这串数字, 感觉过于规整了。 抬眼看了眼时间, 注意到已经有同僚起身准备吃午饭了,闻尘青叹了口气, 拨弄了两下算盘,决定待会儿再去。 毕竟这念头一起,感觉午饭也吃的不踏实。 “闻主事,还不去用饭?” 闻尘青抬起脸,指了指手边的册子:“李主事先去吧,我核对完这一点便来。” 那李主事正是此前闻尘青协助户部修律时共处过一间值房的人,闻言应了一声:“哎,好。你也别太晚,午后还有的忙呢。” 闻尘青弯唇浅笑:“好,我知晓了。” 李主事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闻尘青。 年轻人生得一副清隽雅致的好相貌,此时却皱着眉,眼神盯着面前的册子,指尖还拨弄着算盘,那副到了饭点还全神贯注的劲,让李主事看了自愧弗如。 之前修律时,还是闻编修的她就是这样,沉稳细致,一摞摞繁杂的律条文书,她能梳理得清清楚楚,答复总是条理清晰,从无纰漏。 李主事心想,陛下令今科一甲前三到各部为主事,摆明了是想历练她们,如此提携看重,这三人的前途本就一片光明。这闻主事做事还特别细致认真,真真是……李主事摇摇头,心里是一片说不来的艳羡。 闻尘青对李主事的所思所想浑然不觉,等同一个值房里的同僚都离开后,她的注意力反而更专注了。 她手边的算珠噼里啪啦地响,脑海里在梳理线索进行头脑风暴。 折银、时价、补平、差额…… 中间闻尘青去快速吃了个午饭,回来后又一头埋进了自己未完的工作里。 等到快下班的时候,闻尘青比对完往年的相关文书,计算完各种数据,心中终于有了结论。 她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xue,心中默默的想,地方上有些府县可能通过操纵粮价采样的数据,人为制造出一个偏低的折银标准价,但是在实际征收的时候,政府可能又按照比较高的市场估价向百姓折银,这样一来,中间的差价他们就可以落入囊中了。 最后政府再以“留县公用”的名义再把这笔账在明面上合理化。 真是既拿到了钱,又做平了账,不担风险的敛财啊。 第81章 手法隐蔽,金额也不算巨大,在庞大的国家赋税体系中,犹如沧海一粟。 但这种润物无声的侵蚀,往往很难察觉,可如果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这样做,也很伤国家根基。 闻尘青放下手,睁开眼睛,目露思索。 直接点破?但是证据不足,还容易陷入扯皮当中,太没效率。 最重要的是,这有可能是一个普遍的现象。 思来想去,最后,她眼中微微一亮,有了想法。 …… 下班后闻尘青被闻家来人堵在了户部前。 “这是怎么回事?”她拧起眉问。 关达躬身:“二小姐,老爷请您回府一聚。” 前些天延康帝的旨意下来后,闻府就来人请她回去一趟,但是那时候闻尘青正忙着适应上手户部的事情呢,哪里抽得出时间。 何况当时来人用的是庆贺她升官的理由,闻尘青觉得这也没什么好庆贺的,等她什么时候能升到可以入早朝听政的品阶了,倒是可以庆贺一番,所以就回绝了。 没想到今天关达直接来堵人了。 这种先斩后奏的做法让闻尘青有点不爽,但她也深知,拒绝了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所以板着脸点头:“那就回去吧。” 接着她示意早早来等她的银杏一起跟着。 回到闻府,果真和闻世媛一起在全家的陪同下吃了一顿丰盛的晚膳。 各自散去后,闻怀远示意闻世媛和闻尘青和他一起去书房。 结果到了书房他又不说话。 在下首和闻世媛相对而坐的闻尘青和她面面相觑,不明白闻怀远这是卖的哪门子关子。 直到他又沉默了会儿,脸上显出些明显犹疑和挣扎,才开口。 “今日找你们来,是有一桩事要提醒你们二人。”闻怀远沉声道,“如今你们既然已入官场,且陛下有提携之心,更应该明白,如今陛下年事已高,储位空悬,可储位之争,向来凶险莫测。这水太深,你们要小心,可别卷进来。” 闻世媛面露讶异,旋即又平静下来,问:“父亲说的可是长公主和恒王?” 闻怀远看她一眼:“正是。” 这两位之间的争夺,相信如今京城之中少有人看不出来。 尤其是近几月长公主宠渥日隆,恒王似乎受到了些刺激,动作不免大了些,让一些人看的更清楚了。 说起来,闻怀远也不由得怀疑延康帝到底是什么想法,他究竟更属意谁? “说起来,你此前在恒王手下修律,可有发现不妥?”闻怀远问。 闻世媛说:“父亲,并无。恒王向来礼贤下士,勤勉务实,平日见我也只是勉励几句,女儿并没有发现不妥。” 只是说着这些,她忽然想起来曾在翰林时恒王言语间透露的外放一事,又思及裴怀慈如今似乎就在为恒王做事,目光一怔,垂目似乎陷入思考。 闻怀远目光移向闻尘青。 闻尘青正色道:“女儿与恒王可谓是毫无交集。” 闻怀远点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他一向最喜爱倚重的嫡女问:“父亲,您对恒王怎么看?”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难掩震惊:“你问这个做什么?为父刚才说的话,你难道转眼间就忘了?” 闻世媛抿唇:“父亲,我只是觉得恒王处事勤勉,知人善用,调度有方,对下属也多有提点勉励,若论才乾和气度,恒王自有过人之处。” 何况长公主殿下,早几年参加宴会时,她和长公主亦打过照面,殿下高贵骄傲,却难以接近,甚至之前听人说过殿下还有些喜怒不定,性子不太好。为官之后,偶尔遇到,闻世媛也只觉得长公主殿下面容锐利,气势逼人,不似恒王那般温文尔雅。 听到闻世媛的话,闻怀远脸上有些难看。 闻尘青倒是有种意外也不意外的感觉,毕竟之前在翰林院遇见恒王的时候,闻世媛就对他很有好感。 她默不作声地听着闻怀远批闻世媛糊涂,估计这还是这对父女之间气氛最不好的一次了。 等闻世媛低着头承认自己思虑不周后,闻怀远才沉着一双眼看向闻尘青。 闻尘青当即道:“女儿只想安心做事,踏踏实实地往上走。” 才怪,她早就是长公主殿下的人了。 闻怀远见她表情真切,不似撒谎,才移开沉沉的目光。 “记得今日我给你们说的话,谨慎行事!” 从龙之功哪里是那么好攀附的呢? 虽然闻怀远心中想到这也是有些心动,可若是失败了,闻家可就万劫不复了。 倒不如安安稳稳,小心为上。 等走出书房后,各怀心思的姐妹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闻尘青抬头看了眼面色不佳的闻世媛,道:“长姐,我先回去了。” “嗯。” 今日闻尘青宿在闻府,躺床上时,原书的剧情又不由自主地跑到了她脑子里。 如今身为女主的闻世媛已经显露出了她的政治倾向,闻尘青不觉得有些想法是闻怀远批一通就能改变的。 何况裴怀慈可是在为恒王做事,这层关系肯定会影响到闻世媛。 一想到裴怀慈,闻尘青就会想到和亲。 和亲一事是他提出的,但背后自有司璟钰的授意。 毕竟为人臣者,自然要为上司分忧解难。 毕竟司璟华虽是他姐姐,却也是他的政敌。 闻尘青真不知道闻世媛到底是看上裴怀慈哪里了。 大抵就是眼光不好。 司璟钰在她眼里都有为君的气度了,还指望她眼神有多好吗? 吐槽了一圈,最后闻尘青是带着对司璟华的思念入睡的。 其实有时候孤枕难眠的,不止有司璟华一人。 闻尘青翻个身,寂静的夜里,左脚踝处似有叮叮之声作响。 作者有话说: 小闻:唉,我不说,其实我有时候也想和某个人一起睡觉,嗯,单纯睡觉那种。 第72章 从闻府出发去当值的路上, 因为她和闻世媛不顺路,所以两人在门前分别。 “尘青。”听到自己的名字,闻尘青停住脚步, 疑惑问:“长姐?” 闻世媛抿抿唇:“你在户部还好吗?” 闻尘青点头:“挺好的。” 闻世媛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你也不赞同我昨日对父亲说的那些吗?” 听到这话,闻尘青看了一眼周围。 她们如今站在闻府门前,好在下人离她们俩有点距离, 加上闻世媛的声音不大,所以大概是没有被偷听的风险。 但闻尘青还是理智道:“长姐,我们只是一个六品京官而已。”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一个六品京官, 不好好踏踏实实做事,跳进不属于自己的漩涡干什么? 她支持司璟华, 是从情感色彩上出发, 如若换做她和司璟华素不相识, 闻尘青只会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事,不掺合其他。 可闻世媛和司璟钰又没有情感纠葛, 她不明白闻世媛心中对司璟钰的政治好感倾向为什么那么高。 闻世媛一怔:“是啊……”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闻尘青,不再说其他。 六品,六品, 如今她们是一样的了。 为何只有她只升了半个品阶? 从小到大都居于榜首的闻世媛想不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道:“是我太着急了。” 闻尘青:“?” 她不明白闻世媛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见闻世媛看起来好像想通了一点, 便不再多想。 去户部的路上, 闻尘青一直在脑子里构思着自己待会儿要写的东西。 昨日发现的问题不能视作无物,执不执行那是上司该操心的事情, 但是提不提醒, 就是她的工作了。 到了户部,闻尘青和同僚打过招呼后, 就开始磨墨提笔写字了。 相关内容她早已打过一遍腹稿,因此下笔时如行云流水,偶有卡顿,找一找相关旧档,很快又接下去。 不过就算是拥有如此丝滑的灵感,等闻尘青起草完这一份文书,抬头看到漏壶时,惊觉一上午的时间竟然已经过了大半。 她又低头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吹一吹,等墨迹干透后,将东西收好,去找上司去了。 闻尘青目前的直属上司姓方,是从五品的员外郎。 方元善见她拿着文书进来,放下手中的笔:“闻主事,何事?” 闻尘青双手将文书呈上:“下官复核河宁府及下辖诸县夏粮征收及其损耗文书,发现了些问题,恳请大人过目。” 方元善眉头微皱,夏粮征收向来是大事,她接过来文书,细细阅读。 看到闻尘青写的问题时,方元善眉头压得更沉了。 她捏着纸页的手微微用力,目光反复在闻尘青列举的几组数据上逡巡。 闻尘青在她下首的位置,就看到上司神色凝重的从头读到了尾。 第82章 这份文书不短,方元善看的又仔细,是以过了许久,她才合上文书,叹了一声,而后面皮发红,显然是怒了。 “如此蛀虫,竟敢这么糊弄户部!” 话锋一转,她又道:“还好闻主事发现的及时。只是这文书中所提的诸多建议,只我一人恐怕不行,还需禀报上官,再做定论。” “下官明白。” 不过两日,闻尘青正在复核数据时,有个陌生的面孔过来找她,道是左侍郎有请。 闻尘青心中有所猜测,把笔一放,整理一下衣服,就跟着来人去了左侍郎的办公处。 “坐。”左侍郎年约五十,面容端肃,穿着绯色官袍所在宽大的书案后,见闻尘青行了礼,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这份条陈,是你写的?” “回大人,是下官草拟。” “这些都是你自己查出来的?用了多久?” 闻尘青垂目:“自发现数据有异,到比对核实、草拟条陈,下官花了约一日多的功夫。” 一日多。 左侍郎心中暗叹,速度实在是快。 这些文书年复一年地从地方报上来,又在户部各司流转,经手了那么多人,怎么之前竟无一人发现不对? 其实她心底也明白几分。 一是这差额太小。户部官员事务繁杂,目光往往聚焦在大额收支上,对这每年的百两银钱往往一扫而过,不会深究。 二则是地方上报的文书,这么多年早就形成了一套标准的规范流程,每年户部的人复核时,大多不过是例行公事,并不会额外费心。 可这位新来没多久的闻主事却能发现常人所不能发现的漏洞,并且理清脉络,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议。 这绝非仅凭运气或小聪明能做到的。 左侍郎的手点了点桌面,问:“你文中建议诸多,确是良策。不过你可知推行起来,牵涉甚广,各省、府、县,涉及官吏无数,旧例沿袭已久,骤然更改,岂非易事?” 闻尘青当然知道。 只是就因为要费些精力就不对已有制度的漏洞进行修补,任由它风吹日晒,从小洞变成大洞吗? 何况闻尘青岂会不知左侍郎既然召见她来,心中定然也是意动的。 这些钱数额虽小,但那也是下面的人在偷国库里的钱。费点精力给国库创收,这种添业绩的事情,傻了才不做。 她点头:“下官明白。凡事非一蹴而就,下官所写,仅为拙见,其实可以从完善记录格式、建立邻近区域数据比对、以及规范申报模板等细微处着手,徐徐图之。这篇条陈的核心也只在于让流程更清晰,减少模糊操作的空间,具体如何实施,自有诸位大人定夺。” 左侍郎闻言,眼底缓缓露出欣赏:“你年纪轻轻,不骄不躁,有锋芒却懂藏锋,不错。” 既入官场,谁不想往上走一走? 这闻尘青初入户部没多久,就能发现问题并附上整改建议,有能力、有野心,却也懂徐徐图之,于细微之处着手,可见不是一个急躁的人。 官场上,唯有稳,才能走的更远、更久。 闻尘青适时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大人谬赞了。” 左侍郎摇摇头,不与她争辩。 “你这份条陈,所涉内容虽源于河宁府文书,然其中所指的弊端却非河宁一省独有,此事我与尚书大人会再商议一番。条陈先留在我这里,你且回去安心办差吧。” 闻尘青应下:“是。” 退出房间后,闻尘青走在回廊里,遇见同僚时露出礼貌一笑,心中却在想,左侍郎此举明显是在透露出她很赏识她。 而这份赏识是她靠能力赢得的,思及此,闻尘青心中更加踏实。 … “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近些天忙着落实边务律例,司璟华忙的几乎脚不沾地,已经好几日不曾与闻尘青相见了,今天好不容易抽出些时间,总算可以与心心念念的人紧贴着了。 闻尘青已经习惯每次司璟华来都挤着她坐了,明明房内有的是地方,她偏偏喜欢挨着她坐,然后小动作不停,不是摸一摸这里,就是摸一摸那里。 春日里还好,衣服的布料还是有厚度的,很多感觉不明显。 可如今正当夏日,哪怕是夜间,空气里仍弥漫着燥热。而司璟华温热的躯体透过薄薄的夏衫传来,几乎要烫进皮肤里。 偏偏司璟华还不收敛,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玩着她的手指。 “解决了工作上的一个问题,有些高兴。”闻尘青说。 司璟华的手又挪到了闻尘青的手腕处,指尖摩挲过青筋,问:“什么问题?” 闻尘青便三言两语地把事情告知她。 司璟华听罢若有所思,而后仰头在她下巴上亲了一下:“我的阿青果真厉害,别人都不曾发现的问题,阿青不过去户部几日,便找出弊端并奉上良策。” 闻尘青抿唇,在恋人的夸奖下想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模样,结果还是没克制住,唇角高高翘起。 在摇曳的烛光下,她这副克制未果显露出的难得纯粹的欢喜,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明媚。 司璟华看的心头一悸,眼底霎时间点燃出两簇小火苗。 “怎么这么看着我?” 闻尘青微微拉开了点距离,在司璟华的眼神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反手摸了摸脸,“可是有什么东西?” 司璟华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凤眸凝视着眼前人:“原来阿青还是个喜欢被夸奖的人。” 闻尘青说话时喜欢看向别人的眼睛,于是此时她把司璟华的眼神一览无遗。 那里面除了喜欢、欣赏和专注,似乎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暗夜里涌动的海,让闻尘青心跳莫名加速。 明明什么都做过了,怎么会在一个眼神的注视下忽然有种羞涩的感觉呢? 这对吗? 闻尘青强装镇定道:“没有人不爱夸奖吧。” “确实。”司璟华附和,声音好像带着小钩子,挠得人心痒痒,“以后本宫应该多夸一夸阿青。哎呀,明明阿青那么优秀,本宫之前怎么能忘记这件事呢?” 闻尘青的脸颊悄悄升温了。 她觉得今晚的司璟华有点陌生,气质和以前也不太一样。 如果非要界定的话,好像有一种年上的包容感。 不对,司璟华好像就是比她大一些。 见她害羞,司璟华更是来劲,双手捧着闻尘青的脸,亲昵道:“让本宫看看,阿青是不是脸红了。” 闻尘青躲了一下。 没躲开。 司璟华的掌心贴着她的脸,一时之间闻尘青分不清是脸太热还是她掌心的温度太高。 “太夸张了。”她被捧着脸,嘴巴开开合合道。 司璟华见此只觉得可爱,没忍住,捧着闻尘青的脸按在了自己胸口前,不让她挣脱开,而后低头和她对视,笑意缠绵:“阿青的脸怎么能红的这么可爱,好厉害。”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就这样都因为对方头晕目眩中,萌(≧▽≦) 第73章 闻尘青猝不及防地就这样被闷住了。 夏季面料很薄, 更何况司璟华贵为长公主,衣服缎料更是光滑的犹如流水,面颊贴上去时, 感觉又薄又凉。 可是仍浇不灭她脸上升腾的热气。 闻尘青感觉自己的脸陷入到了馨软之中,软软的,很舒服。 头顶上司璟华带笑的声音还没停, 胸腔振动,连带着她的脸也一阵阵的发麻。 只是脸红而已,有什么好夸的?! 闻尘青含糊地呜咽一声, 好不容易把脸侧开了点,得以呼吸, 可是入眼就是一片白软,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深呼吸了两下, 可鼻腔里都是司璟华的气息,闻尘青抬起头, 脸颊绯红,发丝凌乱。 “夸就夸,为何突然动手?” 司璟华看着她这副模样, 慢条斯理地替闻尘青把脸颊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那是因为你在躲。你不躲, 本宫岂会动手?” 闻尘青觉得今天的司璟华特别会蛊惑人, 含笑的眼神配上这种温温柔柔的语气, 好像一个钓鱼高手一样,只把那长杆往外一伸, 她就像贪吃的鱼儿一样咬着饵上钩了。 奇怪, 感觉今晚两个人的角色好像对调了。 她开口,刚发出一个音节, 惊觉自己的嗓子怎么这么哑,又轻咳两声,待嗓音恢复正常后转移话题道:“我们挨得这么紧,殿下不热吗?” “热?”司璟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眼眸微垂,看着给自己整理领口的人,似笑非笑:“既然担心本宫热,为何还要给本宫遮得这么紧?” “……” 刚收回手的闻尘青一噎,而后道:“衣衫凌乱,不雅。” 从鼻腔里溢出一个音节,司璟华当着闻尘青的面,把领口扯得比刚才更开了。 司璟华今晚过来时闻尘青正在榻上乘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晚风看书,刚听到脚步声响,眨眼间人就已经贴在她身侧了。 第83章 明明对面有空间,两人偏挤在了一处。 也因此司璟华这一扯,已经坐直了的闻尘青下意识看去,立刻就将软白一片和淡淡的粉尽收眼底。 “?”闻尘青立刻挪开目光,“你扯衣服做什么?” 司璟华无辜道:“反正待会儿也是要脱的,这会儿热,不如扯开点。” 她甚至还倾身,抬手要来解闻尘青的衣衫:“阿青热不热?我来替你更衣。” 闻尘青一把抓住她的手,拒绝道:“不用了。” 司璟华盯着她:“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 司璟华的手撤回了。 闻尘青刚松了口气,她的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带着身体一动,又和司璟华贴上了。 “不脱衣衫,似乎也可以。阿青,你说是吗?” 司璟华牵着闻尘青的手放在胸前,脸上故意显出几分柔弱:“方才你撞的本宫有些痛,快替本宫揉一揉。” 掌心下是一片足以令人灼烧的温/软,眼前司璟华还在扮可怜。 闻尘青反应过来后扯了下嘴角。 她算是明白了,这人就是想在这里试试。 方才司璟华身上的温柔气质尽消,唯余勾人的诱惑。 闻尘青的手揉了揉。 “还痛吗?” “痛。” 揉按的范围覆盖的更大了点。 “这样呢?” “阿青,还痛。” 另一只手被哼哼唧唧喊痛的人牵着拨开了轻滑如流水的衣衫。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完全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的面对面坐着了。 一团馨/软里,指尖不小心刮蹭到一个略硬的东西,司璟华眉头轻蹙,惹得闻尘青的另一只手也沾染上了晶露。 “还痛吗?”她声音低低地问,夏夜的燥热好像随着空气一同钻入了她咽喉,烧得她口干舌燥。 “……不痛了。”司璟华的两只手搭在她肩上,腰肢靠在身后的矮桌上,声音有些哑,仿佛这燥热的空气一同把她也烧得神智不清,“阿青,这样感觉好像深了些。” 这样面对面,还是第一次。 闻尘青微微偏头,没有听清:“嗯?” 一阵夏夜的风吹过,两人的发丝漂浮纠缠在一起。 窗外夏虫的鸣叫,遮掩了些许旖旎的声音。 司璟华的手扶着闻尘青的肩膀,破碎地控诉:“阿青,你的指甲没有修剪吗?” “怎会?”闻尘青说。 自和司璟华在一起后,她一直都有保持着修剪指甲的良好习惯,每次都剪的干净,磨的平滑,生怕伤到了她。 司璟华眼尾泛红,有些委屈地说:“可是有点痛。” 闻尘青顿了顿,并拢的指尖相互摩挲了一下。 待看到司璟华的反应时,她轻咳一声,难掩笑意地道歉:“抱歉,殿下。这些时日我忙于公务,指节上不知不觉起了些茧子。” 司璟华一怔。 她忽然想起来了,方才把玩着闻尘青的手时,确实感受到了那原本纤长柔润的指腹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略显粗粝的硬皮。 当时她只以为是夏日干燥,加之提笔写字留下的痕迹,并未深想。但是此刻被那带着薄茧的手抚过时,那细微且不同以往的摩擦,便格外分明起来。 见司璟华的鼻尖都沁出汗了,闻尘青把手稍微往外抽了抽,关切地问:“真的很痛吗?” “不。”司璟华下意识夹了夹,可是如今相对而坐的状态并不方便,不过纵是如此,闻尘青也感受到了抽动。 她了然,此痛非彼痛。 眼前人既然在挽回,闻尘青自然要好好服侍了。 烛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映照出两人最后相拥的身影。 … 等两人缓了片刻,从塌上起身时衣衫还好好地在身上穿着,除了有些褶皱外并无不妥。 净了手,闻尘青擦干净手上的水珠,感觉到身上的黏腻,又拉着司璟华一同擦了擦身子,换上寝衣,一起躺在床上开始酝酿睡意。 只是没过多久,闻尘青就感觉到被子下有只手摸上了她的右手,指尖在那片薄茧处不轻不重地摩挲。 以为司璟华还是觉得它的存在感太强,闻尘青主动开口道:“明日我就去找大夫配些润肤膏脂,以后日日涂一涂,想必薄茧应该很快就会消掉。” “不用。”司璟华说,“这样便很好。” 她并非是嫌弃这薄茧让她不舒服,而是透过这薄茧,仿佛能看到自入户部以来有多勤勉的闻尘青。 司璟华问:“这段时日开心吗?” 闻尘青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诚实作答:“开心。” 司璟华说:“本宫记得你曾经说过,读书高中,只愿做个安稳小官,得一方清净,不求其他。” 闻尘青没想到司璟华还记得这些。 “是的,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司璟华侧过身,在昏暗中注视她:“被本宫强留在京中,是否与你曾经的愿望背道而驰?” 听到这,闻尘青感到一阵稀奇。 这是怎么了?长公主竟然开始反思自己的霸道行径了吗?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闻尘青就觉得很不真实,有种崩人设了的感觉。 闻尘青眨了下眼睛,说:“是的,完全背道而驰。” 她原本的设想里就是掌控了自己的命运后,离事端远远的。 什么男女主,什么剧情,她都不想掺合,只想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生活,也算是不愧对老天开眼又给了她的新的一生。 遇见阿衿是意外,遇见司璟华更是孽缘的开始。 司璟华点了点她的胸口,带着点质问的语气开口:“回答的这么干脆,莫非心中一直都在惦念?” 昏暗中闻尘青抓握住她的手,失笑道:“一直在惦念的分明另有其人。” 司璟华勾了勾唇,倒是毫不遮掩。 “本宫本来只是在想,你在京中做事若不开心该如何是好。” 闻尘青问:“若不开心,殿下就会让我离京吗?” “你休想。”司璟华三个字撂的干脆,“无论开不开心,你都注定要留在本宫身边。” 不过相较之下,自然是闻尘青如今心甘情愿地留京做事更美满了。 “……” 闻尘青无奈地笑了。 果然,这样才是司璟华。 霸道,偏执,面对想要的不可能会主动放手。 “那你问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气不过,闻尘青捏了捏司璟华的嘴巴。 司璟华宽宥她放肆的行径。 她捏完她的嘴巴,又开始捏她的脸。 一下两下还不够,竟有种上瘾的感觉。 司璟华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制止,说:“只是本宫前些时日做梦,梦见你离京了。” 闻尘青惊奇:“然后呢?我当真成功离京了。” 司璟华嗯了一声,而后道:“不过本宫又派人将你掳回来,关起来了。” 这个“掳”字好有灵性啊。 闻尘青问:“朝廷命官不上任,竟没人发现吗?” 司璟华淡淡道:“长途跋涉,赴任的京官路上出些意外很正常。” “……” 所以梦里的她就真的字面意义上的“社会性死亡”了? 闻尘青问:“我被关起来了,然后呢?” 然后? 司璟华回忆。 “本宫专门令人打造了一个奢华的笼子。”她的声音在昏暗中幽幽响起,没什么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笼子里铺着最柔软的云锦,就放在本宫寝殿最深处。然后你就被锁在里面了,本宫每日亲自喂你膳食,给你读你最爱的书,到了夜里,再一起睡觉。除了本宫,你谁也见不到。” “……” 变/态。 闻尘青谴责了一下梦里的司璟华,明明已经有困意了,却还是忍不住问:“我只有一个问题,笼子里的人穿衣服了吗?” 司璟华一愣,旋即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可惜昏暗之下枕边人看不见。 “你每日只能见到本宫一人,何需衣物?” 作者有话说: 又中招感冒了,可恶!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哇 第74章 大约是昨夜睡前被司璟华讲述的那个梦惊到了, 闻尘青当夜竟然也做了个差不多的梦。 梦醒时本以为她会忘记,却没想到记得那么清晰。 梦中的她确实是被司璟华给关起来了,关她的与其说是个笼子, 不如说是个小房子了,她在里面吃的用的全都是上好的东西,但是每天见到的只有司璟华一个人。 梦里的司璟华看起来很瘦, 气质阴鸷,总是穿着一身像浓稠的血沉淀下来的暗红衣衫,沉默地来, 沉默地走。 不小心和她沉沉的凤眸对视时,会惊觉自己恍若掉入了幽深的寒潭, 四肢冰凉, 难以凝聚力气争浮上岸。 梦里常常是寂静的、阴冷的, 亲密时,司璟华的表现十分矛盾, 她既克制又放纵,既绝艳惑人又冷若寒冰。 第84章 闻尘青好像透过梦中自己的双眼,见到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司璟华。 她总在心里吐槽司璟华有时行事作风像女鬼一样, 可梦里的司璟华,简直就是女鬼本鬼。 乌黑的发,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吮吸后充血的红唇, 还有冰凉的体温。 鬼气森森,艳煞逼人。 梦里的感觉还残留在心间, 闻尘青摸了摸自己的心脏。 砰砰砰。 跳得很快。 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呢? 她以为哪怕是做被关的梦, 司璟华也该是霸道肆意的,嗔痴怒骂皆生动鲜活, 自有一股唯我独尊的劲头。 而不是鬼气森森,且看起来让人很想抱一抱的样子。 身侧是早已习惯的空荡荡,闻尘青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xue。 还有,虽然在梦里她没有见过除了司璟华以外的人,但隐约能听到外间的交谈声。 梦里别人对司璟华对称呼好像不是“殿下”而是“陛下”。 又或许是她记错了?毕竟只是一个梦而已。 闻尘青困惑地眨了下眼睛。 … 夏日炎炎,稍微动一动,身上就会覆着一层薄汗。 天知道闻尘青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地把自己的衣袖和裤腿高高挽起,可惜如果她真的要这么做了,一定会被同僚们看作脑袋有疾。 喝下一碗解暑的绿豆汤,心理层面上好像感觉没那么燥热了,闻尘青拿着蒲扇扇了扇,可惜带起的也是裹着热气的风。 李主事立在她身旁,抬起衣袖斯文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眼日光,轻啧一声:“今年的夏日感觉比往年都热。” “是极是极。”旁边有人端着一碗绿豆汤附和,“最近夜里是越发睡不着觉了。” “一年四季,我最不喜的便是夏季了。” “我不喜冬季,可今年的夏太热了,何时才能凉爽些?” 闻尘青没有搭腔,抬头看了眼要把眼睛晕花的太阳,其实也觉得今年比前两年要热一点。 值房的正中央摆了冰块,量不大,对于众人而言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但兴许是那绿豆汤终于发挥作用了,闻尘青也没有刚才那么焦躁了,眼下倒也能静得下心做事了。 她正低头核对数据,伴随着几位同僚一同进来,她还听到了低低的议论声。 “部里发新文了。” “关于什么的?” “好像是关于折银核销与留县公用的。” “咦?前几日不是才从河宁清吏司那边听人隐约提过几句吗?” 闻尘青手中笔尖微微一顿,抬起头。 只见同僚落座后,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打头的那个是河宁司的郎中,方员外郎伴在身侧。 “都停一停手中的事。”方元善的声音在值房里响起。 众人才反应过来来人了,连忙起身见礼。 为首的郎中压了压手:“尚书大人刚刚行文各司,即日起,试行有关漕粮折银计价与留县公用款项核销的新规定。” 他示意身边人把文书分发下去。 很快,闻尘青也接到了一份,她和其他人一样,做出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展开文书,快速浏览。 条陈框架清晰,正是她当日所提建议的细化和落地。文末还盖着户部的鲜红大印,以及尚书、左右侍郎的联署。 郎中见他们看的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道:“新规既下,我等便要严格执行。从即日起,所有经手的相关文书都要按照新规定复核、标注。” “闻主事。”他的目光又看向站在左侧的闻尘青,点名道:“你心思细,对新规的理解也深,便由你牵头,先拟一份详细的执行流程和文书范例,分发给各司内同僚参照执行。若有不明之处,及时提出。这也是左侍郎孟大人的意思。” 闻尘青应道:“下官领命。” 这份差事其实不算轻松,但也是她所求。 从前那个刚穿书时萌生的“只愿做个安稳小官,得一方清净”的愿望,像褪了色的旧画,虽仍挂在记忆的墙上,却依旧蒙上了尘埃。 如今的闻尘青,着眼点只有她与司璟华的未来。 她们二人的、缺一不可的未来。 郎中点点头,又勉励了众人几句,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离开前,闻尘青注意到方元善对她慈蔼一笑,她一愣,连忙回过去一个笑容。 上官走后,值房里其他人的目光顿时或明或暗地落在了闻尘青身上,惊讶与羡慕交织。 郎中不会无的放矢地提闻尘青,必然是她之前做过什么。 李主事和她最熟,挨得也最近,第一个开口祝贺,“闻主事,恭喜啊!这可是上官实打实的看重。” 其他人也回过神来,拱手祝贺一番。 不管怎样,他们同为河宁司的主事,相处些时日了,也知晓闻主事的能力确实优秀。 “多谢诸位。”闻尘青露出腼腆一笑,“我初次担此重任,还望各位不吝赐教。” 她态度谦和,把姿态放得低,倒是让心里泛酸的同僚舒缓了点。 察觉到众人的态度,闻尘青微微勾唇,浅笑转瞬即逝。 她不只嘴巴上说让大家不吝赐教,也当真落实了。 待到下班前,闻尘青已经成功地把自己从一个可能抢功的出头鸟转变为一个能带着大家牵头合作、汇集众智的组织者了。 其他同僚的语气更添真心:“闻主事年纪轻轻,办事却周到细心,这般集思广益拟出来的范例必能服众。” 他们越是参与其中,便越能感受到闻尘青的能力。 这样的人,不得不服呐。 闻尘青谦逊道:“全赖诸位鼎力相助。” 等目送其他人离开,她揉了揉笑的发僵的脸。 职场生存,也是需要一些智慧的。 很快,一份完备详细的范例就在户部各司之间流转开了。 直到某一日,闻尘青回小院正好与陆鸣眷碰头,对方叫住她,带着一点夸张的语气道:“好你个闻尘青,竟然在不吭不声的干大事。” 闻尘青不解。 陆鸣眷抱臂走来,桃花眼里尽是揶揄:“你是不知,这几日我的耳朵里可都是你的名字,我问你,你是不是在户部弄出了与漕粮有关的事情?” 见闻尘青承认,陆鸣眷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她,拧着眉思索道:“莫非户部的风水养人?” 这前后脚闻尘青都在户部做事,前段时间升了职,日后呢?这么一想,陆鸣眷更有紧迫感了。 她此前比对今年同科的其他进士,还自得于自己的升迁速度,可转眼一看闻尘青,好姐妹竟然在闷声干实事,这是要反超,这怎么行! 闻尘青见她面色变幻,好奇道:“户部的事,怎会传到刑部去?” 陆鸣眷回神,撇撇嘴:“你是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我们和你长姐的运气,得陛下看重能做实务,可也不看看,我们能有今日,哪里少了自己的本领?” “有些人不知是什么怪癖,如今总爱一并提起我们三人,所以你的事才会传到我耳朵里。我觉得啊,兴许你那身在吏部的长姐这几日也不少听你的名字。” 有句话陆鸣眷没说。 她和闻尘青还只是同科进士,闻世媛可和闻尘青是亲姐妹,有些没分寸的,背后指不定怎么比较她们二人呢。 闻尘青眉宇间微微隆起:“怎么那么爱嚼舌根。” “就是!”陆鸣眷使劲点头。 又和陆鸣眷闲聊了几句,她表示吃过晚膳后她要再看会儿卷宗,可不能被闻尘青给比下去。 “……” 好像无意间卷到了别人。 但是闻尘青看着陆鸣眷并没有什么介怀的样子,也稍微放下心。 其实陆鸣眷卷点也挺好,毕竟她一心想在京中出人头地。 那还是需要多努力努力,这样更有可能达成目标。 等到了夜间,闻尘青思忖着司璟华好几日没来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说这件事,还会不会像那日一样? 虽然觉得这种想法有点幼稚,但是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没有人不喜欢被夸赞的感觉吧? 当开口夸夸的人是喜欢的人时,幸福的感觉是会加倍的。 只是闻尘青等了等,深更半夜,依旧无人造访。 她睁开眼睛,翻了个身,心底有点失落,又有些庆幸。 天气燥热,公主府有冰鉴、玉簟和足够多的侍从,她在公主府内,也能过的舒服点。 这么一想,夏夜一个人睡觉还是很舒服的。 闻尘青也不想着司璟华了,放松身体,尽最大面积地贴在竹簟上,慢慢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求问标题到底是不是真心话捏 第75章 “把人处理掉。” 司璟华披散着头发坐在床沿, 神色冰冷。 地上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衣衫凌乱,面无人色, 嘴唇哆嗦着想求饶,却发不出什么完整的声音,只有牙齿咯咯打颤的轻响。 第85章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暖香, 混合着恐惧的汗味。 见芙蕖没有行动,她看过去,眉峰压低, 眼底不悦:“本宫的话,没有听清?” 声音不高, 却令人胆战。 芙蕖心中一凛, 立刻单膝跪地:“殿下息怒!奴婢只是觉得这是陛下送来的人, 若是把他处置了,若陛下知道了……” “父皇送来的人又怎样。”司璟华语气平静, “冒犯了本宫,就该死。” 芙蕖的头压的更低了:“是奴婢想岔了。” 司璟华没有说话。 她在想,此人行迹诡异, 竟能绕过公主府诸人,来到她的寝殿, 想必府内必有和他接应的人。 他会是谁派来的呢? 不必多说, 司璟华心中立刻有了一个答案。 地下的人听到“陛下”二字, 像有了主心骨,流着泪像司璟华的方向膝行两步, 颤着音道:“殿下……殿下饶命!奴婢对殿下忠心耿耿, 只是心中仰慕殿下,实在难以自制, 今晚便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求殿下看在奴婢是陛下所赐的份上,饶奴婢一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滚。” 司璟华一脚踹开他,重新看向芙蕖。 “你说的对,既是陛下所赐,倒不能轻易就将人赐死。” 被踹开的人甚至不敢捂自己的腹部,闻言眼底闪过希冀。 “来人,把人带下去,给我好好的审!” 外面立刻来了两名侍卫,堵住了地上人的嘴,把人如同破麻袋一样拖走。 那人眼底的希冀立刻变为更深的恐惧,徒劳地挣扎着,却只发出含糊的呜咽,转眼消失在夜色当中。 殿内重归寂静,不合时宜的暖香味还没散去,司璟华垂眸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芙蕖,淡声道:“起来吧。“ “是。” “芙蕖,你派人去亲自盯着,务必让他吐出所有知道的东西,用什么手段本宫不管,本宫只要结果。”她眯起眼睛,眸中寒光乍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道:“审完之后,处置干净。另外,传本宫令——” 司璟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她惦念的人。 “从今夜起,公主府内外安防,全部重新梳理,人手也要再过一遍。” 芙蕖领命:“是,奴婢立刻去办。” “还有。”司璟华顿了顿,道,“本宫日常出行,尤其是夜间离府,必须更加隐秘。所有知情者你和菡萏亲自甄别,立下死契,若有半句泄漏,连同家小一并处决。” 她声音里冷漠的杀意毫不遮掩。 “奴婢明白。”芙蕖声音凝重,“殿下,闻主事那里是否需要加派人手暗中保护?” 司璟华沉吟片刻,摇摇头:“暂时不必,以免打草惊蛇,反而引人注意。” “让人备水,本宫要沐浴更衣。” 本来听闻了户部的事情,司璟华是方才是打算去看一看闻尘青的,如此好事,定然要夸上一夸。可今晚不长眼的人搅了她的兴致,为避免节外生枝,司璟华只好按捺住。 沐浴完毕,司璟华穿着寝衣躺在玉簟铺就的床榻上。 殿内的暖香已被人清理干净,可司璟华却觉得鼻息间还有残留。 她眸中滑过厌恶。 闭目思索着这件事如何收尾才能利益最大化,司璟华想着正事,可是不待一会儿,闻尘青脸红红的模样兀地出现在脑海里。 她今晚分明本该再次看到这一幕的。 贱人可恶。 司璟华气极,赤着脚起身,不多时拿着一套与身上不太一样的寝衣重新回到床上。 抱着不属于她的寝衣,司璟华蜷身,把头埋进怀里寝衣的衣襟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馨香稍稍安抚了她有些暴躁的情绪。 而后她一手攥着不属于自己的寝衣,放在鼻息间深闻,一手粗暴地掀开下摆,于空荡的寝殿内抒解。 不得要法,不舒服。 为何同样是修长的手,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司璟华越弄情绪越糟糕。 过了半响,她突然睁开眼,眼底没有沉溺,只有烦躁。 怀里的寝衣被她弄得生了褶皱,司璟华垂眸盯着这套从闻尘青那里拿的她穿过的寝衣,慢慢地,脑海里滑过她穿着这套寝衣弄她的样子。 如此一来,仿佛那人就在眼前,就在怀里,注视着她。 司璟华咬着唇,想象着这个画面,弓腰蜷缩如煮熟的虾仁一般,把手重新放到下面。 “阿青……” … 好几日都没有见到司璟华,闻尘青心底有点想念。 可户部繁忙的工作又让她每天挤不出多少时间去思念。 因为要拿着范例和其他不甚清晰的同僚解释,这些时日闻尘青造访了其他司,等这件事慢慢了结,她也算是在户部小露头角了。 不过因为当日郎中交代后,闻尘青以自己经验不足为由,拉着同个值房里的其他几个同僚一同攥写了这份案例,一是减轻了她的工作量,二则是因条陈是她写出的,范例又是她牵头组织编写的,纵使别人能从中获利,也无法抢夺她在其中的重要作用。既然如此,面对着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几位同僚,就算让大家都沾沾光,也无所谓。 这段时日闻尘青每次来上班时,都觉得自己的人缘出奇的好。 这让她觉得自己的做法十分正确。 她不确定自己会在户部待多久,那就最好不要把同事关系搞僵。 毕竟官场之路漫长,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这日午后,闻尘青难得有片刻闲暇。 忽然见李主事提着一壶水从外头进来,道:“长公主殿下来了户部。” 闻尘青立刻看去。 李主事随口道:“也不知长公主殿下此番前来是寻尚书大人还是左右侍郎?听闻殿下近些日子来为边务律例之事,与各部协调频繁,很是辛劳。” 值房里其他几位同僚也小声议论起来。 他们为六品官,并无入朝听政的资格,平日里窝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做事,鲜少有资格见上面的大人物,更何况是盛名赫赫的长公主呢? 闻尘青有点心不在焉地做着手边的事情。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值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请安声。 众人有所觉,正襟危坐,只见郎中陪着一位绛紫宫装的女子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正是长公主殿下。 “臣等参加长公主殿下。”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免礼。” 司璟华声音平静,目光扫过值房,掠过闻尘青时稍稍停顿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本宫此番前来,是边务军需转运中几处钱粮核销细则与户部存档有几分出入,特来调阅相关卷宗,并与贵司商议。”她开门见山,语气公事公办。 这还是闻尘青第一次近距离看司璟华谈公事的样子。 眉眼专注,不怒自威,偶尔出声偏头询问,周围的人立刻屏息凝神,生怕答错一个字。 都说工作中的人最有魅力。此刻在闻尘青眼中,专注办公的司璟华更是魅力加倍。 她正微微出神,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立刻定睛回神。 “这是闻主事负责的,殿下,可否让她上前解释?”郎中道。 司璟华微微颔首。 郎中转头示意闻尘青过来。 等见了礼走到司璟华身边,为了方便长公主听解,郎中往后退了退,如此一来,此刻离她最近的就是闻尘青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闻尘青抛除杂念,专心给她讲解。 司璟华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闻尘青指向卷宗的手上,又滑向她低垂的眉眼。 原来办差事时的闻尘青是这样的。 眉目清隽,眼神明亮,笃定自信。 听着听着,司璟华心底泛起一股奇异的、混杂着骄傲与更浓烈占有欲的悸动。 “……因此,这笔价钱的核定,依据的不是往年惯例。” 闻尘青讲解完,抬眼准备去看司璟华,结果一抬眼就撞进了一双混杂着痴迷和滚烫占有欲的凤眸。 她呆了一下,不明白司璟华这是什么反应,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司璟华身上的香气有点熟悉。 “本宫知晓了。”司璟华的声音比刚才沉哑了些,侵略性极强的目光却没有挪开。 闻尘青正欲退下,司璟华忽然抬手,指向她手边的另一份文书,“这一页有个旁注有些模糊,本宫看不太清,闻主事,你拿着凑近些。” 闻尘青依言照做。 结果在交接文书时,司璟华又趁机勾了勾她的手,这一幕简直是情景再现。 闻尘青发现除了心跳的快些,竟然没有别的反应了。 她也是被司璟华给训出来了。 接下来两人就没有直接的交流了。 第86章 直到闻询接近尾声,司璟华喝了一口呈到手边的茶,浅啜一口,目光扫过诸人:“今日有劳诸位了。” 她目光掠过闻尘青落在为首的郎中身上,“另外,方才闻主事提及的文书,本宫记得户部存档不止一份,恐有增补或修订,闻主事,你既然熟悉此案,便随本宫走一趟档库,将相关存档找出。” 闻尘青不意还有自己的事,有些惊讶,但看了一眼司璟华和郎中的神色,行礼应下:“下官遵命。” 待长公主率先离开,值房里的人松了口气,纷纷活动着站的发僵的身体,心里不约而同地想,长公主的气势可真慑人。 闻尘青简单收拾了一下,忙往档库的方向去。 户部档库占据了一整排厢房,外面有人值守,只不过应当是因为长公主到访,外面除了值守的官员,还有长公主身边的亲信芙蕖。 闻尘青过去时,那值守的人抬脚似乎正欲离开。 她没多想,刚走进库房,左顾右盼正准备找长公主,忽然听见了后面门被轻掩住的声音。 她回头,只发现是司璟华把门关住了。 “殿下——” 闻尘青刚开口,司璟华就像一阵风般快步走来。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预兆。 闻尘青被人拉入了最近一排高大木架形成的阴影死角里,紧接着铺天盖脸的吻便落了下来。 如狂风骤雨般迅疾,裹挟着令人招架不住的狂热。 急切的近乎啃咬,贪婪的几乎令人窒息。 闻尘青抵了抵,喘着气道:“嘴、嘴巴会有痕迹。” 找个档案把嘴唇找的肿红一圈,这像话吗? 作者有话说: 小闻:怎么还是那么爱追求刺激? 第76章 闻言司璟华放过了她被吮吸的唇瓣, 转向了被衣领遮挡的地方。 这下子闻尘青没有阻拦了,任由司璟华落下一个个急切而滚烫的烙印。 她不知道司璟华怎么表现的这么渴望,本来心如止水的闻尘青也不她这副模样勾起了几分波澜。 她被吻的浑身发烫, 扶住司璟华的肩膀,仰头承受。 档库里寂静无声,只有彼此交错又压抑的呼吸声。陈旧纸张的气息混合着司璟华身上的淡香, 闻尘青晃了晃神,觉得这股淡香十分熟悉。 等等,每次沐浴后她自己身上不就是这个香味吗? 司璟华什么时候和她用同款了? 怀里的人像是有亲吻饥渴症一样, 密密麻麻地吻着。闻尘青算着时间差不多,捧着某人的脑袋强迫她终止。 “殿下, 可以了。” 亲那么久也不嫌嘴巴发麻吗? 闻尘青的拇指按了按她殷红的唇瓣。 “阿青在户部做得极好。”司璟华哑着声音道, “办公时的阿青简直令人目眩神迷。” 闻尘青抿了下唇。 她当然看到了司璟华堪称痴迷的眼神, 一回想起来就有些脸颊发烫。 她在司璟华眼中原来那么有魅力吗? 闻尘青镇定道:“所以你就这般迫不及待?这可是档库。” 虽然知道司璟华敢这样做定是部署好了,但闻尘青还是觉得有些刺激。 细想起来, 司璟华当真爱找刺激。 “你、你若是真的想,为何不来找我。”偏要在档库。 闻尘青的眼神里透露出这个意思。 司璟华皱了下眉:“最近有些跳梁小丑,本宫需得谨慎些。” 闻尘青猜到了, 如果司璟华不是被什么事绊住脚,也不会这么久不曾见面。 “那不见面也没关系。”闻尘青说, “殿下大事要紧。” 司璟华抱着她没松开, 突然来了句:“寝衣的味道还是淡了些。” 闻尘青没懂:“什么?” 司璟华在她耳边又说了遍。 “……”闻尘青说, “我说我的寝衣怎么少了一套。” 结果竟然是被某个人偷走了。 她揉了揉蜷起来的指尖,说:“至于吗?用寝衣做那种事。” 嗅闻着她衣服上残留的味道自我抒解, 这古人也蛮前卫的。 司璟华理直气壮:“长夜寂寥, 本宫唯有如此。” 如今佳人在怀,她又有些嫌弃寝衣了。 读懂她的表情后, 闻尘青顿了顿,淡声道:“亵衣要吗?” 司璟华一愣,难得磕巴:“什、什么意思?” 闻尘青弯了弯唇:“你不是觉得寝衣不够吗?” “……要。” 一把拍掉某人作乱的手,闻尘青说:“回去再给你找。” 不就是一个文胸吗?瞧某人激动的。 闻尘青一脸淡定地推开司璟华,道:“殿下,做正事吧。” 从阴影里走出,闻尘青找到了长公主需要的东西后,两个人又收拾一番,神态自然地从库房里走出。 “今日辛苦闻主事了。”当着值守官员的面,司璟华用着公事公办的语气道。 闻尘青躬身垂首:“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司璟华颔首,最后再看了一眼闻尘青,转身带人离开。 与此同时,宫中。 “父皇。” 司璟钰刚行完礼,不待站稳,一封奏折便劈头盖脸地砸来。 他遏制住想躲开的本能,硬生生扛下了。 奏折坚硬的边角擦过他的额角,留下一道红痕,渗出细密的血。 延康帝眼神锐利地盯着他:“老四,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司璟钰“扑通”一声跪下:“父皇息怒。” “息怒?”延康帝意味不明:“朕有一个如此有本事的儿子,是该息怒,该骄傲才对!” 司璟钰听着他的讥讽,脸有些白,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又惹父皇不痛快了。 “看看这封奏折!你安插的人,都……咳……都招了!手都伸进你长姐的府里了,还是借着朕赐人的名头。”这是延康帝最不能忍的,先前是与太医院有勾结,如今他不过赐个人,老四又能找到机会,眼里还有他这个君父吗?! “老四,你是打量着朕老了,糊涂了,还是活不久了?嗯?!” 这话太重了,司璟钰立刻磕头请罪。 重重磕了几个头,翻看完奏折后,他道:“儿臣绝无此心!兴许是那人被人收买,蓄意构陷,来离间我们姐弟二人的关系。” 延康帝盯着他看了半响:“你的意思是,你皇姐故意做场戏给朕看?” 司璟钰道:“儿臣并不是说皇姐——” “——够了。”延康帝打断他,有了前车之鉴,他相信老四是有这个在他赐的人里做手脚的本事的。何况老大做戏给他看?老大有何理由这样做呢,她如今掌管要事,聪明人便该知道接下来如何行事,岂会如此见识短浅地去构陷对手? 延康帝心中对老四愈加失望。 此子是他登基那日出生的,象征着他大权在握的荣耀,又为嫡子,从前延康帝对他很是宠爱。不曾想,这孩子越大,心思就越发的深。 其实心思深沉些也无妨,做大事者哪有傻子呢?可老四千不该万不该做的就是挑战他的权力。 在宫中如此行事,他当他这个君父是死人吗?! 这不叫心思深沉,这叫蠢货! 司璟钰被迫闭嘴,眼底翻滚着愤恨,又不敢示于陛下眼前,只好借着被呵斥到低头的机会隐藏起来。 “你既说不是你做的,朕也愿意信上你几分。”不待司璟钰心头稍缓,又听他道:“但此事既然闹到了朕面前,总得有个交代。” 司璟钰心一沉。 “你便罚俸一年,以示惩戒。另外,这几日待你在吏部事毕后,便去礼部吧,礼部事务繁杂,正好磨磨你的性子,学些规矩体统。” “父皇……”司璟钰心头梗塞,礼部,礼部能有什么好差事?!从前老大老三和他都被忌惮时,老大就是在礼部消磨时间,两年前因不满婚事跑到京郊,一跑就是许久,也不见耽搁什么事,可见在礼部做事是个“富贵闲差”,能有什么权利? “怎么?对朕的安排不满?” “儿臣不敢,儿臣领旨谢恩,定当在礼部尽心尽力,不负父皇期许。” 每一个字司璟钰都说的言不由衷。 “嗯,去吧,好好办差,莫要让朕再失望。” …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司璟华挑挑眉。 “父皇的处置果真老辣。” 既敲打了老四,又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安抚了她,也维护了他自己的权威。 算是在意料之内。 老四也只是暂时被摁下了而已。 听到芙蕖说老四连夜请大夫去了恒王府,司璟华短促地笑了一声:“老四可是从小就很宝贝他那张脸的。” 司璟钰一消停,司璟华许多事情推行起来更是轻松很多,一时之间,朝中上下对长公主多有赞誉。 某日闻尘青撑着伞下了马车,听到身边的银杏感慨夏日总算过去了,她才恍惚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第87章 “这雨下的忒烦人了。”银杏提着衣服抱怨,“淅淅沥沥,衣服都潮了。” 闻尘青驻足,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际。 “这雨下的确实烦人。”她低声应和了一句。 收了伞进屋后,闻尘青望着窗外的绵绵细雨发了会儿呆。 等司璟华来时,她看见她的第一句就是:“殿下可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 司璟华拧眉:“什么?” 闻尘青道:“若有天灾,可会影响殿下的计划?”她示意她听窗外声响又变大的雨声,“这雨连绵不绝,会不会导致河堤溃决?” “那次你和本宫提起后,借着修律一事,本宫就令工部重新核查了近五年黄河决堤工事的账目与验收文书,不合格的一律打回去,勒令按照标准重新加固。” 闻尘青稍稍放下心。 司璟华看她一眼,托着她的下巴,令她直视自己:“阿青对此事可真上心。” 闻尘青知道她这又是在怀疑了。 有时候她也会想,为什么很多时候司璟华会那么聪明敏锐呢? “我只是依照历年卷宗、雨情和地理作出的判断,何况如今我在户部,了解的比之前要更深些,见这个时候雨势不停,自然上心。” 她还是拿这套说辞应对。 司璟华有些烦躁。 “你当真不肯说?” 闻尘青面露疑惑,似是不懂她在说什么。 司璟华闭了闭眼,吞咽下喉中的涩与怒,声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本宫当真不知,那么多日夜相对,你竟还不信任本宫。” 从未消减过的占有欲让她对闻尘青的有所隐瞒愈加不满。 她对闻尘青的渴望,从来就是全部的渴望。 如若从前还能按捺住,可司璟华能明显感觉到她和闻尘青的感情越来越好,可她为何还有隐瞒? 闻尘青听着她的讥诮,看着她眼底的罕见的受伤和烦躁,心头好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穿书这种事,本就该她一人知道。 只是初识时她记忆不够完善,不知道原身曾见过长公主,才有了后面的阴差阳错。它既是她们相识的缘分,也是她一早就暴露异样的初始。 “抱歉。”闻尘青张了张嘴,最终说出两个字。 或许是没有完全信任吧。 复合时她剖析自己带着不安前行,确实如此。 司璟华对她有着天然的掌控权,哪怕感情渐深,也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何况她们之间的感情也不是司璟华心中最重要的,从当初的赐婚一事就可见一斑了。 所以闻尘青才始终不敢松掉心中最后的那一道防线。 这声抱歉就像滴入滚烫油锅里的水,瞬间激怒了司璟华。 作者有话说: 公主: 第77章 下巴被骤然加重的力道弄得很痛, 闻尘青的的眉毛轻蹙了一下。 见状,司璟华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愈发逼近了她。 “痛吗?”她声音轻的像自喃。 一张美的能夺去所有呼吸的面容近在咫尺, 眼神专注,脸上还夹带着怜惜。 好令人心动的温柔啊。 如果忽视掉下颔被钳制的痛楚的话。 闻尘青眼神不躲不避,嘴唇翕动:“痛。” 司璟华微眯起眼睛。 “本宫的心就如同你这般, 痛极了。” 闻尘青心中微叹,问:“殿下真的有那么痛吗?” 司璟华语气不善:“你不相信?” 闻尘青感知着下巴传来的锐痛,没有试图挣开, 而是忍耐着。 她看着司璟华眼中一如既往翻滚着的贪婪,认真道:“我相信。” 贪婪始终得不到满足, 确实折磨人。 她明白。 闻尘青眼底的认真与心疼如一根针一般扎了一下司璟华的心。 她想不管不顾, 只凭心意行事—— 囚住她, 就像那个梦一样,打造一个奢华的囚笼, 把闻尘青关进去,让她除了自己谁也不能见,整个世界里只有自己。 眼前似乎浮现出如此美梦。 可下一秒, 记忆里闻尘青清冷淡漠的眼神一下子让司璟华美妙的畅想化作消散的雾,不见踪迹。 司璟华被怒火灼烧的大脑微微冷静。 她告诫自己, 要冷静, 毕竟闻尘青吃软不吃硬。 司璟华凤眸微敛, 轻轻地问:“你既然相信,便不心疼心疼我吗?” 明明钳制着闻尘青的人是她, 咄咄逼人的是她, 却偏偏如此自怜。 闻尘青的目光落在司璟华紧抿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的唇上,又缓缓上移, 看进那双翻涌着波涛的凤眸。 “心疼的。”她语带怜惜,握住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双手,“那殿下呢?不心疼我吗?” 她的下巴是真的很疼。 “……” 司璟华感受到她发烫的掌心,心微微一颤,凤眸有些冷冽:“阿青是在给本宫兜圈子吗?” “没有。”闻尘青干脆道。 她看着司璟华微红的眼尾,顿了顿,真心实意道:“作为枕边人,让殿下伤心,是我之过。” 闻言,司璟华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闻尘青,你就是不信任本宫。”她费解,“本宫对你如此上心,难道这些时日以来你看的还不够清楚吗?你究竟为何不肯和本宫和盘托出呢?” 她真正生怒的是这个。 闻尘青对她有所隐瞒,她知晓。可事到如今,闻尘青仍不肯坦言,司璟华心中感到十分委屈与愤怒。 闻尘青感受到她力道减小,指尖微动,用一种交握的姿态,把她的手从自己下巴上带离。 “殿下对我上心,我岂会不知?”闻尘青认真道,“但信任好像是没有办法单靠上心就能填满的。” 闻尘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其实有时候那是连我自己都没有弄清楚的想法,说出来好像反增顾虑,甚至有时候我会担心,如果殿下知晓了,是不是会做出一些让我无法接受的事情?” 司璟华不可置信:“你觉得本宫会做出危害你的事情?” 闻尘青眼神专注地看着她:“殿下,难道你方才脑海里没有闪过想把我囚起来的念头吗?” “……” 闻尘青直白的问话让司璟华眼中闪过一丝狼狈。 闻尘青眼神了然,语气平淡:“看来殿下的习性一如既往。” 司璟华没有否认,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是的,她就是想霸占闻尘青的所有,把闻尘青囚起来,怎么了? 她就是有这个能力,如今闻尘青的仕途虽然一片大好,可是和手握大权的长公主终究没法比。 待到来日,她登基为帝,这天下更是没有她司璟华做不了的事情。 而她之所以一直没有执行,不过是太爱重闻尘青罢了。 即便如此,眼前之人还惹她生气。 司璟华声音有些生硬:“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闻尘青的声音缓了下来,有些自嘲地开口:“贪嗔痴念,人心皆有幽暗处。殿下对我时常偏执,我明明知道,甚至有时还沾沾自喜,因为这是殿下太爱我的证明。” 可“爱”没有满分。 闻尘青渴望满分,又隐隐生惧。 司璟华注视着脸上闪过纠结与痛苦的闻尘青,抿了抿唇:“你知道就好。” 她就是这样的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想要的便要全然占有,不留一丝缝隙。得不到就要毁掉,可唯有眼前人是例外。 “我当然知道。”闻尘青笑了,温柔尽显,“我只是想说,大约是我太自私了,我还做不到,现在就完完全全把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 她没有司璟华如此强大的自信。 闻尘青的内心深处,渴望爱,惧怕爱。 如果摆在面前的是一份满分的爱,她可能也无所谓是否被囚/禁。 因为如若对方真的那么爱,即便是囚/禁,也不会舍得让她难过。 但闻尘青又隐隐害怕浓烈的爱。 因为哪有人的爱会一如既往的暴烈不息呢? 更何况如果她真的爱她,会舍得囚/禁她吗? 这是一个矛盾的命题。 这令闻尘青踌躇不前,所以她在心中亲自为自己划下最后一道防线。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任本宫。” 司璟华眼底的失望刺痛了闻尘青。 她张了张嘴,难得有些迷茫:“我让你失望了吗?” 司璟华掩盖住心口因闻尘青一番话而蔓延的痛楚,话到了这个地步,她撑住自己身为长公主的骄傲,冷声道:“是的。” 闻尘青脸上闪过受伤。 司璟华强忍着妥协的念头,道:“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本宫退让罢了。” 虽然是有这个意思,但也是在认真地剖析自己的闻尘青:“……” “本宫将一颗心剖给你看,从无遮掩,可你呢?你闻尘青始终守着自己的防线,看着本宫在你划下的界限外焦躁,可真残忍。” 第88章 司璟华习惯掌控,却在闻尘青这里屡屡碰壁。她付出的是全部,哪怕这全部或许带着“毒素”,可闻尘青却在衡量,在犹豫,在恐惧。 她真痛恨闻尘青那该死的理智。 几乎从未见过闻尘青因为她而受伤的模样,司璟华心底顿时升起满足感。 但很快她又冷静下来。 不行,她绝不能妥协,总不能次次争执都是她先妥协。 她很残忍吗? 闻尘青一边伤心一边在心底反问。 她伤害到了司璟华吗? 她有点茫然。 可是很快,闻尘青就发现自己被绕晕了。 明明最开始受到伤害的是自己才对啊! 她才是受害者啊! 何况她一直对司璟华表达的不是想一直隐瞒她,而是需要时间。 她辜负了司璟华的喜欢吗? 闻尘青思考了一圈,发现没有。 她扯了扯唇,看着别开脸的司璟华,意味不明道:“殿下可真厉害。” 司璟华看向她,凤眸微沉:“什么?” 闻尘青揉了揉自己发痛的下巴,眼底的受伤迷茫褪去,眼神逐渐清明。 “殿下把自己的偏执与占有宣之于口,是坦诚。我把自己的恐惧与顾虑诉说出来,就是残忍。” “殿下把自己的‘全部付出’视作砝码,要求我同等的’全然交付’,却避而不谈你的‘全部’里本身就藏有会伤人的利刺。” 对现在的闻尘青而言,被囚就是利刺。 司璟华可真不愧是玩政治的啊,真会避重就轻。 闻尘青感到稀奇。 这人好像比以前更会用手段了,一套丝滑小连招下来,自己方才的伤心、钝痛和迷茫可是货真价实的。 司璟华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凤眸里翻滚着被戳穿的恼火。 她咬牙道:“你……强词夺理!” 司璟华还想再说些什么和闻尘青辩驳,毕竟能像刚才那样稳稳压制住她的情况不常有,她险些就成功了,成功让闻尘青承认心意,并对她从此再也没有秘密。 但闻尘青说的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的。 她的爱炽热滚烫,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可能焚毁一切的危险。 她想让闻尘青全然接纳这团火焰,不许她因为怕烫而犹豫后退。 闻尘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究竟是在强词夺理,还是实话实说,殿下心中应该很清楚才是啊。” 被戳穿了。 “殿、殿下——”闻尘青忽然结巴了一下,“你、你别哭啊。” 她慌张地扯出一条手帕,凑过去给她擦眼泪。 “本宫不需要。”司璟华扭头,硬邦邦地说,顺便拍掉了闻尘青凑过来的手,“在你心里本宫不就是个恶人吗?” 闻尘青像个陀螺一样绕着她转,手被拍掉了,还是坚持凑过去,果然,这下子没被人躲开了。 轻轻擦拭着司璟华脸上流的那行泪,闻尘青柔声道:“谁说殿下是恶人了,殿下分明是我的心上人。” 司璟华给她突如其来的一句“心上人”说得一愣,脸上的泪痕还挂着,配上那副强作冷漠却掩不住眼红红的样子,透出一股脆弱的骄矜。 她凤眸潋滟,瞪了闻尘青一眼:“花言巧语。” 说罢司璟华别过脸,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却已经没有了刚才剑拔弩张的冷硬,反倒像只被顺毛到一半,既想维持骄傲又难掩柔软的毛茸茸。 闻尘青见她这个样子,心头那点因被她算计而生的恼意顿时无影无踪,甚至还有点想笑。 讲不过,就开始示弱了。 这眼泪,有五分是真心实意,剩下的五分……闻尘青指尖轻抚过她湿润的眼角,感受着微微颤抖的睫毛,大约是见形势不对,趁机演一演让她心软。 她没有戳破司璟华,只在心底感慨了一句这演技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如果不是她现在已经足够了解“长公主”司璟华了,还真容易被骗过去。 “什么花言巧语,分明是真心实意。” 闻尘青低语:“别伤心了,好吗?你伤心,我也难受。我保证,你想知道的,不久的将来我一定会告诉你,殿下,不要逼我了好吗?” 司璟华被她这语气搞得一怔,那点强撑的骄矜瞬间被惊疑取代。 闻尘青鲜少流露出这种恳求的姿态,最起码,司璟华好像还没有见过。 她看到闻尘青微微泛红的眼尾,喉咙发紧,原本设想的乘胜追击的念头全飞了,手足无措道:“本宫何时逼你了?” 这话说的语气不足,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悬浮。 闻尘青垂下眼帘,长睫投下一片阴影,遮住眼底的思考,更显可怜。 唉,和影后同床共枕了许久,为何没有学到什么精髓?竟然挤不出来眼泪。 作者有话说: 晚了半个小时,我来啦! 第78章 闻尘青没回答, 伸手摸了摸下巴,猜测上面应该已经有红痕了。 注意到她的动作,司璟华眼底滑过心虚。 低头的闻尘青实在挤不出眼泪了, 索性不挤了。直接上前一步,抱住司璟华,脸埋在她肩颈处, 声音有些闷:“殿下的意思是之后不会逼我了吗?” 司璟华愕然。 她何时许诺过了? 闻尘青做足了依赖的姿态,见她不答,轻轻喊了她一声:“殿下?” 司璟华回神:“你在骗本宫?” 这个姿势看不清闻尘青的表情, 司璟华有点拿不准,握住她的手臂准备把她拉起来, 结果闻尘青搂她的腰搂的更紧了。 心虚散去, 司璟华说:“起来。” 闻尘青晃了晃脑袋:“不要。” “本宫命你松开手。” “我真不抱了?” “……” 司璟华略有憋屈地闭上嘴巴。 她确实吃闻尘青粘着她的这一套。 闻尘青勾了勾唇, 无声闷笑。 两个人从争吵到拥抱,每一步都有些出人意料。 无声地依偎了一会儿, 闻尘青从司璟华怀里起来,脸上还有衣服压的红痕,鬓边的头发也有点凌乱, 看起来略显慵懒。 看着这样的她,司璟华心中淡淡的憋屈悄然化作一股绵密灼人的痒意。 她清了清嗓子, 按捺住心间的痒意, 眼含警告:“日后你要全然信任本宫。” 好霸道的要求。 这是说做到就能做到的吗? 闻尘青说:“我会尽力。” 司璟华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 闻尘青看着她认真道:“殿下, 我从来不会许诺做不到的事情。” 换言之,她既然说尽力, 就真的会尽力而行。 司璟华又稍稍被安抚了。 只是她心底还是有点气, 一甩衣袖,道:“夜已深, 就寝吧。” 闻尘青心知今晚她是真生气了,眼下虽然被哄好了,但不代表心中没别的想法。 不过床头吵架床尾和,既然还能在一张床上睡觉,说明问题不大。 虽然抱有这样的想法,闻尘青今夜还是格外温柔小意地伺候着尊贵的长公主。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未停,屋内床榻之上绵绵不绝的水流也更稠。 一夜过后,雨势渐熄,天稍稍放晴了。 不等闻尘青稍微放点心,等到吃过午膳后,轰隆隆一声,乌云蔽日,天又下起了雨。 雨势比之前更滂沱,豆大的雨点砸在瓦檐上,噼啪作响,令人心焦。 闻尘青站在值房的窗边,望着外面几乎连成水帘的雨幕,眉头紧锁。 天气阴雨绵绵,延康帝的状态受了影响,靠在软榻上,只觉胸口烦闷,缓了缓,目光看向下首的钦天监。 “怎么说?” 钦天监声音凝重:“回陛下,水汽积郁,雨势恐将持续,黄河中游一带,尤需警惕。” 延康帝的眼睛看向殿外的雨幕,过了半响,收回目光,语气锐利:“传旨,令户部即刻详细查看各地粮仓存粮实数,严令不得虚报、瞒报。令工部即刻再拟文传至沿河各县,检视堤坝,若有险情,立刻上报,不得延误!” 他顿了顿,想继续安排些什么,浑浊的眼睛转动了两下,终究没再下令。 “是!” 旨意迅速传至各部。 早在雨势连绵不绝时,有经验的人便已经开始忧心忡忡。 河宁府,临河县。 老河工李大攥着半旧的蓑衣蹲在草棚下,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浑黄的河面。 雨水顺着草棚边缘哗哗流下,在他脚边汇成小溪。 “爹,这雨好像没完没了。”女儿李荷凑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虑。 李大没吭声,目光投向更上游的方向。 那里有几段堤坝,去年秋后本该大修,据说上面拨下来的款项不少,可最后却只是用黄土拌着秸秆草草加固了一层。 “荷娘。”李大开口,声音沙哑,“去告诉你娘和妹子,把家里贵重的、能带走的东西,还有干粮,都收拾收拾,夜里睡觉警醒点。” 第89章 “爹!”李荷声音尖利。 “有备无患。”李大说,把蓑衣穿上,叮嘱道,“你快回去传话,我再去堤上看看。” 与此同时,临河县衙门,县令王贺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潮湿憋闷的屋子里走来走去。 她刚送走工部派来的人,对方丢下一句“若因尔等懈怠致使堤坝溃决,定斩不绕”就去巡视了。她心中苦闷何人得知?去年那笔修堤银到她手上已所剩不多,她也需上下打点,真正用到堤上的……王贺琪不敢深想。 更令她心惊的是,月前朝廷突然发文,严令核查近年河工账目,措辞严厉。紧接着,又有朝廷来人,核查了几处容易出问题的工段,不合格的又紧急征调百姓,重新赶工。 王贺琪在一旁看着,心中原本还暗自庆幸,可谁知临河县几年来不曾遇到的大雨,在她任上的最后一年却赶上了! 看着门外茫茫的雨,她的心一直往下沉。 “报——”一个浑身泥水的差役闯进来,神色慌张,“大人!不好了!上游郭家村传讯,河水已距堤顶不足三尺!百姓正在加高堤坝,但雨势太大,沙袋冲走不少!” 王贺琪腿一软,几乎支撑不住。她撑住桌子,大声喊道:“快!快把所有能调动的百姓、衙役都派上!通知郭家村,无论如何都要顶住!再、再派人往府城报信!河水危殆!请求支援!” 几乎同一时间,与临河县相似的情况齐齐爆发。 加急的奏折送入京城时,在雨势渐小的京城瞬间掀起风浪。 河宁、河中两府交界处数县溃堤,水淹良田屋舍,灾情紧急。 得知灾情后,整个户部都动起来了,尤其以河宁司、河中司为甚。 闻尘青看着描述灾情的急报文书时,紧紧拧起的眉稍微松动了些。 与记忆中原著中所描写的灾情相比,这次急报中描述的情况,看起来虽然仍旧触目惊心,却透露出一种不幸中的万幸。 溃决的堤坝主要集中在两府交界处的几段,波及范围比较集中。下游几个关乎两府重要安危的河段,因为之前工部的重点盯防和紧急加固,在暴涨的洪水中摇摇欲坠,却终究挺住了,没有发生连锁溃决。 但是原著中的寥寥几段,落在如今身处其中的闻尘青身上,握着薄薄的一层文书,背后却代表着难以言喻的分量。 宫中。 延康帝放下急报,转而看向前来汇报政事的司璟华,神色复杂。 “之前修律时,你勒令工部重新修订律例,核查河工账目,严令返工加固一事,做得很及时。” 若非如此,灾情只会更加惨重。 司璟华垂眸:“回父皇,儿臣当时只是以律行事,整饬积弊,并未想到会有连绵暴雨,如今看来,确是侥幸。” 皇帝深深看她一眼:“既是侥幸,也是你之功。不过如今灾情已经发生,当务之急是救灾。” 闻言,已经看过急报的司璟华定了定神,抬起头,凤眸里闪烁着坚定:“父皇,灾情紧急,刻不容缓,儿臣请命,愿亲赴灾区,总领救灾事宜。” 话音落地,她又冷静地诉说种种理由,条理清晰,层层递进,言之有物。 延康帝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这个女儿,越发不加遮掩了,也越发像年轻的他了。 有魄力,有手段,也……有野心。 亲赴灾区,固然危险辛苦,却也是积累资本、赢得民心的绝佳机会。若她能妥善处理,威望将更上一层楼。 他当真要成全她吗? 窒息的沉默维持了几息,延康帝缓缓开口:“你想清楚了?灾区混乱,洪水无情,疫病可能随之而生,非比京城安逸,你向来养尊处优,当真能吃的了这苦?” 疫病总伴随着灾情而出,如今老大已在朝中已逐渐积累出威望,此一去,万一一个不慎,岂非前功尽弃? 司璟华怎会不知? 只是高风险总会伴随着高回报。 她要让这滔天洪水,化作她登临的阶梯。 若要有所得,便要敢踏出去。 司璟华迎上延康帝审视的目光,凤眸中燃起绝不退缩的火焰:“儿臣明白,只需父皇准允,儿臣即刻便能动身。” 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看着等着她答案的老大,在艳丽夺目的皮囊之下,她周身那股锋锐之气愈发凛冽逼人。 他一个晃神。 老大眉眼之间熟悉的几分气韵,令他想起曾经的自己。 大约是人老了,便爱回忆起从前。 从不认老的延康帝,第一次在心中这样想。 他闭了闭眼睛,声音苍老却不掩清晰:“你既已思虑周全,朕便准你所请。”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不好意思来晚了!本来想着推迟几分钟呢,就不挂假条了(因为觉得自己老是挂假条不好意思 ),没想到晚了有二十分钟,但是我真的培训了一整天后又上课,一下课就在努力了,原谅我好不好 (因为还有点短 ) 第79章 圣旨既下, 如同巨石投入河海,激起层层涟漪。 长公主一派的人立刻振奋起来。 目前边疆一事,层层政令已下, 需要等待落实的效果。而殿下又准备亲赴灾区,总领救灾一事,这简直是个莫大的机会。 整个长公主府灯火通明, 都在为出行一事准备着。 恒王府的书房亦明亮无比,不过与之相对应的是司璟钰黑沉的神色。 亲赴灾区,亲赴灾区! 他终于克制不住, 把手中的杯子狠狠往地上一砸,发出一声巨大的“噼啪”响声。 裴怀慈的目光从地上的碎片扫过, 看向恒王:“殿下息怒。” “息怒?你让本王如何不怒?!”司璟钰面色狰狞, 额角的疤痕尚在, 显得他在烛火的映衬下更如恶鬼,“本王如今不受父皇待见, 她倒好,一路走来,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父皇他眼瞎吗?!同样都有野心,为何偏要打击本王反而抬举她?!” 裴怀慈暗暗皱眉。 毫无顾忌地发完疯, 司璟钰又稍微冷静下来:“救灾?”他扯了个冷笑, 话里的恶意毫不遮掩, “灾区可不比京城,洪水疫病, 哪里都是意外, 我那养尊处优的长姐做过这些吗?到时候可别翻了船,哭也没地方哭!” 裴怀慈看着面容阴鸷的恒王, 想了想,道:“殿下,长公主此番前去救灾,也必会大力整饬河工积弊,追查贪墨。这刀砍下去,会伤到谁?背后或许又会扯出些有着千丝万缕的人。” 他见恒王在仔细听,索性坦言:“正如边疆一事,她大刀阔斧地整改,背后已有许多人不满。殿下,这些对长公主不满的人,都是我们最天然的盟友。” 司璟钰听着,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冰冷而愉悦的弧度。 “怀慈,你说的对。”他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老大想借边疆和天灾一事整饬立名,本王就要让她知道,那些会被她逼至‘绝境’的人反噬起来会有多麻烦。” 裴怀慈拱手:“殿下英明。” 二人对视,冰冷的算计在眼神之间流转。 在延康帝下了一道政令,明确了救灾总署的权责与人员安排后,相关人员收到政令,立刻就以最快的速度动了起来。 闻尘青作为河宁司主事之一,如今河宁府发生灾情,她需要协理救灾钱粮调配,稽查账目。 不过令她有点惊讶的是,此次任命的圣旨除了让她做这两件事外,竟然还提到让她奉旨巡查沿途粮仓,核实存贮,若有不法,实情上报,确保赈济钱粮如数抵达灾民之手。 接到旨意后,闻尘青迅速着手准备。 先是调阅相关卷宗,再是点选随行人员。 等她回小院收拾行李时,只匆匆和陆鸣眷打了声招呼,就翻箱倒柜地收拾出这次出差需要带的东西。 东西收拾的差不多后,闻尘青又就着烛火继续写着自己的救灾计划书。 窗外细雨绵绵,闻尘青放下笔,揉了揉自己发胀的眉心。 “阿青辛苦了。”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一双手落在闻尘青坐的发僵的肩膀上,为她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力道恰到好处,瞬间缓解了闻尘青肩膀的僵硬和疲劳感。 她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诧异,转头心疼道:“殿下怎么来了?明日便要出发,此刻应在公主府好好休息。” 司璟华脸上也带着疲色:“等明日一早出发后,便要赶路,到了河宁也需忙于救灾。所以临出发前,本宫想来单独见见你。” 届时在外面人多眼杂,哪怕有协理救灾的名头,她也不好频繁传唤闻尘青。 司璟华又看了看闻尘青面前撰写的计划。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对各地仓库存粮的预估、调拨路线、可能的风险节点。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可见费了多大的心思。 第90章 闻尘青起身,摸了摸她的脸,心疼道:“殿下辛苦了。” 司璟华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脸上停留片刻,才抬手紧紧握在掌心,“阿青亦辛苦。” 闻尘青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叹了一声,“夜色已深,殿下不该来的,快回去休息吧。” “本宫不走了。”司璟华说,她今日来,便没打算离开。 闻尘青蹙眉,“不可。” 每次夜宿时,司璟华都会早起溜走。如果是平时也就算了,明天还要赶路,条件本来就不好,今晚再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息可不行。 司璟华不在乎地说:“有你在本宫身边,本宫才能好好休息。” 说罢她也不管闻尘青的反应,自顾自地开始更衣,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寝居。 “……” 闻尘青抚了抚额头。 恋人如此任性,她能怎么办呢?只能纵着了。 两个人彼此相拥着睡了个素觉,天未明,司璟华就起床穿衣了。 因为心中牵挂着事情,闻尘青这一夜睡得很轻,司璟华起来她也跟着起来了。 临走前,闻尘青拉住了司璟华,在她微微瞪大的凤眸下,捧住她的脸深深吻了一下。 分开时,闻尘青看着她的眼睛,弯了弯唇,“好了,走吧,殿下一路顺风。” 虽然同样是救灾,闻尘青和司璟华的目的地有重合之处,但行程安排和职责侧重有所不同。 司璟华需要直奔灾区最核心的地方,稳定大局,指挥抢险。而此次出行的户部人员需要先巡查沿途几处关键的转运粮仓,确保钱粮通道的顺畅。 其实查验的过程不算是多么顺利。 纵使灾情当前,也总有些人认识不到严重的事实。又或者是即使认识到了,也无力更改。 她查验的第一站是粮食运送的重要节点,结果抽检时粮仓里除了上层是好粮,中下层却掺杂了不少陈粮和霉变的谷物。 “保管不慎?鼠患严重?”闻尘青穿着深绿色的官袍,听到对方的解释,神色冰冷,声音极有穿透力,“此乃赈济灾民的救济粮!尔等玩忽职守至此,与谋杀何异?!” 说完她也不管对方骤变的脸,“来人!将仓大使和一干主管仓吏暂且收押,详查账目和历年进出记录!同时立刻从此仓合格存粮中按第一批调拨数目,即刻运送,不得耽误!” 闻尘青表情冷硬,对对方的求饶充耳不闻。 雷厉风行地处理完丰阳仓的硕鼠后,闻尘青并未停留,继续南下。 然而在丰阳仓的消息不胫而走,等闻尘青到达第二个站点时,明显发现此地合格的存粮勉强能对得上数目。 此后沿途,风气大不一样。 然而,越靠近灾区核心,闻尘青所见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洪水退去后的土地上,留下的是淤泥、废墟和居无所依的百姓。 她不禁想,在提前注意防范后的如今,灾情都已经如此不堪,那么原著中呢?在那场波及范围更广、更严重的洪灾之下,这些百姓都是怎么度过的呢?朝廷是怎么应对的呢? 洪灾的冲击,虎视眈眈的北蛮借机生事,皇位更叠。 三件大事在两年的时间内轮番出现,真的不会对这个王朝造成冲击吗? 原著中司璟钰就算登基为帝、驱赶政敌,面对千疮百孔的皇朝,他真的坐稳了吗? 就目前对方所表现的政治水平来看,闻尘青表示怀疑。 不过眼下不是考虑这个的事情,闻尘青敛眸,掩住眼底的怜悯与触动。 她唯有按规办事,才是为这场灾情能做的最大的贡献。 抵达紧挨着临河县的安平县时,已经很有经验的闻尘青直接抵达县衙。 正值中午,平安县县令正在用饭。闻尘青扫了一眼他的餐桌,面色平静:“本官奉旨核查本地官仓存粮及赈济发放情况,还请大人配合,即刻调取账册,并引本官前往官仓查看。” 县令已经听闻这位户部来的闻主事为人不近人情,只看事实,心中着实呸了一声晦气。 前有长公主雷厉风行处置了一批负责组织修堤的人,手段狠辣,令人胆战。后又有闻主事这样不知变通之人,惹人为难。 好在他准备充分。 闻尘青面无表情地翻看账册,看完后,又把账册递给旁边早已和她配合默契的同僚。 县令看着几人看完账册,又去查看粮仓,表情不慌不忙。 结果在看到这户部来的人直接去了有灾民的地方时,隐隐察觉不对。 闻尘青先是去了粥厂,查验了一下粥的浓度,找了几个灾民问话,又带着一行人转头去了安置点,仔细核对登记名册和物资发放记录。 县令额角开始冒汗,“大人舟车劳顿,不妨先休息一番?” 他已经看出这闻主事似乎发现不对了,又挨着她低语了几句。 闻尘青眼神锐利地看着他:“孙大人,《大雍律·户律》明文规定,灾荒之年,州县官克扣赈济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贪墨赈灾钱粮者,按赃论罪,重者可处斩!你身为朝廷命官,百姓父母,不报效朝廷,抚恤百姓,反而中饱私囊,欺上瞒下,你如今还有脸面和本官提渊源?” 闻尘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引用律例斥责他,毫不留情。 周围偷偷围观的灾民有听到的一阵哗然。 什么?县令竟然贪了他们的赈济?! “狗官!”有人喊了一声,“求青天大人为我们做主!” 有人率先开口,就有人响应。 闻尘青在安平县多留了两日,配合着其他部门的人处理完安平县的事情后,她带着厘清账目、质量合格的粮食奔赴灾区核心临河县。 结果到了外围时,却突然被告知了一个噩耗。 “闻大人!临河县……临河县恐怕是出现了瘟疫。” 闻尘青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瘟疫? 怎么会有瘟疫呢?! 水灾后虽然有一定概率会发生瘟疫,可是原著中并没有发生这个事,瘟疫不该出现的! 她目光倏地投向临河县境内。 司璟华还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我做到了!今天还是更新了!! 第80章 闻尘青的心脏骤然收紧, 仿佛被人用手狠狠攥住。 “瘟疫?可曾确认?何时发现的?殿下……长公主殿下如今何在?” 前来报信的官吏脸上是遮不住的惊慌:“回大人,瘟疫是今晨发现的,殿下仍在县衙坐镇, 已下令封锁主要通道,特意派遣下官前来告知您,此时不可进城。” 闻尘青身后的随行官员们闻言, 脸色纷纷一变。 “肃静。”闻尘青斥了一声,压下身后的骚动,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洪灾之后有疫病,这并非罕见之事。只是之前她依赖于原著的信息, 原著中根本没有出现瘟疫, 让她一时之间多有松懈。 不过河宁的灾情一出, 凡是有经验者都会做好这方面的预防,闻尘青运输的这批除了粮草就有为了预防灾后可能会有疫病的药材。 她稍稍定下心,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乱。 “所有随行人员,即刻后退三里,在上风口扎营。未得命令, 所有人不得靠近临河县。随行医官即刻清点药材,王书吏, 还要劳烦你带人去附近州县征调防疫之物送来。” “大人, 那您……” 闻尘青望着临河县方向, 声音斩钉截铁:“本官奉旨核查钱粮,确保赈济如数抵达灾民之手, 如今临河县灾情未解, 又生疫病,钱粮药物正是急需, 本官岂能止步不前?点二十名自愿者,备好防护之物,随我押运这批粮草入城。” 王书吏欲言又止:“大人不可啊。” “我意已决。”闻尘青不再多言。 见拦不住闻尘青,那前来报信的官吏顿时如丧考妣,呐呐不敢言。 有老家是临河县的官吏自愿报名,凑够人手,清点完物资后,闻尘青戴着浸泡过药汁的厚重面罩,领着人出发。 越靠近临河县,队伍的气氛就越凝重。 但等到进城后,闻尘青发现城内的景象与她预想中的混乱截然不同。 街道算得上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艾草和石灰的气味。行人不多,皆步履匆匆,以布巾掩盖口鼻,眼中虽有忧色,但并无恐慌。 更让她稍微安心的是,她有看到明确的疏导标志。几条看起来是主要街道的地方设置的有施药点,远处地势较高的区域被栅栏隔开,有士兵把守,看起来应该是设置的隔离点。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里的防疫措施启动迅速,且执行有力。 闻尘青带着人直奔县衙。 县衙门口戒备森严,进出的人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和药物喷洒。 通报过后,闻尘青才被人引着进入。 远远地,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多日未见,司璟华穿着简便的常服,发髻微松,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一样,瘦了许多,脸颊都微微凹陷下去了。 第91章 听到脚步声,正下命令的司璟华转过头。 四目相对。 司璟华的凤眸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浓烈的担忧,甚至是一丝薄怒。 她不是特意派人去城外拦截,不允她进来吗?为何闻尘青出现在了临河县?派出去的那人是聋了吗?! 在众人的目光下,闻尘青克制地收回贪恋的目光,不顾她眼中的薄怒,垂首行礼:“殿下,户部河宁司主事闻尘青,奉旨运送新一批赈济粮草及防疫药材到达。” 司璟华暗暗咬牙:“闻主事一路辛苦,来得正好。”这话她说的十分言不由衷。 “城中防疫诸事繁杂,粮草药品皆是急需。” 司璟华的目光就没有从闻尘青身上离开过,语速略快,条理分明地下达着指令。 被点名分派任务的官员立刻应声,带着闻尘青身后的人去交接物资。 安排妥当后,司璟华才一字一顿道:“至于赈济一事,本宫还有些要事需与闻主事商议,随本宫来书房一趟。” 闻尘青镇定应道:“下官遵命。” 她跟在司璟华身后,穿过略显空寂的回廊,走向后衙书房。 司璟华的脚步越来越急,背影透露着一股紧绷感。 两人进去后,芙蕖上前一步将门合上,往外走了两步,站在廊檐下守着。 屋内。 司璟华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霍然转身,凤眸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的怒火与担忧再无掩饰。 “闻尘青!你好大的胆子!本宫派人传话,你竟敢抗命?!” 闻尘青没有辩解。 隔着几步的距离,她静静地看着许久未见的司璟华。 “殿下息怒。”她声音平和,“臣并非抗命,只是臣的职责所在,需押送粮草,不得不来。” “职责所在?”司璟华扬声,怒火喷涌,“本宫乃是此次救灾的总负责人,一应调度皆随本宫安排!本宫命你不得进城,听命行事便是你的职责所在!至于粮草输送,吩咐旁人送来便是!” 闻尘青的步子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仔细描摹司璟华因怒意而微微泛红的眼角,和那张轻减的让人心疼的脸。 “粮草固然可以令旁人押送,可殿下此时身在临河县,臣身为殿下的枕边人,若明知殿下身陷危险之地,却在城外安然坐等,又哪里尽到了身为枕边人的职责?” 司璟华眼角更红了。 她微微仰头,盛怒的凤眸被柔软侵蚀,渐渐平和下来,却还嘴硬道:“本宫身为长公主,所需所用一切都是最好的,哪里有什么危险?” 可疫病又不会因身份高贵与否就有差异。 何况就算理智上会知晓这个事实,情感的澎湃也会推着人忍不住担忧。 “臣要亲眼见过,才肯放心。”闻尘青的声音软了下来,“何况许久不见,殿下心中当真不想念臣吗?” 终于挪到了司璟华身边,闻尘青抬起手,指尖隔着衣袖轻轻碰了碰司璟华垂在身侧的手,“殿下瘦了。” 司璟华一把反握住她的手,轻哼一声,不满道:“还说本宫瘦了?闻主事又好到了哪里去了?” 她目光落在闻尘青眼下,那里亦是一片青黑。她不仅瘦了,似乎还因为舟车劳顿黑了一些。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含着笑意望着自己,眼里嵌满了自己的身影。 一颗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酸软了下来。 虽然闻尘青说得再如何花言巧语,都更改不了她罔顾危险执意前来的行径。 司璟华心中有气,可又能感受到被爱的滋味,一时之间心绪极其复杂。 闻尘青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不仅瘦了还黑了点,总感觉舟车劳顿之下,皮肤还糙了一点。 这么一想,总觉得有些忐忑。 “……殿下会嫌弃臣吗?” 她轻声询问,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局促。 “嫌弃?”司璟华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流露出古怪,她指尖停留在在闻尘青下颔,“本宫若说嫌弃,你待如何?” 说起来,她最初对闻尘青起意,确实是因为她有着一身不错的好皮相。 白皙清隽,眉目温柔。 闻尘青顿了一下,“若殿下当真嫌弃,臣也只好缠着殿下不放,直到殿下看顺眼了为止。” “毕竟臣这副样子,也是为公所致。殿下身为此次灾情的主事官,怎么能不负责呢?” 司璟华顿时笑了,终于忍不住,亲了闻尘青一口。 她的唇还是软的,没有分毫变化。 “负责,闻主事放心,本宫定会负责。” 两人相视一笑,视线胶粘在一起后,不知不觉又交换了一个吻。 阔别多日未见的恋人又黏糊了一会儿,便开始说起了正事。 当亲耳听到司璟华说临河县的疫病因发现的早,及时控制,没有怎么扩散时,闻尘青一直悬着的心更是落回了实处。 司璟华道:“正因疫病没有大范围扩散,在见到你出现在县衙的那一刻,本宫才没有命人押送着你离开。” 闻尘青弯了弯唇:“多谢殿下关怀。” 司璟华轻哼一声。 想到疫病防控的关键在于断绝一切可能的传染源,闻尘青沉吟片刻,斟酌开口:“殿下,不幸染疫身故的遗体,若处置不当,亦会成为疫病的源头,可能会导致疫情反复,寻常土埋,恐怕难以断绝疫气传播。” 司璟华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 “焚化。”注意到司璟华看过来的眼神,闻尘青说,“以烈火焚烧,可以最大程度的灭杀疫气,断绝传染。虽然这与世俗上的入土为安之礼不合,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可行非常之法。” “焚化……”司璟华有些犹豫,但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多么循规蹈矩的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有了决断,“此事本宫会和医官好生商议。” 闻尘青见她没有一口应下,也不意外。 古人讲究入土为安,焚烧尸体确实有些超格了。 但是她也了解司璟华,若她确定此行果真有益,定然会执行。 两人不好单独在书房待太久,又商议了些正事,闻尘青和司璟华从书房里出来,暂时分开各自去办公了。 又两日,疫情在严密的防控下,依旧没有扩大的迹象,目前还没有人员死亡,甚至几名轻症病者因药材充足、措施得力,还有了好转的趋向。 这日午后,闻尘青正在特意辟出来的厢房里处理公事,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芙蕖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闻大人!闻大人可在?” 闻尘青连忙推开门,芙蕖见到她,面色发白道:“闻大人,殿下……殿下似乎有些不适!” 作者有话说: 小闻:舟车劳顿,忙于工作,状态不佳了点,很正常,很正常,不许嫌弃我! 公主:嘴巴还软软的,好亲。 第81章 闻尘青随着芙蕖一路快步走到司璟华暂住的后院, 门外守着两名亲兵,屋内传来随行太医低低的询问声。 她站在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 推门准备进去,一直惊慌着的芙蕖终于反应过来,伸出胳膊拦了她一下。 “闻大人!”芙蕖急急低声道, “如今在外面,奴婢除了您也不敢信任别人,是想请您过来坐镇。如今殿下这里, 您还是不要进去了,若您有了差错, 奴婢如何向殿下交代?” 算是一路看着她们走来的芙蕖最了解殿下对闻大人的执念与看重, 若知道闻大人要因她涉险, 一定不会同意。 闻尘青拨开她的手臂,面罩下的声音略显沉闷:“芙蕖, 放心,我不是已经做好防护了吗?何况如今得益于殿下的及时控制,如今临河的疫病并不严重, 无需担心。” 她要进去,芙蕖是拦不住的。 闻尘青推门而入, 屋内的药味很浓。 司璟华躺在床上, 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 呼吸急促,额头上覆盖着湿帕子。 随行的太医收了脉枕正准备起身。 “太医, 殿下的情况如何?”闻尘青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 目光紧紧粘在司璟华身上。 太医认出这位是如今名气很响的闻大人,见她出现在这里有些诧异, 不过转念一想如今长公主总领救灾事宜,负责输运赈济的闻大人这么上心也很正常。 带着面罩的太医低声道:“殿下脉象浮紧,发热恶寒,头痛身痛,确实是感染疫病之症。索性殿下身子素来康健,底子好,且发现的及时,老朽已开了药方。只是……” 她面露难色:“此症来势汹汹,今夜是关键,需得有人精心看护,随时观察,按时喂药,用温水擦身降温。若能熬过今晚,热度退下,便无大碍,否则……” 闻尘青心头发紧,面色依旧镇定道:“有劳太医,我知道了。请太医务必用最好的药,用心诊治。” 第92章 太医面容紧绷,道:“臣自当如此。” 她是随长公主一起救灾出行的太医,若是长公主有什么闪失,她不仅会丢了医官职,甚至还会丢命! 头上的铡刀悬而未落,太医可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试探京中陛下的宽容度。 太医下去配药熬药后,屋内就剩下闻尘青和司璟华的亲信了。 外面的光影割分着司璟华脆弱却依旧难掩风华的侧脸,将其照的明暗交加。 她似乎睡的并不安稳,眉头紧促,唇色发干,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闻尘青的心都揪作一团了。 “我来吧。”她走上前,接过芙蕖手中盛着温水的茶盏,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润湿着司璟华的唇。 “闻大人……” 闻尘青道:“芙蕖,你立刻封锁住这个院子,殿下这几日接触过的所有物品全部封存,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触碰。这两日接触过殿下的人,包括你我在内,一律暂时隔离观察。去请负责城内防卫的周校尉过来,要快,但莫要声张。” 临河县有疫病,身份最为尊贵的司璟华身边一向是层层防护。如今她身边侍候的人不见有症状,偏偏处在保护中心的她确诊了疫病。 此时的闻尘青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 芙蕖被她话里的冷意震慑,连忙应声去办。 闻尘青又满眼心疼地看着床上的人。 她用手摸了摸她额头的体温,烫极了。 把司璟华额头上的湿帕子换掉,闻尘青又拧了个新帕子浸上温水,轻轻为她擦拭额头、脖颈。动作极尽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一般。 感受到了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司璟华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无意识地偏了偏头,追寻着闻尘青微凉的手指。 任由司璟华贴着,只有为她换湿帕子时,闻尘青的手才挪开。 很快,负责城内安防的周校尉来了。 知晓这是司璟华可以信任的亲信,闻尘青隔着屏风,对她道,“如今殿下生病,周校尉要加强县衙及殿下居所守卫,更要按照殿下部署,严格监管城内动向,以免有人趁机生乱。” 周校尉听到闻尘青的一番安排,又看了一眼守在一旁的芙蕖,见她并未出言反对,敛眉拱手,神色凝重:“下官遵命。” 周校尉离开后,芙蕖又道:“方才我去安排时,下面的人来上报,说已经有因疫病去世的人了。” 这是这几日以来第一次听到因疫病致使人死亡的消息。 闻尘青的太阳xue隐隐作痛,冷静道:“殿下之前已经和医官商议过,一旦有人去世,尸体不允许土葬,即刻送去焚化。” 她让人搬来书桌,开始研磨落笔。 等处理完公事,闻尘青又对芙蕖说:“殿下这几日的物品都封存了吗?” 见芙蕖点头,闻尘青说,“把东西带来吧,小心些。” 等所有的物品被送过来后,闻尘青走到院子里,戴上手套一一检查。 芙蕖早在她吩咐时就已经想到了她的用意,只是她需要在里面侍候殿下,恰好办完事的菡萏来了,此时正和闻尘青一起,小心仔细地检查这些东西。 茶杯、茶具、吃食……一一检查过,都没有问题。 直到闻尘青拎起一件司璟华前两日穿过的外袍,仔细翻看时,在背后的地方发现了点不对劲。 她拿起一块棉布,在那片不对劲的地方擦了擦,然后把棉布靠近鼻端。 隔着草药味的面罩,闻尘青仍旧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味。 “劳烦太医来看看这个。” 太医接过棉布仔细嗅闻,又用带着手套的手指撚了撚,面色顿变:“这……这似是疫病患者身上的秽物残迹!虽已半干,但这腥腐之气,确是疫气无疑,怎会沾染在殿下外袍背后?!” 是啊,好端端的,司璟华的衣服上怎么会沾染上这种恶心的东西呢? 闻尘青面色冷静,开口的声音却像淬了冰:“太医,您确定此物确实来自疫病患者,且足以导致感染?” 太医沉重点头,又对着她解释了一通。 听懂了的闻尘青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眸中一片森然。 “菡萏,你立刻去查殿下前日穿着这件外袍去了何处,接触了何人,尤其是更衣前后,最容易接触到这件衣袍的人,哪怕是负责浆洗、收纳的下人,全部单独看管起来,仔细盘问。” 顿了顿,闻尘青面色冰冷道:“特别是那些近期行为有异,抑或对殿下政令不满的人。” 菡萏见她虽然怒极,却依旧思路清晰,原本混沌愤怒的大脑也慢慢冷静下来,领命做事。 院中只剩闻尘青时,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做这件事的是谁? 恒王?还是被处置的贪吏?地方豪强?又或者是几方势力勾结? 她不在乎是谁,但对方既然做了,就要最好被报复的准备。 深吸了几口气,闻尘青平复着心中陡然升起的戾意,转身回到屋内。 她和芙蕖轮换着守着司璟华,喂昏昏沉沉的司璟华喝下药,闻尘青拿起毛巾,浸透温水,仔仔细细地给司璟华擦拭着身体,帮助她散热。 握住司璟华滚烫的手,闻尘青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低声喃喃:“睡美人的这个样子真的不适合殿下啊,殿下果然还是灼热如烈日般汹汹逼人才最动人。” “快点好起来吧……” 闻尘青闭上干涩的眼睛,遮掩住眼底彷徨的湿意。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床榻本该紧闭着眼皮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看了许久,道:“胡闹。谁放你进来的?芙蕖呢?本宫定要罚她。” 一睁眼就是责备。 哪怕还虚弱着呢,声音里依旧蕴含着斥责和强势。 闻尘青握着她的手抵在唇前,轻轻笑了。 “是我执意要来的,谁也拦不住。” 司璟华瞪她,可惜病中乏力,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本宫可是染上了疫病。” “嗯,我知道。”闻尘青轻声应道,目光温柔,“所以我更要在这里守着你。你病了,我怎么能独善其身?”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司璟华厉声道,“你可知疫病是何等凶险?本宫身边有太医,有芙蕖她们,何需你——” “——可她们都不是我。”闻尘青打断她,神色认真。 在与芙蕖轮番照料她时,闻尘青明显感觉到,自己在身旁时,司璟华的神态要更放松一些。 这无疑说明潜意识里她更想要自己,有自己在身边,她会更舒服。 其实哪怕司璟华直言她更希望自己在身边陪伴着她,闻尘青都会毫不犹豫地甘之如饴地照做。 可是这么一个高高在上强势霸道的人,却在醒来的第一刻就斥责她为何会在这里。 言语的厉色都遮掩不住她本能地在为自己担忧。 闻尘青弯了弯唇,看着她憔悴潮红的脸,认真道:“殿下爱我,我岂能不爱殿下?” 爱一个人,大抵就是希望她能远离一切危险,平安喜乐。 此心昭昭,你我皆存。 作者有话说: 看到公主躺床上的样子,小闻: 第82章 闻尘青意已决, 就无人能撼动。 更何况司璟华病的迷迷糊糊的,本就升不起多少精力,眼下哪怕再想命人把她和闻尘青隔起来, 也已经晚了。 闻尘青已经照顾了前半夜,也不差后半夜这点时间了。 她握着司璟华的手,看着她依旧不清明的双眸, 弯了弯唇,温和地说:“有我在这里,殿下安心地再睡会儿吧。” 正是因为有闻尘青在这里, 司璟华的心中才提了一口气。 倘若闻尘青被传染上了,该如何? 当真是胡闹! 芙蕖究竟是如何办事的?! 病中的司璟华还没有痊愈, 已然在心中给芙蕖记上了一笔。 还有闻尘青……手指动了动, 感受着被人包裹着的温凉, 司璟华凝视着闻尘青,嘴唇翕动:“你可真是不怕死……” 这是瘟疫, 可不是普通的风寒之症。 人不怕死吗? 怎么可能呢。 最起码闻尘青是怕死的。 但是做出亲自照料司璟华的决定时,她脑袋里好像真的没有权衡过这个现实。 这样看来,当时她也是在凭本能做事啊。 闻尘青状似思考, 平静的语气说出让人吃惊的话:“若我真是到了‘死’这一步,想必殿下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换句话说, 她要是真染病死了, 传染她的司璟华想必已经死了。 司璟华被她这句话狠狠噎住, 面色也有些不好看。 但因为她生病了,闻尘青眼里的她, 今天的面色都没有好看过。 摸了摸司璟华依旧发热的脸, 闻尘青笑了一下,低语:“好了, 殿下不要生气。我话还没讲完呢——生同衾,死同xue。若真到了那一步,岂不是也圆了殿下的念想,就是不知道殿下的念想到现在有没有改变?” 第93章 生同衾,死同xue。 闻尘青很轻巧地把这六个字讲出来了。 不过也归功于某个人曾经总是在她耳边说一些“别想着远离本宫”“死也不会放手”的话。 “没有改变。”司璟华眼神牢牢盯着她。 闻尘青装作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那就好,不然我刚才连身后事一并许了出去,岂不是显得很滑稽?” 司璟华反手攥着闻尘青的手,也不知道病中的她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攥的她还有点痛。 “生生死死,本宫都不放手。” 她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偏执霸道。 闻尘青轻轻点头:“嗯。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我‘生’的时刻多一些,反正死后注定要同眠,何必那么急呢?” 轻柔地帮忙理了理司璟华的鬓发,闻尘青话里带着再也藏不住的担忧:“殿下,好好休息,然后快一点好起来,好吗?” 隔着面罩,闻尘青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司璟华说:“好。” 闻尘青缓缓露出一个笑,面罩隔绝了这一切,但她弯弯的眉眼依旧留在了司璟华眼底。 夜色更深,烛火摇曳。 司璟华在药力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再次沉沉睡去。 闻尘青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安静地守在一旁。 只是在不时测量她额头温度时,感受着滚烫丝毫未褪时,闻尘青的心恍若一颗重石,一寸寸地下坠,压得她越来越喘不过气。 太医每隔一个时辰都来诊一次脉,每一次来时凝重的神色都没有舒缓,芙蕖的脸也越来越难看。 闻尘青倒还能稳得住,只是她握住司璟华的那只手微微发颤。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直到天将破晓时,感受着司璟华身体的温度有所下降,又唤太医来把脉,这一次紧锁了一夜眉头的太医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 太好了,长公主在好转,她的命保住了! “殿下的脉象有所变化,热度已经开始退了,只要能保持着这个趋势,天明前热度能再退一些,便算是闯过最凶险的一关了!” 闻尘青只觉得心中的那块大石头被人牢牢吊了起来,终于没再继续往下坠,扰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天光渐亮,司璟华的温度也一直在往下降,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面色虽然苍白,但总算不再是病态的潮红了。 闻尘青几乎是一夜没合眼,但并不觉得累。 她又仔细给司璟华擦拭了脸和手,检查了一下被褥是不是干爽,睡的舒不舒服。 芙蕖端来了清粥和药,闻尘青正在思考要不要把人叫起来时,床上的人已经自己慢慢睁开眼了。 司璟华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闻尘青身上,把她明显的憔悴和眼底的血丝尽收眼底。 “什么时辰了?”她开口的声音仍旧沙哑,但又清晰了一点。 “辰时二刻了。”闻尘青凑近说,“殿下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司璟华没有回答,而是微微蹙眉,问:“你就这么坐了一夜?” 见闻尘青点头,她转而看向芙蕖,声音立刻沉了下来:“芙蕖,本宫身体不适,你就这么做事的?” 既没有拦住闻尘青近身,又让她熬了一夜。 芙蕖闻言立刻请罪:“殿下息怒,是奴婢失职。” 闻尘青见状捏了一下司璟华的手,“此事和芙蕖无关,芙蕖已经尽力劝阻过我了,是我不听而已。何况殿下分明知道,这件事谁都拦不住我。” 她想做的事情,司璟华阻拦成功过吗? 没有吧。 她一个有权有势的主子都拦不住,又怎么能苛责身边侍候的人去做她做不到的事情呢? 闻尘青眼里明晃晃地透露出这个讯息,但是很给面子地没有当着芙蕖的面讲出来。 司璟华冷哼一声:“起来吧。” 芙蕖立刻谢恩:“谢殿下开恩。” 闻尘青又道:“自昨日殿下病发,芙蕖一直都在奔波忙碌,殿下不仅不能罚,依我之见,还需奖赏呢。” 芙蕖讶异地看了一眼她。 “……” 话说出口,闻尘青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说到底芙蕖是司璟华的人,赏不赏自然由她说了算,哪里轮得到她来施恩。 虽然闻尘青不觉得自己的话是在施恩,但她说的确实有点太自然了,太不见外了。仿佛她已经有资格决定司璟华身边人的赏罚,仿佛她与司璟华之间早已不分彼此,她的意见便是“我们”的意见。 室内一时之间陷入微妙的寂静。 桌上的清粥还在溢散着袅袅热气,司璟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阿青说的是,是该奖赏。” 她根本没有因为被闻尘青“做主”而感到不爽,反而有种被隐秘取悦的感觉。 闻大人竟然如此被看重吗?芙蕖掩饰住心里的惊诧,立刻俯首谢恩。 闻尘青自己也有点诧异。 她和司璟华虽然是恋人,但是说实话,闻尘青也深知司璟华本人是有着封建时代天龙人的一些毛病的,更何况枕边人还十分有野心,正在追逐那天下间最大的权力。 不是有句话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偏偏司璟华默认了。 这好像不仅仅是偏爱,更是一种基于绝对信任与亲密无间基础上的权力让渡,是默许她分享她那不容染指的控制权。 明明什么情话都没有说,但闻尘青就好像听到了天下间最动人的情话。 闻尘青定了定神,把清粥端起来:“殿下先喝粥吧,凉了对脾胃不好。” 司璟华顺从地让她喂粥,喝完了粥,又把熬制好的药也一饮而尽了。 等事情都做完,司璟华道:“芙蕖,带闻大人去隔壁厢房歇息,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她起身。” “?”闻尘青错愕,拒绝道:“我不困,不必如此。” 如今司璟华病了,里里外外还有一些事需要闻尘青帮忙处理呢。 “这是命令。”司璟华不容置疑道,“你让本宫病中还要为你操心?” 闻尘青哑然,到底是谁操心谁啊? “何况,你若病了,本宫还未痊愈,你让本宫依靠谁?” 床榻上的人又说出服软之语,芙蕖埋下头,仿佛这样就能把耳朵堵上。 闻尘青瞥了一眼缩小存在感的芙蕖,清咳一声:“那我就去稍微休息一下吧。” 司璟华牵了牵唇:“真乖。” “……”闻尘青感觉指尖都是麻的了。 她被芙蕖领着到了隔壁,简单洗漱后,她几乎是沾枕即眠。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被闻尘青提前叮嘱过的下人来喊醒她,闻尘青换了身衣物,戴上新的面罩,第一时间就去隔壁看司璟华了。 “怎么不再多歇息歇息?”见到她,正在看文书的司璟华略有不满。 “已经够了。”闻尘青上前收起她手里的工作,板着脸道:“殿下才是,病的这般厉害,怎么还在这里看这些东西?” 司璟华十分享受她这样的关心,任由她动作,仰着头道:“方才本宫又睡了会儿,眼下无事可做,随便看看而已。” 闻尘青又关心地问太医来把过脉没?怎么说?得知一切都在好转后,慢慢放下心。 她又和司璟华提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司璟华道:“芙蕖已经和本宫说了,阿青昨日做的真好。” 反应及时,命人控制住了县衙的一切。 两人正在屋内低语,外间的芙蕖神色忐忑的走了进来。 司璟华见状问:“发生了何事?” “殿下,外面周校尉派人前来传话。昨日有人因疫病去世,本应拉着人送去焚化,可……可是有人拦着不愿,说是自家老人必须入土为安,绝不能烧。他们聚集了数十人,围住了运送遗体的板车,与兵丁对峙,情绪激动。周校尉带人控制着场面,怕强行驱散会激化矛盾,特来请示殿下。” 司璟华闻言,面色骤然一冷,凤眸中寒光凛冽,斥道:“糊涂!一群蠢货!” 闻尘青看出她的心思,立刻截断:“殿下息怒,你病体未愈,不宜劳神动气,此事交给臣去处理。” 见司璟华似有反对,闻尘青笑吟吟地说:“此时不正应了先前殿下那句?殿下病体未愈,正是依靠臣的时候,对吗?” 面对笑盈盈的闻尘青,被自己的话反过来堵住的司璟华顿了一下:“……那你注意安全。” “臣遵命。” 作者有话说: 从闻尘青嘴里听到“生同衾,死同xue”这句话的时候,还没有想过死后的事情的公主:爽了 第83章 如今衙内唯有长公主患了疫病, 其他人都没有任何被感染的征兆,但是以防万一,闻尘青还是让医官对自己做了全方位的消杀, 确定并无遗漏后,才换上官服,戴上全新的面罩赶去发生冲突的地方。 第94章 城北靠近隔离区附近, 闻尘青还没有靠近呢,就听到了嘈杂的哭喊声。 她带着身后几名侍卫凑近,只见空地上有六七名百姓围着一辆盖着白布的板车, 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有悲愤, 哭得撕心裂肺, 旁边还有凑上来的百姓帮忙一起拦着不让兵丁靠近。 为首的周校尉一脸凝重, 大声劝阻,但显然收效甚微。 “不能烧啊!我娘辛辛苦苦一辈子, 死了连个全尸都不能留,要烧成灰,这是要让她魂飞魄散, 不得超生啊!” “就是!官府凭什么烧人?凭什么不让人入土为安?!以前分明从来没有这样过!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长公主呢?长公主殿下在哪里?请殿下开恩啊!” 眼看着事故中心的人情绪越来越激动,闻尘青浅浅吸了一口气, 在侍卫的护卫下, 分开人群, 走到了最前方。 周校尉看到她,眼睛微微一亮, 连忙上前:“闻大人!” “情况如何?”闻尘青低声问。 “带头的是那连大娘的儿子, 还有几个本地的老人,坚持要土葬。我们反复劝阻, 严明厉害,可他们听不进去,这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周校尉快速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怀疑,这里面兴许也有人在故意闹事,煽动百姓。” 闻尘青点头表示了解,目光扫过情绪激动的百姓,最后落在跪在板车前哭嚎的连大娘的儿子身上。 她上前几步,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朗声报明身份:“本官乃户部河宁司主事闻尘青,奉旨协理河宁赈济事宜。诸位乡亲,请暂且安静,听本官一言!” 她声音清越,带着官威,瞬间压过了部分嘈杂。 许多人的目光聚焦到她身上。 有人听着她的名号感到耳熟,经由身边人提醒,立刻想起来这就是前些天大家感叹的朝廷给他们派下来的好官。 这次灾情,先是高贵的长公主亲临河宁,快刀斩乱麻地处置了贪污受贿不干实事的临河县县令,又以雷霆手段协助救灾重建,包括瘟疫最初开始出现的时候,也是长公主发现及时,这次才没死多少人。 后来他们又听亲朋好友说,这次还有一位来给他们发赈灾粮的大好官,一路上发现了不少贪官,行事作风正气凌然,所以这批赈灾粮才能那么及时的到河宁。 别人的传言听一听可以不信,可是这次洪灾,大家伙每日领到的白粥,到底稠不稠,赈灾粮吃起来是什么样的,可是有目共睹。 有些老人还记得前些年的灾害时,当官的是怎么处理的,再对比今年,没少红着眼说陛下这次当真圣明。 所以认出闻尘青是谁后,在这的许多人都愿意听她说一说。 闻尘青凑近为首的人,语气放缓了些:“本官知你丧母之痛,心如刀绞。然官服推行焚化之策,非是残忍,不顾人伦,而是迫不得已。” 她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诸位想想,以前有疫病时,是不是传染的极多?长公主殿下与诸位医官翻阅过地方志与卷宗,发现以前依旧俗土葬,疫气会顺着没有封严的墓xue、顺着地下水脉扩散,不出半月,原本只有十余人感染的小村,竟能蔓延至周边好几个村子,死者逾百。” 听到这位闻大人的话,有那记性好的已经想起来她说的正是十年前此地发生的事情。 闻尘青见众人面有所动,指向盖着白布的板车,语气恳切而坚决:“若这位连大娘有在天之灵,是希望自己入土为安,却可能害了自己的孩子和街坊四邻,还是希望自己的身躯化作烈火,护佑她最牵挂的亲人朋友平安?” 连大娘的儿子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板车。 闻尘青趁热打铁道:“何况长公主知晓此举艰难,故而下令,凡因疫身亡者,其骨灰由官服妥善保管,待疫情平息后,可由家人领回,另择福地安葬或立衣冠冢,官服并给予钱粮抚恤。殿下绝非不近人情,而是要在两难之中,为更多生者谋一条活路,此心此情,天地可鉴!” 闻言许多人脸上露出动容之色。 “说得好听!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骗人?!长公主殿下怎么不出来?说不定烧了就是烧了!以后怎么处理,还不是你们说的算?!” 闻尘青眼神一厉,看向那个藏在人后说话的干瘦汉子。 她给了周校尉一个眼神。 周校尉点点头,和自己身边的人做了个手势,很快,有两名兵丁悄悄靠过去,一把擒住那想趁机溜走的男人。 闻尘青道:“本官说的再多,不如诸位乡亲亲眼看到的一切。长公主殿下自从亲临河宁以来,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殿下严惩贪官,开仓放粮,组织救灾,日夜操劳。这次疫情初现,也是殿下第一时间发现并预防起来,才把疫病控制在最小范围。殿下所做的一切,难道还不能证明此次救灾时官府的诚心吗?” “我们信殿下。” 连大娘儿子旁边的一个女孩抹了抹脸上的泪,哽咽道:“哥,送娘去焚化吧。” “是啊,我们相信长公主!长公主是个好官啊!” “如果没有长公主,说不定我们不是饿死了,就是染病死了!” 把着板车不放的汉子终于崩溃瘫倒在地,朝着板车重重磕头,哭喊着不舍。 见冲突消解,兵丁们上前,在医官的指导下,开始有条不紊地转移遗体,准备后续焚化事宜。 闻尘青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官袍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等到场面基本控制,跟着一起注视着这位连大娘的遗体焚化完毕,闻尘青才带着侍卫离开。 回到县衙,她先去仔细地做了消杀,换掉这一身外出的衣袍,才前往司璟华处。 司璟华已经从旁人那里得知了大致经过,此刻正靠坐在床头,脸色虽仍苍白,凤眸却明亮锐利。 看到闻尘青进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抿唇笑了。 闻尘青反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不解:“笑什么?殿下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转一些?” 司璟华笑着点头:“本宫好多了。倒是你,本宫已经听人说了,你引经据典,陈说利害,安抚人心……做得极好。”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骄傲。 这么优秀的人,可是她司璟华的人。 可恨如今不能昭告天下。 一想到此,司璟华就略有烦闷。好似怀揣着天下绝无仅有的珍宝,不能让人一睹风采,并艳羡她们二人的恩爱。 闻尘青的关注点偏移,眉头微挑:“我已经是用最快的速度回来见殿下了,竟然还有人比我快?” 司璟华凤眸重新浸染上笑意:“你需善后,本宫派出去的耳目又不需要,自然便快些。” 闻尘青点点头,又说起当时的事情:“那煽动舆论之人,我已经让周校尉派人拿下了。” “本宫知道。”司璟华眼神转冷,“不外乎是那几波人所为。你且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情,本宫心中有数。” 闻尘青又提起搜刮出来的外袍之事,两人正说着呢,菡萏从外面进来了,说是查到了。 司璟华面容冰冷:“哦?” 菡萏恭敬道:“回殿下,此事是临河县的王贺琪,她因殿下罢免惩治她,怀恨在心,便趁着家人去探监的间隙,连络旧仆,蓄意报复殿下。” 闻尘青听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想起来这好像就是她们如今正下榻的县衙的前任主人,那个因为贪污受贿,被司璟华惩治的前任县令。 “她不过一个区区县令,有这么大的本事吗?”闻尘青表示怀疑。 菡萏道:“那王贺琪毕竟在此地盘旋已久,又在这县衙住了好几年,县衙内外,不少小吏、仆役都曾得到过她的照拂,或是与她有利益勾连。” 菡萏又仔细把她审问出来王贺琪是怎么指使那仆役做事的行径道出,可谓是环环相扣,心思缜密。 闻尘青不太相信区区一个失了势的前任县令能有那么大的力量做到去暗害长公主,哪怕是占了时间和位置的优越也不一定能做到。 司璟华听的已面色黑沉,露出一个骇笑:“好一个王贺琪,死到临头,还敢如此猖狂。看来本宫当初对她还是太仁慈了。” 闻尘青在一旁道:“殿下,那王贺琪身陷囹圄,与外界的联系必然受限,她能如此精准地掌握殿下的行踪,安排人手,除了县衙之内有她残存的耳目,背后或许还有人暗中给她提供便利。” 司璟华冷笑:“自然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她心中第一个冒出来的怀疑名单就是老四。旁人哪里有那么大的胆子,竟敢谋害当朝长公主,九族够他诛的吗? 不过是与不是,还需再审问一番。 “把王贺琪给本宫从大牢里提出来,本宫倒要亲自审问一番,看看是谁给她的胆子。” 菡萏心神一凛:“是!”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四皇子的风评啊 第84章 第95章 走出审讯室后, 司璟华面色如常。 闻尘青忧心她的身体,本想说让自己去,但王贺琪竟敢胆大包天地谋害她了, 司璟华决定亲自审问,无奈之下,闻尘青选择陪同。 等在审讯室里从王贺琪嘴里撬出幕后主使的名字后,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有数了。 少府寺卿尚思泽,恒王妃的母亲。 “有没有什么不适?” 闻尘青正思索着事情, 被她扶着的司璟华忽然偏头问。 “什么?”闻尘青疑惑了一下,旋即想起她大抵问的是方才在审讯室里看到的一切。 其实现在她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最开始看到用刑的那一幕, 对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的闻尘青来说确实带来了很大的冲击。 可自从穿书后, 她已经见过了许多曾经没有见过的东西,尤其是这一路走来, 她见过了洪水退后淤泥里的浮尸、因饥饿而瘦骨嶙峋的孩童,浑浊麻木的老者……这些对于亲眼见过的闻尘青而言都极富有冲击力。 相比之下,刑具落下, 因皮肉绽开而凄厉惨叫的王贺琪,虽然看起来惨烈, 可也只能说是罪有应得。 若不是她, 司璟华又怎会遭此一劫? 想到那个漫长的夜晚, 握着她滚烫不降的手而渐生绝望的自己,闻尘青说:“并无。” 司璟华牵了牵嘴角:“当真?你应当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若有不适, 不用忍着。” 见闻尘青摇头,她才又不经意间问:“阿青可会觉得本宫残忍?” 前面的铺垫好似都只为了这一句话。 闻尘青有些想笑, 却笑不出来。 她想起方才在审讯室里的司璟华。 即使病容未褪,高踞上首的司璟华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却丝毫不减。 闻尘青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可以看到当王贺琪的皮开肉绽,惨叫声响彻整个审讯室时,司璟华的眉毛甚至都没有皱一下,凤眸半垂,语气里只有对眼前血腥味的不耐。 冷漠,冷酷。 可这样一个鲜血和凄厉惨叫都激不起她心中涟漪的人,却半遮半掩地问她是否会觉得她残忍。 这其中的珍重令人无法忽视。 闻尘青的声音坚定而温柔:“不会。殿下,对敌人仁慈,才是对自己残忍。” 本性使然,闻尘青固然会觉得哪怕是罪犯也要经由律法判决,而非凭上位者的好恶私刑处置。 然而有些时候,情感汹涌,也会淹没理性的堤岸。 倘若换做是她,面对着王贺琪,她真的能保持冷静,按部就班地依律审问吗? 答案是不。 闻尘青想,她也会控制不住地想要亲眼看对方痛苦,要用最直接的办法撬开她的嘴,想要她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情感会挟持理智,愤怒会模糊界限。 因为对一个人有了偏爱,所以一旦涉及到她,就再也做不到完全的公正了。 “殿下不必担忧我会因此惧怕你。”闻尘青说,“我只会觉得何其有幸,能被殿下放在心上,以至于殿下会担心这样的一面被我看见,是否会令我不适、生厌。” 司璟华凤眸微亮,明明听进了心坎里,却偏说:“本宫根本没有这样的担忧,因为无论如何,你都只能在本宫身边。” 无论怕与不怕,闻尘青都没有逃离退却的机会。 闻尘青微微眯眼:“真的没有吗?”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嘴硬的司璟华,松开了扶着她的手,结果还没等她说话呢,说着根本不担忧的某人一把反握住她的手。 “不许松手,不准走。” “那么霸道啊?” 司璟华略翘了翘嘴角,自得道:“阿青如今不正是喜欢这般霸道的本宫吗?” “……” 究竟谁给司璟华的自信啊? “不,我更喜欢的还是温柔似水的殿下。”闻尘青冷酷地驳回,手上却还是轻柔地又扶住她。 “不许只喜欢本宫的好,本宫的坏、冷酷、残忍,你都要喜欢。” 闻尘青面露沉思。 司璟华虚虚眯起凤眸:“你在犹豫什么?” 闻尘青展颜:“只要殿下的那些‘不好’不是对着我的,我自然都喜欢。” 说话间她凑到司璟华身边:“毕竟心悦一个人,就要心悦她的全部。对吗,殿下?” 这正是她所求的。 司璟华想,不愧是闻尘青,就是有这样能令她心尖无法自抑颤动的能力。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待鼻腔里都是闻尘青身上的气息时,脸上露出餍足。 … 自那次审讯之后,又过了十几天。 河宁上空笼罩的灾情与疫病阴云渐渐消散。 尤其是临河县,这座被洪水和瘟疫双重摧折的城池,正在以一种缓慢但蕴含着希望的姿态恢复生机。 离开的这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闻尘青陪着司璟华走出县衙,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县衙外的街道上竟然聚集了许多百姓。 见到她们一行人出来后,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草民等恭送长公主殿下!闻大人!诸位大人!” “多谢殿下和诸位大人的救命之恩啊!” “殿下千岁!” 人群中有人声音哽咽,神情不舍。 见状,闻尘青心潮起伏。 她做官是为了自己的未来和人生,可是此时此刻,那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成就感与责任真实地撞击着她的心。 为首的司璟华面露浅笑,尽显雍容气度:“诸位乡亲请起。赈灾防疫,乃朝廷之责,亦是本宫与各位大人的分内之事。看到河宁重现生机,本宫心中甚慰。望诸位日后勤勉耕作,重建家园,朝廷不会忘记河宁。” 告别前来送行的百姓后,马车缓缓驶离临河县城。 数日后,京城巍峨的城墙近在眼前。 与离京前的低调不同,此次回京,长公主在河宁力挽狂澜、救治灾民、扑灭瘟疫的功绩早已通过邸报和民间口耳相传,在京中引起了不少震动,城门口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还没有进城,就有宫中内侍前来迎接,称陛下特令长公主回府稍作休整后,明日一早再进宫觐见。而其他人也等今日休息后明日再当值。 闻尘青在城门口和司璟华分开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小院,先痛痛快快地洗漱一番后,才出来迎上陆鸣眷特意为她设的一桌接风洗尘的席面。 “瘦了,黑了。”陆鸣眷先是夸了一番,又仔细打量,点评道。 闻尘青忙了一路,也是饿狠了,自顾自地吃起来,对陆鸣眷的话充耳不闻。 抬手为闻尘青斟了杯茶,陆鸣眷和她说起京中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 也没别的大事,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大事的就是陛下令恒王去礼部当值了。 刚忙完修律的事情就把人调到礼部,对比长公主如今所干的事情、掌的权力,陛下的心思似乎有些明显了。 闻尘青嗯嗯嗯地听着,嘴巴也没有闲着。 陆鸣眷看她一眼,正色道:“你那长姐,和恒王走的好像格外近。” 闻尘青夹菜的手一顿,有种意外也不意外的感觉,她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下,问:“怎么说?” 陆鸣眷就说有一次她去酒楼和同僚敷衍,偶然看到闻世媛和恒王进了同一个包厢。 “确定是你长姐后,我就没再多看了,怕引人注意。”陆鸣眷蹙眉,“曾经在翰林院时,你长姐就对恒王似乎多有推崇,如今……” 她把话咽下,摇摇头,道:“怎么比我还糊涂。” 她因为没有家世,在京中毫无根基,一切只能自己摸索,深知储位站位一事,凶险万分,曾经在长公主手底下做事时,那可是谨慎再谨慎,生怕身上被打上什么标签,影响了仕途。 没想到还有人愿意一头扎进这漩涡里。 “人各有志。”闻尘青的表情也不太好。 陆鸣眷神色微动,听出了点不对劲,她定睛看了闻尘青几息,严肃道:“什么意思?你也有大志向?” 她想起这一路闻尘青忙着赈济,应该没少和长公主打交道,面色微变:“虽说长公主确实有能力,且赏罚分明,但是这种大事可不是我们能掺和进去的啊。” 闻言,闻尘青这饭是吃不下去了,幸好她已经有七八分饱了。 放下筷子,她看着为自己着想的好友,想了想,低语道:“已经晚了。” “你你你——”陆鸣眷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你怎么没有把持住呢?!” 长公主是有魅力,但不值当啊! “你不是还有个心上人吗?掺合进这种大事,你还怎么给人家安稳的未来啊!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闻尘青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无奈:“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未来一定不好呢?” 陆鸣眷叹气:“这种事情风险那么大,不到尘埃落定之时,皆有变数。” 第96章 当今陛下之所以能登基,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她看着闻尘青直摇头:“你现在前途一片光明,何必呢?” 跟着长公主混,现在看起来是顺风顺水,但也有可能会翻车。 最好的办法就是安稳地走自己的路,明哲保身。 她以为闻尘青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这么糊涂。 闻尘青平静道:“只有走上这条路,我的前途才会光明。” 无论赢还是输,生还是死,她都会陪着那个人。 更何况,以眼下的形势来看,输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陆鸣眷:“……”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一向理智冷静的闻尘青还有这么一副失了智的样子呢? 长公主当真厉害。 都把聪明人变成傻子了。 作者有话说: 陆鸣眷:不理解,不想尊重 小闻:别管,我有我的节奏,你根本不懂爱的力量 阔别一天,俺回来了!想你们 第85章 灾情事毕, 论功行赏。 此次出行的一行人,皆有封赏擢升。 但这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还当属长公主殿下与户部主事闻尘青。 一一回应过众同僚的恭贺,走到无人处, 闻尘青才稍微放松一下一直维持着板正姿态的身体。 从正六品到正五品,从主事到郎中,这升迁跨度确实远超闻尘青所想。 回程的路上她和司璟华讨论过此次回京会遇到什么, 其中就有封赏一事,但闻尘青以为自己最多只会升半个品阶。 既如此,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说皇恩浩荡。 闻尘青拐了个弯, 去和自己也升迁了的原上司交接工作。 等忙完一下午,下值后, 闻尘青才想起来, 本朝规定, 五品及以上的官员需要上朝。 也就是说,以后她每天还要再起早一点。 “……” “闻大人在想什么?” 闻尘青下意识道:“上朝的时间好早。” “……”还没有资格上朝的陆鸣眷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 咬牙切齿道:“还没有恭喜闻大人升迁,以后便能入朝听政了,实在可喜可贺, 有没有请客的计划啊?” 回神的闻尘青反手抓住陆鸣眷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严肃道:“再拍下去, 我就需要请大夫了。” 陆鸣眷甩甩自己被咯到的手, 绷住脸才没有露出难受的表情, “你这也太瘦了,身体还需要补补。” 闻尘青深以为然。 而且不光她需要补, 司璟华也需要补。 “过几日等休沐了, 我定然好好请你去最好的酒楼吃上一顿。” 听到闻尘青这样说,陆鸣眷才满意:“不愧是我的好姐妹。” 陆鸣眷心中实在是艳羡闻尘青的官运, 短短几个月,这人已经实现了弯道超车,把她们甩在了后面。 明明刚考中进士就能碰上修律这样的大事已经极为走运了,结果谁又能想到呢,河宁又爆发灾情,身为河宁主事的闻尘青跟从上面的旨意亲赴灾区。 不过想到在京中听闻的诸多消息,陆鸣眷又渐渐淡然了。 这样好的机会也不是谁都能把握住的。 瞧一瞧走这一遭闻尘青在京中的名声吧——刚正不阿,能办实事,这是明面上夸赞的话。私底下呢?不知变通,不近人情,更有那可恶的人,竟然说闻尘青是长公主手底下一条听话的狗! 如此可恶! 闻尘青分明是为陛下、为朝廷办事,就算做狗也不是长公主的狗! 不过如今又主动追随长公主…… 眉心一拧,陆鸣眷决定不想这狗不狗的事情了,她的好姐妹闻尘青分明是个端方雅正的君子。 陆鸣眷改了方向又拍了拍她的背,语重心长道:“你这升迁,既是荣光,也是靶子。日后在朝廷上怕是更要谨慎行事,步步为营了。” 闻尘青笑了笑:“自然是要谨言慎行,但我也不会从此畏首畏尾,毕竟我做官是为自己做的,而非他人。” 陆鸣眷看着她沉静中透着锐气的侧脸,心中的艳羡渐渐溢散,忽然想到前不久文照阑在听到闻尘青所在的临河县有疫病时方寸大乱的模样,喜欢上这样一个人,且一往情深不改其志,倒也能理解几分。 “狐狸精啊这是。”她喃喃。 闻尘青疑惑地看着她:“嗯?” 陆鸣眷正色道:“那些说你是‘长公主的狗’的人真没有眼光。” 就不能是闻尘青的魅力感染到了长公主,令她主动招揽吗?这真是越想越合理。 听不懂陆鸣眷在说什么,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闻尘青也没多问,京中的有些传言她也略有耳闻,根本对她造成不了一点影响。 和陆鸣眷分开后,因为知道刚回京司璟华要忙碌的事情比她多上许多,所以闻尘青早早地熄了灯,酝酿睡意。 翌日,天色还是墨黑一片,闻尘青就从被窝里爬起来,迅速穿戴好五品郎中的浅绯色官袍,束好腰带,出门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银杏早已在等着她了。 “小姐要吃些点心吗?” 闻尘青摇摇头:“你先收着吧。” 她第一次上朝,不知道什么个情况,还是谨慎些吧。 抵达宫门外时,已经有不少官员的马车到达了。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时,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 等走到上朝的地方时,身为五品小官的闻尘青位置靠后,只能看到前面黑压压的人头,她调整了下呼吸,缓解了点初次参加朝会的紧张感。 等延康帝抵达时,闻尘青耳边捕捉到了低低的抽气声。 发生什么了? 她稍微抬起点头,才意识到大家为什么感到惊讶——司璟华是跟着延康帝一起来参加的朝会。 跪拜行礼的时候,闻尘青在思考,看来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出现。 议政的时候,闻尘青只有听着的份,她一边仔细地听着,一边分析背后的关联。 朝会到了后半段,就在闻尘青以为自己上朝第一天可以平平无奇的度过时,延康帝突然撂下一个惊雷。 “恒王。” 司璟钰疾步出列:“儿臣在。” “你之前举荐的河中府尹,因失察之过,致使灾情蔓延,该当何罪?” “儿臣识人不明,甘受父皇处置!”话说出口时,司璟钰心中松了一口气,只是识人不明而已,旋即他心中更是恶意地想着,他是识人不明,那亲自任命的父皇呢?岂不是老眼昏花! 延康帝嗯了一声,转而看向百官,语气陡然凌厉:“朕昨日已听长公主和大理寺密保,经查,临河县前县令乃受京中某人指派,以沾染疫病之物谋害长公主!” “砰!”延康帝一掌拍到龙椅扶手上,怒意喷薄:“朕的女儿,朝廷的钦差,在为民纾难之地,竟险些丧命于这卑劣算计之下!” 金殿之内,鸦雀无声。 皇帝从未在朝廷上如此震怒。 有些人没有控制住自己的眼神,目光不住地往前列长公主和恒王身上看去。 陛下当众提及此事是何意?莫非此事乃是恒王所为? 延康帝狠狠咳嗽了两下,目光如电,倏尔看向少府寺卿:“尚寺卿。” “臣在。”尚思泽镇定出列。 延康帝的目光极冷,钉在她身上:“你少府寺下属谭化与临河县前县令密谋,以疫病秽物谋害长公主,人证、物证、往来书信皆已查实,直指你这个少府寺卿,尚思泽,你还有何话说?!” 此话一出,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尚思泽身上。 司璟钰的脊背瞬间绷紧,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尚思泽跪下,深深叩首,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臣,认罪。” 干脆利落地三个字令闻尘青微微侧目。 “此前臣因长公主核查少府寺账目,触及到臣及一些人的利益,心中已埋下怨怼。河宁出事,臣得知殿下亲临险地,便觉时机已到,鬼迷心窍,授意谭化接触临河县前县令,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欲借疫病之手,除却心头之患。” “事已败露,臣自知罪孽深重。”尚思泽再度叩首,声音恳切:“此事皆由臣一人指使,臣辜负皇恩,谋害殿下,愿受极刑,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延康帝紧紧盯着她,眼中怒火未消。 金殿上鸦雀无声,闻尘青却觉得自己好像隐隐听见了前面延康帝粗粗的喘气声。 延康帝不阴不阳道:“真是好一个敢作敢当。” 群臣闻言战战兢兢。 “传朕旨意:少府寺卿尚思泽谋害长公主,罪证确凿,即刻革去官职,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严审,依律定罪,绝不宽贷。尚府家产,悉数抄没充公,其直系亲族,凡在朝为官者,一律罢黜。” 尚思泽以头抢地,脊背颤抖。 “至于恒王——” 突然又被点名,司璟钰打起精神。 第97章 “——御下不言,姻亲犯下如此重罪,难辞其咎。罚俸两年,于王府闭门思过三月,非诏不得出!” “儿臣领旨……谢恩,定当于府中日夜反省。”他忽略掉周围各异的目光,深深叩首,声音压抑。 岳母一族已然倾覆,他虽然暂时保住了自己,可元气大伤,这代价太惨重了。 伏地的他余光扫过司璟华的裙摆,眼中充满了怨恨与不甘。 长姐啊长姐,为何你总是如此好运? 当年的朱颜尽被你发现,如今的疫病又被你逃过了。 你为何就是不死呢? 下一次……下一次你还会有这么好运吗? 他深深闭眼,再抬起头时,神情毫无异样。 朝会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闻尘青随着沉默的人流退出大殿时,还在思索着刚才匆匆一眼看到的景象。 延康帝的脸可真苍白。 她在心中默默地算起了延康帝的寿命,她依稀记得好像是在明年年底出的事。 这也需要找机会告诉司璟华。 但是闻尘青有些犹豫,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呢?究竟是暗示还是坦然告知呢?这其中蕴含的意味截然不同。 想到之前司璟华控诉自己不够信任她而隐隐失望的样子,闻尘青的心揪了一下。 她正分着心,闻怀远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 “尘青,今日下了值,回府一趟。” 作者有话说: 小闻:我是人!!! 这两天好冷,冻的我把我最厚的衣服都扒拉到身上了,结果昨天因为忘戴帽子,走路去吃早饭的时候脑袋冻的痛痛的。今天吸取了教训,戴好帽子,结果忘戴口罩了,又冻脸 可恶的冷天气快点过去 第86章 回到闻府之后, 闻怀远果然问起了她和长公主的事情。 站队这样大的事情,闻怀远觉得自己身为闻家的主事人,自然要了解清楚, 不过闻尘青用从司璟华那里进修过的精湛演技给糊弄过去了。 闻怀远将信将疑,只能再三强调:“如今形势诡谲,朝中暗流涌动, 你们定要谨慎。” 见两个女儿齐齐保证,他才稍微放下心。 之后三人又就朝中的事情聊了聊,时辰不早了, 闻尘青和闻世媛才从他的书房离开。 两个人在回各自的院子前有一段路是结伴而行的,深秋的夜泛着无法忽视的凉意, 闻世媛抬头看了看漫天星子的夜空, 开口道:“尘青, 还未恭喜你又高升了。” “长姐,我们一家人, 不必说这样见外的话。” 闻世媛笑了笑:“是啊,我们是一家人。” 她和闻尘青是血缘至亲,理应在朝中互相扶持, 守望相助。 可是为什么,在看到闻尘青一步步往上走的时候, 她心底的喜悦越来越少, 涌动的不甘却越来越多? 前几日听到闻尘青擢升的圣旨时, 闻世媛第一次品味到嫉妒的情绪。 原来有一天,她竟然也会嫉妒闻尘青吗? 父亲方才虽然没有对二妹夸赞嘉奖, 可他眼里的欣赏闻世媛看的清清楚楚。 那她呢? 从小尽全家之力培养的她, 在父亲眼中,是不是不够有天分?是不是慢慢已经没有另一个人优秀了? 还有母亲, 母亲眼中的失望让再次回忆起的闻世媛心中微涩。 简短的两句话后,两人之间又归于沉默。 闻尘青不知道闻世媛心中的种种想法,她只是在想,如今的形势司璟华尽占优势,可闻世媛却一头扎进了恒王那里,她真的不劝一劝吗? 斟酌了片刻,在前方即将分离的时候,闻尘青提着灯笼站定,扯了下闻世媛的袖子,“长姐,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 闻世媛停下脚步,温声道:“你说。” 闻尘青道:“你之前是不是在茂盛酒楼与恒王见过面?” 闻世媛镇定道:“你怎么知道?” 见她承认,闻尘青含糊道:“有人瞧见了,和我说了。不过长姐放心,此事没有他人再知晓了。我提及此事只是想说,今日少府寺卿被下狱,尚家被查,恒王又被勒令闭门思过,这些种种,无一不在表明陛下对恒王不满,你真的想好了吗?与恒王走的太近,总觉得不是一件好事。” “那长公主呢?与长公主走得太近,就是一件好事吗?”闻世媛反问。 “……”闻尘青说,“长姐分明知道,我是公务需要。” 闻世媛笑容淡淡:“我也是。” 这天没法聊了。 闻尘青深刻地意识到闻世媛就是要一心跳到贼船上不肯下来。 隐约瞧见闻尘青的吃噎的表情,闻世媛笑了笑说:“你放心,我有我的理由,不论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恒王赏识她,怀慈也在为恒王做事,而尘青……闻世媛隐隐察觉到她其实更推崇长公主,这些都成为了她亲近恒王的理由。 “好吧。”话已至此,闻尘青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回到院子后,闻尘青还在回忆闻世媛的态度,总觉得今天的她怪怪的。 但很快,她的思绪就被迎上来关心她近况的柳青韵打断。 “你妹妹闹着要等你回来再休息,可明日她还要读书,我便打发她去睡觉了。”关心过后,柳青韵笑着和她说起家常。 闻尘青说:“我给她买了些小玩意,明日我走的早,还要麻烦娘帮我给她。”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们姐妹关系好,我见了高兴。”柳青韵骄傲地看着她,“青儿,听你父亲说,你又升官了是吗?” “皇恩浩荡,不过是陛下垂青。” “那也是你差事办得好。”柳青韵眉眼含笑:“我有一事与你商量。如今你这官越做越大,怎么也要有个自己的固定住处,再整日与人合租,是不是有些不便?你既然不愿意回闻府住,我手里也有些积蓄,你拿着去置办一处房子如何?” 闻尘青没想到她会提买房子,想了想拒绝说:“我如今住的挺好的。” 柳青韵仔细打量了她片刻,问:“你之前和我说你喜欢女子,你与你那同窗,当真没有别的关系?” “千真万确,当真没有!” 可能家长都这样,眼见着你有了事业,便想操心你的人生大事。闻尘青虽然无奈,但也能理解,何况柳青韵从不逼她。 为了让家长宽心,闻尘青说:“其实我已经有心上人了,还希望娘暂时为我保密。” “当真?”柳青韵先是惊喜,然后又有些困惑,皱着眉问:“保密?难道你不打算成婚?” 怎么可能?不过眼下某人身上还有一个疑似被众人遗忘了的婚约。 闻尘青说:“以后会成的,只是现在做不到,我提及此事只是为了让娘宽心,不用忧心我那么多了。” 可这样分明更忧心了,既然有情,为何不成婚? 莫非是身份不合适? 柳青韵欲言又止,闻尘青见状干脆道:“以后有机会就知道了,时辰不早了,娘你也早些休息吧。” 在闻府住了一夜后闻尘青又是好久没回去。 虽然升官了,但是工作还是一样忙。 而且不止是她忙,司璟华也忙。 如今朝中百官已经慢慢看明白了,恒王眼下不得陛下青眼,而长公主却屡屡被委以重任,陛下的心思似乎昭然若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陛下身体越发不好了,却迟迟不立储君。 有内阁大臣进言过立储一事却遭到了训斥,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向延康帝提过这件事了。 但是朝中百官已隐隐察觉,长公主殿下如今的地位已然就是隐形的储君。 所以眼看着不久后就是长公主的诞辰了,许多心思浮动的人已经在盘算着要送什么了。 闻尘青也在这波送礼大军当中,不过她心中早就有了想法,这日休沐的时候,她去取回自己画了图纸特意找人定做的礼物。 因为延康帝又病了,所以生辰这日司璟华没有大办,白日里她先是进宫陪了延康帝半天,吃下一碗他特意赏赐的长寿面,又收了一波丰富私库的赏赐,到了天色昏暗之时,她才回到公主府。 “闻大人到了吗?”司璟华问。 芙蕖道:“回殿下,闻大人说等天色再晚些,她再出发。” 司璟华只好按捺住着急的心。 她和闻尘青已经有几日未见了,如若不是闻尘青说生辰这日她应当来公主府为她庆贺,此时她已经在去小院的路上了。 心不在焉地处理了些事情,翘首以盼的司璟华总算是等到了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闻大人出发了吗?” 这她如何知道?芙蕖面色为难地看了看天:“应当出发了。” 过了一会儿。 司璟华左右踱步:“怎么还未到?” 芙蕖问:“殿下,可否派人去看看?” “罢了,再等等。” 一炷香后。 第98章 司璟华问:“平时本宫去小院需要这么久吗?” 芙蕖绷住脸:“回殿下,是的。” 司璟华:“……” 半盏茶后,司璟华起身,芙蕖也做好了去喊人的准备,外面的门忽然响了。 “笃、笃。” 比芙蕖还快的司璟华哗地一下把门拉开,几日未见的人正言笑晏晏地看着自己。 “本宫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抱歉,让你久等了。”听出言外之意的闻尘青握了握她的手,结果下一秒就被人紧紧攥住。 芙蕖在看见闻大人出现的时候心底彻底松了口气,殿下终于不用再隔段时间就问她一些难回答的问题了。 她极有眼色的关上门离开了。 “殿下,生辰快乐。” 司璟华眼睫微动,忽然道:“阿青,叫我的名字,再说一遍。” ……难道要叫阿华? 闻尘青神色微妙了一下,可这和司璟华的气质也太不符合了,她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道:“阿衿,生辰快乐。”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出现,司璟华愣了一下,问:“你不介怀从前的事了?” “永不敢忘。”闻尘青浅笑。 这个笑让司璟华再度升起一种莫名心虚的感觉,然后慢慢偏移目光,也不像要吞吃什么美味佳肴一样紧紧盯着闻尘青看了。 见状闻尘青眼尾笑意加深,“阿衿这个名字,本就是殿下特意为我而起的。虽然最开始时它或许没有什么意义,可是殿下与我已经赋予了它意义,不是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闻尘青面带笑意地吟着这句诗经。 “这是?” 察觉到手指上被套上了什么东西,司璟华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个指环。 “这是戒指。”闻尘青把尺寸正合适的戒指推到司璟华中指的指根,解释道:“在我的家乡,戒指是情感归属的标志,它寓意着‘你属于我’,把它戴到殿下的中指上,象征着我们正在热烈的相爱。” 司璟华怔住。 闻尘青帮她戴上戒指后依然没有挪开的手摩挲着她戒指上的花纹,笑着说:“戒指上的花纹是我特意设计的青山,殿下喜欢吗?” 司璟华垂眼。 指环……不,是戒指本身纤细精巧,完美贴合着指骨的弧度,上面盘绕的是极细的金丝勾勒的层叠的山峦轮廓,以青玉为底,营造出了灿烂光彩萦绕的青山。 “而今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1 “我把我的名字画刻上去,赠予殿下,犹如昭告殿下是属于我的。” 闻尘青和司璟华抬起的凤眸对视,向来清亮的眼睛里含着此前从未暴露过的占有欲,眼眸深深,声声蛊惑:“殿下,接受吗?” 作者有话说: 1而今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示圆阇梨偈》 小闻:我的名字阿青听久了还可以,但是阿华这个名字太淳朴了,阿华啊阿华,对着长公主这张姝丽逼人的脸我实在叫不出口 第87章 司璟华像是从没有见过指环一样盯着这枚“戒指”看个不停, 这可是闻尘青给她打下的标记。 戴着戒指的手轻轻抓握,手指纤纤,赏心悦目。 摩挲着青山花纹, 司璟华突然来了思绪,转头问:“你说中指有寓意,那么其他手指就没有了吗?” 闻尘青停下手中的动作, 笑容灿烂:“当然有,比如无名指。”摸了摸司璟华空荡荡的无名指,闻尘青回忆道:“据说无名指与心脏直接相连, 把戒指戴在这里代表着把对方的心拴住。” 听到这个解释司璟华顿时不满了:“明明无名指的标记意味更浓,为什么要给我戴到中指?” 说着她就要取下来, 让闻尘青给她重新戴。 闻言闻尘青哭笑不得。 什么标记不标记啊, 听起来真的好像abo。 眼疾手快地阻止着司璟华的动作, 闻尘青眨了下眼睛,故意道:“可是在我家乡唯有成婚时才可以把对戒互相戴到对方的无名指上, 这代表着彼此要携手终生。” 司璟华的动作停止了,取到半路的戒指又被重新推到底。 “你在暗示本宫吗?” “这是明示了吧殿下?”闻尘青笑眯眯道,“还是说殿下将来没打算与我成婚?” 司璟华立刻急切道:“——怎么可能?!” 她看着今夜如水一般温柔包容的闻尘青, 心潮澎湃,抱住她, 脸贴着她的脸蹭了蹭, 然后交换了一个亲吻。 “本宫很喜欢这个生辰礼。”她的额头抵住闻尘青的额头, 眼神专注,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阿青, 你的家乡在哪里?” 这才是她今晚的另一个生辰礼,不是吗? “我的家乡啊……”闻尘青笑了笑, 声音轻缓,带着一层说不清楚的淡淡惆怅:“我的家乡在一个极远极远,远到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不顾司璟华骤然变了色的脸,闻尘青给她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于是在承恩侯府落水后的我一睁开眼睛时,世界都变了。” 闻尘青讲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她看着司璟华变来变去,最终归于堪称凝重的神色,知道这种事情对于她而言实在是荒谬绝伦、惊世骇俗。 司璟华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闻尘青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留下痕迹。 闻尘青敏锐地从中感受到一种不安。 她想,司璟华在不安什么?坦白了最大秘密的她才应该不安吧? 她把所有的底牌抽出来亮给司璟华看,只为换取她口中控诉的“不信任”,就是为了给够司璟华安全感,让她不再难受。 如果还有其他穿越者前辈,又或者知道这件事的其他人,见到她这样,会不会痛斥她是个恋爱脑呢?怎么能不设防地把最大的秘密都讲给别人听呢?哪怕是枕边人也不行啊! 思绪发散到这里,闻尘青有些想笑。 她是个恋爱脑吗? 罢了,是与不是,她都不在乎。 她喜欢的人是一个有时会在她的问题上发癫的疯子,那她在恋爱时也疯一疯,不是很正常吗? “所以你是异乡之魂,借尸还魂。” 闻尘青任由她攥着手腕,情绪稳定地点头:“是的,殿下。” 话音落地,房间内流动的时间好像都流动了。 闻尘青有些不明白司璟华现在是什么反应。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反而浮现了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东西,有点像是手捧最珍贵的宝物,可珍视的宝物却忽然被宣告了无法预测的“期限”,随时都有一种要失去它的绝望。 是的,这种情绪是绝望。 闻尘青有些惊讶。 司璟华凤眸中翻腾着一种偏执的慌乱:“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你如何能确定?若是……若是有什么契机,有什么你家乡的法门,你会不会突然就消失了?就像你突然来到这里一样?” 闻尘青愣住了。 她想到司璟华会怀疑,会震惊,虽然没有预想过她会因为害怕而疏远,那根本不可能,闻尘青有这个自信,纵使是哪天自己化作了鬼,以现在的司璟华的性情来说,想必还会大肆招揽道士设法把她锁在身边。 但她确实是没有想到司璟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会不会再次离开? 这真是、这真是…… 分明是要给人足够的安全感的,怎么还反倒激起她心中的不安了? “不会的!”她斩钉截铁地向司璟华保证,“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结果司璟华不买账,凤眸灼灼,不安道:“阿青如何能肯定?难道来到这异世之前你就知道了?” “……” 那确实不能肯定。 谁又能保证呢? 闻尘青说:“上天已眷顾过我一次了,哪里再有这样的好事?下次,下次就是人死如灯灭,什么也不会发生了。” 可惜这样的说法完全不能安抚司璟华一颗随时忧心闻尘青会突然离开的心。 见状,闻尘青有点懊恼:“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她还以为司璟华会高兴她的完全信任,结果弄巧成拙。 “——不许!” 司璟华看起来是镇定下来了,但还是牢牢抓住闻尘青不放:“本宫知道了此事,倒是可以提前谋划。” 闻尘青不解:“殿下要谋划什么?” 司璟华面色深沉,声音清晰:“自然是找些能人异士,譬如道士,将你我魂魄相系,再也没有分开的风险。” “……” 闻尘青瞪大眼:“啊?” 司璟华已经陷入畅想了。 “本宫不信神佛,不惧鬼怪。但万一呢?所以本宫要找最厉害的道士为我们做法,将你的生辰八字——不,将你的魂魄与我的魂魄牢牢系在一起。本宫还要找修为颇深的和尚,为我们诵经,以续来世因果。本宫还要——” “——停。”闻尘青捂住司璟华喋喋不休的嘴,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第99章 结果她刚松开手,司璟华接着又道:“总之,你的魂魄要打下本宫的印记!如此一来,纵使有那万中无一的契机要带你走,也得先撕开与本宫相连的这一部分!我看哪个不知死活的力量,敢从我身边把你夺走!” 闻尘青听的目瞪口呆,心中五味杂陈。 怎么说呢?这种反应果然很“司璟华”。 “殿下,冷静些。”闻尘青哭笑不得,心中却又酸又胀,“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那些都不会发生的。” 可惜闻尘青的保证没有任何作用。 她连如何来的都不知晓,哪天若是突然离去,定然也束手无策。 此时的司璟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与不安当中。 当初闻尘青要与她分开,她怒极,也不曾如现在这般。 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闻尘青还在大雍一日,她的踪迹就瞒不过司璟华的双眼。 “你不懂。”她被闻尘青抱在怀里,喃喃,“你根本不懂。” 不懂吗?兴许吧。 闻尘青安抚地在她脊背上抚弄,轻轻叹息,“罢了,都听殿下的。殿下想如何绑定,便如何绑定,道士也好,和尚也罢,只要是殿下给的,我都接受。” 她甚至开启了玩笑,想活跃一下凝重不安的气氛,“只是殿下可要寻些真本事的,莫要被骗了去,免得浪费银钱。” 司璟华埋在她怀里,感受着她的气息无孔不入地包裹着自己,声音闷闷:“谁敢骗本宫?若寻来的都是废物,本宫便自己来。” “啊?殿下还会这个?” “不会可以学。”司璟华笃定道,“古籍秘本,本宫又不是看不懂,总有一种办法,能将你我的魂魄永远锁在一起。” 闻尘青其实不信这些的,哪怕是亲身经历穿书了,也不太相信这些。 但她忍不住又抱紧了些,感受着彼此的心跳渐渐合拍。 好吧,她的殿下果然是个在某些方面会发疯的疯子,而她自己,似乎也甘之如饴地陪着一起发疯了。 闻尘青说:“届时我也可以陪着殿下一起学。” 窗外月色皎洁,夜风轻柔。 闻尘青把惊世的秘密坦然揭开,不料司璟华会是这个反应。 就先这样吧,今夜先不聊这个了。 闻尘青转移她的注意力:“其实我还为殿下准备了另外一份礼物,不知殿下喜不喜欢。” 司璟华压下心中不安,配合着问:“哦?是什么?” 闻尘青松开她,转而去拿自己带来的包裹。 结果司璟华又亦步亦趋地粘在她身后。 拿完东西转身的闻尘青差点被绊了一下。 “这是什么?”扶住她的司璟华问。 “是一个辅助工具。”闻尘青正经道,而后在司璟华的眼皮子底下打开这个包裹。 “这是……寝衣?”司璟华看着东西不确定道,“你亲手做的?” 闻尘青摇头又点头。 “……算是寝衣吧,制作过程我也全程参与了。” 司璟华看着小小一团,材质和正常寝衣不太一样的衣服,若有所思:“亵衣?” 说着她接过自己亲自抖开衣服。 “……” “……” 空气好像又静了一瞬。 闻尘青看着拿着衣服呆在原地的纯古人,一本正经地问:“殿下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小闻:你疯我也疯,妻唱妻随,谁说不是天生一对? 第88章 看着这完全薄如蝉翼, 近乎透明,用少之又少的布料和细细链条组成的“衣服”,纯古人司璟华完全呆住了。 她磕巴了一下:“这、这是什么?” 问完司璟华又觉得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瞄向这离奇的衣物。 果然。 闻尘青状似思考, 轻快回答:“情.趣内衣?” 司璟华满面飞霞:“也是你家乡的东西?” “是啊。”闻尘青笑眯眯点头,“把它设计出来,又仔细选材并且制作, 着实费了我好大功夫呢,所以殿下喜欢吗?” 听到是闻尘青亲手绘制的图纸,司璟华又开始仔细观察这个所谓的情.趣内衣。 主体是某种近似透明的、带着朦胧光泽的薄纱, 裁剪的极为大胆,用细细链条巧妙相连, 关键部位缀以同色绣花略作遮挡——可惜无济于事, 反而因为布料的透薄会显得欲盖弥彰。 原来闻尘青喜欢这样的。 司璟华的心跳莫名加速, 一股燥热从心底开始蔓延,迅速席卷全身。 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哪里还有什么魂不魂的事情, 完全被闻尘青这突然的一招弄的躁动难安。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它穿戴起来会是何种光景。 这等离经叛道、放浪形骸之物,她堂堂长公主岂能…… 可心底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胆大包天……”轻轻嘀咕了一句,司璟华抬起脸, 眼波流转,充满蛊惑意味地开口:“阿青可是十分想看本宫穿上?” 闻尘青目露期待:“可以吗?” “果真放肆。”司璟华这句训斥毫无厉色, 听起来反倒像是在调.情, “今日到底是谁生辰?!” 闻尘青有些遗憾。 好吧, 纵使司璟华偶尔会疯一把,可她到底是个纯古人。 也不对, 纵使是在现代, 也不是有人第一次就能毫无异色的接受度的。 不过没关系。 她觉得司璟华肯定喜欢,看刚才的表情就知道了, 今天行不通也算在意料之内。 “既然如此,那——” 司璟华打断她的话:“——不过既然是礼物,本宫倒也不能不接受。” 欸? 闻尘青眨了下眼,流露出惊喜。 “殿下同意了?” 司璟华嗔怒地睨了她一下:“本宫纵使今日不同意又如何?” 看来有时殿下了解她,就像她了解殿下一样。 闻尘青笑眯眯道:“不如何,殿下不同勉强,就算不穿,当作观赏物即可。” 司璟华回应她的是轻哼一声。 下一秒,闻尘青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人用手指勾了勾。 司璟华的眼里像藏了钩子,引.诱道:“既是礼物,那便该由送礼之人亲自辅助本宫穿戴,才算合适,不是吗?” 这回轮到闻尘青耳根发热了,没想到司璟华那么快就反客为主了。 不过她如今已算颇有经验,并不如当初青涩一般慌慌张张。 “乐意效劳,殿下。” 不过此前就算为司璟华更衣多少回,都不如这回令人心跳加速。 受气氛影响,眼神也开始有些黏糊的闻尘青想,看来情侣之间有时候也是需要一些小刺激的,这种感觉当真美妙。 细细链条滑过白腻肌肤时,司璟华小声抱怨,不过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凉……” “很快就不凉了。”闻尘青低声回应,手指灵巧地在为乖乖等待的人铺弄细节。 这个过程有些磨人。 因为布料实在太轻薄,面对着任由她装扮的司璟华,闻尘青不得不动作放轻,然后指尖不可避免地滑过腰侧、肋下、脊背, 司璟华咬了咬唇,身体微微绷紧,感受那少得可怜的布料如何依附着身体。 “殿下,抬一下手。”闻尘青的声音和放下相比好像变哑了。 司璟华依言照做。 终于穿戴完毕。 闻尘青后退半步,目光凝住,呼吸为之一滞。 眼前的景象,远超她的构想。 司璟华的身段本来就好,这特制的衣服更是把她所有的优点放大到极致。 朦胧薄纱遮不住玉色肌肤,反而添了些雾里看花的神秘与诱惑。 银链在烛火下闪烁着细碎的光,随着她细微的呼吸和身体的轻颤而晃动,微微延长的三个短链时不时轻轻在三个敏感的地方上摩擦。 并蒂莲的绣纹在属于它们的位置上点缀着,特别是上面的两朵自带的花蕊,为这素雅神秘的一幕添了不少艳色。 闻尘青呆住了,吞咽了一下口水。 原来她这么有设计的天赋吗? 司璟华被她露骨的灼热目光看得浑身发烫,下意识想环抱住自己,却发现这衣物的设计根本无处遮挡。 既然如此,她站在那里,犹如最大方的主人招待着痴迷的食客。 羞耻感与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全然欣赏和渴望的兴奋感交织在一起,原先的不安被压抑在心底,种种情绪激荡着冲刷着司璟华的理智。 痴迷,对,就这样痴迷地看着自己吧,阿青。 司璟华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呈现出更美的姿态。 那几根特意延长的链条随着她的动作,带来阵阵难以忽视的刮蹭与触碰,每一次都像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撩拨一下,让她呼吸越发不稳,眼尾染上更浓的艳色。 “如何?”司璟华脸颊带笑,如吸人精魂的妖精现世,轻轻抚摸着自己,“阿青可还欢喜?” 第100章 闻尘青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 司璟华挑眉,魅惑十足:“这是何意?” “……我怕我流鼻血。”闻尘青老实答话。 她感受了一下,幸好,鼻腔里很干燥,面对这等香.艳刺激她没有没出息的流鼻血。 司璟华被她的反应逗得轻轻笑了,呵气如兰:“阿青果真可爱。” “只是可爱吗?”闻尘青眼也不眨地问,“难道我不厉害吗?” 她暗示地看着这身衣服,这可是她亲手设计出来的! “厉害厉害。”司璟华的话有些敷衍,她上前半步,纤细的手搭在闻尘青肩头上,微微蹙眉,拖长声音撒娇道:“阿青,本宫等不及了。” “好吧。”闻尘青应了一声,旋即眼里滑过一道狡黠的光芒,垂下去的手轻轻扯了一下,“满足殿下。” 司璟华身体一颤,轻哼一声,倾倒在她怀里。 而后面如红霞,攀着闻尘青的肩问:“那绳带可是故意的?” 阿青方才轻轻一扯,她便站不住了。 闻尘青翘了翘嘴角:“这可是我的小巧思。” 说话间,她继续不紧不慢地扯着细细的绳带,直到感觉它慢慢被浸湿了。 司璟华团在她怀里的身体一直在颤抖轻.吟。 闻尘青抱着她,时不时怜惜地吻一吻她红红的眼尾、挺翘的鼻尖、嫣红的唇……动作极尽怜爱和温柔。 可那已经湿了的、细细的绳带从未停下过摩擦的步伐。 作为已经熟悉捕猎的猎人,闻尘青把节奏控制地很好。 不多时,怀里的司璟华猛地一个颤动,细细的吟.声在某一个瞬间变得高昂。 闻尘青看着自己的手,语音带笑:“好多。” 从迷蒙的混沌中回过神的司璟华懒懒地靠在她身上,几乎是毫无遮挡的她就这样在穿戴整齐的闻尘青的怀里,漫不经心瞥了那泛着水光的手一眼,道:“这可都是阿青的功劳。” 语毕,她扯了扯闻尘青的衣襟,把它变得凌乱,不满地抱怨道:“这可不公平。” 怎么能阿青看着她,她却看不到阿青呢? “确实如此。”闻尘青煞有其事地说,而后提议,“顺便换个地方吧?一直站着也有些累了。” 余韵还没有完全消散,司璟华慵懒开口:“累的是本宫吧?” 闻尘青信誓旦旦为自己正名:“被殿下一直倚靠的我也很累啊。” 司璟华哼哼了一声:“若阿青再老实些就不用这么累了。” 闻尘青立马转换语气:“能服侍殿下,是我的荣幸。” 转换阵地后,司璟华托着闻尘青的脸,眸光幽幽:“说起来……本宫还不曾问过呢,阿青为何会这些花样?莫不是以前在你那家乡时有什么经验?” 闻尘青熟练地安抚道:“因为想与殿下有更多不一样的体验,便想试一试而已。” 她如今演技也越来越好了,适时流露出一丝委屈,“毕竟如今殿下可谓是完全得到了我,若是殿下哪一日腻了,我可如何是好?自然要在别的地方努力一下了。” 向来是司璟华在索求安全感,如今冷不丁听闻尘青这样隐晦地表达,她愣了一下,而后脸上滑过惊喜。 她矜持开口:“阿青这番努力的心思,倒是可以继续保持。” 闻尘青笑了。 她就说司璟华也会喜欢这件衣服的。 手指抚弄了几下绣好的花纹,闻尘青声音低低:“殿下你看,这花开的多艳。” 司璟华早已感知到了。 顺着目光看去,她的呼吸又开始不稳了,控诉道:“还不是你这个坏家伙的心思。” 原以为那绣花是完整的,谁知穿上后才发现绣花中心为花蕊的舒展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这可真是、可真是奇思妙想。 夹了夹变硬的花,闻尘青腼腆地笑着说:“殿下过奖了。” 她说话谦虚,行动可不谦虚。 烛影在纱账上疯狂摇曳,映照着缠绵的影子。 夜渐渐深了。 作者有话说: 小闻表情:腼腆。 小闻的小动作:没停过。 第89章 虽然是休沐日, 但是已经养成生物钟的闻尘青还是很早就醒了。 公主府的床很大很奢华很柔软,比她的床睡着舒服多了。 旁边人的呼吸均匀绵长,手还搭在自己腰腹上, 闻尘青百无聊赖地想,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司璟华经常去她那里睡觉,也真的是委屈她了。 这大半年来同床共枕那么多次,闻尘青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好像还真的没有见过司璟华早上熟睡的样子。 她微微侧头,借着晨光细细打量眼前人。 乌黑长发铺了满枕, 凤眸安然阖着, 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时像把小扇子, 鼻梁秀挺,唇色红润。 看着看着, 闻尘青不知不觉又有些痴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天天早上看到这样的画面呢? 她有些苦恼。 兴许是她的目光太专注,无意间就惊扰了熟睡中的人。 司璟华眉头微蹙,搭在闻尘青身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下一秒凤眸睁开。 “阿青!” 看到司璟华脸上闪过的不安,闻尘青声音沉稳道:“殿下, 我在。” 腰被人紧搂着, 闻尘青摸了摸她的手, 莞尔道:“殿下手上的力道不小,我怎么会离开呢?” 司璟华镇定下来, 低喃了一句:“那可说不准。” 闻尘青有些无奈, 明白司璟华心中的不安一旦升起就难以被驱散,只能在日后用事实证明了。 司璟华没有闻尘青方才的复杂心绪, 于她而言,同床共枕后清晨醒来闻尘青就在她身边安然睡着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 左右无事,两个人又在床上腻了一会儿。 等起床准备穿衣时,闻尘青听到身后的司璟华“嘶”了一声。 “怎么了?” 司璟华揉也不是不揉也不是,抬头嗔怒地看着她:“还不都是你,弄得本宫好似破皮了。” 闻尘青的目光落到她胸前的位置上,恍然。 她回忆,自己昨晚好像经常揉、吮,它们原本就粉红粉红的,经此一遭,好像颜色变得更艳丽了。 像果实熟红糜烂的样子。 而且睡前她还吃了好一会儿。 司璟华本来还不情愿,在她耳边可怜娇娇地说痛,后来不知怎么,又捧着她的脸压了上去。 香.艳的回忆让闻尘青又开始下意识吞咽下来。 可是真的很好吃……下次还想吃。 “阿青在想什么?”司璟华的声音含着清晨的哑意,却莫名带了几分危险。 闻尘青眼含歉疚:“真的破皮了吗?我看看。” 说着她就要凑近去瞧。 司璟华脸上却飞起红霞,瞪她一眼:“这可是青天白日!” 稀奇,这竟然是司璟华会说出的话。 之前是谁拉着她找刺激的? 闻尘青幽幽道:“殿下最没有资格和我说这样的话吧。” 她偶尔会在床上不正经,但是司璟华可不一定。 司璟华眼神闪烁。 闻尘青见状感到好笑,保证道:“殿下,我真的只看看,若是真的有碍,还需尽快上药,不然你穿衣也不舒服。” 得到她的保证,司璟华稍稍放心。 其实她感觉没有破皮那么严重,只是微微有些肿痛,刚醒时还没感觉到,方才穿衣时才意识到。 “那你看吧。”司璟华强调,“只许看看。” 今晨的她可实在是遭不住她昨夜那般吞咽了。 闻尘青得了允许,解开她的寝衣。 晨光照亮了这片肌肤,果然,原本是自然娇.嫩的颜色经过一夜的发酵此刻更显艳丽。 是成熟的莓.果,微微红肿。 顶端甚至能看到被过度吮.吻的痕迹。 闻尘青心头涌上歉疚:“是我不好。” 说话时她呼吸喷洒。 司璟华颤了一下:“知道就好。” 说着,她似怒非怒地嗔了闻尘青一眼。 都这样了,她还不能保证以后不做了。 闻尘青脸上混合着懊悔和腼腆:“以后我会注意力道的。” “算了吧……”司璟华觉得自己不够硬气,但还是随心开口,“你若喜欢……像昨夜那样也行,其实也没那么痛。” 方才只是一时不察而已,后来的那副样子,只是想让闻尘青心疼一下而已。 闻尘青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只是皮肉敏感,并未真的破损,这才稍微放心。 然后她就听到了司璟华故作淡定的纵容。 闻尘青心头一软,笑眼弯弯:“殿下爱我甚重。” 司璟华拢了拢衣服,好似漫不经心:“嗯。” 闻尘青低笑,而后问:“真不用涂药?” “不用。”司璟华断然拒绝。 等两个人从床榻上起床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地上的某套衣服。 第101章 布料本就轻柔透明,所以稍微不注意就破损了很正常。 它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透出一股被蹂躏的气息,简直是昨夜荒唐的完美证据。 “殿下如果遗憾的话,以后我也可以努努力,再制作些出来讨殿下喜欢。”闻尘青一脸正色道。 有时候司璟华格外的坦诚,譬如此刻:“那阿青可要努力了。” “好的。” 把小小一团东西从地上捡起来,用个东西包裹好,闻尘青才放心地让人进来收拾。 见状司璟华哼笑一声,这会儿知道害羞了。 不过闻尘青狂放大胆的一面只对她展现,十分微妙地满足了司璟华的占有欲。 为避人耳目,闻尘青只在司璟华的寝殿内又待了半天,才小心地乘车离开。 回到小院后不期然和陆鸣眷撞上,闻尘青神态自然不见端倪。 倒是陆鸣眷看着春风满面的她若有所思,半响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这人昨夜未归,银杏又没跟着她出门,定是出去会心上人了。 好奇心在心中翻滚,但陆鸣眷极有分寸的没问,她相信等到了合适的时候,闻尘青一定会告诉她。 “……” 闻尘青问:“你这是什么眼神?” 陆鸣眷耸肩,微笑:“欣慰的眼神。” 好姐妹整日终于不是忙着公务了,她欣慰。 就是好姐妹不仅有心上人,官运还好,她又心疼自己了。 闻尘青不明所以:“那……谢谢?” 陆鸣眷摆摆手,见闻尘青回来了,知道待会儿她肯定又要干公务了,所以赶紧回自己的书房继续看卷宗了。 她们之间的距离可万万不能再被拉大了啊! 摸不着头脑的闻尘青回自己房里了。 她如今整个人的生活除了谈恋爱都用来工作了。又因为司璟华也很忙,所以谈恋爱的时间在她现今的生活所占比例非常少,其余自然而然都被工作占满了。 放在从前,闻尘青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还能被评价为“工作狂”。 陆鸣眷说过,同僚说过,就连上司也说过。 明明前途一片大好,所有人都不明白她那么拼做什么。 她不是没有听到过不明真相的人在背后议论她野心勃勃,不知满足。 但唯有闻尘青知道,这一切都来源于她想要一个和司璟华在一起的落地生根的未来。 所以工作狂就工作狂吧。 苦命的闻尘青又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忙碌的时间过的很快,眨眼间四季轮回,已然轮转到了冬季。 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来时,闻尘青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牍中。 年关将近,正是户部最繁忙的时刻。 闻尘青不仅要忙着河宁灾后重建款项的最终核算以及来年河宁地区赋税减免和财政预算的初步拟定,更要参与到整个户部的年终大盘点。 “这个堤坝修缮款的拨付申请,工程报告不够详细,只有文字概述,我需要看到分段验收的各方的联署证明。驳回,让他们补全再报。” “这份关于减免河宁三县明年田赋的初步方案,我认为还需要细分。临河受灾最重,可全免。安平县尚可,可减半。洛新县已基本恢复,可减三成。你们再核算一下。” 接着闻尘青又就几分文书修批一番。 几位主事只觉得闻郎中声音虽然不高,却清晰果断,令人不敢不从。 这闻郎中明明眼下青影很重,眼睛却亮的惊人,让人只觉有团火焰在其中燃烧。 几位主事都是暗自佩服又觉压力。 闻郎中可真是把“新官上任三把火”给烧成了“长明灯”。 不过李主事也清楚,在闻郎中的带领下,她们今年秋冬的动作做的格外扎实,想必年终论功行赏之时,河宁司必有一席之地。 这么一想,浑身又都干劲十足了! 大雪纷扬,闻尘青却没时间赏此美景。 不过她心中好歹有些安慰,等过年的时候朝廷会放年假,到时候可以好好休息休息。 转眼腊日将至。 闻尘青还在思考到时一定要记得喝完腊八粥,忽然想起腊日时似乎还有个腊祭。 腊祭是岁终大祭,关乎祖宗社稷、来年农桑,向来是朝廷仪典中重要的一环。 但—— 自入冬以来,延康帝身体屡感不适,朝中百官对立储一事更是忧心忡忡。 闻尘青想到前几日听司璟华提到的,似乎是天气转寒,延康帝又病了。 所以延康帝还能亲自主持这个祭典吗? 不止闻尘青心中有这个疑问,病中的延康帝也在深思。 他想了又想,既不舍得让渡权力,又续顾念身体。 “冬天啊……” 作者有话说: 小闻:好吃,爱吃,下次还想吃 第90章 腊祭前三日, 延康帝的一道圣旨令众人意外又不意外。 “朕遵医嘱静养,本欲令长公主代行腊祭诸礼。然岁终大祀,关乎社稷, 朕心难安。着于腊祭当日,朕亲至太庙初献。若朕精力不济,后续诸仪, 则由长公主恭代。” 虽然延康帝对权力仍旧有着狂热,但这道旨意其实说明了他也让渡了一些权力。 朝中百官本就忧心继任者一事,一听到这道旨意, 对延康帝的心思也有了些把握。 看来陛下心中是满意长公主的。 长公主虽为女子,可他们大雍立国, 本就是男女一起打天下, 即使历代皇帝中女帝所占数量较少, 但也并非没有。 何况前面的几个女帝也都不是昏庸之辈,如今的长公主殿下文治的能力已然初现端倪, 朝臣对陛下的决议并没有任何异议。 有异议的人气的在家里又砸碎了一套摆设。 腊祭当日,作为能上朝的五品官,闻尘青也有幸参加祭祀典礼。 吉时到, 礼乐大作之时,延康帝步履沉沉地抵达现场。 即使隔得远, 闻尘青也能发现他确实面色不济。 不过到底是做久了皇帝, 哪怕身体不适, 延康帝一身的天子威仪也没有折损。 闻尘青匆匆瞥过她,目光遥遥地看向落在她身后的司璟华。 因为今日她有代皇帝行祭祀礼的任务, 所以她身上穿的格外隆重, 庄重而威严。 司璟华垂眸肃立的模样,令闻尘青险些挪不开眼睛。 祭祀典礼开始后, 皇帝果然没撑多久就走了。 众人心中都有数,恭送延康帝离开后,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此时为首的长公主。 当她沉稳地走向原本属于皇帝的主祭位置上的那一刻,风都仿佛停了。 闻尘青在台下仰望着,心脏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动着,声音比以往大了千百倍,震耳欲聋。 她想,权力有时果然是一个人魅力的最大加成。 后续的仪式由长公主完美完成,没有出任何岔子。 回到户部,有同僚免不了低声议论今日祭祀的事情,语气中的感慨令人难以忽视。 “长公主果真气度非凡啊!” 闻尘青心中默默点头。 “前途不可限量啊。”有人隐晦地说。 闻尘青心想,那当然。 所以原著里为什么会是恒王上位呢? 难道是因为三年前的那个毒?听司璟华说,朱颜尽虽不致命,但若在身体里时间久了,会渐渐影响人的性情。 真狠辣啊,恒王。 不过如今恒王还在禁足当中,想必是见不了司璟华今日的风采了,闻尘青当真替他感到遗憾。 想起恒王,闻尘青就会想起闻世媛,然后在心中叹一口气。 这眼光当真不好,无论是裴怀慈还是恒王,都不怎么样。 腊祭虽然短短小半天,但是带起的风浪却一直没有平息。 直到年关降至,朝廷也终于休年假了。 陆鸣眷因出来读书好几年没有回过家里,休假的第一日就往家乡赶了。 闻尘青还没有在小院里独自享受两天呢,就被闻怀远召回府里了。 用的理由是过年还在外面确实有点不像话。 索性在闻府的日子还算自在。 闻尘青有意借着假期在好好休息一番,除了偶尔应付一番别的长辈,她平日里就是陪一陪柳青韵、指点指点闻芷春读书、挑个阳光足够明媚的地方看一看书打发时间。 只是偶尔,她也会放下书卷,望着澄澈的天不自觉的发呆,思绪飘远,想着司璟华在做什么? 分别不过数日,思念却已如影随形。 看来她真的不太适合谈异地恋。 腊月二十八,闻府上下开始正式准备除夕的祭祀与家宴。闻尘青也被拉着参与其中,查看各处布置。 当晚,忙了一天的她刚回到自己的房间,忽然发觉里面好似有人。 闻尘青心有所感,果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第102章 “殿下?”她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虽然眼下天色已黑,可闻府到底不比她之前住的小院。 司璟华转身,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看到她时凤眸瞬间亮了起来,下一秒却又埋怨道:“这是何意?难道你不想念本宫吗?” 闻尘青淡定道:“殿下看我像是不想念的样子吗?” 眨眼间她已经动作迅速地牵上司璟华的手了。 司璟华故作矜持的姿态瞬间破功:“那……有多想?” 闻尘青捏了捏她的脸,软软的,很好捏。 “做梦都在想。” “放肆。”等闻尘青捏完,司璟华轻喝。 闻尘青弯了弯唇,有些恃宠而骄:“都是殿下纵容出来的。” 司璟华睨她一眼。 闻尘青坦然受之,而后问:“殿下待会儿是不是就要走了?” “嗯。”司璟华蹙了下眉,“闻府人多眼杂,本宫不宜过夜。” 闻尘青叹了一口气。 她发现自从和司璟华复合后,两人几乎都是在夜里联系感情。 明明是正儿八经的情侣,搞得和地下情一样。 也不对,司璟华身上就是有婚约。 她刚想到这事,就听司璟华说:“本宫有意解除与靖安侯长子的婚事。” 闻尘青问:“陛下会同意吗?” “父皇?”司璟华意味不明道,“父皇不满意靖安侯长子如今孱弱的身体。” 闻尘青若有所思。 原先是为了辖制司璟华,延康帝才会赐下这门婚事。 可这半年多来,朝中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延康帝的心态转变了,那么伤了身体的沈长海自然就入不了他的眼了。 “殿下心中有把握就好。” 结果司璟华叹息一声。 “父皇近日又在催本宫绵延子嗣了。” 闻尘青却想到恒王虽然被禁足,但是恒王府却传来王妃怀孕的消息。 “是被恒王刺激的了吗?”闻尘青认真分析。 “兴许吧。”司璟华心不在焉地说,垂下眼睛认真解闻尘青的衣衫。 一把握住某个作乱的手,闻尘青问:“殿下,我们不是在说正事吗?” “这就是正事啊?”司璟华讶异道,“父皇对本宫的子嗣十分上心,本宫自然要努力了。” “……” 闻尘青懂了。 “但我们是生不出来的。” “不努力怎么知道?”司璟华满不在乎地说。 所以什么孩子不孩子的,就是一个借口吧? 拒绝的也不是很诚心的闻尘青在心底腹诽。 “但是——待会儿殿下还有力气离开吗?”最后的最后,衣衫凌乱的闻尘青认真地确认。 司璟华一顿,想起之前每次自己都要瘫软好几回的样子。 “阿青手下留情,本宫自然就无恙了。” 闻尘青的呼吸速度已经变了:“我尽力。” 她揽着司璟华把她抵在桌案边缘。 考虑到待会儿司璟华还要离开,闻尘青一边轻轻亲着她,一边很有技巧地只褪去了某些关键衣衫。 亲吻克制地只落在衣襟能遮住的地方,闻尘青如先前承诺的那样,手下留情。 可是再如何留情,经验如今在这里摆着,不多时,被她抵在桌案旁边的人便颤了一下。 “你今天好磨人。”司璟华眼波迷.离,轻轻唤着气在她耳侧道。 “慢工出细活。”闻尘青的脸有些红。 司璟华有些食髓知味,点评道:“和之前不一样的感觉。” 闻尘青亲了亲她的眼尾:“殿下喜欢吗?” 司璟华蹭了蹭她的脸颊:“若再来一次,本宫会更喜欢。” 早就料到了。 闻尘青很有信誉道:“手下留情,这还是殿下告诉我的话呢。” “……”司璟华有些失望。 其实闻尘青也不见得多好受。 她和司璟华于床事上向来合拍,两个人什么时候也没有过这么短的时间。 但—— “夜已深,年节繁忙,殿下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好。” 闻尘青声音理智,但是额头却轻轻埋在司璟华颈侧,仿佛也在不舍着什么。 “阿青总是这般冷静。”司璟华尾音拖长,不知道是在抱怨还是在夸赞。 闻尘青就当她是在夸她了。 “这样正好与殿下相配。” 毕竟有时候司璟华情绪不是很稳定,情侣嘛,有互补的地方也挺好。 纵使再不想离开,司璟华也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等屋内重归寂静,一切都好似幻梦一场。 但鼻息间残留的属于司璟华的淡淡馨香和一丝更隐秘的气息,昭示着这不是她的错觉。 总感觉今夜更难入眠了。 但是令闻尘青感到惊讶的是,她不仅沾枕即眠,还做了个春.梦。 大清早睁开眼后,闻尘青发现自己竟然十分幸运,还能清晰地记得昨夜梦中种种。 撇开种种活色生香的画面不谈,闻尘青想,不是这个春梦提醒,她都险些忘记她和司璟华之间其实还存在着一段师生关系。 身为这一届会试主考官的司璟华可是她的座师呢。 闻尘青回忆了一番,点评道:“真刺激。” 作者有话说: 小闻:手艺人 第91章 闻尘青穿越后在闻府度过的第一个新年有一种平静的温馨感。 除了偶尔要面对一下隐晦的催婚, 其他都挺好的。 年假结束,她和牵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的闻芷春告别。 “等我以后做官了,就能常常见到姐姐了吗?”闻芷春仰着头问。 闻尘青莞尔:“自然。但在做官之前, 你还需好好读书。” 闻芷春露出一个骄傲中带着羞赧的表情:“夫子夸过我,说我读书极有天赋。” 柳青韵摸了摸她的发髻,神情难掩骄傲, 慈爱道:“夫子虽然夸赞了你,可也不能骄傲,知道吗?” 闻芷春认真点头:“我会向姐姐学习。” 姐姐明明是探花, 但闻芷春却从没听过她炫耀。 她对几年前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可却能隐隐察觉出姐姐好像变得不太一样。 可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姐姐都是姐姐, 她都喜欢。 看她稚嫩的脸上流露出的一本正经, 闻尘青忍俊不禁。 “加油。” 摸了摸闻芷春的头,闻尘青在她格外不舍的目光中离开。 年后户部堆积的工作依旧繁多。 闻尘青刚度过一个闲暇的假期, 花了差不多两天的时间重新适应了一下快节奏的工作。 在刚过完正月后,闻尘青偶然得到了一次面圣的机会。 以前在翰林院当值时,官职品阶虽低, 但因翰林院比较特殊,所以面圣的机会很多。 闻尘青自从正式到户部后, 好像没有再单独见过延康帝了。 听到传召, 她有些惊讶。 彼时河正司的郎中正在和她待在一起, 低语道:“之前你上书的河宁灾后重建款项实施细则和减免细则,条陈清晰, 考虑详细, 听说陛下很满意,想必是因为这个召你。” 闻尘青沉思:“可能吧。” 而后她冲河正司的郎中笑笑:“那我先失陪了。” “去吧, 陛下传召要紧。” 等闻尘青走后,右侍郎路过。 “闻郎中被陛下传召了?” “是啊。” 右侍郎道:“她近来在河宁事务上下足了功夫,成绩斐然,陛下垂询亦是情理之中。” 河正司郎中微微叹息:“是啊,只是难免艳羡。这么年轻的后生,前途无限啊。” 右侍郎沉默。 她如今已年过半百,才混到了侍郎这个位置。 京中正三品的官职,在拥有实权的六部之一做二把手,已是旁人眼中难以企及的高度。 可看着闻尘青那样锐气正盛、前途似锦的年轻人,心中难免会升起一股“后生可畏”的感慨。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际遇不同罢了。”右侍郎淡淡宽慰,“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陛下会看在眼里。” 说罢,便背着手踱步离开了。 话虽如此,可右侍郎与河正司郎中心中都清楚,像闻尘青这样既有实干之才,又隐隐得了隐形储君长公主青眼的人,只要不走错路,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届时恐怕不止区区三品官而已。 人与人的际遇相比,只令人羡慕。 她们这些宦海里的老人尚且如此,不知与闻探花同一批入仕的进士心中作何感想? 闻尘青不知道她离开后同僚又遇到上司,两人又就她的事情唏嘘一番。 延康帝召见她后,果然就她之前做的工作对答了一番。 “你,做的不错。” 闻尘青垂首:“谢陛下赞誉。” 延康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冷不丁问:“若朕想试用你殿试时那番策论,闻卿可愿做这个执行的人?” 第103章 突然提及已经过了快一年的殿试策论,闻尘青一愣,旋即道:“臣愿意。” 她隐约能猜到延康帝在卖什么关子。 应该是在试探她的所谓的“立场”是否还在。 果然,见她答得毫不犹豫,延康帝苍老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是朕糊涂了。你如今在户部,自当以户部的事情要紧,那些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时候? 那应该是什么时候? 闻尘青若有所觉。 延康帝没有给她解释,而是话锋一转,道:“朕听闻,你在河宁时,与长公主配合的颇好?” 闻尘青不知道他在试探什么,恭敬道:“回陛下,长公主指挥、调度得当,臣只是恪尽职守,不敢言‘配合’二字。” “闻卿不必如此惊慌。”延康帝微微笑道,“长公主聪慧果决,闻卿忠心务实,你们二人也正年龄相仿,她既然用你得心应手,这是好事啊。” 闻尘青心中一跳。 这是暗示吗? 自腊祭长公主代行祭祀礼后,上奏请求立储的折子都少了大半。 如今朝中百官虽未明说,可都心知肚明,如今陛下俨然是把长公主殿下当作储君来培养。 延康帝这话里的意思好像她是他特意给长公主留的年轻班底之一。 再结合前面他说的不是时候…… 闻尘青觉得这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见闻尘青似有惶恐,延康帝叹息一声:“这未来,终究是属于年轻人的。” 他摆摆手:“退下吧,好好做的差事。” “是。”闻尘青只得行礼:“臣告退。” 等人退下后,延康帝思绪飘浮,看着殿中一角不发一言。 殿内唯余两道呼吸,一道沉重,一道轻的几乎无法察觉。 “备墨。” “是,陛下。” 贴身服侍延康帝的王春小心翼翼地铺好明黄圣旨,余光不小心瞥到延康帝落下的字眼时,瞳孔骤缩,呼吸顿时乱了一瞬。 延康帝看他一眼。 王春顿时冷汗涔涔。 延康帝并未多说什么,声音疲惫地开口。 “传召内阁首辅杨文正和宗正寺卿。” - 闻尘青走后没多久就得知陛下传召了内阁首辅和宗正寺卿,她没有当回事,以那两位的身份,被陛下传召乃是常事。 晚上和司璟华相见时,她提起了白日里和延康帝会面的事情。 听到闻尘青转述的种种,司璟华有种意外的淡定:“本宫早就发现了。” “?”闻尘青惊讶,“殿下竟然不和我说。” 司璟华说:“本宫还算是了解父皇,他若是没有那份心思,早在京中有传言你在河宁与本宫走的过近,他就该敲打了。” 当时以闻尘青的身份,区区一个河宁司的主事,除了做她协理救灾的分内之事,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权力巡查沿途粮仓。 可偏偏父皇颁旨时特意提及这一点,不外乎是想历练她一番,顺便还把她送到自己手底下做事,大约就是想看看她们二人的配合如何。 “何况不止是你,父皇心中惦念的也有其他人,自河宁回来后,本宫都或多或少的与他们接触不少。” “若是陛下知道你我之事……”闻尘青顿了顿,面色古怪。 延康帝一心奔着让她和长公主将来君臣相合,如果让他知道她和司璟华岂止是君臣相合啊,那简直是水乳交融,那还不得炸了? 毕竟现在延康帝一心想要司璟华绵延子嗣。 也不对。 说不定延康帝就算知道,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毕竟在很多人眼里,她们这种情况属于风流轶事,当不得真。若论正经,还是得成婚生子。 “大约会训斥你一番吧。”司璟华说,“不过这种情况本宫不会让它发生的。” 闻尘青回神。 也是。 就算延康帝知道了,兴许还会觉得是她引诱的司璟华。 毕竟她是君,自己是臣。 上位者怎么会犯错呢?一定是有佞臣作怪。 “你之前说父皇的身体不太好,本宫一直有所准备。”司璟华握紧她的手,微微蹙眉,“时间当真不会记错吗?” 闻尘青点头,但犹豫了一下道:“可如今发生了很多事情,兴许会和所谓既定的内容不太一样。” 在这个真实存在的世界里,司璟华身上的毒素早早就解开了,恒王妃也不再是兵部尚书之女,河宁的天灾虽然爆发但影响却被尽力控制住了,少府寺卿被下狱处决,延康帝心有属意…… 一切都在变。 司璟华想到父皇所剩无多的寿命,心中感到复杂。 “有阿青真好。”司璟华环住她的腰,喃喃:“但是阿青,为何你迟迟不愿与本宫说本宫的结局呢?” 不过是一本书而已。 纸上虚言,编排的命运,岂能束缚活生生的人? 可惜闻尘青在这点上意外的固执和迷信。 她怕那些残酷的字眼一旦出口,便会化作司璟华命运的谶言。 “哪怕是坏的,本宫又不是不能接受。” 闻尘青盯着她,认真道:“殿下自己体会就好了。我的故乡有句俗语,叫作‘好的不灵坏的灵’,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好像有了分量,还是憋在心里吧。” 听出闻尘青这番话下面的小心翼翼,司璟华露出勾唇笑了。 “既然阿青如此珍重本宫,那本宫就不逼你了。” 她温柔地摸了摸闻尘青的脸,道:“本宫之前命芙蕖去寻道士,公孙英在外游历,说她认识一个颇有本事的道士,不日就会到京城,届时你我一同去看看。” 闻尘青微微瞪大眼睛。 啊?还真找道士啊? 司璟华脸上蒙上一层晦暗:“还是需将你我牢牢绑定在一起比较好。” 那个纸上虚言的世界没有“闻尘青”。 如今,司璟华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宝宝们迟了二十分钟 但是今天依旧做到更新了!也很棒捏! 第92章 过了两天, 司璟华当真派人来接她去了。 闻尘青心里对道士这玩意儿完全不相信,无奈自从告知司璟华真相后,她开始对这些东西有了执念, 为了安司璟华的心,她只好全力配合。 目的地是司璟华名下的一处院子,那道士是以民间大夫的身份被公孙英引荐来的, 反正司璟华向来有忧心陛下身体广求名医的孝心,纵使被人发现,也能解释成是在为皇帝挑选大夫。 不过道士的气质和大夫的气质确实有很大差异。 闻尘青和司璟华一起去看了这被严加看管起来的道士。 姓张的这个道士大概四十来岁, 面容清癯,看起来有点仙风道骨的样子。 但是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道家术语, 闻尘青压根没听懂。 她侧头看了看认真听着的司璟华, 怀疑这个人背着她偷偷准备了。 好吧, 这也是司璟华的行事作风。 她岂能容许别人糊弄她?定然在背后看了不少这方面的书。 闻尘青像上课不小心开了小差的学生一样,努力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两人的一问一答。 听起来这道士好像有把握? “贫道需先炼制丹药, 两位贵人服用一旬后,再在月圆之夜,于清净无扰之地进行法事, 需取二位精血一缕,发丝相缠, 书写生辰——” “——等等。”闻尘青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张道士转而看她:“贵人有何困惑?” 闻尘青问:“我没听错的话, 你说第一步需要先服用你炼制的丹药是吗?” 张道士颔首:“贵人明鉴。贫道所练丹药, 非寻常之物,而是采集月华精露、朝霞紫气, 辅以……意在调和阴阳, 澄澈灵台……此乃养魂固本丹,服下后法事效果方可事半功倍。” 这张道士说的头头是道, 言语间充满自信。 闻尘青看着她浓眉大眼的模样,表情已经逐渐麻木。 再吹的天花乱坠的丹药,本质上还是丹药啊! 古代的炼金术常含铅、汞、朱砂等重金属,长期服用对身体毕竟有害,何况这道士还要让她们连续服用十天。 啧,如果嫌活够了倒是可以试试。 司璟华原本听的意动,此刻见闻尘青的反应,也察觉出不对了。 她凤眸一沉,语气危险:“张道士可是有谋害之心?” 张道士脸色一变:“贵人,贫道怎敢?!” 公孙英举荐她来,她可是抱着谋求荣华富贵的心奔赴京城的! 哪怕如今被人严加看管,也抵不住她看好如今形势一片大好的长公主殿下,为此心甘情愿地听长公主安排。 闻尘青冲她尴尬一笑,对司璟华说:“殿下,那倒不是。”估计这道士自己都不清楚这些危害。 第104章 她拉着司璟华借一步说话。 听闻尘青道明原委,司璟华有些失望:“竟是有毒吗?” 这道士连丹药是否含毒都不清楚,可见也是个没本事的。 既如此,她后面说的那些法事仪式,想必也不足为信了。 满心期待化作彻底的失望。 一股被愚弄的怒意涌上司璟华心头,她凤眸沉沉,眼看着就要发作。 闻尘青忽然露出一个笑,顶着司璟华困惑的目光掩面道:“殿下真可爱。” 既然形势大好,殿下未来前途无量。 那么年轻时就对丹药这种东西祛魅,总比老了后追求它要好。 闻尘青一个眼眸闪亮的笑意登时让司璟华的怒气稍敛。 “本宫被人愚弄,你便这么高兴?”司璟华哼了一声。 “哪里是高兴。”闻尘青笑意未减,透着股认真:“我是觉得殿下现在就能认清真相,是好事。” 她扯了扯司璟华的衣袖,眼眸微亮:“那张道士说她会炼丹,方才我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 闻尘青附在司璟华耳边低语。 司璟华听的面色变了又变,惊异地问:“当真?” “千真万确。”闻尘青肯定道,“但这种事情,从无到有,也是需要费很大功夫的。” 司璟华凤眸微亮,方才的怒意早已消失不见了:“若那‘火药’当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即使费些功夫又何妨?” 若能研制成功,其军事价值不言而喻。 这样想来,会炼丹的张道士也不算是废物。 闻尘青拉着司璟华重新走回张道士面前。 张道士见她们去而复返,神色凝重,心中忐忑不安,恍惚觉得荣华富贵皆随自己头颅坠地而远去了,强装镇定道:“二位贵人,可是……还有疑虑?” 闻尘青神色温和,率先发言:“张道长不必紧张,我想请教道长,除了炼制这养魂固本丹,道长对硝石、硫磺、木炭等可有研究?” 张道长一愣,不明所以。 但见二位贵人都在看着自己,连忙道:“回贵人,这些都是炼丹常用之物,贫道炼丹多年,对这些确实颇有些心得。” 这样就好办了。 闻尘青和司璟华交换了一个眼神。 闻尘青露出一个令人感到如沐春风的笑容,“道长千里迢迢赶来京城,心中必是有一番抱负。眼下还有另一条路,可助道长达成所愿,不知道长可愿一试?” 张道长岂敢说不? 何况她也确实好奇,既然不是做法事,这两位贵人又想要她做什么? “贫道愿意。” 闻尘青便道:“不瞒道长,我们近日偶得一古方残卷,其中提及以硝石、硫磺、木炭为主料,按特定之法调配,可制造出一种遇火即燃、声光俱厉、有开石之威的物什。只是古方语焉不详,比例模糊,我等不通此道,正苦于无从验证。既然道长精于此道,不置可否参详一二?” 开石之威。 这四个字令张道长大震,过往的记忆在脑子里闪过,她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可又想不起来了。 等等,这不就像是炼丹失败后炸炉的声势吗? 听出两位贵人的言外之意,张道长精神烁烁道:“贫道愿接下这参详古方的差事!” 司璟华这时才露出一个矜贵的笑,威仪尽显:“张道长既然愿意接下,所需一应本宫都会为你提供。若有所成,本宫必定重赏。” 张道长心中激动。 司璟华盯着她继续道:“只是若你敢有丝毫异心或泄露分毫……” 她没说下去,但话里毫不遮掩的寒意让张道士打了个激灵。 “贫道明白。”张道长保证。 离开前,闻尘青又特意找出笔墨,把所谓的“古方残卷”默写下来,交给张道士。 “一切就都仰仗张道士了。” 张道士道:“不敢不敢。” 回去的路上,司璟华道:“阿青方才编的理由倒是像模像样。” 闻尘青狡黠一笑:“这番演技都是从我身旁的大师身上学的。” “大师?”司璟华起先还略有不解,旋即意识到了,“好啊,敢编排起本宫来了。” 她捏着闻尘青的脸,柔软的颊肉被她拎起来一点,然后倾身在上面轻轻一吻。 “说起来……阿青怎么会特意记这所谓的□□?” “算不上什么配方,只是心中有个大概。”闻尘青下意识纠正,然后摸了摸脸颊,解释道,“其实这也与我家乡的一则戏言有关。” “哦。”司璟华挑眉。 闻尘青道:“该怎么解释呢?” 她想了想,用比较通俗易懂的话把“看小说遇见自己的姓名就需背诵全文”这一戏谑之语解释了一下。 在还没有看原书之前,她妹妹就和她发微信分享过其中一个女配和她的名字一样,让她赶紧背诵全文谨防穿书。 那时候的闻尘青还没开始看这本小说,却刷视频偶然刷到了穿书必备的十大技能之一制火药,她下意识想到了那句戏言,就停下来看了两分钟,脑子里只记得了个大概。 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阿青的故乡可真有趣。”司璟华听完解释后道。 闻尘青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对劲,便知道这人心里定是在想些会让她自己烦恼的东西。 “那都是回忆里的事情了。”闻尘青笑得温柔,“回忆不可追。殿下明明知道我现在最期待的就是与殿下的未来。” 说话时她摩挲着司璟华指骨上不离手的戒指。 这令司璟华想起她说的无名指戴戒指的理念。 “也是,本宫一定会想到办法,让你我永远都在一处。”司璟华又变得笃定起来。 阿青既然是在故乡去世了才来了这里,那她只要保护好她,让她与她一同共白头,而后这漫漫几十年,总会找到办法让她们二人的魂魄相牵。 “我相信殿下。”这方面闻尘青都是顺着她来的。 司璟华若有所思。 这个张道士道行好似不深,还是说道士都需要吃丹药? 那和尚呢?不知道得道高僧可不可行? 但司璟华也有忧虑,若真有得道高僧,把阿青驱逐了可怎么办? 一时之间,她又陷入纠结。 “好啦好啦。”闻尘青摇了摇司璟华的手,吸引她的注意力,“过段时日殿下又要忙春蒐的事情。今日难得闲暇片刻,且阳光明媚,不如让我为殿下再作一幅画?” 说到画,司璟华的面色陡然古怪。 “阿青可别再画出来的只有脸能看了。” 闻尘青自信道:“怎会?这几年每每闲暇时,我都有刻意练习的,定让殿下士别三年,刮目相看!” 她那么努力了,技术一定会精进的! 别瞧不起人! 作者有话说: 小闻:我信奉努力会有回报这一观念,所以!不许小瞧我! 第93章 事实证明, 有时候闻尘青还是太自信了。 她画人体的技术是比以前精进了不少,但呈现出来的效果还是不太行。 后来换成司璟华为她作了幅画。 那还是闻尘青第一次发现原来司璟华也是会画画的,而且画的还特别好。 因为实在是自愧不如, 所以闻尘青把那副为她作的画好好珍藏起来了。 闲暇时日一晃而过。 眼看着春蒐在即,朝野上下又忙碌了起来。 往年春蒐都是在正月里举行,今年因为延康帝身体不适, 春蒐的时间便往后移了移。 春蒐与秋狝虽都有狩猎,但春蒐更侧重于开放性狩猎和军事训练启动,相比而言, 规模要小于秋狝。 延康帝在一开始就下令让长公主统筹全局,兵部与礼部配合组织安排。 翻了年后恒王的三月禁足也解禁了, 最近在礼部做事, 在司璟华筹备春蒐的整个过程中都表现得异常安分守己, 恪守本分。 与此同时,之前被司璟华和司璟钰连手坑了一把的宣王也解除了软禁, 恢复了部分自由,只是延康帝并未给他任何差事,如今很少露面, 每次露面也都异常沉默。 这次春蒐,宣王会和一向深居简出、体弱多病的二公主司璟珠一同出席。 闻尘青听司璟华提过, 二公主因生母早产自幼身体不好, 前些年她于婚事并无多少兴趣, 延康帝也不曾逼她,只是今年过年时, 延康帝忽然提及她岁数也到了该择婿的年龄。 所以这次二公主司璟珠参加春蒐, 或许和延康帝有意为她择驸马有关。 想了一圈春蒐的事情,闻尘青揉了揉跳了几下的眼皮, 觉得自己不能再熬夜了,该睡觉了。 放下手上的东西,她散开发髻,躺床上酝酿着睡意。 窗外,月明星稀。 书房里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恒王负手立于窗前。 裴怀慈身着黑衣,悄无声息地步入。 第105章 “殿下,猎场布防图已到手。”他声音沉稳,“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的人已混入其中。” 恒王展开布防图,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目光与指尖最终一同停在猎场西北一角。 “怀慈。” “殿下?” 恒王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本王需要闻世媛帮个小忙。” 裴怀慈下意识拧眉:“殿下……我们的计划不必告诉世媛,她人微言轻,帮不上忙。” 此次计划如若成功,前方自然有无上荣光。可若失败,裴怀慈也不想把闻世媛牵扯进来。 恒王笑了笑:“怀慈难得对一人如此挂心,我岂是不解风情之辈?放心,此事本王不会告诉闻世媛,让她帮的小忙,也不过是请她到时与那闻二姐妹一叙而已。” 裴怀慈意识到了恒王的用意。 他想起之前提起闻尘青时,闻世媛忧心忡忡的模样,慢慢松开了眉头。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非世媛不可吗?” 恒王眼中闪过一丝不快,裴怀慈没有瞧见,只听见他说:“只是让闻世媛替本王向那闻二试着代为招揽一番,怀慈不必忧心。” “何况本王待你如何,你还不知吗?闻世媛既然是你的心上人,本王自然会护她周全,待大事已成,再为你们赐婚,让她风风光光做你的夫人,再无人敢阻,岂不正好?” 裴怀慈心头仅剩的疑虑被赐婚二字冲散,但他终究不是无脑之辈,见恒王意已决,自知多说无用,只好暗自记在心里,打算到时提前提醒闻世媛一下。 见裴怀慈不再多言,恒王这才满意。 两人又对着布防图说了许多细节,直至半夜,裴怀慈才从恒王的书房离开。 夜风扑面而来,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皇帝的身体大不如前,朝野上下都隐隐默认长公主为隐形太女。 再拖下去,只会给足长公主积累政治资本的时间。 至于闻二……要怪也只能怪她跟错了人。 裴怀慈仰头望着月明星稀的夜,脑海里闪过闻世媛的脸,眼中滑过一丝坚定。 - 春蒐之日,天光破晓。 因春蒐耗费巨大,户部需要派人现场协调、审计开销,因之前闻尘青已在户部打响了名头,这回她就被左侍郎点了名,随行当值。 闻尘青换上便于行动的绯红色官服,外面罩了件御风的披风,和大部队一起抵达猎场后,先是和同僚一起核对了今天的大项支出流程,又亲自去查看了附近几处物资堆放点,与仓吏对了对数目,一切井井有条。 她办事干脆利落,态度温和却不容敷衍,几个原本因为疲惫而散漫的仓吏都打起了精神。 日光渐高,祭礼开始。 闻尘青跟随着其他官员一起端肃地站在台下。 台上延康帝的身影似乎略有佝偻,可眨眼睛又仿佛都是错觉。 祭礼结束后,围猎开场,喧嚣四起。 春蒐是一群天潢贵胄与一众武将的狂欢,却不是她们这等小官的娱乐场合。 上面的人在玩,下面的人在当牛做马地工作。 闻尘青远远看到司璟华一身墨红骑装,□□驾乘着一匹黑色骏马,日光勾勒出她利落挺拔的身形轮廓,恍若渡了层金光,在那么多人当中,她一眼就看到了耀眼夺目的她。 下一秒,被万众瞩目的人遥遥地往这里看了一眼。 隔着人群,闻尘青好似与她对视了一眼。 感谢穿书后上天赐予的她良好视力,让闻尘青隐约看到司璟华唇角勾了一下。 ……不过也可能是一种感觉。 总之,闻尘青心底一下子就幸福了、轻快了,感觉干活都有劲了。 “长姐在看什么?” 二公主司璟珠骑着马晃到司璟华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去看,结果入眼皆平平无奇,好似不值得长姐眺望。 “无事。”司璟华收回视线,淡定道,“今日有些风,你身子向来羸弱,怎么不在帐中休息?” 司璟珠弯了弯唇:“总在帐中也闷的慌,难得出来,久不动手,我也想寻些乐趣。” 司璟华瞥她一眼:“既然如此,二妹也要顾及身体,量力而行。” 司璟珠温柔道:“多谢长姐关心。” 司璟珠虽深居简出,却也知晓朝野动向。她和长姐又没有利益冲突,每次见面时倒也能聊上几句。 更何况司璟珠隐约察觉自己往后便要仰仗长姐生活了,态度上自然温柔的挑不出差错。 两人闲聊了几句,围猎开始,便都开始纵马准备。 得到一个眼神后莫名其妙又有了很多干劲的闻尘青开始整理方才巡查的记录。 等她埋头整理完毕,帐帘便被人掀开了,进来的是左侍郎身边常跟着一位姓周的主事。 “闻大人。”周主事拱手道,“方才听下边人说西北边猎场方向临时增设了两个补给点,账目有些含糊,送来的条子数目和仓库那边登记的有些对不上。左侍郎大人说,此事虽可大可小,但春蒐毕竟比较重要,让您带人亲自去核验一下,务必弄清楚,免得有什么纰漏,到时候说不清。” 闻尘青放下执笔的手,没多想:“我知道了,我这就带人过去看看。” 她点了两名平日里还算机敏的书吏,又唤上两名分配给她的户部护卫,收拾好必要的账册、笔墨和算盘,掀帘出帐。 账外阳光刺眼,猎场喧嚣阵阵。 闻尘外翻身上马,带着人往西北处去。 只是越往那边走,参与围猎的人群就越稀疏。 闻尘青有些困惑,她身旁的有参与过往年春蒐的人给她解释:“这边距离稍远,大人们一般是在东南、东北那边狩猎,后头才会纵马过来寻一些大的猎物。” 原来如此。 闻尘青看着前面有巡逻卫队经过,周围林木渐密,鸟鸣声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十分清幽,只是想必再过不久就会被喧嚣的马蹄声覆盖。 又行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继续向西北延伸,通往更深的方向,另一条则蜿蜒向上,路口附近有临时搭建的帐篷和物资。 “这里可是新设的补给点?”闻尘青勒马问道。 “回大人,正是。” 闻尘青下马,带着书吏一起上前核对账目和实物。 账目核对的很快,果然如周主事所言,是有些对不上。闻尘青又盯着对方细细盘问,找了一圈,发现是几个仓吏交接不清,记录疏漏所致,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她一一指出,亲眼看着书吏重新登记清楚。 完成后,几人都松了口气。 闻尘青抬头又看了看那道蜿蜒向上的路,问:“那条路通向何处?”看起来有点窄,纵马也上不去。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仓吏道:“回大人,那是往听松台去的路,是个建在坡上的小亭子,往年春蒐,有贵人喜欢去那里歇脚观景,今年因为这里设了补给点,过去的人倒是少了。” 闻尘青心中一动。 这名字好像有些熟悉?不正是之前司璟华和她提过的猎场几处景致尚可的去处之一吗? 原来就在这啊,也真是巧了。 只是风景再好,没有可以同行观赏的人,就算遇到了闻尘青也没多少兴致去赏景。 她更想早些做完差事,然后找机会多看两眼穿着骑装的司璟华。 闻尘青带着人准备折返,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叫她。 “尘青。” “长姐?”见到来人,闻尘青有些惊讶。 闻世媛也跟着来春蒐了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对了宝宝们可能还要给你们打个预防针(对手指),这周末没有休息,可怜的我要一直上班,而肉眼可见明天我的工作量超级超级多,基本会很忙,感觉大概率明天是无法更新的 ,所以明天可能会请一天假 第94章 听松台上。 背面草木林密, 日光稀薄。跨过一番郁郁葱葱,豁然开朗。 因它地势较高,视野陡然开阔。 风一吹, 松涛阵阵。 闻尘青和闻世媛站在亭子中央,隐隐成对峙状态。 她绷紧唇,整个身体都仿佛带着戒备。 “为何忽然提长公主?”闻尘青的眼睛紧盯她不放, “长姐,是恒王派你来的?” 闻世媛见她这样防备,有些不快。 纵使她和闻尘青如今已隐隐成两派之人, 她也从未想过害她。 “我知你如今得长公主看重,但也不要度君子之腹。恒王只是托我带句话给你, 何来‘派’字一说?” 闻尘青浅浅吸了口气, 保持镇定:“好吧。长姐, 恒王托你带什么话给我?” 她不觉得自己一个五品官值得恒王如此看重游说,里面必有隐情。 第106章 闻世媛犹豫了一下, 严肃开口:“尘青,你是不是和长公主有私情?你是不是被逼的?” 闻尘青愕然,心头震动。 这么隐秘的事情, 闻世媛如何会知情? 电光火石间,闻尘青蓦地想到了一个地方。 “你去找了陈娘子?” 陈娘子是当初她穿书后被赶到别院的管事娘子。 闻尘青在别院生活约两年之久, 最开始“阿衿”出现时, 别院里的人都曾见过她。 就在闻尘青得知“阿衿”乃是当朝长公主后, 她被司璟华带走囚了起来。事发突然,闻尘青根本没来得及交代别院众人她的去处, 只是后来等司璟华放她离开后, 回到别院后闻尘青才知晓当时除了银杏,陈娘子他们都被赶到耳房, 并不知晓所谓阿衿就是长公主殿下。 司璟华派人用了借口搪塞陈娘子他们,恩威并用,所以那段时日她在别院短暂的失踪,闻府并不知情。 后来闻尘青回到别院,召集陈娘子她们,随意扯了个半真不假的谎,道是阿衿的记忆恢复了,想带走她做上门妻子,她一心读书拒绝了,如今和阿衿已分道扬镳。 而后她又拿自己的处境卖惨,让陈娘子他们对其他人特别是闻府守口如瓶,他们也都答应了。 在别院的两年,陈娘子他们没少关照她,所以哪怕回了京城,逢年过节时闻尘青还派人去别院送些东西。 “过年时,陈娘子回闻府述事,她出府后去了采买了些东西,我是在街上和她遇到的,当时长公主恰好路过,陈娘子远远撞见她后神色有异,我发觉奇怪,便带陈娘子离开了。” 闻尘青沉默。 闻世媛道:“……可惜我问她时,陈娘子只说自己认错了人。” 她当初实在好奇陈娘子为何是这般反应,甚至以利诱之,陈娘子都只说是认错了。 可闻世媛直觉不对。 她忽然想起,延康十五年春,长公主赴了承恩侯府的宴会后,没几日,似乎就离开京城,去京郊散心了。 而延康十五年春,闻尘青也被家里流放到京郊别院。 抓住这点线索,闻世媛又查了下去。 事情已经久远,又或者相关人员都被打点了,闻世媛查的很艰难。 可惜有些事情人只要做过,遮掩的再好,终究会露出蛛丝马迹。 闻世媛还是查到了些东西。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尘青,原本我还不敢确定,只是怀疑,可是你的反应说明了一切。你真糊涂,为何要和皇家牵扯?!” 和长公主有私情怎会有好下场? 对于天潢贵胄来说,这些不过是消遣。纵使会得到一些好处,可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闻尘青与长公主的私情,解开了一些闻世媛心中关于她升迁速度的困惑,她有些复杂,也有些痛惜。 “糊涂的到底是谁?长姐,分明是你,是你和裴怀慈。”闻尘青后退一步,看着闻世媛呆在原地震动的神情,“跟着恒王,会有好下场吗?” 说这话时闻尘青的脊背萌生出冷汗,从闻世媛道出她和长公主的关系时,她已经发现了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司璟华设置的局。 “你怎会知道怀慈?” 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闻尘青的表情依旧冷静:“是恒王让你来的吧?你是不是和裴怀慈提过你怀疑我和长公主的关系?这个消息又被透露给恒王了吧?让我想想恒王让你来找我的理由是什么?哦,大概是找些什么不忍看我误入歧途又或者想游说争取我之类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吧,你应了,我想想,你的心上人裴怀慈有没有阻拦你?有没有提醒你?” “怀慈他……”闻世媛被她一连串的质问逼得下意识开口,随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发白,“他只是担心我……” “是啊,他担心你所以提醒你。为什么找我谈话就担心你呢?想必恒王今日有大动作吧?”说到最后闻尘青放低了声音,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他不愿让你参与其中、涉险,却又不拦得彻底。” 四周松涛阵阵,光影摇曳,看不出什么埋伏的痕迹。 “长姐,你真以为恒王让你来‘劝诫’我是出于什么惜才的好心吗?别可笑了,你的政治敏感度果真是低的令人发指啊。”闻尘青毫不留情地表达着嘲弄,脚下却细微且不动声色地向边缘挪动,那里有几块看似松动的山石,靠近一处较为平缓、林木也更茂密的斜坡。 闻世媛瞳孔骤缩:“你……你什么意思?” 闻尘青语带讥诮:“长姐有没有想过,若我今日在此出了意外,是不是或许会成为让长公主痛失臂助、心神大乱的绝佳刺激?那和我单独相处的长姐,是不是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闻世媛如遭雷击。 她不是完全的蠢人,只是对闻尘青的复杂心理、对裴怀慈出于情感的信任以及恒王那番“为闻家好”的说辞蒙蔽了双眼。 此刻被闻尘青毫不留情地点破,那层窗户纸捅破后露出的狰狞真相,让她不寒而栗。 “不、不会的,怀慈不是这样的人,恒王,恒王他答应……” “他答应什么?答应事后成全你和裴怀慈?”闻尘青嗤笑一声,“长姐,醒醒吧!在皇权争夺面前,你我姐妹二人的性命、甚至所谓闻家,在恒王眼中也不过是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至于裴怀慈,此刻他当真让你出现在这里,要么就是他其实不在乎你,要么就是他也被恒王给骗了。” 拿一个闻世媛换她,进而动摇司璟华,这对于恒王来说可谓是大赚特赚。 以恒王的性子,岂会由什么情谊来阻挡他夺权的步伐吗?那可是最开始连一母同胞的亲姐姐都面不改色下毒的人,何况区区两名下属。 闻尘青的话如淬了毒的针,刺破了闻世媛的幻想。 闻尘青可没有功夫管她、安慰她。 就在这时,侧后方林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枯枝断裂声。 闻尘青心头警铃狂响,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一把抓住闻世媛的手腕,用尽全力把她往亭子另一侧较为安全的石桌后一推,同时自己借力反向纵身一跃,扑向刚才看好的、靠近斜坡的亭子边缘! 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破空之声骤响! 数之箭矢从三个方向激射而来,钉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和石桌边缘,木屑纷飞。 “有刺客!”闻世媛骇然惊叫,被闻尘青推的跌倒在地,险险避开了两支擦身而过的箭矢。 黑衣人不再隐藏,从林中蜂拥而至,足有十余人,个个身手矫健,目露凶光,直扑闻尘青。 这下糟糕了。 闻尘青落地翻滚,见到这架势,暗道不好。 她没想到恒王对她竟然这么看重,派来那么多人,这么一对比,她这边的人就不太够了。 几道灰色身影如鬼魅般从闻尘青身后冒出,出手就是杀招,瞬间格开了两把劈向闻尘青的兵刃,并将她护在了中间。 这几人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此刻气质凛然,看起来就是高手。 “闻大人!退后!” 闻尘青立刻听话地靠拢到其中两人中间。 那群黑衣人显然料到了此番景象,为首之人眼底闪过阴冷,对手下做了个手势,立刻便有一半的人改变目标,死死缠着突然出现的几道灰影。 与此同时,另一拨人继续围攻闻尘青。 闻尘青背靠亭栏,身后是陡坡,身前是纠着她不放的黑衣人。 她握紧了袖子中的匕首和短弩,这种慌乱的时候,反倒镇定下来了。 兵刃交接,闻尘青猛地矮身,不顾形象地向侧面一滚,躲开了两把劈来的长剑,眼疾手快地对着离自己最近的、动作最快的黑衣人扣动了机括。 “噗!” 弩箭没入那人肩头,只造成了他短暂的行动滞缓。 该死,实战果然比演习更难。 好在灰影抓住机会迅速补刀,两人纠缠起来。 闻尘青一个扭腰又躲过一个攻击,用自己那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的身手,抓紧时间掏出匕首面不改色地捅向伸来的手臂。 “噗嗤”一声,鲜血溅射。 作呕的含着腥味的血液喷洒到她脸上,闻尘青却顾不得擦拭。 她翻滚着身体在灰影的护卫下靠近斜坡的缺口。 “拦住她!” 一个黑衣人绕过缠斗闪身到她面前,闻尘青眼中厉色一闪,竟是不闪不避,撞入他怀中,手中匕首狠狠刺入他肋下。 那人没料到闻尘青如此悍勇,下意识收刀格挡。 却被闻尘青撞的一个趔趄,两人一起滚倒在地,纠缠着向斜坡滑去。 - 与此同时,猎场中心位置,围猎正酣。 司璟华刚刚射中一头雄鹿,面色沉静,正欲收弓,一名护卫忽然急匆匆策马而来,在她耳边低语。 “殿下,闻大人在猎场西北角遇袭重伤!” 第107章 作者有话说: 窝回来啦!昨天忙碌的一天终于度过去了 第95章 墨红色骑装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马蹄声急, 尘土飞扬。 “殿下?!” 有人见长公主面如寒冰,调转方向纵马离去,惊愕万分。 “发生了何事?” “这是怎么了?” “西北、猎场西北处发生了什么?” 长公主不同寻常的举动令原本围猎正酣的人惶惶不安。 他们中有人刚想勒马调转方向随长公主而去, 忽然发现四周林木里出现了一圈士兵,眼看着要把他们围在其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 猎场之上,春日阳光依旧明媚, 却突然被无形的阴霾笼罩。 纵马飞驰,司璟华的心紧紧揪着,脑海中全是闻尘青可能受伤流血、陷入险境的画面。 恒王……司璟钰, 疾风划过脸颊,发丝飞扬, 司璟华眸光森森, 面若修罗。 她一路疾驰, 越往西北,林木越发茂密, 喧嚣的围猎声被远远抛在身后。 耳边只剩下急促的马蹄声、风声和狂跳不止的心跳声。 “放!” 一声嘶哑的暴喝不知从何处响起。 箭如细雨,密密麻麻地散开在天地间。 好在司璟华带的一队人早有准备,快速变换位置, 举起盾牌围在一起,叮叮当当的箭矢撞击声不绝于耳。 司璟华端坐在马上, 目光锐利地扫过袭击发起的方向, 不出所料, 司璟钰在那里现身。 “长姐啊长姐,没想到你果真来了。”他被一群黑衣护卫簇拥着, 脸上浮现阴鸷且古怪的笑, “看来你对自己那个情人,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啊。” 司璟华目如寒冰:“司璟钰, 你找死。” “死的还不一定是谁。”司璟钰脸上肌肉扭曲,“若不是父皇老糊涂,被你迷惑了,何至于有今日?本王今日就要清君侧!杀了你,父皇就会明白,谁才是能真正继承大统之人!” 他猛地挥手:“都出来!给本王杀!取司璟华首级者,封万户侯!” 更多黑衣人从藏身处涌出,黑压压一片。 他们分成数股,有的继续以弓箭远程压制,有的则手持利刃,从四面八方扑向司璟华的队伍。 “结圆阵!向东北角缓坡移动!”司璟华当机立断地下令。 那是她在春蒐开始之前就思索过的,如若猎场有异,在西北处遇伏可做短暂支撑的地点。 护卫忠实地执行命令,边战边退,阵形不乱,兵刃交接,一时之间竟把人数上多过己方的敌人挡在外围。 但恒王显然也下了血本。 黑衣人攻势如潮,悍不畏死。 惨叫声开始响起,阵型开始渐渐被压缩。 司璟华并未一直躲在其中。 君子六艺与武术,她自幼就未落下这些课程。 看准时机,司璟华突然策马前冲,长剑出鞘,如一道血色惊鸿,直取一名正在指挥围攻的头目。 鲜血飞溅,那人被一剑刺穿喉咙。 敌人有了一角破绽,司璟华也冲出了核心包围圈。 数名黑衣高手立刻如附骨之蛆般缠上来,招招狠辣,配合默契。 她的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但和护卫不同,司璟华到底不是真正的高手,在有亲卫的护卫下,身上到底还是多了些伤痕,动作渐渐滞涩。 一名黑衣人看准空当,一刀劈了过来! 就在此时—— “殿下小心侧翼!” 一道熟悉的轻喝,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从外围传来。 只见一波人马如同尖刀般刺入战场。 是援兵到了。 他们后方,被围在中间的人,绯色官服破烂染血,发丝凌乱,脸上带着污迹和擦伤,手中却紧紧握着匕首,眼神锐利,正是本该在听松台遇险的闻尘青。 她周围跟着几个同样带伤却气势剽悍的灰衣人。 “阿青?!” 司璟华心头剧震,又惊又喜。 手上动作却没停,一个扭腰格开了劈来的刀锋,而后亲卫补刀了结了她。 声音太过嘈杂,闻尘青并没有听到司璟华的那声呼喊。 但她亲眼看到司璟华并无大碍后,一直提着的心也慢慢放下来了。 没有一点功夫的闻尘青并没有不理智地冲进真正的战场,她在外围缓坡边缘勒住了马,先是抬头遥遥看了一眼看不清表情的恒王,而后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混乱的战局,有血迹凝固的脸上虽然苍白却异常镇定。 她身旁的人飞快地和她说了一句什么,闻尘青点头,旋即和几个灰衣人一起从怀里掏出了几个颜色各异的圆筒。 她身边的灰衣人默契地四散开少许,以身为盾,警惕着可能袭来的箭矢。 “放!” 随着闻尘青的一声低喝,圆筒被他们一齐奋力扔向不同方向——敌人最密集、弓箭手藏匿的树丛、以及通往恒王所在处的必经小径。 霎时间,颜色各异的浓烟在这里弥漫开来。 不仅严重干扰了视线,更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类似硫磺与辛辣草药的古怪气味。 令人呼吸不畅,眼睛刺痛。 “咳咳!什么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 “烟雾有毒?!” 敌人的攻势为之一乱,尤其是远程的弓箭手,准头大失。 这本是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但司璟华在看到闻尘青出现时就有所准备,提前打了个手势,浓烟一放,他们迅速用布巾或披风护住头脸,顺势反击,竟把包围圈又撑大了点。 “就是现在!” 声音嘶哑,闻尘青咳了一声,抬袖擦了下殷红的嘴唇,急促道:“按照预定计划,发信号!” 话音落地,一枚托着长长白色尾烟的箭矢斜斜射向高空,略过树影,在到达极限后,“嘭”地一声,炸开成一团醒目的光雾,即便在白日里也清晰可见。 这是司璟华和闻尘青提前商量好的、代表最高级别的求援和定位信号。 几乎在信号光雾炸开的同时,闻尘青隐约好像听到了外面响起了喊杀声。 那是司璟华真正布置的后手——在延康帝身体不佳、朝野上下明面上皆已默认她是继承人的局面下,看起来安分守己的恒王或许会借春蒐这个最好的时机生事,闻尘青不知道她是怎么和延康帝协商对峙的,反正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就是,她提前数日就已分批让人秘密潜入猎场外围险要处,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士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早有预案,一旦见到信号灯,就会按照计划行动。 不多时,黑衣人的数量优势瞬间被抵消。 攻守之势异也! “混账!闻尘青!你该死!” 崖台上的司璟钰看得目眦欲裂,气急败坏。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在他眼中不过是用来吸引司璟华上钩的棋子、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竟然扰乱了他的计划! “该死!闻世媛这个废物!” 恶狠狠地骂了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闻世媛,司璟钰眼睛充血。 这一切一定早有预谋! 狂暴的败怒中骤然渗入了一抹冰冷的恐惧。 如果司璟华连遇袭都早有防备,甚至将计就计反将一军……那么父皇那边呢?他是老了病了,可却不是傻子! 围猎开始前,他与兵部的人筹谋,暗中调整了御帐附近的布防,甚至把裴怀慈留在了那边。同时,他也联络好了禁卫军的副统领,在接到他事成的信号后,立刻率兵进入猎场,控制全局。 这一切,他自认做的十分隐秘,不曾走漏风声。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们就是提防他!就是提前预留了一手呢?! 御帐那里是不是已被反制了? 计划是不是都失败了? 这些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啃咬住他的心脏,让他遍体生寒。 他猛地扭头,看向御帐所在的观猎台方向。 距离太远,又有山峦林木遮挡,司璟钰什么都看不见,却又好像什么都听到了。 “王爷!不好了!”一名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声音颤抖:“观猎台……观猎台那边出事了,杨文正忽然发难,裴、裴世子被当场拿下,我们的人被清理了,他们正在肃清猎场,朝我们这边来了!” “还有禁卫军副统领,他们被人截住了!寸步难行!领兵、领兵的是靖安侯!” 轰—— 最后的侥幸被无情地击碎! 司璟钰眼前一黑,额角青筋暴起。 不是可能失败,是已经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 他以为自己精心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将司璟华、将父皇、将猎场都网罗其中,却原来自己才是猎场里那个最愚蠢的飞蛾! “司、璟、华……”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刻骨的怨恨和绝望。 第108章 都是你!都怪你! 长姐!你为何不去死!去死啊——! 司璟华充血的双目死死锁定下方战场上那道墨红身影。 极致的恐惧与绝望,瞬间烧尽了他仅存的理智,化作一股难以抑制的疯狂! “弓来!” 他劈手夺过身边护卫手中的硬弓。 鲜有人知道,自小就学习君子六艺的恒王,唯“射”一道最为精通。 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 从知晓司璟华与闻尘青的关系后,在调查到这两人曾经分开过如今又在一起时,司璟钰就明白,闻尘青此人,定会成为司璟华的软肋。 ——长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凡是她拥有的,纵使是毁掉也只能毁在她手里,绝无可能放其离开。 ——无论是物,还是人。 眼前浮现出了那只他幼年哭闹间看到的被长姐剪的稀巴烂的布老虎。 粉碎的尸体落了一地。 可司璟华曾经竟然放走过闻尘青,而今又让闻尘青入仕,一步步踏上让她掌控越来越少的青云路。 呵。 长姐,你也有今日。 拉满的弓弦发出细微的颤音。 箭尖稳稳对准了浓烟散去、显露身形后望向司璟华方向的绯色身影。 先杀了她。 杀了她,司璟华定会痛不欲生,心神大乱! 杀意凝成实质。 扭曲的绝望和恨意都灌注在了这一箭之上。 “咻——!”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知道卡在这里不道德但是实在是写不完了只好先停在这里了 宝宝们别揍我好不好 而且是he啊!我怎么可能真的让小情侣出大事呢!以后还要甜甜蜜蜜缠缠绵绵一辈子呢 第96章 “噗嗤!” 利器穿透皮肉的声音, 沉闷而清晰。 一刻也不停歇地在闻尘青耳边回放。 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颈间,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太医!快去找太医!” “保护殿下!快!” 闻尘青握住她颤抖的手。 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闻尘青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殿下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在明知道她身边有人护着的时候, 却在看到箭矢的时候还义无反顾地冲过来。 没有一丝停顿。 没有一秒斟酌。 世界上有奋不顾身的爱吗? 交握在一起的手不停地颤动,分不清是谁的牵引着谁。 闻尘青方寸大乱,看着她胸口的箭矢痛得要流泪。 司璟华痛得牙齿打颤, 眼前阵阵发黑,却尚有余力去思考。 “放……放心。”她似乎是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可惜不太成功, 因为闻尘青下一秒就泪流满面,“不……不是致命伤。” 她一口气讲完, 虚虚地握了一下闻尘青冰冷颤抖的手。 周围的人已将她们团团护住, 刀剑向外, 组成密不透风的人墙。 长公主受伤,他们杀得更厉害了。 敌人就要撑不住了。 崖上, 射出那一箭的司璟钰,被方才那一幕刺激得发出癫狂大笑。 “哈哈哈!中了!长姐啊长姐!你可真傻!死了好!都死了才好!” 狂笑间,他又抽出一支狼牙箭。 此刻只可恨为何不提前抹上毒。 癫狂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箭弩, 洞穿了他的右腿,将他钉跪在崖石上。 紧接着, 如狼似虎的护卫斩杀敌人冲上崖台, 将挣扎咒骂的恒王死死按住。 周围的厮杀声在迅速减弱、平息。 闻尘青却毫无所觉。 她精神高度集中, 紧紧守着司璟华,生怕她一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来。 太医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在侍卫的护送下, 看到现场时一个个脸色比长公主还要白。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 但在看到长公主胸前插了根箭矢时,还是险些丢了魂。 为首的人镇定的较快, 快速上前查看情况。 片刻后,她紧缩的眉头稍微松了一下,只是脸色依然凝重。 紧紧盯着她的闻尘青迫不及待地问:“如何?” 太医见她面生,目光扫过她血迹脏污的绯色官服,斟酌着词句道:“回大人,万幸,箭矢虽入肉颇深,但看位置,稍稍偏离心脏要害,未伤及主要经脉。出血虽多,血色鲜红,未见乌黑淤紫,箭上应是无毒。” 此番话如同天籁。 闻尘青一直悬在悬崖峭壁上的心猛地往回落了半分。 尚且清醒的司璟华艰难地牵了牵嘴唇:“本宫没说错吧?” 闻尘青脸上泪痕湿湿,连连点头。 太医道:“殿下,您伤势极重,此刻脉相浮滑微弱,元气大伤,必须立刻妥善处理,拔箭清创,并辅以补气固元、清热解毒之药,精心调养,方能渡过险关。” “在这里立地扎营,拔箭……清创就在这里,立刻。”司璟华语气虚弱道。 “是,殿下。” 闻尘青扭头就对已经赶到的菡萏吩咐。 她一动作,司璟华拉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只是她实在虚弱,那点力道不如之前的十分之一。 闻尘青扭头保证道:“殿下,臣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您。” 司璟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满足之色。 太医听了一耳,眼中滑过一丝惊诧。 菡萏的效率极高,临时帐篷仿佛眨眼间就被搭好,所需物品也一一备好。 太医净了手,将薄刃小刀先是烈酒浸泡后,又置于火烛上反复炙烤。 另一名太医准备好了参汤,闻尘青接过,小心翼翼地喂了大半碗。 而后,她跪坐在司璟华头侧,紧紧握着她的手,转头看着太医手中的刀时,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掉落了几行。 “殿下,臣得罪了。”太医低声道。 司璟华此时已是半昏迷状态,刀刃划开皮肉,她的身体在无意识中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闻尘青的心也狠狠一揪,恨不能以身代过。 她看司璟华疼的牙齿在打颤。 菡萏抹了把眼角的泪,递过来一个东西,低语道:“闻大人,让殿下咬着这个吧。” 闻尘青专注地看着冷汗涔涔的司璟华,道:“不用了。” 菡萏还要再劝,却见闻大人把空着的那只手探到殿下的唇边,下一秒,疼痛中的殿下深深咬了下去。 齿尖深深陷入皮肉,阵阵锐痛。 可看着痉挛的司璟华,闻尘青像是毫无所觉。 心上的痛已经把皮肉上的痛覆盖了。 何况,就算痛,这点痛又代表了什么呢? 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唯有这样,此刻她才能和司璟华所遭受的痛苦感到一丝共振。 浓重的铁锈味在帐内蔓延开。 “找到了。”太医低语。 闻尘青俯身,贴近司璟华冷汗浸湿的鬓角,声音轻轻:“殿下辛苦了。” 司璟华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 太医深吸一口气,手腕稳如磐石,猛地发力。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从司璟华的喉间溢出。 与此同时,箭矢带着一股热血被拔出。 司璟华身体剧烈一震,头无力地偏倒在闻尘青怀中,彻底陷入了昏迷。 “快!止血散!金创药!”太医疾呼,手下动作飞快。 闻尘青的手被松开。 手背上几排深深的齿痕血肉模糊,她却浑然不觉。 她轻的不敢用力,任由司璟华枕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医的处理动作。 直到鲜血在药物的作用下被止住,伤口被层层包扎妥当,怀里司璟华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她好像才敢呼吸。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闻尘青轻轻地把司璟华的头安置在柔软的枕头上,让她睡的能更舒服。 在场的太医也均松了口气,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似的。 恒王意图谋反,刺杀长公主,如今已被擒。陛下震怒,正在御帐那边处理一干涉事人等。 他们过来时陛下被气得吐了血,晕过去了一瞬,后来听闻长公主受伤后,又打起精神派他们过来,勒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治好长公主。 治不好的下场陛下没说,但那双浑浊却狠辣的双目令太医都心中明白。 此事一出,长公主的位置再无人可动摇。 治不好未来储君,陛下还要他们何用? 为首的太医看了看闻尘青,抹了把头上的虚汗,问:“这位大人,我瞧你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是否需要处理一下?” 意识到太医是在和自己说话,始终凝视着司璟华的闻尘青慢慢转动眼珠,哑声道:“不用了。” 话音一落,她猛地躬身,偏头,吐出了一滩血。 第109章 “……” 太医们刚下来的心瞬间又被提起来,菡萏更是惊呼出声:“闻大人!” 闻尘青眼前一阵发黑,胸腔内气血翻滚。 之前厮杀时,她嘶吼出声后咳了一声,咳出了血,但没有当回事。眼下得知司璟华一切安好了,那强行压下的伤此刻在心神骤然松懈和极度疲惫下,好像开始反噬了。 见她身体在晃动,菡萏连忙扶住她。 太医直接搭上了她的腕脉,又快速检查她身上其他部位。 方才一心都在长公主身上,此时才发现这位闻大人绯色官服上除了溅上的血迹,靠近腰腹、肋侧和后肩的位置,布料颜色明显更深,血迹都干涸了。 “内腑震荡,气血逆乱,肩、肋、腰背多处受钝击伤,伴有擦伤和划伤,止血不少,竟一直强撑至今。” 太医越检查越心惊。 这闻大人看起来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模样,竟也这么强悍。 只是身为医者,可见不得这么不顾惜自身的人,太医眼带谴责:“大人,您这伤势也不算轻,怎能如此不顾及自身!” 菡萏目光扫过她手背上的血肉模糊,道:“手、还有闻大人的手,也需要尽快处理伤口。” 太医这才看见。 哎呀!怎么又添新伤了! 闻尘青觉得自己没什么。 只是吐血而已,只是有点累而已。 又死不了。 司璟华比她更痛,流的血比她更多。 她一点也不想离开。 “闻大人!”菡萏的语气有些急,没想到闻大人此时怎么不理智,“必须让太医尽快为您诊治和包扎,殿下已暂时脱离险境,需要静养,您若先倒下去,殿下醒来后岂不是更加忧心伤神?这于殿下恢复也无益啊!” 这话戳中了闻尘青,她丢失的脑子好像终于回来了。 目光扫过榻上昏睡的司璟华,她点点头,唇边带血,轻声道:“劳烦了。” 原来她身上的伤比想象的还要重。 最严重的是她左肋下一片深紫的淤血肿胀和右肩后面一道不算长但颇深的刀口。 那为何之前却不曾发觉呢? 太医处理时,闻尘青痛的额角青筋跳动,捏紧了手。 待一切已经妥当,闻尘青身上几乎要汗湿了。 她拒绝了身边人让她躺下休息的提议,道:“劳烦替我搬一个床榻到殿下帐内。” 那人面有迟疑。 恰在这时菡萏进来,闻言干脆道:“是,闻大人。” 闻大人不愿离殿下太远,想必殿下内心也是如此。 如愿以偿后,两张床榻离得很近。 闻尘青倚靠在床上,保持着一眼就能看到司璟华的姿势。 半响,她苦笑了一声。 她们竟是成了一间房里的病友。 作者有话说: (此时作者顶锅逃窜 第97章 司璟华睁开眼时, 意识还有些涣散。 伴随着疼痛一起席卷感知的,还有一道犹如实质的视线。 “殿下有没有哪里不适?” 芙蕖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司璟华的眼神却灵巧地锁定了闻尘青。 除却中间实在撑不住晕睡了过去,其他时间只要清醒着就一直在盯着司璟华发呆的闻尘青嘴唇翕动, 低语:“殿下,是不是很痛?” 她们四目相对,其中一双含着氤氲的水汽。 伤口还是痛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闻尘青这么固执。 “怎么还在问这个问题。”司璟华牵了牵嘴角, 有气无力道。 闻尘青脸色同样苍白:“那是因为殿下一直没有回答我。” 原来是这样吗? 司璟华想了想,对面的闻尘青见状补充道:“不许说不痛。” 怎么会不痛呢? 司璟华凤眸里夹杂着好笑的意味,痛快承认道:“本宫岂会这样说?痛, 分明痛极了。” 从小到大,司璟华从没有受过这样的伤, 甚至还是因别人而受的伤。 最关键的是, 这伤痛她还承受的心甘情愿。 闻尘青有一瞬间感到喘不过气。 她好想碰碰司璟华, 又察觉这个距离实在有些远。 可她磅礴的情感实在不想克制,索性直接掀开被子, 从自己的床榻上起身,坐在司璟华身侧。 面对着司璟华不赞同的眼神,她说:“我的伤势并不重, 殿下,我心底有数。” 旁边的芙蕖闻言飞快地瞥她一眼。 终于能碰到司璟华了, 闻尘青握着她的手, 唇角轻轻弯出一个满足的弧度。 “殿下, 我们以后都不要再痛了,以后只尽情感受幸福。” “本该如此。”司璟华理所应当道。 话毕, 她盯着闻尘青, 凤眸里划过一抹思索:“本宫还以为你会继续问本宫既然痛为何还要挡上去呢?” 闻尘青唇角的弧度拉平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在看到殿下受伤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了。” 对彼此深深在乎的人而言, 身痛和心痛,在那个瞬间或许总要体会一个。 犹如情况倒转,闻尘青也会奋不顾身地挡过去,所以她便也能体会到司璟华当时的心情。 “殿下深深爱我。”闻尘青摩挲着她的手郑重道。 “自然。”司璟华毫不犹豫地承认。 曾经她以为自己对闻尘青不过是食色性也,一时兴起,可后来种种,执念渐深。 如今她甚至能为了闻尘青本能般地放弃自己的性命,这是司璟华也没有想到的。 可她甘之如饴。 与其看到闻尘青受伤,这伤不如她代来受过。 可闻尘青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 芙蕖不知何时已经退下了,帐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司璟华语气缓缓:“本宫的身体比你好,受伤了也很快就能恢复,更何况还不是致命伤,阿青,别太难过。” 闻尘青抿唇:“再偏一些就是致命伤了,殿下挡的时候又不知道。” 司璟华无所谓地一笑,明明人还是苍白着脸躺在床榻上,眉宇间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自信:“就算是致命伤,本宫也能扛过来。只要本宫不想死,就无人能带走本宫的命。” 好霸道的话啊。 但这回闻尘青却只觉得真好。 她俯身,柔软脸颊蹭上司璟华的手背。 这般依赖的姿态令司璟华心中莫名暗爽。 她挡箭的时候当真慷慨到了不求回报,可眼下的意外之喜亦令她回味无穷。 帐内药香袅袅,两个人彼此静默了片刻。 过了会儿,司璟华问:“阿青,你身上的伤太医怎么说?” 闻尘青不舍得抬头离开,咕哝着避重就轻道:“皮肉伤,养养就好。” “闻尘青,”司璟华唤她全名,虽虚弱,却自有威仪,“本宫要听实话,否则,本宫当即宣召太医来。” “……” 确实被威胁住了,闻尘青还不想司璟华这样了还操心自己。 沉默片刻,闻尘青察觉到脸颊被人戳了戳,似有催促,才道:“……肋下淤血肿胀,肩后刀伤缝了线需愈合,内腑有些震荡,其余不碍事。和殿下一比,伤势轻多了。” “那也是伤。”司璟华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似在平复情绪。 “殿下。” 芙蕖掀开帘子,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道:“太医在外面侯着给您和闻大人检查身体。” “宣。” 太医随后躬身入内,先是仔细为长公主诊了脉,闻尘青见状有些不情愿地起身让了让位置,太医看她一眼,神情莫名严肃,而后收回目光仔细探查长公主的伤口。 “殿下脉相虽仍虚弱,但较昨日已平稳许多。伤口未见红肿异常,是好迹象。”太医语气恭敬:“只是此次失血伤元,非同小可,仍需静养,按时服药,饮食清淡,切忌劳神动气。” 等给长公主检查完,太医又转了个头道:“闻大人该换药了,请。” 闻尘青坐回自己的床榻上。 太医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忍不住劝了一句:“闻大人昨日毕竟内腑动荡,这两日还是躺卧静养为好。” 闻尘青有些尴尬,她顶着司璟华不赞同的眼神虚虚道:“我觉得没什么大碍,” 太医摇摇头:“闻大人忘记了您昨日是如何吐血了?” 司璟华的眉头一皱,眼神好像在说还有这事? 闻尘青心虚地挪开目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司璟华。 等全身检查完毕,太医仍不忘叮嘱:“您近日切不可再有大动作,安心静养。” 闻尘青想说起床坐着实在不属于大动作吧?可在太医和司璟华目光的双重夹击下,她呐呐不敢言。 太医走后,芙蕖端来膳食并两碗汤药。 用完清淡的膳食,闻尘青和司璟华对视一眼,举起皆一饮而尽。 “本宫累了。”司璟华道,“阿青,你好好躺下,陪本宫再歇息一会儿。” 第110章 “好的。”闻尘青乖巧应道,“殿下快睡吧。” 司璟华合上眼,能感觉到闻尘青还在盯着自己。 她知道她的眼神很炽热吗?当她是傻子感受不到吗? 但司璟华什么也没说。 她心底是欢喜的。 以前都是她这般看闻尘青,那个人心中纵使有再多感情,平时也都是平和温吞的,唯有在床榻上才会爆发出和平时不一样的炙热浓烈。 心底蔓延开甜滋滋的感觉,伤口好似都不痛了。 慢慢地,司璟华神情恬淡的睡着了。 闻尘青看着看着眼睛都酸了,她眨了下眼睛,然后继续盯。 盯酸了再眨眼舒缓一下。 这个流程重复了几遍,在她又一次眨眼舒缓的时候,眼皮彻底阖上了。 账外极远处有隐约的巡逻声,营帐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熟睡的闻尘青做了个噩梦,梦到了遇袭的那一幕。 她冷汗涔涔地睁开眼,入目就是司璟华恬淡的睡颜,跳的要爆炸的心脏才慢慢缓下来。 目不转睛地看着司璟华,闻尘青才觉得安心。 过了许久,精神的疲惫再度袭来,四肢酸痛的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外面天色已黑。 司璟华唤了菡萏,让她说她受伤后外面的事情。 “春蒐草草收场。恒王及其余党已全部收押,大理寺卿亲自审问。陛下龙体欠安,昨日已回京。但传来口谕,让殿下您先好好养伤,待回京后,再定夺诸事。御前已加派了精锐护卫,确保行营及回京路途安全。” 除此之外,还有些零零散散的事情,菡萏捡着重要的简要的一一汇报。 司璟华道:“本宫还需尽快回京。” 闻尘青也知道是这个道理。 春蒐出来这么大的事情,恒王等人被收押审问,延康帝的身体还不怎么样,司璟华确实不宜在外多待。 她皱着眉担心道:“下面需要好好安排,可不能再牵动你的伤势了。” 司璟华弯唇:“自然。” 她又偏头对芙蕖道:“方才本宫安排的你可记清了?本宫不想听到朝野上下有什么传言说本宫是替人挡箭的消息。” 昨日混乱,恒王离得远,她和闻尘青离得那么近,除了离她们比较近的人,旁人也无暇注意那根箭矢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所以只要封住一些人的嘴就可以了。 所幸这些都是她的人。 菡萏郑重点头:“是,殿下。” 旁边的闻尘青神色复杂。 等菡萏离开了,司璟华看着闻尘青道:“本宫要让恒王死。” 提到恒王,闻尘青面色一变,厌恶道:“他该死。” 忽然,她又想起什么,道:“糟了,我在这里,也不知道户部的人知不知情。” 派出去干活的人失踪了一天半,昨天还那么混乱,户部的人该不会以为她死了吧? 司璟华冰冷的神色化开,失笑:“昨日闻大人带着人来支援本宫时风采夺目,户部怎会不知情?” 闻尘青看着她认真道:“这都是殿下安排的好。” 司璟华摇头:“不,是你我之功劳。” 春蒐在即,恒王安分守己的不同寻常。 宣王被放出,被厌弃过一回的他竟然愚蠢的又上了恒王的贼船。 宣王妃察觉有异,费尽心思和长公主府的人搭上线传递了一个消息。 可惜没有证据,一切都是她的惴惴不安。 但是闻尘青和司璟华觉得倒是可以信上一信。 如若是真的,那她们也提前做好了准备。如若是假的,也不过多费了些心思。 更何况有闻尘青在,纵使如今现实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有些东西还是可以参考的。 闻尘青依靠着记忆提供了一张可能会成为恒王一党里的人员名单。 有些防范部署不可能不惊动皇帝,所以司璟华进宫了。 父女二人究竟商议了什么,司璟华没有说,所以闻尘青不知情。 最开始司璟华提议让闻尘青留京。 但是闻尘青拒绝了。 如果她和司璟华的隐秘关系不为外人所知,那么无论在哪,她都只是一个小小五品官,不会有大碍。 如果她们的关系被人知道了,那无论在哪,敌人若有异心,她都躲不过。 何况,春蒐在司璟华的安排下兵卫甚多,皇帝和长公主都在的春蒐,在综合上述两种情况的基础上安全系数比留京高多了。 半响,司璟华同意了。 但那天夜里,司璟华交给了她一个东西——长公主的私印。 到现在闻尘青还能回忆起她那晚的话。 “阿青,恒王若有异动,我们暂时不能确定他会何时发动、在哪发动,我把我的所有安排都告诉你,如果你有危险,就拿着它调兵保护自己。” 闻尘青接下了。 她保护了自己。 只是没想到恒王狡诈,竟然以她为突破口意图扰乱司璟华。 所幸闻尘青超额完成任务,不仅保护了自己,还救援成功。 但差点功亏一篑—— 幸好,幸好。 闻尘青又想流泪。 她本就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只要一想到爱人在受苦,眼泪就变成了汛期的小溪,潺潺不息。 司璟华怜惜地看着她为自己流泪。 她心满足的鼓胀起来,却也不忍。 幸福与心疼冲击着她的心脏。 “阿青总说我水多,如今一看,流不尽的到底是谁?” “……” 闻尘青一秒止住泪雨。 两个水是可以相提并论的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我真不得了了,竟然码了这么多! 我真羡慕别人日六,为何人人都可以,就我不行(捶胸顿足) 第98章 京城近来的气氛十分压抑。 明明春日渐暖, 本该是踏春寻游的好时日,可春蒐上发生的变故如同万里晴空的天上突然打了个惊雷,震的人措手不及。 陛下回京后, 整个京城的官吏都绷紧了神经。 这两日陆陆续续有些人下狱了,被收押在刑部和大理寺审问,但他们都知道, 事情还没完,因为长公主负伤还未归京,待长公主回来后, 才会是最终的裁决清算。 往日里一些活跃的府邸如今大门紧闭,门可罗雀。 闻府便是其中一家。 自得知闻世媛被收押到大理寺后, 整个闻府就像是从春日打回到了料峭寒冬。 闻老太太得知消息时就病倒了。 她本来年岁就大了, 再怎么荣养, 身上多少还是有些老人家的小毛病。 这两年闻府出了个双杰,眼看着家族小辈出息, 后继有人,闻老太太的日子过得也越发舒心,唯一需要忧心的不过是闻大与闻二的婚事怎么还没定下来, 却没想到突然听到了噩耗——闻世媛作为恒王的党羽,疑似参与到了此次谋反当中。 她一个没稳住晕了过去。 闻府顿时上下乱作一团。 仆从们走路都踮着脚, 大气也不敢喘, 生怕惊扰到了心情不快的主子们。 柳青韵被请来正厅时, 正厅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闻怀远背着手踱步,脸色铁青。安氏坐在一旁垂泪, 不住地用帕子拭泪。 闻怀远抬头看了眼柳青韵, 扫过她哭得红肿的眼,沉着脸道:“今日尘青已随着长公主的车驾回京了。” 柳青韵立刻急切道:“老爷, 我能否去照看青儿?” 在闻府听到闻尘青受伤的消息后,柳青韵就一直心急如焚。 若不是伤的重,她怎会到现在才回京? 闻怀远沉着脸道:“唤你过来正是为了这事。如今我们闻府正在风口浪尖,尘青不回府是对的,她当日既在春蒐,还负了伤,想必知道些内情。你是她的生母,去照看她人之常情,只是青韵,去了后你莫忘了问一问她世媛的事情,无论她知道些什么,都要告诉我们。” 身为礼部侍郎,春蒐时闻怀远也在场。 可他是在观猎台伴驾,事发突然,被围住时一头雾水,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还是时候才知晓他闻家两女,一个被关起来了,一个身负重伤。 一想到这,闻怀远的头就隐隐做痛。 安氏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向柳青韵,道:“或许……或许尘青能在长公主面前……” “住口!”闻怀远喝道,“你是想害死尘青,害死我们闻家吗?!如今尚不知尘青与长公主之间到底有几分君臣情谊,世媛牵扯进逆案,现在正是敏感时候,此刻去攀扯情分、去求情,非但救不了世媛,还会把尘青拉下去!我们闻府只会更糟!” 安氏面色一白,泪流得更凶了。 闻怀远平复怒气,道:“我已命人准备了些上好的补品药材,青韵,你带着去吧。” 第111章 柳青韵应下,离开的脚步越来越快,背影看起来迫不及待。 - 回京后,闻尘青就被迫和司璟华分开了。 离开时她满心不舍,心底还压抑着隐隐烦躁。 如今不止是司璟华想和她光明正大,她亦是如此。 小院里银杏已收拾妥当,因恒王谋逆的大事,大理寺和刑部如今都忙翻了,身在刑部的陆鸣眷自然逃不过被抓去加班的命运。 没多久,柳青韵来了。 一看到闻尘青,目光就急急地落在了她身上。 “青儿。”她快步上前,红着眼眶上下打量,“你的伤可好些了?还疼不疼?” “娘,我没事。”闻尘青安抚道,“我伤得不重,如今正在稳步恢复当中,不用担心。” “家里给你带了些补品药材,这些时日,让人给你炖了吃。”柳青韵目光又看向她旁边的银杏,“银杏,好孩子,这段时间还需你仔细照看你家小姐。” 银杏使劲点头:“这是奴婢该做的。” 柳青韵仔细问了问她的伤势,还有日常起居有没有缺的,闻尘青都一一答了。 过了半响,心放下了大半的柳青韵才开口问了闻世媛的事情。 闻尘青并不意外,从小就作为继承人被培养的闻世媛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闻府上下不急的团团转才怪。 “长姐应当是被蒙骗了,春蒐谋逆一事,她应当知道的不多。”闻尘青说,“只是她确实是恒王一党的人,如何处置,还需要看上面的人调查。” 柳青韵点点头,比起闻世媛,她心中更忧心的当然是闻尘青,如今见她看起来状态还不算糟糕,柳青韵一直紧提着的心也能安稳回落了。 送走柳青韵,闻尘青独自在院中站了好久。 此后数日,闻尘青都不得见司璟华。 直到这日的早朝,她才远远看见站在前排的司璟华。而早朝即将结束时,延康帝下令春蒐恒王谋逆一事,由长公主主理,三司会审,务求彻查。 下了朝后闻尘青还来不及回户部,便被御前的人拦住了,称陛下传召。 闻尘青冷静地跟着内侍走上一条熟悉的路。 “闻大人,请。” 到了门前,内侍目送她进去。 御书房内,药香弥漫。 延康帝半倚在明黄软塌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闻尘青行了礼只匆匆看了一眼,便立刻垂目屏息。 感觉延康帝看起来比春蒐时苍老的更多了。 “闻卿……伤势如何?” “回陛下,臣已无大碍,正在恢复中。” “嗯,那就好。”延康帝语气迟缓,意味不明,“毕竟你若重伤难愈,只怕长公主要坐立难安,难以好好办差了。” 闻尘青有一种果然来了的感觉。 春蒐时人多眼杂,哪怕她们已小心谨慎了,若延康帝有心探查,也会发现端倪。 “陛下严重了。”闻尘青声音平稳道,“长公主殿下仁厚,体恤臣下,乃殿下贤德。臣岂敢以微末之躯,劳动殿下挂心。” 话音落地,殿内有股古怪的寂静。 “贤德?体恤?”延康帝古怪一笑,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闻尘青,你可知道为君者最忌什么?” 闻尘青心头一跳,尚未作答。 下一秒眼前掼来一个蟠龙青玉镇纸,几乎是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带着凌厉的风声,残影划过,狠狠砸在她脚前半尺的地砖上。 “砰——” 一声闷响,玉石碎裂。 “为君者最忌的,便是被私情蒙了眼!被下臣惑了心!” 飞溅的玉石碎片擦过闻尘青的官袍下摆,闻尘青盯着看了两秒,缓缓地后退一步,撩袍跪下。 延康帝眯眼看去。 闻尘青跪的干脆,却不见惶恐,脊背挺直,神情沉静。 “陛下息怒。” “朕息怒?”延康帝被她这个模样弄得怒极反笑,“你媚惑长公主,还想让朕息怒?!你真当朕是瞎了、聋了、老糊涂了吗?!” 他喘着粗气,句句道来查来的东西。 闻尘青听着都怕他一下子气撅了过去。 她们当然不是当他是瞎子、聋子、老糊涂,正因如此才要瞒得死死的啊。 “你们做了这些,你还敢说你没有蛊惑了长公主吗?!” 其实她不明白延康帝闹这一出是想做什么。 按他们的逻辑,她和司璟华这属于风流韵事,注定不会成就什么正缘,上位者风流点好像也没事吧?毕竟这种事情吃亏的向来不会是更有权力的那个。 何况延康帝细数她的罪责里也没有司璟华为她挡箭这一则,看来这个确实是被瞒下来了。 闻尘青思索着延康帝发难的理由,嘴上还不忘记申辩:“陛下若一心认为是臣蛊惑了殿下。那么臣斗胆请问陛下,自臣入仕以来,行事可有一分错漏?可曾有一点不竭尽全力?陛下与殿下待臣,信重有加,委以重任,乃是陛下与殿下知人善任,难道这也是臣蛊惑的结果吗?” “何况自相识以来,长公主夙兴夜寐,案牍劳形,心中装的是社稷安稳、是陛下交托的重任,事事都办的妥贴完善,臣何德何能,哪里靠蛊惑就动摇了殿下的心志?臣惶恐,实在没有察觉殿下因臣在哪里荒废了政务。” “……” 延康帝脸色变幻不定,被她这番话堵的一时语塞。 他看着闻尘青,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看似温顺的臣子。 她跪在满地狼藉之中,官袍染尘,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无畏,有一种坦荡的忠诚和隐藏在恭敬之下的傲骨。 这样的臣子、这样的心性……难怪会写出那篇策论、难怪会愿意踏上一条将会拆解世家大权的路。 “好、好一张利口。”半响,延康帝挤出一句阴阳怪气之语。 闻尘青一耳朵进一耳朵出。 从之前延康帝隐晦的透露过她会是司璟华未来的班底之一,结合入仕以来的种种,闻尘青就知道延康帝给自己未来的定位是什么了。 这个定位的职能说明了她目前的不可替代性。 也就是说,她自身现在就是筹码,不怕现在延康帝会真的杀了她。 毕竟在他眼中这还属于她和司璟华的风流韵事,可能还夹杂了些她们暗渡陈仓欺上瞒下的恼意。 所以他现在对她发作,看起来怒气那么大,肯定有目的。 敲打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什么呢? 她一个五品官,对她发作还能达到什么目的呢? 不对,她除了是户部五品官,如今还是长公主的情人,在延康帝眼中还是和长公主感情颇好的情人。 三司会审! 这四个字一出,闻尘青脑中的迷雾顿时被驱散。 司璟华想要让恒王死,而延康帝……他想保他! 作者有话说: 会死的会死的都会死的,马上恒王也会死,皇帝也要死了,属于是你死完你死,都有份。 可恶 今天本该是个开心的一天,结果回家的路上车出了点小事故,好心情都受到了影响 ,幸好上午预料到下午会比较忙,把字码好了,又准时和大家见面了 第99章 明白了延康帝的意图, 再来看他今日种种,就很好理解这其中的逻辑了。 他捅破她和司璟华的关系,训斥她, 再敲打她,无非就是想先表明他的极度不满。 而后闻尘青又听延康帝提及春蒐谋逆一事,言语间隐藏的真正目的果然是想让她劝诫司璟华不杀恒王, 这样他可以对她们之间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句大不敬的,当闻尘青领会到其中的意思时,脑子里的第一念头就是——眼看着你都没有寿命了, 如今你的不满和反对还有效吗? 但她乖顺的将这大不敬的念头收起来了。 如今司璟华是真正的大权在握,纵使延康帝再怎么不满, 可以他这病体沉疴的模样又能真正干涉多少呢?何况此事司璟华处置他也是名正言顺, 这或许就是延康帝拐弯抹角先把她训斥一顿的原因吧, 意图让惶恐的闻尘青去劝说。 但很抱歉,闻尘青一点儿也不惶恐。 “陛下圣明, 殿下仁孝,天下皆知。殿下行事必会顾全大局,亦不会辜负陛下慈心, 臣定会竭尽所能,辅佐殿下稳妥处置逆案, 既彰国法威严, 亦全陛下舐犊之情。” 她说的很模糊。 延康帝第一次发现闻尘青这个人怎么那么滑不溜手。 稳妥处置——杀还是不杀?全了他的舔犊之情——可还有国法威严在呢。 延康帝冷笑一声:“你莫忘了, 有时当世之事已过,可他日青史铁笔, 又会如何记录?是刻薄寡恩?还是残害手足?” “……” 闻尘青确实下意识的担心了一下。 身后名。 她不在乎这个, 但一点也不想让司璟华本人的千秋名声受到影响。 第112章 “陛下思虑深远,为殿下计, 臣感佩。” 话说的好像恒王是受害者一样,这件事于法于情都立不住脚的分明就是恒王。 闻尘青抬头,目光如炬:“可陛下,史书或许会记下殿下‘法办逆弟’,但更会记下恒王‘谋逆弑上’。殿下所为,是平乱,是护驾,是维护国法纲常。究竟是依法惩凶的殿下该受指责,还是包藏祸心、悍然作乱的恒王更该唾弃?!” “唾弃”两个字听的延康帝心头一跳,险些喘不过气! 闻尘青不给他插嘴打断的余地,一口气说完:“是以,史书如何记载,是日后史官的事情。但今日若放纵逆党,动摇国本,那才是真正无颜面对先祖与苍生。臣相信,殿下心中有杆秤,知道孰轻孰重。陛下心中难道不该信任殿下吗?” 她表情诚恳,问出了一个好问题。 延康帝死死瞪着闻尘青,这会儿她又知道怕了,垂目躲开。 他精心准备的“名声”利器,竟然被这个以往看似温顺的闻尘青给辩没了。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成王败寇,史书终究由胜利者书写。若司璟华真的能坐稳江山,后世谁会记得她杀了一个谋逆的弟弟?只会记得她平叛逆乱的功绩。 只是延康帝的心老了——顾念着那份血脉之情。又或者,他终究还是不想看到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的长女就这般大揽权柄,一言就可定夺生死。 “滚……”良久,延康帝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听起来充满了无力和疲惫:“看在你忠心护主的份上,今日朕便不追究你的不敬了,立刻给朕滚出去。” “臣,告退。” - “父皇和你说了这些?”司璟华深深皱眉。 闻尘青点头,鼻子嗅了嗅,不太确定,又使劲嗅闻了一下。 接着她面色一变,握住司璟华的手,担忧地问:“殿下是伤口裂开了吗?” 说着就要扒拉开司璟华的衣衫去检查。 “嗯?”司璟华起先还不解,接着想到了什么,道:“没有。阿青可是闻到了血腥味?” 听到司璟华说没有,闻尘青放下心了:“是的。” 司璟华脸上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是恒王的血。” 见闻尘青感到疑惑,司璟华就那样穿着被闻尘青扒拉到一半的衣衫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上一口后才轻描淡写道:“本宫今日去了刑部审问恒王,抽了他几鞭子。” 闻着这还没有散去的血腥味,闻尘青怀疑司璟华不只是抽了几鞭子这么简单。 但无所谓,这都是恒王应得的。 甚至听到司璟华这么说,闻尘青也很想狠狠抽上几鞭子。 司璟华眉梢微抬,打量了一下闻尘青的神情,默不作声地又低头抿上一口茶。 闻尘青拧眉问:“不过殿下亲自去刑部审问,你的伤还好吗?” “无妨,累不着。”司璟华勾唇冷笑,“他倒是还觉得自己只是棋差一招,败给了运气。不过谋逆的证据,他身边的人已经吐露的差不多了,但他本人总要为这次行动付出代价。” 死?恒王是一定要死的。 但是司璟华可不想让他这么就轻轻松松的死去。 “把他关进刑部,纵使犯了事,刑部的人也不敢对他动手。”司璟华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轻敲,发出极有规律的声响,“但本宫可以。” 她凤眸灼灼地看向闻尘青:“阿青可愿听我给你讲这些?” 讲恒王的惨状吗?闻尘青在她对面坐下,肃着脸道:“殿下快讲。” 司璟华满意了。 她回忆着今天白日里的情景,挑挑拣拣地说给闻尘青听。 说完后,茶杯里的水已经见底了。 听到最后,闻尘青长舒一口气,狠狠赞同道:“他应得的,活该。” 司璟华看着她笑了起来。 如今,她再也不会忧虑把自己的残忍道与闻尘青听,她会不会害怕她了。 司璟华想,这便是闻尘青常说的安全感吗? 拢了拢衣襟,她抬眸道:“本宫去方便一下。” 闻尘青下意识起身去提灯:“我陪殿下。” “阿青也歇歇。”司璟华摸了摸她的脸颊,爱怜道:“阿青今日在御书房,想必承受的压力也不小,坐着吧。” 何况这小院她早已熟悉。 话毕,司璟华就喊上银杏来提灯了。 等她方便后,银杏提着灯在她旁边照亮着脚下的路,身后的小院大门忽地“吱呀”一声被推开。 “闻尘青?这么晚了,你还没有休息吗?”又忙着在刑部加班的陆鸣眷有气无力地推开门,往前刚走两步,就看到了院子里的两个人。 她实在是累极了、困极了,没细看前面的人影,只是见闻尘青不搭理她还一直往前走,觉得奇怪,拖着两条腿凑过去,嘴上还不忘记嘀嘀咕咕:“恒王谋逆,最近可是把刑部忙坏了,案牍每天堆积如山,还要提审各色犯人,还要和大理寺交接……虽然我很累,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我和你说,今日我在刑部遇见长公主殿下了,她提审恒王时我正好在场,尘青啊尘青,你要小心,长公主殿下这个人,好像有些残——” 陆鸣眷揉着酸痛的肩膀,拍上闻尘青的肩膀,借着银杏手中灯笼昏黄的光,终于把回首的“闻尘青”看清楚了。 “残”字卡到喉咙里,“暴”之一字要把陆鸣眷噎死了。 不是闻尘青。 这张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旧美得精心动魄的脸,近在咫尺,差点让陆鸣眷撅过去。 她瞬间僵住,所有疲惫和牢骚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股冰冷的寒意直冲脚底。 ——是长公主。 随着这三个字在心底浮现的还有今日所见的一切。 冷酷,粘稠,鲜艳。 今日长公主来审问恒王,陆鸣眷就跟在她后面。 她从头到位目睹了这场审讯。 长公主先是命人按着有腿伤的恒王当着众人的面跪在阴冷潮湿的砖地上,而后在他头上悬了一盏油灯。 那油灯里的灯油好像是特制的,滴得很慢,应该是极烫的。 它被悬在恒王头顶的三寸之处,长公主命人按住他,不许他动,不许他躲。 第一滴灯油落在恒王额上时,恒王惨叫、咒骂。然后随着长公主的问话,第二滴、第三滴……都落在挣扎却挣扎不开的恒王额上了。 而长公主就姿态优雅地坐在恒王对面,她令人念恒王谋逆的罪状,念一条,问一遍该不该。恒王不答,或者答得慢了,灯油就会恰好滴落。恒王答该,长公主就命人抽他耳光,道一句猪狗不如。 陆鸣眷站在后面,亲眼见着往常看起来斯文有礼的恒王最后额头烫出斑驳红痕,脸颊因抽耳光而红肿不堪,哪里还有以往天潢贵胄的威仪。 到了最后,又有人亲手奉上一支狼牙鞭。 那鞭子通体乌黑,细看之下,鞭身上布满细密的、倒生的铁刺,在狱中泛着幽冷的光。 然后长公主手腕转动,细数着恒王对陛下的不敬,握着乌黑的狼牙鞭狠狠抽在了恒王身上。 紧接着恒王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的衣服被撕裂,皮开肉绽,倒刺勾连起细碎的血肉,留下一道狰狞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恒王整个人痛的向前扑倒,又被两侧的人按住。 血腥味在狱中猛地浓烈开来。 而长公主手腕一抖,收回鞭子,倒刺上挂着零星碎肉和布屑,她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片落叶。 长公主共挥了三鞭。 恒王手臂上、背上、腰间,三道交错的血痕触目惊心,皮肉翻滚,深可见骨。 最后长公主把狼牙鞭递给身侧的人,接过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并没有沾染多少血迹的手,表情淡漠的好似擦拂微不足道的浮尘。 “带下去,上药,先别让他死了。” 陆鸣眷还记得最后长公主这样淡淡吩咐。 “……” 所以,她为什么会在自己家里遇见长公主。 还有,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陆鸣眷飞快地收回自己冒犯的手,恨不得现在就晕过去! 现在!立刻!马上! 作者有话说: 陆鸣眷: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好饿!作者码完字决定点个外卖奖励一下自己! 第100章 陆鸣眷膝盖一软, 差点跪了。 既然没能幸运的当场晕过去,她索性稳住身体,刚开口时声音还有些颤, 但好在礼数没丢:“臣见、见过殿下,方才都是臣胡言乱语,还请殿下宽恕。” 谁能告诉她, 为什么大半夜的长公主不在公主府歇息,反而在她家? 陆鸣眷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垂着头, 内心却在惨嚎,闻尘青, 是不是和你有关?!不然为什么银杏在为长公主提灯?! 司璟华垂眸看着恭恭敬敬的陆鸣眷。 第113章 她对她极有印象。 她是闻尘青此前的同窗、现在的同僚, 更是她的挚友。 甚至是唯一挚友。 司璟华与闻尘青感情颇佳, 平日里见面除了会做些不正经的事情,自然也会分享彼此的生活, 有时陆鸣眷此人的名字在闻尘青口中被提到的频率会高些。 有一件事情司璟华自始至终都未提过。 在她与闻尘青分开的日子里,每当监视闻尘青的人来汇报时,司璟华内心就难以抑制地升起对陆鸣眷的嫉妒。 如果陪在闻尘青身边的人是她就好了。 也就是如今, 她笃定闻尘青对自己感情甚重,才平息了这些酸味。 她面无表情地开口:“本宫竟不知陆大人平日里就这样和闻尘青提起本宫。” 听听陆鸣眷方才说的什么?别以为那个“暴”字吞下去了她就不知道她想说她残暴。 平时她就是在这样在闻尘青面前诋毁她的? 陆鸣眷感觉周围阴风阵阵。 这、长公主这是何意? 但她冤枉啊! “回、回殿下, 臣平日里不怎么和闻尘青提及殿下的。”长公主没让她起来, 她就继续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强装镇定道。 “殿下恕罪, 臣、臣只是白日里在刑部受到了些惊吓,又忙的精神恍惚, 这才口不择言, 绝非有意非议殿下!臣对殿下,唯有敬畏忠心!” 陆鸣眷内心真是惶恐又尴尬。 她活了二十多年, 还不曾遇到这样的事情呢! “惊吓?”司璟华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阴阳道:“陆大人在刑部当差,见过的场面应该不少。区区恒王受审,就能让陆大人惊吓的在背后妄议本宫?” “臣不敢!”陆鸣眷额头都滴冷汗了,她心一横,索性认罪:“是臣失言!臣见识浅薄,一时被殿下执法之严明、手段之果决所震慑,心生畏惧,才胡言乱语,请殿下责罚!” 陆鸣眷认罪的同时还不忘悄悄改一改措辞,企图拍一下长公主马屁。 “责罚?责罚什么?”在屋内等待着的闻尘青见人久久不回来,外面还隐约有说话的声音,忍不住推开门出来,见到这场面愣了一下,“这是发生了什么?” 司璟华的目光从陆鸣眷身上离开,落在闻尘青身上时顿时柔和了几分。 陆鸣眷低着头,耳边听到闻尘青的声音心里下意识放松了一下,可紧接着又意识到这事长公主若执意追究她的过错,闻尘青也无法为她求情。 她不过就是长公主的下属之一,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脸面呢? 万一因为她让闻尘青得罪了长公主,那她的罪过就大了。 说到底今日的事一是错在她确实口无遮拦,以为回到家就能妄议上者了。二则是错在大半夜的长公主不歇息,跑来她家。 可惜陆鸣眷不敢道出后者。 狐狸眼闭了闭,陆鸣眷苦着脸自认倒霉! 一心忐忑多思的陆鸣眷压根没意识到闻尘青方才问话的语气多么随意自然。 司璟华扫了一眼战战兢兢的陆鸣眷,面无表情道:“她在背后妄议本宫残暴,恰好被本宫听到了。” “呃……” 闻尘青大概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她快步走到司璟华身边,看了一眼她,见她神色虽冷,带着不满,却并无真正动怒的迹象,放下了心。 不过聪慧的闻尘青还是从司璟华这句平淡的话里听出了委屈的告状之意。 夜色朦胧,闻尘青垂在身侧的手碰了碰司璟华的,见她没有躲开,便顺势紧紧握住,而后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虎口,带着安抚柔哄的意思。 一直弯着腰低着头的陆鸣眷见到了这一幕:“……” “???” 她猛地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累出幻觉了。 不然她怎么好像看到了闻尘青主动牵上了长公主的手? 可眨眼过后,在长公主手臂上摩挲着的手确实是闻尘青的。 正常的君臣之间会有这样的举动吗? 反正她不这样!她也没有见过别人这样! 这时候闻尘青开口了,声音温软:“殿下,陆大人她今日在刑部协助审案,想必是劳累过度失了分寸,言语无状。她平日里最是谨慎守礼,并不这样的,殿下能不能看在她素日勤勉的份上,饶她这一次无心之失?” 而且说到底这件事还是她理亏。 说到底是她们在这里约会,才会让陆鸣眷下值后有了直面长公主的机会。 想到这,她又和司璟华对视,企图把自己眼底的情绪传递给她。 陆鸣眷还处在一种好像发现了重大秘密的状态当中,整个人都震迷糊了,听闻尘青叽叽咕咕一堆,也没听清楚,大概知道闻尘青是在帮她说话。 好姐妹。 这才是真的好姐妹啊。 她心中感动的不行。 司璟华听她温言软语地为陆鸣眷求情,心中那些不快放下了大半。 此人毕竟是闻尘青的挚友,对她一味追究,反而显得不近人情,还落了闻尘青的面子。 “闻卿既然为你求情,本宫便信你此次确是无心。只是陆大人需谨记,无论在何处、面对着何人,都需谨言慎行,尤其不可妄议上者。”司璟华想,最好不要再在闻尘青面前诋毁她了,她语气淡淡,暗含威胁:“这次便罢了,若有下次……” “绝无下次!臣谨记殿下教诲!谢殿下宽宏!”陆鸣眷赶紧上道地接口,其实脑子里还晕乎着。 司璟华淡淡嗯了一声:“起来吧。” 陆鸣眷这才敢直起身,只觉得腰背酸痛,但在长公主眼皮子底下也不敢放肆地揉捏。 闻尘青心中一叹,今晚这事,也有自己的一半责任。 她想了想,紧握着司璟华的手,主动开口:“如今,是否已算公事了结了?” 司璟华侧首看她,凤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意识到闻尘青想说什么,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旋即翘了翘唇。 陆鸣眷不明所以,但是见长公主没有出言反对,便点点头。 得到了首肯,闻尘青清咳一声,在两人都看来的眼神下,难得有些羞赧,但还是握紧司璟华的手,大方展示:“鸣眷,殿下便是我从前给你提的,我的心上人。” 司璟华唇角的弧度翘的更高了。 她爽了。 就该这样!就该让天下人都知道她与闻尘青之间有多恩爱!就该让天下人都一叠声地祝福她与闻尘青的感情! 虽然今夜只向一人坦白了,但介于此人是闻尘青的唯一挚友,司璟华还是很爽。 今日只向一人坦白,来日便可昭告天下了。 陆鸣眷脑子里好像有一万只蜜蜂嗡嗡作响。 方才心中那些朦胧的猜测、荒谬的联想被闻尘青如此直白、如此坦荡的证实,对陆鸣眷的冲击力不亚于白日里看恒王受刑。 心上人? 长公主是闻尘青的心上人? 她下意识去看长公主。 结果发现长公主的唇在微微翘着,脸上看起来似乎十分满意。 “……” 她又忍不住去看闻尘青,这回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好你个闻尘青,不吭不声干大事! 怪不得之前对长公主百般维护,怪不得之前对心上人遮遮掩掩。 这心上人来头也太大了! 闻尘青看着她时脸上带着歉意,又道:“殿下,这是我的好友陆鸣眷。” 司璟华淡淡颔首,十分捧场:“本宫知道。” 闻尘青笑了一下:“今夜既然碰见了,我想,此事也不便再瞒下去了。” 司璟华夹杂着淡淡愉悦道:“自然。” “……” 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陆鸣眷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可惜她不知道怎么描述。 闻尘青主动问她:“鸣眷,你是在生气吗?” 问话时她脑子里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向陆鸣眷表达歉意,陆鸣眷在刑部工作,有时律法文书工作会把她折磨的不得了,她可以这几天私下里找时间给她写一份近期她会常用到的“刑部文书办案速查指南”。 陆鸣眷下意识开口:“不,我没生气,我只是在想,我还有机会喝到你和你心上人的喜酒吗?” 那是长公主诶。 如今隐形的储君、未来的皇帝啊! 闻尘青一愣。 司璟华一怔。 陆鸣眷大惊! 天呐,她开口说了什么?! 今晚脑子怎么总是这么糊涂,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道出来了?! 她恨不得捂住自己的嘴,但又觉得应该先告罪:“臣、臣又失言了……” 缓过神来的司璟华勾唇看了一眼也愣住的闻尘青,笑意渐深。 原来曾经私下里阿青也期待过与她成婚吗? 陆鸣眷的一句话把司璟华给听爽了。 此时简直不是暗爽了,而是爽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第114章 她接过话茬,满脸遮不住的愉悦道:“陆大人放心,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喝到了,想喝多少,本宫都可以为你安排。” 作者有话说: 公主:神清气爽! 退出码字软件,手点外卖,马上吃上饭的我也要爽了! 看更新的大家也要爽爽的 第101章 等和今晚受了莫大惊吓的陆鸣眷分开回到屋里, 闻尘青看了一眼司璟华,发现她脸上仍有遮不住的笑意。 闻尘青说:“殿下不生气了吧?” 司璟华笑意微敛,深沉道:“还是有些的, 只是看在阿青的面子上,并未发作罢了。” 闻尘青微笑地看着司璟华。 司璟华眉梢一压,道:“那陆鸣眷私下里是不是总在你面前诋毁本宫?” 诋毁这两个字用的就很有灵性。 陆鸣眷其实没和她提过几回长公主, 每次提时,大多也和公务有关,顺便从她的角度来评价一二。 坦白来说, 有些评价从她这种客观角度看其实挺贴的。 情人眼里出西施。 这话不假,但再有情人滤镜的闻尘青有时也没忘记司璟华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专制, 霸道, 冷漠。 只是爱情让她在她面前变成了另一副模样而已, 可本质上,这个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她为什么非要和司璟华争个一二呢? 她们是在恋爱, 又不是在打辩论,非要逐字逐句的纠错。 闻尘青言辞恳切道:“今日着实是诋毁了,殿下哪里残暴了?那分明是恒王该死。” 司璟华唇角又荡起笑意。 她喜欢闻尘青这般纵着她的感觉。 但她也没忘此时的真正目的。 “那平日呢?”她语气幽幽, “阿青既认她为挚友,本宫便不找她的麻烦了, 可阿青却不可不代偿代一二。” 图穷匕见。 闻尘青笑, 这燕国地图也太短了。 司璟华捏上她的脸颊肉, 霸道地说:“不准笑,本宫在说正事。” 闻尘青连忙忍住, 恢复成严肃的表情。 “殿下说的是, 臣既为她挚友,该代为赔罪。只是臣身无长物, 该如何赔罪呢?”说着闻尘青先是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继而眼睛一亮,道:“不如把臣赔给殿下如何?” “你已经是本宫的人了。”司璟华好心提醒她。 闻尘青勾了勾她的衣衫,投其所好,暗示开口:“这样呢?” 司璟华弯唇,眼含嘉赏:“闻卿果然聪慧。” 其实就是想了,才找了这么个借口。 先前她们都在养伤,平日里虽然会亲呢,但始终没有亲呢到最后。 外衫褪去,闻尘青的手轻轻抚上司璟华胸口伤口的位置,心底还是会条件反射地升起一股酸涨。 “殿下,还痛吗?” 司璟华摇摇头,淡声道:“不痛了。” 闻尘青低头在上面落下轻轻一吻,饱含珍惜。 “殿下伤势未好,今夜臣好好服侍殿下。” 司璟华的手在她脸侧徘徊轻抚,忽觉有些刺激。 闻尘青可从未在这个时候自称为“臣”过。 司璟华眉梢扬动,手指轻抬起她的下颔,眼神故意睥睨,淡淡道:“闻卿今夜倒是格外守礼。” 闻尘青仰着脸任由她动作,眼中笑意清浅,表情却带着一股刻意的恭敬柔顺:“殿下不喜吗?既是要赔罪,臣自然要拿出赔罪的态度,尽心侍奉殿下。” 司璟华心头的火苗倏地一下窜高了几分,声音沙哑:“那本宫倒要好好看看闻卿怎么侍奉了。” 闻尘青不再言语。 她们都还未到床榻上,此时只是贴着坐在一起。 闻尘青起身单膝跪地,在司璟华骤然惊诧的目光下,一把掀开她的裙摆。 她箍住司璟华下意识并拢的双腿,垂落的裙摆把她半个身体笼罩住,黑暗兜面而来,如影随形的还有馥郁的馨香。 视线被裙摆的阴影遮挡,其他感知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闻尘青听见上方司璟华陡然急促又压抑的呼吸,感受到掌下那双修长小腿瞬间紧绷的肌肉。 她箍着司璟华腿弯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并拢的膝盖分开,而后贴近温热细腻的肌肤。 手指灵活地揭开大半阻碍。 柔软的布料扑簌簌滑落,唯余最后一层。 闻尘青没有再直接的动作,而是把鼻尖轻轻抵上去。 她生了一副好样貌,皮肤白皙,清隽温和。五官之中唯有高而直的鼻梁,如山脊般从眉间挺拔而起,线条较为凌厉。 以前读书时有不少人羡慕她无需阴影修饰的高鼻梁。 闻尘青不得不承认,有一个挺翘的鼻,不仅带有观赏功能,其实还有极强的实用性。 听到司璟华在轻.喘中呼唤自己,闻尘青闷闷的声音从裙摆之下开口,听不真切,却越发磨人:“臣在。殿下,臣僭越了。” 鼻尖越发潮湿,倏尔一个小浪花拍至她面前,露出搁浅的鱼。 闻尘青的唇终于代替了鼻尖,隔着被骤雨浸泡着的布料,贴了上去。 一声短促的惊呼溢出司璟华的唇瓣。 明明没有直接接触,明明衣物还在。 司璟华却觉得自己要疯了,原来只是这样也可以吗? 她像是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的猎物,理智在渐渐崩解,人却无意识地往前。 闻尘青察觉到她的变化,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轻笑。 她终于不再满足隔靴搔痒,轻轻咬住浸湿的衣物,一点一点往外扯。 骤然接触微凉的空气,司璟华浑身一抖,几乎要蜷缩起来。 下一秒,她感受到了一个滚烫的、毫无阻隔的吻。 …… 皎洁的月光透过纱窗,在司璟华身上镀了层银辉。 结束后,闻尘青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清理。 从雨意朦胧的黑暗中退出,骤然遇见亮光,闻尘青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烛光在她的脸颊上、鼻梁上、唇上、映照出一层朦胧的光泽。 等适应了由暗至亮的骤然转变后睁开眼,闻尘青才发现司璟华还在闭着眼睛,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汗迹交织,一副被榨干了所有力气的可怜模样。 好可怜,但也好可爱。 她轻轻笑了一下,脸上闪烁着满足的愉悦,抬起手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又用手碰了碰杯壁,再次确认了一下温度合适后递至司璟华带着浅淡咬痕的唇边。 “殿下,喝口水,补一补。” 听了这番不着调的话,司璟华疲惫地掀开眼皮,瞪了她一眼。 可惜这一眼水光潋滟,毫无威慑力。 甚至还会把人给瞪的心中美滋滋。 闻尘青欣然接下这妩媚一瞥,低笑:“臣来服侍殿下饮水。” 她贴搂上司璟华,白皙修长的手握着杯盏,司璟华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了几下温水,喉咙这才觉得舒服些,不再沙哑干燥。 见她停了,闻尘青低头看了眼杯里的水位线,微微蹙眉,温和清隽的脸上满是关怀,道:“殿下,只喝这么些,好像不太能补回来。” “……”司璟华看着她鼻梁和唇上都带着未干的水渍,再瞧她看似恭敬,却分明就是一只成功偷了腥的坏狐狸模样,唇角一撇,道:“本宫不想喝了。” “那就听殿下的。”闻尘青微笑,从善如流地收回手。 司璟华抬眸看着她的脸,表情羞怒,声音微哑:“你、你就不能擦一擦你的脸吗?” 闻尘青委屈道:“这是臣的勋章啊。” “快去擦了。”司璟华红着脸吩咐道。 闻尘青只好道:“殿下吩咐,臣不敢不从。” 但在擦拭前,她突然俯身在司璟华唇上亲了一口。 而后笑吟吟地转身去找帕子了。 “……” 司璟华微微瞪眼,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唇,察觉到异样,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这、这…… 闻尘青她每次怎么能喝的那么津津有味…… 等闻尘青擦拭干净回来后,司璟华瞪着她:“你怎么能让本宫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 见状,闻尘青忍笑,无辜道:“不甜吗?臣最喜欢了,如蜜一般呢。” “闻、尘、青!” “是。”闻尘青连忙可怜兮兮道,“臣知错了。” 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好似方才狡黠的逗弄都是她的错觉。 这般千变万化、有着各种模样的闻尘青,都令司璟华心动。 她其实并未生气。 “本宫原谅你了。”司璟华慢吞吞道,“现在,你扶着本宫去床榻上歇息。” 她的腿还软呢。 闻尘青依言照做,结果刚扶着走了两步,司璟华身体忽然一顿。 闻尘青先是困惑,而后想起什么,低低一笑,她今晚总是这样笑,有种漫不经心的混吝和蛊惑。 第115章 她在司璟华耳边告罪:“是臣之过,忘记给殿下重新穿上了。只是那衣物已湿的能浸出水了,不能再穿了,望殿下见谅。” “……” 司璟华红着脸,拧了一把闻尘青的手臂。 但力道很轻。 轻的闻尘青埋在她颈侧,闷闷地笑。 “殿下实在爱我。”她语气有股自得。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翌日清晨。 醒来后看见司璟华还在, 闻尘青微愣。 “怎么这个反应?” 闻尘青揉了下睡眼惺忪的眼睛,哑着声音说:“因为很少在这里、这个时间见到殿下。” 不料这句话让司璟华心中生起一股愧疚。 “是本宫不好。” 闻尘青稍微坐起身,握住司璟华的手, 微笑道:“这与殿下何干?” 爱大抵是常觉亏欠,可不是这么个亏欠法。 “时势不易,殿下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们的未来还很长, 为了久远的幸福而暂时克制,这很正常。” 何况闻尘青心中清楚,司璟华一定比她更想光明正大。 “你总是会哄本宫。”司璟华忽然说。 闻尘青稍稍惊讶:“那殿下还瞪我做什么?” 司璟华幽幽道:“有了对比, 本宫方知道,以前阿青是怎么折磨本宫的。” 原来她生不生气, 全看闻尘青想不想哄她。 “……” 闻尘青握住她的手, 一本正经道:“殿下, 和互相心悦之人翻旧账不好。” 何况司璟华怎么不想想,她为什么会是那个态度? 互相心悦四个字, 又让司璟华听得极为满意。 休沐日,二人在床榻上又依偎着说了些私密小话,起身用过银杏备好的早膳后, 司璟华忽然道:“今日本宫带你去刑部走一遭,再去审问恒王, 如何?” 闻尘青微愣。 司璟华弯唇:“昨日你听到本宫鞭挞恒王时, 脸上的意动, 本宫可是瞧的清清楚楚。” 闻尘青没想到她观察的那么仔细,她当时心底确实闪过一丝遗憾, 只恨不能亲自动手。 既然司璟华提出来了, 闻尘青当然不会扫兴地再问她可以吗。 她相信司璟华会做好万全准备。 简单收拾后,司璟华并未大张旗鼓, 她携着闻尘青一起坐上马车前往刑部。 如今满京城几乎都知道闻尘青身后或许站着长公主,刑部之人看到两人一同出现也并不意外,反而赶紧迎上去。 听到长公主又要提审恒王,刑部的人脊背僵硬了一瞬,到底还是老实地带二人去了。 刑部大牢阴森晦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闻尘青跟在司璟华后面,走至一间守卫森严的囚室。 还未走近,她便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如同困兽般的低咒,声音嘶哑无力,却依旧带着不甘的恶毒。 打开牢门,恒王正蜷缩在里面,脸颊红肿未消,额上被灯油烫出的红痕结了暗色的痂,身上的鞭伤透过破烂衣料隐约可见。 简直是狼狈不堪,丝毫不见往日气度。 闻尘青见了只觉得解气。 听到开门声,恒王猛地抬起头,浑浊充血的双眼在看到来人时骤然迸发出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 “司璟华,你这个毒妇!贱人!还有你——”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腿伤踉跄了一下,只能靠着墙壁,嘶声咒骂:“闻尘青你这个以色侍人的下贱东西!都是你们害了本王!” 司璟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眸中寒意逼人。 闻尘青陡然上前,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啪啪地对着恒王红肿的脸左右各狠狠扇了一下。 扇完后,她面色平静的收回手,审视着如今自作孽已为阶下囚的恒王。 “恒王殿下。”闻尘青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彬彬有礼,可她方才悍勇之举后再这般做态,险些把缓过神来的司璟钰气得晕过去,“你谋逆犯上,证据确凿。如今不思己过,反而口出恶言,徒增笑耳。容臣好好提醒,阶下囚当有阶下囚的自觉,若学不会,臣不介意代长公主殿下多教几遍。” 司璟华眼中寒意渐退,纵容地看着闻尘青行动。 她甚至好整以暇地命人搬来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闻尘青施展。 恒王被这两巴掌打得嗡鸣作响,脸颊火辣,羞辱感远甚疼痛。 他喘着粗气,阴毒地盯着闻尘青看。作为天潢贵胄,除了昨日受司璟华的毒打,他何时遇过这等羞辱?! 闻尘青顶着他阴毒的眼神,接过一旁的狼牙鞭,狠狠抽了两鞭子。 “啊啊啊——” 恒王痛得在地上翻滚,昨日旧伤不好,今日倒刺再次卷起零零碎碎的碎肉,更是撕心裂肺的痛。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嘶吼道:“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本王?!若非这个毒妇护住你,你早就——” 闻尘青打断他:“早就如何?” 她扫一眼司璟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 浑身疼痛的恒王被她这轻飘飘一眼看得毛骨悚然。 这女人怎么可以如此平静? 他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警惕。 闻尘青转向司璟华,微微躬身:“臣观恒王精神尚可,中气十足,看来昨日殿下的教导并未让他真正领会到自己的罪孽深重。” 司璟华挑眉:“闻卿有何高见?” “不敢称高见。”闻尘青语气谦逊,目光看向司璟华身边的侍卫,那侍卫出发前得到了她的示意,见状微微点头,片刻后捧回一个放置着笔墨纸砚的托盘。 恒王蜷缩着,警惕地看过去,不知道这贱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闻尘青拿起纸笺,又拿出一支毛笔沾了沾墨,然后把东西一同递至惊疑不定的司璟钰面前。 “请恒王殿下——亲笔书写您的认罪状。不是刑吏的供词,是您自己,一字一句写下您是如何勾结党羽、意图谋逆、于春蒐之时行刺陛下与长公主的全部经过。要详细、要具体,包括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所用手段、事后计划……缺一不可。” 司璟华面露惊异。 她知晓出门前闻尘青交代过她身边之人,她虽不知她有何意,但无论闻尘青想做什么,反正只要不是想离开她,她都会倾尽全力满足。 却不知她竟有这个用意。 司璟华今日当真只是想带着闻尘青来找恒王发泄一通而已。 恒王瞳孔骤缩,道:“你休想构陷本王!” 让他亲笔写下认罪状,岂不是要白纸黑字地将他的所作所为钉死下来、无可辩驳?! “构陷?”闻尘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面露讥讽,“证据链完整,裴怀慈已经招了,你谋逆的证据也搜罗出不少,这人证物证俱在,甚至你自己也在审讯中承认过部分事实,如今再嚷喊着无罪,不过是垂死挣扎。还是说……” 她上前一步,俯身逼视司璟钰,“还是说恒王是在指望陛下会因为那点父子之情,会网开一面,留你性命,以至你觉得未来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司璟钰眼神一颤,被说中心事。 闻尘青见状,微微勾唇,叹道:“可惜了。” 司璟钰如惊弓之鸟,猛地抬眼:“你什么意思?!” 难道父皇当真如此狠心?! “可惜恒王殿下似乎还未看清局势。”闻尘青缓缓直起身,目光不再锐利逼人,反而带上了一丝悲悯的审视,让恒王看了心中越发不安,“恒王殿下不妨细想,自你入狱以来,陛下可曾过问过半分?可曾对刑部的审讯有过任何酌情的暗示?反而还偏偏派了长公主殿下主理此案。” 司璟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父皇心中若真怜惜他半分,岂会让司璟华伤势都没养好就来审问此案?! “陛下若真对您尚存怜惜,哪怕只是一丝,昨日长公主殿下审讯您,陛下事后知晓,总该有些表示,哪怕只是密令刑部稍加照拂呢,可有什么动静吗?”闻尘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好似在笑他可怜,“毕竟陛下向来权柄滔天,运筹帷幄,岂会不知此事呢?” 延康帝以往对权力的控制欲深深地印刻在在场三人的脑海之中。 恒王的脸色更白了,冷汗渐渐渗出。 是啊,父皇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大牢里发生的一切?! 他竟眼睁睁地看他受如此折磨、如此折辱! 恒王心中恨意滔天。 闻尘青顿了顿,任由他滋生恨意。 反正他也不会知道延康帝被他谋逆一事气的更是身体不行,眼见皇帝都已有了属意的、当仁不让的继承人,他手下的人又怎会再为了区区恒王就对抗未来的君主呢? 哪怕是在延康帝和长公主之间,一个已迟暮到只要有一点意外就会离开的年老帝王,和一个如日初升、手握实权的未来君王,明眼人都知道怎么选。 第116章 所以在司璟华的严格管控下,不会有不聪明的人擅自做主禀告延康帝。 这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情。 毕竟蠢货已经下狱了。 “所以恒王殿下,您就不要再心存幻想了。陛下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恒王眼神涣散。 闻尘青总结道:“陛下放弃您,这是必然的。您如今多活一日,都是在提醒陛下他教子无方的失职,您说,陛下到底是怜惜您,还是更厌弃您,更希望这一切早些结束,以免污了他的名声呢?” 司璟钰彻底瘫软下来。 他比闻尘青更了解他父皇。 野心勃勃、权力欲旺盛、看重名声,尤其是在他如今已属意司璟华的情况下,和这些相比,他一介逆子又值得什么? 巨大的绝望与恐惧淹没了他。 他抬头看向司璟华,她此刻神情淡漠地坐在那里,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而这一切,是不是父皇都知道?父皇默许了?甚至这就是父皇的意思? 只是为了不背负一个弑子的名声? 闻尘青见他一点点崩溃,察觉时机已到,重新拿起纸笔,道:“恒王妃是不是快要临产了?恒王殿下此时若写下认罪状,诚恳悔罪,长公主殿下还能念在未出世的孩子是无辜的份上,为您的血脉争取一线生机。” 陷入绝望的恒王眼中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闻尘青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蛊惑:“若恒王殿下拒不认罪,那么一个谋逆罪臣的妻儿该如何处置?您不会不知道吧?” 恒王猛地一震,看着闻尘青,又看向始终冷漠的司璟华。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不配合,司璟华绝对做得出更绝情的事情! 为何要如此待他?! 为何?! 苍天不公! “本王写……” 他嘶哑着嗓子,接过笔,颤抖着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闻尘青冷静地看着,偶尔在他叙述模糊时,冷静地追问几句,确保细节无误。 当最后一笔落下,司璟钰瘫软如泥,浑身沾满了鲜血,如同一个破败的血人一般。 他顶着厚厚的认罪状,浑身疼痛,又恨又惧,最后化为满满的绝望。 闻尘青把认罪状妥善收好,两人携手离开,牢门再次重重关上,将一切隔绝。 回到马车上,司璟华轻轻靠在闻尘青身上,握着她的手,心中爱意涌动,道:“阿青昨夜说本宫实在爱你,其实阿青也是如此。”所以今日才会为她如此筹谋。 闻尘青笑了笑,道:“殿下,如今恒王已写认罪状,可以处理他了。” 夜长梦多,以免延康帝再出什么幺蛾子,让今日之事有异变。 所以——恒王既已认罪,无颜茍活,自裁谢罪,岂不正常? 他罪该万死,与长公主的清誉又有分毫关系呢? 司璟华垂眸,和她手指相扣,满足地喟叹道:“阿青实在爱我。”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我作证,你俩都特别爱对方!!!谁支持谁赞同? 第103章 闻尘青和司璟华一致认为未免夜长梦多, 有些事就该今日了结。 当夜。 被关押在刑部的恒王司璟钰认罪后无颜茍活,自裁而亡的消息瞬间炸开。 消息传到御前时,王顺正在思考此事要不要立刻禀报皇帝。 如今已是深夜, 延康帝早已歇息,若是知晓此事,恐有碍龙体。 但这等大事, 王顺也不敢隐瞒。 他正犹疑时,床榻之上已传来延康帝的动静。 “水……来人!” 近些时日延康帝夜间经常睡得不安慰,多有起夜, 脾气也越发喜怒无常,王顺不敢耽误, 连忙上前服侍。 龙榻上, 延康帝半撑着身子, 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灰败得吓人,眼眶深陷, 嘴唇干裂。 他抿了几口温水,勉强压下喉间的痒意,声音带着压抑得烦躁:“外面发生了何事?是又有谁不安分了?” 王顺心头狂跳, 知道瞒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榻前, 以头抢地, 声音发紧道:“陛下, 方才刑部传来消息,恒王……恒王殿下在狱中, 认罪自裁了。” 话音落地, 殿内一片死寂。 王顺伏在地上,战战兢兢。 他不敢抬头看延康帝眼下是什么情况, 只好静默地等待延康帝的吩咐。 可他没有等来只言词组,唯有兜头而泻的一片血雾。 “——陛下?!” 王顺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尖利的声音顿时划破寂静:“太医!快传太医!” 延康帝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花白的胡须:“传……传……杨文正……宗、宗正寺卿……还、还有……长公主……” 话毕,他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王顺腿一软,却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派人去传唤。 他盯着自己的徒弟,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语速飞快道:“记得,一定要先去公主府请长公主,明白吗?” “徒弟明白!” 吩咐完后,王顺重回床榻边沿,哆嗦着手去探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但尚存一息。 他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太医终于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连滚带爬地上前施救。 一番折腾后,延康帝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却始终没有醒来。 殿内气氛凝重,死寂的压抑萦绕着众人。 公主府。 宫中传来消息时,司璟华和闻尘青正在书房交谈。 闻尘青握住司璟华的手,察觉到她指尖冰凉,声音沉静道:“还请殿下速速进宫。” 司璟华拉来一个暗格,找出一枚特质的玉佩,交到闻尘青手中,低声叮嘱道:“若事情有异,务必保护好自己。” 闻尘青握紧玉佩,点头保证:“殿下放心。” 司璟华拥抱住她,分开后深深看她一眼:“阿青,等本宫回来。” 外面夜色如墨,如今已是子时三刻,目送司璟华离开后,闻尘青没有半分睡意。 谁也没有想到延康帝的身体会在今夜出大问题。 但好在,她们早有准备。 _ 司璟华赶到时,王顺早已焦急地等在殿外,见她到来,连忙上前,听到长公主的询问,他压低声音快速道:“殿下,陛下尚未转醒,如今气息仍旧微弱。” 司璟华点点头,疾步进去。 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血腥味,司璟华靠近床榻时,太医见过礼后为她让了让位置。 “陛下如何?” 太医神色凝重,闻言纷纷摇了摇头。 司璟华心中便有了数,她转头时,正好对上延康帝睁开的双眼。 那双浑浊的双眼在看到司璟华骤然清明了些许,面色发红,看起来已然有了好转之相。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的意识到——回光返照。 “都出去。”延康帝嘴唇翕动,“长公主留下。” 等人都退下后,司璟华凑近,轻声道:“父皇。” 延康帝定定地看着她,良久,他声音嘶哑道:“……是你。” 恒王的死,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司璟华安静地、坦然地迎接着他的注视,纠正道:“不,父皇,是我们。” 延康帝眼皮颤了颤。 司璟华继续道:“这一切都是你的权力欲、你的放纵造成的。父皇,我想让恒王死,有何错之有?难道他做了这一切不该死吗?难道同样的境地,父皇就会比我仁慈吗?” 今日这一切,难道不是延康帝迟迟不愿好好定下储君造成的吗? 纵使后来他有了意向,也晚了。 “我们走到今日,难道不是父皇一手纵容吗?” 司璟华俯视着他,这个曾让她费尽心思隐瞒自己的人,此刻蜷缩在龙榻上,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枯灯。 “父皇此刻看着我,大约觉得我狠绝无情。可我不过是做了每个当权者都会做的事情。” 年轻的延康帝会如此,如今的司璟华亦会如此。 延康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枯瘦的手指在被下颤抖,到底是他真心疼爱过的儿子,他本来、本来过两日打算下旨圈禁恒王,终生不得放出。 司璟华不动如山。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何必再在此时彰显所谓慈父心肠? 延康帝剧烈地咳嗽了几下,似乎要把肺腑都咳出来,剧烈地震咳平息后,看着这个同样真心疼爱过的女儿,他忽然道:“传杨文正、宗正寺卿。” 司璟华不再多言。 早已接到传召的人正在侧殿等候,如今听到陛下传召,连忙整理衣袍去面圣。 “朕、朕去后,你们便……便公布诏书。”延康帝的声音断断续续,“务必、务必辅佐好新君。” 第117章 “臣遵旨!”地下跪着的两人神色哀戚。 “长、长公主上前……” 司璟华俯身凑过去,便看到延康帝死死盯着自己,一字一顿道:“江、江山交给你……你、你要做好,有些、有些人……若不得用……不可、不可因私情而纵……” 他的眼睛瞪大,凸起得有些可怖,却一直紧盯着司璟华,似是不得到她的回应,便会死不瞑目。 司璟华听着这句包含暗示的话,面无表情,直视延康帝,立即沉声道:“不可能。” “……”延康帝的胸膛起伏地越发厉害,枯瘦的手要去拽她的衣襟:“你……你……” 他没有说完,那只手从司璟华的衣襟上滑落,垂在榻边,轻轻晃了晃,归于静止。 床榻上的人睁着眼,眼底的清明在迅速消散。 司璟华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然后她伸出手,覆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睑,将其轻轻合拢。 “父皇放心,我们会好好的。”她的声音很轻,“长长久久,恩爱美满。” 司璟华直起身,退后一步,整了整被他攥皱的衣衫,掀开帘帐走出去。 王顺、杨文正、宗正寺卿还有诸位太医们齐刷刷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司璟华站定在他们面前。 “陛下龙驭宾天。”她说,“拟诏。” 王顺以额触地,老泪纵横,率先响应:“奴才……遵旨。” 司璟华垂眸看着另外二人:“杨相,皇姑祖,父皇骤崩,国不可一日无君。遗诏何在,二位可知?” 杨文正缓缓抬头,苍老的脸满是恭敬:“回殿下,臣受命,遗诏非龙驭宾天不得启封,今先帝大行,还请殿下召集诸位殿下与百官,当众宣读遗诏。” 宗正寺卿道:“臣处有副本,也需当众宣读。” 司璟华看着两人异常恭敬的神色,道:“那就宣召吧。” - 殿外,天色渐明。 一道道旨意从太元殿发出,如涟漪般荡开,惊醒了整座京城。 辰时,宫门打开。 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及诸位公主皇子形色肃穆地于上朝之地汇合, 众人都面带哀色,如丧考妣。 消息已经在京中传开了——先帝已于昨夜龙驭宾天了,今日大抵就会知道新君是谁。 看着丹陛之上今日空悬的龙椅,众人心中对新君的人选都有数。 听闻昨夜不止先帝心疾骤发而驾崩,逆贼恒王也在狱中自裁了,不知这两者之间有何因果? 辰时二刻,百官到齐。 宗亲立于东侧,文武分列西侧。 王顺手捧遗诏,苍老尖利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先帝遗诏——” 满殿跪伏。 “朕承天命,夙夜兢兢……皇长女璟华,天资聪慧,人品贵重,仁孝著于宫闱,功业昭于朝野,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一字一句,在寂静的殿内缓缓传开。 闻尘青在跪伏的百官内中,微微抬眼,望向跪在最前方的那道身着素服的熟悉身影。 遗诏念完,王顺高声道:“请皇长女殿下即皇帝位!” 杨文正带着一众百官叩首:“请皇长女殿下登基!” “请皇长女殿下登基!” 齐声的高喊在大殿中回响,久久不绝。 司璟华在众人的请命中缓缓起身。 她转过身,面对着满地跪伏的臣子,目光却在第一时间就落到了其中一人身上。 窗外,晨光越过宫墙,铺满殿内的金砖。 闻尘青看着为首那道面朝百官、身姿挺拔的女子。 珺璟如晔,文华若锦。 如此耀眼,如此夺目。 四目相对,闻尘青弯了弯唇,无声道:“恭贺陛下。” 司璟华眼神柔了一瞬。 看着心爱的人在众人的簇拥下,一步一步稳健地登上丹陛,姿态矜贵地端坐在龙椅之上。而后,闻尘青再度伏首,随着众人一齐道贺——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 恭贺陛下登基!!! 第104章 遗诏颁布后, 先帝大丧、登基筹备、朝局安抚……等诸多事情都需要等司璟华一一过目定夺。 而在遗诏颁布后的第一个晚上,闻尘青就被司璟华接入皇宫了。 “这样真的好吗?”顿了顿,闻尘青又接了一句:“陛下。” 司璟华穿着明黄色寝衣, 双手按扶着闻尘青的肩,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和她一同看向铜镜, 闻言笑得意气风发:“怎么不好?朕要让天下都知道你我互相心悦,恩爱非常。” 闻尘青抿出一个笑,偏头蹭了蹭她。 “今日在大殿上, 朕一眼就看到你了。” 闻尘青感觉到一双手穿过她的腰侧,在她腹前交叠。 她微微一笑, 道:“臣跪得不显眼。” “显眼。”司璟华看着铜镜里的人, “你跪在人群里, 安静极了,可朕一眼就看见了。” 司璟华顿了顿, 声音轻了些,道:“阿青的位置实在太靠后了。” 闻尘青意识到了什么,侧身直面司璟华:“陛下, 臣……” 司璟华纤长的食指抵住她的唇:“嘘,不要拒绝, 春蒐一事, 朕还未论功行赏, 这是阿青应得的。” 闻尘青默了默。 她看着司璟华眼底一如既往的爱意,自今日在朝殿中看着她坐上龙椅后就一直忐忑的心不自觉地就稳稳落了下来。 “那就请陛下论功行赏吧。” 司璟华唇边的笑意扩大, 道:“要说论功行赏, 闻卿这里分明还有一件大功劳。” “?”闻尘青困惑地看着她,什么大功劳, 她怎么不知道? 司璟华直起身,背对着她,清了清嗓子道:“朕登基后,后宫无主,闻卿既为本宫枕边人,日后当主理后宫,怎么不算是大功一件呢?” 不知道为何,闻尘青从司璟华的背影中莫名看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她心想,这算是求婚吗? 别别扭扭的求婚? 闻尘青绕到司璟华面前,发现她正摩挲着中指上她曾经送她的戒指,似乎在靠这个动作缓解紧张。 “陛下,臣能求您一件事吗?” 司璟华抬眸,不悦地沉声道:“你我二人之间何必用‘求’之一字。” 闻尘青目光澄澈,坚持道:“这件事只能用‘求’。” 司璟华注意到闻尘青脸上出现了那种唯有做重要决定时才会出现的神情。 她压抑着淡淡怒意道:“你说。” 司璟华想,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事能让闻尘青求她。 她们二人之间怎可如此生分?! 下一秒,闻尘青忽然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了。 司璟华凤眸瞪大,怔愣的同时心底的怒气已经无法抑制地飙升了。 她下意识想到了别的。 莫不是为了旁的人、旁的事? 闻尘青深吸一口气,紧张的心脏已经跳动得失衡了。 “陛下……不。”她紧张地迅速改口,没有注意到司璟华因脑补而越来越黑的脸,“我请求你,与我成婚。” “朕不允——”司璟华听完后愣住,“你说什么?” 闻尘青也瞪大眼。 不允什么?不允许吗? 这好像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更紧张了。 手心出了汗,可她的手仍旧牢牢地举着盒子。 “我说——”她飞快地眨了下眼睛,强装镇定道,“我说可不可以请求殿下与我成婚?” 因为太紧张了,所以连称呼也出了错。 但此时的两人都没有分出心思在纠正所谓的称呼上。 司璟华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竟已屏住呼吸了。 她听见了什么? 成婚? 是闻尘青想要与她成婚? 她低下头,闻尘青仍在单膝跪着,手中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墨色盒子,盒盖已打开,里面静静放着一枚指环……不,应当是戒指。 司璟华看到闻尘青举着盒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在紧张。 而她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朕不允? 她竟说不允? 她竟让这个人这样忐忑地跪着,举着戒指,等她应允。 这应是阿青家乡的仪式,司璟华想。 她克制住抬手扶她的冲动,声音微哑:“阿青。” 闻尘青一直在注视着她,丝毫没发现自己的眼底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了一层极淡的水光。 像一只受惊的鹿,可怜兮兮的。 “殿下。” 司璟华呼吸急促道:“阿青,我愿意。” 她伸手拭去闻尘青眼角的泪,认真道:“你不用求,我也愿意。” 闻尘青脸上瞬间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为殿下戴上。” “好。” 司璟华垂眸认真地看着闻尘青手抖着为她戴上尺寸戒指。 第118章 期间还出了差错,险些没对准,没戴上。 等戒指推至指根后,司璟华虚握了一下手掌,感受着其中的存在感,终于没抑制住冲动,弯腰把闻尘青扶起来,问:“你的呢?” 闻尘青下意识道:“我不需要的。” 司璟华随口哦了一下,又问:“这是求……婚?那成婚时呢?是不是还要有戒指?” 闻尘青和她解释:“对,成婚时需双方交换戒指。” 司璟华若有所思。 但她很快敛起思绪,好奇开口:“阿青是何时准备的这个?” 她特意把手伸到两人面前,晃了晃自己的戒指。 闻尘青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其实这段时日一直在备着,就怕哪日明明可以了,却错失良机。” “看来阿青一直在心里时时惦记着。”司璟华愉悦道。 闻尘青点头:“自然。” 说着她搂上司璟华的腰,语气控诉:“方才陛下可真把我吓坏了。” 天知道那三个字从司璟华嘴里说出来时,闻尘青真的有一瞬间天塌了的感觉。 难道一直以来是她一厢情愿吗? 她当时脑子里盘旋着这句话。 司璟华搂紧她的腰,不满道:“阿青分明知道,朕可是比谁都想,怎么能怀疑朕对你的情意呢?” 闻尘青立刻道:“是臣之错。” “以后面对着我时,无需自称臣。” 闻尘青埋首在她颈窝,鼻息间充满了她的馨香,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弯了弯唇,从善如流道:“是,我知道了。” - “什么?这段时日尘青一直夜宿在宫中?” 柳青韵惊愕道。 闻怀远在屋中来回踱步,神色是说不出的复杂。 “你可知近日京城都流传着什么吗?” 柳青韵下意识问:“什么?” 闻怀远站定,神情难看:“说闻家出了个媚上惑主的东西。” 先帝大行,新帝即位。 这段时日整个京城都进入了繁忙的状态,礼部尤甚。 等闻怀远的心思从筹备登基大典中拔出来时,才发现京中已经传遍了他们闻家闻尘青媚上惑主的消息! 柳青韵脸色难看:“他们凭什么那么说?陛下未即位前就已经看重尘青了,如今新朝将立,万一是陛下器重她呢?” 闻怀远冷脸道:“到底是器重还是其他,大家自有分辨!” 这两天闻怀远想了许多。 他想起无论怎样闻尘青都不愿搬回闻府、都不愿成亲、近来对长公主的百般推崇…… 如此行径,很难不让人怀疑。 “今日我已传她回府,我倒要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怀远拂袖而去。 柳青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 她忽然想起此前尘青提及的心上人,说是时候到了,自然会告诉她。 难道是真的? 可是陛下……和陛下有纠葛,这并非良配啊…… 她的眉皱的更紧了。 京中流言甚嚣尘上,一时之间传的到处都是。 陛下留小闻大人夜宿宫中,到底是因为器重?还是因为私情? 八卦是人的天性,尤其对象之一还是向来没有风流名声的陛下。 大家不敢堂而皇之的议论,但亲近之人私下小心地聊两句还是可以的。 陆鸣眷去当值时,有相熟同僚听闻至今她仍与闻尘青住在一起,就跑来含沙射影的打探消息。 可惜通通都被陆鸣眷四两拨千斤地打发走了。 她想起那次夜里撞见的还是长公主的陛下,自那之后,陛下就不再避讳着她了,但因陛下事忙,陆鸣眷也忙,所以之后基本很少再在小院碰到。 闻尘青和陛下的感情看起来还真是好啊。 可是马上登基大典就要举行,闻尘青呢?她该怎么办? 若感情甚笃,闻尘青必然是要入后宫的,可入了后宫还怎能在前朝做事?一想到以闻尘青的才能,却只能因与帝王有情而不得不收敛起这一切,陆鸣眷就觉得遗憾又心疼。 可若是让闻尘青在前朝行走,而陛下还要充盈后宫,陆鸣眷心中又不自觉地为闻尘青涌出不值的情绪。 想句大不敬的,凭什么闻尘青洁身自好始终如一,陛下却不可以? 为何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呢?! 可惜纵观历史,也只有这两条路可以走。 陆鸣眷下了马车还在替好友想着这件事,想的她头都疼了。 结果在看到门前站着的人时,她的头更疼了。 “文小姐怎么来了?”她心中一跳,露出一个看不出异常的微笑。 文照阑神色镇定:“陆大人,我是来找您的。” 心一松,陆鸣眷调转脚尖,道:“既如此,那就让我请文小姐用个晚膳吧,我们边吃边说。” 还是别在这门前杵着了,虽然闻尘青已经好几日没回来了,但文照阑如今站在这里也很危险啊。 察觉到陆鸣眷的心意,文照阑微微颔首,跟上她的步伐。 作者有话说: 小闻(紧张):臣想求陛下一件事。 陛下(不悦):什么? 小闻(忐忑):求婚,求陛下与臣成婚。 陛下(愣住)(大喜)(激动)(迫不及待):好好好朕同意了!什么时候?! 深更半夜,我来啦! 第105章 目送文照阑离开后, 陆鸣眷叹了口气。 问世间情为何物。 她有些不明白,事到如今,为何文照阑还对闻尘青念念不忘。 她自然不可能闭着眼睛说她这个好友不是个值得托付感情的人, 只是好友身边已有她人相伴,文照阑再这么惦念下去,对她也不太好。 不过今日文照阑提及的事倒是与她想到一起了。 回到院子里看着隔壁一直紧闭的门, 陆鸣眷的脑子里闪过诸多念头,但都因为见不到本人而渐渐消散。 闻尘青不知道自己已被京中许多人惦记,不过纵使知道, 她如今也分身乏术。 闻怀远让她回府一趟,但闻尘青看了看自己桌子前摆放的文书, 最后选择直接趁着中午用膳的间隙去礼部找他。 一路略过诸多明里暗里的打量, 等见了闻怀远, 他先是一惊,而后果不其然地开始询问她和司璟华的关系。 等闻尘青照实说完, 他的脸色像个调色盘一般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铁青之色上。 “你、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他指着闻尘青,怕被外人听见, 还不得不压抑着声量,“如今陛下刚登基, 朝野上下便传遍了你与陛下的关系, 你之前走的分明是忠臣的路子, 为何如今——” “如今也是忠臣。”闻尘青说,“身为臣子, 为上分忧, 此乃忠贞之行。” 闻怀远道:“你分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又压低声音,问:“陛下可有让你进后宫的打算?” 闻尘青沉默。 闻怀远气道:“你若不糊涂, 便该知道怎么选!” 闻尘青说:“我不糊涂。” 闻怀远瞪她。 闻尘青面不改色:“父亲可还有事?若无事,我就先回户部了。” “等等。”闻怀远喊住她,神色踌躇:“你、你与陛下的关系当真十分要好?” 闻尘青问:“您究竟想说什么?” 闻怀远说:“你长姐如今还在狱中,她是被恒王蛊惑的,这件事你应该也知晓,若你在陛下跟前当真能说上话,你可否探探圣意?” 这会不怒斥她乱来了。 闻尘青肃着脸道:“长姐既然是被蒙蔽的,那刑部定会秉公执法,父亲不用担心。” “你——” 闻尘青不想和他谈论这个。 那日之事,现在想来闻尘青还是会觉得凶险万分。 司璟钰骗闻世媛来对她下手,虽然没有成功,可到底也是参与其中了。 闻世媛识人不清,先前也不是没有劝诫过她,可她一意孤行,如今落到这般田地——被哄骗,又没成事,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闻尘青道:“父亲,若无他事,我先走了。” “你——你好好想想你的将来!” - “阿青今日去礼部了?”一起用晚膳时,司璟华忽然道。 闻尘青颔首,一点也不意外白日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到司璟华耳中,给司璟华盛了碗汤,道:“父亲找我有事。” 司璟华微微眯眼:“今日京中的流言我都听到了。” 闻尘青想到那些流言也皱起了眉:“他们大肆传播,分明未把陛下看在眼里。” 她与司璟华的事情是没有遮掩。 可再怎么没有遮掩,又何必闹得如此风风雨雨? 可见无论是宫中还是朝中,都有人没把司璟华这个新君放在眼里。 说她闻尘青是媚上惑主,那司璟华呢?岂不是成了那色令智昏之辈? 第119章 可见这满城风雨不过是在试探罢了。 司璟华冷哼一声:“他们不过是在试探朕的脾气,这几年朕为谋大事收敛脾气,他们便认为朕可以任人拿捏了?” 闻尘青笑了:“陛下当然不是这样的人。” 司璟华阴阳怪气:“只怕有些老眼昏昏之辈忘记了。” 闻尘青又为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道:“等登基大典后,陛下定能大施拳脚。如今还是先把晚膳好好用了吧。” 如今司璟华在丧期,本就在忌荤腥,即位之事又那么多,眼看着这几日她已经瘦了许多,现在吃饭也不好好吃。 “……”司璟华道:“我已经饱了。” 原先她们常在夜间温存,鲜少有这般无需遮掩本性的光明正大的相处,最开始时两人还有些不自在。 好在这几日虽然忙碌,但也在磨合,那点不自在很快就没了。 闻尘青看着她说:“当真?” 司璟华点头:“真的。” 闻尘青看她一眼,觉得这不像是司璟华的饭量。 但她什么也没说。 毕竟司璟华都说饱了,她总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去摸她的胃腹证明一下吧。 “陛下是有什么心事吗?” 司璟华看她一眼,见她没有再继续说白日去礼部之事,便语气如常道:“没有。” 闻尘青从她的神色辨不出什么——毕竟如今司璟华对她从不隐瞒,她便当真了,而是搁下筷子,转换了话题:“张道长今日写信说她有了好消息,我傍晚去看了一下,发现她竟然研制出了能炸开山石的东西。” “当真?”司璟华兴致高了点。 闻尘青点头:“就在城外的道观后山,轰地一声,半人高的青石裂成了七八块,只是还不稳定,她炼制出来的如今有一半的折损率,还需要再精进。” 司璟华说:“这真是个好消息。” “是啊。”闻尘青说,“这张道长本事真的不小。”是个研究型人才。 提到本事,司璟华皱眉恨恨道:“朕命人寻的些所谓高僧、道士、奇人异士,不过都是庸才!” 闻尘青讶异地看着她。 她说这段时间怎么没听司璟华提过,还以为她是忙忘了,没想到她还真在继续找,只是找的都是些她不满意的罢了。 见她这个反应,司璟华不满道:“阿青莫不是以为我之前只是说说而已吗?” “当然不是。”闻尘青立即道,她可是知道司璟华对待这件事多么敏感,可不能让她不高兴,“我自然知道你把我们的未来看得很重。” “那你呢?”司璟华问,“你可有想过我们的未来?” 闻尘青以为她指的是这些鬼神之说,道:“有,只是陛下,有时我们还是要过好当下,如此才能谈未来。” 一辈子又短又长,在彼此在一起的时候,珍惜地过完这辈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至于下辈子的事情?有时候这是非人力所能极也。 哪怕是人间帝王亦是如此。 司璟华的脸色有一瞬间不太好。 什么意思?朝中流言沸沸扬扬,闻尘青不可能不知道。 包括闻怀远为何会让她回府,不过也是想质问她——质问她前朝与后宫,她究竟怎么选。 那么阿青呢? 阿青向她求了婚,之后满心欢喜,却没有再和她商议过此事。 究竟是两者都可以接受的不在意还是心有顾忌不敢与她坦诚相待? 司璟华总觉得是后者。 她不动声色地换了口气,垂下眼道:“你说的对。” 嗯? 闻尘青敏锐地察觉到司璟华有些不对劲。 也是,她在那边那么努力,自己的反应这么平淡是有些不太好。 闻尘青想了想,又露出笑意顺毛哄她:“当然,无论如何,我都会配合陛下,也会和陛下一起努力的。” “嗯。”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登基大典这日。 还未到卯时,司璟华就已经起来了。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和她同睡的闻尘青一睁开眼就精神奕奕地随着一同起床。 她看着在内侍的服侍下穿戴着龙袍的司璟华,一时挪不开眼。 绣着十二章纹的明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司璟华本就身量高挑,繁复的龙炮上身,愈发衬得她矜贵无双。 紧接着又有内侍捧着冕冠上前。 十二旒珠垂落,在司璟华额前轻轻晃动,遮住了她的眉眼,却让她看起来威仪凛凛,不敢靠近。 “呆住了?” 司璟华含笑的声音传入耳朵时,回神的闻尘青才发现周围的内侍都已垂下了头,无人敢直视天颜。 “阿青,过来。” 闻尘青走到她身前站定,看着形成屏障的珠帘后面熟悉的脸。 珠帘后的司璟华弯唇,看起来极为柔和:“阿青可是怕了?” 怕? 闻尘青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用这个字眼,她说:“不怕。” 有谁会怕自己真心喜欢的枕边人吗? 司璟华抬手轻轻拨开面前的旒珠,显露出完整的眉眼。 那双凤眸定定地看着闻尘青,里面好似有暗流涌动。 “不怕就好。”她温柔地开口,“你方才看我的眼神,我一点也不喜欢。我是你的心悦之人,你未来的妻,不许你用看帝王一样的眼神看我。” “……” 闻尘青注意到周围垂首的内侍已经有些战战兢兢了。 这要求听起来还挺霸道的。 她喜欢的人是她,她喜欢的人如今是帝王。 身份又不矛盾。 不过闻尘青不得不感慨司璟华有时对她的情绪捕捉得当真敏锐。 但别说,这霸道的要求还真有司璟华以往的味道。 乍一听这要求有些匪夷所思,但闻尘青第一时间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只是不想让帝王身份而影响了她们之间的感情。 “好的。”闻尘青从善如流道,“不过我要申明一下,我刚才其实在想我还挺厉害的。” “嗯?” 闻尘青大笑:“陛下啊陛下,以前哪曾想过,有朝一日,我竟与陛下在一起了。这难道不厉害吗?”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第106章 丹陛之下, 闻尘青立于百官之中。 她看着前面司璟华的明黄龙袍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十二旒珠垂落,隐约遮住了她眉眼, 却遮不住珠帘后凛然的目光。 那目光所过之处,百官俯首,旌旗低垂。 司璟华站在至高之处俯瞰众生。 鸣鞭之后, 文武百官身穿朝服按照品级序列排列,在赞礼官的高喊下齐齐向新君行礼。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伏,声势浩大。 司璟华看着这一幕, 微微抬手:“平身。” 百官依言起身,衣袍窸窣声响成一片, 随即归于寂静。 芙蕖上前一步, 展开手中诏书, 庄严的声音在大殿前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序……兹以登极, 昭告天地宗庙,布告天下,咸世闻知——” 诏书念诵声中, 闻尘青一字一句听得认真极了。 诏书念毕,又是一轮跪拜。 就在百官起身后以为要走下一道流程时, 忽然又见御前女官芙蕖手捧诏书上前了一步。 为首的杨文正稍稍抬眼看了眼陛下, 思忖着难道陛下要直接在登基大典上对百官进行封赏吗? 此举虽罕见, 但也有先例。 芙蕖展开诏书,清了清嗓子, 庄重的声音再次响起。 “皇帝制曰——” 这几个字一出, 百官心头俱是一凛。 这是册封诏书的启首,陛下在这个时候要册封谁? 有那心思活泛的想到了陛下潜龙在渊时的后院, 可也没听说过陛下更宠爱谁啊? 芙蕖的声音继续在大殿中回荡。 “帝王承天立极……咨尔闻氏尘青,夙承华胄,地胄清华……非常之际,定策帷幄……是宜正位中宫,权仪天下。兹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正位昭阳,承奉宗庙。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钦哉!” 最后一字落下,满殿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犹如山峦崩塌、海啸滔天—— 百官之中,有人抬头,有人侧目,有人长大了嘴,有人忘记了呼吸。 众生百态,皆在司璟华眼皮子底下。 闻尘青。 皇后。 陛下的后宫之中,还有世间第二个闻尘青吗? 还是说陛下册立的当真是那个站在百官之中的户部官员闻尘青吗? 闻尘青周围的人是率先找到当事人所在的位置的,好奇打量的眼神毫无掩饰,有些人离得远,险些忘记这是陛下的登基大典,就差伸着脖子去找“闻尘青”了。 闻尘青本人还在惊愕当中。 第120章 她有想过司璟华登基后会迫不及待将她们二人之事昭告天下——即成婚。 却没想到她会在登基大典上颁布立后诏书。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已经插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眼神。 顶着众人的目光,一身绯色官服的闻尘青目不斜视地出列。 “臣——领旨。” - 司璟华在登基大典上扔下的惊雷荡起的涟漪一圈圈地在京中散开,沸沸扬扬,迟迟不能平息。 她白日里命人颁了圣旨,下午宫中就在为备六礼做准备了。 “其实六礼应该在颁布圣旨前就备好。”司璟华解释说,“但这需要时间,而登基大典眼看着就要到了,我实在是等不及了,阿青,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是我的皇后——从我登基的第一天起,你就是。” 司璟华想要帝后同尊,天下共见。 闻尘青眉眼弯弯:“我知道,陛下的心意我都知道。” 司璟华看她确实没有任何不满,顿了顿,实在忍不住了,前几天在心中徘徊的疑惑终于问出了口:“你都不问问我你日后该如何吗?是不想问,还是不敢问?” 闻尘青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司璟华在说什么。 但当她看到司璟华凝重的眉眼时,忽然想起前天遇见陆鸣眷时,她对她未来的忧心。 那时候闻尘青才知道,原来不止闻府在想这件事,陆鸣眷也在思考,甚至是文照阑也在忧心这件事。 她周围有很多人在替她担心,但是很奇妙,所谓前朝还是后宫的选择一直都没有困扰过闻尘青。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周围一圈人都在判断她究竟会选什么,但闻尘青本人根本没把这个当成个问题。 所以她以为司璟华也是这样的。 结果看到现在司璟华拧起的眉时,闻尘青才意识到原来司璟华也把这个当成个事情在思考了。 她忍不住笑了:“陛下,没想到我们之间现在也有没默契的时候。” 司璟华见她笑了,眉眼下意识放松:“这是何意?” 闻尘青问:“难道陛下真的在心中给我朝堂和后宫的二选一的选择了吗?” “……” 司璟华松开握住她手臂的手,转身,平复了下呼吸。 闻尘青看着她背对着自己,掩唇无声笑了。 笑完,她步伐轻松地绕到司璟华面前,背着手微微弯腰,歪头看她,明知故问:“陛下何故转身?” 司璟华眼皮轻抬,凤眸里闪过懊悔:“我真是犯蠢了。” 是啊,她怎会让闻尘青二选一呢? 哪怕是惯例如此。 可惯例不就是让人打破的吗?司璟华哪里惧过这个? “扑哧——” 闻尘青见她要恼羞成怒,连忙忍住,清了清嗓子说:“哪里哪里,陛下一定是关心则乱了。” “确实如此。”司璟华赶紧接上,为自己挽尊,“都是一群只会嚼舌根的人,害得我想岔了。” 闻尘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那司璟华为什么会想岔?契机在哪? 脑子灵光一闪,她忽然想到早上司璟华更衣时那句“不许用看帝王的眼神看她”的霸道要求,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既然找到了症结所在,闻尘青也没有拖着折腾人的癖好,干脆开口:“陛下不必忧心我会因身份的改变而会畏惧,从此不敢在你面前畅所欲言。 她执起司璟华的手,神色认真:“早上我心中就在想,有谁会惧怕自己真心喜欢的枕边人呢?你就是我的枕边人,无论你是阿衿也好,长公主也好,帝王也好,于我而言都是你,本质上是我喜欢的你,身份再怎么改变,这一点都不会变。” 司璟华牢牢盯着她看,片刻,她忽然一把扯住闻尘青,把她紧紧箍在怀里。 “我可真傻。”她语气郁闷,“竟为这件事郁结好几日。” 冷不丁被抱住,但闻尘青很自然地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听到司璟华这么说,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哪有,这才不是傻,这是太在乎了。”闻尘青哄她,“陛下这样认真对我,我实在太欢喜了。” 她反手抱住司璟华,在她耳边亲昵道:“陛下,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一件事?” 司璟华困惑:“什么?” 闻尘青语气黏黏糊糊:“我真的很喜欢你。” 她的声音甜滋滋的,一路甜到了司璟华心底,甜得她眉也弯弯,唇也弯弯。 “嗯,现在你说过了。”她故作淡定,实际上心已经被这句话软化了。 心一软,情到浓时,她便忍不住了。 闻尘青一把攥住司璟华的手,嗓音清冷:“陛下,克制,眼下不是时候。” 司璟华一顿,重重吐了口气:“朕有时候真不想守这个孝了。” 忌荤腥可以,但忌这种荤腥,对于和闻尘青黏在一起的她而言实在太糟糕了。 闻尘青亲她一口,安抚道:“很快了。” 司璟华仰头:“再来。” 闻尘青闷笑,不过她也还想再亲亲,便依言照做。 殿外,芙蕖的声音小心翼翼传来:“陛下,首辅大人与宗正寺卿求见。” 闻尘青和司璟华相对而视,一下子就猜到了这两人的来意。 两人分开,闻尘青说:“陛下,去吧。” 偏殿里,司璟华刚露面,两人连忙行礼:“臣参见陛下。” “平身。”司璟华走到上首坐下,语气如常:“你们二人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 宗正寺卿看了一眼杨文正,板着脸率先开口:“陛下,臣是为立后一事而来。自古以来何曾有过这样的先例?陛下宠爱闻氏,固然可以纳入后宫,可若立为中宫,于子嗣无益啊。臣恳请陛下为了江山社稷,收回成命。” 司璟华淡淡道:“君无戏言。圣旨已宣告天下,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宗正寺卿脸色一僵:“可祖宗之法不可废……” “无妨的皇姑祖不必忧心。”司璟华敲了敲案桌,淡定自如道,“朕以后,便有祖宗之法可循了。” 宗正寺卿:“……” 旁边的杨文正道:“陛下,老臣斗胆,有几句话想说与陛下。” 司璟华微微颔首:“杨相请讲。” “陛下宠爱一人,想纳入后宫,赐予高位,此乃常情,臣等不敢置喙,可臣观闻氏此女才干卓著,心性沉稳,遇事定策帷幄、处变不惊,确有大才,这样的人若身居后宫,是朝廷的损失。” 道完这些,杨文正垂首,已经做好了陛下会发怒的准备。 不曾想司璟华却陡然笑了。 对,就是这样,闻尘青的好就该让所有人都知道。 她声音愉悦道:“杨相不愧是大才,竟有如此慧眼。” 杨文正一噎,这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宗正寺卿眼底也闪过困惑。 司璟华说:“杨相所说句句在理,恰好朕也认为闻卿有如此大才,若困于后宫,是朝廷的损失,亦是朕的损失。” 杨文正和宗正寺卿悄摸对视一眼。 这是何意?陛下难道这么容易就被劝动了? 但不知为何,两人心中都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司璟华看着下面两人,愉快地透露道:“所以闻卿将来既为朕的皇后,也可继续参与朝政。祖宗成法虽未有先例,可祖宗成法也没有说过皇后不可兼领朝职,不是吗?” “陛下不可——” “——总之。”司璟华微笑打断,“自朕以后,一切都有了先例。” 于是隔日朝政,陛下下旨擢升有功之臣,并对恒王春蒐谋逆一事做最后的清算。 诸多圣意之中,唯有一则,令众人心中激荡起种种心思,久久不能平。 ——户部河宁郎中闻尘青,擢升为吏部侍郎。 作者有话说: 来啦!对不起宝宝们这么晚 还有——携小情侣在这里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第107章 恒王一案, 因恒王已认罪自裁,陛下下旨,将他追废为庶人, 除其玉蝶,以庶人礼葬之。因他谋逆一案罪大恶极,所以其家眷也贬为庶人。 其党羽裴怀慈等人, 按律当斩,着即日处决,其家产没收充公。其余从犯, 依律议罪,轻重有别, 不得宽纵。 而春蒐期间失职、渎职、暗通曲款者也该流放的流放, 该削职的削职, 该降职的降职,无一遗漏。 当日上朝的百官听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心里直打鼓。 有些人看似还板正地站在朝中,实际上魂已经没了。 他们以为恒王余党已经全部下狱了,却没有想到这份名单里还有许多人就站在这金殿之上。 等陛下命人把这些人拖下去后, 众人才缓过来神。 他们看着朝中有些空了的位置,颇为纳闷——恒王余党这么多吗? 闻尘青抬起头, 看了眼龙椅之上的人, 心中明白, 这份名单里的人,除了有之前借着春蒐行事之人, 还有一批是和新君利益相悖的顽固老臣。之前陛下未登基时, 修律和救灾一事就已经触碰到这群人的利益了,对他们而言, 新君如果是个极为强势的人,他们的处境就会变糟。 第121章 之前京中有关她和司璟华二人的沸沸扬扬的流言就是这群人在背后纵容散播的,想以此试探陛下的态度。 如今陛下杀鸡儆猴,捏着他们的错处通通趁机发作,正是在立威。 只是闻尘青也知道,这些其实也并未触及他们的根本,拖下去的大臣有些都是被推出来的炮灰。 罚过之后便是赏,之后的论功行赏,总算把大殿之内死寂般的压抑冲散了。 但百官没想到,陛下继昨日在登基大典后投放了一个惊雷后,今日又不顾忌百官的心脏继续扔雷! 荒唐,实在是荒唐啊! 自古以来后宫不可干政,更不要提让皇后还兼领朝职了! 哪怕圣旨上将闻尘青的功绩说的明明白白,以此功绩,虽然连跨了两个品阶,从正五品到正三品的速度令人咂舌,可实绩是实打实的,百官也认! 可他们却接受不了后宫干政啊! 一时之间,有人的目光不住地往为首的杨文正身上瞄。 作为内阁首辅,杨大人你说说话啊!快劝劝陛下啊! 但是被寄予厚望的杨文正垂着眼,默不作声,好似完全不知自己身上承载了众人的希望,纹丝不动。 其实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昨日陛下用他的理由把他的劝阻堵了回去,而后又提及他家中的孙女孙子。 他奋斗半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全赖先帝信任,却也有不少从前结下的政敌,杨家家底微薄,比不上有些世家,得罪了皇帝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差。而如今新君即位,他们杨家日后如何,全在新君的一念之间。 杨文正奋斗半生,如今年老,不久就该致仕了,他的为官生涯要结束了,可他还有后代。 杨家的荣辱都在陛下手中,他还能劝吗? 所以杨文正只能保持缄默,任由朝中视线在他身上徘徊。 说到底,这归根结底还是皇家的事,既然管不住,那何必再管那么多呢? 总之,朝堂之上,因没有人带头,众人又因陛下方才刚命人念了一串的处决名单而心有戚戚,也不敢这时候再去触陛下眉头,这事就这么决定了。 有些人羡慕闻尘青运道好,有些人倒是想的深,觉得不愧是陛下,心机深沉,前朝后宫都安插了一个极度忠心自己的人,看来陛下疑心比先帝还重,日后办差当真要小心。 - 六礼的准备流程最快也要三到四个月,所以哪怕是司璟华下了圣旨,真正属于她们的大婚还要几个月后了。 司璟华倒是有些急,时不时会催一催礼部,而闻尘青倒是因为这件事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哪怕还要再等上差不多半年之久,可到底是明确了,心态倒还平稳。 毕竟她如今已经常宿宫中了,白日当值,夜间倒真的住在太元殿和司璟华形影不离。 闻尘青这次回小院就是来抽空收拾一下东西的。 陆鸣眷的眼神在她身上打转。 有时候真的难以置信,她的好姐妹有朝一日竟然成了皇后。 其实不仅成了皇后,还成了她的上司。 陆鸣眷也升职了,从正六品到正五品,这速度已经算快的了,但是她眼前还杵着一个比不了的传奇,本该自鸣得意好好犒赏一番自己的陆鸣眷一下子就蔫了。 但她很快就又兴奋了。 如今她被调到了吏部,算是直属闻尘青,这意味着什么?没看见之前和闻尘青一起办差的人都因为办得好升职了吗?这意味着日后的飞黄腾达,她陆鸣眷也能分得一份! “等你搬走后,我决定也把这房子退了。”陆鸣眷倚着门框道,“我已在东街看了座不错的宅院,如果没什么问题,打算把它买下来。” 闻尘青抬头:“恭喜了,你终于要买房了。” “之前我母亲就在催我买,只是我担忧若在京中不长久,那岂不是浪费了?”陆鸣眷说,“毕竟京中的房价当真是极高。”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的仕途眼看着在京中很平稳,也很有前途,房子的事情倒真可以考虑了。 “话说——”陆鸣眷狐狸眼一眯,酸酸道,“日后你上朝,岂不是不用再起那么早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如今闻尘青就住在宫中,这去上朝的时间能节省下来很多。 闻尘青一愣,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你别说,还真是。”她弯唇一笑,“皇恩浩荡。” “……” 陆鸣眷冷哼一声:“是啊,皇恩浩荡。” 最后四个字被她说的七拐八扭的,闻尘青忍不住笑了。 旁边的陆鸣眷也笑了,笑过后走上前蹲下来帮她叠放书籍,两个人又开了会儿玩笑,她才低声严肃地问:“陛下让你去吏部当值,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能靠自己的能力走到今日的陆鸣眷不是傻子,她隐约觉得陛下登基后,整个吏部就有些暗流涌动的意味。 而每次她过手上呈给闻尘青这个吏部侍郎的文书都在提醒她,陛下似乎要有什么动作。 闻尘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单纯以工作来论,这件事在有心人眼中已不算什么秘密。 所以她问:“你发现了什么?” 陆鸣眷观察她的神情,低声问:“陛下是不是要对官吏选拔进行大动作?” 闻尘青眼神沉静地看着她。 陆鸣眷继续道:“吏部近来在整理历年科举档案,清查官员考绩,连那些积压了几十年的老账都翻出来了,上下忙的不行。还有,我听考功司的人说,陛下似在重新核定官缺资格,大抵是要明定职守,量才授任,这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但若真的按才乾定缺,那些靠门荫入仕的世家子弟,怕是有些位置坐不稳了。” 朝廷开设科举,寒门子弟可借此获取改变命运的机会。可这世上,终究是有权势的人路走的会更顺一些,他们可以凭借门荫入仕,有祖辈关照,他们晋升的路都比常人要平稳太多。 闻尘青看着她笑了:“你还记得我们去年殿试策论的题目吗?” “我当然记得,正是这篇策论我得到先帝赏识的,先帝当时说——”陆鸣眷不假思索地开口,话到一半,她看着闻尘青的表情,忽然明白了,“原来如此。” 她恍然大悟:“陛下竟是这个目的吗?不过这是好事一桩啊。” 闻尘青补充道:“对有些人是好处,对有些人来说未必。” “……”陆鸣眷狐狸眼弯弯,“不管,我可是要坚决拥护陛下圣意,好好办差的。” 解了惑,想到了这件事会带来什么影响,商贾出身的陆鸣眷觉得自己今日中午又可以小酌一杯了。 她忍不住邀请闻尘青。 只是面上一得意,陆鸣眷手上的动作就疏漏了几分。 “等等——”闻尘青没先回答她的邀约,而是在看到她手上拿的是什么时,立刻紧张道,“别动,这个盒子我亲自收拾。” “嗯?”陆鸣眷低头看,她手上正拿着一个紫檀木盒子,盒子样式极简,看形状这应当是一个装着发簪之类的盒子。 闻尘青凑过来把盒子亲自接了过去,动作小心,看起来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生怕摇晃甩掉。 “我的手也没这么不稳吧?”陆鸣眷嘀咕了句,好奇地问:“那么宝贵,难道是陛下送的礼物吗?” 闻尘青不假思索道:“不,不是。” 把东西小心放好,闻尘青当作没看到陆鸣眷八卦好奇的眼神,若无其事地问:“不是说中午要小酌一杯吗?还喝吗?” 陆鸣眷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喝,正好庆贺你我高升!” 闻尘青颔首:“正好我这里有壶好酒。” 收拾完东西,两人叫了一桌席面,索性在这个两人都即将搬离、携带着诸多回忆的院中直接对酌。 细数她们已经认识好几年了,同住同行,眼下要分别,惆怅之绪不禁萦绕在两人心头。 是以,一个不小心,闻尘青就喝多了。 回到宫中后,酒意沉淀,闻尘青的神志已经模糊了几分,见到心爱之人就忍不住扑过去搂住她,叽叽咕咕告状道:“我和你说,有个人好坏啊……”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第108章 司璟华稳稳地接住醉酒的闻尘青, 听到她喝醉后黏黏糊糊的嗓音,忍不住笑了。 “谁那么坏?” 她想,闻尘青该不会在说她吧?可近日她什么都未做, 就连今日休沐放闻尘青出宫,她都表现的很善解人意。 闻尘青努力睁大眼,想看清眼前的人。 “怎么不太一样了?”她眉一皱, 嘀嘀咕咕。 司璟华挑眉:“嗯?” 闻尘青倒在司璟华怀里,大半个身子都倚靠着她,面对面的姿势方便她伸手去摸她的脸。 指尖顺着轮廓向下,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司璟华微微眯眼,语气危险道:“阿青是在确认什么?又或者是在找谁?” 第122章 熟悉的称呼触动了闻尘青的记忆, 她顿了一下, 抬头雾眼朦胧地看着眼前人。 “……” 喝醉酒后, 闻尘青白皙的面颊上带了两团晕红,这会儿趴在司璟华怀里, 歪着头努力看她的模样,着实可爱。 司璟华没忍住,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怎么喝的这般醉?” 闻尘青忽略这句话, 抿唇一笑,趁她不注意, 忽然攥住她的手腕, 把袖子往上一捋, 淡青色血管上随着生命的律动起伏的小红痣赫然显现。 醉后的眼眸自动捕捉这个熟悉的印记,闻尘青脸上绽放出笑容, 捧起她的手腕“啾”地亲了一口。 “是你!” “对, 是我。”手腕酥酥麻麻,司璟华纵容地说, 而后她声音放柔和诱哄着开口:“你还没有告诉我是谁坏呢?” 闻尘青努力去看她,在看到她脸上温柔的笑时,她眼珠一转,自以为很聪明地开口:“不告诉你。” “那看来说的就是我了。”司璟华若有所思。 但无论她怎么试探,闻尘青都不开口。 司璟华也不再勉强,她唤了伺候的人进来,带着黏着她的闻尘青一起更衣沐浴。 两个人坦诚相待时,即使是喝醉了,闻尘青也有些本能在。 在迷糊的大脑已经确定了眼前人就是她喜欢的人后,所以她一个劲地想表现自己。 “我好不好?” 司璟华下意识攥住她的手。 闻尘青使了个巧劲挣脱开,也或许和她相贴的人抓握的根本不紧,所以她很快又自由了。 水面荡起涟漪,闻尘青的脸被沐浴的水熏染的绯红,可她身旁的人比她还红,看晕红之态好似比她醉的还厉害。 手指勾了勾又刮了刮,闻尘青睁着朦胧的双眸巴巴地问:“我厉不厉害?” 司璟华何时见过这样的闻尘青? 像小狗一般,睁大了眼睛眼巴巴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她哑着声音说:“厉害。” “真的吗?”闻尘青有点失落,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所以水下越发用力,“你都不夸我,真的厉害吗?” 水波晃荡的厉害,水流柔软,本该无害,可此情此景,司璟华却觉得难捱极了。 喝醉了的闻尘青还有丰富的经验在身,大脑或许已经迷糊,可本能却厉害得很。 她在柔软的蚌壳内发现了一处极为柔软的地方,下意识觉得就是这里了。 “厉害……阿青最厉害了……”司璟华连忙急促地说,明明是在沐浴,可身上却好似出了满身的汗渍,“阿青从没这么厉害过。” 遭受了极大刺激的司璟华好像也只会说“厉害”二字了。 闻尘青不信,富有探索精神的她根本不停,委屈地说:“如果我真那么厉害,为什么没有找到珍珠?” “珍珠在哪里?”她抠了抠,揉了揉,就是找不到。 “在——”司璟华急促地呼吸,胸口起伏,牵着她的手帮她,“在这里——” “找到了吗?”她问,声音干涩得厉害。 闻尘青终于满意了,高兴道:“找到了。” 她看着眼前的人,被热气熏的嫣红的脸贴上了司璟华的心口,起伏的山峦令她着迷,她含了含,含糊开口:“珍珠好像会变大……” “因为阿青很棒,在仔细照顾它。”司璟华垂眸,眼睫沾染湿意,嗓音沙哑道。 潺潺小溪汇入江河,不留痕迹。 水波轻轻荡漾,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两人,浴池里氤氲出朦胧暧昧的水汽。 过了片刻,司璟华眼尾的嫣红淡了些,只露出来的肌肤还是雪里透粉。 扶住闻尘青的肩头,她轻轻道:“好了,阿青,我们起身吧。” 闻尘青没有给她回应,而是凝视着她起身后胸前的伤痕,蓦地掉了眼泪,砸入不平静的水面。 这伤留在身上,如今已没有了什么反应,可是被闻尘青这样爱怜疼惜珍视地看着时,已经结痂恢复的差不多的伤口好像又泛起细密的痒。 指腹擦了擦闻尘青的眼角,司璟华转移她的注意力,“阿青,小心着凉,快些出来吧。” 结果她自己在上岸时,高估自己如今的体力了,稍微放纵过后的身体有些软绵,司璟华差点没站稳。 “嗯。”闻尘青的声音有些低落,接过衣衫胡乱地披上。 司璟华转身时看见她系的歪歪扭扭的绳结,忍俊不禁。 她不习惯更衣时身边有人伺候,现在和闻尘青住在一起了,更不允许在她没有吩咐的情况下宫人擅自进入,是以这里只有她们二人。 她本来想给闻尘青重新整理一下,结果刚抬手过去闻尘青就抬起眼迷惑地看她:“阿衿,我们待会儿不睡觉吗?” “……好吧。”司璟华笑着说,“是的,睡觉。” 既然如此,就不必整理了。 闻尘青牵着她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出去,还喝了一碗旁人递来的黑乎乎的汤。 示意芙蕖端着剩下的解酒汤退下,司璟华带着闻尘青往床榻去。 在路过梳妆台时,闻尘青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司璟华回头。 闻尘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梳妆台上的小箱子,一个跨步过去抱起它把它藏在怀里。 糟了!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司璟华眯眼,凑过来问:“阿青,这是什么?” 白日宫人搬着闻尘青的东西回来后,司璟华就注意到这个小箱子了,当时司璟华刚午间小憩起身,随口一问,银杏说小姐让她仔细收好,先放在她寝居里。 可如今她们同榻而眠,闻尘青的寝居就是司璟华的寝居,司璟华就命她先放在那里了。 谁料她这一问,闻尘青肉眼可见地紧张了。 她故作淡定道:“我之前买的个东西,银杏怎么放这里了?” 可惜喝醉后的她在司璟华面前根本隐藏不了真实的情绪。 司璟华微笑,可笑容看起来危险极了。 “阿青是对我有小秘密了吗?” “没有。”闻尘青委屈道。 她把箱子放下,忽然记起自己喝了酒,然后赶紧摇头晃脑地表示:“我醉了,好困,好想睡觉。” 一个喝醉的人在“装醉”,殊不知她这番作态滑稽又可爱。 但司璟华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纵使被可爱到了,她仍铁石心肠地追问。 她倒要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能让喝醉的闻尘青也记得保守秘密。 司璟华眉梢微挑,看着装醉来拉她手想去睡觉的闻尘青,垂下头。声音骤然低了几分,听起来很失落。 “阿青这是与我生分了,曾经不是说我们彼此之间互相再不隐瞒吗?没想到今日阿青的话就不作数了。” “……”闻尘青停下来,眼睛眨了眨,心揪了起来,她纠结了一下,捧起司璟华柔软的脸颊,抿抿唇说:“没有,没有生分,我最爱你了。” 她啪嗒一下在司璟华唇上亲了一口。 司璟华唇边微微翘起,心中十分受用,神色却不变:“那你不给我看?” 可惜大脑不清醒的闻尘青根本没发现眼前人现在的演技有多烂,当真被她唬住了。 她纠结了一下,悄悄又看了一眼司璟华,对方板着伤心的脸回看她,闻尘青连忙收回左顾右盼的眼睛。 最后还是舍不得喜欢的人难过,闻尘青打开箱子,拿出里面的紫檀木长盒递到司璟华面前,“其实就是这个。” 目的达到,司璟华也不再演了,她打量了一下紫檀木长盒,接过来打开。 “咔哒”一声。 盒子里的东西毫无保留地露出,司璟华却怔住了。 一支做工勉强说的上精巧,材质却一般的蝶恋花发簪。如果细看,还能看到簪身中间的缝裂,哪怕被人仔细修补粘好了,也无法恢复如初。 但那重修好的蝴蝶依旧栩栩如生,哪怕身有裂痕,却有种振翅重生的美丽。 闻尘青埋头,不看她的表情,内心羞耻,嗫嚅道:“你不许笑话我。” 当年她把司璟华气的不轻,让她拔下发髻上的簪子掷摔在地上,那支簪子从此一分为二,象征着她们之间当时的分道扬镳,也代表了当年闻尘青自救成功。 但是离开前,鬼使神差地,闻尘青还是悄悄把地上的断了的发簪拾起来带走了。 后来她又找东西仔细把它粘好,修复好后就把东西收起来了。 就算是欺骗开始的感情,当时的她亦是动了真情。闻尘青抱着是一段经历的纪念,一直在好好保管着。 “……我怎么会笑话你呢?”司璟华喃喃。 这支簪子是她第一次从闻尘青手中收到的礼物。 后来她派人去春光馆里找过但没有找到,还想过会不会有可能是被闻尘青带走了。 她们重修于好后,司璟华还记得自己问过闻尘青。 当时闻尘青承认她带走了,但是她又说—— 第123章 司璟华小心地收好这个失而复得的簪子,抬起头,幽幽地说:“阿青,你不是说你已经扔了吗?” 闻尘青耳根红了,低头不看她:“都说了让你不要笑话我。” “呵。”司璟华捏了捏她发红的耳垂,吐气如兰,“小骗子。”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除夕快乐!!!新的一年大家都要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心想事成、马到成功哇!!! 今天给大家发红包~ 第109章 因六礼之事回一趟闻府的闻尘青和如今被降职禁足在家的闻世媛碰到时, 愣了一下。 “长姐。”她打了个招呼。 当初的事情,因为知道闻世媛是被恒王蒙骗,所以才引她去听松台路上的小亭子谈话。 那日恒王派出的人意欲截堵她, 闻尘青在司璟华的人的护卫下成功逃脱,其中反应过来的闻世媛试图帮过她,可惜她和那些人相比亦算得上手无缚鸡之力, 又不像闻尘青早有准备,有工具防身,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还差点受伤,幸好有一黑衣人当时护了她一下。 闻尘青猜那是裴怀慈大抵担心闻世媛, 把他的人混在其中了。 确定闻世媛身边有人相护后, 当时自顾不暇的闻尘青勉强放下心, 带着人按照她和司璟华提前约定好的那样去找随时待命的援兵。 后来闻世媛下狱,闻尘青没有去看。 此事非她之过, 但她确实参与了。 此时她看着坐在亭子里抬头看万里无云的碧空的闻世媛,险些没认出来。 她瘦了很多,脸白的没有任何血色, 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让人忧心若有一阵风吹来, 是否会把她吹得踉跄。 她身上从前家族倾力培养风采毕现的气质也消失了, 当初骑马游街意气风发的状元, 不过一载,就变成了如今这样。 听到“长姐”这个称呼, 闻世媛如雕塑一般的身体动了动。 她转身看向闻尘青, 眼底十分复杂,最后归于一览无遗的歉疚。闻世媛动了动苍白的唇, 声音有些干涩:“是我走错了路,伤了我们之间的姐妹情谊。” 闻尘青启步走入凉亭,在她对面坐下。 “是有点。”她坦诚说,纵使闻尘青此前觉得她和闻世媛从前感情说不上多深,可不深不代表没有,她沉静道:“但我知道,若是追求本心,你并不会这样做。” 事变之前,闻尘青隐隐感觉到闻世媛对自己的态度有些怪异,如果用嫉妒来形容这个感觉,好像有些过,她把它归于不甘。 她们齐头并进时,闻世媛想着她们姐妹二人可以相互扶持。当闻尘青走的快了些,闻家子女中一向是领头羊的闻世媛大抵是有些接受不了。 从前她一人尽揽所有风光,后来有个人与她平分秋色,说出去一门双杰,她们头衔上到底还是添了光,再后来,这光尽被另一人夺走,她心态就失衡了。 闻尘青理解,正因理解闻世媛没有害她之心,如今她也自尝错果后,现在面对她她自己才能心平气和。 闻世媛看着沉稳冷静的闻尘青,闭了闭眼,苦笑一声:“从前是我想错了。” 她觉得闻尘青有能力,可当她真的大放异彩时,又觉得是她时运太好、是她背后有人相助。 可其实,一切都是她太不甘了。 “如今仿佛大梦初醒,才知我从前有多可笑。”闻世媛说,“现在我自尝恶果,也是好事。” 宦海浮沉,她的为官之路只是刚开始而已。 在狂妄不知的年纪狠狠吃个教训,铭记于心,今后才不会再犯。 她说这话时眼底有伤心,态度却很平静坦然。 闻尘青觉得,自己好像更喜欢这样的闻世媛。 原著中的闻世媛事业线描写并不多,明明是高中状元的人才,通篇却大幅度在描写她的感情。 如果所谓的男女主都是这样,闻尘青也能接受。 可凭什么在两个人都有事业的前提下,原著就要削弱闻世媛的事业线,而在仅有的篇章里着重描写裴怀慈呢? 如今的闻世媛跌了个大跟头,可她还那么年轻,未来还很长,现在看清一些事,未必不是好事。 她们又心平气和地聊了两句,离开时,闻尘青才发现闻世媛今日穿的极素,她的发髻上也并未簪花,只有一根乌木簪子把头发盘起。 闻尘青抬头看了看日光正盛的天,忽然想起今日好似是恒王余党被斩决的时日。 于她而言,裴怀慈是个贱人。 但是对闻世媛来说,他大抵是个不错的爱人。 不过总归是死了。 闻尘青想,前尘尽去,如今她们的路都在未来。 京城的另一头。 喧嚣散去,血迹还残留在地面。 有人提着水冲啊冲,肮脏暗红的血很快被水流稀释、冲散。 太阳灿烂,一切痕迹都将消弭于白日光辉之下。 黄昏将至时,城外东南方向突然“砰”地一声,震起一片飞鸟。 那声音闷沉沉的,像是天边滚过的闷雷。却比雷声更近、更真实,震的脚下的地都跟着颤一颤。 张道长抖了抖落在发顶的尘土,望向那个被炸出的大坑。 “……成了。”她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 “成了!成了!哈哈!我练成了!” 她又猛地跳起来,挥舞着手臂去拿纸墨。 “硝石六两,硫磺三两,还有木炭粉……” 手腕挥动,片刻白色宣纸上就记载下了她这么多时日努力的成果。 笔一掷,她拿起宣纸,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坑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这些碎石。 石头还带着余温,边缘炸开的纹路均匀,比她之前的任何一次尝试都要完美。 “闻大人说的对。”她喃喃,“配比差一点,效果就差千里。这个配比……这个配比……” 张道长蹲在那里,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又惊起一片飞鸟。 “成了!真的成了!” 一个时辰后。 读完信笺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那份详细配比图,闻尘青面色一喜。 “成功了。” 司璟华说:“配比已定,威力剧增,还很稳定。这个张道长……倒是个人才。” 这会儿她显然忘记了发现寻觅来的张道长不能把她和闻尘青的灵魂绑定在一起时的失望与愤怒了。 闻尘青看向她,高兴地说:“恭贺陛下,这实在是个喜事!” 有了它,往后开山铺路事半功倍,边关攻城易如反掌。 最重要的是,有了火药,这江山就更受司璟华掌控了。 如今吏部正在司璟华的授意下对着官吏进行改革,用比较通俗的话来形容,现在吏部就是在进行一套人岗匹配、法定职权、量化绩效、强化监督的组合拳,这不仅能用制度化的方式将皇权渗透其中,加强皇权,更能削下去那些靠着门荫入仕昏聩贪婪的世族,减少贪污充盈国库,以及提高行政效率。 不是没有人反对。 如今身在吏部,并且参与到核心章程的闻尘青有时办差时能察觉到有些人对她看鼻子不是鼻子、看眼睛不是眼睛的隐晦的不满之态。 就连她为六礼之事回府,闻怀远还特意差遣下人喊她去书房一趟。 如今他们官职品阶相当,可在家中闻尘青还是小辈,所以闻怀远劈头盖脸训斥了她一番,道她难道看不清吗?陛下是陛下,有能力任来,可她世家出身,为何非要进这浑水?就不能借着她们之间的情谊去请求陛下调离吏部吗? 当时闻尘青反问,难道她是靠家世荫庇入仕的吗?她是堂堂正正过五关斩六将,以探花之身入的官场,而后入翰林、修疏律、进户部、赴灾区……桩桩件件,她何曾凭借着身份获利了? 既然她可以,闻世媛可以,承恩侯府的世女骆秦蓁可以,为什么其他人不可以? “更何况论完公事再论私事,日后我会与陛下成婚,妻妻一体,陛下之心,乃我之志。” 闻尘青记得这句话一出,闻怀远好似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伸头鹅,再也发不出嘎嘎叫的声音了。 除了有人隐晦的表达不满,也有人想趁机走她的门路,以此去影响皇帝的裁决。 但都被闻尘青挡回去了。 其实恒王之事,司璟华登基后已经杀了一波。 还是长公主时,她做的一些事就已经触动到了有些世家的利益,但在这件事上延康帝和司璟华的态度是一致的——权利就该牢牢握在皇帝手中,容不得他人钳制。 因而有些人对长公主恨之入骨,遂倒入恒王那边。 所以哪怕恒王最后已经遭到皇帝厌弃,但他一想起事,还能调动那么多力量,这些都有一些世家大族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们隐藏的极深,十分谨慎。 但闻尘青带有原著记忆,虽然如今的世界已和原著不同,但有些是可以参考的。 第124章 她写下了一份名单,对照着名单去特意调查,就很容易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登基后,司璟华借此对这群人狠狠整治了一番。 有人人头落地、有人被流放、有人辞官回乡。 朝廷空出来一批位置,他们的力量也被削去了大半。 对比如日初升的君王,他们如今不过是茍延残喘,却可笑地还看不清现实。 “因为有阿青在。”司璟华放下信笺,执起她的手放在心口,道,“阿青助我良多。” 闻尘青翘起唇,脸上露出笑来:“陛下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 闻尘青对她眨了眨眼:“妻妻同心,其利断金。” “……”司璟华看着对她笑得纵容的闻尘青,心口饱涨,软成一片。片刻后她又忽地咬牙切齿起来:“朕要派人再去催催礼部,究竟何时才能大婚?!” 作者有话说: 陛下:朕要成婚!听到了吗?朕要成婚!! 新年快乐 第110章 可惜婚事如果想要完美, 那就万万不能急。 想到这是和闻尘青这一辈子只会有一次的成婚,司璟华觉得自己又有耐心了。 第二日上完早朝,闻尘青就和司璟华一起低调地出了宫, 亲自去看张道长试验成功的火药。 青石炸裂,硝烟散尽。 待确定这批火药无论是威力还是稳定性都是目前为止最好的一批,司璟华重重赏了张道长。 灰头土脸了几个月的张道长大喜。 闻尘青和司璟华对视一眼, 开口道:“张道长既于此道有天分,何不继续坚持下去?” 张道长的喜悦敛了敛,困惑地问:“闻大人这是何意?” 闻尘青指了指这些成果, 沉静道:“火药已成,它们既可用于开山铺路, 也可用在战场上, 然不同场合, 所需配比与用法也有不同,这里面大有研究。” 张道长面露思索。 司璟华看着她, 语气淡然:“这火药有大用,朕要在京中设一处火器司,专司火药研制与生产, 你既然在这么方面有天赋,便交予你主持如何?” 这……? 张道长先是一愣, 而后欣喜若狂! 她这前半生就在与丹药、丹炉打交道, 本来受公孙英举荐, 是想来京城谋求一场富贵。 如今陛下想让她进那要开设的火器司……一想到这,她就心潮澎湃, 擅长炼丹竟然还有这等好处?! “草民愿意!谢陛下恩典!” 她当即一撩衣袍, 跪下冲司璟华重重了三个头。 闻尘青见状稍稍错开身子。 司璟华握住她的手,道:“闻大人于此亦有大功。” 闻尘青微微摇头, 她不过是借前人的光而已。 - 火器司的设立,在朝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大家都不知道这火器乃是何意,陛下又要折腾什么。 当他们打听到主持这火器司的人之前是个道士时,更是面面相觑。 “一个方外之人,能有什么本事?” “火器司是专门为陛下炼丹的吗?” “这人是打哪来的?谁举荐的?” 不过众人议论归议论,却没人敢真正站出来反对什么。 如今陛下已登基近三月,大权在握,威严日盛。 在陛下的支持下,吏部的清查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 闻尘青带着陆鸣眷等人,日夜翻阅了那些几十年的考绩档案,凭着一双双肉眼将那一个个尸位素餐、靠着门荫上位的人从名单里揪出来。 该降职的降职,该调离的调离,该罢黜的罢黜。 而后由吏部尚书牵头,吏部颁出了官缺资格法、历事积分法和任职连坐法。 一时之间,朝中人心惶惶。 有人托关系递话,有人送礼上门,甚至有人还想走闻怀远的路子来到闻尘青这里说情。 但她一概不理。 不止是她,整个吏部都能感受到陛下此行的决心,圣意如此,他们作为六部之首,深受皇帝信任,谁敢和陛下对着干? 所以有些情绪压抑到极致,好似膨胀的气球,眼看着稍微一戳,就要炸了。 就在这时,陛下下令三日后要在京郊大营进行火药演示,朝中文武百官皆要随行。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大营外的空地上就已经搭起了高高的观礼台。台上设着龙椅华盖,两侧站着禁军护卫,肃穆森严。 台下,百官按品级排列,正在交头接耳。 闻尘青如今所站位置已在前列,大理寺卿严思秀在她旁边站着,凑过来打听:“闻大人,这火药究竟是何东西?” 严思秀作为殿试时的阅卷主考官,当初就对闻尘青的策论印象十分深刻,只是之前闻尘青在翰林和户部,两人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如今闻尘青官居三品,短短两年,就已经和她平起平坐了。 实力与运道并存,严思秀对这样的闻尘青可谓是极为欣赏。 她身为大理寺卿,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好几年没动过了,但这才是常态。 要入内阁的话,在大理寺到底不如在六部有优势。 也就是说,这个年轻人可谓是前途无量啊。 更何况陛下已下圣旨,若从后宫而论,他们见到闻大人还是要行礼的。 只是如今闻大人还兼领朝职,在前朝行走,他们还是以官职相论。 闻尘青见是她搭话,微微一笑,稍微卖了个关子:“马上就要揭晓答案了,严大人何不再耐心等一等?” 毕竟嘴巴说再多,到底没有亲眼看的震撼。 严思秀若有所思,看来陛下对此物很有信心。 “也是,也不差这一会儿了。”她笑呵呵道。 旁边竖起耳朵听的人见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有人在心里撇撇嘴。 道士能捣鼓出什么东西?若是糊弄人的,今日陛下的脸面岂不是丢大了? 这段时日,吏部的清查让他们有些人如坐针毡,那带头的闻尘青,油盐不进,硬气得很,她手下的人也是一个样,一脉相承的清高! 手下的人丢了差,连带着他们也被逼的不得不认真履职,心中那是憋了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 今日这火药演示若是个笑话,那正好,也好让陛下知道,有些事不是任性就可以的。 号角声响起时,大营外的空地上早已布置好了几块巨大的青石。 最大的那块,足有两人高,重逾千斤,是前几日特意运来的。 张道长站在一旁,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新制的官服,众目睽睽之下,心底虽然还有些不自在,但腰背挺得很直。 虽然当官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她心底紧张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做些小动作。在手下意识想抚右侧臂弯的拂尘时摸了个空,张道长不着痕迹地收回左手,神色越发严肃。 待官吏布置妥当后,她深吸一口气,眼见着高台之上的陛下颔首后,张道长亲自上前,将最大的那包火药安放在最大的青石底部,而后把引线铺开。 然后她退后,举起手中的火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根引线上。 有好奇,有不屑,也有不怀好意。 张道长点燃引线。 “嗤——” 引线冒着火星,飞快地窜向那青石。 很快,“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那块两人高的青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轰然炸裂!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那声音好似惊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发痛。 烟尘渐渐散去,那块青石已经碎成了无数块,散落在方圆数丈之内。 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风声赫赫。 闻尘青听到耳边有人倒吸冷气,她侧头一看,见正是严思秀。 对方正愣愣地看着演示的方向。 “这、这原来就是火药吗?” “天雷!这是天雷吧?!” “陛下得天之助!天佑大雍!” 有人扑通一声跪下,片刻之间,观礼台跪倒一片。 而那些心中还在腹诽、不满、怨恨的官员跪倒在地,垂下的脸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忽然明白了,陛下分明就是在借机震慑他们啊! 他们若是再不听话,下场就和这粉碎的青石一样! 一时之间,这群人个个都蔫了,以额触地,看起来颇为虔诚。 司璟华高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倒一片的百官,忽觉身侧有些空寂。 她看向百官之中,眼睛直接寻到那个想要看一看的人。 闻尘青正好抬头,对上司璟华的目光,微微一笑。 但紧接着,她的笑就裂开了。 闻尘青瞪大了眼,似是不敢相信司璟华竟然敢在众目睽睽说这样的话。 ——想让你到我身边来。 她小幅度地左右环顾,见旁人没注意到司璟华的口型,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瞪了一眼司璟华,示意她正经点。 第125章 恰在这时,有人抬起头,正好看见闻大人瞪陛下这一幕。 “……???” ——嘶。 闻大人竟如此大胆吗?! 她悄悄抬眼看台上的陛下,见陛下面无异色,心中更是掀起风浪,还有些酸溜溜的。 陛下果真如此纵着闻大人! 莫不是满朝文武之中,唯有闻大人是个宝贝,他们之于陛下都是那不起眼的小草。 闻尘青可不知有人还在酸溜溜地腹诽,她只知道今日火药演练结束后,不仅让百官大开眼界,她的清查行动开展的更是顺风顺水了。 果然啊,武器握在手里,才有说话的分量。陛下的拳头够硬,这群人就不敢哼哼唧唧了。 当最后一批名单从吏部考功司的案桌上整理完毕呈送到闻尘青面前,她一一过目,拿起朱笔轻点。 半年多来,那些积压了许久的考绩陈账、那些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还有靠着门荫升上来的蛀虫终于都被一一厘清。 有人下去,也有人在这场大浪淘沙中脱颖而出,从不起眼的位置被提拔上来。 吏部的三道新规如同一把利刃,切进了沉疴已久的官僚肌理。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咬牙切齿。 但无论如何,事已成定局。 闻尘青望着眼前的最后一份名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当初殿试作策论之时,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这些东西能切实落地,并且还是由她领率着一点点完成的。 窗外的秋风卷起一片打旋的落叶,闻尘青看着看着,忽地伸出手,这片青黄之色的叶子落在她掌心。 她合起掌心,想,此事已了,应该庆祝一番。 就是不知陛下今夜可有时间? 作者有话说: 陛下:有有有!当然有!绝对有! 第111章 近几天司璟华处理完朝政经常去京郊大营看整训兵马, 有时夜深才回宫,而闻尘青偶尔会陪着一起去,但大多数时间是留在宫中处理吏部收尾事情。 如今吏部最后的事情都已经结束, 闻尘青回到宫中时,意外地发现芙蕖竟然也在。 “陛下已经回来了吗?” 芙蕖:“闻大人,陛下正在沐浴。” 闻尘青眉梢微动, 看来今夜是有时间庆祝了。 她说:“我去看看。” 芙蕖抿唇浅笑,随着闻大人一起去陛下沐浴的地方。 挥退身后的人,闻尘青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 带着淡淡香气。 闻尘青放轻脚步,绕过屏风。 浴池之中, 司璟华背对着她正靠在池壁上, 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 露出的一截脖颈被热气熏的泛红,此时她闭着眼似乎是在养神。 闻尘青站在池边, 放轻呼吸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蹲下来, 伸手轻轻拨开贴在她光滑脊背上的一缕湿发,另一只手落在她肩上。 “谁?!” 两个字带着冷冽的杀意瞬间刺破了满室的氤氲。 她沐浴时从不允许别人近身, 司璟华的肩背猛地收紧, 反手扣住落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痛的闻尘青瞬间就皱起了眉。 浴池的水哗啦作响, 泡在水中的司璟华转身, 凤眸里寒气逼人,神色冰冷, 戾气十足道:“找死吗?滚出——” 四目相对。 殿内的空气好像凝滞了一下,寂静中只有水珠从司璟华身上滴落到池面的声响。 看清来人,那个没说出口的“去”字卡在喉咙里,再也没有见天日的机会。 司璟华怔愣过后,眼底的寒气瞬间消散,冰冷的神色下意识柔和。 “……阿青?”她说,“你何时回来的?” 闻尘青不答。 因为刚才司璟华暴怒之时,让她脑海中忽然闪出一个想法。 她即刻露出惶恐与谦卑之色,轻轻抬眼,咬着唇轻声道:“陛下,奴婢是来侍候您的。” “……” 司璟华眉梢微动,眸中流光一闪。 她缓缓松开手,靠回池壁上,姿态慵懒,眉眼间浮现出高高在上的睥睨之色。 “哦?朕之前怎么从未见过你?” 闻尘青见她一个对视就明白了自己的意图,立刻又来劲了。 她垂着眼,声音不仅压得低,还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奴婢是今日才调来的……不知陛下沐浴时不喜人近身,冒犯了陛下,求陛下恕罪。” 司璟华看着面前之人战战兢兢一副小白花模样,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水面上的花瓣。 “恕罪?”她语气淡淡,“你可知若是在平常,此刻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闻尘青回忆着见过的宫人,把头压得更低了:“奴婢知错……求陛下开恩。” 司璟华眯眼:“抬起头来。” 闻尘青依言,眼睫轻颤,目光与她相接,又飞快避开。 好一副惶恐、柔弱、羞赧的模样。 “倒是有几分姿色。”司璟华姿态慵懒,“叫什么名字?” 闻尘青咬唇:“奴婢……奴婢叫阿青。” “哦?”司璟华忽然伸出手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和自己对视,“阿青,倒是个好名字。” 阿青被迫直面那双白日里威仪万千的凤眸如今含着玩味与危险的气息。 陛下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了她的,那温热的气息拂在脸上,带着水汽的湿润。 这个角度,让闻尘青可以把她在水下遮不住的起伏一览无遗。 好白。 陛下就拿这个考验她吗?她的定力差点破功了。 司璟华的唇若即若离,吐气如兰:“你既然闯进来,那便下来伺候朕沐浴吧。” 阿青的脸色立刻白了:“陛、陛下。” “嗯?” 阿青惴惴不安:“闻大人会发怒的。” 司璟华愣住。 而后她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阿青”。 她立刻接住这出戏:“发怒又如何,朕是天子,难道还护不住你?” “可陛下与闻大人伉俪情深,还请陛下不要戏弄奴婢了。”阿青说着拒绝的话,眼神却好似在欲拒还迎。 “朕确实与闻卿感情深厚,但有时朕也需要些刺激。”司璟华轻轻勾唇,诱惑道:“所以,此事你不说朕不说,闻卿就不会知晓。” “陛下……”若即若离的唇开始攻城略地,阿青想推着她离开,指尖却“不小心”按到她的心口上,陷进去的触感让她愈加慌张,“……不要。” 结果这一启唇,陛下便借机探的更深。 好不容易分开时,扯出晶丝的涎水还黏连着两人。 “什么不要?朕看你欢喜的很。” 阿青惊慌道:“陛下——闻大人、闻大人会发现的。” “瞒着她就好。”司璟华的凤眸灼热,拉着她的手一用力,“扑通”一声,美人坠池。 阿青的衣衫尽湿,紧紧贴在身上。 发现抵抗不了陛下,她只好搂住陛下的脖颈,脸颊晕红着,柔弱且依赖道:“那陛下可要保护好奴婢。” 司璟华拨开贴在她脸上的湿发:“放心。” 而后水池波动,阿青生涩的好似新手。 “陛下,是这样吗?” “陛下,奴婢的手凉吗?” “陛下,奴婢揉得对吗?” “陛下……” 司璟华觉得自己好似要醉倒在一叠声的柔柔“陛下”中了。 阿青忽然问:“陛下,奴婢与闻大人,究竟谁更好?” 司璟华倒在她怀里,闻言睁开凤眸,面色绯红,意味深长道:“自然是如今的阿青。” 看着她风情万种的勾人模样,阿青呼出的呼吸都变得更灼热了。 司璟华点了点她的心口,眸色深深:“所以你要好好服侍朕。” 闻尘青一把抓住她的手,唇勾起,语气却莫名危险:“陛下竟然偷腥。” 司璟华心“砰”地漏了一拍。 闻尘青压了压眉,肃着脸道:“陛下实在该罚。” 说着,惩罚便开始了。 于司璟华而言,今晚是冰火两重天。 前半段是“生涩”的莽撞,后半段是熟稔的折磨。 到最后她浑身瘫软,再也挤不出一滴水了。 揽着怀中的人温柔地喂下小半杯水后,闻尘青笑得眉眼弯弯。 今夜这个庆祝,她喜欢。 - 劳逸结合,身心愉悦。 又一场雨过后,风中的秋意携着凉意扑面而来。 议事殿内,气氛凝重。 “北蛮最近越发不安分了。”司璟华看着下首的几位重臣道,“边疆传信来,北蛮集结了各部兵马,在边境一带频繁调动。虽然还未正式动手,但看这架势不会太远了。” 兵部尚书道:“陛下,臣以为当立即增兵边疆。他们前几年那么安分,乃是因为内部大乱,去年他们刚选了新单于,距今已过了一年,想必他们内部一定整顿一致了。而北蛮人南下劫掠,向来是秋高马肥之际动手。咱们若再不动手,待他们真打起来,想必来不及了。” 第126章 户部尚书皱眉:“增兵?边疆驻军本来就不少,若再增兵,粮草军饷从何而来?” 兵部尚书一噎。 两个人开始各执一词,辩论起来了。 杨文正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对着陛下道:“陛下,老臣以为他们说的皆有道理。增兵固边,确实有必要,然国库吃紧,也是实情。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草率。” 司璟华看着他,淡淡道:“杨相有何高见?” 杨文正沉吟片刻,道:“可否先调拨部分兵力到边疆,再与北蛮周旋一二?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听到这熟悉的对策,站在后面一直不发一言的闻尘青忽然开口:“周旋?杨相,以往北蛮南下,哪一次是周旋能解决的?” 以往和北蛮对战,大雍因国力雄厚,多数是占优势。 但无论是胜与败,都必然会开打。 杨相语塞。 司璟华拍板定下:“好了,朕意已决,要打,且要和北蛮好好打上一场!” 北蛮为何之前还只是小范的骚扰,如今却频繁调动,毫不掩饰其目的? 不就是因为他们瞄准了她登基不久,想挑个软柿子捏一捏吗? 她凤眸里燃起战意:“这一仗早晚要打,晚打不如早打,被动迎击不如主动出击!” 在从闻尘青那里得知未来大雍和北蛮之间近两年内必有一战时,司璟华就已经在做准备了。 登基前她还之前借着修律之事迂回行事,登基后便不必如此束手束脚,为这一战,司璟华私下里可谓是筹备了许久。 如今宣召他们,也不过是把她的态度告诉众人——此仗必打。 “传朕旨意,边疆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各关口加固城防,储备粮草,日夜巡逻,不得有误。京郊大营训练兵马,随时准备奔赴边疆,沿途各州府……户部必须筹备出所需的粮草,保证粮道畅通,不得耽误。工部定要筹备好器械,特别是火器司那边,火药要加紧生产,要有一份足够装备精锐部队的份额……各部若有推诿拖延,朕绝不轻饶!” 众人齐声道:“臣领旨!” 一道道旨意发出,整个朝廷都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闻:你是要这个闻大人呢?还是这个阿青呢? 陛下:?还能这么玩? 我来啦! 第112章 北蛮。 秋风猎猎, 单于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账外虽是十月寒天,帐内却暖意融融, 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腿的油脂香气和奶酒的醇厚味道。 单于目光扫过下首,沉声道:“前两年咱们内部乱了许久,让大雍安安稳稳过了个肥年, 如今各部已定,兵马齐备,该让他们还回来了。” “单于, 我部的骑兵已集结完毕,三日后可抵达指定位置!” “我部人马已备好, 战马膘肥体壮, 箭矢多的像是草原上的草!” “单于, 咱们的人从边关传回消息,说大雍那边毫无动静, 守将每日只是按时巡城,并无动作。” 单于抚掌大笑:“好!”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大雍的土地, 那里有他们垂涎已久的粮食、布匹、铁器、奴隶。 “粮草准备的如何?” “沿途补给早就备好了,边关外的几个部落都准备好了牛羊, 随时可以宰杀。” “细作呢?” “都在边关城里盯着, 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单于满意点头。 他看着下面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的贪婪和自信的部从, 道:“大雍的新皇帝登基不过半年左右,朝廷上还没坐稳, 就开始折腾什么清查吏治、整顿官员, 听说还不顾反对要立个女人为后,他们上下离心, 如今正是我们的好时候。” 帐内顿时出现一阵哄笑。 “这样的皇帝能有什么出息?” “等我们大军压境,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王!” 单于抬手止住他们的笑声,声音带着志在必得的锋芒:“传令各部,十日后,南下!” 众人扯着嗓子齐声道:“遵命!” 距离大军出发还有五日时,王庭上下,一片繁忙。 左贤王坐在自己的大帐内,正与几个亲信喝酒。 “单于这次是动真格了,好几年没这么大阵仗了。” 左贤王喝口酒,大笑道:“那当然,他们新皇刚登基,不趁着这个时候狠狠咬一口,等她坐稳了位子,再想咬就晚了。” “听说那个皇帝还挺厉害的,登基后杀了不少人?” “杀的是自己人,算什么厉害?” “我听说他们弄了个什么火器,那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个道士弄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不必忧心,我们单于雄心大略,这次定能狠狠咬下一口肥肉!” 众人哈哈大笑:“说的是!来!喝酒!等出兵后就不能再这么潇洒了!” 距离出发还有两日时,单于召开众将,确定所有部署。 “你的人走东路,三日后必须到达指定位置。” “左贤王带人走西路,绕过边关,截断他们的后路。” “其余各部随本王正面压过去,一举拿下边关城!” 众将领命。 单于看着地图随着,一道道思虑已久的部署吩咐下去,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后日,咱们出发,大后日——” 就在这时,账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又急又猛,单于听了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众人回头望去。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踉跄着扑过来,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 单于心脏重重一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说!发生了何事?!” “单于!”斥候声音嘶哑,“大雍——大雍出兵了!” 帐内静了一下,左贤王第一个反应过来嗤笑道:“出兵?就凭那帮缩在城里的废物?他们敢出城?” “不、不是出城。”斥候看着他,“是、是越境。” “什么?!”单于脸色难看,“你仔细说!” 斥候浑身颤抖:“单于,大雍的人越过边境了,先锋全是骑兵!天亮时还在百里之外,现在……现在恐怕不到五十里了!” “怎么可能?!” “他们疯了吗?!” 帐内炸开了锅。 “我们的人不是说他们没有动静吗?!” 左贤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稳住身体去看单于,发现单于的神色看起来极为可怖 五十里。 五十里对于骑兵而言不过是大半天的路程。 而他的人还在喝酒吃肉,还在等着后天出发,还在盘算着如何对付大雍。 简直荒谬! 左贤王上前一步把斥候拎起来,怒问:“我们的细作为何毫无动静?!” “那些细作……他们有的昨天就被拔了,剩下的都被大雍早有准备地瞒住了,他们一直在骗咱们!” 帐内所有人的脸都白了一瞬。 单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鹰隼般的眼里把那一瞬不合时宜的慌乱压下,镇定道:“传令各部,立刻集结,准备迎战!” 没人动。 他吼道:“还愣着干什么?!” 左贤王艰难开口道:“单于……各部的人都在喝酒,今天本来是……出发前最后一顿鼓舞士气的放纵……” 单于愣住。 他忽然想起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和自己的部下举杯庆祝不久的未来即将到来的胜利。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狩猎的狼,大雍是绵软的羊。 现在才知道——他们才是猎物。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 天还未完全暗下来,司璟华和闻尘青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金乌西坠。 “陛下在想什么?”闻尘青好奇地问。 司璟华道:“在想单于的表情。” 闻尘青笑了:“那一定很好看。” 远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闻尘青说:“他肯定在想,为什么他的细作传过去的都是假消息?为什么大雍的军队像是从天而降?为什么他以为的绵羊其实是埋伏在草丛里的狼?他心底一定有十万个为什么。” 可惜这“十万个为什么”此时没有人会为他解答。 司璟华大笑:“是啊!他一定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我有你,大雍有你!” 闻尘青摇摇头:“非也,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 她记不了太多细节的东西,是司璟华对北蛮早有防备,是朝臣在陛下的施压下前所未有的配合。 再往前数,是改革、是防灾救灾、是修律……桩桩件件,汇聚成了如今的力量。 司璟华握住她的手:“阿青总是这样,立了功也要把功劳往别人身上推。” 闻尘青神色认真:“我说的是实话。若不是陛下这两年步步为营,若不是朝臣们被逼的不得不做事,若不是将士们日夜操练,若不是张道长把火药研制出来,我一个人能做得了什么?” 第127章 司璟华微叹口气。 在闻尘青不解的眼神下,她埋入她怀中,勾着她的手道:“可其中的桩桩件件都有你参与。不过无妨,你不去记,我在心中为你记下。” 来日论功行赏,她绝对不会让属于闻尘青的荣光被他人分走。 闻尘青笑了笑。 最后的霞光散去,她望着已成墨色的天,问:“陛下,此战结束后,我们是不是该大婚了?” 司璟华抬起头,正色道:“自然。” 她之前一直催礼部,良辰吉日尽量挑最近的,可如今大雍又与北蛮开战,二人的婚期又往后推了推。 司璟华咬牙切齿道:“北蛮最好识相些,敌不过就速速投降,莫要耽误了朕的良辰吉日。” 闻尘青失笑:“陛下不是下定决心此战要让北蛮狠狠付出代价吗?” 司璟华顿了顿,真心实意道:“这代价里可不包含要搭上你我的婚期。” 闻尘青愣了一下,然后笑得乐不可支。 司璟华理直气壮道:“我从登基前就在等,从登基前等到登基后,从春夏等到秋日,如今又要入冬了,一直在等。” 闻尘青收住笑,感同身受了。 “是啊,我也一直在等。”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满的要溢出来的期待。 闻尘青想,这是好事。 说明这一战大雍有信心。 此外,司璟华的人生和原书也已经完全不同了。 此后半月,一封又一封的捷报传入京城。 但大雍也不是每战必胜。 “骆秦蓁轻敌冒进,中了埋伏,折损了五百多人。” 闻尘青问:“陛下如何处置?” 司璟华道:“她的性子朕知道,能打,但有时候太急,这一仗她该长记性了。” 闻尘青对这些武将的脾性不太了解,但是看司璟华的样子心中好像都有数,也就不再多说。 “传旨给周鸿雁,让她告诉骆秦蓁——这次不罚她,但下一次再敢轻敌冒进,提头来见!” 芙蕖道:“是,陛下。” 接连几场败仗后,大雍的攻势放缓了。 又看完几封从边疆传来的奏章后,司璟华眼中流露出欣赏,道:“周鸿雁改变战术了。” 内容被递至面前,闻尘青垂目去看。 “火药开道,步兵压阵,骑兵侧翼包抄……” 看起来是有点厉害。 辅以证明的就是又有捷报传来。 但很快,北蛮人趁夜偷袭粮道,护粮队拼死抵抗,火药炸毁了敌军大半人马,但护粮的队伍也伤亡过半。 战争急需火药,但能产出的火药已经全部都送过去了。 火器司的张道长人已经要被熏黑了,供给还是跟不上需求。 东方既白,闻尘青刚和司璟华起身,芙蕖从外面急急地进来。 “陛下,边疆来信。” 司璟华侧头:“拿过来。” 芙蕖双手递上,司璟华接过后打开,一目十行,几个呼吸后她大笑道:“好!好!好极了!” 闻尘青把绯红官服袖口的褶皱抚平,凑过来道:“何事让陛下如此高兴?” 司璟华凤眸极亮,满脸愉悦:“北蛮败了!” “真的?”闻尘青忍不住把头探过去,司璟华把捷报重新展开,示意她看。 ——启禀陛下,十一月十三,北蛮单于率残部与我军决战于苍翠山下。我军以剩余火药开道,三度炸开敌阵。臣亲率中军正面强攻,骆秦蓁将军率骑兵侧翼包抄,徐策将军带精锐绕后截杀。战至黄昏,北蛮全线溃败。单于中箭,被亲信带走,生死不明。北蛮主力尽丧,已无力再战。臣周鸿雁谨奏。 短短几行,看的人心潮澎湃。 北蛮已败! 闻尘青握紧信纸,另一手化作拳头攥紧放在胸前,没忍住轻轻蹦跶了一下。 “陛下!我们胜了!” 司璟华满面春风,喜气洋洋:“是啊!可以成婚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呜呜这两天让大家久等了 第113章 成婚?还是得再等等的。 当日早朝司璟华就当众宣布了北蛮已败这个好消息。 北蛮既败, 后续的各项事宜还需要仔细商议。 所以金殿上的朝贺声只维持了一小会儿,龙椅上的帝王就抬手制止了。 “北蛮既败,接下来便是和谈之事。”司璟华看向礼部尚书, “单于若死,北蛮必乱,若侥幸活下来, 也元气大伤。无论如何,此战过后,北蛮十年之内无力南侵。但朕要的不是十年太平, 是更久的安宁。” 朝中百官噤声。 礼部尚书会意:“陛下之意,是要趁此机会和北蛮定下盟约?” 司璟华沉声道:“边境互市、质子入朝、岁贡几何、疆界划分……这些都得谈。谈得拢, 我们即可撤兵, 谈不拢——” 她声音冷冽:“谈不拢, 朕不介意继续打下去。” 户部尚书脸色一变,小心抬眼觑了下陛下的脸色。 ……还打吗? 国库能挺到现在, 已经是各方努力的结果了。 再打下去,国库也不支持了。 礼部尚书虽然不如户部尚书那样对国库了解甚深,但也略知一二。 所以这是压力给到她这边了, 务必得把陛下说的那些谈下来。 见礼部尚书会意,司璟华道:“礼部拟出和谈条款, 三日内呈上来。” 礼部尚书拱手:“臣遵旨。” 司璟华又道:“此战所有参战将士按功行赏, 阵亡者厚加抚恤, 伤者妥善安置。” 户部来活了。 户部尚书出列:“陛下,抚恤银两、赏功钱粮, 户部需核算具体数目——” 司璟华开口打断她:“朕把话说在前头, 此战是将士们用命出生入死打下来的,若有人敢在这些东西上克扣分毫, 朕绝不轻饶。” 户部尚书看着陛下威仪日盛的天颜,脊背一僵,连忙躬身道:“臣不敢。” 杨文正压抑着小心地咳嗽了一声,咽下嗓子的不舒服后,他想,陛下天威更重了。 陛下如此强势,亦有明君之相,大雍日后想必只会越来越好。 只是继承人…… 想到这个问题,杨文正眼神微顿,仔细思索片刻后,只觉得暂无头绪。 罢了,陛下还年轻,他想这么多作甚?到了那时侯他已经致仕了,这个问题,不是他该操心的。 这日的早朝开的比往常都要久些,散朝后陛下又召见了几位重臣商议战后安排。 大雍已胜的消息从皇宫传入城外,不过半日,整个京城的人几乎都知道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众人喜气洋洋,出门交际总要提几句如今正热议的话题,不过再高昂的情绪也有回落的时候,半月后,就在京中的热烈氛围已沉寂下来时,边关又传来了新的确切消息。 单于虽然活了下来,但伤及根本,大不如前,诸王蠢蠢欲动,北蛮又有内乱的迹象。 周鸿雁率精锐骑兵奉旨追击残部,擒获北蛮贵族十余人,俘虏两千余,缴获众多牛羊马匹。 接到确切消息的第二日,司璟华就当众宣布了对北蛮的处置方案。 北蛮需要遣质子入朝,十年为期。北蛮每年需向大雍纳贡,良马两千匹,牛羊各四千,皮毛若干。重开边境互市,但大雍的铁器、火药禁止出关。北蛮退出苍翠山以南所有草场,此后不得越界放牧。 “陛下,这条件恐怕北蛮不会同意。” 司璟华掀起眼皮,淡淡道:“这是礼部的差事,怎么?你想抢来做?” “……”那老臣老脸一红,不吭声了。 礼部尚书内心冷哼一声,要你操心! 谈不谈得下去,得先谈了再说,如今大雍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焉知北蛮不会同意?何况就算谈的再艰难,只要能谈下去,那就是她的功劳! 她在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坐的够久了,可是想往上升一升呢,这就是机会! 当日,闻尘青忙了一整天的战后官吏安排,回到宫中,发现司璟华还在御书房。 她过去后看见司璟华正背着手站在舆图前思考着什么。 “陛下。” 司璟华对她说:“阿青快过来。” 闻尘青走到她旁边才注意到她看的是北蛮的疆界。 司璟华指着苍翠山以南的那片草场,道:“朕在想,这片地方打下来了,不能让它空着。” 此话一出,闻尘青就明白她的意思了:“陛下是想移民到这里?” 司璟华点头。 话一起头,闻尘青就想明白里面的关窍了:“如此甚好。否则这里没有人驻守、开垦、生活,过两年北蛮一旦缓过来劲,定该偷偷摸摸越界了。” “正是如此。”司璟华接上她的思路,“朕今日已经命户部去查各地无地流民和愿意去边关生活的百姓,可以迁徙过去。朝廷给他们发放种子农具,免税三年。” 第128章 闻尘青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抿唇笑了。 司璟华捕捉到她的笑容,眉梢微动:“你笑什么?” 闻尘青重新看向舆图,嘴角轻轻翘起,说:“我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司璟华凤眸一眯:“所以你之前是在骗我吧?” 闻尘青一愣。 司璟华轻哼一声,眼神像是看透了一切:“什么后来的故事你没怎么看不知道了,都是借口吧?是不是本宫的故事和如今根本不一样?” “……”闻尘青没想到她这么敏锐,她只是感慨了一下而已啊! 司璟华一副“你的把柄被我逮到了”的样子,似真似假的嗔怒道:“还说不骗我呢,究竟是谁说话不作数?” 闻尘青立马滑跪:“是我错了。” 司璟华既然有所怀疑,她肯定不能再顺着骗人了。 “后面的故事我确实没看完,这点倒不算在骗陛下。不过陛下在书中的结局我的确知道,不太好。” 司璟华问:“怎么个不太好?” 闻尘青顿了一下,回忆着那短短数行的描述,情绪低落下来,低声道:“被迫联姻,客死他乡。” 说完后闻尘青没有敢看司璟华的脸,她怕一看到自己就会回忆起当时的心情。 忽然,一双手捧住她的脸。 “让我瞧瞧,阿青可是又哭了?” 闻尘青一下子抬眼,力证清白:“没有。” 司璟华笑了,笑得满足又得意:“但当时你一定为我落泪了,是也不是?” “……”闻尘青想,这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所以她很淡定的承认了:“嗯。” 如果忽略掉她红了的耳根,她看起来确实从容淡定。 司璟华伏在她肩头闷笑,笑到一半,她缓过来神,又不高兴了。 她直起身子好没道理的质问道:“你怎能为她哭?” “啊?”闻尘青愣了,“为谁?她不就是你吗?” 司璟华理直气壮地问:“那我问你?书中的她可曾遇到你?书中的故事和现在可一样?如果答案都是否定的,你又怎么能说她就是我?” “所以你为她哭,就是不行!” “……” 诡辩,这是诡辩! 闻尘青睁大眼睛看司璟华,试图让她意识到她自己的离谱。 司璟华恨恨道:“她那么没用,凭什么值得你落泪?!” 闻尘青试图辩解:“呃……小说肯定会让男女主胜利啊……她是无辜的,端看作者怎么写。” “你是不是心疼她?” 闻尘青迟疑了一下,慢慢点头。 不可否认,当时看的时候,她的确心疼过这个着墨不多,前后对比却太过惨烈的人。 司璟华更气了:“不许!她不是我!若是我,断不会这么轻易死去,得了这么个结局,所以她并不是我!” 闻尘青没想到有一日她竟然还能和司璟华辩论哲学话题。 我是我,我非我。 其实最主要的是,闻尘青没想到司璟华竟然连这个醋也吃。 她是醋神转世吗? “其实想想,确实不能说完全是同一个人。”闻尘青连忙说,“毕竟经历是建构一个人的重要条件,你们的经历不一样,所以肯定不完全相同。” 司璟华盯着她:“还心疼她吗?还为她流泪吗?” “……”闻尘青叹了一口气,实话实说:“我很难说不啊,陛下。” 司璟华凤眸微瞪,没想到她竟然还这样说。 闻尘青真心实意道:“对我来说,你们不一样,可她哪怕是个书中角色,只要一想到她也是‘司璟华’,陛下,从前的我只是读故事就会为她难受一下,如今和你互相心悦的我,只会更难过。” 这其中的逻辑很好理解——爱屋及乌。 司璟华有点满意,但占有欲仍在作祟。 凭什么那个“司璟华”因为自己就能分得闻尘青这样温柔的情感? 她搂住闻尘青,埋在她颈间咬了一口,埋怨道:“你就会哄我。” 还好,脖颈没疼,看来只是调.情。 闻尘青稳稳抱住她,开始顺毛捋:“哪有,才不是哄,难道我说真心话你都不信吗?”她故作委屈,“明明只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只要一想到你,哪怕是别的世界、别的故事的你在受苦,就无法接受。” 不过天天想这些,是有些给自己找不痛快。 所以闻尘青总结道:“陛下,我们还是过好当下吧,其他都是虚的。” 她低头蹭了蹭司璟华,问:“陛下,我说的对吗?” 啃噬了半天,司璟华抬起头,声音微沉:“有一句话你说错了。” 闻尘青虚心受教:“哪句话?”她改。 司璟华说:“你说你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这不是她刚才说的吗?正是这句话引出了方才辩论的议题,还让某人吃醋了。 闻尘青诚恳发问:“错在哪了?” 难道错在不该引出话题? 司璟华严肃道:“现在这样的生活不够好。你不可不思进取,不期待成婚后的日子。” “……?” 催婚吗? 闻尘青想,那该催礼部啊。 但这不影响她点头,并深以为然:“确实。陛下,臣受教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抢答:还没有! 真是很抱歉这几天更新都不太稳定 ,主要这两天事情比较多,现在都结束了,明天应该就能恢复正常时间了,谢谢宝们一直在等待,爱你们 第114章 礼部尚书最近头发大把的掉。 她本就上了年纪, 平日再如何注重养生之道,一旦忙起来,身体还是吃不消。 不过幸好, 陛下交给她的差事她还是完美达成了。 一个月后,北蛮接受了所有条款。 北蛮的质子在被押送来京的路上,而第一批征召的移民也从各地开始出发, 前往苍翠山以南的地方。 守卫大雍边疆有二十年之久的的周鸿雁率军回京,依着战功被封为骠骑将军。骆秦蓁则被任命为新的边疆守将,此次回京, 新年过后,便要离京赴任了。其余诸将, 皆按功得了赏赐。 阵亡的将士被立了碑, 他们的名字刻立在碑上, 随着石碑一起立在边关城头。闻尘青听回来的将士们说,有百姓自发前去祭拜。 这次胜仗, 陛下先封武将,后又对朝中文官按功封赏。 只是朝中诸臣,如六部之中的诸位重臣的位置非以一日之功就能动的, 所以除了到手的赏赐外,此次功绩就都先攒着了。 攒着攒着, 哪一日就会升了。 极为隆重的封赏大典结束后, 陛下又在宫中设宴, 犒赏三军。 闻尘青作为吏部侍郎自然也要出席。 御座之上坐着陛下,御座之下, 诸臣则按品阶而坐。 闻尘青对面坐着的正好是闻怀远, 她注意到闻怀远在看见自己的时候扫了一圈周围,而后脸皮抽动了一下。 起先闻尘青不明所以, 但等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她好似明白了。 这前面一圈,好像就数她最年轻。 闻尘青抬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忽觉时间过的可真快。 自她穿来,已过了四年。 而她如今已经二十有五了。 宴上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一茬茬的人去向陛下敬酒,今日气氛正好,陛下也都很给面子的抬起酒杯喝了些。 就连闻尘青桌前,也有人前来敬酒。 和两个不太熟悉的人喝完,看到面前又补上空位的人,闻尘青有些惊讶。 骆秦蓁举起酒杯和她打招呼:“闻大人,可否喝上一杯?” 闻尘青起身,神情温和,手臂轻抬:“骆将军客气了。” 一杯下肚,骆秦蓁望着闻尘青笑了:“这世间还真是世事无常,难以预测。” 闻尘青也笑了:“谁说不是呢?” 当年她穿到这个世界,眼中模糊尚未清晰,耳边就穿来了一道含着讥讽与嘲弄的声音,正是出自当时的承恩侯世女骆秦蓁之口。 弄明白情况的闻尘青向她要了一件披风,带着银杏离开了承恩侯府。 而后闻府把她发落到京郊小院,她在那里适应这个朝代,努力读书,调整身体,遇见了阿衿。 自此以后,未来的一切都与她预想的不一样了。 但如今再回首,闻尘青很喜欢这个和她计划的一点也不一样的人生。 骆秦蓁摩挲了下杯壁,开口说:“其实那日宴会结束后我才知晓,你带着婢女从偏门离开时,彼时还是长公主的陛下并未走正门入府,而是带着人走了侧门。” 闻尘青有些惊讶,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当时离开承恩侯府后她只一心想着借机离京,并没有闲心思考那些。 “我没有遇到。”闻尘青说。 骆秦蓁看着她,委婉道:“其实按脚程算,应当是你还没离开,陛下就已经带人出现在了池边。” 第129章 “……” 所以最开始司璟华就看了场好戏吧? 闻尘青再次回忆起自己面对着“阿衿”的所作所为,哪怕如今的脸皮已经淬炼出来了,还是有点尴尬。 骆秦蓁看出她有点不自在,解释道:“我提及这件事并非是想让你不快,只是年后我就要离京去边疆了,三年五载之内不会再回京城,日后亦无法和老友常聚,一时之间,总爱回忆以前,想到这事,忍不住感慨有时缘分就是如此妙不可言。” 闻尘青表示理解:“是这样的,缘分真的很神奇。” 原来她和陛下的缘最初就注定了啊。 和骆秦蓁分开后,闻尘青先是被从前的同僚围住,小聊了几句,喝了几杯,结果转身又被陆鸣眷逮着喝了两杯。 “你这是凑什么热闹?” 陆鸣眷搬出理由:“我们吏部此次无论是战前还是战后都办的漂亮极了,你是我的上官,我自然要来敬你一杯。” “行行行。”闻尘青扬起脖颈一口闷,翻转酒杯给盯着她看的陆鸣眷瞧,“喝光了。” 陆鸣眷回以干脆一杯,然后问:“要出去透透气吗?” 闻尘青点头,回首看了眼正在和周将军说话的陛下,跟着陆鸣眷一同出去了。 喧嚣远去,走着走着,陆鸣眷忽然问:“你觉不觉得此情此景,分外眼熟?” 闻尘青也有这种既视感。 两人一对视,异口同声道:“琼林宴!” “……” 闻尘青轻咳一声:“你怎么想到这个了?” 陆鸣眷幽幽道:“因为此时我恰好有些腹痛,恰好还想要你待会儿稍稍等我一下。” “哈哈。”闻尘青尴尬一笑,“那还真是巧了。” 陆鸣眷语气幽怨:“待会儿我不会找不到人吧?” “怎么可能?”闻尘青信誓旦旦道,“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出现第二次了!” 她和陛下的关系今非昔比,也实在没那个必要。 陆鸣眷勉强道:“那我就相信你一次。” 闻尘青拍拍她的肩:“我保证你一出来就能看见我!” 话毕,二人分头行动。 等闻尘青出来等着腹痛的陆鸣眷一起回去时,听到了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她似有所觉,抬起头。 独自一人乘着夜色而来的司璟华赫然出现在眼前。 犹如情景再现。 几步之外的司璟华眉毛一挑,此情此景,熟悉的记忆在脑海里铺开,她勾了勾唇。 下一瞬,闻尘青的手腕被人攥住,几步踉跄,她胸口平复喘息后,发觉自己再次被人抵在门上了。 “……” 这该怎么给陆鸣眷交代? 闻尘青动了动手腕,上面的力道有所减小,但钳制她的人并未松开手。 “陛下这是何意?” 司璟华眉眼弯弯,酒液浸染的嗓音透出几分沙哑:“方才宴席间,闻大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风采飞扬,令人难以移目。” “……陛下。”闻尘青听着这熟悉的腔调和说话的方式,一下子被代入到了当时的情景,她有些无奈,开口时却泄露了几分纵容之意:“今日设宴,陛下身为天子,一举一动皆引众人瞩目,怎能擅自离席,做如此行径?” “嘘——” 司璟华轻捂住她的唇,身体欺压贴近,凤眸里闪着狡黠的光,“闻卿也不想被外面的人发现我们在做什么吧?” 正在这时。 “——闻大人?闻尘青?” 陆鸣眷的声音似有似无地出现。 回想起刚下的保证,闻尘青本能地开始心虚。 但这非她所愿,她是被迫的啊! 闻尘青嘴硬,声音闷闷:“陛下,我们什么都没做,现在就可以出去。” 她推了推司璟华的身体,低声道:“快放我走,回去再玩。” 老天,她真不想日后再被陆鸣眷讨伐。之前那次好歹陆鸣眷还不知情,这次她如果真再搞失踪,陆鸣眷肯定一猜一个准。 “谁说什么都没做?”司璟华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而后吻上闻尘青的唇。 她吻的缠绵又热切。 幽暗寂静的空间里响起几不可闻的吞咽与水声。 闻尘青的手被人牵着放在衣领交叠的胸前,一挨着心口,那手就好似生出了意识一般,本能地抓握了两下。 心脏砰砰跳,耳边传来脚步声。 近了,停了,又响起,然后远了。 吻去闻尘青唇边的晶丝,司璟华伏在她颈侧,感受着心口的揉捏,低低笑得缠绵勾人:“闻卿还要现在出去吗?” 空气变得黏糊糊的,屋内明明并未生炭火,却让人热的鼻尖覆了层薄汗。 闻尘青低声抱怨:“陛下是故意的。” 眼下还怎么推门出去啊?只能整理一下再出去了。 特别是司璟华,衣襟都被她揉乱了。 司璟华虚握住她未停的手腕,无辜反问:“这也是朕故意的吗?” “哼。”闻尘青轻哼,故意加大了下力度,满意地看着司璟华又倒在自己怀里,“是的,这也是陛下故意的。” 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还故意来这么一遭。 司璟华不牵着她的手主动,她才不会这样呢。 面对着司璟华,她难道是什么很经得住诱惑的人吗?! 她都知道,还这样干! 闻尘青抽出手,在黑暗中顺手为她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低头在司璟华的唇上咬了一口。 “都怪陛下,让我成了个不信守承诺的人。” 陆鸣眷,我实在对不起你,闻尘青在心中忏悔道。 司璟华乐不可支,眉眼俱是风情,可惜幽暗之中无人能窥见,唯有闻尘青能寻着记忆里的模样感知到其中令人心折的美丽。 她舔了下被咬的唇,道:“哎呀,闻卿如此大逆不道,以下犯上,想必朕重回宴会后,百官都能看到闻卿的罪状了。” 闻尘青:“……” 大意了。 还有,她咬的时候根本没怎么用力,不可能留印子! - 独自一人重回封赏宴的路上,陆鸣眷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冷笑一声。 呵,闻尘青,我相信你个屁!就不该信你! 作者有话说: 陆鸣眷:呵呵,天杀的闻尘青,呵呵 第115章 正文完 正文完 这是闻尘青第一次在宫中过年, 也是她第一次和司璟华一起过年。 在她的预想中,这个新年应当很忙碌。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她只觉得自己不过和司璟华趁着休沐好好玩了几日, 这个年便过去了。 闻尘青总结,还是因为宫中人少的缘故。 陛下登基后,下令有子的嫔妃可以被接出去荣养, 而那些无子的则被迁入西宫,每月按品阶领分例。 作为未来皇后、吏部侍郎的闻尘青,白日里忙着前朝之事, 夜间忙着妻妻之事,有时确实分身乏术去管理后宫。 不过好在如今司璟华的后宫空无一人。 至于西宫之事, 闻尘青如今正在锻炼银杏。 银杏读了这么多年话本子, 除了对市面上各大流行元素了如指掌, 还把字都认的差不多了。 闻尘青决定培养一下银杏的个人能力。 作为吏部侍郎,银杏在她身边其实发挥不了太大作用。但作为未来皇后身边的第一大宫女, 倒是可以把她往管事女官上培养。 当然,闻尘青不是那种霸道专制的人,在有了这个想法后, 她特意认真和银杏谈了谈,充分尊重她的个人意愿, 在确定她也不反感后, 闻尘青就放开了手开始培养。 轻松愉悦的新年过去, 各个部门的人开始上岗。 年初除了户部,其实各部都不算特别忙。 但今年有一个地方除外。 礼部。 这个新年, 礼部上下没有一个人过得舒坦。 他们先是忙着北蛮议和之事, 好不容易踩着过年前把事情了结,今年又是陛下登基的第一个新年, 还打了胜仗,各种宴会礼部也要办的漂漂亮亮的,不能堕了陛下的威仪。 等忙碌的新年过去了,陛下的婚期又到了。 帝后大婚,本就是大事。 这件事礼部其实已经筹备大半年了,毕竟陛下在登基大典那日就颁下了册封皇后的圣旨,第二日就传话礼部尚书务必尽快把六礼补全,这期间,陛下也一直在遣人催,催流程、催细节、催场面……眼下事情到了跟前,御前来人更勤快了。 又一次被陛下召见后,礼部尚书回到当值的地方,看着同样忙碌的礼部侍郎闻怀远,笑呵呵地走过去拍拍他:“忙,哈哈,都忙点好啊。” 好似又老了三岁的闻怀远抬头,声音严肃:“大人这是何意?” 礼部尚书笑呵呵问:“闻大人是不是比本官更忙?” 忙完礼部之事还要忙闻家嫁皇后之事的闻怀远:“……” 第130章 他是有想过有朝一日嫁女儿,可万万是没想到嫁到皇家。 欣赏了一圈闻怀远脸上的疲态,礼部尚书的心里又平衡了许多。 忙,都忙点好。 忙完他们大雍就有皇后了。 婚期定在三月,三月初八。 距离婚期越近,礼部上下越是忙得脚不沾地。 尚书每日一睁眼就是看御前来人了没,若来了,那就是来催什么了。若没来,她就再提心吊胆的等着,然后等到第二日,来人催的更狠了。 闻尘青反倒是没那么忙了。 首先,因为要成婚了,她放婚假了。 其次,她与司璟华都是头一次成婚,很多流程她不懂,虽然看以前的范例,心中了解个七七八八,可因司璟华看重,此次大婚的一些细节又和之前不太一样。 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都有下面的人去忙,除了婚服吉服她需要亲自试穿,其余很多还轮不到闻尘青来操心 也就是说,她能这么清闲,是有人替她负重前行了。 闻尘青想到每回在前朝偶遇礼部尚书时对方看她的眼神,再想到这些时日陛下的作态,都有些心疼了。 距离三月初八还有三日时,闻尘青需要从宫中归家。 临走前,闻尘青还以为司璟华会说些什么,结果她竟然痛快地放人了,搞得她都有点不习惯了。 “看来陛下是腻了吧?”闻尘青故意道。 司璟华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闻尘青说:“以前不过一日不见,陛下都会思念,如今要有三日分别,陛下竟然如此干脆送我离开,不是腻了是什么?” “不是我腻了,是礼部尚书要疯了。”司璟华皱着眉说,“她说按礼制,你婚前至少得归家三日,话里话外还埋怨我一直拖着不放人,她那边流程都走完了,就等着你出宫归家呢。” 闻尘青惊讶了:“礼部尚书竟如此大胆吗?”还敢埋怨陛下? 司璟华说:“那日礼部侍郎也在。” 礼部侍郎……那不是闻怀远吗? 闻尘青没忍住笑了,这会儿她善解人意起来了:“我们又没经验,这方面多听听礼部的,倒不是什么坏事。” 司璟华捏了捏她的手,显然之前已经说服自己了:“只是分别三日而已,这三日换来日后的长长久久,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这才是她今日看起来痛快放人的真正理由吧。 闻尘青满意了:“既然如此,那我就走了。“ 下一秒她的手被人拉住,走不了了。 刚才还云淡风轻准备目送她离开的人此时又一个扯动,紧紧抱住她的腰。 “三日还是有些长了。”司璟华低语。 要知道,自她登基后,她与闻尘青日日都能相见,几乎是夜夜共枕。 冷不丁要和人分别三日,事到临头,司璟华发现纵使有再合理的理由,她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她如此粘人,倒是让闻尘青心底软的一塌糊涂。 很是受用的同时,她心想,这才对味,那么大方松弛的司璟华果然不符合她本性。 闻尘青抬手轻轻抚着司璟华的背,像安抚一只炸毛粘人的猫。 “三日而已嘛,很快就过去了。” “你不在,我睡不着,怎么办?” “那陛下以前是如何入睡的呢?” 司璟华蹭了蹭她,哀怨道:“今时不同以往,阿青,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闻尘青肯定了她说的这个真理,问:“那怎么办?” “你给我留下些你的东西。” 闻尘青垂目,故意问:“陛下是狗吗?要闻着味才能入睡?” 黏在闻尘青怀里此时毫无廉耻之心的司璟华贴着她颈侧的脉搏发出声响:“汪。” “……” 想起来了,闻尘青都想起来了,陛下这也不是第一次当狗了。 闻尘青轻咳一声,脸颊发热,道:“陛下,注意形象。” 堂堂帝王,怎么能模拟这种声音呢? 司璟华嗤笑:“我若真注意形象,你还不知道在哪待着呢,哪里还会有我们三日后的大婚?” 她可没忘记最开始闻尘青一心想离京做官。 闻尘青在心里再次肯定了她的话。 如果司璟华当真要脸要皮的注意形象,她们如今还真不会这样。 “陛下还挺骄傲?”闻尘青问。 司璟华恍若没听到这句话,继续追问:“留不留?就留衣服吧?留什么衣服呢?不如——” 她凑到闻尘青耳边,热气萦绕:“——亵衣,如何?” 她就知道,这人有时候就是这么不正经! 闻尘青声音平稳道:“陛下,这不太合适吧?” 司璟华从她颈窝里抬头,满眼无辜:“这怎么不合适?我又不要别的,就一件衣物而已,阿青连这点小要求都不满足我吗?” 那是一点小要求吗?那是不合理的小要求! 闻尘青说:“留一件外衫吧。” 司璟华拒绝:“不行,外衫上没有阿青的味道。” 呵呵,闻尘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司璟华。 这会儿说外衫上没她的味道,那有时候这人还抱着她吸来吸去干什么? 什么香啊甜啊好闻啊不要钱似地往外撒。 司璟华盯着她控诉的目光,声音放低:“阿青,就一件。我保证,只是看着,不做别的。” 闻尘青挑眉:“不做别的?” 司璟华凤眸轻眨:“……顶多抱着睡。” 闻尘青继续质疑:“顶多?” 司璟华凤眸里好似酿了蜜,流露出几分甜腻:“实在忍不住了,兴许会拿来用一用吧。” 闻尘青耳根烧烧的。 她就说,明明宫中有她的衣物,司璟华若是真的想做什么,不论外衫还是寝衣,直接拿就好了,何必在这个关头问她。 就是想在这找刺激。 司璟华故意问:“阿青怎么不问了?比如拿来做什么?” 闻尘青摇头:“陛下,我不明知故问。” 司璟华笑倒在她怀里。 闻尘青揽住她,等她笑声渐停,才不咸不淡道:“青天白日,陛下可真有兴致。” 司璟华哼笑:“假正经。” 又不是没有在青天白日做过什么。 有时这人还会当裁缝,特意为她设计些衣物呢。 被戳破,闻尘青面不改色:“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这三日里陛下若真有需要,尽管去拿吧。” 逗弄闻尘青是真的,不舍也是真的。 看着闻尘青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司璟华才轻轻叹了口气。 “芙蕖。” “奴婢在。” “派人去礼部送个话,这三日务必让他们再次检查一下,好好准备,三日后大婚,不许出任何差错。” 芙蕖应道:“是。” 司璟华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告诉礼部尚书,这三日朕不会再催了。” 芙蕖忍下笑意:“是,陛下。” 司璟华瞥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不会再催了,但若大婚当日有半分差错,礼部尚书这位置也别想坐稳了。 目光投向远方,司璟华想,三日,不过三日而已。 三日之后,闻尘青就是她的妻了。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回府的第一夜,闻尘青就有些失眠。 真没想到,她竟然会在穿书后找到了愿意共度一生的人。 三日之后,司璟华就是她的妻子了。 想着从前的事,不知不觉,闻尘青就睡着了。 时间一晃而过,眨眼就到了三月初八。 天还没亮,闻府就已经人来人往了。 闻尘青坐在铜镜前,前后呼啦围上一群人,洗脸、敷粉、描眉、点唇——一道道工序行云流水般进行着。 明明脸还是那张脸,铜镜里的人却变得好像有些陌生。 凤冠霞帔,金丝绣成的凤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那张抹了脂粉的脸愈发端丽清美,眉眼间仍带着股沉静从容的气质。 银杏喃喃:“小姐真好看。” 闻芷春抿唇:“姐姐今日是最好看的。” 站在旁边的柳青韵握着手帕不着痕迹地拭了拭眼泪,笑着说:“是啊,青儿今日美得让人错不开眼。” 是吗?大家都这样说了,那司璟华会不会看到后也错不开眼? 闻尘青想到那个人,忍不住笑了。 众人以为她是听了夸赞才笑,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奉承,闻尘青没有解释,而是道:“走吧。” 吉时已到,闻尘青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去。 晨光初现,洒在她身上,光芒万丈。 司璟华到时,这一幕深深映在了她的眼中。 这是她的妻子。 她的。 司璟华心潮澎湃。 众目睽睽之下,闻尘青牵上穿着大红喜服的司璟华的手时,忽然发现两人的手心都有汗。 第131章 她心中的紧张一下子少了一半。 原来司璟华也紧张。 京城的大街小巷上挂满了红绸。 从闻府到皇宫的路上,入目全是喜庆的红。 有人在前方高声唱礼:“皇帝陛下,迎皇后入宫——” 礼乐声响起。 两人携手,一步步走进宫门。 告祭天地,参拜列祖,接受册宝—— 一道道繁琐的礼仪,在礼官的唱礼声逐一完成。 终于,最后一道礼仪完成。 礼官高声道:“礼成——” 鼓乐齐鸣。 高阶之下,是满朝文武跪地朝贺。 高阶之上,司璟华转过身,面向她。 她的凤眸亮的惊人,道:“阿青,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皇后,我的妻了。” 闻尘青弯起唇角,道:“恭贺陛下成婚。” 司璟华亦笑:“恭贺娘娘成婚。” 所有流程走完,完美的没有出现任何一丝差错。 提心吊胆、精神高度集中了一整天的礼部尚书彻底的松一口气,差点没站稳,还是她旁边的人扶了她一把。 缓过来劲后,她拍着胸脯感慨:“老身这条命,总算没有交代在这大婚上……” “帝后大婚,普天同庆,你说什么糊涂话呢?” “可不是吗?糊涂了,糊涂了……” 外面的小插曲无人注意。 这场婚礼忙碌了一整天,还剩下最后一个程序没走。 合卺礼。 两人手臂交缠,相对而饮。 美酒入喉,醇香悠远。 闻尘青放下酒杯,问:“礼成了?” 司璟华看着她,严肃道:“没有。” 闻尘青困惑:“还有?” 成婚高兴是高兴,累也是真的累。 哪怕闻尘青之前所有的准备都不需要怎么操心,但今天所有的流程都得她亲自走,所以这会儿精神是高昂的,身体却已经发出了疲惫的信号。 司璟华提醒说:“还有洞房花烛夜呢。” “……”闻尘青说,“这不算吧?” 司璟华看她红烛映面的美丽模样,心脏砰砰跳,一杯酒哪里解得了喉间的干涩与渴望。 “算的。”她一直看她,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何况是今日这样的日子,娘娘,我们的大婚之礼要走完。” 闻尘青望着大红喜服着身、嫣红润泽的唇开开合合的司璟华,其实压根没怎么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她觉得今天的司璟华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一举一动都在散发着该死的魅力,都在蛊惑着她。 到现在,她还有多少理智呢? 两个人四目相对,眼神火热的都好像要吞吃了对方。 空气莫名胶着起来。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红烛高照。 窗上,映出的影子黏在一起,互为一体。 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恭贺陛下、娘娘大婚!!! 成亲了!敲锣打鼓地祝福啦!!! 正文停在这里了,后续还有番外,大概会有日常番外和别的,在首页评论区开了个置顶的话题楼,宝宝们有感兴趣的番外可以留言,最后,谢谢大家一路看到这里,爱你们!我们番外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