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 首辅贤妻珠帘后》 第1章 [bg同人] 《(红楼同人)首辅贤妻珠帘后》作者:爱初会【完结】 本书简介: 美强狠钓系张居正x聪慧敏锐智囊林黛玉 黛玉穿回明朝,成了顾家的表小姐, 伪装“白龟”咬了她的小秀才,恰是大明的救时宰相张居正。 从青梅竹马到燕侣双俦,两次姻缘,全靠张居正敢争敢抢。 黛玉也经历了从顾家养女,到王家遗珠的身份转变。 夫妻携手百年,为大明革故鼎新。 为夫的登阁入相,清田亩行条鞭、革驿弊兴实务。 为妻的躬行教育,是富可敌国的玉燕堂主,也是蜚声文坛的潇湘夫人。 在权谋博弈中,张居正三任首辅纵横捭阖,黛玉两替太后垂帘辅政。 耿耿孤焰星火燎原,张家两代人薪火相传, 以百姓之利为大义,废帝制带领大明走向共和。 1、感情线1v1,he 2、本文主写张居正x林黛玉相知相恋救国救民,纯属虚构 3、非娇妻,非梦女,无梗文 内容标签: 红楼梦 强强青梅竹马 甜文 明穿 主角视角张居正视角林黛玉配角叶梦熊戚继光陆绎朱翊钧李时珍王世贞 其它:红楼梦 一句话简介:白龟咬玉,终身不渝 立意: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第1章 白龟衔玉 汉阳府禹稷行宫的赑屃碑前,金风过处,送来清幽的桂香,熙来攘往的人声,萦绕在黛玉的耳畔。 她轻抚汉白玉铸的赑屃石像,那似龟非龟的神兽,并没有如梦境中那样的神力,让自己离奇的眼眸恢复正常。 已是另一个林黛玉的她,至今都不敢相信,自己被梦中一只衔咬玉带的白龟,带入了嘉靖十六年的大明。 还记得那年中秋夜,大观园在经历了一场大抄检后,姊妹们各有烦难,再无吟诗作赋的雅兴。 只有她与湘云二人在凹晶溪馆联诗,对出来清奇诡谲的一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翌日掌灯时分,贾母忽遣鸳鸯来,送了她一条纹饰精美透雕华丽的玉带。 那是先皇御赐给一品诰命夫人的佩带。 “鸳鸯成双送玉带,老太太这是要给姑娘和二爷放定了哩!”紫鹃收了玉带放在她枕畔,喜滋滋地猜想。 黛玉黯然苦笑:“傻丫头,前儿鸳鸯抗婚立誓终身不嫁,玉带、玉带,却是待玉之意……” 老太太还是叫她再等等,可等到何年何月是个头呢? 她咳嗽着转身伏倒在枕上,其实早该领悟了,在无常的命运面前,没有人能做她仰靠终身的支柱。 握着玉带默然垂泪,四更将尽时,才朦胧入眠。 谁知梦见自己乘船渡海,月光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照得波涛金光灿烂,有一只壳甲雪白的大白龟,从波光粼粼的水中浮了上来。 见那白龟从壳中探头探脑的样子,实在憨态可爱,黛玉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它的龟壳,谁知白龟蓦然探头,咬住了她手里的玉带,黛玉不防被白龟扯落海中…… 待她从梦中惊醒,手中玉带不翼而飞,而自己却身处在史书所载的大明王朝。 此身的主人林黛玉,祖籍姑苏,与她同名姓同姿容,年仅十岁。 父亲林海两榜进士出身,亦是七品巡盐御史,三年前已捐馆扬州城。母亲贾氏虽非国公之女,也系金陵名门之后,在小黛玉记事那年也病故了。 这个小黛玉与她本人的身世极为相像,也许这就是她意外梦入大明的因缘。 因林、贾两家支庶不盛,人丁极少,到小黛玉这一辈,已经没有血缘相近的亲族了。 在小黛玉的记忆中,能够投靠的只有两个远亲,一个是表舅顾璘,现今任湖广巡抚。一个是表姑毛氏,嫁给了荆州辽王朱格致为妃,偏偏辽王今年五月薨了。 黛玉记得史书有载,下代辽王朱宪節后期被废为庶人,关锁在凤阳高墙。 因此她随表舅到辽王府吊唁过后,就与表姑渐渐断了书信往来。 湖广巡抚顾璘是小黛玉母亲贾氏的表兄。他颇具才名擅诗文,既是“江东三才”之一,又与当世文豪并称“金陵四大家”。 黛玉喜读诗文,尚记得“西瞻苍梧吊虞舜,满江泪竹湘灵愁”之句,就是出自顾璘笔下,与表舅对谈之后,才确信果是真人。 又历经一年的摸索和适应,黛玉才方渐渐接受了自己投身大明的事实。 小黛玉的身体比黛玉健康,没有任何不足之症,唯一的疵点是,她的眼睛看得见万事万物,却偏偏看不清人。 所有人的形象,在她眼中都是一团光雾,有的是白光,大多数是灰光,极少数是黑光,而且会有所变化。 黛玉只能通过不同的话音,来辨识人物,经过一段时日的冷静观察,她总结出来,这三色光,其实代表了对方的发心善恶。 白光之人友善,灰光之人冷漠,而黑光之人则怀有恶意。 黛玉无法解释这一奇异现象,又因为身负来自异界的秘密,出于孤女的敏感谨慎,她不敢对任何人袒露实情。 只得对外声称,自己因痛失双亲,伤心过度以至目不能视,是个稍有光感的睁眼瞎罢了。 表舅顾璘很是怜爱她,因妻子与其他儿女,都在金陵老宅,不曾随行任上。他特意嘱咐积年的老嬷嬷刘氏,好好善待黛玉。 原本黛玉也不指望一个老妪,对主家“一表三千里”的孤女亲戚能有多好,维持礼上面子情也就罢了。 起初刘嬷嬷也是怜孤惜弱的慈善人,对黛玉很是照拂关爱。 哪知忽然有一天,她身上的光晕就由白转黑了。时常对黛玉冷嘲热讽,尖酸苛责。 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黛玉也并非逆来顺受之辈,单赌口齿又不输人,再加上任何人起心动念,她都能预见善恶,因此懂得趋利避害,不曾吃亏。 几番施谋用智,言语弹压,也常把寻衅刁难的刘嬷嬷气得倒仰,还不敢还言还手。 刘嬷嬷想必是忍了她许久,今日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带她渡江登山来到了汉阳府禹稷行宫。 说来,事情的起因,也是怪诞离奇,不可思议。 昨夜顾府上下人等,竟然都做了同样的一个梦。 “你说奇不奇?我昨儿梦见一只白龟从江中探头出来,咬了林姑娘的手指,她的眼睛就复明了。” “我也梦到了!” “我也是,我也是,老爷说他也梦见了!还让我去江边转转,买一只白龟回来。” 其实黛玉也梦见了,她就是被那只白龟给带到了大明,若是能再见它一面,或许就能离开这里,回到她原本熟知的世界去了。 刘嬷嬷趁机撺掇顾璘说:“老爷,老身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白色的乌龟,想必不是寻常之物,倒像是个神兽。 长江对面不是有个龟山么?听说龟山禹稷行宫里,就有个汉白玉龟驮的碑,说不定梦谶指的就是那里。 不如老身带着表小姐去碑前去拜一拜,说不定她的眼睛就好起来了。” 顾璘捻须思忖了片刻,同意了这件事,嘱咐黛玉道:“过几日就是乡试,我要巡察督考,须留守武昌府,不能陪你前去。 你跟着刘嬷嬷过江去汉阳府,见见那赑屃碑,若是能复明皆大欢喜。若是不见效,也不必失望,早些回来便好。舅舅会照顾好你的。” 黛玉也想见一见梦中白龟,好回到贾母身边,因此并未推辞,谢过表舅告辞出来。出于谨慎,还在袖中藏了一两银子,跟着一身黑光的刘嬷嬷登舟涉水,上山拜庙,来到了赑屃碑前。 刘嬷嬷见那驮碑的赑屃,果真是个石凿的死物,不见神效,对黛玉的态度越发敷衍轻慢。 趁着前来祭禹祈福,期盼蟾宫折桂的秀才们渐渐多起来,她老人家就支开了顾府的护卫和丫鬟,自己也脚底抹油溜了,临走时还顺走了黛玉的拐杖。 黛玉被这老货幼稚的报复行为给气笑了,难不成她还巴望自己会吓哭? 只要她立地不动,就死站在赑屃碑前,顾家人迟早要来寻的。 而况,她日益长大心性弥坚,眼泪比旧年少了许多,不会再轻易垂泪了。 可是黛玉还是低估了刘嬷嬷对自己的敌意和卑劣程度。 约莫三刻钟后,她被满身黑光的人架起胳膊,扔到禹稷行宫外的荒林中。 那人还撸走了她的璎珞金项圈和一对玉镯,就连藏在袖中的一两银子,也被搜走了…… 风振幽篁,秋蝉噪鸣,僻静的石阶上积满残花落叶,儒巾襕衫的少年拈着一段桂枝,悠然拾阶而下。 他素来不喜游逛,只是一到武昌府客栈投宿,接连三天,都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白龟,还咬了人家姑娘一口…… 尽管他张居正,幼名“白圭”,是“白龟”的谐音。但他发誓,即便自己真变成了龟,也绝不会这么干的。 第2章 真是奇也怪哉,直到今日在龟山,见到了汉白玉雕的赑屃碑,疑窦顿消,约莫是它在作怪。 赑屃是龙子,又称龙龟,能驮三山五岳,能浚川治水,有功于社稷,对志在举业的学子而言,梦见赑屃是个好兆头。 想必今次秋闱,区区一第,唾手可得!一举拿下解元之名也不在话下。 无怪他踌躇满志,骄傲自矜,毕竟于读书志学一道,少年还从未受到过阻碍和挫折。 至于小姑娘嘛,大抵是子虚乌有的。 他负手踱至月洞门前,但见日头偏西,光影参差,林中人声喁喁。 “刘嬷嬷,咱们这样遗弃表小姐,若被老爷知道了,会被打死的!” “林姐儿的娘,又不是老爷的亲妹子,一表再表,她算哪门子的表小姐!不过是嘴比刀子还尖的破落户儿。” “可林姑娘也是个苦命可怜的人儿,好不容易在顾府傍篱生根,又不吃您老人家的米,何苦做恶人呢?” “哎,我还不是为峻哥儿抱不平,也不知老爷怎么想的。咱们家三爷何等秀丽人物,将来为官做宰的,怎么能娶一个刑父克母的瞎婆娘做诰命呢! 说句犯忌讳的话,我将三爷从小带到大,在我心里,峻哥儿比我儿子还亲些。 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让林姐儿留在顾家,带累峻哥儿日后受人笑辱。 一个小瞎子走丢了,多寻常的事,咱们顶多回去被老爷骂一顿。” 咔嚓一声轻响,少年手里的桂枝登时断成两截,他胸中满是郁愤之气,撇下残枝,正欲上前怒斥老妪,忽然肩膀被人按住。 回头一看,小厮游七皱眉,用一口江陵话道:“二爷,勒哈莫管闲事!过两天贡院就要开考哒,码头官渡申时封渡,你不是说在赑屃碑前转一哈子,就要过江赶船咧!” 张居正厉声道:“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我张家人一向周急继乏,解危济困。既知有盲女被恶奴遗弃,我岂能视若无睹?” 他闯进竹林,四下张望搜寻,作恶的奴婢却已不见身影。 游七颠颠地撵上来,劝道:“二爷,人走了,咱们还是回吧。” “走,下山报官!”张居正当机立断,撩起襕衫衣摆,匆匆下山。 主仆二人火急火燎往回赶,在龟山西脚下的月湖之滨,听到了一阵急促的琴音。 此地是古琴台旧址,春秋时伯牙鼓琴,子期善听的故事便发源于此,有风雅之士常年置琴于此,供人弹奏以觅知音。 只是此刻入耳的琴音,催命似地往前赶,无一丝停顿的意思,如疾风骤雨,如怒海惊涛,如万马奔腾。 先是《胡笳十八拍》再是《幽兰》最后是《楚歌》。 游七忍不住捂耳嫌弃:“弹的么子破琴哦!” 低头赶路的张居正蓦然站定,回望琴台的方向,微微喘气道:“是操琴者在呼救。” 作者有话说: ---------------------- 特沐浴焚香掷杯筊,得一阴一阳圣杯三连才敢写历史人物。灵感源于张居正写的《题竹》。绿遍潇湘外,疏林玉露寒。凤毛丛劲节,只上尽头竿。“绿”、“潇湘”“林”“玉”“露”“凤”,无不让我联想到有凤来仪潇湘妃子林黛玉。还有张首辅执政后期感慨的寸石无望补天,白龟形似龙子赑屃,立刻就想到了赑屃碑在汉阳府龟山禹王宫,开篇故事便有了。 张居正字叔大,《嘉靖二十六年进士登科录》上有记载他行二,上头还有一兄,名居仁,可能后期早亡。换言之,张居正在考中进士时,也是张家“二爷”,“二哥哥”。后世资料有不一致的,仅取用剧情所需的部分。 作者楚人居粤,开头几章会用个别方言描写荆楚人文风光。其中荆州(江陵)话与武汉话是略有区别的,比如普通话的“什么”,在武汉话是“么斯”,在荆州话是“么子”。 克:武汉话荆州话都表“去”的意思。 吾昔童稚登科,冒窃盛名,妄谓屈宋班马,了不异人。区区一第,唾手可得。——张居正《示季子懋修书》(节选) 辽王朱宪節的名字应该还有个火字旁的,晋江识别不出来,就去掉火字了。 第2章 绝弦共渡 古琴台始建于北宋年间,这会子已经破败不堪了。黛玉捡了一根长竹竿充做防身武器,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来到这里。 此地离渡江码头不远,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她需要先找个可靠的人,携带自己乘船渡江。 平生第一次,遇到需要求人帮助的窘境。黛玉这才发现,一个稚龄孤女,向陌生人相托乞援,是件极为艰难的事。 尽管她能通过每个人身上的光,简略判断对方的心肠好坏。 可是人心易变,一旦知道她是囊中羞涩的落单盲童,难保在渡江之时,人身上的白光,不会变为黑光。 到那时一身孤悬江上,求生无门,就后悔不及了。 黛玉见断壁残垣处,果然有石凿的琴桌、琴凳,上面摆着一张略显破旧的七弦琴。琴弦已松,调一调还能用。 她一边拿绢子擦拭古琴,一边思忖自己眼下的处境。 以前总以为,自己从梦境中来,很快就便能从梦境中回去。因此她没有与表舅顾璘多加亲近,也没有在顾府培植心腹为己所用。 结果她被白龟撇在顾府,盘亘了一年之久,还是归去无望,造成了如今势单力孤的局面。 眼下被恶奴遗弃,她不得不放弃梦归贾府的幻想,集中精力思考,如何在大明安身立命了。 黛玉调好琴弦,在勉强可用的老琴上,弹奏曲目,不求按谱拨调,只是一味快弹。 她就不信,在古琴台上,自己觅不到可以性命相托的知音。 第一曲《胡笳十八拍》,蔡文姬于战乱中被掳至匈奴,渴望回到家乡,渴望得到解救。 第二曲《幽兰》,孔子适楚,厄于陈蔡之间,藜羹不充。孔子慷慨弦歌,以深林幽兰自喻自励。不以穷困而改节,不以无人而不芳。 第三曲,《楚歌》,项羽陷入垓下之围的绝境,四面楚歌,孤立无援。 一音一调,无不在呼喊,她想要回家,想要得到帮助。 琴弦在指间震颤,眼前天光涌动,白雾如潮水一般,奔袭而来。 一声急切的“姑娘”,迸裂音飞,弦绝声断,崩在黛玉掌心,勒出一道血痕。 张居正煞住脚,两手撑在打弯的膝头,气喘吁吁地问:“姑娘,你琴声急切,是不是与家人走散了,想回家?” 见到眼前一片遮天蔽日的白光,黛玉不禁热泪盈眶,终于有个聪慧良人,听懂了她的求救之音。 黛玉匆忙起身,在大片白光中找不到一个焦点,情急之下,出口便是姑苏吴语:“小官人,侬阿是去赶考个书生呀?阿好捎吾一程,吾要到武昌府去。” 甜糯的音声,好似刚出锅的粘糕,一句娇怯的“小官人”,仿佛蕴着袅袅暖香,烫得张居正耳痒心酥,抬眸一看,更是双颊飞红。 梦中的小姑娘竟然出现了! 她身量尚小,桃红染颊,罥烟眉含雾,含情目湛水,很是娇俏可爱。 一段清甜的吴侬软语,让张居正听不大分明,揣测其意,瞬间紧张起来,犯了口吃:“啊,是哒、哒。”说完之后,顿觉自己像个傻子,恨得咬舌。 不慎暴露了乡音,黛玉也是懊悔,万一对方有意欺生怎么办? 见少年身上的白光并未消减,又是个声柔音脆的“咬舌子”,想必不是坏人。 黛玉镇定下来,握着竹竿上前两步,改换官话正音,又重复了一遍请求。 张居正忙拱手答道:“小生张某,正要渡江赴武昌府投考,可携带姑娘一程。” 眼前的小姑娘不过幼学之年,梳着垂髫双环髻,外披天水碧绫地暗竹纹对襟披风,底下是百蝶穿花襦裙。 约莫是士绅人家的小姐,未施铅华却气韵卓然,小小年纪已显楚楚风姿。 她在风中持竹竿探地,莲步轻移,如弱柳春冰,纤柔袅娜,惹人怜爱。 张居正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眸,发现她眼眸的焦点不在自己身上,猜测道:“你莫非就是与家奴走散的小林姑娘?” “你认得我?是他们找我了吗?”黛玉寻声侧头,不由吃了一惊。 少年握紧拳,满心愤然,道:“我听到那起子恶奴背后说将你丢弃了,担心你落难,才一路找寻而来。” 果然如此,黛玉叹了一口气,福身行礼道:“小女多谢秀才公搭救了。” “林姑娘不必多礼,待我护送你平安抵家后,还请将此事告知长辈,将恶奴交官法办,为自己讨回公道。”张居正道。 黛玉摇了摇头:“刘嬷嬷是家中世仆,劳苦功高,我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远亲,不是他们的正经主子,而今已多嫌着我了。若继续与之相争,岂不是叫他们再作意害我?以后小心避着就是了。” 第3章 张居正也知她处境艰难,若是双眼复明,以她的品貌才情,和临危不乱的机智,断不会受人欺凌了。 少年不禁眉头深锁,试探问:“姑娘的眼睛是先天之疾,还是后天染恙?可有找大夫瞧过?” “唉,一年前眼睛就坏了,长辈请遍了湖广名医,丸散膏丹,针灸艾熏,皆不见效,至今看不清人。”黛玉话语中满是无奈,都怨那促狭的白龟! 张居正闻言长长一叹,只觉喉头紧涩,心中无限怅然。 黛玉只是看不清人,并没有完全致盲,又不好解释给他听,未免少年牵挂伤怀,耽误了乡试,于是手执竹竿,欣然自励。 “佛经上说,得人身难,犹如盲龟遇浮木。我虽眼目患疾,命运多舛,但也感谢上苍。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师旷虽盲能为乐师,渐离矐目而善击筑。龟虽夺我目,不曾夺我心。” 听她豁达乐观之言,如同凌云之竹,柔韧不屈。想来她小小年纪文辞雅达,又有如此见地心胸,世所稀有。 张居正心中大受鼓舞,顿觉宽慰,忽然又觉得奇怪:“为何是龟夺我目?” 按理说不该是“天夺我目”吗?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黛玉话音未落,就听到一个上气不接下气地声音传来。 “二爷,码头最后一班官渡船跑了!我们撵不上了。” 看来申时已过,黛玉不由蹙眉,却听张居正道:“没有官渡,还有私渡,再不济还有渔船划子,太阳还没落土,阿七你急么子。” 游七撇了撇嘴,瞟了二爷一眼,心里腹诽道:到底是哪个心急哦! 他眼见小主人一路发足狂奔,拗得九头牛都拉不回。 这个颀然玉正,俊眉秀目的少年,素来衣冠鲜洁,仪容俊整,此时却鬓发微乱,满头大汗,鞋袜沾泥,实在与平常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又瞥了一眼二爷身后,娇娇怯怯的小姑娘,小声道:“她就是那个小瞎子呀!” 张居正瞪眼,毫不留情地踩了游七一脚,喝道:“还不快走。” 三人赶至渡江码头,恰有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撑着划子过来了,笑呵呵地问:“细伢,你们是不是要过江咧?” 游七嘻嘻道:“是唦!” 黛玉见那老船夫身上渡着白光,放下心来。 张居正却因老汉上身打着赤膊,有意挡住小林姑娘的视线,又意识到她根本看不见才罢了,对游七递了个眼色。 游七并不着急上船,也没有对船资讨价还价,而是与船夫喋喋咵天,东扯西拉。 黛玉发现这个叫阿七的苍头庐儿,很是机灵圆滑,善察人心,几句笑谈就判断出老船家在江中经年摆渡,德行颇好。这个私渡划子是可靠的。 谈妥了价钱,老汉搭起了跳板,让他们上船。 游七先跳上来,向小主人伸出手。张居正踩上跳板,回身看向小林姑娘,右手悬在半空,既想扶她一把,又怕逾矩。 一团白光之下,黛玉并未看清少年的好意与犹豫,自己一手提裙,一手持竿,裙摆擦着他的鞋面,也浑然不觉,从容走过甲板。 游七眯了眯眼儿,看向黛玉的神情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忽然天空中飘来一阵急雨,打得人措手不及,老汉忙戴上斗笠,棹起双桨:“落这大的雨,你俩个细伢坐倒唦。” 两人坐在篷舱中,看外面劲风鼓浪,滚滚长江中,起了一个又一个漩涡。 张居正好容易将视线从小姑娘的脸上挪开,盯着老船夫铆起劲儿划桨,两双粗犷的臂膀青筋虬结,战风迎浪。 好在骤雨易停,颠簸了一刻钟的渡船终于平稳了,老汉也收了桨,让船顺风漂向江岸。 暮色中江畔炊烟四起,摆渡的划子,扳罾的渔舟,都渐次泊回湾里。 远远看去,船夫们跍在舷边,用竹编的筲箕,在江水中淘米,红泥小炉上热着粗粝的砂罐。 一时间江畔脂香四溢,不是炖的鱼鲜,就是煨的藕甜,勾得人食指大动。 黛玉恰与少年同时响起了“鸣饥鼓”。 老汉捻须笑道:“我铫子里也煨了排骨藕汤,再把鱼圆子汆一下就熟了。看你俩细伢蛮灵馨的,就送你们吃。” 也许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许是长旅奔波后的疲劳,也许是得遇贵人的欢喜,黛玉吃到了平生最有滋味的一碗汤。 当他们饱餐一顿,离舟登岸之时,江畔多了许多彩船画舫,轻舟载酒,笙歌不断,那是夜泊江上做生意的花船。 黛玉不禁后怕,倘若她遇到的是歹人,惨则戏班杂役,悲则风尘娼家。 忽听临近一艘画舫上,有人喊:“林姑娘,真是林姑娘,晴雯我们有救了!” “林姑娘,救救我们!” 黛玉愕然回眸,眼前依旧是一片白光,却从急切的呼喊中,辨识出来。 那是紫鹃和晴雯的声音。 “啪啪”两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二人的呼喊。 “我是官府发给牙帖的正经牙人,又不是老鸨,你两个鬼哭狼嚎什么!都给我安生点,才有个好去处。” 作者有话说: ---------------------- 细伢:武汉话,小孩的意思 灵馨:武汉话,形容人长得好看干净。 划子:是用桨拨水行驶的小船 咵天:武汉话聊天 跍:古楚语,武汉话“蹲”的意思 武汉话尾音一般带“唦”,荆州话一般带“哒”,强调动作已完成。 第3章 破竹之约 黛玉听那牙人暴怒动粗,心料她们必然没少受朝打暮骂,得想办法救下她们。 可是她才刚脱困,如何在身无余财的情况下,再救两个人呢? 画舫即将远去,黛玉不能让牙人就这样带走紫鹃和晴雯。她顾不得许多,伸出长竿,敲打在画舫船舷上,扬声大喊:“劳驾停船,我要买那两个丫鬟!” 牙人从窗口探头出来,见她只是个身量未足的小姑娘,皱眉挥拳,呵斥道:“一边玩去,再敲我就擂你。” “你敢!”黛玉鼓足勇气,将心一横,先抬出表姑的名号,狐假虎威一番。 “尔等听着,是辽王府毛王妃要买都人。” 张居正听到辽王妃的名号,心头一惊,他爷爷张镇可正在辽王府当侍卫呢,眼下王妃居丧中,王府根本没有要招纳都人的事。 这位小林姑娘,还真是有胆气,敢用藩王之势敲山震虎。 那牙人也是冲州撞府,走南闯北的积年经纪,还不至于被唬住。既然有人打着王府的名头来买丫鬟,且不管虚实,卖个面子罢了。 “那两个丫头容貌上等,五两银子一个,你若想要,拿十两银子结契现买!” 黛玉松了一口气,眼下就是钱的问题了。她转头向身旁最大的一团白光,道:“小官人,那两个女孩儿,原是我的心腹丫鬟,还求你援手,帮我买赎她们!” 游七见主人毫不犹豫转头向他,忙捂住腰内钱袋,连连摆头:“带出来的钱冇得多的!又管么子闲事咧?人已经送到,我们仁至义尽,还出钱买丫鬟就太过分哒。在外头乱花钱,回克要挨太爷、老爷骂的!” 往来舟船车马、住店吃饭、干谒官贵,哪个不费钱? 二十几两银子兄弟俩花,不过勉强够。 虽说张家现如今也养了三四个仆人,但在荆州卫也不过寻常市井人家,十两银子并不是小数目。 原本老爷张文明也要乡试的,为了避免儿子考上,老子落榜的尴尬,才以钱财不凑手为名,只叫居仁、居正两兄弟结伴来武昌府投考。 张居正蹙眉,伸手向游七,改换乡音道:“把客栈的钱退一半,我与大哥挤一挤,你打地铺睏几天阔以哒。” 游七顿时扁了嘴巴,满心委屈,可是张家的二爷,小小年纪就有顾盼生威的气势,教他不敢忤逆,嘀咕了一声,还是把钱袋递了过去。 交了钱后,三个女孩抱作一团哭起来,牙人不耐烦地催促道:“快克县衙过红契,老子还要赶路。” 原本黛玉也没想让张秀才带自己回顾府,她的目的地就是武昌县衙,距离顾府不过二里路。 一则要打探下刘嬷嬷是否报官,想闹大此事。 二则她的表舅顾璘是湖广巡抚,有督考之责,若是让人发现开考前,有生员出入顾府门庭,容易引人恶意揣测,对张秀才和表舅的名誉都不好。 三则她虽感激张秀才援手相助,但囿于男女大防,同船共渡不说,还受他解囊相赠之事,不宜宣扬出去。 趁着天还未黑,稍后请衙役去通知表舅顾璘来领她,只说自己与刘嬷嬷逛街走散了,就能掩盖她走失的真相。而如此明显的谎话,又能让顾璘对刘嬷嬷起疑。 黛玉辞别张秀才后,在县衙户科公署签发的买卖红契上画押,送走了牙人,成为了紫鹃与晴雯的主人,又得知刘嬷嬷还未报官,心中大定。 却不想贼精的游七忽然窜出来,冷笑道:“好你个装瞎的小骗子,在我家二爷面前示弱乞怜,蹭船坐也就罢了,还诓走十两银子买丫头。” 第4章 晴雯脾气爆烈,哪里听得这样羞辱,她还不知黛玉眼眸染恙,登时柳眉倒竖,怒道:“你胡诌什么,我家小姐才不是瞎子,不过是出门没带钱,暂借你几个钱使了来,一日半晌就还的。” “好好好,终于承认了,不是瞎子是吧!”游七以为终于抓到了狐狸尾巴,揎拳掳袖地说:“你赶紧把钱还来!不然我就报官,告你个诈盲讹财!” 张居正走了一路,没见游七跟上来,却听见他气势汹汹地高声理论,忙过来喝道:“阿七,走了!还在这里干什么!” 游七指着黛玉道:“二爷,她不是瞎子,我亲眼瞧见她提笔写字了!她骗了我们的钱!” 黛玉看到眼前的一团白光,正在慢慢缩减,想到张秀才终究是对自己起了疑,心中莫名难受,又很委屈。 无奈低头解释:“我并非全盲,只是眼睛患病看不清人……”语言苍白得好似狡辩,亏她还拿左丘明、师旷自喻。 “都能写簪花小楷,还看不清人,扯谎都不打草稿的!”游七愤然,无异于火上浇油。 张居正沉默了半晌,转身跨过门槛,对游七说:“已经酉初了,先回客栈。” 游气忿忿地哼了两声,又不甘心钱财受损,拿过案台上的纸笔,逼着她写欠契。 黛玉满心懊悔,不想理这小厮,抓起竹竿提裙追出门外,在棋盘街口,堵住了那团白光。 “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不知如何解释。欠你的十两银子,待乡试结束,二十日县衙门口,我定还你。眼下不便留契,以竹为凭,可否?” 若是留下字据,就势必暴露住所,以及与顾璘的关系了,因此黛玉才不敢写欠契。 张居正脊背紧贴在墙上,望着鼻尖下的后脑勺,蓦然脸红。 他发现,林姑娘是真的看不见人,绣鞋抵在他的脚尖,就这样背人而立,擎着竹竿伸向别处。 黛玉没听到他的回应,却有噗通噗通的心跳,和不稳的气息萦绕在耳畔,她若有所觉,飒然回身,不防一竿子打到了身后的墙上。 “啪”的一响,竹竿的梢头裂开了,两人惧是惊跳开来。 张居正得以从窘境中脱身,见她罥烟眉蹙,靥生愁态,很是受屈的样子,心中亦不落忍,握住竹竿道:“林姑娘,我信你。” 原来他还在的,黛玉眉头一松,转盼微笑,放开了竹竿。 忽然她的右手被人拉住,身侧有个人说:“细伢,你受伤了呀。” 黛玉还未反应过来,只听一声击打响。 张居正拍开青年的手,生气道:“你是何人?千金之手,岂能妄挈?” 那人不解道:“我看这半大的细伢手掌带伤,想为她上点膏药罢了。小生蕲春县考生李某,家中世代行医,略懂岐黄之术,恰好随身带了点药。” 黛玉的掌心被断弦崩了,留下一道伤口,方才挥竿之时,才结痂的地方又扯开了,她见那人也是一身白光,并无恶意,忙福身行礼道:“多谢秀才公了。” 李秀才见她虽在稚嫩龄,却格外貌美,方意识到自己行为冒失,忘了男女防嫌,忙拱手歉声道:“李某唐突姑娘了,药我就给你兄长了。”说罢就把膏药递给张居正,拿脚走开了。 “二爷!”游七牵了一匹骡子走过来,知道小主人必是吃定了这个暗亏,劝也无用,只催他道:“我雇了骡子,快走哒,走哒。” 紫鹃、晴雯两个不熟路,走错了几条巷子才找到黛玉,忙将她护在身后。 张居正后悔自己粗心,未发觉她手上有伤,又不肯借花献佛,将手里的膏药抛给游七,道:“林姑娘,这膏药来路不明,小心起见,还是等你回家再请大夫给药吧。” “只一道口子,过会子就好了,不碍事的。”黛玉摆手道。 两边人谢的谢,辞的辞,很快就散了。 回到县衙,黛玉又写了紫鹃、晴雯的放良文书,交予书吏稽核,让她们恢复民籍,另签了长工活契。紫鹃、晴雯两个感激不已,连忙向黛玉磕头,黛玉辞而不受,忙将她们扶了起来。 “咱们同在异乡为异客,本就该互相扶持,何必再有主仆之分呢?” 顾璘在府中接到衙差报信也是奇怪,刘嬷嬷不是带林姐儿去汉阳府了么?这会子林姐儿怎么在家门口与她走散了。 “阿峻,你去县衙看看,若真是你林妹妹,就雇顶轿子把她接回来。若不是,你就去码头上看看,刘嬷嬷的船回来了没?” “哎,好咧。”少年顾峻点点头,跟着衙差走了。 黛玉与紫鹃、晴雯两个交谈了几句,才知她们也是在一年前,于梦中来到大明,一觉醒来人就在牙人手里扣下了。 “我如今是湖广巡抚顾璘家的表小姐,也不知怎的,眼睛虽看得见万物,但看不清人,就连你两个我也瞧不明白。 今日差点被顾府的刘嬷嬷遗弃在龟山,幸好得张秀才搭救,才没出事端。又遇见了你们,也算因祸得福了。 待会儿顾府的人来了,你们只说是我在姑苏老家的伴读丫鬟,早已赎身为良,因家中无人了,只得投奔了我。” 紫鹃听黛玉说看不见人,担心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哭道:“我可怜的姑娘,今后该怎么办呢?……” “林姑娘,我被撵出园子,原本病得要死了。如今莫名到了这里,又得姑娘恩典,不再是奴隶身,就当重活了一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有片瓦遮身,我做绣活也能养活咱们三个。” 比起忧心忡忡的紫鹃,从沉疴中恢复元气的晴雯,要乐观得多。 黛玉安慰她们道:“我能读书写字行走自如,还不必药铫子不离火,已经比从前强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眼下虽无老太太护持,姊妹帮扶,到底衣食无忧,还愁不到远处。” 待乡试后,她还要查出刘嬷嬷对自己态度逆转的原因,才好跟表舅说明实情。不能无所准备地,就与根基深厚的刘嬷嬷针锋相对。 “林妹妹,果真是你呀!嬷嬷人也真是的,竟在家门口把你给弄丢了。” 听到顾峻爽朗的笑声传来,黛玉忙站起来喊:“三哥!” 表舅顾璘有三个儿子,长子顾屿与次子顾峙,都在京中读书,十二岁的幼子顾峻随他住在湖广。 紫鹃与晴雯也欠身向顾峻行礼,异口同声道:“顾少爷好。” 黛玉又向顾峻介绍了紫鹃与晴雯。 顾峻瞅了两个小姑娘一眼,嘻嘻笑道:“刘嬷嬷老人家嘴碎,我也不爱听她叨叨。你有了可心的伴儿,也挺好的。” 回望棋盘街路口,那一团渐行渐远的白光,黛玉坐在轿中,默默为他祷告:“求文昌帝君保佑急公好义的张秀才一路高中!” 拐出了棋盘街,张居正手持竹竿,骑上了骡背。 游七曳着骡嚼子:“二爷,你拿人家的竹竿干什么?” 张居正笑道:“这不是你要的欠契吗?二十日县衙门口,凭此拿钱。” 游七嗤的一声笑了:“二爷,你是江陵古今第一聪明人,今儿怎么尽犯傻了。一根竹竿无纹无记的,算什么凭证?还是个叫花子都不要的破竹竿!” “你懂什么?”张居正悠然一笑,提着竹竿轻轻驱策骡马,“竹有节节高升之意,她是祝我应试及第,一路高中呢。破竹竿就更好了,节节胜利,势如破竹。” 作者有话说: ---------------------- 都人:宫人 睏:古楚语,睡觉的意思 阔以:可以 第4章 为他改命 黛玉回到顾府后,向表舅顾璘交待了紫鹃、晴雯二人的来历。语调轻松地讲了一下,在家门口附近与刘嬷嬷走散的过程。 顾璘听得皱眉,却没有当面质问,他年逾花甲,久历官场,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寄养在自家患有眼疾的表外甥女与嬷嬷走散,却遇上了从前放良出去的旧仆,怎么说都有些不可思议。 他让府中婢女先服侍林姑娘梳洗,趁机盘问了紫鹃、晴雯两句,好在二人都熟悉黛玉的脾性喜好,种种细节都对得上。 顾璘见她们口齿伶俐,规矩一丝不错,暂止了疑心。 管家庄叔给她俩讲明了府中的规矩,长契使女包食宿四季衣裳,月例五百钱,并叮嘱她们要好好照顾林姑娘。 等到掌灯时分,黛玉在房中吃过晚饭,才听说刘嬷嬷哭哭嚷嚷的回来,刚被表舅叫去前厅问话了。 刘嬷嬷在脑中排演了千百回的“丢孩子”戏码,如何声泪俱下自责求罚,都被老爷一句“林姐儿酉时就回来了”的话给堵在喉头。 顾璘看在乡试在即,家中不宜生事,而况刘嬷嬷又是跟着顾家三四代的陈人,便没有深入拷问。只是怪其当差不仔细,革去她三月月钱,闭门思过,为几个苍头缝制中秋鞋袜。 黛玉也料到了这样的结果,眼下不露声色,才是对的。待秋闱结束,她也要好好调查刘嬷嬷起心害她的因由了。 第5章 顾府不比荣国府富贵,给小辈发的月钱不过一百文。其他额外使费,都得告之长辈。黛玉客居顾府,自然不好意思张口,先前藏起的一两银子,还是从小黛玉的妆奁匣子里翻出来的。 所以欠张秀才的钱,还真的只能等到乡试结束,黛玉向表舅说明实情,才能还钱。 好在有了紫鹃、晴雯两个在顾府替她周旋,黛玉也不必太留心于生活琐事。开始琢磨如何带着她们,在大明朝立命安身。 而今处在江河日下的大明朝嘉靖年间,史书中的嘉靖帝朱厚熜,是个极聪明的人,本该是大有作为的英主,却辜负了大明的江山百姓。 他一方面独断朝纲,玩弄权术,刻薄阴狠乱政害良;一方面又偏执迷信,怠政养奸,用廷杖之刑摧折朝臣,败坏吏治。 说来,宁国府的贾敬,也是这样的人。敬老爷才华横溢,曾高中进士,却无心仕途,整日和道士们胡羼。沉迷炼丹修行,追求长生不老。最后却因服食丹药,烧胀而亡。 而史书上的嘉靖帝也曾是天资聪颖的少年,得位之初也曾励精图治,之后却荒废朝政,痴迷道教方术,妄想得道成仙,想必也是长期服用“仙丹”而殒身崩阻。 二人身份虽不相同,却都是聪明人误入歧途,迷失自我,追求虚无缥缈的理想,却又不肯彻底放下身份权柄,弄得家国衰败。 自嘉靖帝以后的隆庆、万历二帝,也都是昏庸无道之君。 但偏偏在嘉靖、隆庆、万历三朝中,庙堂之上肱股能臣、救时宰相也不少,可惜在不辨忠奸的昏君手下,他们大都没有好下场。 乃至于黛玉读明史,读到万历中兴之时,总是无限感佩内阁首辅张居正,在主少国疑的情况下,他勇于肩担重任,既为帝王之师,又为辅国之相,力挽狂澜拨乱反正。 是他用匡时救世之能,挽救了岌岌可危的大明朝,让腐朽的帝国焕发了生机。 可是待他殒身之后,翻过一两页黄纸,他呕心沥血推行的变法新政,也随之人亡政息。全被万历帝一手推翻,所有成果毁之殆尽,大明朝也不可遏制地滑向了灭亡的深渊。 黛玉所读的史书,上起远古三皇五帝,下至明朝万历四十八年,便戛然而止,后续散佚不可考。 在她看来,大约忘恩负义的万历帝,就是大明王朝的掘墓人。 若是能依靠自己先知之能,借表舅顾璘的官场之利,联合嘉靖年间的社稷之臣、经国贤相。告诉他们如何诛奸除恶,或许还能匡扶社稷,绵延大明国祚,让百姓休养安息,不必遭受亡国灭种之痛。 思及此,黛玉又恨不能是男儿身了,她也曾被父亲当作男儿一样教养,读书习文,却只是一个长在深闺的姑娘,不能科举入仕,又如何能掺和国家大事? 无奈之下,黛玉只得先凭借记忆,写出了嘉靖隆庆万历朝的忠臣良将、奸臣权宦,乃至后宫嫔妃的名录,将他们命运转折的重要节点都标注了出来,已备后用。 这些治世能臣中,眼下资历最老的,是时任武英殿大学士的夏言。最年轻的,便是年仅十三岁的秀才张居正。 黛玉援笔写下“正”字的最后一横,不禁感慨道:“可惜他此次乡试未中,三年后才会谒见我表舅,今年无缘得见了。” 墨迹干凝后,黛玉小心翼翼地,将所写内容锁进妆奁匣暗格之中。 嘉靖十六年八月的湖广乡试,共有三场,分别在初九日、十二日、十五日。 顾璘十九日才从湖广贡院阅卷回来,因错过了中秋节,特意让人置办了筵席,补了一回家宴。 从前黛玉都是以“男女十岁不同食”为由,单独在房中用膳,这一次表舅却执意要求黛玉一道入席吃饭。 顾璘道:“本来我们爷俩吃饭就冷清,你再不来,这中秋就过得越发没滋味了。” 黛玉见推辞不过,也想借此机会谈一谈刘嬷嬷的事,再向表舅借钱,便留了下来。 桌上摆着红烧团头鲂、清蒸华溪蟹、荆沙甲鱼、原汤汆鱼丸,菜品虽不多,却足够三人享用了。 紫鹃晴雯两个站在黛玉身后,一个拿银剪铰螯足,将蟹肉放入陈醋姜丝味碟中,一个用银刮剔蟹黄,搅入杏仁豆腐羹。 顾峻虽是大家公子,瞧见这两个丫鬟纯熟而优雅的开蟹手法,不禁有些羡慕。 他还未进学,不配呼奴使婢,只能自个儿动手敲蟹,不慎弄得蟹壳乱飞,还被父亲三番五次地呵斥。 无奈之下,顾峻只得放弃螃蟹,去搛甲鱼,可惜手笨,好容易撮起来一块肉,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筷子钻下桌捡,不防头又撞到桌腿,疼得直咧咧。 顾璘嫌弃地瞥了幼子一眼,道:“真是个傻小子,连筷子也不会使。再这样没出息,只怕连个秀才也考不上。” “爹,我才十二岁,再多努力两年,肯定能考上的!”顾峻飞快瞄了表妹一眼,语气中带着羞恼和埋怨。 做父亲的,怎么可以这样埋汰自己儿子?让他在娇甜的小表妹面前如此丢脸! 顾璘提起小酒盅,渳了一口酒,道:“咱们今年湖广乡试,要出一个十三岁的小举人了!再看看你自己,真是云泥之别。” “什么?十三岁的举人!”顾峻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忙问:“他是哪里人?” 黛玉也不由放下筷子,好奇地侧耳倾听。 顾璘捻须道:“他是江陵神童张居正,人家五岁读书,十岁通六经,十二岁荆州府秀才案首,原本他十三岁就能中举的,今次被我给拦下了。 年少才高的人,难免有些傲气自满。若轻易让他中了举,反而会不上进,不如趁他年轻,给他一些挫折,教他更能发奋。” 果然是张居正! 原来他十三岁就有考中举人的实力,却因表舅想磨砺他的心智,生生耽误了他三年。 怪不得史书记载嘉靖十九年,张居正中举赴安陆谒顾璘,顾璘亲解犀带相赠,以表赞赏。 可是,倘若他今年中举,次年再中进士的话,恰逢辽王朱致格薨逝。不得不居丧三年的辽王世子朱宪節,也无由宴请府中侍卫张镇饮酒了。 这位侍卫张镇不是别人,正是张居正的祖父。 辽王妃毛氏得知,府中侍卫之孙便是荆州神童张居正,便以他为“榜样”,鞭策不学无术的辽王世子朱宪節。 辽王世子朱宪節心量狭窄,表面上接纳了张居正这个同龄“好友”,实则对他的嫉恨在幽暗中滋生。 嘉靖十九年,辽王世子除服继位,正赶上张居正中举,便宴请侍卫张镇饮酒庆祝,用酒将其灌死。张家乐极生悲,却无法指责辽王的不是。张居正只得忍痛为祖父守丧一年,因此错过嘉靖二十年的会试。 若他能早三年登科及第,就能避免辽王杀祖之祸,而且日后父丧丁忧,也不会撞上万历帝大婚之期,不至于有夺情廷杖风波了。 假如少些声名之累,礼义之争,在张居正当国后期,也不会情急操切,背负巨大的压力,殚精竭虑后劳瘁而死了。 不,趁着还未放榜,她要劝阻表舅的决定! 黛玉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思忖了一会儿,对顾璘道:“表舅,您身为湖广乡试的主考官之一,不是应当秉正择贤,从公品第吗?何必存年齿之见?先秦甘罗十二拜相,北宋晏殊十四召试中书,古有先例。而况少年中举,也不等于次年考进士就一帆风顺。 我记得四朝元老杨文忠公,还是十二岁中举的呢。可他考进士也是落榜两次,弱冠之龄才春闱得第。 足见年少夙慧者,自有老天给挫折,若能早日观摩宦海浮沉,不比一味精进举业,更能磨砺人才么?表舅又何必介入他人因果?” 听到极少主动说话的表外甥女,为素未谋面的生员仗义执言,还引用了前首辅杨廷和的例子,顾璘不由讶然,瞧着她失焦又灵动的眼眸,又是欣赏又是惋惜。 这孩子能说出这番话来,显然也是早慧之人,可惜眼目有疾,又是个姑娘家…… 顾璘手指敲在桌上,沉吟片刻,扶桌站起道:“林姐儿说得对,我不该反对冯御史和陈按察主张录取张居正的意见,眼下修改文榜还来得及。我这就去了。” 作者有话说: ---------------------- 渳:古楚语,抿的意思。 全文故事跨度一百年哦,长文 张居正与辽王府的恩怨情仇一言以蔽之,辽王朱宪節出于嫉妒天才,灌死了张居正他爷爷,张居正当首辅后,辽王被废。张居正死后辽王遗孀喊冤,说张家夺走了辽王的资产,万历帝钻钱眼里去了,就下旨抄了张家。 张居正丧父本该丁忧,但国事放不下,皇帝要大婚也不放他走让他夺情留职,尊奉孝道的臣子开始弹劾张居正,很多反对夺情的官员被万历帝打了板子。事后张居正觉得世人都不理解他,行事风格就很操切刚愎了。 第6章 今日双更,求收藏评论[让我康康]节日快乐哈!红包随机[猫爪] 第5章 恩威并施 见顾璘果真改变了主意,连饭都不吃了,驱车直奔湖广贡院而去。黛玉心头大石落地,很是欣慰。 忽然又想起,表舅就这么走了,也不知道何时回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借钱!明儿拿什么还给张秀才呢? 顾峻见父亲走了,再顾不得吃相礼仪,撸起袖子掰开螃蟹,吃得满嘴蟹油,一边吮手指,一边还不忘招呼黛玉道:“妹妹快吃呀,这甲鱼壳虽然不是白色的,但壳底下卧的蛋是白的,刘嬷嬷说龟蛋最是补中益气!” 黛玉正为钱发愁,听了这话,越发没好气地瞥了那甲鱼一眼。 因为它长得实在太像乌龟了,不由得将自己对梦中白龟的怨意,投射在这盘菜上,夹了一块甲鱼肉,恨恨地嚼了数十下。 不料那甲鱼肉绵润如脂,外柔内韧,丰腴弹牙,竟是越嚼越香……不得不说,身体变成小孩子了,行事风格和心态也随之稚气了。 吃过饭,黛玉枯等了片刻,掌灯时分仍不见顾璘回来,看来凑钱的事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紫鹃打水进来,预备服侍黛玉梳洗,她在盆中绞着帨巾说:“姑娘,你让我们悄悄打听刘嬷嬷的心性为人,我已经打探出来了。这个刘嬷嬷是个年老爱唠叨的人,怜贫惜老,办事公道,也没甚恶处,府里上下也都服她管。 顾表少爷是刘嬷嬷一手带大的,十分疼护他。她之所以不喜欢姑娘,是因为顾老爷曾透过意思,想将姑娘许配给顾少爷,刘嬷嬷认为姑娘眼目有疾,配不上顾少爷,所以才起了坏心,故意欺负姑娘。” 闻言,黛玉不由蹙眉,没曾想她才不过十岁,表舅就在考虑她的终身大事了。 以至于刘嬷嬷关心则乱,对自己态度大改不说,还铤而走险,想趁她人未长大,先下手除掉“后患”。 紫鹃叹了一口气,不免忧心道:“姑娘,虽说你眼下年纪小,还论不到这事上。可万一我们回不去,后半辈子都将盘亘在这里,你也迟早要忘了旧人,另嫁新人。 如今又是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境遇,于婚事上不能不早做打算。” 听她这样说,黛玉心头一酸,不禁想起贾母和宝玉,荣国府虽然不是什么好去处,到底还有血亲和知己在。 “再精心的筹划,也抵不过命运的安排。吃饭时你也听到了,一个书生的前程,表舅一句话就可以左右。 而况我只是一个被白龟牵引而来的孤女,若要一力挣脱命运的樊篱,何其艰难? 横竖还有五年才及笄,如今还愁不到那么远,眼下走一步算一步吧。” 主仆二人俱是一叹,黛玉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而镜中一角照出来的,仍旧是一团白光的紫鹃,也不知这样的情况还会持续多久。 若是在此间滞留数载再回去,宝玉还会等她吗? 晴雯捧着一把铜钱进来,无奈地扁嘴道:“姑娘,我做了几个荷包,托府里的嬷嬷拿出去卖了,才换了五十来个钱,根本不够。若是要卖上价,得用丝绸和金线呐。” 黛玉在白光中摸索着,把住晴雯的臂膀,笑道:“难为你多情替我分忧,钱的事我已经有主意了,不用操心。” “什么主意?”晴雯与紫鹃异口同声地问。 “找刘嬷嬷要便是了,她抢走了我的璎珞项圈和玉镯子呢。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既然已经知道了刘嬷嬷抛弃她的动机,只要利用这个把柄,并消解她的担忧,恩威并施,就能轻易拿到十两银子。 她对于小黛玉的事,显然还不够了解,比如她所继承的遗产在哪里?能支配多少钱财?以及除了表舅和表姑外,她父亲林海,在官场上还有哪些年谊世好? 这些都是小黛玉将来立身的根本,原本黛玉是不打算擅用的。可是眼见回归无望,只得暂借旧主的资财和关系为己用了。 翌日清晨,黛玉就领着紫鹃、晴雯二人去了刘嬷嬷的屋子。 昨夜刘嬷嬷得知林姐儿机智逃脱,平安归来,自己行事出了纰漏,被老爷变相禁足在屋中。 老婆子郁愤之余又忐忑不安,唯恐老爷查明真相,要撵她出门,因此一夜和衣未眠。 黎明时分才打了个盹儿,没想到一睁眼,就听到外头有丫鬟喊:“刘妈妈,林姑娘来了。” 刘嬷嬷惊得一骨碌爬起来,还以为林姐儿是来兴师问罪的,一时间手忙脚乱,六神无主。 晴雯打起帘子,黛玉踏进门来,笑盈盈地道:“嬷嬷,我看你眼底乌青,是不是想了一宿没想明白,昨儿我为何孤身一人,能从汉阳府回来?” 刘嬷嬷慌得抿鬓发,抹眼屎,满屋子找镜子瞧,忽然回过神来,愕然道:“不对,你怎么知道我眼底乌青,你眼睛看得见?” 黛玉呵呵一笑,“看不见,不过是猜的。看来我猜对了呢。” 紫鹃掇了个绣墩让黛玉坐了,对刘嬷嬷说:“妈妈,林姑娘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你也不想昨儿自个儿做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吧。这屋前屋后的耳报神,你先清理一下,咱们也好打开天窗说亮话。” 刘嬷嬷见了两个俏生生的新面孔,抬眼打量,疑惑道:“你两个是哪里来的?” 黛玉道:“她们原是我姑苏老家的放出去的旧人,昨儿在路上碰到了,就顺手雇她们来顾府帮衬我,也省得刘嬷嬷总为我担心虑后的。” 刘嬷嬷更迷惑了,“姑娘的钱都在金陵顾家,你哪来的钱雇使女?” 原来小黛玉的身家都在金陵,可惜鞭长莫及,这会子也用不上了。 黛玉莞尔一笑,故作不解地摊开手道:“那些银子不是嬷嬷你给我的吗?嬷嬷在汉阳府与外人会赌,输了几个钱,没的捞梢,所以暂借了我的璎珞项圈和一对儿镯子,找给我几十两银子作垫补,不是么?” 刘嬷嬷见林姐儿面不改色地扯谎,这一篇话下来,就给自己安上了“在外聚赌”、“倒卖小姐私物”、“坑骗诈财”几大莫须有的罪名,再加上她遗弃表小姐的事实,真假掺半地说,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呀。 “姑娘好歹口内超生,我并没做过那些事!”刘嬷嬷吓怕了,连忙把头钻到窗外,左右喝了一声,几个丫头婆子就都散开了。 回过身来,忙摸钥匙开了匣子,将红布包的璎珞项圈和玉镯子及一两银子取出来,跪地交还。 黛玉不动声色地略扫了一眼,就吩咐晴雯收好了。 见刘嬷嬷终于低下姿态来,黛玉也不再穷追猛打,直接说明来意。 “刘嬷嬷,昨儿你一时糊涂犯了错,论理我该将你送官法办的。想来你我之间应有什么误会,今日两厢撕罗开,以免日后再发生这种伤和气的事。 你得知表舅有意将我许给峻表哥,心里不满意我是个孤苦无依的瞎子,觉得我会拖累峻表哥,才心生歹念想遗弃我,一了百了。 此事,我已经知道了。眼下我也明确告诉你,不管我眼睛能不能治好,我都不会嫁给峻表哥的。 念在你为顾府操劳了大半辈子的份上,只要你拿出五十两银画押作保,立誓再不胡作非为,戕害于我。 这次我且饶你一命,在表舅面前为你说两句好话讨情。若是你执迷不悟,死不悔改,那后半生就在大牢里过吧!” 黛玉掷地有声地一番话,让刘嬷嬷惶悚之余,又万分庆幸,好在林姐儿明事理,并没想赖在顾家。 只要她不想嫁给顾峻,那一切都好说。 刘嬷嬷满口答应下来,她在顾府操劳了数十载光阴,也积攒了不少体己钱,五十两虽不是小数目,她还支应得起。当场就捧出了钱匣子。 黛玉拿出两份准备好的和解书,让刘嬷嬷与自己各执一份,仅注明刘嬷嬷抢走她财物之事,深表痛悔,愿意归还财物并致歉出资补偿,余者一概不写。 拿回了失物及银钱,黛玉又与刘嬷嬷统一了口径,教她如何应付顾璘的盘问。 刘嬷嬷听到她缜密的话语,环环相扣的细节对应,不由深心感慨。 若林姐儿眼睛是好的,凭她的品貌智慧胆识,还有林家累世积攒的丰厚嫁妆,怎么说也是三少爷的良配了。 好个灵透的孩子,可惜不是个齐全的…… 黛玉大胜而归,将钱匣子并和解书收好,再拿出十二两银子来,交给紫鹃,让她到县衙门口,待见到张秀才主仆,就好还钱的。 紫鹃捧着钱袋站在县衙门口,等了半刻钟,就见一身竹叶纹绫地交领襕衫的张秀才,与葛布短衫的小厮走来了。 “我们姑娘多谢秀才公一路援手了,这钱袋里有十二两,是还给公子的钱,还请笑纳。”紫鹃将钱袋放在了衙门口石狮子底座上,示意小厮清点数目。 游七将碎银子倒在掌心,一五一十地数清楚了,见多了二两,脸色才终于由阴转晴了,除开渡船费,剩下的就是利钱了。 第7章 张居正也料想还钱之时,林姑娘不会露面,见她真的没来,心头还是有一丝失落。他很想告诉林姑娘,自己这次考得不错,应该能中举,多谢她赠竹激励了。 忽见同宿客栈的李秀才,驮着行礼包袱一路小跑过来,扬手喘吁吁地说:“哎,张贤弟我一路喊你,你都没听见!” “东璧兄,有何急事?”张居正拱手道。 说来也巧,这位名时珍字东璧的李秀才,住在他隔壁,恰是当日赠膏药的弱冠青年。今年是第二次参加乡试了。 李时珍道:“楚王派人到官驿找你了,命你到王府觐见。我准备回乡,知道你往县衙来了,就顺路告诉你一声。” 作者有话说: ---------------------- 段评已开,求收藏[让我康康] 第6章 绿遍潇湘 张居正闻言,心头不免有些疑惑,他与楚王府素无瓜葛,楚王见他一个小秀才做什么。 “多谢东璧兄告知了,我这就去!”张居正拱手道谢,送别李时珍,往楚王府去了。 楚王府位于武昌府城东,规制宏丽,仪门重重,展眼望去殿宇巍峨,气势不凡。 武昌楚王府与荆州辽王府差别不大,因去岁进学,张居正曾被辽王妃邀请去王府做客,此时面对金碧辉煌的景象,自然目不斜视,从容优裕,无一丝局促之意。 王府都人将他领到花园之中,遥指竹林山巅的凉亭:“湖广巡抚顾大人在那里等公子。” 张居正拱手一谢,霍然开朗,原是督考乡试的巡抚大人要见他。 踏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在千百竿翠竹遮映中,张居正一路蜿蜒向上。 一位绯袍犀带的长者,于亭中负手而立。 “学生张居正,拜见巡抚大人!” 顾璘徐徐回身,将张居正虚扶起来,慨然笑道:“小友快快请起,你能写出气势恢宏的策论,大有国士之风。” 张居正腼腆一笑,忙拱手道:“学生年少,智虑短浅,侥幸之文蒙大人青眼,实乃天恩祖德,非学生之能,岂敢谬承金奖。” 话说得极为谦逊,让人顿生好感。 顾璘打量了少年一眼,果真清秀相貌,玉树风姿,不由频频颔首:“我相信自己眼光不错。你小小年纪,才华横溢,将来有什么志向呢?” 张居正胸中早有丘壑,认真道:“昔念先曾祖,平生急难振乏。意将身作席褥,供人休息。学生欲以曾祖为效尤,愿以身为席褥,让人寝其上,便受溲溺垢秽之染,也不以为意。想割取我耳鼻,也甘心施与!” “好志气!”顾璘向少年竖起了大拇哥,满眼赞许之色,又起心继续考校他。 但见亭外竹径,翠竿千丛,柔梢披风轻曳,如碧浪雪洗,娟然有致。便手指青竹,让少年以竹为题,作一首五言绝句。 张居正欣然点头,蓦然想起那个如筱竹一般坚韧敏慧的姑娘,一时思若泉涌,当即道来: “绿遍潇湘外,疏林玉露寒。凤毛丛劲节,只上尽头竿。” “好个凤毛丛劲节,只上尽头竿!”顾璘抚掌一笑,小诗的文辞并不出彩,但其意向恢宏,身为金陵才子的他,忍不住诗兴大发,也大笔一挥回诗相赠。 “麟子凤雏难可见,碧蹄丹喙定堪夸。词源莫倚翻三峡,经笥还须富五车。” 张居正感激不尽,郑重拜谢,恰时湖广藩司、按察臬司二位大人也并肩行来。 顾璘指着张居正,笑对同僚说:“此子将来必是将相之才。昔年唐相张燕公识李泌之才于其幼年时,我大概也能看出这孩子的潜力吧。” 他解下腰间犀带,双手送到少年手上,感慨道:“君将来当腰玉,我的犀带不足配你。不过聊表寸心罢了。” 张居正躬身接过犀带,竭力压抑自己激动的心情,巡抚大人对自己颇有赏识之意,想必一举中第,甚至解元之名也十拿九稳了。 “君为国器,当如玉琢,要志存高远,做伊尹,做颜渊那样的人,不要做少年成名的秀才。” 正当张居正以为得偿所愿之时,忽然顾公话锋一转,“我念你年少,若童稚登科,难免自满,反而荒疏课业。若是迟几年,才学心性俱都老练了,将来前程更是不可限量。” 闻言,张居正喉间微抖,方才近乎雀跃的心情,瞬间冷了下来。顾大人未尽之言,无疑是暗示说今次乡试他落第了。 怪不得诗句的最后写的是“经笥还须富五车。”是要他再多学几年的意思。 难怪召他觐见之所,既不是巡抚衙门,也不是湖广贡院,而是借楚王府邸通知他落榜,以避嫌疑。 张居正心里明白,顾大人对自己的眷爱溢于言表。可落第,就是落第。 之后与顾大人及湖广藩司、按察臬司二位大人又说了些什么,张居正已经不记得了。 他一脸肃容,握着犀带,心情复杂地离开了楚王府。 留在亭中的两位大人疑惑地看向顾璘。 “顾公,你不是说改了主意,要录取张居正么,这会子又为何在那孩子面前反口?” 顾璘捻须道:“九月十五才放榜,我要看看他受挫之后心性如何,若能不急不躁泰然处之,继续勤谨上进,届时自然榜上头名。” 藩司与臬司对视一眼,欣然而笑。 “顾公高明!” 客栈中,张居正盘足坐在榻上,膝头摆着那条犀带,回顾巡抚大人对自己的谆谆教诲,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礼记有云:速成者,非良器也;骤得者,非实学也。自己还年轻,有的是出人头地的机会。落第后更需要踏实奋进,而非急功近利。 想通了这一点,他也不必在武昌府等放榜了,吩咐游七收拾行李,过两天就回江陵去的。 乡试结束到放榜之间的一个月,历来是武昌府最热闹的时候。莘莘学子三五一群,结伴同游。或登山临水,浮舟揽胜;或出入秦楼楚馆,光顾酒旗歌扇。 游七才得了十二两银子,腰包鼓得很,见大爷、二爷好不容易考完了,正想跟着他们去拜访官贵,见见世面,亦或是游山玩水,松快松快,哪知这么早就要回乡。 玩心渐起的游七撺掇主人道:“两位爷,我们现在有余钱了,又是头一次来武昌府,这里商铺林立,货物极多,买点东西带回克也好,克黄鹤楼逛一哈也好嘛。” 张居正道:“三年后再看不迟。” 张居仁一听这话苗头不对,莫非二弟白得一条犀带,不是一举中第的喜讯,只是巡抚大人给的安抚? 眼见出游无望,游七也只好着手打点行装。闷在官驿里,陪二爷看了几天书。 自打刘嬷嬷在黛玉的掩护下,总算蒙混过关,免予责罚,她感念黛玉的大度,后怕悔愧之心与日俱增。因此四处搜求白龟,想给林黛玉治眼睛。 每日一大早,刘嬷嬷就跑到江边鱼市,挨个问渔民“今天打到白龟冇?” 张居正兄弟俩,与同乡的几个秀才,一道去码头赶船回荆州时,沿途听到有老妪在问“白龟”。 同乡的秀才促狭心起,将张居正搡到那老妈妈身旁,指着他嘻嘻笑道:“他就是我们荆州的张白圭哟,您老看他长得白不白?” 刘嬷嬷还真就抬眸,好奇地打量了他两眼,温言笑道:“还真是肤白胜雪,眉目分明的少年,天宫下凡的玉人一般。可惜不是我要找的白龟。” 说完又转身买鱼鲜去了,絮絮叨叨地说:“我们老爷今中午要宴客,拿些好鱼给我。” 江边往来的行人,也不由向这边驻足窥望过来,窃窃私语,纷纷赞叹少年的美貌。 自此一路被人观望议论,实在令张居正赧然生窘,举起衣袂左右遮掩起来。 好不容易坐上官船,尾随在他身后闲是闲非的行人也渐渐散了。 忽然,有个衙差追上船来,告诉他说:“哎呀,张秀才走这么急做么斯唦,巡抚大人还请你做客呢。” 听说今日中午顾璘要请张居正吃饭,黛玉很是好奇,也不知这位身材颀硕,神采俊朗的首辅,少年时长什么模样。 奈何自己眼睛又看不见,囿于女儿身,也不能与之同桌而食,听其言谈风采了。 倒是表哥顾峻被叫去作陪了。 顾璘派人观察了张居正几天,发现他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落榜后,没有焦躁抱怨,也没有放浪形骸,而是处静读书。 可见这孩子是真的沉稳,对他的欣赏之意,益发深厚了。 席间,顾璘还指着张居正对顾峻说:“他就是荆州张秀才,将来必是朝廷枢要大员,你可以去见他。他一定会念在故人之子的份上照拂你的。” 听到巡抚大人这样看好自己,张居正十分感念其情,品着甘甜的果浆,心想:即便今次未能中举,他年也要以死报偿顾公的知遇之恩。 在一旁张罗服侍,捧菜进羹的刘嬷嬷,再次见到了这个俊秀少年,心头不由打鼓。 第8章 这孩子也叫白龟,莫非那龟咬人复明的梦谶,应在了他身上?是不是让他咬林姐儿一口,她的眼睛就能复明? 也无怪老人家突发奇想,市井之中素来不乏异闻奇谈,总之死马当活马医,兴许就奏效了呢? 饭后,刘嬷嬷便把这个想头,对老爷顾璘说了。 “岂有这样荒唐无稽的事?而况林姐儿还是个姑娘家,怎么能与外男接触!”顾璘不禁皱眉道,摆摆手以示拒绝。 刘嬷嬷又劝了两句,见老爷不听,也只好作罢。 顾璘已逾花甲之龄,才多吃了几杯酒,就有些困倦,坐在圈椅上打盹,吩咐儿子顾峻带张居正去花园里逛逛。 不想,顾璘在迷梦之中,正撞见了少年咬林姐儿的场面,林姐儿的眼睛果真就复明了! 顾璘霍然睁眼,左手扶额,犹豫不决,右手在圈椅扶手上,轮指点了又点,最后还是把刘嬷嬷叫来了…… 在顾府花园漫步了一刻钟,张居正回花厅打算向巡抚大人告辞,却听顾璘开口道。 “小友,听说你幼名白圭,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你答应……” 听完顾璘的请求,张居正一时茫然,什么叫让他默不作声地装成一只白龟,咬一个孩子一口,兴许他的眼睛就能复明? “当然,这只是闾阎传闻,梦中幻境,未必效验,便是不成也无妨。不过姑且一试罢了。”顾璘改编了梦境。 张居正犹豫半晌,拱手道:“既然学生以济世救民为己任,若能帮幼童缓解病痛,自当勉力为之。” 虽然此举有些荒唐,可略试一试想必也无妨。 顾璘颔首,捻须对刘嬷嬷道:“去把哥儿请来吧。” 不多时,一袭天缥色暗花纱袍的少年,步履轻盈地于花间走来。 张居正心头一跳,她不是林姑娘吗?只是改换了男童打扮。 原来她竟是寄居在巡抚顾大人家中的孤女。 电光石火之间,梦境与现实的片段交织串联起来,他终于明白了此事的原委。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白龟,咬了一个小姑娘。而在他人梦中,一只白龟咬了眼盲的林姐儿,她的眼睛就复明了。 所以顾府上下都在找白龟。 而他……就是那只白龟! 作者有话说: ---------------------- 1·《题竹》一诗出自张太岳全集,张居正十三岁时应试作于楚王孙园亭。本文的灵感出处。 2·张居正被顾璘款待并见顾峻的事,出自《与南掌院赵麟阳》部分对话有改编。 3·顾璘的诗句摘选自他写的《赠寄张童子合二首》,只选了其中的部分诗句,记住此时的小张只是个童子。 4·把张居正与顾璘交往的二三事都编在了嘉靖十六年,嘉靖十九年他去安陆谒见顾璘的情节也会保留,是全新的故事。 资料出处转载自朱东润先生写的《张居正大传》,很多资料普通人查不到的 第7章 忍羞咬玉 听刘嬷嬷说,她刚在江边买到了白龟,鉴于其身上满是白光,并无害人之心,黛玉信了。 想到自己终于时来运转,复明有望,心中激动不已。于是便由着刘嬷嬷服侍自己更衣梳妆,扮作一个假小子,来到了花厅。 可是花厅中根本没有白龟,只有在汉阳府见过的,那种遮天蔽日的白光。让她不由想起了张秀才。 “林哥儿,刘嬷嬷把白龟买回来了,你伸出手来,让他咬一口,说不定眼睛就好了。”顾璘劝诱她道。 黛玉见四面都是白光,心里不由思忖,她都能看清楚荆沙甲鱼,没道理看不见白龟呀? 难道白龟也是人?所以她才看不见。 意识到这一点,黛玉猛地后退一步,瞬间猜想到,为何刘嬷嬷要把她打扮成男孩子了。 因为白龟是个人,而且是个男人! 难道刘嬷嬷乃至表舅,一致认为找到一个名叫白龟的人,能代替梦中的白龟咬她一口,治好她的眼疾吗? 见黛玉吓得连连后退,刘嬷嬷一把捉住她的手,哄孩子似的口吻道:“哥儿莫怕,龟龟咬人不疼的,碰一下就好了。” 顾璘也劝:“这白龟的确稀世罕见,机会难得,试一试总不妨碍。” 黛玉只觉谎缪,咬唇不语,刘嬷嬷却牵着她的手,一味递到那人面前。 而此时的张居正心中也是天人交战,他不该向承诺顾璘一言不发,佯装“白龟”的! 他应该坦诚,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位“哥儿”其实是个未笄之年的姑娘,他若明知实情而冒犯,实非君子所为。 可是一旦他为了维系自己君子操守,在人前道破事实真相,那么希望落空又平白受委屈的,还是林姑娘。 张居正看向林姑娘,一时眉间微蹙,笼在袖中的手不觉握紧,心中波澜暗涌,犹豫不决。欲伸手,又迟疑。 顾璘咳嗽了两声催促,更令他伸出袖口的手指微微颤动。 他颔首敛目,藏起眸中复杂的神色,提起“救人”之心,放下“男女”之防。 鼓起勇气,将玉手执起,偏头把她的无名指衔入口中,贝齿轻咬。 肌肤相接的一瞬间,触之如电,二人皆是一怔。 黛玉心尖微颤,眸中光流,只觉得指尖有温润之气,裹挟着甜浆的醇芳,牙齿触之即离,咬痕上残留的微痛转瞬即逝。 脑海中仿佛闪过疾电之光,覆在眼帘的重重迷雾,倏然消散,她终于看清了“白龟”的真容。 是一个风姿俊秀,肤白莹润,眉目如画的美少年。 很快,张居正放开了手,旋即转身向壁,室内一时静默,唯有少年少女砰砰的心跳声,此起彼伏。 一种强烈的讯息,传递到了黛玉的心尖。 他是古琴台援手相助的张秀才,也是今日顾府宴请的贵客——张居正。 他是大明文臣的脊梁,是为大明朝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的救时宰相,也是挽狂澜于既倒,不世出的改革奇才。 然而,在他死后不久,却被忘恩负义贪财昏庸的万历帝,扣上“专权乱政”的罪名,先是追夺官阶,后又抄没其家,甚至险遭斫棺戮尸之辱…… 顾璘见黛玉身子微颤,眼飞红晕,敛眉轻泣,像极了枝头秾芳染露,又不胜轻寒的芙蓉花。 他爱怜地伸手,在少女眼前晃了晃,“怎么样,可看得见了?” 黛玉眸中含泪,抿唇不语,低垂粉颈,轻轻摇了摇头,此时此刻,她不能承认自己看得见了。 否则这辈子,都将在“白龟咬盲女复明”的传说里,与大明首辅张居正捆绑在一起,落在名人逸事的一角奇闻中,被后人津津乐道。 顾璘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声,刘嬷嬷也扼腕顿足,看来奇迹并没有出现。 “命该如此,不可强求。我先告辞了。”黛玉忍泪屈膝一礼,转身离去。 张居正心中惋惜,转过身来,但见林姑娘垂眸幽咽,眼角飞泪,与自己擦肩而过。 看着林姐儿如此伤心,刘嬷嬷想起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益发悔愧难当,跟在她身后,连连安慰。 落寞离去的小小身影,让张居正蓦然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想要鼓励她几句,又深知此时此刻,自己万不能开口。 一旦被她听出,自己就是与她同舟过江的张秀才,而不是什么白龟。此刻的她,除了复明无望的悲伤,还有无尽的难堪吧。 尽管恻隐之心隐隐在痛,也只能缄默地做一只不会说话的“白龟”了。 柳烟花雾中,那道身影攀藤抚树,漫然远去,柔韧的长枝丝缕牵缠,像是无法言说的情愫,似近还远,若即若离。 见紫鹃与晴雯候在二门上,黛玉含泪一笑,趁她们还未开口问,先拉住她二人的手道:“回屋再说吧。” 黛玉将一路看护自己的刘嬷嬷,好生送走。到入夜时分,才小声对紫鹃、晴雯讲明了实情。 “为免从此与神童张居正扯上关系,有损闺誉。我还要扮作一段时日的盲女,你们千万不要在人前露出行迹。” 紫鹃、晴雯欣喜高兴之余,忙不迭地点头。 自从黛玉能看清人之后,附着在人身上的三色光晕却看不到了。以后也不能轻易断人善恶,唯有听其言,观其行,才能察其心了。 九月十五日,湖广乡试放榜,喜中头名解元的是江陵神童张居正。 当报喜的衙差,敲锣打鼓地将消息传到江陵城外十余里处的张家台村时,全村轰动,张居正本人也是吃惊不小。 正当他以为自己必然落第的时候,事情竟然峰回路转,十三岁的他中举了,而且是湖广乡试头名解元! 很快,传了四代人的老张家,就热闹起来,除了张居正,所有人都喜气盈腮地忙碌着。 父亲张文明亲自烹茶煮水,招待客人,母亲赵氏在后灶房张罗饭菜,哥哥骑骡去辽王府给爷爷报喜去了,几个弟弟被母亲催促着换上了新衣裳,在屋前屋后追逐嬉戏,跍在地上捂耳点炮仗,不一会儿炸得满天红屑,烟气儿弥漫。 第9章 家中的乳媪和苍头,也个个喜上眉梢,满口吉利话。 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地方乡绅,络绎不绝地来。一见到长身玉立的张居正,个个殷勤而热烈地向他道喜。 张居正置身其间周旋迎待,还有些不真切的感觉。直到一个月后,往来张家道贺的人才渐渐少了。 论理他应当再回武昌府,干谒拜谢巡抚、藩司、臬司、学政、御史等人。可是经顾府小宴之后,林姑娘伤心的眼泪,让他自责不已,已经不敢再去了。 他这只白龟,实无除病去疾之效,没能让林姑娘复明,只能勤勉于科举一途,争取做个为生民立命的好官,让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冬月十七是无量光佛的圣诞日,这一天也是小黛玉母亲贾氏的忌日。 顾府的表小姐林姑娘,在莲溪寺大雄宝殿前,向大铜佛像,恭恭敬敬磕了一百零八个头后,奇迹般地复明了。 自此盲女佛前一百零八拜,孝通神佛,诚感天地,重获光明的故事不胫而走。 当张居正在江陵府学,埋首攻书之时,偶尔听到同窗议论,江城盲女复明的传奇故事,不由就想到了林姑娘。 也不知是不是以讹传讹,故事传到江陵,主人公变成了顾氏女。 原打算去信给顾峻,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这时候游七送新棉衣过来,还捎来了一封顾峻的信。 张居正不及搁笔,信手撕开封口,信囊中仅薄纸一笺,附着一行娟秀小字。 丁酉年素秋,侬拙笔涂鸦,图君之形,聊博解元一笑。 画上一只白龟,壳上斜披红锦,嘴衔翠羽银花。 诸生看到一向沉默肃容的张居正,忽然唇角微扬,似春冰初化,温润如玉。 继而笑意渐浓,声如流泉叩石,清脆悦耳。终至抛书投笔,立身窗前,看着漫天雪花,放怀大笑。 林姑娘,她看得见了! 一连数日,张居正只要一想到那张素笺,就莫名开心不已。 林姑娘生怕他猜不到似的,那一行小字泄露了太多秘密。 她果真是被自己咬了一口后,就看清了人。后来拜佛复明之说,不过是为循闺训,而哄人耳目罢了。 回想当时,她选择隐瞒下真相,不但保护了自己的清誉,也避免了他被流言袭扰,真是个慧心聪睿,又深明大义的姑娘呀。 考中举人便可入京,参加次年戊戌科春闱,从江陵到京城水路兼程要三个月,早则今冬就要出发。 原本张居正想听从顾璘的意见,“经笥还须富五车”。先苦学几年,再入京会试。而且祖父张镇、父亲张文明也觉得上京路途遥远,怕他年纪小,身体吃不消。 但看到了林姑娘的画作后,张居正踌躇满志,迫不及待想乘胜追击,早日登科入仕,执意上京参加明年的春闱。 祖父张镇拗不过孙儿,就请长兄张钺,暂时放下家里的生意,护送张居正赴京赶考。 伯祖张钺擅长做生意,家道日丰,原本割舍不下自己买卖。又想到往返荆京两地途中,还可沿途贩卖土产,赚些小钱。而况侄孙儿若是登科及第了,他们张家发达也就指日可待了,张钺权衡再三,便同意了。 冬月二十四日,是利出行的黄道吉日。张居正一身皮毛镶边的藏青圆领棉袍,足蹬兔毛皮靴,带着全家人的殷切希望,开始了人生第一次负箧长旅。 虽说黛玉借佛祖不可思议的神力,为自己眼睛复明之事,编织了另一个传说。 但对于张居正的感激之情,也不能仅铭于心,而不动声色。 思量许久,她才借表哥顾峻之名,送了张小图给他,以戏谑之笔,委婉言谢。想他才智冠绝江陵,一定能明白其中深意。 直到如今她也没想明白,梦中的白龟,为何是大明首辅张居正?而他化作白龟跨越时空,带她来大明,到底有何用意呢? 就在黛玉以为要在武昌府过年的时候,担任湖广巡抚一年有余的表舅顾璘,在腊月初接到了调令,升任吏部右侍郎,即将入京供职。 作者有话说: ---------------------- 青梅竹马的长旅即将开始,张家具体人物等黛玉嫁去江陵再介绍,先兄妹知己情,等黛玉及笄后变爱情,成婚后夫妻双双搞事业,离张哥入阁变法还有十八年 第8章 同舟赴京 从前黛玉读明史,并未留心顾璘的仕途沉浮变化,却大概知道明年腊月,章圣皇太后病逝后,顾璘又将改任工部左侍郎,再回湖广,赴承天府安陆督工显陵。 湖广之境,江河纵横,水网密布。冬月将尽,黛玉与顾峻一道随表舅顾璘乘船北上。 顾璘为官一任颇有建树,也屡次总结地方积弊,向朝廷建言献策,奈何都石沉大海,无有回音。 其实,黛玉又何尝不知,湖广一地的宿弊,就是大明沉疴痼疾的缩影。武备边防废弛、宗室蕃衍庞大、杂税征敛无度、官吏旷废职守、府库财用亏空。 对比她从前生活的大观园,也是如此。一则庸才当道,尸位素餐,以至门户不紧关防不严;二则腐败滋生,收入减少,支用无度;三则主仆上下争权夺利,互相倾轧内斗,外忧未除,内患已生,先自杀自灭起来。 足见无论家国,衰败之兆都无外乎这几点。 黛玉又不禁想到,将来起衰振隳的首辅张居正,他在经济、吏治、军备、外务上的大力革新,十年间通过严考成,重循吏,清邮驿,核田亩,几乎将有明以来的弊政,全部都扭转了过来。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获得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没有权力的支持,再好的政策主张也只是一纸空谈。可手揽大政,威权震主,也是导致他身死未几,而戮辱随之的双刃剑。 她已经通过劝说表舅顾璘,让十三岁的张居正顺利中举了。也不知避开了辽王朱宪節的迫害,能不能使他的仕途更通达一些。 正当她想着张居正的时候,就在江中舟上,见到了他。 少年负手立在船头,迎着点点飘雪,观览山川水色。 蓦然相逢,两人皆是一惊,不言不语间,笑意如涟漪一般绽开。 “啊,是张秀才,不,是张举人了!”顾峻扬起钓竿,向张居正挥手。 少年微微拱手,颔首一笑,又回头示意船夫向那边的大船靠拢。 顾璘走上甲板去见小友,黛玉忙躲回舱中,隔窗向外瞧。 忘年交的两个人,各立船头隔着水道,叙过别后温寒。顾璘得知他上京赶考,冬月下旬就从江陵出发了,如今才到黄州境内,不由道:“你们雇的船走得太慢了,耽搁工夫,不如坐我的船上京吧。” 张居正有些犹豫,想要拒绝,身旁的伯祖张钺却道:“这小船太晃了,你又晕船,在舱中待不住,站外头吹风迟早伤寒。既然顾大人体恤照拂你,也不要辜负他的一片好心。” “可是……” “将来你也要与为官做宰的人打交道,这时候遇到贵人提携,哪能羞手羞脚呢?”张钺一味鼓动他接受顾大人的安排,其实是想甩手回去了。 眼见北上的天气越来越冷,带来的货也卖不出去,他不想受老鼻子罪,又惦记着家里的生意,不愿再继续走了。 张居正也猜到了伯祖的心思,他不愿勉强人,只得让游七收拾盘缠书箧行囊,奉上家乡土仪,主仆二人依言上了顾璘的船,再让伯祖载着一船土产回江陵去了。 顾璘很喜爱张居正,一面盘考他四书五经,一面又细讲了当年他考进士的经验。 黛玉这才知道,表舅顾璘与前首辅杨廷和一样,都是弱冠之龄就进士及第的才子。 史书上的张居正直到嘉靖二十六年才金榜题名。如今提早三年备考,最迟嘉靖二十三年也该考中了。 听到顾璘的细心点拨,张居正收获颇多,连连诚称谢:“承蒙顾公教诲,学生受益匪浅。” 顾璘越看张居正,越觉得少年仪容俊秀,谦光照人,更兼博学广闻谈吐有致,再看幼子只知嬉皮笑脸,一味掇竿钓鱼,没个正行,越发不满。 见刘嬷嬷从厨舱里端出了菜肴,顾璘隔窗道:“阿峻,既到了黄州,你背个苏公的《前赤壁赋》听听,背不出中午就别吃饭,在船头继续钓你的王八好了。” “爹……让我背个《念奴娇·赤壁怀古》就好了嘛,《前赤壁赋》那么老长……”顾峻登时苦了脸,扔下钓竿,趴在槅窗上求饶。 顾璘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背!” 彷如令行禁止一般,顾峻两股一并,摇头晃脑道:“壬戌之秋……” 黛玉在舱房中吃过饭,听到顾峻才背到“扣舷而歌之”,就卡在了“歌曰”后头。 再看他一面急得抓耳挠腮直抹额汗,一面巴巴地望着桌上的菜肴吞咽口水,好不可怜的小模样,让她不由想起了不爱读书的宝玉。 一遇到舅舅贾政盘考他,宝玉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浑身不自在。诗词文章若凭空提一句,断不能接背的,这会子口内迟滞,就更搪塞不下去了。 第10章 虽说嘴上“三哥,三哥”地叫着,黛玉其实将顾峻看作弟弟一般,眼见主桌上的饭菜都要凉了,便偷溜到他身旁,隔着舱壁,蹲在地下小声提示道:“桂棹兮兰桨!” 顾峻一个激灵,眼眸亮起,立马矮下头来跟着她念。顺了几句,再背到“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又卡住了。 不得已黛玉只好提一句,顾峻念一句。 主桌上寂然用膳的两个人,早就发现了有人“徇私舞弊”,但都不动声色。 张居正捧着饭碗,用眼角余光斜眼窥望,就看到两个小脑袋,隔着壁板抵在一处,呢喃细语。 青梅竹马,四个字跳上他的心尖,唇齿间不觉也酿出些微的梅酸意。 听那个丫髻的姑娘念道:“方其破荆州,下江陵……” 顾峻皱眉:“下什么来着?” “江陵!” “什么陵?” 三番五次之下,黛玉的耐心,被顾峻的愚笨消磨殆尽,霍然站起,鼓腮气道:“张江陵的江陵!哎呀,三哥你可真笨!” 张居正喉间一紧,差点被饭噎住,听到“张江陵”三个字,竟以为是在唤自己。 士林间通常以籍贯称达官显贵以示尊敬,叫做“地望”。例如孟襄阳、张曲江、王临川。虽说惟楚有才,但江陵之境,还没有张姓人家,敢僭称“张江陵”吧? 黛玉无意回头一瞥,见顾璘抬眸看自己,才后悔气急声高,暴露了身形。 她忙渥住脸,低头挪步到表舅跟前,轻声央求道:“舅舅,外头冷,你让三哥吃了饭再背嘛。” 这会子冻坏了顾峻是小,若是过了病气给考生,那不是耽误人家的前程。 张居正不动声色地轻瞥了她一眼,小姑娘满脸娇嗔,替人讨情的样子,很是惹人怜爱。不觉牵起了嘴角,又死死下撇,自己笑什么呢? 顾璘放下筷子,和颜悦色地道:“林姐儿,吃饱了么?” 黛玉点点头,正欲告辞避回舱房,就听顾璘问道:“张江陵是哪位呀?” 这可怎么回答?三十年后当国首辅,开启江陵新政的,就是眼前十三岁的少年人。 她犹豫了半晌,指着张居正道:“他年履鼎贵之位,竖震世之勋,必江陵此子也。” 顾璘抚掌大笑,对张居正说:“愿小友不负林娘厚望,肩天下重任,立非常之功。” 张居正当即站起,对着顾璘与林姑娘郑重一拜,面上虽淡然端静未置一词,但胸腔间心潮澎湃,无以复加。 都说“人生交契无老少”,此间舟中,他竟得两位知音挚友,实是三生有幸。 猝不及防间,黛玉一身襦裙装扮出现在张居正面前,关于林哥儿为何变为林姐儿,顾璘以一种自不待言的态度翻过此篇。张居正自然也心照不宣地不问。 原本黛玉以为有外男在,自己上京这一路,只能蜗居在舱房中吃住。 没曾想表舅见她博闻强识,口齿过人,也让她不避嫌疑,只管在主舱中与两位哥哥,一道读书习文,互相考难,以求学问进益。 能与江陵神童一道学习,机会千载难逢,黛玉也放下拘谨,谦声道:“小女才疏学浅,若有舛错之误,还望解元郎斧正。” “林姑娘客气了,不过互相查漏补缺罢了。” 顾峻忙道:“哎,张举人在家行二,你喊他二哥就好了。” 又转头对张居正说,“林姑娘是我妹妹,不也是你妹妹?我爹喊你小友,咱们可差着辈了,你喊我贤契,我就喊你执友,不必生疏客套。” 虽论定了称呼,黛玉也没敢与这位将来的鸿枢元辅称兄道妹,每每巧妙地避开了“二哥”的称呼。 二人只把时文律赋,经史子集,背得滚瓜烂熟,一个满腹珠玑策问方略,一个才思敏捷对答如流,反之亦然。 徒留顾峻在一旁瞠目结舌,只觉左右坐着的两个人,必是文曲星下凡,自己望尘莫及,此间无有立锥之地。 每逢问答过后,张居正都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与欢喜,又不免扼腕叹息,小林姑娘高才卓识,若是个男儿身,便可科举入仕,一展长才了。 顾璘坐在一旁,欣然看着他们温书考问,像是回到了年少时光,在清亮的读书声中,不觉昏然睡去。 正当大家学习热情高涨的时候,忽然轰然一响,三人回头望去,只见顾璘从椅中颓然滑落,摔到地上人事不知…… “爹!”顾峻忙跑过去,摇晃父亲的身体,又扭头扬声喊:“庄叔,刘嬷嬷,快来呀,我爹病倒了!” 张居正心头一凛,顿觉不妙,顾璘是这一船人的主心骨,若是他有个万一,顾峻是担不起事的。 黛玉唬慌了一瞬,很快就镇定下来,顾璘享寿七十,此时还命不该绝,眼下要紧的事泊船上岸,找大夫医治。 “先停船靠岸,找大夫!”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顾府的老管家庄叔忙将顾璘抱到了床榻上,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散开了,心头急得不行,顿足道:“这才到蕲州镇,乡间野里的,哪能找到好大夫呢?” 黛玉想起黄州府蕲春镇,不正是名医李时珍的家乡吗?虽说他如今才不过弱冠之龄,但李家可是数代行医的杏林世家。 “有,找李时珍!” 两人又是异口同声,不由对视了一眼。 张居正道:“李时珍的父亲曾任太医院吏目,他家住在蕲州镇东长街瓦屑坝。”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是农历二月十二,林妹妹的生日[鼓掌] 贤契:对弟子和朋友子侄辈的尊称 执友:有一种意思是父亲的朋友 第9章 关情脉脉 有了明确的地址,庄叔与游七,很快将李家父子请上船来。 主诊的是前太医李言闻,他伸手按在顾璘的右手脉上,凝神细诊了片刻,方换过左手,调息至数后,捻须道:“顾大人这是心脾阳虚,以致气血运行无力而晕厥。需要温补心脾、益气温阳。” 他从药箱中取了银针,在顾璘身上几处穴位上,施了一套益气补血的针法。收针之后,顾璘就悠悠转醒了。 顾峻一面抹泪,一面膝行至父亲床头,拉着他的手:“爹,您好点儿了吗?” “阿峻,爹爹没事……”顾璘挣扎着想要坐起,刘嬷嬷忙将一个大迎枕垫在他腰后。 李言闻拱手道:“顾大人长行江上,寒邪侵体,身体失于调养,这病与性命无妨碍,需以补脾养心之药服之,十日方可痊愈。”说罢提笔写方,递与儿子按方配药。 顾璘颔首道:“有劳大夫了。” 李时珍在药箱里找了片刻,对父亲说:“白芷、紫苏都有了,还少一味半夏。不如我同顾大人一路北上,到九江再把药配齐了。” 李言闻回头冷笑道:“你何不跟去金陵再配药呢?药就在箱子里头,乖乖拿出来吧。” 见父亲拆穿了自己的小心思,李时珍低头道:“儿子这就去煎药。” 李言闻才歉声对顾璘道:“犬子无状,让大人见笑了。自他十四岁考中秀才,两次乡试不第。又不肯被我拘在家中读书,非要跋山涉水四处采药。方才他起心动念,想借陪护大人之意,溜去外省。” 黛玉当即明白了李言闻的言外之意,民间大夫地位低下,生活清苦。李言闻从太医院致仕后,便不想让儿子李时珍行医研药了。奈何儿子聪明异常,偏生不热衷科举,一心钻研医术。 想起李时珍后来历时二十七载,三易其稿编撰出闻名天下的药学巨著《草木纲目》,其伟大之处无可取代,不比做一时官吏强。 黛玉便对李言闻道:“范文正曾言:不为良臣,便为良医。良臣治国弊,良医疗人疾。而人又为国之本,小女倒是觉得大明良臣满朝,良医却很少。 而况学医的好处颇多,张仲景曾言:上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小李公子怀仁人之心,立志悬壶济世,难能可贵,只要矢志不改,将来也必将大有作为,名垂青史。” 顾璘捻须一笑:“林姐儿说得好,医儒同道,善莫大焉。” 听到顾巡抚赞同的话,李言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且不说平头百姓了,大明皇帝自宣宗以下,到武宗,就没有活过不惑之年的。若大明良医济济,杏林繁茂,何至于皇权频迭动乱如此? 见一个半大的小姑娘声援自己,蹲在红炉前扇风煎药的李时珍回过头来。 愕然道:“细伢,原来是你呀!上回给你的膏药好用吧!” 黛玉疑惑地眨了眨眼,听到“膏药”一词,才想起这个李时珍,原来就是当日萍水相逢,问疾赠药之人。正欲与他搭话,忽见张居正转身向他道:“东璧兄别来无恙啊!” 李时珍恍然一笑:“张解元!” 李言闻听说这位长身玉立的少年,就是十三岁的解元郎,不由打量起他来,目露赞许钦羡之色,“李某听犬子讲,乡试期间与解元郎比舍而居,今日一见,果真是随珠荆玉,翩翩少年。” 第11章 张居正谦和笑道:“李太医过奖了。” 原本庄叔送上诊金,李言闻便要告辞的,见儿子背着药箱,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显然并不愿意回家读书,还是想钻研医药。 他踟蹰了半晌,又转身拱手对顾璘道:“顾大人,在下有个不情之情。小犬在家中无心读书,欲往芜湖、应天一带采药,可否请大人携带他一路?小犬也可随行,为大人调养身体,祛病断根。” “父亲?”李时珍见父亲改了主意,竟亲自为自己求人,心中不由动容。 顾璘欣然颔首道:“如此甚好,本官亦有此意。” “多谢父亲成全!”李时珍难掩喜色。 李言闻将脸一肃道:“这一路你务必要好好照顾大人,闲暇之余多向解元郎请教,争取三年后再一举中第,也了却老夫一桩心愿。” 李时珍满口答应下来。 自打李时珍上船后,黛玉就对这个闻名后世的医圣亲近有加,一口一个“李大哥”地叫着。 他癯然清瘦,骨相似竹,但是精神饱满,温润和蔼。让人一见就心生信赖。对于黛玉这种,从前久病难愈之人,遇见贤术良医,自然越发心生好感。 而况她一个孤女,要想在大明立足,乃至为国家长治久安,贡献一点绵薄之力,在没有人能庇护她一辈子的情况下,只有想办法让自身强大起来。 第一要务,就是需要一副更健康的身体,若是能趁此机会,学一点医术傍身,寻常伤风小疾,也不必请医延药,兴师动众了。 念头一起,黛玉就带着紫鹃、晴雯二人,整天跟在李时珍身后转悠。 李时珍也不藏私,奈何手头没有医书,便由浅入深地,先从望、闻、问、切四诊法教起。 在此过程中再辅之讲授,阴阳五行、气血津液、脏腑经络等理论要点。 脉诊免不了肌肤相触,黛玉趁顾璘病弱之际,表达自己“欲疗亲疾”的迫切心里,在还深究不了“男女大防”的年纪,抓紧学习。 船行到九江地界时,她们主仆三人已经初步能够背诵二十八脉。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最终还需躬行效验。 黛玉便带着紫鹃、晴雯,每天给船上男女老少早晚号脉,记下自己辨识的脉象,再对比李时珍效验的脉象。反复对比推究,这才有了一点心得体会。 自从黛玉痴迷上了学医诊脉,就把陪张居正读书互诘的事抛诸脑后,想他一个不世出的天才,自己便是能逞一时捷才急智,到底也不如寒窗十载的书生功底扎实,陪不陪读,也不影响他登科及第。 为了避免打扰他读书,诊脉练手之时,黛玉还特意略过了他。 这一天,黛玉拿着脉枕,兴致勃勃地走到顾峻面前,娇笑道:“三哥,诊脉啦。” 顾峻十分配合地撸起袖子,将左手伸到桌边,两眼直盯在书本上,叨叨念诵。 不待黛玉说换手,他又娴熟地把书交到左手,伸出右手。 “昨晚听到你咳嗽了一阵子,可别在外头吹风了。”黛玉凝神诊脉,嘱咐了一声。 “知道啦,林大夫!”顾峻将书一阖,提起十二分精神,到父亲舱内背书去了。 黛玉正要拿走脉枕,再找下一位探脉,忽见一节藕白玉臂横陈过来,搁在脉诊上。 张居正低头轻咳了两声,“也请小林大夫给我瞧瞧。” “你怎么不舒服了吗?我去找李大哥!”黛玉转身欲走,却不妨衣袖的边角,被压在了脉枕上。 “我就不配得林大夫看诊么?为何偏偏绕过我?”张居正抬眸,一脸无辜地道。 黛玉眨了眨眼,“那我先帮你看看吧。”她小心翼翼地三指搭上他的脉搏沉心数息,而后换手,继续于寸关尺处按脉,经再三辨认之后,方松了口气说:“脉象正常,解元郎宽心应考吧。” “嗯。”张居正点了点头,又道:“我恰有两句诗忘了,妹妹提点我一下。‘流莺拂绣羽’,下一句是什么?” 黛玉不假思索道:“‘二月上林期’呀。” “那‘北斗七星高’,下一句是什么呢?” “‘哥舒夜带刀’,这你都忘了不成?”黛玉满眼疑惑。虽说进士要考五言八韵诗,那也是作诗而不是背诗呀。 张居正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我哪里会忘,是怕你忘了。这‘二哥’两个字,又不是鱼中刺肉中骨,怎么到你嘴里,就喊不出来呢?子路愿与朋友,同车马,衣轻裘,敝之而无憾。 你我陌路异姓,却能同舟共济,互相砥砺,本该是知音好友。二哥素有求近之心,却实不知妹妹,为何有疏远之意?” 黛玉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少年眸光微闪,转动着手中笔杆,意味深长地道,“难不成妹妹对我有成见?” “妹妹绝无此心!”黛玉连连摇头,矢口否认,找了个由头,“只因顾家还有个峙二哥,我怕叫重了不好。” 事实上“二哥”两个字,会让她想起宝玉,想起从前的亲人姊妹,想起那个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失落无考的大观园,以至于会让她害怕面对往后未知的命运。 张居正微眯了眼睛,将笔搁在了笔架上,“你的峙二哥又不在身边,何不先就眼前人呢?” 一个称呼而已,没曾想他竟如此在意。黛玉发现张居正的骨子里,似有一股楚人千回百转“不服周”的执拗,见这一茬实在绕不过去,只得从善如流,喊了一声“二哥。” “嗯,妹妹乖!”张居正满意了,弯下眼角,提起笔来,笑盈盈地道。 黛玉释然一笑,她并无攀高望贵之心,面对这位将来挽天倾的摄政首辅,会不自觉地敬而远之。既然张居正主动示好求近,自己也不必拘束,当诚心以待。 一想到张居正晚年缠绵病榻,痛苦不堪,未满花甲便因罹患痔疮而逝,以至于人亡政息,“国无江陵”成千古遗憾。 黛玉想起从前恃强羞说病的凤姐,差点延误病情。世人大多讳疾忌医,更何况是不欲为外人所知的隐疾。 本不喜劝人的她,也忍不住好心提醒道:“黄帝内经有云:上工治未病。久坐不动,难免气血不畅,湿热下注。二哥哥应早明摄生之理,伏案读书每隔三刻钟,当起身走动一下,才不易生痔疮。” “啪嗒”一声,毛笔掉到了书页间,张居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真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黛玉察觉他已然窘色,又想起稗官野史编排过他姬侍多,取用腽肭脐的事。 虽不足信,但还是有必要防患于未然,毕竟没几个位高权重的人物,能抵得过醇酒美人的诱惑。 她这会子不仗着童言无忌,胡乱交浅言深几句,以后哪有机会说得出口,索性一本正经地道:“自古以来为官做宰的人,大都三房五妾,难免滥服补药,酒色劳役,以至短折。二哥将来登阁入相,唯有久延岁月才能大业功成,万望以此为戒,惜福养身才好。” 张居正:“……” 黛玉撂下逆耳忠言,溜之大吉。 作者有话说: ---------------------- 贱恙一向不以痔治,迁延十有余年,故病日深。——张居正自述 昔张江陵,末年以姬侍多,不能遍及,专取剂药,终以热发。——沈德符《万历野获编》(不足为信的野史,还有王世贞编排的那些就不引用了) 黛玉素来不阿权贵的,对未来首辅心怀同情并敬而远之,先给大明魅魔首辅祛下魅,依据史料张居正勇于任事,豪杰自许,见诸事功为标的,应该做什么事都比较主动,结交朋友也是一样的。 第10章 顾园晴雪 被一个小姑娘以“痔疮”、“酒色”劝谏,实令张居正寄颜无所,羞窘难堪,望着小姑娘逃之夭夭的背影,他又蓦然抚额轻笑起来。 至少林妹妹是关心自己的,响鼓不用重锤,闻过则改嘛。 自此,张居正读书不再死钉在椅子上,时站时坐,还不忘常饮茶润喉。 转眼腊月过半,大船从芜湖徐徐驶向金陵。 顾璘的身子在李时珍的细心照料下,已经康复了。黛玉为了答谢李时珍,悄悄比着他的衣长,亲手缝了一个药褡裢。 考虑到冬季运河淤塞,继续北上可能还有封冻情况,便安排大家到金陵顾府休整几日后,弃舟登岸,改行陆路。 而李时珍也将在南京下船,前往牛首山、栖霞山等地采药,不再随顾家人北上了。 黛玉心想与李时珍也算师徒一场,将来再见也不知何时,便拿出十两银子补作束脩,请表舅相赠。 李时珍婉辞道:“顾大人,我也不过是教了最浅近的四诊法给林姑娘,担不起她一句师父。林姑娘既喊我大哥,我便当她是妹妹了。兄妹之间,何必多礼。” 听他这样讲,黛玉也不坚持送束脩,又把亲手做的药褡裢交给顾璘,再请他转赠。 顾璘连同一张路引,一并交给了李时珍。 第12章 这回李时珍也不便再辞,收下路引,兴高采烈地将褡裢背在左肩上,挥手与他们告别。 顾家位于金陵城南一带,这里毗邻秦淮河畔,景色秀美,人文荟萃。 顾府是典型的江南合院,虽只四进,庭院却极宽阔,花木繁盛,亭台轩阁,清幽雅致。 表舅母庄夫人,是位深明大义,温婉慈和的贵妇人。她得知黛玉眼睛已经好了,满口念佛,特意将她安置在新建的青桐馆住,跟着自己吃饭。 张居正则被请到东厢住,隔着一道垂花门,两人就没再相见了。 顾璘的长子顾屿、次子顾峙,都在国子监中读书,两人皆多年累试不中,只能待勘磨,将来做个县丞或教谕。 一代才子顾璘,面对两个儿子屡试不第的情况,也非常无奈,不过好在他也看开了,万般皆是命,并不过分苛责孩子们。 因顾璘是金陵文坛耆宿,得知他升任吏部侍郎,许多知交旧故,纷纷登门道贺。 其中就有江东三才子之一的前工部尚书刘麟,翰林院待诏文徵明以及戏曲作家髯仙徐霖。 黛玉听说这几位大才子联袂而来,十分想一睹风采,却只能暗中期盼表舅能让她去拜见贵客。 为了万一见面能搭上话,黛玉还特意写了三首小诗。 庄夫人品读了她的诗文,一句“絮飘金陵雪,风牵清标人。”便心领神会,先让紫鹃、晴雯两个丫鬟给黛玉换上新衣,再向丈夫顾璘传达了黛玉的心意。 顾璘颔首笑道:“正欲相请,夫人就来了,不妨再把张小友也一并叫来。” 黛玉得偿所愿,对庄夫人不胜感激。 庄夫人笑道:“终是你才情高标,非愚子可相提并论,老爷巴不得请你去给他长脸呢。” 她亲自为黛玉梳了发,打两根垂髫辫,一面往下编,一面缀插珍珠,再以红绸结束。左右两鬓用鎏金蝴蝶压发。 端的是朴而不俗,简而不拙,再配上一身镶毛边菱格褙子,下着银红绉纱挑金团花马面裙,更显得黛玉玉雪聪明,冰清可爱。 走近凝萃阁,正听到刘麟感慨道:“东桥,正德三年你与子畏、衡山共饮,子畏乘醉作《江山骤雨图》,我没赶上,后来子畏亡故,我也没赶上送行。自我修完显陵,被罢官后,我们这些老友中,还在宦海沉浮的,就只剩你一人了。” 黛玉心想:子畏就是唐寅,唐伯虎了。一代才子早早辞世,实在令人扼腕。 顾璘道:“哎,我也一把老骨头了,干不了几年。还是衡山兄翰墨自娱,最是舒心。” 胡须稀疏的文徵明却叹道:“今年我本欲汇集晋唐以来书法名家的楷书拓本,刊行一本《停云馆帖》,奈何尚未完成,就毁于火灾,前功尽弃矣。” 徐霖“哎呀”一声拖长调子,手指点在桌上,打起拍子脱腔落板地唱道:“世间万事总由天,何必区区苦怨牵……” 刘麟抚掌道:“髯仙,你又忘情了,衡山心里正不自在,你在这里荒腔走板唱什么。” 顾璘道:“衡山兄,好事多磨,你既然潜心书画,必不惜功夫,我看《停云馆帖》不防改用木刻或石刻。” “还是东桥说得对,我先用木刻试一试。”文徵明呷了一口茶道,转头窥见一道丽影漫步过来,不由道:“东桥,贵府何时多了一位小娇客呀?年纪虽小,倒是生得玉莹珠润,标致可人。” 众才子不约而同看过去,却见娑婆梅影下,枝头残雪簌簌,一位神采秀美的少年快步走来,扬起衣袂为少女遮雪。 少女回头盈然一笑,踮起脚来欲为少年拂去鬓边雪花。 不明所以的少年,顺从地将头低下,“妹妹说什么?” 鬓边微动,才知少女冰纨玉指,点水一触,只为拂雪。 徐霖捻须笑道:“一个月殿走来姮娥仙,一个皎然玉树临风前。衡山兄,何不趁此画一幅《顾园晴雪图》?” “极是!”文徵明一挽袖子,将手伸向顾璘,“东桥,快叫人取丹青来!” “好!”顾璘立刻吩咐人取用笔墨颜料去了。 待张居正与黛玉一路说笑,踏入凝萃阁中,不待与众才子行礼,文徵明起稿勾线已经完成了。 黛玉不由瞥了画作一眼,转头与张居正面面相觑,腾地红了脸,方才他们有如此亲密吗? 好在张居正湛静柔澹,从容自定,面对几位当世名流的打量观瞻,稳如青松,在顾璘的介绍下,一一行礼作揖,敬表仰慕之情。 黛玉也忙收敛羞意,随之行礼问好。 文徵明一边给画稿设色,一边笑说:“你两个站一块儿,恰似瑶林琼树,直教人羡爱不已。文某一时技痒,就画了下来。” 顾璘笑道:“林娘,还不快谢过衡山先生赐画。” 黛玉俯身一礼,“多谢衡山先生爱惜赠画。” 张居正不由遗憾,画上有两人,却只能一人得之,可惜,可惜。 刘麟从顾璘的书信中,得知了张居正的事迹,不由感慨道:“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这位张解元比东桥信中所述的还要眉清目秀,风仪秀整啊。” “元瑞,我何曾诓骗过你。”顾璘笑道,见他二人握着诗笺文章而来,又自然地牵线搭桥,让几位才子过目雅正。 刘麟善于属文,先取了张居正的策论文来看,一目十行地看完,又重头逐字品读,半晌之后,才揉了揉眼睛,对顾璘说:“此文章写得理明辞达,切中时弊。雄浑瑰玮之势,不让当年东桥呀。” 顾璘目露欣然,颔首道:“他将来成就,必在你我之上矣。” 徐霖拿着黛玉的诗作品咂许久,捻须笑道:“林姑娘的诗作纤巧空灵,风流蕴藉,又情致深婉,恍如梦中仙葩,奇花初芳。我恨不能窃用一二灵慧,以撰新戏。” “唉,髯仙你又痴了!”顾璘拿过诗笺对折两下,告诫他道:“闺阁笔墨岂能外传出去,万不能编排进戏文里。” 刘麟又将张居正地文章递到文徵明眼前。 文徵明援笔自嘲道:“我一个屡试不第之人,实在无颜点评佳作,还是低头作画好了。” 几人笑谈了半个时辰,文徵明的斗方小品也画好了。 众人又围在桌前鉴赏这幅《顾园晴雪图》。 “衡山兄的画技已臻至善矣,运笔如丝,简淡清润,妙雅至极呀。” “到底是两个孩子气韵不凡,斯人斯景才意趣盎然,分外动人呐。” “一个端庄秀润,一个清标霜洁,衡山兄又出佳作,此传世名品,东桥你可得掂量好润笔哦。” 顾璘满意地点点头,道:“衡山兄,八十两如何?” 文徵明恋恋不舍地放下斗方,他实在是想把画作带走装裱,挂在家中满堂生辉,私下赏玩。 奈何顾璘绝不会允许外甥女的画作从顾园流出,只得拱手道:“本是有感而发,倾情相赠,就不谈笔资了。” 他题款后,取出自己的连珠印钤盖了上去。 黛玉笑盈盈地从表舅手中接过文徵明的画作,鞠躬道谢。 张居正羡慕不已,又知道自己是不能开口求赠的,他已逾舞勺,到了多看姑娘一眼,都有罪的年纪。 送别贵客后,黛玉捧着文徵明的画作回到青梧馆,正自语要不要托表舅拿出去装裱起来。 紫鹃只扫了那画一眼,往捧炉里添香的手微微一顿,不着痕迹地说:“顾老爷把解元郎也叫去了啊,若叫宝二爷瞧了这画,指不定要哭自己落了单呢。” 晴雯搓了搓手,不以为然道:“从前老太太还说琴姑娘、二爷站一块儿,比仇十洲的《艳雪图》还好看,不也叫四姑娘画下来了。” “你记岔了!”紫鹃不由蹙眉,余光瞥向黛玉,牵着晴雯的衣袖道:“老太太让四姑娘画的是琴姑娘、丫头和梅花。哪有宝玉?” “是么?” 听着她俩的话,黛玉抿唇,一时没有作声,默默将画收了起来,夹在了石门颂字帖里。 在家中待了两日,顾璘又要继续北上赴任,不能在家过年了。顾峻不耐旅途寒冷,又惧严父盘考,借口要再次挑战二月的童试,留在金陵,再不肯跟着上京。 唯有黛玉坚持随表舅上京,只因在凝萃阁中,她听到前工部尚书刘麟提到显陵的事。 忽然想起,嘉靖十八年二月,皇帝南巡承天府,而顾璘作为工部左侍郎,要陪王伴驾,再回湖广督工显陵。 史书上记载,以方术得宠,后世一人独占“三孤”的陶仲文,将在南巡路上,卖弄他未卜先知之能。 从此嘉靖帝就开始懈怠朝政,渐事玄修,如此虚耗国帑,荒废朝政。以至日后“壬寅宫变”,“二龙不相见”之事,其背后都少不了陶仲文的身影。 尽管黛玉人微言轻,但总要想办法,阻止误国小人得势。 作者有话说: ---------------------- 唐寅字伯虎,后改字子畏,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文徵明名壁,字徵明,更字徵仲,号衡山,自号衡山居士,人称文待诏;刘麟字元瑞,一字子振,工部尚书因显陵漏水被罢职。徐霖字子仁,号九峰、髯仙,又称徐山人。这些人都是顾璘的好友。顾璘本身也是大诗人,留有1900多首诗。以后黛玉会活跃在各种诗会上,有个诗人表舅就特别适合结识大佬,发展诗歌爱好。 第13章 第11章 立志为师 告别了庄夫人,黛玉跟着顾璘、张居正再次踏上入京的行程。 寒冬腊月,残雪渐消,路上行人极少。顾璘倒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黛玉与张居正对面而坐。 马车在一处待拆的院落前,停了下来,顾璘下车走了走,吩咐轮换车夫后,又重新出发。 黛玉透过窗外,见一群人在拆房坏彻。按理说到了腊月,不应动土了,也不知为何要赶着掀屋卸瓦。 神闲气静的顾璘睁开眼来,问张居正:“小友可知道外面在干什么?” 张居正握着书卷的手微抖了一下,不着痕迹地,从女孩的蝴蝶压鬓上移开视线,道:“在拆书院。邸报上有载,御史弹劾南京吏部尚书湛若水,‘倡其邪说,广收无赖,私创书院’。圣上下令予以禁毁。” 顾璘敛眸看了他一眼,又问:“小友服膺于姚江学派,也算半个心学门人。不知对王、湛二人的学说有何解悟?认为私塾书院当禁否?” 这是一个不易回答的问题,众所周知,顾璘是心学大家王阳明的好友。 张居正抿紧了唇角,沉吟片刻,目光渐渐变得清明笃定。 “学生认为惟是信心任真,求本元一念,则诚自信而不疑者。的确受了阳明先生,发明本心之影响。但不曾为阳明之说拘囿。 当下大明吏治多失,民生凋敝,人情浇薄,都与士林中骛于虚声,空谈心性的时风表里相依。 《礼记》曰:凡学,官先事,士先志。学生认为,善学不究乎性命,不可以言学;道不兼乎经济,不可以利用。一切学问当崇本尚质,务实致用。 而今书院林立,而提学、山长却乏卓行实学,不过多为沽名钓誉之辈,贪赃枉法之徒,只会拉帮结派,徇私枉法。以驰骛奔趋为良图,以剽窃渔猎为捷径。 这些人既无道德,也无政绩,为官为吏也不过尸位素餐罢了。 滋生这些官迷禄蠹之所,理当禁绝,幸得圣主英裁,诏毁书院。” 没曾想在张居正嘴里,也能听到“禄蠹”二字。黛玉侧过脸来,不由蹙眉。 张居正入仕后,敦本务实,崇尚“究于平治天下”,特恶讲学之风,斥之为“群聚徒党,空谈废业”。 以至万历八年诏毁书院,引发了士林不满,为世人所诟病。 全面禁绝书院的激进做法,不啻于堵塞言路,成了张居正后期众叛亲离的原因之一。源自士林的反对之声,也是江陵新政,无法延续下去的一股强大阻力。 听了小友的回答,顾璘端坐不动,沉默许久,瞥见黛玉凝眉忧思,欲言又止,偏头笑问:“林姐儿对此有何见地?” 若要以一个稚龄少女的口吻,来回答这个问题。需要让顾璘这样的才子大家不以为浅,又不会教人诧异蒙童之言过于深透。 斟酌了半晌,黛玉才道:“我记得乙酉年间,阳明先生曾以《答顾东桥书》,向表舅阐明了心学的核心。 即学问的根本在于‘心’在于‘知行合一’,心外无物,心外无理,无需外求。 其中有一句‘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就好比我一个孤女,若想自立于世。需要一个康健的体魄,聪慧的头脑,足以养身命的钱产,以及值得生死相托的亲友。 依照知行合一的做法,我应当修习养生延寿之法,恪勤中馈筹划经济。拜名师读好书,广结良友。若能像易安居士那样,以才学文章受世人尊重,便可做闺塾师自食其力。 天下学子若以此‘知行合一’之法,精进学问,砥砺品格,善莫大焉。奈何书院生徒众多,讲学之风盛行,必有人将书院嬗变为訾议国政,党同伐异之所,不可不遏制这一股歪风邪气。 但是阻塞言路之害,甚于焚书。 子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司马光亦言:事无全利,亦无全害。因此无论立身行事、治学求知,都要实事求是,而不能偏私执见,一概而论。 依小女拙见,肃正讲学之风,当如大禹治水,宜疏不宜堵。 四海黎庶,千端万绪,眼下大明治乱之交,第一要务当协和思想,使朝野共识。大家心往一处用,力往一处使,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一番话听下来,顾璘听得频频点头,赞道:“林姐儿的话既切中肯綮,又言约旨远,平易中见精深。” 张居正怔怔抬眸,看向对面的小姑娘,她眸光中的灵慧与深密流溢出来,像宝镜一样,照鉴了他的狭隘与偏执。 不由得白面浮红,思绪纷纷,暗暗攥紧了袖袍。 顾璘抚了抚黛玉的发鬓,面上带出几分爱怜与自豪,又伸手在车壁上敲了敲,微笑道:“甘泉兄,驱车一路得遇知音,心里滋味如何呀?”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俱是讶然。 世人道:天下言学者,不归王守仁,则归湛若水。甘泉便是湛若水的号,果真是那位“望重两京,弟子数千”的湛先生么? 辚辚辘辘的车轮声,渐行渐弱,没过一箭之地,马车就戛然而止了。 但见顾璘打开车门,一位精神矍铄的古稀老者,裹挟着一袭风雪,躬身进来。 湛若水挨着顾璘坐下,见到黛玉不禁眸光一亮。 “东桥,衡山说你得了个如珠似玉的外甥女,有咏絮之才,夷光之貌,今日聆听高论,亦有长孙之德啊。” 听着一番溢美之词,黛玉有些受宠若惊,忙向甘泉先生行礼。 张居正低眉敛目,亦向湛若水默然拱手作揖。 湛若水颔首噙笑,将黛玉仔细打量了一番,笑道:“林姑娘,你表舅不肯给你饭吃么?为何想自力更生,学易安居士做闺塾师呢?” 黛玉回答道:“表舅待外甥女极好,关怀备至。只是古人有云:恃人不如自恃也,明于人之为己者,不如己之自为也。 表舅年事已高,又不能照拂我一辈子。我虽为女子,亦当自立,而况世间有三业最为高尚,良臣、良医、良师。 我于良臣、良医二途实在无分,唯有做女师,既能挣稻粱之资,还能将文墨传世,续父祖遗光。待他年雏乌反哺,亦可报答表舅养育之恩。” 顾璘哈哈一笑,抚着黛玉的发顶说:“真是个孝顺好孩子。表舅宦海数十年,颇积家资,百年无有断炊之患,何至于让你苦谋稻梁!” 湛若水看他舅甥亲密不由眼热,嘻嘻笑道:“林娘子,不知你舅父给你攒了多少奁资?老夫欲为长孙寿鲁求聘!彩礼三倍许之。” 黛玉登时红了脸,向后躲了两步,求助似地看向表舅。 顾璘把着湛若水的臂膀道:“甘泉兄,你说这话,不啻于摘我心肝,快快打住,莫要再说了。” “她不是想做闺塾师么?将来我能为她引荐坐馆!”湛若水又追问黛玉年庚并亲族景况,欲为孙儿求配之心呼之欲出。 黛玉羞颜难收,低头不言。 回身却见车窗斜照下,映出张居正锋芒毕露的眼眸,英挺的鼻梁下,唇抿一线,带着微浅的笑意,恍然视之,又似冰雪冷锐。 “林姑娘,人心险如山,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异端学说若不杜绝,言路太杂贻害无穷。”张居正说到这里,挑眉望了湛若水一眼,声音仿佛也镀上了一层冷意。 “而况掠人之美者众,成人之美者寡,安得万心协和?有些事并不是那么想当然。” 湛若眼神微冷,这小子偏在“掠人之美”四个字上咬了重音,什么意思? 他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瞥见娇花似的林姑娘,方才恍然,笑睨了少年一眼。 黛玉微微脸热,偷觑张居正眸隐愠色,心中有些不安。 史书中摹写的张首辅,多少有点刚愎倔强,独断孤行。后来请诏禁毁天下书院,学田收归官府,各省书院改为公廨。即便抗议反对者甚众,还是被他一力推行了下去。 她针锋相对地批驳了张居正的观点,惹他生了气,这下可得罪首辅大人了。 车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冷滞,湛若水低头抚了抚衣袍,道:“少年人,大明已濒土崩瓦解之境,上下涣散相轧,必然思潮涌动,关禁书院,也无济于事。禁得了一时,禁不了一世。” 好在顾璘及时把话岔开,又讲谈到明年春闱的事,才翻过此篇。 湛若水早厌官场,奈何屡辞被拒,现职任南京吏部尚书,不能与顾璘一道入京,待马车行到城门口,就下车了。 又回头对黛玉说:“林姑娘,来日你归金陵,万望到寒邸一聚。” 黛玉笑盈盈地答应了,挥手送别甘泉先生。 顾璘挽着甘泉先生的手,又送他行了二里路。 黛玉立于雪地中,漫然遥望,官道上两条车辙并行着伸向远方,天地间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 茫茫天地间,一切都看不真切。唯有她鬓边的蝴蝶压鬓,颤巍巍地振翅欲飞。 第14章 “非做闺塾师不可么?”张居正伸手抵在她身侧的马车壁上,微微笑道:“等明儿你做了一品夫人,要相夫教子、入宫朝贺、拜祠祭祀、打理中馈,大抵是没功夫做闺塾师的,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吧。” 作者有话说: ---------------------- 夷光:指的是施夷光,就是西施 嘉靖十六年御史游居敬上疏弹劾湛若水“倡其邪说,广收无赖,私创书院”(《续文献通考》卷五十),要求予以禁毁。于是,世宗下令废除各处书院。“虽世宗力禁,而终不能止”(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四)。 不谷生平,于学未有闻,惟是信心任真,求本元一念,则诚自信而不疑者。——张居正《与友山论学书》 既无卓行实学以压服多士之心,则务为虚谭贾誉,卖法养交,甚者公开倖门,明招请托……以驰骛奔趋为良图,以剽窃渔猎为捷径;居常则德业无称,从仕则功能鲜效;祖宗专官造士之意,骎以沦失几具员耳。——张居正《申旧章饬学政以振兴人才疏》 善学不究乎性命,不可以言学;道不兼乎经济,不可以利用。——《张太岳集·翰林院读书说》 第12章 嬉笑无心 毕竟,历来做闺塾师的女子,不是见弃于夫,就是守寡节妇,再不就是家贫亲老,不得不扛起养家的重担。闺塾师说得清贵,也不过是教女孩儿识几个字罢了,并不能在闺阁中延绵道统。若非迫于生计,没有女子甘心外出坐馆的。 黛玉仰脸看他,轻轻摇了摇头。 面对日益落败的贾府,精明强干如凤姐,也是左支右绌,东扶西倒。勇于任事的探春试图兴利除弊,却在各方利益倾轧下,所有努力付之东流。 前车之鉴让她深刻意识到,只要女人还守在垂花门后的四角天空,就无法逃脱被牵连的命运。 “世事难料,前途未卜,我不想从小到大,都壅蔽在府门内宅,等待命运的摆布。而况我也不想嫁人,又做哪门子的一品夫人。” “你为何不想嫁人?”张居正不禁蹙眉,静静看了她半晌。 不待她回答,又像是想起来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是愁虑丈夫三房五妾?会被千刁万恶的婆婆小姑欺负?你倒想得长远,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心思重,会长不高的。” 黛玉侧过脸,眉眼间凝着一股寒意,冷笑道:“洪武十三年,左丞相胡惟庸谋反大逆,母女妻妾给配功臣家为奴。洪武二十六年,凉国公蓝玉妻女发教坊司。家国兴亡自有时,一品夫人又如何?最后是什么下场,谁又说得准?” 而他张居正,官居一品首辅太师身死之后,家中上下被活活饿死十七口人,其弟、其子俱发戍烟瘴地,老妻随同流放。 此时的少年还满腔抱负,期待着在朝堂上挥斥方遒,建功立业。哪里想得到,人即便能拥有半辈子的千福万禄,命运也不曾改变过,它残忍无常的本色。 张居正微愣,他没想到这小姑娘,不但聪睿善思,而且敏感多虑。她似乎勘破了繁华背后的苍凉,不敢相信命运,会给予她眷爱与圆满。 怨不得苏轼说人生忧患识字始,林姑娘博览群书,才明绝异,又无双亲爱护,难免心神不安,多思多虑。 没想到,她考虑的却不是自己的利益得失,感情归宿。而是深刻认识到,面对江河日下的时局,远避朝堂独善其身,才是女子最稳妥的人生选择。 张居正不想见少女陷入悲观情绪中,温声开解道:“你读史书也别只盯着乱臣贼子看。大多数一品夫人,都还是福禄双全,寿终正寝的。” 黛玉心里正想着他凄然的身后事,忽被他安慰了,短促地笑了笑,并未反驳。是不是“乱臣贼子”全凭皇帝一句话罢了。 他伸手在她头上轻拂了一下,“好妹妹,切莫为一隅之见蒙蔽了双眼,悲悯他人穷愁,容易伤身呢。” 黛玉偏头笑道:“多谢二哥关怀,萤火之光,岂比皓月?小女悲春悯秋不过闺阁心思。二哥栋梁之材,将来日理万机,尽瘁国事,才要多保重身体呢。” 张居正嗤的一声笑了,嗔道:“你这话说的,好像在你眼中,我是个蓬头历齿的老叟似的。” “老叟好呀,长命百岁,子子孙孙无穷匮也。”黛玉踮起脚来,在他肩上拍了拍,“你若能似甘泉先生那般长寿,大明复兴指日可待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谢妹妹吉言了。”张居正拱手笑道。 黛玉眉眼盈笑,他还不知道甘泉先生湛若水,最后活到了九十四岁呢。 后面简素的马车中,刘嬷嬷拧着眉,透过车窗,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们许久,紧绷的下颌线越拉越长。 转过脸来,刘嬷嬷似笑非笑地瞅着紫鹃、晴雯二人,“林姑娘是二月的生日吧?翻过年去,就能梳髻簪钗了。趁着商铺还没歇业,有些东西也该添备起来了。” 距离京城还有二十来天行程,顾璘持有勘合,可以在驿站免费食宿换马,一路畅通无阻,驶入中都凤阳驿站之时,刚到除夕。 “那咱们就在中都过年了。”顾璘吩咐管家小厮卸下车上行李,搬入了驿站。 凤阳是高皇帝朱元璋的故乡,地处江淮之间,作为龙兴之地,却先天不足,并不富庶。 比起应天府、顺天府,乃至安陆的承天府都要逊色许多。 高皇帝曾经精心打造的中都城,并未能振兴起来,如今这里日渐没落。耸立的凤阳高墙,更是沦为圈禁犯错皇室宗亲的牢笼。 黛玉一想到,自己还有一门远亲,将来会被囚困在这里,就不寒而栗起来。 高皇帝开国时制定的宗亲政策,原是想让诸王藩屏帝室。但显然他没预想过,宗室人口会暴增,皇亲国戚又不事生产,世袭供养无异于养猪,最终宗禄渐增,虚耗国库,拖垮了大明朝。 除夕之夜,凤阳驿站十分冷清,虽有数十个官募的驿夫,却不堪驱遣,躲得躲逃的逃。 只有驿丞留守,亲自接待了顾璘,见他是京官赴任,越发殷勤小意服侍。 因他听过顾璘的才名,还觍着脸上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 新年在即,顾璘心情不错,赠了他一副春联福字。 驿丞也投桃报李,见他还带了家眷小辈,就用许多窗花绣带、彩穗花灯将驿站装陈起来,并送了烟花爆竹,聊佐娱兴。 刘嬷嬷置办完除夕宴,捧了一个填漆大托盘进来,回秉顾璘说:“老爷,魁星点斗、喜报三元的荷包做好了,两对笔锭如意、状元及第的金锞子备了二十个。” 顾璘看了一眼,吩咐道:“金锞子再添二十个,让小友和林姐儿各得一半。” “嗳,”刘嬷嬷答应着,又将托盘里的妆花缎袍递了上来,说:“我瞧张解元缊袍敝衣,很是可怜,就自作主张给他买了身袍服,先送来给您过过目,若无不妥,老身就给他送去了。” “嬷嬷有心了,”顾璘抚了抚绣纹精美的衣袍,含笑道:“张小友衣袍寒素,不羡浮华,处绮纨朱缨间依旧泰然自若,是以我未觉不妥。 于人情上倒是疏忽了,多亏嬷嬷替我留心着。这会子就送去吧,买衣裳的钱,回京后你领了对牌勾了吧。哪能让您垫补呢。” 刘嬷嬷答应着,端起托盘倒退着走了两步,忽然又调转过来,不大自然地抬眸觑了顾璘一眼,支吾着欲言又止。 “怎么了?嬷嬷还有什么事?”顾璘见她神色有异,猜想她忽然自作主张,替他向张居正示好,或许是另有事相求。 刘嬷嬷抿紧了唇角,犹豫了半晌,才道:“是林姑娘的事,我心里牵挂已久,每每想来讨老爷的主意,又怕话说岔了,叫林姑娘面上难堪。” “关林姐儿什么事呀?”顾璘疑惑道。 “此事说来也不大,却很紧要。”刘嬷嬷眉头紧锁,语重心长地道,“我想请老爷一个示下,咱们路上何妨再添一辆马车,让林姑娘带着两个丫鬟一块儿坐。 姐儿聪明伶俐,正是天真烂漫时,老爷须发已白,对外甥女素爱如珍,自无嫌疑。 可那张解元虽则年少,却是宿慧智通之人,城府见识不浅,而况他也近志学之年了,岂会不慕少艾? 再与林姐儿两个起坐不避,嬉笑无心,到底男女有别,传出去有碍林姐儿的闺誉品行,由不得叫人担惊。 老身说句不知好歹轻重的话,林姐儿的书也念得够多了,老爷若再纵着她逞才华弄文墨,只怕太离了格儿,骄慢心起,将来不安于室,殊非所宜。” 顾璘聆听到最后,缓颊一笑,“嬷嬷虑得是,怪我因宦缘所缠,一时心粗,不曾想这么仔细。等出了凤阳到开封境内,就再置办一辆马车吧。” 见老爷答应了,刘嬷嬷松了一口气,捧着衣袍出去了。 驿站房舍中,游七正服侍张居正沐浴,水雾氤氲缭绕,少年阖眸养神,眉宇舒展,白净的身躯若隐若现。 第15章 游七抓着帨巾上下搓擦,不由“啧”了一声,目露艳羡之色。 “二爷,这次会试一举夺魁,殿试再考个状元,就是三元及第了。三年馆选后,顾家大小姐就能过门了,这才是大登科后小登科呢。” 坐在浴桶中的少年闭着眼,淡淡“嗤”了一声,语气中带了一点颇觉荒诞的笑意,“那小丫头才多大?我只当她是妹妹,你不要乱讲……” 忽地少年霍然睁眼,锋锐的眼眸直盯着游七,质问道:“哪个顾家?哪个大小姐?” 游七忙掩住口,自悔失言,在二爷那双深邃阴冷的眼眸逼视下,什么搪塞敷衍都不奏效。 他噗通跪下,以头抢地道:“是江陵荐绅顾家的大小姐。顾老爷罢官后闲居乡野,与咱们家老爷素来交好。自打二爷中了举,顾老爷就拿两百亩水田投献过来,以免田赋,还想将顾小姐,嫁过来作张家二奶奶。 顾大小姐性子温柔,颇有宜男之相,上头又没了娘亲,下头又没有兄弟,奁产丰厚,老爷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只等二爷考中了,就合八字定亲,待三年后顾大小姐孝满,就好娶过门。 原本老爷不想让此事教二爷知道,以免二爷考试分心,要我务必瞒着,是小的说漏了嘴,小的该死!” 他脸色骤变,飒然站起,脚步在沐桶中踉跄着,身子晃了两晃,才跨出脚来。 “是小的该死!”游七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下,抡起巴掌左右开弓,“啪啪”扇脸。 张居正潦草披上长袍,一拳砸在桌上,厉声喝道: “你明天就回江陵,告诉我爹,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游七心知自己捅了天大的篓子,哪敢抛下二爷,自己带着一道晴天霹雳回去,那不是等着老爷把自己腿打折了么? 他忙劝道:“二爷莫急!那顾小姐横竖还有三年孝,庚帖又没下,老爷本就存着骑驴找马,向上攀高的心,跟几个媒人都没把话说死。一切都等您会试过后再定夺的。 况且顾家系名门望族,家风毓和,顾小姐性情贤淑,温惠有则,的确是良缘佳配呀。” “什么良缘佳配?”张居正沉着脸,眸光中只剩森冷的寒意,“我是治《礼记》出身,丧妇长女无教戒也,吾不娶!” 话音刚落,余光瞥过未阖紧的窗扉,一支精巧盈亮的偏凤挂珠钗,在她鬓边颤巍巍地晃着。 张居正只觉脑袋嗡的一响,脸色唰地变白。 作者有话说: ---------------------- 进士登科录上一般有写治礼记,治易学等话,意思就是主攻这部书的意思 张哥心动的三个标志:问名,偷手绢,踩情敌,没问名之前都是兄妹知己情 明天还有一更,暂时随榜更,每周不少于四更 第13章 醉眼看花 一声厉吼,震得黛玉心头一跳,霎时烫红了面颊。 “丧妇长女,无教戒也,吾不娶。” 虽说这话的矛头,显然不是指黛玉,但她这条不经意游过的小鱼,还是被他的无明怒火,狠狠地殃及到了。 她轻咬着唇,眸光水泽泛起,心中一阵窒闷,又倔强地抬起脖颈,带着紫鹃晴雯快步离开。 不多时,房门打开来,张居正望向绕过回廊的背影,不觉叹了一声,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晦色,他单手扯了扯银红织金的妆花缎袍领,想让冷风吹散一腔郁气。 “二爷,还要守岁呢,再添两件衣裳。”游七提着绒缘羊裘比甲,小心翼翼地道。 张居正看见他就来气,扭过头,不耐烦地张开了手臂。 套上羊裘比甲后,游七又给小主人披上了四合如意云纹绛紫披风。 驿站廊下悬着一排高低错落的彩穗花灯,朦胧晕光中映着少女恬静的侧脸,垂鬟分髾髻边,簪着晶莹的偏凤挂珠钗,绒地兔毛镶边的观音兜上,覆了薄薄一层雪色。 此情此景,让张居正只想到八个字:清心玉映,林下风致。 “小友来了!快进来坐,刚煮的好茶汤!”顾璘招手唤他。 张居正不动声色地牵起袍摆,跨进门去,拱手谢过茶,端着发烫的茶盅,坐在顾璘下首,看向屋外。 “哪里就冷死我了呢?”黛玉将手里的珐琅暖炉推到紫鹃怀中,又摘下观音兜撂给了晴雯,“今儿烟火花炮都设吊齐备了,咱们就当除晦气,次第放了吧。” 紫鹃还当林姑娘是那个气禀虚弱的病美人,禁不得哔剥之声,正想拦着,却见晴雯提挽了袖子,放下观音兜,燃了长柄蜡烛过来。 先点了三根儿臂粗的烟花筒,三个姑娘一齐握在手里,冲天放了出去,伴着嗖嗖箭响似的,各色火花在空中绽开,如满天星耀。 屋内暖意融融,红泥炉上架着浅口的铸铁锅,里头糍粑咧嘴,金栗爆响。 廊外雪地中,窜天猴接连飞起,地老鼠旋个不定,明明灭灭的斑斓彩光,照亮了一方天空。 黛玉头一次近距离看人放炮仗,一时不快也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和绚烂的花火一样烟消云散了。 像是为了弥补童年缺失的乐趣,黛玉玩兴渐浓,跃跃欲试,笼起团金马面裙,像孩子似地半蹲在地上,一手捂住耳朵,一手拿着火烛,亲自伸向花炮引线。 眼见引线燃着了,噗嗤作响,黛玉忙起身,一路蹦跳到廊下美人靠前,却不想引线烧完了,花炮却纹丝不动。 “怎么不响?却是个哑炮呢!”晴雯把两手从耳朵处拿开。 紫鹃用帕子握着嘴,笑道:“花炮浸在雪地里湿透了,难免熄火。再点个飞天十响吧!” “好!”黛玉又取了一支新蜡,从炭盆里渡了火,踩着鹿皮小靴噔噔往外跑去。 张居正透过檐角摇曳的彩穗灯笼,含笑望着她。 只见少女玉指捻着竹柄,狐裘袖下露出三寸不逊雪色的皓腕,她侧身轻俯,燃起“飞天十响”的大花炮。 炮筒内闷闷一响,再无声息,活似年兽又吞了个哑雷。 黛玉微微撇嘴,未及撤步,却见那朱砂描金的炮筒,蓦地歪倒,瞬间翻飞炸裂,紧接着先前的哑炮,也“嗖”的一声弹起,在她手边震开。 千万点赤星黄火,裹挟着灰黑的硝烟,八方乱迸,溅起星雨,恰似银河倒流,霰光纷落。 “当心!”顾璘惊得站起。 只见金绣麒麟的袍角,在眼前如风掠过,少年郎披风一掀,如羽鹤之翼,展臂将黛玉拢入怀中。 灼热的火星子,簌簌扑打在他肩头,烧出数点焦痕,火苗还燃在他背上犹如未觉,只顾攥紧黛玉的手,反复察看:“烫着了没有?” 她鬓边的挂珠钗,打秋千似地乱晃,后知后觉少年掌心的炽热,抚平了指尖灼人的硝烟。 “多谢二哥。”她急忙站定,见他绛紫披风背后,烧出好大一个窟窿,火星又窜进比甲,腾起羊毛烧焦的糊味。 紫鹃、晴雯赶上前来,拿着扇炉风的大蒲扇,往张居正背上拍去。 张居正跳开身来,迅速将披风、比甲撩开,团在一起,把火苗灭尽了。 “得亏小友反应迅捷,才没闹出事故来。”顾璘松了一口气,瞧见少年背上簇新的金绣麒麟,多了几个榆钱大的烧眼,道:“可惜这身衣服了,要是穿上它金殿对策多好。” 黛玉忙道:“表舅,烧了衣裳心疼,烧了人心疼?二哥哥没事就好,而况真是麒麟才子,布衣芒鞋面圣也不怵的。” 张居正把比甲披风撂给游七,掸了掸手上的灰,道:“妹妹没事就好,麒麟本就踏火焚风,恰好驱邪避灾,是好兆头呢!” 早闻风过来的刘嬷嬷,摆出一副“诚如我所言”的模样,向顾璘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 顾璘摇头笑了笑,分明是小孩子间守望相助,哪里就有嫌疑了。 他摆手让刘嬷嬷自去忙,又吩咐紫鹃、晴雯两个丫头,送黛玉回房梳洗。 张居正也拱手告退,更衣去了。 不多时两人整装回来,都裹着披风,一人持一卷书,老实围坐在屋中圆桌旁。 脚下笼的炭火盆,时不时火星溅起,红泥炉上又换了紫砂锅,里头煮着软糯椒香的芋艿,锅盖上烘着几块热黍糕,清甜的味道弥散开来。 顾璘呷了一口绿蚁酒,惬意地慢慢在唇舌间品咂,面庞浮起一层红光。 “方才鸣铃走递,陛下又下旨召张孚敬正月起复入阁了。若他身体还撑得住就好了。 小友研读邸报日久,认为张学士是谄媚之徒,还是匡正之士呢?” 黛玉从戗金攒心盒中拈起一枚榧子,轻轻掰开,心想:这位张孚敬,原名张璁,为避嘉靖帝朱厚熜之讳,特改名孚敬。 当初嘉靖帝议大礼时,张孚敬力折廷臣,奉迎帝意,最后累进为首辅,很难说他没有媚上投机之心。 但张孚敬的为政举措,可以说开辟了大明革故鼎新的先河。而后来张居正的江陵新政,基本继承与发扬了张孚敬的做法。 第16章 只见少年合上书本,沉心细思,夜风穿廊而来,吹起他柔蓝棉袍的一角,腰间五色丝绦与炭盆中火舌纠缠,若即若离。 思虑定,张居正拱手答道:“张学士刚毅果决,力革积弊,实社稷栋梁,非阿谀之徒。 他在朝堂整饬纲纪,夺宦官权柄。在地方抑豪强兴文教,清勋戚庄田。 张学士一心奉公,慷慨任事,不避嫌怨。为吾辈之榜样,居正若为官,必承其脉而光大之。” “好,当为小友这份丹心,浮一大白。”顾璘提起锡壶,亲自为张居正斟了一杯,“你不必多饮,浅尝一口吧。” 清泠泠的酒水,注入小酒盅中,晃出绿蚁浮沫。 四围遍悬的纱灯轻轻摇曳,光影流溢间,照得少年白如新雪的侧颜,潋滟生辉。 红唇衔住酒盅,脖子一扬,冷凉微辣的酒冲入喉中,陌生的爽劲,刺激着喉管,迫使他眼角飞红,强忍了一阵,才压抑住了咳嗽之意。 “好!”顾璘抚掌一笑。 灯火烟光,在少年眉目间流转,映着俊颜绯红,恍若朝霞流照,教人挪不开眼。 他带着一丝朦胧醉意,偏头向她眉眼含笑,尽显醉眼看花的幽慵。 那有情若笑的眼眸,让黛玉一时恍然,心头隐隐泛起一缕惆怅,梦呓似地低喃:“宝玉,别喝冷酒……” 张居正眼睫一闪,笑意微凝,又很快敛起眸中的疑惑,仿若未闻一般,继续与顾璘谈笑。 转眼到了二更天,刘嬷嬷端了热腾腾的福寿汤上来。 里头有红枣、建莲、荸荠、野菱四样,合而煮之,取意“洪福齐天”。 黛玉端起缠枝莲纹碗,用银汤匙舀了一口浅尝,不由蹙眉,也不知刘嬷嬷加了多少糖,甜到牙疼。 顾璘却很嗜甜,吃得开怀,又劝她多吃一点,好迎春接福。 所以不能不吃,黛玉只得慢慢舀来慢慢抿,时不时抬头与表舅说话,低下头来又隐隐皱眉咋舌,眼角余光瞥向他脚下的漱盂。 嗯,手臂短了点,不太好折进去…… 又听到张居正问:“顾大人,您可知明年戊戌科会试主考官是哪位大人?” 顾璘捻须思忖道:“这个陛下还未拟定,我想也许是未斋公吧。他是弘治十八年的状元,虽与我是乡谊,同姓却不同宗,平素也没有往来。 话说来,顾未斋在翰林院做掌院学士那会子,却是林姐儿父亲的座师呢!” “嗯?”黛玉将碗搁在桌上,疑惑道:“真的么?未斋公莫非就是顾鼎臣!” 顾璘出身金陵望族人家,顾鼎臣却是商人的妾生子,身份有别,因此二人虽是同乡,但交际圈子、仕途轨迹全然不同。 “正是他呢!”顾璘剑指点在了圈椅扶手上。 舅甥俩谈话间,少年衣袖掠过桌面,黛玉唇齿间浓腻的甜意还未散去,手边的汤碗,却在柔蓝袖管的遮掩下忽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空碗晃荡着银匙子,被温热的掌心推了过来。 顾璘眯眼儿渳了一口酒,喉结滚动着,已是微醺半醉。 黛玉回眸,神色微诧,却见张居正不动声地捧着她的碗,银匙轻响,慢条斯理地将那一碗甜到齁的福寿汤吃完了。 两只空碗并在一起,银匙交叠,少年起身默默拿起书卷,在灯下漫步念诵,黛玉走到窗边烛台下,拿铜签子剔亮了烛光,对着颀长的身影轻声道:“多谢。” 少年淡淡“唔”了一声,将书卷负在背后走了两步,又兜转回来,灯影虚浮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神色。 黛玉正要离开,忽听到他问:“此乡无宝玉,关心向谁语?” 作者有话说: ---------------------- 注:江陵新政很多都继承了张孚敬的改革举措,整顿吏治清庄丈田。可惜张孚敬死得太早,功业未成。 鸣铃走递:驿站传递急件公文的方式,张璁嘉靖十七年正月起复首辅,但因病未至。 此乡多宝玉,是岑参的诗句,在红楼梦中被引用过。张哥这里改用此乡无宝玉,是猜到了黛玉是在念叨别人,心里在意得不得了。 下次更新就是周四了哦,收藏不迷路[星星眼] 第14章 无心逾矩 黛玉听了,疑惑不解,回思了一番,方觉先前忘情,见张居正陶然吃酒的模样,想起了少年时的宝玉,登时脸耳飞红。 为了遮掩过去,她佯装不解地摇了摇头,眨眼道:“我何曾说过什么宝玉?想是二哥哥听错了?” 张居正见她娇羞矫饰的模样,心里越发在意了,却不好再追问下去。 只得任她撒娇逃开,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温婉明媚的笑着。 刘嬷嬷进来收碗,见顾璘窝在圈椅里睡眼惺忪,笑道:“老爷,外头已经三更了,给哥儿姐儿发了压岁钱,就回房歇息罢。” 顾璘打了个呵欠,呷了一口热茶,恢复了一点精神。招手让黛玉和张居正两个过来。 将装了金锞子的魁星点斗、喜中三元的荷包给了张居正,又给了黛玉两个洒金大红封,一个写着百福具臻,一个写着事事如意,里面也装着沉甸甸的金锞子。 张居正心知荷包里的东西分量不轻,感动万分。 这一路,自己受顾大人照拂提点,得他提挈引荐,收获良多。知遇之恩重于泰山,油然生起效死报答之心。 他侧脸看向身旁笑语嫣然的少女,心想:我也会作为兄长,好好保护你。 翌日,大家睡足精神又整装补给,继续向京城进发。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凤阳城,行了三四天才到徐州。 顾璘见张居正一路手不释卷,唯恐颠簸摇晃,看书眼晕,忙劝止道:“小友,别再看了,歇歇眼吧。有时候试题也很古怪偏僻的。我来问你一个有意思的题吧。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何以禁民间奢婚之弊?” 张居正怔愣了半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要他对着小林姑娘大谈昏义? 黛玉回过头来,蓦然想起那句“丧妇长女无教戒”的厉喝。 张居正显然也想起了这一茬,胸口一阵郁窒,这事既不好解释又不便解释。 他不可能白眉赤眼地去找一个豆丁大的小姑娘,解释他只是不满父亲为了私利操弄他的婚姻,一时气急了,便随口找个由头搅黄此事罢了。 并非有意针对顾姑娘的丧母之痛,更不想因此误伤她。 黛玉深呼了一口气,心中有些许不快。 转念又想,张居正不想娶的那位姑娘,说不定正好躲过将来不幸的命运。 张居正貌似前后有两位妻子,一位病笃早亡,一位流放边地。 被他嫌弃的姑娘,若知道张首辅的身后事,大概会拜谢他当年“不娶之恩”才对。 思及此,黛玉用帕子握住嘴,嗤的一声笑了,别过脸看向窗外。 关于婚姻的策论题,她理应回避。但坐在马车中避无可避,只能充耳不闻。 自古以来婚嫁之事,男计奁资,女索财礼。平民嫁女只需荆钗葛布,官吏嫁女却要珠玉绮绣,大宴宾客,酒食连朝,以在亲友世人面前争荣夸耀。 厚奁嫁女之风最初,就是从士大夫阶层开始竞相华侈,越礼废财,最后从上至下群起效尤,靡然成风。 顾璘见张居正思量许久,想他年纪小,不曾想过这些事,便给他补充了一点知识。 “阳明先生曾立过《南赣乡约》,提到过:男女长成,各宜及时嫁娶;往往女家责聘礼不充,男家责嫁妆不丰,遂致愆期。可见彩礼不厚,嫁奁简薄,男女都容易悔婚。 宪宗时期,训导郑璟谏言《申溺女之禁》,当时有贫苦百姓产女,虑日后婚嫁之费,便溺死女婴。” 黛玉听得心头一跳,眉眼间流露出一股悲悯之色。 天下竟有这样残忍不仁的父母,竟有这样杀生败德的恶行! 张居正听到顾璘的提点,略一思量,当下侃侃而谈。 “……盖嫁娶之家,不当计论聘财妆奁。贫不能嫁女者,朝府备之资粧;不能娶妻,助其聘财……” 顾璘边听边点头,待他论述完,点评了一番:“答得不错。倘若策论遇到民俗之争,可由此得启发。” “多谢大人指教。”张居正拱手领教,余光瞥见对面的小姑娘望窗颦蹙,悯然欲泣。 不由想,她少失怙恃,听到“溺害女婴”之事,难免物伤其类,我该如何安慰她呢? 张居正踌躇了半晌,又以请教的姿态,向顾璘道:“大人,既然议到此题,学生家内亦有一桩牵连婚姻的为难事。还望大人为学生做主,劝服老父,勿要为两百亩水田,将我折卖给人家做女婿。” 一听“折卖”之语,顾璘饶有兴致地探问详情,张居正便将游七的话转述给他听。 还特意补充道:“学生之前还妄图以‘丧妇长女’五不娶为由直言力拒。想来言之过甚,失礼得很,如今很是懊悔。幸而那姑娘不曾听见,若是听见了,我定要负荆请罪的。”说完还瞟了黛玉一眼,连连拱手。 第17章 听出这话意有二指,是拐着弯向自己赔罪来了,黛玉心头释然,抿起嘴角笑了笑,“她没听见,二哥哥大可不必自责。” 顾璘捻须道:“按我朝之律,举人可免田赋两百四十亩,这位江陵顾老,算盘可打得真精。 不过若那位顾姑娘贤良淑德,也不失为一桩良配,小友不妨会试过后,相看此女,再与令尊商议停妥,如此既不失礼节,也不致错失佳缘。” 张居正肃容道:“大人,学生年纪尚小,即便今次侥幸登第,也不到志学之年。未冠之前,学生并无成家之念。而况学生弱冠之后,顾小姐恐摽梅已过,实在耽误不得,还望大人能尽快敦劝家父,勿要妄为。” 顾璘思忖了半晌,道:“你素来从容沉毅,举止端凝,有些少年老成,怪不得你父亲早为你绸缪婚事。既然你一心向学,无意婚姻,我就修书一封,劝劝你父亲罢。” “多谢大人了!”张居正心头大石落地,站起来对顾璘长揖到地。 此时车轮正碾过一个水坑,哐啷一声巨响,车厢晃动,猝不及防之下张居正歪身趔趄,眼见就要跌跤,后脑即将磕到后座沿子上。 黛玉慌忙伸手拉他,奈何人小力弱,不但没将他稳住,反而连带自己也向下扑去。 “停车!”顾璘急得大喊。 电光石火之间,张居正展臂拥住她,侧肘抵在座沿上,总算刹住了势头。 “妹妹,伤到没有?” “二哥,伤到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对方,又相视一笑,各自摇头,“我没事。” 顾璘架着黛玉的胳膊,将她扶起。 庄叔在车门外说:“老爷,车轮陷进水坑里去了,一时半会儿弄不出来。前头半里路开外有家客栈,老爷小姐不妨先骑马去那里避风雪。” 为了将车轮拔出来,势必要留三匹马拉车,只能腾出两匹马来踏雪而行。 刘嬷嬷望着路上三寸深的积雪,道:“林姐儿,你与张解元各带一个丫鬟,让小厮牵马领你们过去,我扶着老爷慢慢走两步罢。” 黛玉忙道:“外面风大,不如表舅和嬷嬷先骑马过去,你们年事已高禁不得摔。路又不远,我们都穿了厚皮靴,而况都年轻,跌了跤也有限。” “是啊,老爷,您若是有个闪失,咱们这些人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庄叔边说边牵过马来,把缰绳交给小厮,亲自扶顾璘上马。 “好吧!”顾璘只得扳鞍坐稳,吩咐庄叔扶刘嬷嬷上另一匹马,又回头道:“林姐儿,小友,你们小心些走。” 张居正打前面走,靴底碾过积雪,刻意踩得深重,留下一个个露出地面的脚印。 “你们就踩着我的脚印慢些走。”少年呼出的白雾飘散在风中,石青色的衣摆扫开雪路,冰碴子在他脚下咯吱响着,不多时靴筒已经半湿。 “多谢二哥做苏辙,踩出车轱辘印儿为我们开路。”黛玉心下感动,两手提起裙子,小心翼翼地踩入间隔半尺的小坑,一步步往前趟。紫鹃晴雯也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碎冰在少年脚下发出轻微的迸裂声,混着女孩儿翡翠禁步的叮咚响。 一不留神,黛玉踩到了裙摆,身形踉跄,腕间的玉镯,正撞在他回身相护的手掌中。 冷热相激的颤栗,在两手交握的瞬间直窜到少女耳根,泛出异样的红痕。 “这会子我该做大哥苏轼了,你的车把手来了。”他从袖中抽出书卷,将一头交到她手里,俊秀含笑的容颜,被雪光映得恍如世外梅仙。 黛玉抓住书卷,莞尔一笑:“那二哥哥光前裕后,为人间踏出太平坦途。小妹就安心承你余荫了。” “固所愿耳。”张居正扬眉一笑,拽住圣贤书的另一头,侧身继续向前踏步,时不时回头看她。只觉得玉蝶漫天舞不尽,人间仙姝仅一人。若林妹妹是他亲妹子该多好呀,只怕做梦都要笑醒了! 白雪飘在风中,苍鹭掠向长空,黛玉步入他的脚印,史书中搅弄风云的长胡子首辅杳然不见。琼英纷扬,似梨花万朵,飘摇缠绕,目光中惟余一少年。 到了客栈,黛玉找了一瓶子药油,对张居正道:“方才马车上二哥胳膊肘撞了下,万一受伤耽搁了考试,我的罪过不小。让游七给你擦点活络油罢。” “好。”张居正接过药油,背过身去,撸起袖子瞧了瞧,手肘处的确红了一块。 因为衣裳穿得厚实,张居正左右掣肘,右手拿着瓶子,没法准确将药油涂到患处。 他恼恨游七胡言乱语害自己失态,才懒得差遣那厮,打算放下袖子,囫囵混过就算了。 偏黛玉看见了,不由坐在他身旁,拿过瓶子嗔怨道:“药都没抹对地方,有什么好遮着藏着的。” 少年赧然低颈,半截雪白的臂膀,被摁在少女膝头,肘部泛着青红。 “别动。”黛玉腕间的玉镯,温凉交替,压住他欲缩回的手。 她勾指蘸了褐红色的药油,指腹贴在他患处,缓缓推圈。 “别……”张居正劝止不及,只闻得一股幽香,不同于红花、白芷药油的辛芳气息,却是从少女袖中发出,令人魂醉骨酥,无所适从。 他胳膊微颤,初生的喉结滚了滚。药油渐渐隐入肌肤,犹沁着那股奇异的香。 “多谢妹妹了。”张居正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当是我谢你援手,免我扑地才对。”黛玉涂完药,抬眸见表舅意味深长的目光,才后知后觉自己逾矩了,瞬间脸耳发烫。 作者有话说: ---------------------- 此时黛玉终于忘记了史书中的专政树敌的权臣老头子,看见的是真切俊秀的少年。 第15章 汴梁奇遇 黛玉忙站起来,拢了拢鬓发,若无其事地走到窗前,无话找话说:“咱们是不是到开封地界了?想当年开封府尹包青天,就是在这里惩奸除恶的吧。” 顾璘瞥见少女耳尖泛出的薄红,暗忖:是该另置一辆马车了。 他淡笑道:“是啊,包大人峻节高志,为民除害,威名远播。我也曾忝列开封知府一职,却远不及他矣。” 张居正待脸上热意消散,定了定神,对顾璘道:“大人,您在开封抑豪强振贫弱,修学宫立社仓。若非宦贼罗织罪状,飞章奏劾诬告您诽谤朝政。在开封百姓心中,您也不亚于包青天了。” “惭愧,惭愧!”顾璘连连摆手。 听他这样说,黛玉才想起来,顾璘一生宦海沉浮,正德年间曾任开封知府时,因刚正不阿受太监排挤打压,仕途备尝艰辛。 虽然顾璘有出征入辅之才,一生却从未迈进朝廷中枢,但他做到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是不可多得的好官。 顾璘从前仕路不顺,经受了诸多风雨,想为后辈撑伞。怪不得曾想让张居正乡试不中,借此磨砺他。 幸而嘉靖帝继位后,废黜了太监中官制度,否则时至今日,地方百姓,仍是宦官刀俎下的鱼肉。 但不幸的是,明朝中后期的皇帝大多宠幸宦官,疏于朝政,甚至将“批红”的大权,也交给司礼监秉笔太监代行,再由掌印太监与阁臣对柄机要。为阉党专权埋下了隐患。 就连智深计远的张居正,想登顶首辅之位,也不得不交好甚至贿赂内廷太监冯保。 高皇帝“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的祖训,在明朝后期形同虚设。养猪似的供养世袭宗亲之制,却一直无法打破。 可见所谓“祖宗成法”不是不可打破,而是在权衡利害下,没有人敢兴利除弊,并且真正做到革故鼎新。 削藩历来就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西汉的晁错,明朝的齐泰、黄子澄都下场惨烈。 黛玉不由又看了张居正一眼,心想:若他能活得久一点,是不是就能做到呢? 算了,还是活得久一点就好了。即便真做到了,等待他的只有无尽的谩骂与抨击,甚至是无情的戕害。 占地不过三亩大观园,探春想在里头兴利除弊,都遇到层层阻力,利益倾轧,还有人“慷他人之大慨,承群鸦之欢心”,最后改革付诸东流,更遑论一国成法之变。 历来变法都是向旧的食利者挥刀,所面对的阻力与反扑,都是剧烈且深痛的。 变法之人注定是逆流而行的孤勇者,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张居正眼角余光悄然瞟来,却见少女一脸悲悯地望着自己,眼中藏了些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哎,她又怎么了?小孩子心思百变,喜忧无常,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马车休整完毕,及到开封驿站,一行人才再次下车走动。驿站对面就是汴梁医馆,上面贴了正月十六才开张的通告。 张居正过来关心黛玉,问她是否身体不适。 黛玉有些恹恹地说:“些许是乏累了。”回头又提醒他道:“张二哥,你才要多保重身体,凡事都不要勉强自己。” 不要一个人殚精竭虑,将大明两京十三省都担在肩上。不要一个人单枪匹马,与民贼禄蠹为敌。 第18章 张居正百思不得其解,她为何时常劝自己多加珍重,却也只能笑着答应。 忽听到有人对顾璘说:“老师,果真是你!学生听说你升任吏部侍郎,初七起就这里徘徊等候了,好请您到寒邸一叙。” 顾璘抬眸认了半日,方笑道:“原是李川甫,正德八年开封府乡试解元。二十多年没见了,你也是一把胡子的人了。” “李濂拜见恩师!”那人眼眸绽亮,一撩袍摆,郑重地跪了下去,“当年若非大人重修大梁书院,延请名儒讲学,哪有我李濂出头之日。” 李濂?莫非就是声驰河洛间,编写《汴京遗迹志》和《医史》的李濂! 黛玉寻声望去,就见表舅将李濂搀起,还俯身帮他拍了拍衣袍上的雪渍,亲切问道:“川甫,正德八年我转任全州知府,你是正德九年的进士吧,如今在家乡任职么?” “哎,说来惭愧。”李濂长叹一声,低头道:“做过几任知州、同知、佥事,仕路难行,嘉靖五年后就在乡闲居,著《医史》聊慰余年。” 果然就是编写《医史》的李濂!黛玉不由想,表舅真是一位慧眼识人,提携后辈的好伯乐。 原来他不止发掘了湖广解元张居正,从前还扶掖过河南解元李濂呢! 在李濂热情相邀下,顾璘好歹同意再多盘桓一日,明天去李府做客。 翌日,顾璘带了张居正并辔去往李府,临行前还嘱咐刘嬷嬷好好照顾黛玉吃饭。 黛玉其实很想去李濂家看看他所收藏的医书,奈何女孩家不便出门。 只得在刘嬷嬷耳提面命下,乖乖做个笑不露齿,语不高声的大家闺秀。 午歇过后,还未见表舅和张居正回来,刘嬷嬷遣庄叔给她置办的新马车,倒是先送过来了。 马车新漆二年,还泛着淡淡的椒香。内外装陈十分精致娟秀,一看就是世家千金所乘的。 厢阔三尺,长六尺,高四尺,前后有门。内置的坐板,还可拼装成床,坐卧两用,十分便宜。 听说能跟林姑娘同乘了,两个丫头可高兴了,忙把引枕锦褥之物铺设好。 晴雯将坐板拼成床,笑道:“以后赶路直接睡车里好了,再不用担心骨头被摇散架了。” “还得把姑娘的妆奁匣子搬上来,下车前要梳头的。”紫鹃又拉着晴雯去抬妆奁。 黛玉打发庄叔先去吃饭,自己在车外晒太阳,忽听对面汴梁医馆的铺板门,被人拍得山响。 一个焦急的声音传来:“大夫、大夫,快开门,救救我娘!” 黛玉回头望去,一个半大的少年,低弯脊梁,背上驮着一位昏厥的妇人。 想是来求医的,不巧汴梁医馆还在歇业中。 驿站的驿夫对那少年说:“周大夫的家往东走五里路,门楣上刻着杏花的就是,你到那里求医吧。” 少年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道了声谢,将背上的母亲往上掂了掂,咬牙迈着步子,艰难向前走。 见他面庞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两条腿都在打晃,实在支持不了五里的路程。 黛玉忙向他招手道:“小哥哥,用我的马车载大娘去找大夫吧。” 少年抬眸看她,迟疑了半晌,开口问道:“雇车多少钱?” “救人要紧,不用钱!”黛玉走过去,帮他扶着母亲。 “谢了!”少年不再犹豫,将母亲送进了马车。 “你略等一等,我去叫人来给你驾车!”黛玉打开衾褥给大娘盖上,转身下车。 “不用,我会驾车!”少年躬身钻到车前,拽起辔头,扬鞭策马。 却不想黛玉的腰带,挂在了半开的门栓上,双脚还不及落地,就被悬在半空拖走了。 “啊,我还没下车呢!”黛玉急得大喊。 万一腰带磨断了,落地摔伤是小,裙子掉了可怎么办? 少年一手拉缰,扭头回望,顿时心惊,又怕猛然曳马停车,会让女孩脑袋撞上门板。 来不及多思,他干了一件极危险的事。 他放任马匹向前直跑,从前门钻进车厢,左手握住门框,右手揽住女孩的腰,用力向上提。 只听一声暴喝:“放开她!” 巷子里戟指而出的书生,抛下手中书册,扳鞍上马,扬鞭追来。 少年顾不得许多,先将女孩生拉硬拽拖进车厢,再火速蹬腿钻到前辕,拉住辔头,驱车向周大夫家飞驰而去。 惊魂未定的黛玉伏在车厢里,大咳大喘着。 车门在颠簸中开开合合,她恍惚看到有人在后头追喊,既看不分明,又听不清楚。 马车在一处巷口停下,少年跳下车来,才绕到后车门边,就有一拳迎面击来。 “蟊贼,竟敢当街劫掠!”张居正滚鞍下马,人还没站稳,手已经拨开了车门。 黛玉听到是张居正的声音,连忙探头出来瞧,正撞在他起伏不平的胸膛上。 “没事吧?”张居正伸手将黛玉抱了下来,隐隐发抖的掌心,用力包裹着她的小手。 少年被打蒙了,晃悠了两步,一道鼻血蜿蜒而下,扶着车门,喃喃叫了声:“娘!” 黛玉正欲相扶,却被一道铁臂死死拽了回来,她忙解释:“这个小哥哥着急救母亲,行事才莽撞了些。并不是坏人,咱们快把大娘抬进去医治!” 听了这话,张居正冷峻的面容才渐渐缓和下来,抿了抿唇,让开了位置。 少年一抹鼻血,踉跄着把母亲背起。 顾府的小厮陆续赶到,黛玉便请他们帮忙,将大娘抬进了周家。 一番忙乱过后,周大夫收容了病患,除了病患家属,其他人都被轰了出来。 黛玉抚了抚砰砰直跳的心,松了一口气道:“阿弥陀佛,希望大娘平安无事。” 却听到张居正冷冷道:“你该求佛祖保佑,自己这副形容,不要被顾大人看到。” 他气鼓鼓地放开手,见她钗堕鬓散,衫垂带褪的模样,又是恼又是怕,不敢想万一她有个什么闪失,自己该如何是好。 长吁了一口气,张居正面色才和缓下来,柔声对低头自愧的小姑娘说:“我叫小厮守在车外,你先上车待半盏茶工夫,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 名医二号即将登场。一般明朝普通学子要赶考,骑马驾车生火煮饭都是必备技能,就不必补充说明了。 第16章 梳云掠月 黛玉摸了摸自己散乱的发髻,忙钻入车中。 张居正踩着车辕跃上马鞍,对两个小厮说:“你们在这里好好保护林姑娘,若让她再出意外,别说顾大人饶不了你们,我也不会教你们好过!” 小厮忙不迭地点头称是,一个在前拽住辔头,一个在后留守车外,不敢妄动一下。 车厢内,黛玉检视衣裙,幸而不曾破损,只是头上固发的芙蓉小钗,不知遗落何处,一绺头发散下来,缠绾不上去。 很快,张居正抱着一摞东西,兜马回来,在车厢外敲了敲门:“是我。” “二哥!”黛玉忙将车门打开,怀里就被塞了一包东西。 抬眼看时,张居正已经提脚上车,将床板上的衾被一抟,扔到角落里。 黛玉不敢妄动,只听咔嚓两声,她人已经移向左边。 张居正利落地将床板拆开,变成左右坐板。在她对面落座,阖上了左边的车门,抖开包袱,取出一枚桃木梳递给她,“会梳头吗?” “会打联垂。”黛玉点点头,将钗环卸下,把头发梳顺。只是没有镜子,发分两股,怎么都梳不匀称。而两只胳膊抬了半晌,又酸又胀。 只听对面轻“嗤”了一声,“转过去,我来罢。”说话的同时,张居正已夺过梳子,右边的车门也随之带上了。 买梳不买镜,才有机会给林妹妹梳头。聪颖如他,连这点小事都算计好了。 黛玉偏头问:“二哥哥会梳头?” 张居正哼声道:“我有五个弟弟,三弟、四弟的头发都是我给梳的。” 不过给弟弟们梳头,那必会揪扯得叫他们龇牙咧嘴,给林妹妹梳头的动作,就轻柔百倍了。 梳齿游走在轻软香柔的发间,就好比在溪涧中,撩拨清凌的一汪春水。 天知道他多想娇怜这个乖巧的妹妹,每天给她梳小辫,哄她吃饭,陪她放纸鸢、跳百索、斗草猜枚、吟诗作画。 而不是被家里那几个猫嫌狗厌,又恨不能飞天遁地的蠢小子缠闹着。 可惜,如此聪慧可爱,机智伶俐的小姑娘,怎么就没托生在我娘的肚子里呢? 刘婆子吵嚷着要置办新马车已经出现了。 显见的,之后的日子,他不能再与林妹妹同乘说笑了。 思及此,张居正握着梳子,不由轻叹了一声。 黛玉以为他在叹息自己举动出格,失了体统,不由心下生愧,回头道:“二哥哥,我错了,再不敢了。” 张居正目光温柔地看向她,轻轻拂了拂她额前的刘海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做得没错。” 第19章 忽然他忍俊不禁笑道,“只是被那样吊在车门上,惊慌失措,手脚乱挣的样子,像极了逃笼不成的短腿小兔子。”说话间肩膀也跟着颤起来。 “我才不是短腿小兔子!”黛玉“噌”的站起,一时忘记这辆车的顶高,不及她身长。 就在她的头即将磕到车顶的时候,一只手护了过来。 “小心!”张居正手掌吃痛,不禁轻“嘶”了一声,确认她没伤到头,才将手背到身后甩了甩。 放在黛玉膝头的包袱,接连滚落,她忙蹲身去捡,却见里头除了一本《观政集》,其他的都是医书。 “这些书是哪里来的?”黛玉抬眸问。 张居正接过书摞叠好,笑道:“你听到李先生在修《医史》,眼眸子就比星星还亮,想是巴望着能去他家看医书,我就同他讨了几本拿回来给你。 他还把自己撰写的《观政集》抄本送给我了,说是以后我考中进士,观政时便可作为参考。” 黛玉小心摩挲着那一叠医书,不禁道:“李先生人真好啊。” 张居正轻哼了一声,腹诽道:小没良心的,我可是为了你,头一回低声下气向人求书,你竟不领我的情。 “二哥哥人也好!”黛玉低头掠着辫子道。解元郎亲手编的辫子,自然十足金贵了。 “只一个‘也’字?”张居正眉头一挑。 听他语气不善,黛玉忙笑盈盈地道:“二哥哥人最好了!” “乖!”张居正满意地点点头,见她收拾停当,就打开了半扇门。 忽见方才情急救母的莽小子,搔头摸耳地看过来。 少年瞥见黛玉,眼眸一亮,上前一步拱手央求道:“小姐,可否再借我几两银子,我的钱没带够,买不了药。” 黛玉拨开另一扇门,探头出来问他:“还短多少银子?” “二十副药,十两银子。” “正好,我的压祟红封还带在身上呢,就把这个事事如意给你吧。” 黛玉背过身去,将装满金锞子的红封取了出来,递给他。 少年正要双手接过,却被张居正先夹在指间,白转一道手,才冷脸拍在他胸前,“方才打了你,抱歉。” “没事。”少年略应了一声,脚步微旋对黛玉低头拱手道,“在下杞县庠生李可大,多谢小姐慷慨援手,方才情急多有冒犯,还望小姐见谅。敢问小姐家住何方?待我回家取了钱,立刻还你。” “你叫李可大?”黛玉睁大了眼睛,将少年上上下下好一通打量。 十二三岁的少年被她看得脸耳通红,不知所措地站着。 李可大,这个名字重名重姓的可能性极小。 因为母亲常病延医治药,而逐渐精通医术的名医李可大,将来会是历经三朝的太医院院判。 这个医缘一定要结下,黛玉笑道:“你是大孝子,这钱就不用还了,就当是我二哥给你的。 若你想还这份人情,不妨等将来学有所成,入京供职时,再帮帮我二哥,一定记得他叫张居正。” 李可大疑惑不解,瞥了张居正一眼,淡淡“嗯”了一声,“多谢张小姐,张少爷。” 转过身时,他发现自己袖口挟了一支双股小金钗,想是张姑娘遗落的。 正准备还回去,回头对上张居正冷飕飕的眼眸,心中不由平添一股郁气,索性扭头两手揣袖,将那支小金钗悄然握在了掌心。 他打定主意,这份恩情只会报答在张小姐身上。 虽说李可大误会自己姓张,黛玉觉得萍水相逢,也无需特别解释。 但愿将来他供职太医院的时候,能帮张居正多看顾身体。 目送李可大进了周大夫家,黛玉回头笑道:“二哥,咱们回驿站吧。” 却不防对上张居正审视的目光,黛玉笑容凝在腮边,渐渐心虚下去。 她反刍似地咀嚼思量,自己与李可大的对话,应该没有破绽才对。 既没有预言李可大将来会弃儒从医,也没有提及张居正他年位极人臣的地位。 大明诸生专攻举业,不都是希望在京中为官做宰的吗? 想到这里,黛玉鼓足勇气,迎着他端量的目光,笑问:“表舅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 张居正下意识揉了揉隐隐发烫的胸口,有些气闷。 “顾大人还有话对李先生说,”他走下车,站在车辕边伸出手,“我先送你回驿站,再去接顾大人回来。” 黛玉扶着他的手腕,上车坐定,张居正吩咐小厮驱车回驿站,而后扳鞍上马,随车同行。 回来后,黛玉还预想会被刘嬷嬷一通唾沫横飞地教训,哪知是张居正先向刘嬷嬷发难,说她偷安怠惰,玩忽职守,险些酿成大祸。 素来趾高气昂的刘嬷嬷,被他义正辞严地申饬了一通,竟抱愧含羞起来,迭声向黛玉赔罪。还亲自将马车里的行头,全给换过一遍。 事无巨细地打点好一切,等到顾璘吃酒回来,刘嬷嬷还自觉帮黛玉遮掩,只当下晌无事发生。 顾璘带着三分醉意,乐呵呵地摸着黛玉的头,笑问:“林姐儿,杏仁茶好吃么?” 黛玉疑惑地眨了眨眼。 又听顾璘道:“你二哥哥尝了李家做的杏仁茶,觉得入口爽滑,清甜不腻,想着你爱吃。就腆颜多讨了一盅,又怕凉了失了风味,特意将炖盅暖在怀里,一路牵马先行回来。是不是很好吃?” 黛玉扭头看向张居正,却见他以拳抵在唇下,干咳了一声。 小姑娘当下会意,点头道:“好吃的!” 顾璘颔首,指着张居正道:“还不多谢你二哥哥,他是真疼你。” “多谢二哥。”黛玉郑重向他福身一礼,事情因果她大抵猜到了。 张居正怀揣滚热的炖盅,一手抱着医书,一手牵马而行。 不巧遇到她被吊挂在飞驰的马车上,情急之下他顾不得许多,书和炖盅都被扔到街边。 事后书还能捡回来看,那一炖盅杏仁茶,只怕早就稀烂了…… 但是没关系,被人在乎的感觉,让她的心里已经很甜了。 从前在环境优渥的贾府中,尽管上有外祖母照拂,下有宝玉和姊妹们关怀谈笑。 但在人心浇离,毁谤丛生的大观园,她总不免顾影自怜,生司马牛之叹。 如今流落到大明朝,分明亲人血脉更疏,表舅却不存流俗之见,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而是像她父亲那样,鼓励她读书习文,支持她多与读书人交流,就连她研学医术也不加阻拦。 她也能如琴姑娘一般,把天下十停走上五六停,感受生命的开阔与自由。 而这位张二哥,更与自己没有半点亲缘关系,却对她的关爱无微不至。 屡次奋不顾身救她不说,还时刻惦记她的喜好,处处留心她的需求。 想她离开大观园已经一年多了,倒鲜少有思念旧人的时候。大概是从前缺失与向往的亲情,在这个世界已经得到了补偿吧。 翌日清晨,黛玉梳洗停当,就听到窗屉子响了一声,紫鹃掀帘出去瞧。 却见刘嬷嬷捧着一个小茶盘递过来,上面摆了个炖盅。 “张解元今儿早起,亲手炖了两盅杏仁茶,那一盅甜的送了老爷,这一盅微甜的,是留给姑娘吃的。” 作者有话说: ---------------------- 据《嘉靖二十六年进士登科录》记载:“张居正,贯湖广荆州卫,军籍。荆州府学生,治《礼记》。字叔大,行二,年二十三,五月初五日生。曾祖诚,祖镇,父文明,母赵氏。重庆下。兄居仁,弟居敬、居安、居易、居宽、居业、居学、居中。 我数了一下,张居正有七个弟弟,现阶段先写五个吧。弟弟太多,想要妹妹可太好理解了。 第17章 英雄救美 黛玉心下感动,忙吩咐晴雯给嬷嬷拿赏钱,亲自下阶,接过炖盅。 “难为嬷嬷辛苦送来,也多谢张二哥费心了。” 刘嬷嬷看在赏钱的份上,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不过是借花献佛,怎好让姑娘破费。” 待她离开,黛玉才掀开炖盅盖子,只见里面雪色微漾,热雾袅袅,琼浆初凝宛如玉盘。 她拈起银匙轻搅,未及沾唇,已有清芬袭来,待一股浓香温润入喉,柔滑似软绫拂面,甘沁若噙蕊嚼花。 不禁赞道:“真没想到,二哥哥拿笔的手,还能做出这样细腻的茶点来。” 晴雯见黛玉吃得开怀,笑道:“张解元有心了,昨儿才替姑娘遮瞒了是非,今儿一大早又把这杏仁茶补上了。真比宝二爷还细心体贴呢。” 紫鹃亦是点头,却笑不及眼底:“只怕他太有心了,过犹不及。” 晴雯素来娇憨,不曾多想,倒是黛玉听出紫鹃话里的隐忧,想到自己芯子里都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竟还眷恋少年人的照拂。 一时腮边飞红,手里的银匙顿了片刻,才偏头看窗外,重新舀起来吃。 第20章 算了,反正旁人又不知道,就当自己是小孩子了。 有人对自己好,难道还要佯羞诈愧,拒人千里之外么? 吃过早饭,顾璘吩咐启程,车队继续北上。 黛玉也带着紫鹃、晴雯两个坐进了新马车,在路上坐一阵躺一阵,时光很快打发过去。 又过了两日,车队进入邯郸地界。越是靠近京城的地方,就会在路上看见,赴京赶考的举子越来越多。 有的驱车鞭马,有的骑长行骡子,还有的负箧步行。 嘉靖十七年登科及第的进士中,黛玉只对抗倭名将胡宗宪、弹劾奸臣严嵩的锦衣卫经历沈炼,这两人略有印象。 胡宗宪虽然依附奸臣严嵩,贪污腐败,却也实实在在地为大明建立了东南海防,剿除倭寇,是一个功过相抵、毁誉参半的人物。 而锦衣卫经历沈炼,却是因弹劾严嵩,被诬谋反而惨遭杀害。 可惜的是,她知道他们后来的命运,却无缘协助他们避免悲剧。 即便她想扭转张居正身死被清算的命运,首先也要保障自己,在大明安稳活过五十年才行。 她这个天外来客,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又如何能帮助别人改命呢? 马车行到燕赵之冲,滏阳河畔。这里岩嶂耸秀,山环水绕,一派村野风光。 临近午时,顾璘见郭外风和日丽,目之所及又无客店食肆,便让小厮拣一处开阔地方,埋锅造饭。 晴雯正要推门下车走走,紫鹃一脸难色,扯住她的衣袖道:“我肋下疼胀,只怕要来月信。以为自己白赚了几年命还小呢。临行前忘了这一遭,没防备着。虽有棉絮可拆,正月里不让动针线,做不得月事带,可怎么办呀? 要不你帮我问问刘嬷嬷,她那里可有备的。抑或让她进城去买现成的。只怕你也快到日子了。” 黛玉听了摇头:“刘嬷嬷已过半百之岁,哪里会备那东西。城里商铺要过了元宵才开张,有钱也买不着。咱们就躲在马车里,悄悄缝两件也不碍事的。” 晴雯撇嘴道:“正月里忌针线,若被刘婆子揪住了把柄,又挨一通骂。” 顾府虽不及贾府富贵,规矩却不小,晴雯她们再没有副小姐的待遇,能辖制老嬷嬷。 她们自打被林姑娘带回顾家,可没少被刘嬷嬷唠叨教育。 晴雯撩开车窗向外瞧了瞧,见到不远处村落里炊烟袅袅,不由笑道:“不如我去村里找农妇讨些草木灰来,拿草纸垫上,在车里对付几天算了。” 黛玉见外面残雪零落,衰杨萧瑟,忙劝阻道:“荒郊野地的不安全,还是跟刘嬷嬷说一说,再找两个小厮一道跟去吧。” 晴雯扁嘴道:“哪里能让男人跟去的,还是我一个人悄悄去悄悄回。如今时兴天足,又不怕走大了脚。保管在饭熟之前回来。” 说着就披上翠纹斗篷溜下车,跑得比兔子还快。 黛玉扬声喊了晴雯两句,也不见她回头,眨眼功夫就跑没影了。 “咱们先等她一刻钟,若不见她回来,就让刘嬷嬷带人找去。” 北风飒起,卷起一片乱雪枯草。方才还晴暖和光的天,渐渐垂如铅釜。两三只乌鸦栖于桠杈间,凝在秃枝上的冰粒子,零星漏下。 晴雯裹紧了翠纹斗篷,呵着白气,快步走向村庄。棉靴碾过冻土,发出脆裂的喀嚓声。 好在这里民风淳朴,农妇们听说小娘子遇到难事,也都热情相帮,晴雯顺利地买到了月事带,打了个小包袱拎在手里,兴冲冲往回走。 才绕过一片枯苇丛,迎面撞上两个蓬头破袄的汉子,惊起寒鸦“嘎嘎”飞起。 “小娘子怎么一个人独行呀?”沙哑的调笑,混杂着膻腥酒气,随风荡来。 遇到泼皮歹人了,晴雯咬牙心道不好,转身就逃。 “你跑什么呀,哥哥又不会吃了你。” 那两个人窜上前来,左右夹击,将晴雯的去路堵住。 一个上手揪住她的头发,死捂住她的嘴,另一个搬起她的两脚,往芦苇地里拖去。 “好俏丽的小娘子,今儿咱哥俩撞大运了!” 颈边的钮袢被大力扯开,手里的包袱皮滚落在地,呜咽声混合着惊恐的眼泪,隐没在粗粝的大掌中。 远处马蹄嘚嘚,踏着枯草黄尘渐行渐近。 “铮!” 一声剑鸣,如冰裂玉碎。钳制住晴雯的黑影,被雪刃所伤,两人“嗷呜”呼痛,顾不得作恶,回头一看。 只见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位眉眼冷峻的中年男子。 玄色的斗篷掠空而来,如夜枭展翅,三尺青峰再度冲他们砍削下来。 两个泼皮吓怕了,慌忙窜逃,没跑两步,忽觉后劲一凉,头晕眼花,原是两团冰坨子砸了过来,噗通两声,接连扑倒在枯苇丛中。 男子跃下马来,抽出两个泼皮的裤带,将二人背对背,手脚绑在一起,扔在了道旁。 惊魂未定的晴雯,蜷坐在地上,发抖的手怎么也扣不上钮袢,急得低声啜泣。 拔剑相助的男子,将路边的小包袱打开,瞧了一眼,又囫囵系好,抛给少女。 晴雯接住包袱,抬眸看了他一眼,男子脸颊清瘦,剑眉入鬓,裹着风霜之气,端的是凛然正派人物。 她眼眶酸胀,哽咽着道了一声:“多谢大侠。” “沈某不是大侠,是赶考的举子,眼下不能担了官司,那两个泼皮,只好先绑在地里了。” 男子抹净剑身,收剑入鞘,将鞘尾递到晴雯面前,“可以站起来吗?” 晴雯点了点头,冻僵的手,指节发颤,始终抓不住剑鞘,整个人摇摇欲坠。 就在晴雯要跌倒的时候,那人出手拽住了她的手腕。粗粝又温热的触感,激得她猛一哆嗦,好歹是站了起来。 那人放开手道:“小丫头只比我儿子大一点呢,那两个畜生真该死。姑娘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晴雯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去了腮边的残泪,向前头道旁一指:“我是过路的行人,主家的车队就在那边,自己走过去就行。” 男子牵来打着响鼻的大马,对晴雯说:“既然不远,让我的马驮你过去吧,回去告诉人说,是我的马惊了,害你跌了一跤。” 他怕姑娘爬不上马背,双手十指交扣,屈膝在身前抱成一个环,前示意她踩着自己的手上马。 晴雯咬唇,犹豫了半晌,还是抬脚踏了上去。 男子使力向上一送,将她扶上了马。 不想晴雯才刚坐稳,左脚上棉鞋被雪水浸湿,变得沉重,从脚上滑脱下去,露出一截半湿的棉布袜来。 “将就穿下罢,回去记得换。”男子蹲身捡起棉鞋,拍了拍上面的污渍,掌心托起鞋,套在她脚上,“好了。” 当粗粝的指腹擦过脚踝时,晴雯心头莫名慌了一下,脚趾在湿冷的鞋中蓦地蜷起。 “以后别一个人在郊外乱走,小姑娘家家的,很危险。” 男子牵过辔头,向前走去,北风挟着沙尘,拂过他伟岸的身躯。 晴雯的目光扫过他眉间的褶皱,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堪堪锅里的饭菜都熟了,翘首盼望的黛玉,总算看到了晴雯的身影。 见她骑在别人的马上,神色有异,形容狼狈。 再看向为她牵马的中年男子,黛玉就更疑惑了。 “出什么事了?” “姑娘!”晴雯忙向黛玉挥手,着急滚下马鞍,踉跄地奔向她。 顾璘与张居正一并走过来。 男子拱手致歉,道:“都怪沈某鲁莽,未能安抚好坐骑,吓到了小姑娘。” 黛玉忙让晴雯回马车里换身衣服。 听明了原委,无甚大事,顾璘也就安心下来。 男子告辞离开。 待他转身之际,一只肥硕的獭兔,箭也似的窜来,从其斗篷底下钻出,蹦向黛玉。 他出手如电,回身薅住长兔耳,又听“嗖”的一声,一支木签子飞来,正钉在獭兔的短脖上。 血登时飚了出来,在黛玉还未反应过来时,张居正已经捂住她的眼睛,将人护在了身后。 顾璘昂头喝道:“何人在猎兔?差点伤到人了!” “抱歉,我只瞧见兔子,没注意到前头还有人。” 一位相貌非凡的青年,从衰杨林中抱拳走出,虎目生威地掠过众人,眸光又回到抓着兔子的男人脸上。 “在下南直隶举子胡宗宪,阁下好身手,竟能徒手擒兔。” “浙江举子沈炼,幸会幸会。”他将兔子抛给了胡宗宪,“能用木签子猎兔,胡兄才是高人。” 听他二人互通姓名,黛玉心头一喜,忙从张居正手里挣脱出来。 相请不如偶遇,该如何与这二人结识呢? 黛玉心念急转时,差点将“我想吃兔肉”脱口而出。 就听到两位举子腹中同时“叽咕”一响。 顾璘笑道:“既然大家陌路相逢,又同是赶考的举子,大家不如一起搭伙吃个饭。” 第21章 作者有话说: ---------------------- 晴雯与沈炼不是情感向cp哈 第18章 赋诗劝喻 胡宗宪与沈炼两个对望一眼,相视而笑。 顾璘指着张居正道:“我这里也有位张举人要赶考,诸位若是金榜题名,可就是年谊了。” 他没有暴露自己的官身,对两位举子称呼他为张老爷,也未加解释。 “刚好可以烤了它加道菜!”胡宗宪提溜着兔子,笑呵呵道。 顾璘笑着道好,吩咐小厮接过去宰烹了,再多煮两升饭来。 这时候黛玉自然不想回马车上吃饭,趁着刘嬷嬷还没注意到她,牵起裙子溜到烤架边:“看烤兔子啦!” 等到开锅吃饭的时候,抢过张居正的马扎,乖巧捧碗,面对着烤架,坐在了沈、胡中间。 张居正双手环胸,眯眼儿看了她一看,努嘴向刘嬷嬷,黛玉忙低眉耸眼,双手合十,摆出一副无声央求的神色。 两人打了好一阵眉眼官司,张居正无奈妥协,笑叹一声,另掇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挡住刘嬷嬷的视线。 位置坐定,顾璘瞥了黛玉一眼,眉头一皱,侧脸欲唤刘嬷来。 张居正忙从小厮手里接过饭碗,捧到他手上,笑道:“老爷吃饭。” 在外野炊,本就乐在悠闲放达,难讲究食不言之忌,就着可口的饭菜,几个人也是边吃边聊。 黛玉自然不能轻易插嘴,只是默默吃饭,竖起耳朵仔细听他们交流。 他们互道了名号,因张居正年纪尚轻,不曾冠字取号,便只说了一个名字。 沈炼谈及自己曾随阳明先生游学,嘉靖五年考中浙江解元,又分析了自己嘉靖十一年会试落第的原因。 胡宗宪则说自己从小文武兼习,若是科举不第,就改考武举。 张居正没有言语,见黛玉听得入神,默默吃了半碗白饭都未觉寡淡。 他拿了一双新筷子,将菜品各夹了一些,用小碗盛着,端到她面前:“妹妹,吃菜!” “哦……”黛玉这才发觉嘴里淡淡的,冲张居正嘻嘻一笑,认真吃起饭来。 大家吃饱后,小厮收拾了碗碟,又去煮消食的茶。 胡宗宪见身旁的小张举人没怎么说话,不由好奇道:“张贤弟十三岁就是湖广解元了,真神童也。” 张居正淡淡道:“梅林兄过誉了,承蒙考官青眼,侥幸而已。” 话说得客套,可语气着实冷淡,似乎并不愿多谈。 黛玉倒是替他着急了,这位胡宗宪,将来勋名奇绩,震耀寰宇,可是被倚为东南长城的一代名臣。 此时张居正若能与胡宗宪交好,待日后入阁,也能避免胡宗宪被划归为严嵩逆党,不致于落得蒙冤入狱,抱恨自戕的下场。 诚然,还有被严嵩迫害而死的沈炼。 黛玉思忖了半晌,趁着表舅还没有撵她走,先与沈炼搭话:“沈叔叔,我瞧你配剑在身,文武兼资,颇有任侠之风。此地又是燕赵之交,你何不作诗一首,借古咏怀呢。” 她记得沈炼号青霞山人,其诗作编撰为《青霞集》,里头就有一首《邯郸少年行》。 沈炼微讶,这才注意到一直安静坐在身旁的小姑娘,低头笑道:“姑娘是在考我呢?” 黛玉大方地点点头承认,“我特意出来吃饭,就是等着各位才子吟诗咏句,好默记下来。待诸位功成名就,这些诗句必会传抄天下。届时我手里的,就是最确切的抄本了。” 张居正抬眸看了她一眼,哑然失笑,原来她是打的这个主意,还真是人小鬼大,想得长远。 胡宗宪挠须笑道:“青霞兄,这下子你不得来个七步成诗。” 沈炼摆手道:“不成,不成,我素乏捷才,没那本事。容我慢慢想来。” 他右手扶佩剑,在空地上来回踱步,想了半盏茶的功夫,福至心灵,左手一扬袖,慨然吟道:“邯郸城中侠少年,从来意气凌云烟……” 黛玉一听,果然就是那首《邯郸少年行》。 “未能报国心先许,不遇轻生意已捐。” 此句一出口,顾璘抚掌大赞:“峥嵘气节,忠义凛然!” 沈炼顿了一下,回身登高,为长诗作结:“安得一悬金印出,长驱万里勒燕然。” 铿锵有力的余音散去,黛玉不觉奋力鼓掌,站起来大声叫好。 “多谢姑娘夸奖!若有偏颇之句,还请诸位朋友斧正。”沈炼拱手道。 胡宗宪翘指赞道:“青霞兄,诗中挥洒一身豪侠之气,实乃当世英雄少年也。” 沈炼笑着摇头,又指张居正道:“江陵神童在此,沈某何敢冒称少年。” 黛玉歪头看向张居正,撺掇他道:“二哥哥,你也做首诗呀。” 在她印象中,张居正好像诗文才情不显,与他同年登第的王世贞,倒是在当代文坛,独领风骚二十年。 可惜,由于种种原因,张居正与王世贞交恶,王世贞所写的那本《嘉靖以来首辅传》,全书大半篇幅写的都是张居正。 透过包含感情色彩的字里行间,黛玉仿佛能看到,笔者咬牙切齿承认张居正是“救时宰相”,却还是添油加醋,不遗余力地将张首辅描写成一个贪污受贿,喜好女色,窃弄威福的权臣。 足见,天下第一不能得罪的,除了小人,就是文人了。 张居正见黛玉为沈炼的诗喝彩,把小手都拍红了,就算自己有心争雄,也不想她受累。故作谦逊道:“有沈兄珠玉在前,我就不必献丑了。” 眼见刘嬷嬷端了茶盏过来,冲自己鼓腮瞪眼的,黛玉忙溜到表舅身后,乖巧地为他捏起肩膀,娇笑道:“表舅不如也赋诗一首?” 顾璘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四处撺掇人家作诗,必是想大展诗才,以期技压群雄是吧?” 黛玉眨了眨眼,起初她并不是这样想的,只是想借诗词之娱,让三位举人亲近熟识起来,将来好互相扶携,拱卫大明江山。 既然表舅提到这一点,她不妨也顺势承认下来,或将一二首劝喻诗信口拈出,好提醒沈炼、胡宗宪二人以后趋利避险,待时而动。 黛玉佯装羞涩,讷讷摇头:“表舅,我不过一时技痒,怎敢在诸位俊彦面前卖弄。” 她越是这样说,旁人就越觉得这小姑娘是有意“附庸风雅”了。 除了顾璘、张居正知晓她功底如何。沈炼、胡宗宪两个也是好奇,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女,到底能吟诵出什么佳句来。 胡宗宪拱手笑道:“还请姑娘赐诗!” 黛玉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学着大人模样,双手往后一背,走了两步,“那我就献丑了。先送一首《赠梅林》予胡叔叔了。还请胡叔叔,拈一字出来,限个韵。” “厉害,还要限韵的。”胡宗宪眼眸一亮,兴致高涨起来,随口道,“那就用第一个‘一东’韵吧。” “好!”黛玉点点头,一边漫步一边念诵道:“绩溪梅林傲寒风,剑洗风波碧浪空。擐甲执兵威震寇,冰心长映玉壶中。但忧浊浪污兰棹,且劝贞舟避棘丛。待到河清寰宇净,明月依旧照海东。” 胡宗宪本来抱着哄小姑娘玩的心态,却在听到她的诗作后,不由得收敛笑容,肃然起敬。 这首诗不但嵌入了自己的籍贯字号,还是一首劝喻诗,让他保持初心,不为浊浪所染,要躲避棘丛陷阱,不与奸佞同流合污。 “真是好诗!胡某受教了。” 顾璘与张居正不约而同地看向黛玉,目光不免带着层层疑惑。 诗是好诗,只是站在一个小孩子的视角,去劝戒长辈,怎么看都有些不合宜。 听了这首晓以大义的《赠梅林》,沈炼也不禁心痒道:“还请张姑娘送我一首诗,也用‘一东’韵就好。” 黛玉微微点头,看向远方若隐若现的山峦,眸光清亮,曼声吟道:“青霞山险剑韬锋,匣锁霜芒待疾风。欲破贪泉擒魅影,休摧利刃斩衰蓬。谋深静水潜流计,势稳沉雷蓄电功。但守苍崖根骨在,劈开嵩岑现晴空。” 这首诗,是希望沈炼将来着力扳倒严嵩之时,一定切记为自己留有后路,积蓄足够的力量,最后再毕其功于一役。 用词也非常直白,尾句甚至直接用了“嵩”字。 沈炼反复品咂着这首诗的意思,十分疑惑,为何诗句中强调了一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意味。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道:“姑娘的诗作得真好,是劝沈某谨慎行事,谋定而后动是吗?” 黛玉颔首道:“确有此意,沈叔叔习文练武,必然想忠君报国,为民除奸,一如狂狷少年。倘若嫉恶过当,尽显愤激之气,则容易被人诬害。” 沈炼略一思量,越发疑惑了,这姑娘说的话,好似世外高人的预言。 他沉吟片刻,试探问道:“姑娘是窥见天机,预知了沈某的未来,才特意赠诗相劝吗?” 第22章 不愧是浙江解元,竟然猜到了她作诗的用意。可是这一点,黛玉是绝不会承认的,旋即笑了起来。 “我又不是神婆,哪里知道将来的事,不过是为赋新诗,杜撰胡诌了两句,逗人笑耳。” 张居正抬眸看她,心头忽地一动,眸中漫起一层莫测的迷雾。 她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为何对萍水相逢的沈炼、胡宗宪、李可大、乃至李时珍,都展现了不同寻常的热情。 作者有话说: ---------------------- 胡宗宪字汝贞号梅林,诗以贞舟兰棹比喻他,他擐甲立矢石间督战抗倭,提携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沈炼字纯甫号青霞山人,他以十罪疏弹劾严嵩,处以杖刑后依旧在塞外骂严嵩,最后被严嵩害死了。本文会为很多人物改命弥补遗憾。[加油]下章周四更,有榜随榜无榜缘更,10收开文的头铁狠人攒收不易,老张诞辰五百周年纪念文不会坑的 第19章 长夜难眠 黛玉的诗赢得了众人喝彩,虽说不指望沈炼与胡宗宪二人,能时刻记得她诗中的劝谏之言,但他们本就是极聪明的人,以后遇事若能据此警醒一二也是好的。 刘嬷嬷见顾璘一盏茶将尽,忙赶上来对他说:“老爷,姐儿该歇午觉了,我先带她回车里。” 顾璘略带倦意地“嗯”了一声,黛玉只得跟着嬷嬷去了。 胡宗宪忙拱手道:“多谢张老爷盛情款待,您先歇着,我与沈兄先行骑马进城,告辞!” 沈炼原想随张家车队一道进城的,却见胡宗宪向自己使眼色,只得附和他,也跟着告辞了。 二人牵马走了一里路,胡宗宪才道:“沈兄,那位张老爷高视阔步,深沉尔雅,只怕是位入京赴任的堂官呢。我们若与之同行,恐失礼数。” “梅林兄这么一说,倒真有这个可能,”沈炼点了点头,道:“但凭张姑娘小小年纪才思敏捷,七步成诗,就足以证明她家学渊源,是世宦名门千金了。” “张姑娘的诗,还真有几分意思,只是她把你我都当成武官来写了。我还琢磨,焉知她不是提前背稿,故意炫才?” 胡宗宪手挽马鞭,敲在掌心,“可一想她还让我们限韵,必不是捉刀代笔之作。想她绣口珠玑,是真状元才女。” “天下奇女子也,可惜不能科举入仕,显身扬名。梅林兄与我身为男儿,更当蹈厉奋发,忠君报国才是。”沈炼系好斗笠,一挥斗篷,翻身上马。 “沈兄所言极是!”胡宗宪也拽缰上马,与他并辔而驰。 原想在车中小睡片刻便起身,哪知一觉睡到天黑。醒来之时,黛玉已经在邯郸驿站房中了。 饱睡了一下午再起来沐浴更衣,人越发清醒,一丝困意也无。 黛玉吃过饭后,便打发紫鹃、晴雯两个先去歇息,自己在房中伴灯看医书。 到了三更天,北风渐起,窗扉抖动,案头烛台上火苗乱颤,灯光骤然黯淡下去。 黛玉掩卷呵手,披衣起身,拿铜签子将烛火剥亮了些,才发现窗外银辉匝地,漫天雪舞。 顿觉寒冷,正欲爬上床钻进被窝,忽听对面房舍中推牖声响。 移灯望去,只见散了发髻的张居正,靠在窗边,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支颐望雪。 遥隔中庭盈尺之雪,四目相触,檐下琼瑶玉倾,恍如天宫筛粉。 簌簌雪蕊都积在少年头上,倒似伍子胥一夜白头。 “二哥哥还在读书呀?”少女推窗,玉音散入风雪中,若有似无。 张居正秀眉轻扬,放下书本,抬起胳膊将头发束成马尾,披上斗篷怀揣手炉,推门出去,自檐下摘了一支明角灯,穿廊而来。 黛玉忙穿好衣袄,披上斗篷,将煨在熏笼里的茶壶抱出来,徐徐斟上一杯热茶。香烟袅袅漫起,房门轻敲。 “还是住南边好,北风叩了我一宿窗,想睡也睡不着。”张居正接过热茶,抿了一口,就见黛玉扬着手绢,踮脚替他拍头上的雪珠子。 “不用你忙,我自己来。”张居正将茶盏交给黛玉捧着,自己拿过她的手绢,囫囵在头上擦了两下,就好生还了回去。 黛玉接过手绢,回身把茶盏递过去,笑说:“二哥又不喜吟诗作赋,还有兴致赏夜雪么?” “我哪有兴致赏雪,”张居正垂眸接过茶盏,撩袍坐下,清脆地叩入桌上的茶托,冷笑抬眸,“不过是见某人不乖,特来审问。” 黛玉心中微沉,耳根渐渐发烫起来,自己为了提醒沈炼、胡宗宪二人所作的诗,到底疑点重重,由不得聪明人多想。 她故作不屑地轻嗤了下,敛膝坐在绣墩上,只道:“我做什么都问心无愧,但凭你当包青天,日审阳夜判阴。” 张居正屈指点叩在桌上,开门见山地道:“当我们船行至黄州,顾大人病了,你从何得知李时珍之名?又如何知晓他出身医学世家? 李可大不过是县学庠生,功名未遂,你怎么肯定他将来学有所成,会在京中供职? 昨日所见的沈、胡二人,与你年岁相差颇大,你却与他们亲近有加,诗歌唱和,又是何故?” 他果然猜疑许久了,黛玉冷笑一声,手里搅着帕子心念急转,欲要反客为主,混淆视听。 “我当是什么要紧的事,”黛玉轻哼了一下,偏头过来,盯着他清秀的眼眸,一字一句地道:“原来二哥哥见不得我与旁人亲近,心里拈酸了。” 听了这话,张居正眼神微闪了下,恰似心头藏有珍宝,不欲人知,偏被人知。 他承认自己是有点酸,可这不是重点。 林妹妹在逃避他的问题,并不希望自己追索真相。 张居正眉心蹙起,抿了抿唇,两手揣袖,定定地看着她。 直到心尖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情绪烟消云散,少年才将垂落肩头的马尾甩到身后,认真道:“你当知,我朝佐命元功,太史令刘伯温学贯天人,帷幄奇谋,尤精象纬之学。 他曾作《烧饼歌》预言后世。可已知天命的他,最后还是遭人毒害了。 妹妹你心灵智巧,颖悟绝人,或能通鬼神,知人未来。此殊胜因缘,必是你累世慧根所显。 但世道艰险,人心叵测,我忧心你聪明自误,慧极必伤。 为了你自身安危着想,以后还是勿要在人前展露异能,以防天人竞妒,不能在此间久待。” 一番语重心长的话,正撞在黛玉心坎上,望着他温柔隐忧的眼眸,身子不由僵住,满腔酸涩:“二哥哥……” 他不但猜到了,而且丝毫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只是让黛玉没想到的事,他求证的目的,不是探求真相窥望未来,也不是借此管约教育她,而是设身处地,为她的性命安危着想。 晚风掠过,细雪无声,在夜里舞作玉色流萤。 驿站的更鼓遥遥传来,桌上茶盏凉透。摇曳的烛火挣扎了几许,黯然灭去。 朦胧雪光中,少年的手从袖中探出,将她冰凉的两只小手渥在掌心,呵气成云。 黛玉心口一颤,下意识想要抽出手来,一时指尖微烫,触手摸了摸,原是他塞了一块烧饼过来。 “吃了吧……”张居正重新将蜡烛点燃,笑道:“看你晚饭吃得少,怕你半夜醒来肚子饿,特意给你留的。你瞧,二哥哥也有未卜先知之能,算准了你今晚必是难眠的。” “二哥你对我真好,比亲哥还好。”黛玉声音有些发颤,眼圈微红,感动的同时,隐约又夹杂了一点,对他过于防备的歉疚。 此身虽未长成,灵魂却已十七了,而他再如何老练,也只是未满十四岁的少年。 本该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来照拂他,却仗着一身孩童伪装障目,反被他这样细心呵护着。 想起白天,自己还向他撒娇求助,黛玉就越发脸热了,她真是过糊涂了,忘记自己原本是谁。 她将烧饼撕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张居正,“一起吃吧。” “我不饿,你都吃了吧。”张居正又把饼推了过来。 “刘伯温当时怎么说来着?”黛玉摇晃着头,道:“半似日兮半似月,曾被金龙咬一缺。那咱们分饼而食,合起来不正是日月永明了。这个寓意好,你不能不吃。” “好,那咱们分着吃。”张居正接过饼,望着她咬了一口。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把烧饼吃完,少年又叮嘱她去湢室洁牙漱口。 黛玉盥洗回来,才想起自己要做“姐姐”,张居正毕竟不是从小混迹脂粉队里的宝玉。 以后万不能让他大半夜的,再溜到女孩儿的房间里来。 她不由学起紫鹃的口吻,劝道:“到了二月,我就是大姑娘啦。嬷嬷说一年大二年小的,我总不留心,只管和小时一般肆意妄为,如何使得? 她老人家常叮嘱我,女孩儿家白天需慎言谨行,晚上当关门闭户。还要我贞静守分,规行矩步,不能和你说笑呢。” 张居正如何不知,她话里明为劝己,实为劝他。 第23章 那些蠢男愚妇本就无事常作有事想,往往疑心生暗鬼,理他作甚。 他之心不敢比皓月晴空,也比冰雪干净。妹妹就是妹妹,怎么疼都不为过。 张居正笑意漾在唇边,问她:“你是二月的生日?哪一天呢?” 黛玉道:“二月十二,花朝节那天。” 张居正轻笑一声,“怪不得妹妹生得如花似玉,想是花神托生的吧。” 黛玉嗤的一笑,“那你五月初五生的,岂不是粽子托生的?” “你知道我是五月初五的生日?”张居正眼眸一亮。 黛玉自悔失言,忙捂住嘴,眼眸中闪过一丝晦色。 “没关系,知道就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不用告诉我。” 张居正伸手在她发顶上轻抚了一下,安慰似地说:“我不会追着你问,今次大比能否高中,我寿岁多少之类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味苟求安吉福禄,趋利避害,是做不成大事的。” 大事,黛玉怕的就是人亡政息,功败垂成的大事,怕的就是天不假年,戮辱随身的大事。 她眸光微暗,垂下头来,心中犹豫着,或许应该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对着张居正和盘托出。 他的才略智数远迈世人,若是能先知将来种种祸端,或许可以防微杜渐,逆天改命,待大明复兴后,功成身退,安度余生。 “二哥哥……”黛玉心里转过千般念头,咬了咬唇,迟疑道:“等你会试考完了,我和你说句话。” 张居正淡笑一声,提起明角灯,“好。我先回去了,你早点睡吧。” 黛玉点点头,目送他穿过长廊,闭门熄灯。等她关好门窗,钻进被窝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暖意融融。 将东西取出来一看,是一方绵帕子包裹的簇新手炉,正烧得滚热。 他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 半似日兮半似月,曾被金龙咬一缺。是老朱玩射覆,让刘伯温来猜东西,答案是烧饼。朱东润先生的《张居正大传》韦庆远先生的《暮日耀光》,对于张居正嘉靖十七年至二十六年之间的生活没有文献记录,空白的青春岁月给了我很大的想象空间。总之搞学业之余,用蝴蝶效应小小干预下朝局,再培养下青梅竹马兄妹知己情啦。[比心]我研究了一下魅魔张哥应该是钓系白切黑人设,擅使欲擒故纵,主动吸引的手段,温和亲切云淡风轻之下有压迫感和控制欲,内外反差很强。知道了吧,张哥大半夜不睡觉散发赏雪就是守株待兔夺人眼眸的策略。 第20章 潇湘泪逝 正月十四日,车队行至保定府,这里旱而无雪,天气干冷,距离京城不过三四日行程。 顾璘刚好能赶上正月二十日朝廷开印,到任履职。 临近上元灯节,保定府接连三天弛禁城门,乡间里社,大建醮坛,祀土谷神。又有北地少年打太平鼓,踩高跷,作秧歌戏。 通街竹棚高架,彩幔连绵,连缀彻夜不熄的花灯。烟火照耀,笙箫达旦,游人比肩接踵,很是喧阗。 因北地有“上元夜,走百病”的习俗,男女老少纷纷踏月观灯,通宵游玩。顾璘便让大家一道出街走一走。 今年是大比之年,为了应“独占鳌头”的佳谶,鳌山灯架起的鳌足、鳌身足有一层楼高。 龟背形的鳌身下是腾云驾雾各显神通的彩八仙,中间是文昌帝君、关帝君、魁星、朱衣神的塑像,最上面就是玉壶光转的琼台玉阁。 黛玉身穿桃红绫缎绣宝相纹的袄裙,左手牵着紫鹃,右手挽着晴雯,站在数丈高的鳌山灯下,仰头观望。 耳畔响花次第团绽,街衢上遍列灯火,人流如织,是她从前未曾见过的繁华景象,分明该欢喜雀跃,心头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虚无与茫然。 她在大明已经生活一年多了,也不知外祖母、舅舅舅母、宝玉和姊妹们,在那个世界过得如何? 这辈子,她还能再回到大观园吗? 许多上京赴考的举子都汇集在鳌山灯前,祷告祈福,希望会试得中。 官府特意在鳌山灯旁陈设了四纵八横的千灯架,各色造型的彩灯下都缀着灯谜。 若是举子能猜中谜底,依难易程度就能得到文昌符、文昌牌、文昌笔等物,以视佳兆。 张居正并不去凑那个热闹,目光时刻不离黛玉左右,唯恐行人冒状亦或是灯火倾倒,伤了她一星半点。 眼见她嘴角虽挂着些许笑意,但眼眸里的光却渐渐淡去,甚至漫起一层水雾,心绪也低落下去,他不免有些担心。 这时从远处走来一个破衲芒鞋的癞头和尚,他长眉方口,腌臜不堪,手里却提着一盏极亮的莲花灯。 只见他袖袍一扬,那灯就挂在了鳌山架上的最高处,引得众人惊叹连连。 癞头和尚两手握着垂腹的念珠,笑道:“诸位施主,贫僧这一盏莲花灯,为上古琉璃所制,光如皎月明珠,不但可以开智慧助文昌,还可以消灾延寿,因此又叫文昌莲。贫僧出个灯谜,共射八个字,猜中者便可取得这盏莲花灯。” 说着,那和尚便从广袖中取出一张芭蕉叶来,上面用朱砂写了一首词牌为潇湘曲的词。 “湘水流,湘水流,潇竹泪涴楚云愁。绛魂已渡江陵月,神瑛空对山中雪。” 围观的举子们七嘴八舌的念诵了起来,南腔北调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如同神秘而渺远的咒语,在黛玉的耳畔回环往复。 她心中一片冰凉,眼圈红热,无力地倚在紫鹃身上。 这不是谜语,是答案,是她阔别贾府一年后的结局…… 游人们踊跃猜测,众口纷纭,呼声最高的几个答案,都被癞头和尚摇头否定了。后面再有人猜,他都只闭着眼,缄口不言。 张居正不由抬头看了一眼,那盏文昌莲灯果真做得精美绝伦,光华灿烂,似非凡尘俗物,女孩子必然喜欢。便想射中谜语,摘下来送给林妹妹。 可是这首《潇湘曲·湘水流》似乎不是字谜也不是物谜,而是事谜。短短几句话,其实写的是一个故事。 传说舜帝崩于苍梧,其妃湘夫人洒泪竹上,泪尽而亡的故事,湘妃之魂千里寻夫,渡至江陵。 “神瑛空对晶莹雪”一句又做何解呢?瑛,玉光也。神瑛可认为是宝玉之神光。宝玉空对高山冷雪,无日月光照,埋于寒尘之中,便如宝玉失其灵性,人之失其魂魄。 张居正试探答道:“谜底是潇湘泪逝,宝玉失灵。” 黛玉肩膀微颤,终是落下泪来。 也不知哪来一声钟磬响,癞头和尚睁开眼,眸光暗蓄,开口笑道:“江陵相公猜中了呢!” 他广袖一招,鳌山灯顶的文昌莲就徐徐飘落下来,投进了张居正的怀中。 一时间,有无数花炮渐次升空,绽开满天星彩,众人不约而同翘首望去。 待回过神来,那癞头和尚已经消失在人海之中。 张居正提着文昌莲灯,兴高采烈地在人流中穿梭,将灯塞进黛玉手里,“妹妹,这个给你!” 紫鹃轻推黛玉:“姑娘,好漂亮的花灯,快拿着呀!” 莲灯之光莹润无瑕,照在少女半低的玉颜上,眼中水泽盈盈,身子抖瑟着无声饮泣。 “林妹妹,你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是身子不舒服,还是谁欺负你了?”张居正一脸忧色地望着她,蹲身下来,伸手为她擦眼泪。 黛玉一面摇头推拒,一面连连后退,颤抖的手,已提不动重似千钧的文昌莲。她不能留在这里,她要回去看宝玉。 见她如此抗拒自己,张居正也不勉强,起身对紫鹃与晴雯说:“时辰不早了,咱们跟顾大人说一声,先回驿站吧。” 话音未落,眼前桃红的裙摆,如飘曳的纸鸢,断线而去。 琉璃制的莲花灯跌落在地,碎作春冰几瓣,被往来行人践踏成渣。 “林妹妹!”张居正猛地推开眼前几个勾肩搭背的青年,袖袍蹭着食摊上的油污,侧身急追而去。 手提花灯的孩子们,在街心嬉戏乱窜,他踉跄地抓住那个桃红色的背影,转过来却是别人家的孩子。 花灯的蜡泪倾在他掌中,烫得人心尖震栗。熙来攘往的人,千容万面,让他看不分明。 摇颤的蝴蝶压鬓,变成了咬碎的糖画。曳动的挂珠钗,不过是店外晃荡的门帘。 “林妹妹,你在哪儿?”少年一面嘶声喊着,一面四下找寻,脚步匆匆不敢有片刻停歇。 更鼓三催,烟花越盛,黛玉茫然无措地被人潮裹挟着,不知身在何方。 满眼华灯,渐渐化作朦胧的光点,甜腻的香气混着夜雾与硝烟,直往人身上扑。 她恍惚看见灯火阑珊处,宝玉回头笑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 “宝玉!”黛玉眼眸一亮,提裙小跑过去,却撞散一片雾影。 唯余一声倔强的誓言回荡在风中。 第24章 “你死了,我做和尚去。” 长街尽头,老柳树下,站着灰蒙蒙的人影,破衲衣袖在风里飘飞。 那人口内念着玄妙又神秘的几句话:“绛珠仙草挽天倾,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归元。洛水灵龟负太岳,天数五,地数五,五五合得。接明朱之胤,位九五之尊,承千秋之统。” “老和尚,我从前是否见过你?”黛玉仰脸问道。 “阿弥陀佛!”癞头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又说:“从前贫僧要化你出家,一生不闻哭声,方可平安了此一世,你爹娘只当是不经之谈,不以为意。 而今你在那世上,已经泪尽而亡,偏魂魄又被洛水灵龟带到了此间,也不知是福是祸。” 黛玉悲伤难耐,已无心去思考这个行踪诡异的和尚是何来历,仅凭直觉行事,牵着他的衣袖,哽咽道:“我只问你,宝玉他怎么了?” 那和尚摇头一叹:“因丢了通灵宝玉,他茶饭不想,话也不说,觉也不睡。已变成了个直眉楞眼的活死人。就连史太君都忍痛备下棺材准备冲一冲了。” “阿弥陀佛,你快带我回去,若能治好他的病,我死了也罢了。”黛玉泣不成声,只一味央声求他。 癞头和尚叹道:“他的病非药可医,我道友有个宝贝给你,你天天看着,时常劝他两句话,或许小命可保矣。”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一面镜子来。 这镜子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錾着“风月宝鉴”四字。 和尚将镜子递给黛玉,圆盘大的镜面,忽而变成了杯碟大小:“此镜乃天外灵器,有济世保生之功,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它的背面。” “为何有此一忌?”黛玉接过镜子,疑惑问道。 “你照背面,可看到宝玉并传音于他,劝他迷途知返,勘破风月迷情,挽大厦之将倾。 若照正面,芳魂却能出入故地,难免以假为真,为情所缚。稍有不慎,就再也回不到此间,成了那世的孤魂了。” 说着和尚大袖一甩,飘然去了。 “林妹妹!林妹妹!”少年焦急的嘶喊,在哔哔剥剥的花炮声中,格外突兀。 黛玉侧过脸,抹去眼角的泪珠,将风月宝鉴悄然拢进袖中。 才刚回头,就被少年一把拥入怀中。猝不及防下,黛玉清晰地感受到,暖热的胸腔中,那颗砰砰直跳的心。 黛玉抬眸望去,眼前俊美的少年,累得满头大汗,发顶还冒着些许白气。 没有责备,没有疑惑,只是喘着大气,伸手拂过她的头顶,笑着道了一声:“谢天谢地,我找到你了。” “对不起,我突然跑掉,跌了花灯,害你担心了。”黛玉想起他好意送来的文昌莲,被自己撂下,心中不由生愧。 “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张居正将手搭在她小肩膀上,上下打量察看,“只要你好好的,不曾受伤。凭你跌了玉楼金殿,都不值当你皱下眉的。” 黛玉心下感动,不禁想:若是张二哥是我亲哥,该多好呀。 “逛得差不多,咱们回去吧。”张居正顺势牵起她的小手。 黛玉晃着他的手道:“二哥,你还没在鳌山灯前许愿呢!” 张居正略叹了一下,“我的愿望今生已无缘实现了,没什么好许的。” 作者有话说: ---------------------- 癞头和尚又来搞事了,之后黛玉会就彻底忘记宝玉,二哥哥就成了张居正专属称呼。主要是他名号都太有严肃老爷爷气质了,居正、叔大、太岳、江陵,还是叫二哥比较亲切。不过白圭与黛玉两个小名还是超级配的呀。绛珠仙草久延岁月,戴九履一为至尊。洛水灵龟负图而出。五月初五生吉凶参半,正邪两赋,很契合张首辅毁誉参半充满争议的人设。设定里两人合璧就是九五之尊,掌权天下。 第21章 杏林春燕 “什么愿望,这么难实现?”黛玉扭头看他。 张居正握着她的手不由紧了紧,淡笑道:“我时常想,你若是我亲妹妹该多好。这辈子不成,只能指望下辈子了。” 黛玉微怔,两人竟想到一块儿去了,弯起嘴角笑道:“那等二哥哥会试得中,咱们在关帝老爷面前,烧高香磕大头,结拜成兄妹如何?” 少年眼眸骤亮,唇边漾开温柔的笑意,勾起她的小指:“那咱们一言为定!谁要是反悔,谁是小狗。” “好!”黛玉满口答应。 既然她在那世已经死绝了,也不必留恋不舍了。 待劝慰宝玉爱惜生命,好好活着之后,就要一心一意在大明过活了。先安安稳稳活过五十年,再帮张二哥度过重重难关,保护好他的母亲妻儿。 上元灯节有惊无险地度过了,黛玉颇为可惜那盏被摔坏的琉璃花灯,她记得《琉璃志》上有烧制琉璃的方法,可惜眼下没有条件办到,只得作罢。偷藏了风月宝鉴的事,她没有对任何人说。 行车路上内外都有人看着,唯有到达京城,一切安顿下来,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她才好背着人,通过宝镜劝说宝玉。 正月十八日下晌,一行人终于抵达京城。早有庄叔快马加鞭先行赶到城中,赁房舍扫屋子置陈设。 租来的三进小院在小纱帽胡同,在京官遍地的皇城十分普通。 原本顾璘打算让张小友住厢房备考,但张居正考虑到,举子非亲非故,入住在官员府邸,于顾璘有植党营司之嫌,恐有碍他的官声仕途。 因此入京之后,张居正就带着游七投客栈去了。 黛玉被安置在后院面阔三楹的大房子里,青砖上铺有绒毯,底下通了地龙,很是暖和。左右各有小耳房,恰好供紫鹃、晴雯二人居住。 房内外以樟木壁板、月洞罩子、素绢绘兰屏风作隔断,分作卧房、浴间、书室、暖阁、客厅五用。 紫鹃与晴雯忙着调开桌椅,安设坐褥,布置妆台书案,整理衣箱被笼。 黛玉沐浴过后,掀开卷草纹幔帐,说是要在乌木架子床上补眠,实则是躲在帐中,拿着风月宝鉴轻声呼唤宝玉。 风月宝鉴中映出了怡红院的影像,宝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珠子直愣愣地瞧着帐顶,一副魂魄失守的模样。 黛玉登时泪落如雨,饮泣噎声,悲戚地喊了一声:“宝玉……” 床上的人眼眸动了动,忽然坐起身来,四下张望大喊:“林妹妹,林妹妹,你在哪儿?” “宝玉,我和紫鹃、晴雯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你看不见我们。” 黛玉捧着镜子泣道,“我们在这里过得很好,你又何必悲伤自苦,作践自个儿的身子。” “林妹妹,你们在哪儿,快把我也带了去!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镜面中,袭人、麝月两个见宝玉开口说话了,又惊又喜,却见他满床闹起来,乱嚷乱叫,尽说胡话。 老太太、王夫人、凤姐也都赶了过来,却见宝玉捶胸顿足,寻死觅活的。急得贾母将手中拐杖重重敲在地上,“玉呢?怎么还没找到!” 凤姐皱眉道:“还在找,这几天又下了雪,怕是落在草地里给埋了起来,已经叫人去扫雪了。” 黛玉心想这时候乱糟糟的,自己若贸然与宝玉说话,只怕更会吓煞旁人,不如先将通灵宝玉找出来,让宝玉心定神安。 通灵宝玉是他的命根子,自打她第一次与宝玉相会,通灵宝玉前后就被砸了不下三四回。若没了它,宝玉就无法恢复神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黛玉将心一横,把风月宝鉴翻了过来,照观正面。忽觉心头一紧,人就歪倒在枕上,魂被镜子摄走。 待她睁开眼开,灵体已飘在荣国府上空了。既然旁人都在大观园里找玉,那她就在荣国府绛芸轩中找一找。 才飞到穿堂门前,就见雪地里有个光华澄亮的东西反射日光。 原来通灵宝玉落在这里了,黛玉刚想叫个什么人过来捡玉,就见凤姐提了大笤帚过来,对平儿说:“咱们也不能闲着,你去那边把雪筛个遍,我就不信找不到!” 平儿端起撮箕答应着去了,黛玉忙指着那玉的位置,对凤姐喊:“玉!玉!玉!” 凤姐以为听到天外传音,连忙寻声去找,抄起笤帚在那里扫了好几下。果然就把通灵宝玉给翻找出来了。 “找到了!玉找到了!”凤姐喜笑颜开地小跑起来,附近的丫鬟婆子听到了,也忙叠声喊起来,“找到了,找到了!” 不多时,通灵宝玉又挂回了宝玉颈上,袭人摸了摸他冰凉的身子,气血正逐渐回暖,喜极而泣道:“好了,好了,可算好了。” 直到晚间,宝玉醒来喊饿,老太太、王夫人如闻纶音佛语一般,爱之不及,忙让厨房熬了米粥过来。 见宝玉精神渐好,灵魂已安,黛玉这才放下心来,悄然离开。 “姑娘!姑娘!快醒醒,这会子都巳时了,再不醒来,刘嬷嬷要教训人了。” 黛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看着紫鹃和晴雯两个焦急的面孔,安抚她俩道:“这就起来了,不过舟车劳顿,贪眠消乏罢了。” 第25章 房中已焕然一新,虽说器物不大相同,但紫鹃和晴雯,皆是比着从前潇湘馆的布置来的,让黛玉很是舒心。 顾璘听说黛玉爱竹,又派庄叔从别处移栽了几丛终年不黄的耐寒竹,并为她住的屋子题名“潇湘馆”做匾额。 正月二十一日,顾璘已经冠带整肃,去东长安街的六部衙门干办公事了。 他忙中有闲时,还打听同僚家中可有未笄的少女,生怕黛玉闲坐家中寂寞无聊。 想着让她在京中结识几个手帕交,以后出门游玩,乞巧拜月也好有个伴。 从前黛玉深居贾府,只有到清虚观打醮时,才出过一回门。十分感激表舅为她着想的心,只是眼下还挂记着二哥会试的事,也没有交友出游的心情。 昨儿游七回禀说,张居正恰与沈炼、胡宗宪二人,同住在东升客栈。 顾璘便打发人,给他们送了些历代进士策问文章抄本。 这可是难得的科考类书,三人感激不尽,在客栈中刻苦研读。 会试第一场定在了二月初九开考,主考官是华盖殿大学士李时,及文渊阁大学士顾鼎臣。 好容易熬过了龙抬头,初三一到,晴雯就向黛玉告了假,迫不及待地拿起针线做绣活。 两天后,紫鹃端着茶饭,从晴雯房里退出来,对黛玉说:“姑娘,晴雯买了文昌帝君的画像贴在房里,每隔一个时辰就上香祷告,熏得耳房里都是烟气。她也不嫌气味难闻,只顾埋头扎花,茶不思饭不想的,这是要干什么呢?” 黛玉放下医书道:“你先把茶饭热一热,我过去瞧瞧。” 东耳房内,南壁砌了暖炕,晴雯正倚在炕桌边,拿着竹绷子垂头扎花。 “在忙什么呢?”黛玉掀帘进来,被檀香的烟气一熏,不禁呛咳了一声。 只见她深低着脖子,在小荷包上凝眸精绣,丝毫不曾察觉,有人进来了。 黛玉坐到她身边,开口笑道:“晴雯,什么宝贝值得你费这么大功夫?吃饭都顾不上。” 晴雯抬眸见是黛玉,随即又低头拿针尖蹭了蹭头发,继续飞针走线。 “姑娘,我在给沈大哥做的香囊呀。”晴雯一心只在活计上,头也不抬地说:“举子在文场号舍里要待好几天,吃喝拉撒都在里头,气味不好闻,要备个香囊提神醒脑,驱逐秽气。” 听她这么一说,倒让黛玉想起来,自己也该给二哥做个香囊才是。 这一路得他照拂良多,自己安然受用,竟然习以为常,忘了报答。 黛玉愧上心来,瞅了一眼晴雯的绣样,更是赧颜。 她的香囊正面绣的是一鹭连科,背面绣的是如鱼得水,其经纬巧密、色彩清雅,堪与贡品竞秀了。 今儿都初五了,再过三天就要开考了,她也得赶紧做个香囊才是。向门外走了两步,又蓦然回头。 眯了笑眼向晴雯道:“不是沈叔叔么?你叫他沈大哥,岂不是强压我的头晚一辈。” 晴雯扁嘴道:“是姑娘平白把人家叫老了。沈大哥称张解元为贤弟,姑娘若叫沈大哥叔叔,那也该叫张解元二叔才对。” “说的也是,那下回送香囊时就改了口吧。这香你就别烧了,沈大哥必会金榜题名的。”黛玉说罢,就开箱找料子去了。 既然胡宗宪也在东升客栈住着,也不好落下他的那份,黛玉又把紫鹃拉上,三人一齐做香囊。 紫鹃绣了个中规中矩的榴实登科交差。 黛玉思来想去,只觉状元及第、喜中三元、魁星点斗之类纹样都太俗,最后想到了绣杏林春燕。 三月杏花开,新科进士们会进宫觐见皇帝并领琼林宴。燕与宴同音,杏花和燕子也有考取功名、登科及第的吉祥寓意。 寻常燕子都是黑色的,黛玉偏要绣上白色燕子,毕竟她的张二哥肤白若雪,心地纯良,如江陵之月,无瑕之璧,怎么会是黑色的呢! 勾线画稿,上绷配线,劈丝穿针,一直忙到掌灯时分,才正式捻针绣起来。 不觉做到半夜,黛玉生怕自己做得慢,赶不上初八前送给张居正,无视紫鹃来催歇息,坚持要熬夜绣下去。 作者有话说: ---------------------- [坏笑]永远不可能结拜成兄妹啦,谁做小狗谁知道。看到陆抑非老师画的梨花白燕,就想起了老张献瑞的《白燕曲》开头一句“白燕飞,两两玉交辉”,原诗可能是申时行代笔的,但是在后文我会设定开头一句是老张特为黛玉改的。入v困难户不得已要拉长前摇剧情了,大家更想看婚前还是婚后?想看日常一点还是冲突强烈的情节呢? 第22章 大梦不醒 飞针走线间,天已二更,紫鹃见拗不过黛玉,只得移灯炷香,放下帘幔回耳房去睡了。 如此熬了两夜,到初七晚上完工在即。黛玉娇倚在大引枕上,不觉鬓松钗亸,风吹烛冷流苏颤,一绺青丝低垂下来,半遮芙蓉面。 银针牵着雪白丝绡,在锦缎上来回密缕,渐渐地花绷上两只白燕,轻盈灵动,纤毫毕现,如玉剪一般上下翩飞。 “这样看起来,也不输晴雯的一鹭连科了。二哥哥一定会喜欢的。”黛玉慢慢收了针,搓了搓冰凉的手指,将香囊用丝帕包裹好,放在床头里侧。 正准备卸下钗环,熄灯睡觉之时,枕下的风月宝鉴滚了出来。 黛玉不由想,也不知宝玉恢复神智后身体可好些了?她试探地用背面照影,轻声唤了一句,“宝玉?” 不曾想,镜面骤然亮起,宝玉赤脚秉烛站在地下,左右张望,大喊:“林妹妹,我终于等到你了!” “你小声点儿,别吓到人,赶紧回去睡觉。明儿有空再找你说话。”黛玉掀被躺下,抬头吹熄了灯,顺手将镜子给翻了过来。 她一时忘了镜子是有两面的,扭头过来准备合眼时,正面镜光又摄住了她的心魂,元神脱壳而入。 黛玉还在绛芸轩的穿堂门前,却见竹丝灯下,舅母王夫人掐着念珠往前走,薛姨妈跟在她身后追着讲话。 “姐姐,宝丫头年已二十有三,嫁妆都齐备了,婚事再拖不得。” 薛姨妈拿帕子抹着泪,埋怨道:“若非金玉良姻传得人尽皆知,又何至于耽搁她这些年?” “什么金玉良姻,还不是你们薛家自己弄出来的。”王夫人煞住了脚,攥着佛珠的手指节发白。 薛姨妈哼声道:“当初你不待见林姑娘,处处抬举宝丫头,又让她献装裹,又叫她管庶务。 白折腾了几年,可算熬死了姓林的,宝玉想替未婚妻守孝一年,宝钗也耐着性子等了。 眼下你还想干吊着我们娘俩,可不能了!谁不知贾家的厨房,还等着薛家的米下锅呢。” 黛玉心头咯噔一跳,她早料到贾府若不开源节流,迟早后手不接,没想架子倒得竟这样快,还要靠薛家接济。 只见王夫人脸色唰地一白,余光瞥过薛姨妈腕间的赤金镯子,抿了抿唇角,终是点头道:“明日就把宝丫头抬进门,总行了吧!” “早该如此了!”薛姨妈甩着帕子,悻悻而去。 黛玉又穿林渡水,见两个薛家婆子揣着手,坐在门槛上闲谈。 “谁知呆霸王走了什么狗屎运,贩了些火器铁器到东北关外,替建虏赚了不少银子,穷到只剩纸扎铺的薛家,又突然发达起来。” “这么说,宝二奶奶就只能是我们宝姑娘了。可万一资敌的事,被人抖落了出来,那可是株连九族的祸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皇帝的江山都坐不稳了,贾家也穷得没饭吃,谁还管这些个。” 听了这话,黛玉心头一阵堵塞,原来这里竟到了国破家亡的边缘。 若让宝玉娶通敌的薛氏女,无异于饮鸩止渴,自招祸端。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贾府被薛家拖入泥潭之中。 三更梆子摇摇传来,黛玉转身向大观园飘去。她要找老太太陈明利害关系,让她老人家想办法阻止这场婚事。 贾母院中,风烛残年的老太太,已经神志不清了,药食由人给喂,时笑时呆,说了上一句又忘了下一句。 黛玉心痛如绞,轻唤了一声外祖母。 老太太若有所觉,咿咿呀呀地念了几句,却无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黛玉不禁悲从中来,眼下贾府这个境况,让她如何放心得下。 她忍痛飞至怡红院中,庭中垂丝海棠萧萧簌簌,忽有夜枭掠过檐角,惊起守夜婆子一声鬼嚎。 赵姨娘嚷着胸口疼,硬说什么怡红院不干净,闹将起来,要请端公送祟,找巫婆跳神。贾政拗不过她,连夜请了个什么玉皇阁的真人画符作法。 直闹到四更天,才消停下去。可那贴在怡红院的黄符,对黛玉确有效验,她根本进不去,也无法传讯给宝玉。 捱五更天时,荣国府上下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四处彩幔飘飞,张灯结彩。 第26章 凤姐忙得跟陀螺似的,周旋迎待,料理诸事,连吃饭喝茶的工夫都没有,黛玉想见缝插针与她说两句话都不成。 只能眼睁睁地耗到戌时吉刻,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八人抬的喜轿在夜雾中轻轻摇晃,照得穿红着绿的喜娘丫鬟们,脸上浮着诡谲的红光。 喜堂布置在荣禧堂,黛玉站在风中,见宝钗顶着喜帕,被莺儿搀着跨过火盆。 舅舅、舅母锦衣华服,端坐高堂。 而被袭人推着出来的宝玉,却如木雕泥塑的一样,面无表情,干站在那里。 黛玉总算有机会与他说上话,忙在他耳畔将薛家的所做所为对他讲了。 宝玉脸色骤变,冷着脸将胸口的红绸花一把扯下。 王夫人喝道:“宝玉,你在闹什么!还不快站好!” “老太太来了!”鸳鸯和琥珀一左一右地扶着贾母进来。 贾母看着满堂红喜,笑呵呵地道:“这是谁家孩子在娶亲呐!” 宝玉如蒙救星一般,扑到贾母身前,大喊着:“老太太,我虽是家中不肖子孙,但绝不做国贼禄蠹!我宁肯出家做和尚,也不与薛家结亲。还请老太太做主,将资敌谋叛的薛家人扭送官府,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整个荣禧堂仿佛炸开了锅,场面顿时混乱起来,议论声、争执声、拉扯声,最后发展成贾薛两家傧相女客互殴的局面。 龙凤喜烛爆出几个灯花,蜡泪汩汩淌过鎏金烛台,在紫檀条案上流凝成一摊红泥。摇曳的烛光,映着一群大梦不醒、迷而未觉的红尘男女。 忽听得门外马蹄急促,一身孝服的赖大滚下马来,噗通一声跪在门槛外,以头抢地道:“宫里的娘娘,殁了!”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博古架子倒了,琥珀尖声大喊,“老太太,老太太!”紧接着鸳鸯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两道霹雳灌入众人耳中,荣禧堂中越发混乱了,男人女人们呼天抢地,大放悲声。 红白喜事交织在一起,凤姐连哭都顾不上,一面扯下鬓边红花,一面打发人撤了红绸,挂上白幡,向东府送讣告去。 不多时,外头奴仆奔逃四散,大喊着:“走水啦,走水啦!” “东府的祠堂烧着了!” 贾政、王夫人焦头烂额地应付着各路仆从的回禀,眼见着东府被烧成火焰山一样,紧接着大观园也跟着烧了起来,还不知有多少亭台楼阁正化作漫天灰烬。 方才喜炮余烟还未散尽,此时满天纸钱已经在火风中打着旋儿。 宝玉跪在地上,怔怔望着灵前摇曳的白烛火,历经四代人的乌木联牌,轰然坠地,跌成数断。 朽木残片里,“珠玑”隐没,只剩灰蒙蒙的“日月”二字。 物是人非只在转瞬之间,黛玉闭上了眼,悲凄难耐不忍再看。事已至此,足以印证贾府运终数尽不可挽矣。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贾宝玉摘冠弃袍仰头悲呼。趁众人不注意,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没入夜色中。 黛玉连忙追上去,想要拉住他,大声急呼:“二哥哥,别走!” 微雨飘摇下来,顾璘撑着伞将张居正送出来,“天快亮了,你安心去考试,林姐儿会没事的。” 张居正握着绣有杏林春燕的香囊,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潇湘馆。 紫鹃姑娘说,林姑娘为了给他绣这个香囊,生熬了几夜,才病得不省人事,眼下药石无医,水米不进。这让他如何安心考试? “二哥哥,别走……” 一声微弱地呼喊,瞬间击溃了他的心房,转身冒雨奔进屋子。 “别走!”她在枕上摇头呓语,滚烫的指节紧揪着他的衣袖。 那只小手,如初生的莲瓣,不胜凉风的娇柔。 张居正默立在乌木床头,望着少女眉尖若蹙的娇容,喉间泛起一股苦涩。 窗外新栽的筱竹,似也受不住簌簌的雨珠,孱弱地倚在院墙上。 顾璘进来拍了拍他的肩,劝道:“时候不早了,又下着雨,你得去贡院了。有大夫守在这里不碍事的。若为林姐儿误了前程,待她醒来岂不自责伤心。” “可是……”张居正内心冰火交织,百呼不应针扎不动,这样的林妹妹,还能醒来吗? 他宁可千疾万病加诸己身,也不想让她遭受一丝一毫的痛苦,更不想他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顾璘见他立地不动,当机立断,向门外道:“阿庄,拿把剪刀来,把他的袖子给剪了,再给他换身衣裳。” “宝玉,别走!”黛玉又凄声喊了一句。 张居正瞳孔猛地一缩,眉眼骤冷下去,丝丝寒意却从胸腔里漫出来。 又是这个宝玉! “宝玉又是谁?”顾璘皱眉道。 晴雯正俯身为黛玉抹去额汗,不由与端着粥碗的紫鹃对视了一眼。 紫鹃斟酌了言辞,抽抽噎噎地道:“宝玉是我们太太那边的亲戚,姑娘的二表哥。表少爷对我们姑娘极好,但凡姑娘爱吃的,爱玩的,他一概留着送我们姑娘。我们有想不到的,伺候不到的,他怕姑娘生气,都替我们想到、做到了。后来我们老爷去了,姑娘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不由捏紧了掌心的香囊。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从前不肯喊他二哥,竟是心里早有了另一个好二哥了。 作者有话说: ---------------------- 因为本文故事时间从嘉靖到崇祯比较长,大家可以分段来看1-102章相知相恋到成亲可以算完整的一卷故事了。103-126婚后生活,127-137章第二次穿越分离,138-149嘉靖末至隆庆末年的故事,150章后面就是夫妻摄政,搞事业为主。 第23章 前情已断 “看来她惦念的人不是我, 那学生先去考场了。”张居正将拽住自己衣袖的小手,轻轻掰开,放回被中。 倘若她需要的人是自己, 他绝不会放手。如果不是,他自会离开。 张居正抽回手,向顾璘拱手道:“依学生之见, 林姑娘之症,需请祝由科的大夫来诊视。” 他甚至害怕起来,“妹妹”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竟不自觉改口称她为“姑娘”。 顾璘点点头道:“知道了,庄叔的马车在外头候着,你快去贡院, 莫再耽搁了。” 望着张居正转身离去的背影, 紫鹃眼中的失落遗憾不加掩饰, 她隐约觉得这位张解元能够取代宝二爷, 在这里照顾林姑娘一辈子。 方才她讲述宝黛二人儿时的亲密过往,实有试探之意。她希望窥见张解元嫉妒不甘的神色, 希望他为了姑娘留下来。 然而张解元仅仅只是错愕了一瞬, 又恢复了冷静自持的模样。为了前途, 他理智地选择了离开。 显而易见,林姑娘太小了, 张解元对她的宠爱呵护纯然兄妹之谊,并不涉男女之情。 这本是天经地义,无可指摘的事,紫鹃还是为黛玉惋惜不已。 毕竟三年五载后,张解元总要娶妻的,他对林姑娘的兄妹之谊, 在没有血缘的羁绊之下,必然难以维系。待顾大人归西,她的林姑娘又将是无人疼顾的可怜人。 紫鹃悲从中来,伏在黛玉身旁,捶床大哭:“管他什么宝金、宝玉,姑娘你不能为别人枉死,你得为自个儿而活呀……” 春雨霏霏中,游七肘挎考篮,撑伞过来,一脸焦急地说:“二爷,你可算出来了,赶紧走吧!” “你守在顾府,听大人差遣帮忙照看林姑娘。”张居正吩咐完,不及接伞,冒雨钻进了马车。 游七忙把考篮递进去,心急道:“二爷,你就忘了她吧,眼下考试最要紧,就算林姑娘死了,也不干你的事呀!” 豁啷一声,车门掀开,张居正斜睨他一眼,咬牙道:“她不会死的!” 车门砰的一声阖上,轻快的马车很快消失在雨润烟浓中。 张居正将香囊攥在掌心,丁香、薄荷和冰片的香味,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潇潇春雨,绵绵不绝,吹得马车窗帘一路飘摇。他蓦然想起,上元灯节那句似谜非谜,似谶非谶的话,“潇湘已逝,宝玉失灵”。 奇怪的灯谜,跌碎的花灯,突然失态的林妹妹,以及她所住的“潇湘馆”,这些巧合的背后,或许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会试结果如何他并不在乎,他若留下来,只会让醒来的林妹妹为他缺考而负疚。 正因为坚信她会活下来,他才果断离开,做当下该做的事。 张居正胡思乱想了一路,直到庄叔停下车说:“张解元,贡院到了。” “多谢庄叔相送!您请回去吧!”张居正拱手道谢,转身提着考篮迈进贡院。 会试第一天就下雨,等候搜检进场的举子,难免有抱怨之声,万一雨水染污了考卷,就会判定违规直接落第。 对旁人或嫌怨或祷念之声,张居正充耳不闻,随着长长的队伍,向前缓缓挪步。 第27章 轮到搜检他的考篮时,别的东西任凭怎么掰开揉碎了,都不在意。唯独不希望差役捏了别人油饼砚台的脏手,污了他的香囊。 “我自己拆!”张居正唯恐差役弄脏了香囊,亲自将束带敞口的香囊打开,将里头的香料都倒出来,供人检查。 差役瞅了两眼,嗤笑道:“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小媳妇送的吧。” 张居正冷声道:“妹妹送的。” “绣的双白燕,不是亲妹子吧?”身后的胖举子抬肘捅了捅他的背。 张居正扭头瞪了他一眼。 胖举子挤眉弄眼道:“少年郎哟,不是亲妹妹,就是情妹妹,世上没有第三种妹妹。” 张居正微微一怔,缄口沉默,差役见没什么私弊之物,就饶他过去了。 到了第三轮搜检,可以眺望到千字文编列的号舍,张居正走着走着就与身后的胖举人换了个位置,悄声问他:“为何没有第三种妹妹?” 胖举子见少年举子,被他三言两语弄得为情所困,很是得意。心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拉下一匹是一匹。 他沾沾自喜道:“你扪心自问一下,让你的这个妹妹嫁给别人,你会不会心痛?会心痛那是情妹妹了。” “应该会心痛且后悔吧,多谢大哥了。”张居正恭恭敬敬地给他鞠了一躬。 胖举子任差役搜检,领了号牌得意洋洋地往前走着,没过一会儿就跳脚嚎叫起来:“不是,我不是这个臭号,有人跟我换了位置!” 虽说到的比较迟,好在张居正眼力不错,掐算准了号舍,与那个试图干扰他考试的胖举子换了位置,越过靠近茅厕的底号,分到了增建的新号舍中。 此处是背风口,偏僻宁静,考生又少,还可以看到倚墙而栽的几丛翠竹。 二月的微雨,渐渐止歇,残水流连在号舍顶棚的瓦当下,化作水珠,点点滴落。 他先用抹布,将号舍里外擦拭了一遍,而后捧着手炉闭目沉思。先把考试禁忌在心中略过一遍。避帝讳、父讳,勿忘改笔、缺笔;不得涂改污卷,务必整洁;注意考官文风偏好。 直到檐下不再滴水,张居正心平如镜,才打开考题审题,一边往砚池中注水研墨,一边在心中构思文脉。 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皆是张居正得心应手的题目,思量周全后,即刻落笔在稿纸上。 再默读检视数遍,确定没有问题后,就趁着晴光初绽,正式援笔,用标准的馆阁体,将草稿誊录在考卷上。 他茶饭不思,全神贯注地完成考卷,直到太阳落山,才松了一口气,始觉腹中饥饿。 对张居正而言,第一场考试其实已经结束了。按例未到放牌之时,所有举子不准先行纳卷而出,他只能滞留在号舍,用油布卷袋保管好考卷就行。 听到黄昏敲梆子的声响,张居正点燃了蜡烛,生起小风炉,给自己煮了点稠粥,就着几块切碎的鲜肉锅盔,饱餐了一顿。 不妨暮雨又至,雨滴檐下,淅淅沥沥的雨,簌簌打在竹梢,更添凄清。不由让人想起南宋赵蕃的诗句:“潇湘艮玉质,浅黛拂修眉。倚竹无人问,碧云添一涯。” 不,不可以想林妹妹,眼下即便闲着,也不是记挂她的时候。 张居正忙收摄心神,秉烛在稿纸上默写《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此时顾府的潇湘馆中,昏睡数日的黛玉还未有苏醒的迹象。 这一回连胡话也不说了,唯有眼角不停淌泪,面无血色手脚冰凉,只存一丝微弱的气息。 顾璘急得向吏部告了长假,请名医高道,招巫觋跳神,乃至问卜求神,种种办法都使尽了,黛玉总无好转的迹象。 紫鹃与晴雯两个,衣不解带地守在黛玉床边,强灌参汤给她吊命。 常言道不食饮七日,水谷津液俱尽,即死矣。眼见七日之期将尽,已经摸不到黛玉的鼻息了,紫鹃与晴雯两个哭得死去活来。 日暮时分,有个身形清癯的年轻道人,来顾府门口化斋。 那道士一身群青道袍,手持麈尾,未有蓄须,看起来不过弱冠之龄,眼眸却如同孩童一般纯净澄澈,精光内敛。 他莞尔一笑:“贫道擅治一切冤情孽业之症。” 庄叔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将这位方士请了进来,“敢问道长贵姓?从哪里来?” “姓蓝,从山东来。” 游七正蹲在门口吃饼,不屑地“啧”了一声:“阎王爷就杵在那儿,你还能使什么招呢!” 顾璘见来人十分年轻,不觉存了年齿之见,还不等他开口,直接打发人给他一碗饭吃。 蓝道长道:“常人一顿不吃饿不死,这位姑娘若不救治,就要早归北邙了。” “你能治得了?”顾璘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这位姑娘二月生人,下降人间是为报恩,眼下泪尽当归。偏生有个灵物觅缘寻情来牵缠她……”道人娓娓道来。 顾璘听他神神叨叨说了一通不羁之谈,皱眉催促:“少说些有的没的,治不了就请回吧。” “大人勿急,只把姑娘枕下的小镜子,借贫道使一使便可。” 听他这么说,紫鹃、晴雯立刻在黛玉床头枕下翻找,将那枚风月宝鉴抖落出来。 镜子将要落地之时,蓝道长掐诀念咒,原本巴掌大的靶镜,顿时变作月盘大,悬浮在半空中。 众人看了皆是一惊,道人从容自定,一挥拂尘,剑指在前,口中念道:“夙契劫已尽,灵龟转丹元。扶龙持真曜,济世镇乾坤。敕!” 话音刚落,方才还无知无觉的黛玉,蓦然动了动手指,于枕上幽幽转醒。 “林姐儿!” “姑娘!姑娘!” “急死我了,可算是醒了!”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黛玉疑惑地转了转眼珠,想要坐起身来,忽觉脑袋一阵晕眩。 蓝道长将风月宝鉴揣进大袖中,说:“熬米汤给她喝两碗,明日就可正常饮食了。” 刘嬷嬷抹泪道:“有!每天都煨着呢!”连忙转身去厨房。 顾璘见黛玉终于苏醒过来,不禁老泪纵横,抚着她的小脸说:“可怜的孩子,睡了几天不醒,人都瘦了。” 黛玉略思了半拍,见众人两腮带泪,缓缓道:“我没事,就是饿得没力气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顾璘忙吩咐庄叔好生款待那位高道,送上百金酬谢。谁知四下观望,早不见道人踪影,追之不及。 庄叔也只记得他姓蓝,山东人士,看起来不过弱冠之龄。 黛玉蓦然一惊,莫非他就是那个善观箕斗星术,最后舍生取义,给予奸臣严嵩致命一击的道士蓝道行? 吃过一碗米汤,黛玉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气血,见晴雯紫鹃两个早已力倦神疲,忙让她们歇息去。 二人哪里舍得离开,生怕一个错眼,她又昏迷不醒。 “姑娘,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怎么一直不停喊宝玉?” 黛玉蹙眉思量了片刻,只觉脑中一片混沌,半晌才抬头问:“宝玉是谁?” ----------------------- 作者有话说:下章周四见啦[让我康康]求收藏哦! 第24章 花朝新生 两个姑娘愕然相觑, 狐疑不定,晴雯忙道:“宝玉是姑娘的表哥呀,衔玉而生的宝二爷, 从小跟你一块长大的!” 黛玉嗤的一笑:“你哄我做什么?我何曾有过衔玉而生的表哥了?” 紫鹃讶然,伸手探了探黛玉的额头,道:“姑娘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连宝玉都不记得了!” “你两个趁我病了几日, 就合起伙来蒙我怎的?”黛玉拂下紫鹃手,佯装生气道:“好个坏丫头!” 紫鹃与晴雯再度面面相觑,又问了她许多从前的人和事。发现林姑娘什么都记得,唯独忘了宝玉相关的事。 “你们辛苦了这几日,还不乏么?快回去歇了吧。”黛玉见夜已三更,忙遣她们去睡觉。 梦中她寻觅了三劫光阴, 才找到落发出家的宝玉, 他却对她道:“迷津路远, 各觅归舟, 珍重。”暌违时空,阴阳相隔, 从今往后她再不会提及宝玉分毫, 只当自己忘了木石前盟, 事过情迁物是人非,何必空牵念? 紫鹃将晴雯拉到自己耳房, 忧心忡忡道:“姑娘病了一场,竟把宝玉忘了,这可怎么办?明天得找个大夫来瞧瞧。” 晴雯却满不在乎地说:“忘了就忘了呗,咱们眼下回不去,旧人旧事就算记一辈子,又能怎么样呢?” “可是……宝玉对林姑娘是掏心掏肺的好, 从前听到姑娘要回苏州去,就发疯闹起来,几乎去了半条命……”紫鹃不禁扼腕一叹,宝黛之情她看得最是清楚。 “哎,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倒倔上了。”晴雯挨肩坐下,拉着她的手道,“咱们在大明已待到第二个年头了,只怕我们是都死了才来的。” 闻言紫鹃如遭棒喝,一下子怔在那里。她是贾府的家生子,双亲健在自然思家盼归,又不似林姑娘、晴雯大病过一场,体验过濒死之境,早已接受转生他乡的事实。 第28章 还以为总有一天会梦醒,回到大观园……原来已经不能了。 翌日清晨,黛玉梳洗过后,问紫鹃:“我绣的那个杏林春燕的荷包,是你帮我收起来了?” “姑娘不是做给张解元,带去贡院用的吗?” 紫鹃一边为她簪上绒花,一边说道,“当初姑娘突然昏睡不醒,我和晴雯走不开。初九拂晓才慌忙托庄叔去客栈送香囊,张解元得知姑娘病了,特意赶来探望。姑娘还拉着他的袖子喊宝……喊二哥呢!” 听了这话,黛玉不由一叹,懊悔不迭:“不该送他的……” “这话怎么说?姑娘费了那么大工夫才做出来,怎么又临时变卦不送了呢?”紫鹃疑惑不解。 黛玉摇了摇头,低声喃喃道:“我不该标新立异,绣什么杏林春燕,只怕兆头不好。” “送都送了,就罢了吧。”紫鹃帮黛玉挽好头发,笑道:“明儿花朝节是姑娘生辰,刘嬷嬷才刚来问姑娘爱吃什么,她要亲自张罗。我和晴雯就做了两件针线,姑娘可别嫌弃才好。” “真是难为你们了,累了几天身上还乏着,又为我连夜做女红。”黛玉心中不由感动,搂着紫鹃的臂弯道:“你和晴雯的手艺锦绣工鲜,我爱都爱不过来呢,哪里会嫌弃。” 考虑到黛玉大病初愈,不宜饫甘餍美,大玩大笑,这次的生日宴,也只是简单过了一回。 会试次场于十二日举行,因恰逢花朝节,主考官还遣差役给每个号舍前插了几条苻叶。 张居正想到今日是林妹妹的生日,只得在心中遥祝芳辰了。 生日即是新生之日,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第二场试论一道,判语五条,诏、诰、表内选答一道。 难度较之第一场要大许多,张居正不得不打起精神,掐算好时辰,专心致志地作答,万般不敢分神。直写到了十四日上午,才算完成考卷。 囫囵睡过一夜,又即将迎来会试的第三场,试经史策五道。 到了十五日清晨,春阳正好,万里无云,再不会有落雨之患。 张居正在狭小的号舍中蜗居了几天,身体与精神都不免有些困顿,然而考场中大多数人都是这副模样,只能硬撑着一口气坚持下去。 经过几天的修养与调整,黛玉起居饮食已经恢复了正常,流失的营养也很快补给上来。 只是表舅顾璘依旧觉得黛玉瘦了不少,时常劝她多加餐饭。 直到黛玉发觉,自己不必踮脚就能拿起书架上层的书本时,才发现自身变化的真相。 她不是瘦了,而是个头长高了一寸。 会试第三场就要结束了,顾璘便吩咐庄叔驾车,去贡院接张居正。 终于,贡院门前的大锁被差役打开了,被“囚困”了数日的举子们,陆续走出来。 他们疲惫的脸上满是风霜,呵欠连天,两目瞪然,混浊的眼眸中透着麻木。 在各种喊叫声交织下,游七瞄见张居正撩袍出来,立刻一蹦三尺高,扯着嗓子喊:“二爷,二爷,我们在这儿!” 张居正见到庄叔乐呵呵地揣手站在马车旁,心知林姑娘必然无恙,不由爽心一笑。 “二爷,累坏了吧?快上车歇着。”游七接过考篮,同庄叔一道将他搀扶上车。 “回客栈。”张居正吩咐了游七一声,抓起枕头,倒头就睡。 游七心知二爷不愿以疲沓形容示人,忙道:“庄叔,麻烦你送我们到东升客栈,待我们二爷休整两日,再去府上拜谒。” “好嘞!”庄叔点头,调转马车,向客栈驶去。 张居正在客栈房中睡到次日清晨,才起身栉沐熏香,换上了鲜洁的衣袍,将那枚杏林春燕的香囊,挂在了腰间。 原想邀请胡宗宪、沈炼二人,一道携礼去顾侍郎府上拜访。 奈何他二人出了贡院,困乏渴眠,还未恢复精神,只说待“出贡”之后再去拜会。 所谓“出贡”,便是考中贡士的意思。 张居正丝毫不怀疑,自己会考不中,今次经史策五道他都发挥了自己的最高水平。 趁着今日顾侍郎休沐,他吩咐游七,把从家乡带来的团黄贡茶,并一部宋版书装在匣子里捧着。 又去百货云集的城南街市逛了逛,在书铺里挑了两三样东西,亲自抱在怀中。 主仆二人来到顾府,被庄叔给请了进来。 此时春光明媚,微风拂面,舅甥两个都作农人装扮,在青篱围成的花圃里,一个扬锄掘土,一个扶苗浇水,在种树栽花呢。 “土润才生根,还要再浇点水。”顾璘头戴草帽,袖口高挽,倚着锄头感慨说:“当年我也曾在东郊辟园,执耒而耘,养鸡牧豕。若非宦海难离,我也想朝与山岚为伴,暮则击缶醉歌。” 黛玉浇完水,粲然笑道:“我还记得您的那首诗。‘列槿藩草屋,艺蔬备晨飧。’如今虽不能做个闲居老圃,咱们也可以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春理荒秽,良时种花嘛。” “娇花到底要姑娘家养才好看,我一介江东腐儒,只管种树罢了。”顾璘摘下草帽,扇了扇风。 庄叔笑道:“老爷、姑娘,张解元来了。” 黛玉回过头来,不觉惊喜,“二哥,你来啦!” 张居正见她一身靛蓝棉布窄袖短袄,双袖倒卷着,露出三寸如霜皓腕,手挽柳条篮子,向自己跑来。 “二哥,你考得怎么样?” “妹妹,你身体怎么样?” 二人异口同声地道,又不约而同相视而笑。 少女垂鬟下散开几缕碎发,飘飞的风中,襟前犹沾湿泥点点。额上颈边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闪动着。 “我好得很呀,每天优游自得,饱食安卧,还长个子了呢。” 她眉眼间都是灿然的笑意,整个人精气神十足,好似春天茁壮发芽的小笋一样。 “那就好,你生日那天我被关在考场里出不来,现将贺礼补给你。” 才刚伸出手去,张居正注意到顾璘在身侧,忙将东西转递给了他。 顾璘接过看了一眼,笑对黛玉说:“你张二哥给你买了雕漆文具盒,两支竹管玉笋笔,一刀桃花笺,还不快谢谢人家。” 黛玉忙将柳条篮放下,笑盈盈地福身道谢:“多谢二哥了。” “小泥人似的,还不快回去换身衣服。”顾璘将东西交给庄叔,回头吩咐黛玉去梳洗。 “这就去了。”黛玉颔首一笑,转身雀跃地离开了。 一时篱外燕语莺啭,有两只燕子穿花度柳,逾墙而来,飞向屋檐下的新巢。 张居正知道顾璘必然要问自己策论写得如何,他索性先背诵出来。 顾璘细致聆听,听到关隘处,还让他背慢一点,反复品藻之后,飒然回身急忙道:“行文可有避讳?卷面可有别字?” “无犯讳,无别字。” “好,好!”顾璘情绪激动起来,这文章写得真好,只要李时与顾鼎臣两位大学士,不存年齿之见,张居正中个会元不成问题。 黛玉在房中梳洗更衣,方才瞥见张居正还将她绣的香囊挂在腰间,想起另一个解元杏林春燕的故事,心里不禁难受起来。 张居正与顾璘交谈了一下午,临别前获准来潇湘馆向林妹妹告辞。 黛玉踟蹰了片刻,忍不住开口道:“二哥哥,你如今会试完了,我绣的香囊就没用了,可否还给我呢?” 张居正闻言,不由蹙眉沉默了半晌,才低头解下香囊,放在身旁的石凳上,淡笑道:“妹妹而今长大了,知道女孩儿家的针线不能外传,这份谨慎很好。” 顿了一会儿,又说:“那我回客栈后,也把沈兄、胡兄手里的香囊替你们讨回来。” 黛玉捏着荷包,摇头道:“他们的就留着吧,不碍事的。” ----------------------- 作者有话说:宝玉悬崖撒手自己下线了,与林妹妹相忘于不同时空,所以是伪失忆梗。燕子的意向会贯穿全文始终,黛玉会是富可敌国玉燕堂的幕后老板,驱遣十万锦衣卫如臂使指,还是文坛执牛耳者,架空两宫太后的大明第一秉政女官哦[加油] 第25章 白头相思 听了这话, 张居正心中疑窦生起,面色微愠,眼眸中浮动着莫测的光晕。 他尽量放轻了音量, 蹙眉道:“我能问问理由吗?为何他们的香囊能留,我的不能留?” 黛玉没想到他还会追问这点子小事,一时编不出什么理由, 支吾了半晌,才红着脸低头道:“我前儿偶尔读到张祜《洞房燕》,才知道古人寄情双燕,因其有栖巢并宿之意,更何况双白燕喻白头相思。我一个小孩子送你这个,很不合适……” 听了小姑娘含羞带怯又一本正经的解释, 张居正先是发怔, 后来撑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屈指在她额上敲了个栗子, “小丫头整日里胡思乱想什么!你懂什么是寄情,什么是相思?若绣两只王八祝我独占鳌头, 是不是还疑心咱们鳌鸣鳖应?” 第29章 “二哥哥, 你快别臊我了……”黛玉央声求了一句, 抓起石凳上的香囊,转身飞也似地钻进屋中。 张居正眯眼儿望了望满天红霞, 好似红彤彤的孩儿面,他负手在后,一路闷声低笑,晃悠悠地走出了顾府。 黛玉进了卧室,抄起针线笸箩里的剪刀,三两下将香囊给铰了。 “诶, 姑娘,这香囊好好的,你做什么剪了它!”紫鹃忙赶过来问。 从前只知道姑娘生宝玉的气时,有剪过香袋儿出火。 这会子她都把宝玉忘得一干二净了,又是闹得哪一出? 黛玉撂下剪子,捂着脸又愧又叹。 天知道,她为了拿回这个劳什子,扯了些什么糟烂理由。 “姑娘,莫非是张解元冒犯了你,你赌气才铰了香袋儿?” 黛玉垂眸,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若我那天没病倒,这香袋儿大概就不会送出去了。杏林春燕的寓意虽好,可是写过两首《杏林春燕》的诗人过得不好。 那位才华横溢的诗人,曾经也是大名鼎鼎的解元郎,可他青年丧父,不久亲人相继病殁。又因科场案蒙冤被革功名,永禁仕途。 中年还曾险些疟疾濒死,又被谋逆藩王纳入麾下,未免受牵连,只得装疯逃离。 因为他的一生太过悲痛,受尽苦楚,我担心用了这个图景,会害张二哥落第。” “这个解元也着实太命苦了些,一身才华不得施展,亲人又接连离丧……”紫鹃叹了一口气,“那这个解元后来又怎么样了呢?” 黛玉悲声道:“他后来鬻画为生,贫病交加,潦倒而终。他就是表舅从前的好友,大才子唐寅。” 一抹斜阳穿过少年的肩头,洒在窗棂的回云纹上,逶迤出波动的碎金,映照着女孩儿悲天悯人的面容。 张居正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出门之时遇见有卖栗粉糕的,想着林妹妹爱吃,就买了些送过来。 幸好他回来了,听到了正确的答案,才知道林妹妹待他用心良苦。 他素来运道好,并不是命运多舛的唐伯虎。杏花开时,琼林宴上,一定会有自己一席之位。 “话说回来,姑娘你也太小心过余了,杏林春燕又不只许给了唐解元使。还有药铺贴着杏林春燕的画呢。” 紫鹃笑黛玉紧张过头了,劝解道:“张解元聪明又不轻狂,勤慎恭肃,舅老爷次次都夸他文章写得好,他一定会高中的。” 听她这么一说,黛玉也觉得自己将香囊讨要回来,再剪碎的行为,可笑至极。 望着一桌子的碎布头,瞬间又后悔心疼起来,幽幽叹了一口气。 回过头来,就听紫鹃“咦”了一声。 “窗台上怎么搁着一包栗粉糕?谁送来的?” 晴雯捧着一个什锦攒心盒子进来,说:“是张解元送的,还吩咐我拿个盒子来收好,怎么人就不见了。” 黛玉不觉红了脸,自己方才与紫鹃的对话,必是被二哥给听去了。 真是白丢了一回脸…… 展眼到了二月底,正是春和景明的时候,天气一天比一天好,顾府的青篱花圃里,蔷薇满开,蜂萦蝶绕,院外更是柳绿莺飞,杏暖燕归。 顾璘下值时,带了一张粉笺给黛玉。 “夏学士家的小姐邀你三月初二去西涯赏花。我让刘嬷嬷给你做几身新衣服,再打些时兴的钗环,届时你就带着丫鬟去玩吧。” “多谢表舅了,我正想出去玩呢!”黛玉接下帖子道了谢,表现出兴致盎然的样子。 想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哪里能得武英殿大学士夏言家千金的请帖,必是表舅怕她在家闷得慌,厚颜低声替她讨来的。真是难为他老人家费心了。 此时的夏言,已经入阁参与机务,明年就会是内阁首辅了,仕途可谓如日中天。 只是他性格疏放,为人倨傲,得罪了不少同僚,之后经历三逐三还,还受到严嵩诬陷,于嘉靖二十七年坐罪处死,妻子苏氏流放广西。 彼时夏家小姐应该已经嫁出去,避过了祸端吧。思及此,黛玉去赴约的心情就多了一丝微妙感。 如果夏言未被严嵩斗倒,或许就不会有后来严家父子以权谋私,陷害忠良的事了。 三月初二,恰是贡士放榜之日,黛玉为了赴夏小姐之约,来不及在家等消息了。 换上藕荷色绢地绣百花穿蝶纹袄裙,绾了单螺髻,配了三两支碧玉小簪,穿了碧玺耳坠,带上紫鹃、晴雯二人,先登车去了西涯。 才一下车,就看到远处红墙灰瓦的钟鼓楼,数顷碧潭随风波荡,绿柳映堤,垂金万缕。浮萍漾水,凫鹭翔集。疏林藤蔓间,繁花如梦,葳蕤生辉。 黛玉不禁赞叹道:“疏林绣葩绽天香,浮白游蕊经碧染。鹭影衔云藤烟淡,半潭碎玉半潭芳。” “好诗,好诗!” 只听身侧一阵拍手叫好声,黛玉偏头看去,两个豆蔻年华的娇俏姑娘,正冲着自己盈盈笑着。 一个笑说:“珍儿,这不比你那什么‘柳边春花一径红’强多了。” 另一个便道:“我哪里比得上夏姐姐,今儿又遇见高手了,自然是押尾了那个了。” 黛玉一时赧然,渥着脸道:“姐姐们谬赞了,我不过是念着玩的。” “顾伯伯说的果然不错,他们家真有一位七步成诗的小才女!” 个头稍高的姑娘向前一步道:“林姑娘,我便是邀请你来赏花的夏学士之女,这位是我表妹苏姑娘。” 黛玉忙福身行礼道:“夏小姐好,苏小姐好。” 表姊妹两个也异口同声道:“林小姐好。” 三人在柳堤上漫步谈笑,几个丫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今日贡院西墙放榜,常来此地踏青赏景的文人士子们,大抵都跑去看榜了,除了三五成群的姑娘泛舟水上,就没别的游人了。 夏、苏两位小姐年轻心热,平易可亲,言行举动又很照顾年小的黛玉,三人相谈甚欢,十分和契,互通了名字。 苏珍儿倚在凉风亭的美人靠上,伸着懒腰道:“比起在公侯世家的后院转悠,还是信步柳堤,漫赏春花开心自在。” “你就是野惯了的,最怕拘束!”夏淑清伸手在苏珍儿腮上一拧,“改明儿我及笄,你要当赞者的,那时若是行差踏错,我可不饶你。” “还有一年日子等呢,你急什么。只怕我错了规矩事小,让你的吴哥哥看笑话了事大……”苏珍儿一边躬身躲过,一边打趣夏淑清。 “你胡说什么!”夏淑清登时红了脸,赶上来甩着帕子打她,两个人围着黛玉追逐笑闹。 “好姐姐们,快别闹了。”黛玉左拦右劝,两人才各自收敛了。 “你瞧林妹妹多可人疼,乖乖静静的。不像你活脱一个泼皮猴儿,一天不上蹿下跳就不欢实。”夏淑青抬手掠着鬓发笑道。 “我这不是催着你出阁,也好叫我爹爹榜下捉婿嘛!”苏珍儿笑得花枝乱颤,又向黛玉眨眼道:“你夏姐姐明年及笄,就要嫁给龙游才子了。” 黛玉忙向夏淑青道喜,“恭喜夏姐姐觅得良人,佳期在望。” “多谢妹妹了。”夏淑清含羞一笑,又睨向苏珍儿嗔怪道,“她还小呢,在她面前说些什么有的没的,你也不害臊。” 苏珍儿古灵精怪地扮了个狐狸面儿,拉着黛玉的手问:“好妹妹,你既知道什么是良人,必然也想早些寻一个小女婿了吧。” 黛玉红了脸,低头不语。 夏淑清向苏珍儿道:“你瞧你,问些什么不经之言,直把妹妹问懵了。” 黛玉回过神来,眸光一转,曼声道来:“虽然我没想过什么良人,但知道自古以来百姓就无不盼着三位良人。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明君,公正廉明不畏权贵的好官,嫉恶如仇锄奸扶弱的侠客。百姓仰慕这些良人,能为自己挡风遮雨,为自己伸张正义。 我想大多女子期盼的良人,也大同此类,都是希望有这么一个人,能使自己终身有靠,不必四季少衣,三餐无继。不必悲苦流离,惶惧无依。 可是这世道如虎狼,屈死多少忠臣孝子?英雄尚有失路之悲,更何况咱们女儿家? 要我说,闺英闱秀得天独厚,不似荆钗女儿受困于贫窘,有志难舒。咱们还能读书识字,就比常人强了三分。与其盼望佳婿良人施舍关爱,还不如自己做自己的良人呢。” ----------------------- 作者有话说:来回传递的荷包,其实是深藏关心的载体,前期兄妹情就是看似暧昧,实则纯真无邪,后期那就是一个眼神都不清白。文中没有说明出处的诗句,都是自撰的水平有限,只能保障平仄韵脚不错。 注:历史上夏言与顾璘关系挺好的,上海博物馆藏还存有《明夏言行书致顾璘札卷》贡士放榜三月初二,三月十五殿试,三月十九传胪大典。 第26章 是你和我 这一番感慨, 不由让夏淑清、苏珍儿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起来。 第30章 “林妹妹,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深思远虑, 非我姊妹愚心能及。”夏淑清认真地思考了半晌,方道:“咱们世宦女儿家生来娇怯,便是认得了几个字, 也做不得官,养不了家。便是纺绩针黹本等之业,也不如织工农妇,若不凭恃父亲、丈夫的庇护,又如何能自立于人前呢?” 黛玉起身,望向远水缓缓踱步道:“我从前掩卷处默时, 常思那些志不在庙堂的才子, 如何安身立命, 如何显亲扬名。无外乎远招近揖, 交契三五知己,让诗文传世。亦或是书院讲学, 教书育人。 小妹虽不才, 窃慕易安之技, 若将来能在闺塾授业,也不失为计然之策。 治国自齐家始, 家欲齐则必正内帷。昔文母佐周兴,邑姜匡晋伯,岂效无才便是德?闺学之重,不可轻忽。” 夏淑清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妹妹说得有几分道理。只是除非生活窘困到衣食不周,做闺塾师也无可厚非,却不能视之为本业。官宦人家的小姐嫁了人, 不好好帮夫家打理中馈,却跑出去坐馆,到底丢不起这个人。” 黛玉欲辩无言,无奈笑了笑。 “诶,那船上坐的不是你吴舂哥哥吗?”苏珍儿眉梢一跳,伸手指向碧波之上的画舫,“看样子他是胜券在握,不屑看榜了。” 夏淑清回头看了一眼,“果真是他,还有几个同舟的友人。” 画舫缓缓靠近,一个清秀的弱冠少年站在船前,向着夏淑清徐徐挥手,“夏姑娘!” “哎,喊什么呀,也不怕人笑话!”夏淑清不好意思应声,转身拿脚走开了。 苏珍儿忙将她搡过来,强摁在美人靠上坐着,笑对吴舂说:“吴大哥,你怎么不去看榜?跑这儿来玩了。” 画舫泊在凉风亭外一丈远的水面,吴舂笑道:“若是中榜,报录人自然会寻来。若是不中,也不曾辜负了春光。” 夏淑清道:“吴大哥胸有成竹,一定会中的。” “谢你吉言了!” 晴雯原在亭外候着,远远瞧见画舫中还坐着熟人,摇着黛玉的衣袖道:“姑娘,那不是沈大哥他们么?” 沈炼若有所觉,欣然笑道:“是你们呀!吴举人与我同乡,今日邀我们来泛舟。” 黛玉蓦然反应过来,事无凑巧,必是这位吴举人,知晓夏淑清要来此地春游,不看放榜,特来邂逅的。 她对吴舂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也不知他今次有没有考中。 回想一下,夏言的妻子苏氏,是由妾室扶正的继室,以夏淑清而今的年纪,以及与苏珍儿要好的关系,她应当为苏氏所生。 夏淑清的外祖父苏纲,便是夏言的岳父。而苏纲又与陕西总督曾铣私交甚好。嘉靖二十五年,夏言支持曾铣上书请兵收复河套,被奸臣严嵩构陷为二人内外勾结,图谋不轨,要借战事谋夺私利,陷国家于危难之中。 最后曾铣斩首,夏言弃市,严嵩踩着同僚的鲜血,卑鄙上位。 黛玉蓦然打了个寒噤,看向夏淑青,不由露出几分悲悯的神色。 张居正微微掀开帷幔,看到凉风亭中低头蹙眉的小姑娘,不禁摇头淡笑,方才还听她一番高论,这会子又不知在忧愁什么。 “自古英雄出少年嘛,咱们中不中难说,张神童必中无疑。”胡宗宪拎起酒杯,在张居正的茶杯沿子上叩了一下。 “梅林兄也会中的。”张居正举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沉默静坐,也同他们谈笑风生起来。 听到了熟悉的清亮之音,黛玉才抬起头来,两手撑在美人靠上,欢声喊道:“二哥哥!” 张居正弯唇一笑,这才伸手拨开帷幔,露出一张湛若冰玉的俊脸,“林妹妹!” 这时,长堤尽头林荫道旁转出一骑快马,报录人手举报帖,一路腾起黄尘,高嚷着“三位老爷高中!快快上岸,快快上岸!” 众人心头都是一阵激动,胡宗宪忙叫艄公将船泊岸。 画舫还未停稳,报录人滚下马来,站在柳堤上,对着船上的几人就是一跪:“恭喜老爷们高中!” 舱室内却陡然寂静下来,方才还议论风生的四位举子,眼下都像是哑了一样,谁都没有吭声。 船上有四位举子,报帖却只有三张。 沈炼噌的站起,一瞬不瞬地盯着报录人。胡宗宪大跨步踏上岸来,默默咽了一口唾沫。吴舂更是紧张到肩颤手抖。 唯有张居正握着温热的茶盏,坐在原处从容淡笑。 “恭喜浙江绍兴府沈老爷高中!” 沈炼接过报帖,心头一松,咧嘴笑了起来。旁人忙拱手道恭喜。 晴雯更是雀跃起来,拍手笑道:“沈大哥真厉害!” “恭喜浙江龙游府吴老爷高中!” 吴舂喜极而泣小跑上岸,又蹦又跳:“夏姑娘,我中了!我中了!” 姑娘们也同他道了恭喜,苏珍儿还不忘打趣夏淑清:“如今心想事成佳郎高中,进士娘子跑不了了吧。” 胡宗宪扭头看了泰然自若的张居正一眼,不由得拉长了脸。 “恭喜南直隶徽州府胡老爷高中!” 话音刚落,张居正陡然变了脸色,瞳孔骤缩,手里的茶汤微微晃了晃。 “真的!”胡宗宪欣喜若狂的声音,却像一把重锤敲在了张居正心头。 “赏你的!”胡宗宪掏出钱袋,豪爽地掷向报录人,一把抓过报帖,仔细瞅了三遍。 沈炼与吴舂也都记起来要给赏钱,报录人喜笑颜开地打马而去。 黛玉不由看向张居正,却见他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唯有脸色煞白。 当他发觉黛玉正一脸惋惜地看着自己的时候,白皙的俊脸又涨红起来,渐渐地垂下头去。 偏偏在她面前丢了脸…… 沈炼与胡宗宪对视一眼,走过来安慰他道:“只怕主考官欺你年少,不肯录取。张贤弟勿要激恼,待三年后卷土重来,必中鼎甲三元。” 张居正心知会试须严格弥封糊名,只会以文章优劣来择选。判卷考官哪里知道他年方几何。 他勉强扯开一个微笑,深呼了一口气,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扶桌起身时,袖口拂倒了茶盏,凉透的茶渍漫过隐隐发颤的手指,不甘心地握成了拳。 沈炼揽着少年的肩,拍了拍道:“我和梅林也是这么过来的,再接再厉吧。” 张居正仍抿着唇,什么话都不说,随着他们走上岸来。 黛玉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他,仰脸唤了一声:“二哥哥……” 只听他叹了一口气,伸手在她头顶上抚了一下,低声道:“好好的杏林春燕,你平白剪了它,多可惜……” 黛玉心里干噎,都怪自己胡思乱想,铰了杏林春燕,也许真就是自己,冥冥之中把他的琼林宴给搅和没了。 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可惜,抽抽噎噎的,眼泪不觉漫了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居正见她抛珠滚泪,眼中愧疚漫溢,心知小姑娘又想多了。 他忙蹲下来,用帕子为她擦眼泪,柔声道:“你二哥哥才十四岁,就算考中了也没得官做,输一两次不打紧。毕竟读书这种事功不唐捐,只要勤学不辍,就会与日俱进。 我是为你可惜,花了那么多心血做的香囊,轻易剪坏就再也没有了,多不值当。” 黛玉哽咽了半晌,揪着他的衣袖说:“有的……我明儿再给二哥做。” “不急,三年后得空再做吧,别哭了。”张居正替她扶正了头上的小玉簪,见她默默点头收了泪意,才站起身来。 “等我打点好行李,过两天再去顾府向大人和你辞行。” “这么快就要回江陵了吗?”黛玉话一出口又自觉失言。他没考中贡士,不回家还滞留在京做什么呢? 张居正淡淡“嗯”了一声,离愁别绪霎时涌上了心头,他也不舍得林妹妹,可不得不回去了。 “林妹妹,时候不早了,我吩咐人送你回去吧!”夏淑清见黛玉方才莫名哭了一回,虽被人劝解住了,却是自己这个主人未曾照拂好娇客的疏忽。 张居正道:“不必劳烦姑娘了,我送她回去便好。” 夏淑清又看向黛玉及她的两个丫鬟,像是在询问:这人可靠吗? 黛玉点头道:“夏姐姐,今天多谢你相邀了,我跟二哥一起回去就行。” “好吧,那你们路上小心!今天街上人多。”夏淑清提醒道。 辞别夏淑清与苏珍儿后,黛玉坐上了顾府的马车,张居正骑马随车而行,两个人隔着车窗说话。 眼见顾府就在前头,黛玉还挂记着绣香囊的事,忙掀开纱帘问:“二哥哥喜欢什么花样的香袋儿?” 张居正低笑一声,挽了挽手里的缰绳,“还是绣一双白燕吧,我很喜欢。有首五言绝句倒是很契景。” “白燕越青云,衔光照琼林。万世擎日月,天地入胸襟。” 这五言绝句倒是大气磅礴,气势恢宏,黛玉听得怪耳生的,忙问:“这首诗出自何处?” 第31章 只见少年骑在马上,剑指苍穹道:“出自江陵子弟张居正。” 原是他的自喻诗,黛玉不禁莞尔,又听他道:“古人常借景抒情、托物言志。五百年后你我亦是古人,就不能也出个典故来。” 黛玉双手交叠搁在车窗上:“若是一事无成,到死也不过黄土一抔,算不得古人。” “你我聪明灵秀在万万人之上,又岂会是碌碌无为之辈?”张居正微微仰着脸,眉眼灿然,明丽如初生的骄阳,朗朗照人。 “世间万物,经人笔墨摹写,便有正说反讽之分。亦如人正邪两赋,善恶同身。白燕象征兴国祥瑞或夫妻恩爱,是隐士高人还是忠贞情种,也不过是人为附意。如今我也不妨加个意思给它。” 黛玉好奇地微微探头出来:“那在二哥哥眼里,白燕到底是什么呢?” 少年回头,晶莹的目光深深地凝望着她。 “是良师,是良臣。是天地间志存高远,超逸纯粹的人,是你和我。” ----------------------- 作者有话说:这首五言绝句不是张居正写的,是我写的哈[害羞]兄妹情向知己情过渡了,灵魂契合的cp。黛玉和张居正两人,在我心中是士大夫阶层男女人设的巅峰了,五百年前端午张居正出生,五百年后我在写他的同人文,这种感觉也很奇妙啊。白燕在全文不同阶段象征意不同,真的就是兴国祥瑞,夫妻恩爱,忠贞情种,灵魂知己,隐士高人。 第27章 青词宰相 如此撞心之言, 让黛玉情绪激荡起来,眼眸渐渐湿润。 望着少年挺秀的身姿,超然物外, 不染纤尘,忽然漫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得逢知己,余何幸也! “二哥, 明天我们就到关帝庙结拜成兄妹吧!”黛玉郑重其事地说。 张居正牵唇笑了笑,掩藏起心底的一丝不甘,“不是说等我考中进士后再去么?不急。即便咱们没拜过关公,我也始终把你当妹妹看,不会抛下你不管的。回了江陵,我会给你写信的。” “嗯, 我也会给二哥写信。”黛玉正想将手里的帕子还给他, 忽然意识到, 擦了眼泪的帕子, 就这么半干不湿地还回去,也太不见外了。 “手绢我先带回去洗洗, 明儿你来时再还你。” 见她又把帕子收了回去, 张居正点头一笑, 两人就在小纱帽胡同口告别了。 黛玉回房将帕子用香胰子清洗干净,挂在外头晾晒。又寻了块素净的霁色手帕, 找晴雯拿了个茶盅口大小的竹绷,在手帕的一角,绣上了两只白燕。 心里默念着:“是良师,是良臣,是你和我!”她要以此自励,做像白燕那样纯洁超逸, 忠于理想的人。 顾璘散值回来,还不及吃饭,就让人将黛玉请了过去。 “你张二哥落榜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是顾大学士亲定黜退的,具体原因尚且不知。我已经着人向顾府投递了拜帖,过两天带你一道去拜访他。” 黛玉点头答应了,她也想知道张居正落第的因由,就这么不明不白的铩羽而归,二哥心里必然想不通。 带着满心疑问,黛玉穿戴一新,随顾璘来到了顾鼎臣府上。 嘉靖帝崇信道教,常在宫中大设醮坛,还命朝臣撰写上奏天庭的奏章祝文。因这些祝文是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谓之“青词”。 顾鼎臣便是在史书上所载的“以青词结主”的青词宰相之一。 之后陆续又有严嵩、李春芳、袁炜、郭朴等人,以为皇帝写青词,而获得了晋升,甚至入阁。大概今年中秋一过,顾鼎臣就会入阁了。 在客厅稍待了片刻,顾鼎臣便笑容可掬地拱手迎来:“东桥兄,真是稀客呀!” 顾鼎臣仪表出众,长着卷曲的胡须,一身随性的燕居服,消减了几分官威。 “愚弟蒙圣恩错爱,忝居高位,日夜惶恐谨慎,唯恐有负所托。此前欣闻圣上委您以吏郎重任。今日得与东桥兄在寒邸一会,实乃三生有幸呀。” 顾璘起身拱手道:“未斋公客气了,你我既是同姓又是乡谊,可惜宦途有别,不曾相亲。今次携外甥女冒然造访,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黛玉向前一步,对顾鼎臣福身行礼道:“前巡盐御史林海之女林氏,拜见顾大学士。” 一听到林海之名,顾鼎臣眉心一跳,两手将黛玉托起,仔细打量她。 “果真是林海的女儿,眉眼像极了他!”顾鼎臣有些激动地说,侧身向顾璘道,“哎呀,我竟不知你们还是亲戚!” 顾璘淡笑道:“如海是我表妹夫,林姐儿而今寄养在我家中。她虽是个小女孩儿,却十分聪慧,品行才情大有其父遗风,能诗能文,完全撑得起林家的门楣。” “好,好!”顾鼎臣一脸欣慰,将黛玉扶上圈椅坐了,“快快请坐,有什么话慢慢说。”又吩咐人添茶,问黛玉年庚,喜欢吃什么点心,再让丫鬟去取。 顾璘让黛玉将自己的诗文捧给顾鼎臣斧正。 一开始顾鼎臣还以为只是吟风咏月的闺阁笔墨,一目十行地扫过。翻过两页后,脸色不由为之一肃,回头过来再重新品读了数遍,大为惊叹,“不愧是林氏血脉,思接千载,心游万仞。文章清新奇隽,诗词流转如珠。” 面对顾鼎臣的夸赞与探询,黛玉也是应时对景,对答如流。 顾鼎臣感叹了一阵子,连道了两句,“可惜不是男儿!” 黛玉垂眸黯然,之后彼此又转过几次话头,顾璘渐渐提到今年会试发榜的事。 顾鼎臣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实不相瞒,上下同僚猜想陛下要认命我为殿试读卷官,寒邸门前近来已经车马塞途了。若非愚弟对东桥兄仰望追慕已久,今日也是打算闭门谢客的。” 他迟疑了一会儿,抬眉问顾璘,“莫非令郎也是今年大比?” “非也,犬子们于科考一途并无天分,止步县丞、教谕罢了。” 顾璘摆了摆手道,又将去岁与张居正结识的因缘说了。 “原本乡试时,下官便有意让他少年下第,以磨砺其心性,后又被林姐儿劝阻,还是秉公择贤。 大人素来尊贤爱才,奖引寒士,也不知张解元何故落榜?今次叨饶府上,便是为求个明白而来!” 顾鼎臣听清了他的来意,凝神回忆了片刻,蓦然抬头道:“这位张解元的卷子恰是愚弟批的,文章分析透彻,鞭辟入里,看得出是一位王佐之才。 ‘张法纪以肃群工,揽权纲而贞百度’写得极好。偏偏束股时,多写了一句‘正统明而人伦厚矣’。” 顾璘皱眉道:“他是治《礼记》出身,用这句话有何不妥呢?” “东桥兄,你久在地方,不曾经历那场风波。而今朝臣见到此话,无人不戒惧啊。 这句话与杨文忠公奏疏上,劝陛下奉孝宗为皇考,而称兴献王为皇叔父,‘正统明而人伦厚矣’之言一模一样。“顾鼎臣恨声摔手道。 顾璘一怔,待反应过来,手里已攥出一把冷汗。 以杨廷和为代表的群臣,与嘉靖帝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大礼议”至今未果,当初群臣撼门大哭,声震阙庭。 最后还是没能拗过嘉靖帝,文武百官中一百三十四人被锦衣卫逮入诏狱拷讯,受杖者、充军者不计其数,左顺门前血迹斑斑。 “这卷子幸而是在我手里被黜退不取,若是到了李时手里。这位张解元,恐因射影时政而追夺功名,黜革治罪呀。”顾鼎臣抚了抚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顾璘倏地站起来,对着顾鼎臣拱手道:“多谢未斋公容谅,此番良苦用心,下官竟未能体察,惭愧惭愧。” “哎,愚弟也是草芥出身,深知寒门学子科考不易。为了那孩子的将来着想,不得不做一回恶人,幸而他甚年轻,三年后必登第。” 顾鼎臣说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还不忘嘱咐顾璘,“东桥兄,既认得他,还请为愚弟分说解释,以免他心有挂碍,愤懑不平。” 黛玉听明白了原委,大受感动,不由道:“大人仁爱之心,拳拳得善,张解元一定会懂得您的苦心的。” 顾鼎臣见她说话了,眼眸一亮,对顾璘道:“东桥兄想必也清楚,愚虽以青词侍上,然事业无闻,不过是充位之人。又被圣上特许免朝参令,十分清闲。如海是我爱徒,当承我衣钵,奈何他英年早逝,犹如孔丘痛失颜回。 今日得见林姐儿,秀雅绝伦,又熏习诗文,有其父之风。便想收她做学生,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聊慰余年。还请东桥兄准允。” 顾璘看了黛玉一眼,见她眼眸粲然,冲自己暗暗点头,不由笑了起来。 “林姐儿,顾大学士学问造诣精深,还精通阴阳数术、医药占卜、天文律法,这样的老师天下难找,还不快磕头拜师!” 黛玉甜甜一笑,提裙下拜,双膝还未及地,就被顾鼎臣扶了起来。 “不用跪,给顾先生作个揖就好了!” 第32章 “顾先生好!还请先生多多鞭策,不吝赐教。”黛玉从善如流,端正身姿一揖到地。 顾鼎臣又对黛玉道:“前儿锦衣卫代指挥使陆大人,想把他的小儿子送来让我教,那孩子比林姐儿还小一岁。林姐儿可愿与他做同窗?” 竟然是陆炳的儿子!黛玉心中大吃一惊,陆炳既是嘉靖帝的奶兄弟,又是他的救命恩人,将来会是势倾天下,明朝第一个以公兼孤的官员。 陆炳兼资文武,长才远识,非常善于与人结交,联姻亲贵、羽翼满朝。嘉靖帝数起大狱,而陆炳则暗中保全了许多士大夫,未尝构陷一人。 可他唯一的污点,就是联合奸臣严嵩,将内阁首辅夏言冤杀了。 黛玉略一思忖,点头笑道:“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能有同窗好友相伴,不亦乐乎。” 她又试探着追补了一句,“既然顾先生已收了两个学生,何妨将张解元也一并收入门下呢?” 顾鼎臣虽是中和之臣,政绩不显,但是状元郎的学问是真扎实。通过他对张居正文章几近苛刻的“求疵”,也说明其人在为政为臣上,极为警敏慎重,圆融通达。 这是也官场人极为重要的品质之一,若是能被他熏陶一二,也可以让张居正将来在仕途上,避过很多陷阱。 而况,之后隆庆帝追查陆炳的罪责,将陆家抄家。陆炳之子陆绎削职为民,还是张居正帮助陆绎平反免罪的。能提前数十年,为他们结下这份同窗情谊,未尝不好。 若是能借陆绎之手,阻止陆炳陷害夏言,将奸臣严嵩挡在内阁之外,那就更好了。 黛玉的提议让顾鼎臣犹豫了片刻,他并非没有此意,看向顾东桥,道出了心中顾虑。 ----------------------- 作者有话说:注:束股是八股文的一个部分。张法纪以肃群工,揽权纲而贞百度——张居正 鼎臣性乐易,无町畦自在,讲筵即受知于上,诏免其朝参令。——《明世宗实录》说明顾鼎臣是不用上早朝的。 鼎臣博学多能,阴阳医卜音律之类,皆所精通。奖引寒士,遇事敢言,极为世宗眷注。——《皇明三元考》 明朝没有叫林海的进士属于私设。黛玉女扮男装,陆绎迟钝同窗一年没看出来。设定顾鼎臣夏言徐阶三位阁老先后是张居正的老师,贵人运爆棚[比心] 第28章 百年之约 “东桥兄才是提携张解元的伯乐, 愚弟不敢掠人之美。而况东桥兄才名满天下,愚弟远不及矣。” 顾璘忙摆手道:“未斋公多虑了,我不过是发现了块璞玉, 还有待您将其雕琢成国器呀。” 听他这么说,顾鼎臣就放下心来,答应了此事。 回顾府的路上, 黛玉坐在马车里,忍不住哼起了欢快的歌谣。 顾璘望着她开心的小模样,不由笑道:“这次谒见顾大学士,是不是不虚此行?不但拜投到名师门下,还多了两个同窗好友。这下子你二哥哥可得在京城长住了。” 黛玉一怔,蹙眉长叹, “怪我心急了, 还没问过他的想法。万一他不愿意或是家人不准许, 可怎么办呢?” 还有生活盘费的问题, 自己也没替他考虑…… “你如此为他着想,他怎么会不领情呢?”顾璘淡笑道, 伸手抚了抚她的头, “虽说京城居大不易, 你表舅好歹也是吏部侍郎,两个孩子还养得起, 哪里要你来愁。” “多谢表舅了。”黛玉感激不尽。 其实她心里清楚,嘉靖十年起太仓银库岁入二百万两,岁出至三百四十万两,早已入不敷出。官员俸银将来还有用胡椒苏木折俸的时候。 顾家的经济来源,主要还是靠金陵田产春秋两季的出息和租子。到顾鼎臣府上学习,除了寻常吃穿用度, 外加束脩之仪,林林总总破费不少。 黛玉并不想过多依赖表舅的供养,心中不由琢磨起生财之道来了。 回到潇湘馆后,黛玉吩咐晴雯,将生日时表舅送她的衣料子,裁几身直裰襕衫,以后她要跟着两个少年一道读书,未免嫌疑,还是做男孩儿打扮比较方便。 紫鹃正在剪鞋样子,听了这话,不由笑道:“那姑娘的绣鞋,也得改成方头鞋了。” 晴雯忙将紫鹃的衣袖一拉,另起话头道:“姑娘,你才说得闲了就教我和紫鹃读书识字,咱们才念完《三字经》,你还没教《千字文》呢。” “耽误不了你们,我白天去顾府上学,晚上回来再给你俩上课。”黛玉边说边打点文具盒子。 临近酉时,张居正带着游七过来辞行。 顾璘将今日上晌,与黛玉拜访顾鼎臣的事情讲了。 “今次因小疵而下第,实为避祸之幸,也是个极好的教训。足见无论是作文还是做官,都要如履薄冰,时刻警醒。” 对于落榜之事,张居正早已释然,然而听说顾大人为了他,还亲自拜访顾大学士详询因由。 足见顾璘对他爱重非常,张居正心中大为感动,不禁湿了眼眶,撩袍跪下道:“顾大人说得是,学生受教了。” “快快起来,你我忘年之交,何必如此见外。”顾璘将他扶起,送回椅上归座。 “老爷,湖广和金陵都来信了。”庄叔递上来三封信。 顾璘拆开看了两眼,将其中一封递给了张居正道:“你父亲来信解释说你与江陵顾家的婚事子虚乌有,让你不要挂心。还有一封是荆州知府李士翱的信,他正忙着修筑河堤。听说你的名字就是李知府为你改的?” 张居正颔首笑道:“正是。李大人对我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官正则民服’,就将我白圭之名,改为了居正。此后我家几个兄弟,也都从‘居’字改了名。” “改得好,愿你养足一身正气,济世救民。”顾璘拍了拍他的肩,又把黛玉为他争取到师从顾大学士的事讲了,“只要你愿意,就在我府上住下吧,不用你操虑生计,只管安心向学,稍后写信给家里说一声吧。” 听了这话,张居正怔怔地抬头,眸中水波晃动,心头的感激无以言表,哽咽了许久,再次伏跪在顾璘面前。 顾璘忙道:“快起来,快起来,是林姐儿向顾大学士引荐了你,我不过顺水推舟,你该多谢她才是!” 张居正站起身来,暗中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平复情绪,拱手道:“学生想面谢林姑娘,还请顾大人准允。” “去吧,她在院子里玩呢。” 斜晖脉脉,春风习习,院门内满是玉石相击的脆响,七八条手绢晾在细绳上,如彩旗招展。 三个小姑娘在院子里跳踏踊跃,一只五彩翎毽,在斑驳的日影下,如虹霓流转。 一身莲纹碧玉春衫的黛玉,纤腰微折,绣鞋轻点,毽影抛出一道长弧。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她脆声念着王摩诘的《江汉临眺》,绣履恰似衔花飞燕,倏忽掠过眉梢。 一身桃红褙子的晴雯,足尖掂起毽子,斜腿一送:“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尾音未落,紫鹃已旋身抬脚接住毽子,藕荷色的裙摆,掀起层层紫浪,“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随着毽子翩跹起落,珠玉似的声音,轻盈地回荡在风中。 花圃飘来的几瓣落花,缀在黛玉的鬟髻上,倒像是胭脂色的流苏,颤悠悠地转。 看着她绣鞋踩碎一地金光,莲衫掠起彩羽,诗歌欢彻春园。张居正不觉驻足痴立,完全被这个身姿灵动,俏皮可爱的小娇娥吸引住了。 “姑娘,张解元来了!”紫鹃余光瞥见来人,忙收敛笑容,站直了身体。 黛玉迎着阳光偏头过来,冲着张居正笑道:“二哥哥来得正好,帕子晾在那儿了,你自己收了吧。” “好!”张居正走到细绳下,看到自己的手帕旁,还有一方霁色的小手帕,上面绣着一双娇小可人的白燕。 奈何不能将其收入袖中,也只得多看两眼罢了。 张居正向黛玉郑重道谢:“妹妹,多谢你求顾大学士收我做学生。此番举荐恩情,二哥必会报偿。将来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你的心愿,我都会替你实现。” “那好!”黛玉手里掂着毽子,回眸娇笑:“我想要张居正平安健康,活过一百岁,请你好好努力吧!” “这就是你的心愿?”张居正微微一怔,望着她眸中盈波流转的光点,面颊不觉发烫。 “我的愿望,你一定可以实现的!只要注意劳逸结合,张弛有度,就不难的。” 一瞬间少女鬓边的花瓣翩然落下,骤然跌入他的心湖,漾出圈圈温柔的涟漪,经久不息地萦绕、盘旋、扩散。 黛玉见他愣在那里,又促狭地眯眼儿笑道:“毕竟《史记》有云,龟千岁乃游莲叶之上……”说着就扭头逃开了。 张居正勾了勾唇,三两步跑到她面前,指着她春衫上绣的荷花莲叶,秀眉轻扬,无声笑着。 第33章 少女垂眸一瞧,方想起自己用典时,未加忖夺,把自己也绕了进去,后悔不及,羞得满脸飞红,扭身躲进屋里去了。 刘嬷嬷过来请客人去前院吃饭,又见少年少女追逐嬉闹,嘴角紧紧抿起。 掌灯时分,庄叔送走了张居正,刘嬷嬷端着一碗醒酒汤,敲响了顾璘的书房门。 顾璘接过汤,道了一句“嬷嬷辛苦了。”将汤碗举在嘴边,慢慢喝着。 刘嬷嬷忙道:“这都是老身该做的。” 她顿了一会儿,眼中划过些许犹豫,倒底一咬牙,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老爷,林姐儿到了养深闺的年纪,您该请个教引嬷嬷回来,多多训诲她才对,将来才好帮衬着夫人、奶奶们打理中馈。您怎么还让她跟儿郎们一道在外头读书呢?” 顾璘闻言,叹了一口气,手指点了点案上的家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峻哥儿二月童试又没过,原来指望他比两个哥哥强些,没曾想更不如了。” 刘嬷嬷劝慰道:“峻哥儿还小,再读两年书总能进学的。” 顾璘摇头道:“榆木脑袋不开窍,死记硬背也不行,再怎么学也不中用。”他话锋一转,又回到黛玉身上,“我是想将林姐儿许配给他,可也得看他,配不配得上人家。” “老话说,巧妻常伴拙夫眠。峻哥儿是少些伶俐,哪怕将来走不上仕途,论模样、门第、根基,哪样配不上没爹没娘的林姐儿呢?”刘嬷嬷掰着手劝。 “更何况老爷对她还有养育之恩,理应报答。万不能教林姐儿放野了心思,合该拘束严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才是千金小姐的体统。” 顾璘摆手道:“我鼓励林姐儿多出去与贵人交际,也存了几分私心,想让她将来替我顾家支撑门楣。不至于与官贵文士断了联系,子辈不行就只能培养孙辈了。” 听到顾璘如此说,刘嬷嬷也未觉得放心,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林姑娘本就生得标致无双,在外行走必惹人注目,若被别家相中,老爷的绸缪可就一场空了。” “不必担心,当年表妹夫托孤之时,与我写过婚书。我不过见两个孩子还小,没有对外宣说婚约罢了。先让林姐儿跟着顾大学士学两年,等她十三岁了再送回金陵。” 手持文卷的黛玉站在阶下,脸上的笑容蓦然坠了下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眸中只剩一片黯淡的冷光。 人生在世不称意,才是常情。便是名门才女谢道韫,不也嫁给了资质平庸的王凝之? 她该珍惜表舅给予的求学机会,而不应抱怨自己将嫁给一个平庸的丈夫,否则就是忘恩负义之辈了。 ----------------------- 作者有话说:百年之约一语双关,一个是百岁老人张白圭,一个是白头偕老的婚约哈,当然后者是抢来的,张哥早就意识到,将来情敌多得配角栏一行摆不下,唯有先下手为强,娶回家才安心,哪知老婆还会穿越呢。下章周四见啦[让我康康]求收藏求评论! 第29章 未雨绸缪 黛玉望向天边的一轮弦月, 惨淡的素辉,穿过云雾之翳,漏下几点银光, 越发显得长夜晦暗。她低头看着自己灵光一闪写下的文章,心头那点若有似无的不甘心,尽数化作了一声叹息。 潇湘馆中, 紫鹃和晴雯移灯过来,板板正正地坐在炕桌前,等着她来上课。 黛玉勉力牵起一抹微笑,照旧教她们《千字文》,却无法掩饰艰涩发紧的声音。 紫鹃渐渐察觉到黛玉情绪低落,下课后不由道:“姑娘, 你怎么了?老爷说您的文章写得不好吗?” 黛玉无声摇头, 眼前的油灯模糊成一片光斑, 泪珠子忽然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姑娘, 又是刘婆子给你气受了不成?”晴雯登时动了气,作势揎拳撸袖起来, “我去骂她两句!” “不干她的事。”黛玉扯住晴雯的衣摆, 低声泣道:“原来我与顾峻之间是有婚约的……” 两个姑娘脸色唰地一白, 面面相觑,嗫嚅着唇说不出一句安慰话来, 都不禁为黛玉感到委屈。 倒是黛玉哭过一回,便渐渐止了泪意,反劝她二人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得不从。而况我受表舅养育之恩,也不能不报。本不该再怀得陇望蜀之念。 好在顾家家风清正,顾峻又与我一块长大, 知根知底。他人虽呆愚,至少心地不坏,对我尚可。男人没出息也未尝不好,他无功名在身,终归不能纳妾。 只是表舅一去,顾家中落已成定局。而今单单靠我读书交际还不够。咱们还得想法子谋划营生,多赚些傍身银钱,以备后患。” 紫鹃心酸叹道:“姑娘该多自珍重才是,你小小年纪又要读书又要学医,眼下就急着谋生计,当心身体吃不消。” “我知道分寸的,光阴不可轻,咱们越早绸缪,将来事到临头,才不至于措手不及。”黛玉略一思忖,便有了打算。 “如今咱们手里还有五十两活钱可用,我能干的就是撰书稿与制胭脂膏子这两样。 明儿起晴雯到书坊转转,了解京城刻书业的行情。买几本《农务全书》、《救荒本草》回来备用。再问问有无《琉璃志》、《天工开物》这类书,若没有咱们将来就多了几条生财路子了。 而今书坊收书稿,只肯给一笔润金买断,不会与人持续分利,且有射利者翻刻盗印,讹误百出,还不如自写自刊自售。 紫鹃就去香粉铺子逛逛,打听下各色胭脂水粉的市卖价,哪些东西卖得俏。再问问寻常制胭脂的香料,可以从哪里进货。” 晴雯不由问:“姑娘,我可以做绣活的,何不让我去绣楼看看?” 黛玉摇头道:“做女工太费眼睛又耗光阴,得不偿失。只有将一样东西,卖给千万人或卖出千万次,才有较高的利润。 不过晴雯你也别急,等到万寿节时,可用金线绣一件《道德经》屏风,让表舅替你进上。一旦你的绣作,入了皇帝的眼,将来请你刺绣的工费,就会高出千百倍。” “原来如此,姑娘你可真聪明!”晴雯由衷佩服,想不到姑娘不但文章写得好,对买卖行情也颇有见地。 三人又围桌议定了细节,分派好各自的任务。黛玉一想到要挣钱了,跃跃欲试的兴奋感,就冲淡了先前的忧伤。 她也不想认命,可婚约已定,再毁约反抗,只会与表舅离心,激化矛盾而于事无补。 还不如往好处想,从今起努力为自己攒下丰厚的身家,将来才不至于处处被动。 二月十五,顾璘便让张居正主仆搬入了顾府厢房,明日好与黛玉一起去顾大学士府上。 张居正早前去信父亲,禀明了在京求学之事,获得了准允。张父还托人快马捎带了二十两银子给他,算做束脩之仪。 原本顾璘为黛玉准备的束脩是五十两,黛玉考虑到张居正的处境,主动减到了与他同样的二十两。 余下的三十两,顾璘也没有收回去,一并给了黛玉当私房钱。 这下黛玉做生意,就有了八十两的本钱,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也随之一扫而空。 果然,有钱可以解决人生十之七八的不如意。 唯一的苦楚是,上学得鸡鸣即起,与上朝的顾璘一道摸黑坐车。 顾大学士府上是五进大宅,顾鼎臣授课之所位于后院海棠坞中,这里三面是窗,东面绕水,景色怡人。 厅中一字摆着三张梨花书案,南窗见一株垂丝海棠,枝叶扶疏,势如花伞,垂缕绽露,丰盈娇艳宛如娇羞少女,煞是美丽,只把黛玉看呆了。 张居正见她目光温柔地看向海棠,笑道:“林妹妹,要上课了!” 黛玉回头笑道:“我如今是小子打扮了,你可别叫我妹妹了。我自拟个学名的。”说着就拱手向他一揖,“张二哥,愚弟林潇湘。” 分明此前诡异的谶谜,还让她命悬一线。为何依旧钟情于“潇湘”二字呢?只因顾大人曾为湖广巡抚,写过《浮湘集》么? 张居正藏起眼中的疑惑,淡笑道:“林贤弟好。” 两人在窗边正说笑着,一个劲装少年,大步流星进来,将一套书“啪”地拍在正中间的书案上。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既然人家已择好了座位,那他们就一个靠南窗而坐,一个临北门而坐。 为了示好,黛玉主动跟右手边的陆绎打招呼道:“陆贤弟早上好,我是林潇湘。” 少年瞥了她一眼,剑眉微挑:“你个头又没我高,充什么老大。” 黛玉见他语气不善,眉头微蹙了下,转而笑道:“晏子身不满五尺,而相齐国,诸侯莫敢轻齐。东方朔侏儒之身,藏经纬之才。曹孟德姿短神骏,能成霸业。此辈岂以短躯而损高名乎?” “说得好!”顾鼎臣抚掌走进门来。 黛玉忙作揖道:“学生林潇湘拜见老师。” 张居正与陆绎也忙站起,向顾先生问好。 第34章 “大家都坐吧。”顾鼎臣见黛玉作男儿打扮,又改了名讳,心知她考虑周全,不愿暴露女子身份,以免非议,不由赞许地点了点头。 又道:“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品评人物诚宜以才德为衡,勿效臧仓毁孟子之陋也。” 三人齐答:“学生受教了。” 顾鼎臣又问:“陆绎,你说说方才的两句话出自哪里?” 陆绎皱眉想了半晌,才拱手道:“‘周公之才之美’一句,出自《论语·泰伯篇》。‘臧仓毁孟子’出自《孟子·梁惠王下》。” “不错,但光记得道理不行,还要勤习之。阳明先生说过,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顾鼎臣捻须笑道。 “学生惭愧!”陆绎低头道。 第一堂课,顾鼎臣什么新知都没有讲,只是通过问答的方式,轮流盘考他们的学问功底。 除四书五经释义题外,还设了截搭题、实务题、策问题,完全是科举考试套路,还不给打腹稿的时机。 陆绎三五题后就败下阵来,不能对答,垂头丧气地杵在那里。黛玉从前并没有专攻举业,单凭扎实的记忆,也渐渐招架不住。 只有张居正一直保持着文思敏捷,出言有章的状态。 直到顾鼎臣说得口干,扶案站起,声音如雷鸣一般充满了压迫性,还是没将少年人问倒。他的眼眸越来越亮,捻须大笑道:“不愧是湖广解元,惟楚有才呀。” 陆绎看向身旁的少年,不禁咽了咽口水,方才一身桀骜之气,消失殆尽。 尽管从前黛玉就知道江陵神童名副其实,却不知他厉害到如此地步,一时间仰慕之忱,若悬河注壑,奔涌浩荡…… 顾鼎臣让三人先坐下,捧着茶盏呷了一口茶道:“你三人学问功底参差,因此授课内容也会有深浅之别。我每月二日、十二日、廿二日三次入宫进讲,这几天就给你们放假。 之后我会将《顾学十戒规约》发给你们谨记,还望诸生遵守。若有违戒者,不徇私情,一概逐出。” 黛玉不由神色一肃,正襟危坐起来。先把规矩讲在前面,足见这位顾先生是位严师。 “除了圣贤本业外,午后我还会教杂学,如医卜易术、器乐音律之类。天气好时,你们也可在院内习武健身,但不要闲牙斗齿,做无谓之争。” 顾鼎臣讲明了各种规矩后,就开始给三人分别授课。 午未之时可吃饭休歇,顾府给三位学生提供了饭食,不过要移步到芙蓉榭去吃。 经过一上午各种问题的打击,陆绎终于承认,无论是年纪还是学问,自己在三人之中,都是垫底的那个。 依照父亲陆炳左右逢源、能屈能伸的处世方针,既要结交权贵,也要尊重清流。他的两位同窗,行止见识皆在他之上,未来可期,显然都不能得罪。 饭后,陆绎主动向黛玉道歉,传递友善之意。黛玉也不拿乔,大方地接受了他的示好。 陆绎十分高兴,态度上就更显亲近了,“也不必叫我陆贤弟了,两位哥哥只管喊我阿绎就行。” “阿绎,我们年岁差不多,那你也叫我阿林吧。”黛玉从善如流,听闻他自幼习武得其父真传,又起讨教之心,“我想向阿绎学拳脚功夫,不知可否?” 陆绎拍着胸脯道:“当然可以,包在我身上!” 张居正抿了抿唇,看向黛玉的目光里,充满了疑问。 虽说技多不压身,可她一个姑娘家,学文学医还不够,竟还想学功夫了。是什么原因促使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 ----------------------- 作者有话说:开始财富健康两手抓了,黛玉做生意的两大方向,文教传播与女性美业经济,刊刻业未来会成为社会舆论的风向标,为江陵新政的推行提供舆论支持,脂粉经济则会走向海外赚得盆满钵满,祝大家都发财呀!暴富暴富暴富![加油] 第30章 劳其筋骨 午歇过后, 顾鼎臣给他们讲了如何用阴阳五行,来占卜预测天气及风向。又教了他们一套缓解眼睛疲劳,恢复目力推拿穴位的方法。 黛玉这才记起来, 顾鼎臣不但学问好,还精通医理,长于眼科, 著有《医眼方》传世。 她可真是找到了一位博学多才的好老师呀。 到了申时,顾鼎臣的课就上完了。朝臣酉时下值,在此之前,三个学生可在后院自由活动。 陆绎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真就摆出教头的姿态,开始教黛玉习武。 小少年先是将黛玉上下打量了一遍, 又拍了拍“他”的胳膊, 啧啧摇头道:“你这样骨弱筋柔, 像个姑娘家, 怪不得个子矮。” 黛玉听了不由扁嘴,张居正长腿一迈, 居高临下地瞥向陆绎, 凉凉道:“你也未见得多高, 要教就拿出真本事,不要说三道四, 动手动脚的。” 陆绎只觉自己那只拍了林潇湘的手,似乎要被张居正瞪出窟窿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撇撇嘴说:“先从拉筋压腿开始,林潇湘明儿你再多备一套练功服来。” 原以为陆绎小小年纪,大抵只记得几套拳路或剑术, 耍出来的都是些花拳绣腿。 不曾想他从小打熬筋骨,对各种武术筑基之法掌握深透,还能将其中道理讲析明白,远比做学问功底扎实得多。 一个时辰下来,黛玉初步掌握了弓、马、仆、虚、歇五种步形。 并按照陆教头的安排,答应每天晨起上课前,足绑沙袋长跑一刻钟,下晌在大树衩上悬垂摆荡半刻钟,再蹲马步一度钟,金鸡独立半刻钟,压腿拉筋一刻钟。 陆绎双手环胸,一本正经道:“照这样练习一个月,孟春就能学会五禽戏,侧手翻,前后空翻。 到了夏天,踩高低梅花桩,学太极推手,下横竖叉。入秋时,再教你棍法三要劈、扫、点,拳法三要冲、劈、撩。 形成定式后,冬天再学三才连环,将冲拳、踢腿、格挡组合连招,演变百种对敌套路,全都记牢练熟了。 一年后你若能正踢腿至眉尖,直拳可击穿厚草纸,空手接下一把落竹筷,就具备基础武术功底了。之后再习学任何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就不难了。” 他话音刚落,黛玉就从树杈上掉了下来,两条胳膊实在酸软无力,支撑不住。 “要是嫌累怕苦,趁早放弃吧,省得学个半吊子,有辱我陆师傅的名声。”陆绎口中啧啧,一脸鄙夷道。 黛玉不得不咬牙爬起来,踉跄着跳了几步,都没能抓住树杈,眼见陆绎作势转身要走,心头急得不行。 忽然腰身一紧,张居正举臂将她掐腰托起,“抓住了!” 双手总算勾住了树杈,黛玉再次缓缓摆荡起来。 若单静止垂挂在树杈上,也许还能坚持,还要不断摆荡,就增加了掉下来的风险。 这半刻钟异常难熬,黛玉一张小脸苦大仇深地皱着,咬牙死撑。 “还真是力逊孺子,怯似鼢鼠。”陆绎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老神在在地在一旁挖苦讽刺。 张居正瞪了他一眼,回头给黛玉出主意说:“你且不要着意于手臂,只管把史太公的《报任安书》背下来,半刻钟就混过去了。” 黛玉点点头,松开绷紧的牙关,开始一边并腿摆荡,一边背诵起来。 “……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 果然,当黛玉将注意力放在背诵文章上时,便忽略了手臂上的痛楚。词句之间的顿挫节奏,也辅助了双腿摆荡的律动。 随着一篇两千余字的《报任安书》背诵完成,半刻钟的臂力练习也结束了。 虽说累得手脚如棉,可一旦找到了打发时光的方法,黛玉也终于不必将习武视为受刑了。 无论是蹲马步还是金鸡独立,一想到只是背几篇文章,那就轻松许多了。 神童果然是神童,总能拿出事半功倍的好办法。 等到顾璘散值,来接他们下学时,黛玉已经手脚打颤,要张居正扶着,才能爬上马车。 顾璘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心疼得不行,忙问:“林姐儿这是怎么了?” 黛玉不想让顾璘知道自己在练武,连连摇头,却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居正心领神会,替她解释道:“下晌顾老师让我们活动,她跟陆绎赛跑,累酸了腿脚。” 黛玉感激地冲他笑了笑,却见他冷冷别过头去,看向车窗外,心里憋着一股气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回到潇湘馆,又累又饿的黛玉足吃了两碗饭,瘫在贵妃榻上缓了半个时辰,才下地慢慢挪步,每走一步手脚都酸胀得不行。 得知林姑娘又起兴练武了,紫鹃、晴雯两个也是满心不解。服侍她栉沐后,一左一右地开始帮她揉捏手脚。 “姑娘,好好的折腾这些做什么,你又不是体貌丰伟、膂力强壮的男儿,难不成还想练出虎背熊腰螳螂腿?” 第35章 “又不要咱们女儿家杀贼王擒反叛,舞刀弄棒的成何体统?”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教起来。黛玉沉默了许久,方说:“我习武不是为了货与帝王家,是为了强身健体,往后少生病。 史书上记载,大明自嘉靖朝以后,天象异常时序颠倒,旱涝无常饥馑连岁,疫疠横行灾变频仍。将来必会流民啸聚,盗贼蜂起。 如不早做准备,学一二御敌之计,我们这些弱女子,便会任人鱼肉。” 听了这话,紫鹃和晴雯都不禁面露悲戚之色,都说“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可是她们被命运撇到此处,别无选择。 “天无绝人之路,再动荡的岁月,也总有平安活下来的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不趁眼下岁月静好,未雨绸缪,只怕将来措手不及。” 黛玉又问晴雯:“《农务全书》和《救荒本草》买到了吗?” 晴雯点点头道:“买到了,不过都是陈年旧书。原来姑娘买这些书,是为了备患于未形。《琉璃志》与《天工开物》这两本是没有的。 我还在书坊见到了沈大哥,也不知道他殿试能不能入三鼎甲呢?” “不能,他是同进士,后来庶吉士也没考上。”黛玉直接告诉了她答案,“胡大哥也是同进士,他俩将来都会外放为知县。” “哦……”晴雯不免有些失望,她拿出了一张纸条,递给黛玉道,“卖得最好的话本是《三国志通俗演义》、《大宋宣和遗事》。其次就是戏本,《西厢》、《琵琶》、《荆钗》还有《倩女离魂》。都是年轻书生爱买。 而今还没有《牡丹亭》、《宝剑记》这两出戏,姑娘何不先写出来,一定能赚大发了。” 黛玉伸指在她额上一戳,冷笑道:“窃人文慧犹如盗人钱粮,世人所不耻,吾不为也。君子爱财也要取之有道,从前老太太不是还说过一出《掰谎记》,这些才子佳人的书都是千出一套,市井俗人喜看此等世情故事。 作者便假拟出男女二人,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再添两首情诗艳赋来,又旁出一小丑其间拨乱,悲欢离合之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虽说世人爱看,我却不屑胡诌几部出来。文以载道,当教化世人,切不可涂毒人心,坏人子弟。而况我尚在稚龄,如何能写风月笔墨?我是打算新编童书刊售。” 黛玉想起张居正在当帝师时,亲自编写了一本带插画的《帝鉴图说》,她也想借鉴这种形式,新编古今少年儿童故事,再配以彩绘插图,刊刻出来卖。 晴雯又道:“姑娘,刊刻书本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们本钱还不够。京城临街带院子的铺面,一年租金就要五十两,雕版材料二两才出十块。还要花十八两采买刻刀、刷墨、储版架子。 好点的宣纸一百张就要二两银子,再加上一斤一两的油烟墨。另聘几个雕版刻工、装帧、杂役,还得向官府交牙税,找人做担保。没个五百两,都印不出三千本。” “那就暂时不考虑自行刊刻的事,表舅出过几本文集,在金陵有熟识的书坊。我们先把童书的内容编撰出来,首批书还是交书坊,代刊代售。” 黛玉在心中默算了一遍成本,又问紫鹃:“那胭脂香粉又是什么行市?” 紫鹃笑道:“按我们从前在大观园做胭脂的配料来看,倒不费多少本钱,出货也快。买十两红花,五两紫茉莉,三两苏木,五两朱砂,二两珍珠粉,二两蜂蜜,三两龙脑香,就能做两千盒胭脂。 制胭脂的铜蒸锅、小石磨、研钵、模具,家里有现成的。只买一批青瓷小盒就成,锦缎布袋子咱们可以自己做,又省一笔开支。 卖二钱一盒,两千盒放铺子里寄卖,扣除与胭脂铺的分账,净利有六七十两了。” 眼下正是百花盛开的时节,采买原材料价格也相对实惠。 黛玉思忖了一会儿说:“朱砂有小毒,不用朱砂了,把珍珠粉的量提到五两。每盒胭脂,附赠十根玉簪花棒,丁香唇脂纸十张,梅花香饼两枚。 也不用普通的青瓷盒,改用彩绘白瓷盒,谨防仿冒。如此价格能卖出五钱一盒。一次出货五百盒即可,不必多囤货。 与其托给胭脂铺寄卖,不如到庙会时节,在集市上支个小摊卖,一天售罄,这样回本盈利快。” 三个姑娘又商议了种种细节,谈到二更天才熄灯睡下。 翌日是顾璘休沐的日子,他要出门会客。黛玉与张居正两人便同乘一车,去顾府上课。 黎明时分,紫鹃左手夹着书包,右手提灯在前头照亮,晴雯搀着黛玉缓慢地往垂花门外挪步。 黛玉脚下仿佛有万蚁攒动,筋肉如同在醋缸里泡了一宿,酸得令人难受。 抬臂扶门时,也能听到肩胛骨咔擦响,像是破椅子上松动的榫头,很快就要散架了似的。 昏黄的灯光照出阶下少年英姿玉立的背影。 张居正拿过紫鹃手里的书包挂在颈上,他屈膝蹲下,头也不回地说:“上来吧,我背你。” 黛玉不由与两个丫鬟面面相觑,犹豫道:“别人瞧见了不好,我能自己走的。” 张居正偏头吹灭了紫鹃手里的灯笼,冷笑道:“乌漆麻黑的,谁认得你?等你鸭行鹅步走过去,都要日上三竿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黛玉总觉得近日来,张居正的气大得很,他到底在生谁的气呢? ----------------------- 作者有话说:张哥一边心疼妹妹辛苦,一边气自己爱莫能助,不能为她分担痛楚,还不知道她为何要这么努力,所以心中有气不知对谁发好。以后林妹妹会做女官,在险象环生的宫中,必要会武术有一点自保手段。红楼原著中有提到姽婳将军林四娘保家卫国的事,指向的也许是黛玉的终局,酬恩知己,舍身为国。所以黛玉救国救民并非胡乱臆想的主题。 第31章 锥心之痛 “快上来!”张居正又催了句, 反手一招,透着不容拒绝的态势。 黛玉只得伏在他背上,任他驮着。 张居正托起她的腿, 往上一送,躬身走了两步,回头对紫鹃、晴雯道:“二位姑娘回去吧, 等晚上还得劳烦你们给她揉捏筋骨。” 紫鹃和晴雯见她俩不转身,张居正也不走,只得答应着回去了。 黎明前的月光苍白迷蒙,让本就幽深静溢的曲廊,多了一丝凄清的侘寂之感。 张居正一路沉默,只有踽踽的脚步轻响, 莫明让黛玉有些惴惴, 垂在他两肩的双手, 不由环在了他的颈前。 周围没有旁人, 只有四方的天井,空荡荡的回廊, 黛玉忽然感觉有一股冷意, 从露出袖口的手腕, 漫涌到心间。 眼见大门就在前头,张居正却没有迈出门槛, 而是转身又沿着回廊折返。 “二哥哥忘了东西么?你把我放下来,再回去找吧。”黛玉说着就要挣下地来。 张居正反倒收紧了力道,不许她下去,往回走了几步,终于开口道:“为什么?” “嗯?”黛玉歪头疑惑。 少年不言,闷头继续背着她绕着回廊走了一圈, 回到原点再问一次“为什么?” 黛玉被他奇怪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所适从,猜想道:“是问我为何想学武吗?” 张居正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拂晓的微光,映在他不辨喜怒的眼眸中,隐着一圈微湿的红痕。 尽管他极力说服自己,她爱学什么有益身心的技艺都可以,身为兄长应该鼓励并帮助她。 陆绎那小子是个蠢瞎了的,好为人师罢了,些微肢体接触,完全不必在意。 可他根本无法心平气和地,看着她承受一星半点的苦楚。 见她咬牙切齿,流汗忍泪的模样,自己心里也跟着难受。 为什么?他也想问问自己为什么? 灰白的曙光在天空中流动,回廊围拱的天井,泛出迷蒙的清辉。晨风拂过,两人的衣摆飘起,交叠在一块儿。 他一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疼惜地拍在她的背脊上,一下又一下,比母亲的手还温柔。 “我问你为什么要让自己如此辛苦?你在急什么?或者说你在害怕什么?” 黛玉呼吸一滞,不由得心尖轻颤,仿佛自己的所思所虑,都被他一眼洞穿了。 犹豫了半晌,黛玉才决定向他坦白,“二哥哥,咱们是好朋友,我知道你关心我,时刻想着要助我一臂之力。可是有些事,旁人替代不了,必须得我亲自做才行。” 张居正回头看她:“什么事?说出来我听听。” 黛玉将头轻靠在他坚实的脊背上,低声撒娇道:“那我说出来,你不许笑话我,还要替我保密。” “好。”张居正轻笑起来,背着她在廊下慢慢踱步。 “前几天我无意听表舅提起,我与峻表哥是有婚约的。” 清脆婉转的童音,如幽谷黄莺一般,回荡在耳畔,说的却是他始料未及的话。 第36章 那一瞬,他忘记了走路,忘记了思考,甚至忘记了呼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手。 耳畔忽然想起那句话,“你扪心自问一下,让你这个妹妹嫁给别人,你会不会心痛?” 黛玉见他脚步踉跄了两下,自己的手腕都被捏痛了,忙道:“这样驮着我多累呀,放我下来,咱们站着说话。” 张居正回过头来,勉强笑了笑,“没事,你继续说。” 而今回想起来,当初在汉阳府听到刘婆子的那番话,正印证了这桩事,他早该知道的。 或许他一直都明白的,只是有意无意地淡化了,忘记了。 黛玉装出一派轻松的口吻道,“峻表哥今年童试又没过,我也看出来了,他只是个庸夫俗子,无缘仕途,实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懒猫。 我这辈子生就了女儿身,考不得功名,嫁给顾峻后别说一品夫人了,就是秀才娘子,也未必当得上。 待表舅撒手西去,屿大哥会继承祖屋和大半家业,峙二哥会外放做教谕。而我就只能跟阿峻去金陵乡下田庄过活,当个小地主婆咯。” 黛玉自嘲地笑了笑,用笑声掩盖人生有命无运的无奈。 落入张居正耳中,尽是悲凉之音,满腔郁结堵在心口,不得宣泄,让他蓦然想起历史苍穹下,如流星划过的许多人。 败北垓下乌江自刎的楚霸王,封狼居胥英年早逝的冠军侯,出师未捷身先殒的武乡侯,屈死风波亭中的岳武穆,奉旨填词的柳三变…… 时遭不遇,利运不通,美人错嫁亦如英雄失路,人生之大憾也。 黛玉依稀记得书上有写,顾璘辞世后顾家迅速败落,万历初年位列中枢的张居正,一再函请金陵应天巡抚、府学司业、南京都察院御史等人,为顾璘上本,请恩恤求荫子。 他还捐俸资助年过半百的顾峻上京谒选,甚至为顾家叔侄争产的事,亲自居中调停,尽心竭力地报答顾璘当年的知遇之恩,照拂他的子辈。 可是顾峻到底也没当个像样的官,默默无闻了一辈子。 “当地主婆也未尝不可,但顾家是名门望族,同支的叔伯又多,难免会欺负阿峻庸懦,上门来争田夺产。届时没人挡在我面前,我只能自己捍卫顾家的资产。 等我学会绝世武功,可以手劈板砖,脚踢柴门的时候。人家就会说顾家的林娘子,是只凶悍的母老虎,咱们惹不起的,快跑快跑……” 黛玉肆意想象自己所向披靡的模样,咯咯笑个不停。除了勇敢面对生活的不如意,就别无他法了。 却不想有大滴的水珠,接连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下雨了吗?”黛玉仰头望了望天,顶上是一片天花卷棚。 水珠是热的,黛玉愕然,伸手去摸他的脸,触手一片潮湿。 “二哥哥,你怎么哭了?” 张居正别过脸躲开她的手,想要开口否认,竟是心痛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黛玉趁机溜下地来,站在他面前,举起手绢为他擦眼泪,柔声道:“我知道,二哥哥是心疼我啦。觉得我将来嫁给阿峻,做地主婆是天大的委屈。 其实我不这么想,就连皇后娘娘,说穿了也只是天下最大的地主婆,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等我卖胭脂为自己挣下丰厚的身家,就是一家之主了,阿峻再没出息,也无所谓了,我还可以培养儿女嘛。 若是儿女也不中用,我就培养孙儿孙女。只要活得够长,总能挣到封诰的。” 为何偏偏是待他恩重如山……顾家的林娘子? 张居正哽咽着抬头,她宽慰自己的话,丝毫没减轻他锥心刺骨的痛楚。 反而像滚烫的软刀子一样,在他心上反复凌迟。 她不知道,她越是坚强大方,他越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天光破云而出,透亮的红日冉冉升起,一如她眸光里闪动的明媚,是那样的动人心弦。 少年深邃的瞳孔,被晨曦照彻,丝丝缕缕的哀凉激涌上来,他喉结微动,哑着嗓子道:“走吧。” 连同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不甘,一并咽下。 两个人坐在昏暗的马车里,默然无话。 暗昧之中,张居正攥着少女的手帕,拇指摩挲在白燕的绣纹上,几次欲将手帕偷偷掖进袖中,最后还是说了一句:“手帕洗好了再还你。” 说出来的话沙哑粗噶,黛玉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偶然变调。后来才发现,是少年人开始变声了。 顾鼎臣在府中专心讲课,对三个学生因材施教,十分用心。 三月十五日殿试,三月十九日传胪大典,沈炼与胡宗宪被赐同进士出身。夏淑清的未婚夫吴舂倒是高中二甲第十名。 琼林宴后沈、胡二人拜谒主考官李时未果,黛玉就建议他们不如求见顾鼎臣。 原本同进士出身的士子投帖干谒官员,能够被接见的情况极少。 但在黛玉的极力鼓动下,顾鼎臣拨冗去见了他们一盏茶的工夫,给予了几句勉力的话。 一番交流之下,两位文武兼资的青年,也给顾鼎臣留下了“峥嵘磊落”的好印象。 春燕啾唧,熏风暖人,时光在书页间缓缓流淌,黛玉发现张居正越发沉毅寡言,于功课上越发勤奋刻苦,每天手不释卷,笔耕不息。 几次与他搭话,他的回答总是极尽简练,不肯轻易多说一个字。 虽说依旧有和煦温柔的笑挂在脸上,却有浓浓的哀愁蔓延在眼底。 久而久之,黛玉也不便打扰他,倒是与陆绎越发熟稔起来。 经历半个月的苦熬之后,黛玉终于摆脱了筋肉酸疼的状态,练起武术招式再不是从前笨拙扭捏的模样,身条也在快速地向上生长。 下学之后,黛玉便教两个丫鬟读书识字和淘漉胭脂。 据说京城庙会,每年香税可收万金,足见那时香客游人络绎如蚁。 趁着顾鼎臣入宫经筵那几日放假,黛玉就在白瓷盒上作画,力求每一盒的花样都能引人注目。 陆绎听闻林潇湘要去庙会上卖胭脂挣钱,不屑地撇撇嘴,冷嘲热讽道:“你真是穷疯了,去那里跟泼皮无赖抢摊子,小心钱没挣到,还白讨一顿打。” 黛玉笑道:“多谢陆师傅提醒,我自然会找绝世高手来帮衬我。” “嘁,你怎么会认识绝世高手?”陆绎露出鄙夷的目光。 “高手我已经请到了,不用你担心。”黛玉早就料到庙会上会出现各种情况,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谁担心你了……”陆绎嘴硬道,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天放假,我也会去的。你看见我,千万不要跟我打招呼!有你这样财迷市侩的同窗,我丢不起这个人。” 黛玉笑道:“庙会那么多人,你走马观花地逛,未必认得出我来呢。” ----------------------- 作者有话说:张居正心痛流泪是因为黛玉的婚约限制了她的未来,让他有英雄失路之悲,还没发现潜藏的嫉妒,毕竟在古代男子好不好看功名,女子好不好看郎君。史料上张居正为了报答顾璘的知遇之恩,写了好多信托人给顾峻求恩荫,甚至想让渡自己荫子的资格给顾峻,还为顾家调停财产纠纷。详见《与南党院吴初泉》、《与文选李石塘》、《与南掌院赵麟阳》等书信。白圭知恩图报终身不忘,如此恩厚仁义之人,后来却惨遭学生、同僚、门徒、同乡背刺,想想真是心寒,吾为居正一大哭[爆哭] 第32章 美人乘凤 尽管黛玉要做的事有不少, 好在顾鼎臣授讲完也不留功课给她,因此甚为轻松。除了练功耗些体力,其他事都有人代劳。胭脂是紫鹃晴雯两个淘漉出来的, 从筛脂粉到缝锦袋,都没让她动一下手,就连几百个瓷盒也被张居正给悄悄画完了, 她不禁感慨这大概就是“一个好汉三个帮”了。 从四月初一起至十八日,京西妙峰山娘娘庙,在碧霞元君诞辰时节,就有各色贩夫陆续占道为肆。 从山脚至山门,连缀成一望无际的市集,摊案上百货杂陈, 鳞次栉比绵延十里。 京城百姓纷纷出门逛庙会, 车马行人, 首尾相连, 络绎不绝。 顾鼎臣也给学生们放了几天春假,许他们出门踏青游玩。 庙会前一天, 黛玉就与顾璘、张居正住进了妙峰山上的客店, 顾璘准许黛玉带着丫鬟逛庙会, 但是午饭之前必须回来,满打满算能卖货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在距离碧霞元君祠, 还有二里地的大柳树下,姑娘们支起了小小的粉色棚帷,摆出了三尺摊案。 越是靠近娘娘庙的地方,卖的多半是各色供器,如珠玉、象牙、珐琅等物,这些摊子的老板大多是财大气粗的主儿, 一般泼皮无赖是万不敢惹的,碰坏一件半件贡具都是要拿命赔的。 因而黛玉才见缝插针地将自己卖胭脂的摊案摆在了这里。 她的摊子小巧,又只买一样胭脂,抢不了生意,那些老板也没有驱逐挤兑的意思。 第37章 更何况黛玉真有两位高手“护驾”,沈炼与胡宗宪为了感谢她引荐,让他们得以拜谒顾鼎臣,特意答应她来庙会游玩,余暇时帮她看顾下摊子。 顾璘见张居正置身于热闹喧阗中,还能静心读书,很是欣赏。 既然黛玉身边有两位高手随行,也就没让家丁小厮跟着了,以免人多塞途。 姑娘们不擅吆喝,可若不开口招揽生意,小小的胭脂摊子很容易被人忽略。 黛玉就用丈二长的白绢画了一个红衣美人,裁剪成乘凤仙女的大风筝,高高地挂在柳树梢头,迎风飘拂。 一下子就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有的人还以为神仙显灵,甚至还俯首跪拜的。 于是娘娘庙前的美人胭脂,声名大噪,卖得紧俏,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卖出去了两百盒。 生意太好也容易遭人嫉恨,徼巡差役数次接到举告,说她们胭脂掺假,偷逃商税。 好在张居正事先提点,让黛玉早有准备,拿出样品以供抽检,至于摊位的召保公凭也是有的。张居正的大伯张钺就是生意人,所以他十分清楚,摊贩买卖会遇到哪些麻烦。 差役见到公凭上写着两位进士一位解元担保,当下灰溜溜地走了。 便是有地痞无赖,见她三个貌美的小姑娘有心调戏。话未出口,便有两个虎背蜂腰的男人越众而出,挡在她们面前。 那些人见势不妙,立刻抱头鼠窜,再不敢来。 尽管黛玉从前没做过生意,但她读过史太公的《货殖列传》,明白“无息币,务完物”保障货品质量,加快资金流转,就能赚取利润。 后来张居正当国之时,也大力主张“厚农资商”的政策,兼之“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合并折银征收,既稳定田税,又促进白银货币流通,这才使得国库扭亏为盈。 黛玉要提早布局商路,也是为后来乘风而起做准备。而况无论干什么事,学会借势总会事半功倍的。 眼见胭脂卖得所剩无几,差不多可以收摊了。一直喧声鼎沸的山路,忽然静寂了大半,百姓的脚步乱起来,纷纷往道旁躲藏去了。 黛玉本能回望,只见两行士兵手扶腰刀,目似鹰隼四下睃巡,俱是靴袴鲜明,神情倨傲的男子。 锦衣卫? 他们漠视混乱的场面,仿佛不关己事一样飒踏而过。 “三爷,山上山下,咱们便装走了三个来回,如今换上行头再走一便,也没见有像小仙童似的少年呀?” 陆绎拨开左右挡住他视线的锦衣卫,探头张望,一双小剑眉攒在眉心,扁嘴道:“难道他没来?小爷就这么被耍了?” 当然来了,只是没认出人来罢了。 黛玉站在摊案前,抿嘴笑着,只怕陆绎再走上十个来回,也发现不了自己。 少年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喘着大气无奈道:“先回去吧!” 众锦衣卫顿时精神一振,一阵风似地撮着陆绎下山去了。 “别放你娘的屁了,什么神妃仙女,不过是只美人风筝罢了,再胡唚嚼毛,给你一顿好嘴巴。” 听到这等熟悉的话语声口,黛玉不由与紫鹃晴雯二人面面相觑,各自激动起来。 三人循声望去,一阵银铃似的笑音传来。 穿落花流水纹桃红春衫的少女,将腕上的翡翠镯子,往臂弯一推,风风火火闯进春光中,挂珠凤穿牡丹钗,在她鬓边叮当作响。 “你瞧,那不是风筝是什么?”豆蔻少女飒然转身,用葱管似的手指,戳了戳身后小丫头的脑门儿:“瞧见了没,人家是把风筝挂出来当幌子用的。” 却见桃红的绸裙随之绽开,娇影已挤到摊案前。 她侧身跃起,绣鞋在树干上踏了两下,借力上蹿,将那美人风筝掠到了手里,又翩然落地,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好厉害的身手,女中豪杰呀!” “哪家小妞这样跳脱,皮猴一样,嗖的一下,就蹿上树了。” 少女一边低头解风筝线,一边笑道:“这是谁家扎的风筝,怪好看的,多少银子,姑奶奶我买了!” 黛玉冲紫鹃晴雯眨了眨眼,对那少女道:“姑娘若认得一位姓王名熙凤的公子,这风筝就送你了。” 少女愕然回头,忽地堕下泪来,两手一松,美人风筝摇摇落地。 跟着少女的丫鬟忙上前道:“哪来的野丫头,敢直呼我们小姐的大名!” 凤姐上前一步,反手将丫鬟拦住道:“大呼小叫什么,她是我手帕交,你们都去对面待着,我不叫你们,不许上前来。” 两个丫鬟当即颔首应是,转身走了。 乍见故人,凤姐再也撑不住,搂着黛玉痛哭道:“林丫头,咱们家的人都没了……” “好姐姐,别伤心了,过去的事就忘了吧。”自魂魄出离了风月宝鉴,黛玉早料到贾府家破人亡的结局,能再见凤姐,已是意外之喜了。 “咱们既然都活着,那些死去的人,说不定也在都散落在各地,等着有缘再会呢。” 凤姐本就是心性刚强的女人,哭过一回发泄了情绪,当即转悲为喜,拉着黛玉的手说:“妹妹如今几岁了?怎么在这儿营生?现还吃人参养荣丸么?” 黛玉一一说了,又上下打量着凤姐道:“方才我瞧姐姐身手不错,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莫非功夫是家传的?” 得知林妹妹身康体健,过得不错,凤姐心下稍安。 她掠起缀着明珠的小辫子,眼风扫过紫鹃、晴雯讶然的模样,嘴角翘起三分得意,豪气干云地说: “我如今是南溪万户王将军家的小姐,弓马娴熟剑术通神。你若有什么烦难,只管告诉我,凤姐替你分忧。” 黛玉一时惊诧,将帕子掩在唇边,低声道:“令尊莫不是……单讳一个‘栋’字?” 凤姐点点头,疑惑道:“妹妹怎么知道?” 万户南溪王栋之女,便是抗倭名将戚继光的妻子王夫人呀! 黛玉心中激动,见此地人多眼杂,许多话都不便说,忙道:“改日再说这些,你还要在京城盘亘几日?” 凤姐道:“我父亲世袭总兵,如今调职北上,路过京畿会见旧友,暂时住在榆林堡驿站,下月去登州卫赴任了。” “过两天我去驿站找你说话。”黛玉拿了一盒胭脂送给她道,“这是我自己做的胭脂,不过是一时兴起卖着玩罢了。吏部侍郎家的表小姐也不缺钱的。” “从前就知道你的胭脂制得好,到如今才有闲心受用呢。”凤姐接过胭脂,道了声谢,就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紫鹃、晴雯两个也有一肚子话要说,黛玉却道:“不急,到时候带你们一起去驿站叙旧。”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美人风筝,抬头却见去而复返的陆绎,一脸惊诧地颤指对着自己。 “林潇湘,你、你为了卖胭脂,竟然男扮女装,乔装贩妇,爱势贪财到如此地步!简直,简直……不知羞耻!” 少年气急败坏地指着黛玉,也不知发的什么无明怒火,从脸到脖子都憋得通红。 黛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童蒙之期,不辨雌雄。我作女孩儿打扮,为的是好养活呢,与你何干呢?” 见他宁肯相信眼前人是男扮女装,也不曾怀疑她就是女孩子,如此单纯可爱的少年,让黛玉不禁起心逗弄他一下。 陆绎哑口无言,呆愣在原地。 “我瞧你在庙会上,来回找了我许多遍,该不会是想照顾我的生意吧?”黛玉拿起一盒胭脂,在他眼前晃了晃,娇笑道,“一盒五钱,多谢惠顾!” “谁要照顾你生意?我怕你受人欺负,砸我陆三爷的招牌,又怕你折了本,蹲在地上哭……” 陆绎又羞又急,自己不是赶来看他笑话的吗?怎么话到嘴边就变了意思? 连忙义正辞严地找补道,“没想到你如此奸诈,竟然涂粉插花,服妖卖货……” “嘁,不买就让开啦!”黛玉挑眉,学着陆绎平素说话的动作语气,不耐烦地摆摆手。 她正要请沈大哥来,把风筝重新挂到树稍上去。 却见张居正,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背后,淡淡道:“我帮你挂上去。” “二哥哥,你也会轻功?” “我会爬树。” 只见张居正将风筝线咬在嘴里,把那“大美人”背在身后,提起直裰下摆,紧掖在腰间宫绦上。 双手攀在皴裂的树杈上,腕骨突起劲力十足。两腿屈膝,双脚掌夹住树干,一节节地往上拱。 动作虽未见得轻松,但他面色始终从容,直到攀住最高处的横枝,才将背后的美人风筝挂了上去。 陆绎仰脸看了看,不顾斯文徒手爬树的湖广解元,再回头瞅了瞅,为财屈节的市侩徒弟,恍如置身于颠倒世界。 疯了,他们都疯了。 张居正抱着树干,不紧不慢地落地,伸手掸了掸袖口衣襟上的灰尘,拿起摊案上的书卷,悠然回客店去了。 第38章 看着窗外柳树梢上,随风飘摇的美人风筝,少年苦笑一声,继续低头看书。 陆绎一口气跑到半山腰,两手攥拳挥了两下,咬牙狠心一跺脚,转身又奔向了那颗柳树。 也许林潇湘是真缺钱,才不惜扮作姑娘家卖胭脂呢?身为同窗,不该多帮衬一下吗? “林潇湘,你还有多少胭脂没卖完,都卖给我得了,省得站这里丢人现眼……”他硬着头皮嘟囔。 话还未说完,就听见旁边卖供具的老板说:“美人胭脂售罄了。你若真想要,就不该走的。既走了,又何必回来呢?” ----------------------- 作者有话说:王熙凤的人设与戚继光的夫人王氏非常相像,威重令行颇富才干,既贤惠又善妒,性格刚烈,无子,不喜丈夫纳妾。所以就这样设定啦。后面还有几个红楼姑娘会登场,都是人设与历史人物比较符合,或所处的身份背景,有利于辅助白圭黛玉二人搞事业。黛玉内有左膀右臂,解元军师,外有进士保镖,还有个别扭傲娇陆师傅暗护,团宠闺女真不用劳心劳力的啦。你想想上午一堂语文课,下午整点玄学加一堂体育课,放假一堂美术课就是了。很快林姐就要发家致富,不必辛苦了。 第33章 不敢例外 头一回做生意, 黛玉就赚了三倍之利,小金库里的活钱,一下子增至二百两。够她们三个小姑娘, 不事生产过活十年了。 晴雯还巴望着下次庙会再来卖五百盒,黛玉却道:“这次不过是小试牛刀,知道做生意是怎么一回事就罢了。 等我以后自己掌嫁妆, 届时开铺子经营,才不至于被人蒙骗。等明儿跟凤姐姐说过话,我们就要集中精力编撰童书了。” 紫鹃笑道:“如今琏二奶奶看上去也不过金钗之龄,倒不知怎么称呼了。” “都叫凤丫头好了,依她性情不改,便是叫她凤辣子, 还能恼了咱们不成?”黛玉一边笑着, 一边打开文具盒。 “姑娘这会子就要编书了么?站了一上午, 还不赶紧歇歇神。”紫鹃过来劝道。 黛玉拿镇纸捋平了宣纸, 提起笔来说:“我精神好着呢,二哥哥在市声沸鼎处犹观文典;喧嚣盈耳中下笔千言。我怎能不见贤思齐呢?” 晴雯笑道:“张解元还会爬树呢, 姑娘也要学这个?” “呵, 等我学了轻功, 飞檐走壁都不在话下,更何况爬树, 那不是纵身一跃就上去了。” 三个姑娘说笑了一会儿,就各自忙去了。 黛玉受张居正编写给万历帝的《帝鉴图说》启发,想汇编以少年儿童为主人公,寓教于乐的故事,再配上彩绘插画刊刻成书。 她从《搜神记》里择选了《田螺姑娘》、《李寄斩蛇》两则。《二十四孝》中摒弃那些“埋儿”、“殉孝”、“卖身”的愚孝故事,可用的只有《黄香扇枕温席》、《子路负米》了。 还挑了《缇萦救父》、《荀灌娘突围》、《木兰从军》、《王戎识李》、《贾逵隔篱听书》、《司马光砸缸》、《周不疑献策》等少年故事。 再用朗朗上口的白话文新编出来, 以适应儿童的阅读习惯。 黛玉先编好二三则故事,精校文字过后,再让晴雯依据内容,用线条勾绘人物绣像和故事场景全图,紫鹃则负责设色渲染,三人分工协作。 经过两天反复研讨,数易画稿,终于打磨出了让人一见就心动的彩绘插图。 “这样的童书只怕是大明头一份呢,下剩的数十篇故事,咱们回潇湘馆再慢慢写来慢慢画。明儿先去驿站瞧凤丫头去。” 眼见二更天至,到了黛玉自己规定的休息时间,忙收拾了书稿画稿,让紫鹃晴雯打水来沐浴。 又见隔壁的灯光还亮着,不由敲了敲门,劝道:“二哥哥别熬太晚,早些歇了罢。” 回身之际,房门打开,张居正拿着邸报出来,递到她手边,笑说:“我在看邸报呢,倒是你们在忙什么呢?” 黛玉拿过邸报扫了一眼,歪头笑道:“等我们忙完了,二哥哥自然就知道了。”说着就将邸报递过去。 张居正从怀中取出一方手绢,放在了邸报上,“手绢还你。” “这都几天了,二哥哥不说,我倒忘了它。” 黛玉取走手绢的同时,张居正也收回了邸报。 他语重心长地说:“以后女孩儿家的私物不要乱给人,就连我也不例外。” 黛玉觉得他说话的语调,很有些老气横秋,不禁打趣道:“二哥哥是端方君子,路不拾遗,难不成还会昧下小姑娘的手绢?” “当然不会……”虽然张居正从不标榜道德君子,可小姑娘总会长成大姑娘,还会嫁给别人做媳妇。 有些事,理当防微杜渐。 “那二哥哥就是例外了!” 黛玉心想,她总不能对暗中饮泣的兄长视若无睹吧。 张居正笑了笑,她赐予的例外,虽然极可贵,仍然要不得,他也不敢例外。 两人各自回房,却偏偏鬼使神差地同时回头。 四目相对时,一个盈然娇笑说着“明天见!”一个嘴角硬牵淡笑应“好”,转身敛眸轻叹。 妻母之外,官员女儿姐妹受封命妇的事例也不是没有,但那姊妹也得是血亲。 可惜她不是…… 倘若顾峻不争气,终身白衣,教他如何忍心,见她躬耕田垄,做脂粉贩妇,一生庸老市井。 她分明配得上更好的生活,可以花朝夕月,享受诗酒年华,却被一纸婚书系缚在阡陌田舍之中。 而他却无计奈何,爱莫能助…… 在妙峰山玩了几日,顾璘带着众人回家,黛玉忙向表舅讨情:“表舅,前儿在庙会上结识了登州卫总兵家的千金,我与王小姐一见如故,答应了要去驿站拜访她,还望表舅准允。” 顾璘笑了笑,他的外甥女果然长袖善舞,萍水相逢都能结识官贵眷戚,这样也未尝不好。他吩咐刘嬷嬷备了几样礼物,同黛玉一道前往。 王熙凤下榻的榆林堡驿站,规模宏大,东临长城,西近草原,单是走递甲卒就有五百余人,更有骡马无数,每天要供给千余人食宿。 为了方便几人说悄悄话,王熙凤让自己的丫鬟好好招待刘嬷嬷,带着黛玉来到了开阔的草原上散步。 春光自远山漫来,将榆林染成赤金色,山下牛羊成群,葳蕤在清风中簌簌低伏。 凤姐揾泪长讲述了贾府树倒猢狲散的惨淡光景。 一想到姊妹们个个薄命,如花凋零,黛玉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 姐妹俩相拥长泣,紫鹃与晴雯两个,一面淌眼抹泪,一面上来劝解。 好容易大家心绪平静下来,黛玉才谈起如今的事来。 “姐姐从前没读过史书,或许还不知道,你今生是位女中豪杰呢。” 凤姐疑心林丫头在打趣自己,笑道:“什么豪杰,你哄我也罢了,不过拐着弯儿骂我烈货,谁稀罕你自惊自怪说古记。” 黛玉认真道:“我并没有哄骗你,姐姐将来会率领一干老弱妇孺守卫新河城,抵御倭寇。姐姐若不信,待看明年,是否与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议亲,就知道了。 嘉靖二十五年,南溪万户王栋之女与戚继光成亲,婚后夫妻互相扶携。这位戚将军博通经史,南征北战屡战克捷,是彪炳史册的大英雄。 他很是敬重王夫人,又因夫人脾气悍烈,多有忍让。戚将军想在部下面前重振夫纲,屡次摄于爱妻雌威,一直未能成功。” 凤姐听了,噗嗤一笑:“说得倒有点像我,我打量着这个戚将军是慷慨英雄人物,不比琏二那个坏胚强多了。这么说,我果真时来运转了。” “那倒未必,姐姐且听我往下说,再考虑要不要嫁给他。”黛玉摇头轻叹。 “王夫人成亲多年,却子嗣艰难。不是小产就是幼子早夭,戚将军为了绵延子嗣,偷偷在外面纳了三个妾室,前后生下了五个儿子。” 听到这里,凤姐不觉咬牙皱起眉来,没有儿子,可以说是她一辈子的痛。 “后来王夫人得知此事怒不可遏,就提刀去找戚将军算账,戚将军以无后为大为由,跪求妻子原谅,又将妾生子戚安国过继给王夫人,事态就此平息。 但戚将军与王夫人,最后也并没能白头偕老。首辅张居正一直是戚将军在朝中的支持者,当他病逝后,急于掌权的万历帝,开始清算张首辅的势力,连带依附于张居正的文武官员也一并打压。 戚将军被一再弹劾、调职、罚俸,最后无奈散尽浮财优抚士卒,而王夫人在嗣子戚安国早夭后,精神不堪打击,与戚将军和离大归了。 到最后戚将军连延医请药的钱都没有,贫病交攻之下,凄然离世。而朝廷得知一代将星陨落,却没有给任何恤典。” 王熙凤默立半晌,久久无声,心情说不出的沉痛怨怼,分明是别人的故事,可偏偏有身历其境之感。 第39章 愤慨、委屈、后悔、酸楚、痛恨,种种情绪在胸腔中翻涌,让她很是难受。 “看来是我前世作孽太多,今生还逃不脱儿女缘薄,与丈夫离心的命运。” 黛玉拉着她的手宽慰道:“我也不知史书上的人,能不能逆天改命。而今你还没见过戚将军,或许劝说令尊几句,还能逃离这段婚姻。” 王熙凤咽下一腔酸涩之意,低声道:“我知道了。” 上辈子她吃够了男人的苦头,再也不想为了巩固正妻利益,与一干女子争风吃醋尔虞我诈,更不想过提心吊胆,颠沛流离的日子。 她只想在正当年的时候,嫁一个门当户对,温柔体贴的丈夫,再生几个健康可爱的儿女。打理中馈,相夫教子。不再做霸王似的妒妇,不再为金钱做昧良心的事。 黛玉很能理解凤姐的心情,世家大族兄弟阋墙,嫡庶倾轧,妻妾相争,本质上就是家族发展停滞后,自杀自灭的危险行为。一个缺乏凝聚力的家庭,既无法解决内部矛盾,也无法抵御外来风险。上到朝廷,君臣相疑,党同伐异,莫过于此。 “林丫头咱们骑马溜一圈。”王熙凤跨上马,回头向黛玉伸出手来。 黛玉早就想学骑马了,又因男女有别,不便让陆绎手把手地教,可惜凤姐过几日就要去登州,也没法跟她学了。 这会子也就过干瘾罢了。 风吹草浪,马蹄掠过缀满野花的缓坡,黛玉抱紧王熙凤的腰,感受着飞驰的颠动。 对面纵马狂奔的红衣少年忽然勒缰立马,枣红骅骝兴奋地四蹄高扬,向她们挟尘冲来。 “孙行者也来了……”王熙凤咬牙笑着,牵缰兜转,鞭梢打在了蜂腰猿背的少年鬓边。 少年一头青丝霎时散作流云飘舞,妖娆地拂过眉梢,眼眸中闪烁着明媚欣喜的光。 “凤姐姐、林姐姐!” ----------------------- 作者有话说:除了戚继光与王夫人有点感情线,其他几个红楼姑娘有利益婚姻的,但没有感情线。孙行者知道是谁吧?黛玉的骑术教头来了。黛玉先赚点小钱钱后,就会参与时局赚大钱了。下章周四见啦[比心]感谢追更收藏哦[让我康康] 第34章 窥测国政 史湘云奋力地向凤姐、黛玉招手, 抑制不住激动心情。他乡遇故知的三个姑娘,抱在一起泪落成行。 大家纵情哭了一场,渐渐止住, 凤姐忙道:“云丫头,快别哭了。咱们不都好好的。你是何时来的?” “我是去岁孟秋来的,托生在大同巡抚史道家中。” 史湘云拉着黛玉的手道, “如今我父亲驻守大同,我从老家河北涿州到京城舅舅家游玩,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们。” 黛玉想起前几日看到邸报上的消息,忙道:“二月鞑靼进犯丁家材,原来就是你父亲斩杀鞑靼人,夺获不少战马夷器!” 史湘云笑着点头道:“正是!” “云妹妹读过明史不曾?”黛玉又问。 “我从前只爱诗词歌赋, 于史学经济一道未曾涉猎。”史湘云摇摇头, 疑惑道, “莫非我父亲有危险?” 黛玉道:“你父亲仕途平顺, 功勋卓著,会晋升为兵部尚书, 加封太子太保, 后平安致仕。” 只是可惜, 倘若史湘云也了解一些明史,她就能多个臂膀了。 史湘云松了一口气, 双手合十道:“谢天谢地,我好不容易有了双亲,再不想失去了。” 三人详叙过往经历,相约以后书信往来。 凤姐道:“可惜我过几天就要去登州了,云妹妹倒是能在京中盘桓几月,与你林姐姐做伴儿。” “嗯, 我会在宛平舅舅家过完夏天再走。”史湘云点头道。 京城顺天府下辖大兴、宛平二县,湘云舅舅家距顾府约莫二十里路。 黛玉对湘云道:“据邸报所载,令尊已请奏陛下,修缮大同边墙、增筑墩堡,并整顿军纪,严惩克扣军饷的将领。但是六月、八月俺答还会几度叩边。 令尊原本想剿抚并用,在击退俺答后,建议朝廷考虑开市之请,以缓和矛盾。 然而嘉靖帝认为夷狄无信,坚决不予互市。因此即便今年能击退北虏,依旧未从根本上扭转局势。以至于嘉靖二十九年六月俺答还会犯大同,八月蓟州失陷,京城告急,史称‘庚戌之变’。 还请云妹妹去信劝告巡抚大人,今年拒敌之后不要焚烧牧场,以免边地百姓,遭受俺答的报复洗劫。 同时建议用俘虏换回中原叛将,避免他们助力俺答壮大势力,减少战争边耗。万望约束将士,切勿为争战功,枉杀降将轻启边衅。” 湘云忙点头道:“我回去就写信给父亲,那未来要发生的事,还需要提及么?” 黛玉思忖片刻,道:“暂且不提,一切以整饬边防为要。” 虽说嘉靖年间大明与北虏数次交锋都尚在掌握之内,但是若不及早巩固边防,充实墩堡,强兵锐卒,北虏始终是大明悬顶之剑。 而由高拱、张居正、王崇古联袂缔造的俺答通贡互市,还要等到三十三年后的隆庆五年。 黛玉只觉得自己的力量微乎其微,庙谟不协的前提下,单凭巡抚女儿几句劝言,真的能改变前线的状况吗?有什么办法能改变嘉靖帝的决策呢? 三人又笑谈了一阵子,交换了几样饰品彼此留念,湘云与黛玉约好,以后下午散学后教她骑马。 黛玉与姊妹依依惜别,从京郊回到小纱帽胡同时,天色已晚。 也不知车轮是轴木开裂了,还是辐条断了一根,一路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庄叔见已到了胡同口,忙停下车去察看,忽见有亮光近前。 看清楚来人后,庄叔笑道,“林姑娘,张解元来接你了,你同他一道散步回去吧,我瞅瞅这车出了什么毛病。” “好。”黛玉推开车门,就见张居正笑着左手提灯,右臂伸在她身前。 “多谢二哥了。”黛玉扶着他的肘弯,下了马车,笑问:“今天顾老师讲了什么?” 张居正边走边说:“讲的宋史靖康之耻,也提到英宗败军陷驾的土木堡之变,你没听到也罢,省得切齿生恨了。” 黛玉不由叹道:“朝廷吃了败仗丧权失地,我有心振衰起敝,却因是女子,不得涉足庙堂。二哥将来入朝为官,还请你一定主张收复河套,绝不能弃沃壤而为寇巢。” “好,我答应妹妹。”张居正抬眸望着天边的星子,低沉的嗓音曼声道,“河套以阴山为屏,水草丰美沃野千里,地可耕牧。我若为官大明必在河套恢复屯田驻军,威慑漠北,边防永固。” 他回过头来,温柔地看着她,“妹妹今日去榆林堡见两位朋友。是看到巍巍长城,才有感而发么?” 黛玉讶然道:“二哥从何得知我见了两位朋友?” 张居正望着她娇憨疑惑的模样,只觉得满心柔软,“你发髻上多了两朵绒花,少了一对儿葫芦金簪。两朵绒花颜色相斥,样式不一,必是分属两个不同性格喜好的姑娘。一个是你今日要见的王小姐,另一位大概就是你新交的朋友了。” “二哥哥真是神了!古有‘王戎识李’,今有‘白圭知花’。”黛玉再次感慨张居正不愧是神童,观察入微,见一知百。 “也不是所有花,我都会留心的……”张居正垂眸一笑,轻浅的话语飘散在夜风中。 古圣先贤,让他钦敬感佩的英雄人物不过二三子。芸芸众生,让他一日不见牵肠挂肚的,却只有一个林妹妹。 温润的灯光浮在地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渐渐交叠在一起,像彼此依偎的两棵树。 胡同不长,很快就要到家了。张居正的脚步不觉慢下来,他抬头望向顾府的门楣,心口没来由地一跳。 这里不是他的家啊…… 黛玉踏上台阶,拾起一朵飘落的晚香玉,回头笑问:“还站在那里等谁呢?” 张居正蓦然想:等你以后出了阁,我这个二哥要怎么当呢?还能在门前巷口提灯盼候么?还能每日看到你鬓边簪的什么花么? 夏夜的星光寂然闪烁,少年的心空落落的,孤影徘徊在巷子里,久久找不到答案。 吃过晚饭稍事休息,黛玉又开始起草童书故事。紫鹃与晴雯也没闲着,商讨着插图的布景构图与人物衣饰画法。 黛玉思来想去,刊刻书坊还是得趁早做起来。若能在民间舆论中产生巨大影响,也能倒逼朝廷作出改变,不要弃守河套。 与其影响身居高位财货上流的官吏,指望他们誓死捍卫边疆,不啻于牵牛下井。还不如教少儿树德明志,爱国守土,辨是非于毫末,守节操于始终。 只要旧官场那一套钱权相护、任人唯亲、虚文隐弊、媚上凌下的流弊。在下一代人那里行不通,斩断一切肥官瘦民的旧制,一定能打破“王朝不过三百年”的魔咒。 所谓慢工出细活,粗略估算全书完稿最快也要到夏末了。黛玉并不急于求成,而况在六月来临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40章 在朝堂上延续十七年之久的大礼议,即将进入尾声。标志事件便是嘉靖十七年六月,嘉靖帝着人上书,为其生父献皇帝立庙号称睿宗,以入太庙奉祀。 群臣反对,坚持不允。嘉靖大怒,与群臣僵持不下。不久礼部尚书严嵩倒戈,尽改前说,支持兴献帝入庙称宗,并撰《大礼告成赋》献媚,从此简在帝心,随嘉靖帝南巡承天府,拜谒显陵。 嘉靖二十年,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严嵩,成为殿试读卷大臣之一。 其后他入阁参机务,自此连络门生,广布党羽,遍植势力,把持朝政二十余年,铲除异己,祸国殃民。 便是因他一己之私,为扳倒首辅夏言,诬害主张收复河套的陕西总督曾铣,致使大明在嘉靖一朝彻底失去了对河套地区的控制。 她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严嵩借大礼议媚上窃权,入阁罔利。关键是她一个小姑娘该如何行动,才能达成这个目标。 黛玉冥思苦想了一夜,计无所出。又怕告诉表舅顾璘,会令他防备严嵩而陷入危机。 毕竟顾璘的立场与群臣一致,同样反对嘉靖帝追尊其父,袝祀太庙。 而嘉靖帝却想借助议大礼,一面削弱反对派实力,一面组建自己掌握的朝臣班底。 直到黛玉坐在海棠坞里上课,解决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 与其让奸臣严嵩伺机怙宠擅权,不如让老师顾鼎臣来抢这个先机。 毕竟顾鼎臣也是献媚得宠的青词宰相之一,让他提前入阁,尽可能延缓严嵩发迹的进程。 下晌顾鼎臣教三个学生六爻占卜,黛玉适时道:“学生以大礼议之终局为占,卜出了乾卦,还请老师为我释卦,兴献帝可入宗庙否?” 一语既出,课室内寂无人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黛玉身上,唯有张居正书案上几枚铜钱叮铃转着。 “啪嗒、啪嗒。” 旋舞的铜钱接连倒了下来。 海棠花影漏进窗扉,金色的灰尘静静飞舞,映着顾鼎臣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微蜷的指节捏着戒尺,老筋暴鼓,厉声喝道:“大胆!黄口小儿,谁许你窥测国政!” 黛玉眼睫一颤,顶着师长的阴翳,挺直了脊梁,朗声道:“寸草犹思报春晖,少年岂敢忘国忧。江山社稷系于万万黎庶,兴衰怎独问公卿?” “你!”顾鼎臣一噎,放下戒尺沉吟片刻,方道:“那你是如何释卦的?” 黛玉深吸了一口气:“旷日持久的大礼议,于国事亳无裨益。只要士林百姓依旧奉三纲五常为道德圭臬,在君为臣纲的制约下,群臣斗不过皇帝。 与其以卵击石,为虚礼谏诤,撞得头破血流,还不如顺势而为,让嘉靖帝彻底掌权,为清除弊政,革故兴利开辟道路。 还请老师相忍为国,撰《大礼告成颂》,支持献皇帝追尊庙号,结束继嗣、继统之争。” 顾鼎臣蓦然睁大了双眸,下意识看了陆绎一眼。 这孩子的父亲陆炳是嘉靖帝的心腹,林潇湘不避其耳目谈及此事,到底意欲何为? 陆绎眉头紧锁,深感疑惑,林潇湘这是在劝老师向嘉靖帝投诚么? 张居正脸色微沉,看向黛玉的目光里,带着几许隐忧。 顾鼎臣没有表态,他素性柔媚,虽有依阿取容之心,但并无胆量做出头的椽子。 黛玉拱手道:“学生深知撰《大礼告成颂》者必遭群臣唾弃。但重赏之下,愿谋高位圣眷,而背刺群臣者,自然有之。 与其让此事演变为奸佞盗窃威福,流毒朝廷。不如兴瑞降祥,让百官不得不接受大礼告成。” 她如何不知顾鼎臣不敢冒这个头,早已想好了备选方案,既能让群臣接受兴献帝入宗庙,又不会让人借此禄位高登,兴风作浪。 闻言顾鼎臣才回过味来,心头为之一松,显然林姐儿的话是冲陆绎去的。 ----------------------- 作者有话说:俺答:鞑靼酋长,明朝土默特部首领。封贡:明朝封俺答为顺义王,开放边贸,以和平手段止战。兴献帝/明睿宗:嘉靖亲爹。夏言、顾鼎臣、严嵩都做过礼部尚书,史料上有重叠的时间,在某一个时间段,他们都称为礼部尚书,这不是bug是带衔转迁的情况。 明朝官员入阁的一条通路大概是翰林院→詹事府→礼部侍郎到尚书→兼学士→入阁参机 史道,字克弘,号鹿野,具体经历详见《国朝献徵录》兵部尚书鹿野史公道行状 大礼议简单来说,是嘉靖帝以藩王入继大统,想追封亲爹做皇帝。群臣反对,认为接到天降大饼的嘉靖,该过继给他大伯明孝宗为子,以继子身份继位。并改称自己死掉的亲爹为叔叔。嘉靖不干,他爷爷是皇帝,他是皇帝,他爹也必须追封皇帝,凭啥让我叫别人爹?为了掌权,必须给生父上帝号,不然上头多一个太后伯娘压着自己,容易成为傀儡。其实两边都有理,为这个虚头巴脑的事,君臣拉锯几十年,现在人很难理解了。问题是为后期分化臣工,造成党争起了个坏头。 第35章 少年心事 顾鼎臣掀袍坐了下来, 淡笑道:“天地降祥,唯德感召,岂是你想见就见得到的。” 黛玉转脸向陆绎道:“博山颜神镇, 有巧匠名枚先生,擅烧琉璃,暗藏微雕文字, 透突镜日出而字显空中。百官昧爽视朝,待辰正时分即见祥瑞。”她曾在大观园中读过一本成书于明末的《琉璃志》,上面有记载琉璃、玻璃的烧制方法,利用微雕通过突镜显字的方法,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灵感来源于她所拟的凹晶溪馆与凸碧山庄。 “你为何对着我说……”一开始不明所以的陆绎, 这才意识到林潇湘语出惊人的目标是自己。 这是要他爹陆炳去博山, 找巧匠弄个“祥瑞”出来, 为嘉靖帝解决生父入宗庙奉祀的问题。 陆绎抓起桌上凉透了的茶盏, 仰头灌下,喉结抖了抖, “我知道了。” 这事若是干成了, 至少他父亲锦衣卫代指挥使的“代”字就能去掉了。 此时, 顾鼎臣也无心教学了,撂下戒尺, 让他们自己温书。 陆绎坐不住,想溜回家冷静一下,就见一直奋笔疾书的林潇湘放下笔,将纸笺掷了过来。 他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烧造变色琉璃的原料、呈色、配色方法、火候、吹制工艺, 落款“枚先生”。 合着所谓的博山巧匠“枚先生”,就是“没先生”的意思,根本就不用去博山寻。 “林潇湘,你……”陆绎瞪大了眼睛,不禁攥皱了手里的纸笺。 他不是很爱钱吗?用此技烧琉璃,足以让她轻松赚到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为何偏偏分文不取,轻易让渡给陆家? 陆绎狐疑地打量着这个格外好看的同窗,“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黛玉心想自己忧心国事的说辞,显然没有打动陆绎,不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必不安心。 “少年”美目转盼,凑近身来,极殷切地道:“听闻令尊善骑射,力挽强弓中鹄贯革。我心慕久矣,想携友阿云,在贵府演武场中习学骑射,或可一窥陆大人之风采。还想举荐一人入锦衣卫。” 陆绎被他突然靠近的动作惊得后仰,小脸腾地红了。 皱眉道:“来我家学骑射倒容易,可锦衣卫掌侍卫、缉捕、刑狱事,多由勋戚担任。 若从良民中择选,既要武艺娴熟年壮雄伟,还要谙晓法度,能书算者。等闲人进不来。” 黛玉笑道:“只要给个参选机会,他可以考进去的。” 陆绎想了想道:“你今天先随我回去骑马,等明日我禀告了父亲,再答复你。” 原本跟着湘云学骑马,还要到二十里开外的宛平草场,若是借陆府的演武场跑马,就大大节省了往返路上的工夫。 黛玉原本就做此打算,便趁机说了出来。陆炳是嘉靖帝的近臣,对嘉靖帝的决策,有一定的影响,是她目前最有可能争取到的助力。 至于她想推荐沈炼入锦衣卫,也不过是顺势而为。历史上沈炼在做了三任知县后,就被陆炳慧眼识珠,纳入锦衣卫中,担任经历。 虽说锦衣卫经历只有从七品,品秩略逊于知县。但锦衣卫直接由皇帝统辖,实际权力远超品级所限,而且锦衣卫职官还可以世袭。 诚然,若是沈炼而今不想加入锦衣卫,黛玉也绝不勉强,毕竟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也背负着朝廷鹰犬的恶名。 只是借此事由,让陆绎知道,她无偿赠送烧琉璃法,是有所求的,以消其疑虑。 历史上陆炳为求财,经常放任爪牙,宰杀有过失的巨贾富户,积赀数百万。眼下她白送一个生财之法给陆家,也是希望陆炳取财有道,不要滥杀无辜,以免授人以柄,遗祸将来。 她也不是没想过,用烧琉璃来实现自己发家致富的理想,只是前期本钱投入巨大。 做这种买卖要有靠山,买地开窑雇工,上下打点,并不适合她干。 第41章 出了顾老师家门,黛玉就见一袭骑装的史湘云,冲自己抱拳一笑。 她用麒麟小金冠高束马尾,身穿洋红缎织金鹰纹曳撒,腰束镂空鎏金蹀躞带,脚蹬鹿皮云头靴。 这副假小子的模样,蜂腰削背,轻盈俊俏,恍然见之,颇有少年公瑾的英姿。 “阿云,你来接我去骑马呀,咱们不必去宛平了!你等多久了?吃过午饭没?瞧你,顶着日头晒,也不怕变黑了。”黛玉说着就拿起绢子,给她擦起汗来。 张居正从旁看着林妹妹如此亲近另一个少年,不禁哑然失笑。虽说她年纪还小,但到底还是长大了些…… 黛玉见陆绎还在跟前,忙为他介绍道:“阿绎,这位是我朋友阿云,大同巡抚史家的三公子。” 陆绎仔细打量了史湘云一番,见他与林潇湘颇为亲昵,有种被后来者挤到边角的失落感。不觉眼红心热,高抬着下巴淡淡道:“原是史三公子。” 湘云并未察觉到少年隐隐的敌意,粲然笑道:“陆公子好,唤我阿云即可。” “别介,咱们又不熟,还是彼此客气点儿。虽都行三,你是史,我是陆,差太远了。”少年摆明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度。 黛玉眉头微蹙,没有点破他酸眉醋眼的暗讽。 一行人来到了位于东安门外的陆府。据说陆炳勤于职事,侍上每戴星出入,府邸就建在皇城脚下,方便随时应召。 陆府基址不过二亩,演武场就占去一半,可驰马射侯,供百人列阵。院中立有兵器架,旁设一丈见方的较技擂台,石砧、锁具、木人桩、梅花桩也无所不有。 怪不得陆绎小小年纪身板健硕,功底扎实,足见没少在这上面付出过汗水。 还未到五月就骄阳似火了,演武场的沙地上热气蒸腾,晒得人面庞发烫。 陆绎换了一身玄色箭袖劲装出来,两指抵在唇间,吹出嘹亮的哨音。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踏着满地碎金似的阳光奔来,蹄铁叩地,黄沙飞扬。 陆绎牵着心爱的宝驹,颇为自豪地说:“这是我最爱的一匹马,能日行千里,名叫雪影。” 这马着实雄奇神俊,世所稀有,黛玉打量了半晌,不由赞道:“莫不是大宛的照夜玉狮子?真是好马。” “花三百金买的呢。”陆绎得意地笑了笑,“看你还算识货,我就勉为其难,略尽地主之谊,教你骑马吧。” “还是算了吧。”这马如此金贵,黛玉哪里敢骑,转头看向湘云道:“我还是骑你的枣红马吧,它叫什么来着?” “赤霞仙!”湘云捋着长马鬃道:“怎么样,这名字够配你潇湘妃子吧。” 话音刚落,就见黛玉跟她使眼色,湘云才后知后觉说错话了。她们眼下可都是男儿郎! 陆绎拍着银鞍,嗤笑道:“潇湘妃子?阿林你高低算个小爷,这么女里女气的名号,传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湘云轻“呸”了一声,忙找补说:“潇湘妃子怎么了?尊阴尚柔古来有之,江南才子唐寅还自号桃花庵主呢!” “嘁!”陆绎不以为然地哼了两声,“故作女态甘居下位,吾以为耻也。” 黛玉反驳道:“怪不得曲士不可语道。上古八大姓,姬、姜、姒、嬴、妘、妫、姚、妊,其祖先都是女子,怎是下位之人? 自先秦屈子以来,文人墨客常用美人自拟,吟诗作赋写闺怨相思。不过是为隐喻自己明珠蒙尘,才高遭嫉的境况罢了。” 陆绎深知林潇湘博学多闻舌灿莲花,无心与他争辩,立马妥协道:“行行行,我认你是潇湘妃行了吧。” 他牵过雪影,箭袖一扬,捏着嗓子道:“小的执鞭坠镫,恭请仙妃上马!” “上我的马!”湘云伸手勾住黛玉的臂弯,将她扭到自己身边,手把手演示如何上马。 “像这样扳鞍踏蹬,只踩马镫前半掌就行了。” “好。”黛玉的手刚抓住马鞍,就被陆绎提溜着衣领,给拽了下来。 “庸师误人,不学也罢。马镫主要是为坐在马上稳固身形,爷们儿上马,谁还踩马镫?你瞧好了,虎口攥紧鞍桥,旋腰扭胯,一跃而上。”说着陆绎真就飞身上马,动作潇洒利落。 他趾高气昂地骑在枣红马上,冲着史三公子挑了挑眉,“那个史,你行么?” “给我下来!”史湘云见他接连挑衅,不由动了气,揎拳掳袖地跟他口角起来。 黛玉无奈看着两个鸡争鹅斗的少年,忽然被一股清香笼住后背。 还未回头,只觉腰肢一紧,眼前衣袖翻飞如白鹤掠影,转眼已挟她坐上了银鞍。 “伏低身子,抓紧马鞍!”张居正提缰立马,雪影长嘶一声,纵奔而出。 “欸,正哥,那是我的马!” 黄尘滚滚处,传来陆绎气急败坏的喊声,又被呛了一鼻子灰,弯腰猛咳起来。 “妹妹,骑马好玩吗?”张居正猛夹马腹,逆光照得黛玉睁开不眼,只得回望他。 月白的直裰袍被风鼓起,在马蹄声中猎猎作响。 起初的慌乱瞬间消散,唯有随风飚起的欢悦与兴奋。 “好玩!”黛玉开心道,耳畔是呼呼的风声,好像气流将自己完全包裹住了。 张居正低头笑叹一声,“现成的张教头你不要,偏找什么外四路的闲云野鹿。那两头倔驴,还有得踢蹬瞧呢。” 马儿已经跑完一圈了,那两位还没撕罗开呢。 黛玉笑道:“阿云比阿绎更有耐心。” 少女泛红的娇颜,远胜春景的鲜艳明媚,吸引着流光的追逐。 多情的东风撩拨她的鬓发,掀起数缕长丝,轻轻地飞舞在少年颈边,带出几分难耐的痒意。 “只因史三是姑娘家,你就嫌弃二哥我了?”张居正伸手将她飘飞的长发,别在掩鬓簪后。 黛玉回头,讶然道:“她都没扎耳朵眼儿,你怎么看出她是姑娘家的?” 张居正嗤笑道:“我看别人干什么,我只看你的一言一行,就知道了。哪有男儿怕晒黑的?” 相识不过九月,十一岁的林妹妹已经悄然告别了童稚,开始有意识地回避与儿郎的接触了。他也该收敛行为,约束身心,渐渐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 “阿林,上来!”陆绎骑着湘云的枣红马追奔过来,伸手向黛玉,欲将她拽回。 黛玉一躲再躲,张居正抿紧的唇深撇下去,只觉逆光袭来的劲装少年格外刺眼。 他单手牵缰曳马兜转方向,背光而驰,将怀中的人置于自己的阴影之下。 马速陡然快得令人心悸,黛玉紧贴在他胸前,不由有些害怕,“太快了!” 张居正低头望着环在自己腰间的小手,放缓马速道:“先回去,我有话问你。” 他挈辔下马,将黛玉抱了下来,对一路追撵上来的陆绎说:“今日暂学到这里,告辞。” ----------------------- 作者有话说:黛玉的事业线与朝堂线是并行叙事的,制琉璃的方法来源于明末《颜山杂记》中的《琉璃志》,作者是明末清初的孙廷铨,字枚先,所以就是“枚先生”啦。 嘉靖帝超爱祥瑞,收过白鹿、白龟、白鹊、灵芝。黛玉是想用琉璃显字的方法,结束毫无益处的大礼议,避免严嵩投机发迹,同时卖烧琉璃和玻璃方子给陆家赚钱。 第36章 命由己造 二人回到顾府时, 顾璘还未下值。 “二爷回来得真早!”游七满脸堆笑,颠颠地跑上来迎门。 张居正眼皮未掀,长腿一迈径直越过他, 对黛玉道:“你要的批注手札,记得来拿。” “我何曾……”要过什么批注手札,黛玉刚要反问, 就见张居正眼风扫了过来,下意识道,“好的。” 游七见林姑娘进了垂花门,从怀里掏出一把纸扇,在张居正身旁殷勤地扇风,嬉笑道:“过几天是二爷生日, 您看……” 张居正反手一推, 竹骨纸扇劈头盖脸地向游七砸去。 游七踉跄地退下台阶, 着扇柄望天发呆。自打二爷会试落榜, 脾气真是一天大似一天,对他更是爱答不理的, 便是说了一两个字, 不是“闭嘴”就是“出去”。分明从前还笑着夸他机灵会来事的人, 如今却连眼角都不扫他一下。 仔细回想起来,自从他情急说了那句“林姑娘死了, 也不关你的事”之后,二爷看他,就跟看仇人似的,不是横眉冷对,就是睥睨瞪眼。 思来想去,这症结归因在林姑娘身上, 既然在二爷这里讨好无门,不如走迂回路线,在林姑娘跟前献献殷勤。 黛玉心知张居正请她去厢房,必是询问自己为何突然献策陆炳,掺和时局。 她思量再三,还是将从前凭记忆写下的明史脉络,及文武官员事迹翻找出来,送给张居正参考。 凭借张居正的多谋善断,机敏权变,再加上这些未来之事,足以让他在仕途上趋利避害,尽早完成并巩固江陵新政,挽救岌岌可危的大明。 第42章 只是重新检视,当初自己记录的张居正生平,有些事必要修改了。 黛玉按时序将纸稿整理了一番,叮嘱晴雯紫鹃盯着往来闲人,不要让他们靠近张居正厢房。 游七蹲守在垂花门外,见林姑娘怀抱书稿出来,忙撑伞罩在她头上遮阳,笑问:“姑娘喜欢吃什么茶?小的现给您泡。” 想着待会儿与张居正说的都是机密,不足为外人道也。黛玉笑了笑,说:“我喜欢吃暹罗茶,劳烦你去会同馆那边找找看,买一二两回来。” “小的这就去!” 见游七撂下伞跑了出去,黛玉才回身,正待叩门。 张居正已经打开了门,道:“进来吧。” 少年的屋子简单得堪比僧寮,毫无陈设玩器,卧榻被帷幔遮挡得严严实实。 层叠的书函垒满一壁书橱,青衫挂在竹桁上,窗外斜晖照入架上的铜盆,丝丝缕缕冒着热气。 黛玉见他关了门,不由心头一紧,目光落在桌案的笔架山上,湘管笔锋纤毫毕现。 唯恐二哥要教训自己,她忙先自白:“二哥要说什么我都明白。我不该人小胆大,妄议朝政乱作胡为,给顾老师和陆绎添麻烦。” 张居正低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而轻笑:“你是有大主意的姑娘,必是谋定而后动。我不过见你勤于练功,双手磨损,想让你涂些护手膏而已。 刘伯温写过一本《多能鄙事》,里面说用杏仁捣泥与猪脂混合,能防手皴裂,我做了一些给你试试。哪有千金小姐手上带出茧子来的,被顾大人瞧见了,还怎么对嘴。” 说着递来一盒膏子,努嘴向脸盘架。 “多谢二哥关怀。”黛玉心头一暖,放下纸稿,接过杏仁膏搁在脸盆架旁,双手浸入温水中。 破皮起泡的地方,一遇热水登时就蛰疼起来,黛玉忍不住“嘶”了一声。 张居正跟着皱眉,心疼叹道:“自讨苦吃。”他将身靠在桌沿,顺手拿起黛玉放下的纸稿。 才扫了两眼,字里行间所叙之事,疑似本朝实录兼名臣列传,不由越看越快,越看越心惊。 他隐约知道,林妹妹有未卜先知的天赋,却不曾想她了解的如此详实透彻。 纸稿中记录了未来数十年将发生的国朝大事。所写之人中既有三代帝王、后宫嫔妃,亦有良臣强将,还有谗谀奸佞,其中更有一个毁誉参半的他——万历首辅张居正。 黛玉涂好手膏,转身就见张居正一脸震惊地倚在桌前,捏着纸稿的手微微颤抖。 少年垂首,眉骨压得极低,呼吸发沉,指腹碾过发皱的墨痕,喉头滚了两下。 “呵,好个威权震主的张首辅,我张居正竟是这样的人物。”他好似黄粱美梦的卢生,旁观了自己荣辱穷达的一生。 他鞠躬尽瘁,大事功成,十年间实现了大明富国强兵。却在死后数天,就被万历帝清算,诏夺谥号荣衔,名秽籍没。 这也就罢了,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自己千辛万苦所革之弊,死灰复燃;所遗之制,荡然无存。 在他治下,年年充盈的国库,万历帝一亲政便是支用无度,尽刮州府库藏,尚不足为用。 还以为兴复百业,整饬废弛,促成天下大治能使大明绵延万世,结果却被毁之殆尽。最后,国与民俱贫,唯豪绅与贪官俱富。 实干之官被皇帝认定为“专权乱政,罔上负恩,谋国不忠”。可想而知,后继者都是什么纸糊阁老,泥塑尚书,一味乡愿油篓子罢了。 自嘲的冷笑逸出唇齿,他失落地喟叹,“原来我也是史书中逃不过兴衰际遇,荣辱升沉的凡夫。” 黛玉心知,他窥见了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难免心旌摇荡情绪不稳,忙摇头道,“二哥绝不是凡夫。凫隐居士曾赞你,行一切福国利民之事,毁誉俱所不计,是大菩萨行。妹妹亦如是想。 我将自己所感知的预言,如实交给你,是希望你明知前路艰辛,依旧能排除万难,匡扶社稷经世济民。 更愿你能以此为鉴,避祸趋福,从此福寿康宁,再不会蒙冤受辱。” 张居正对上她清亮如水的眼眸,心头滋味错杂,声音微哽道:“既然给我看了张居正的传记,为何不肯写全?” 黛玉心头一跳,他怎么看出来的? 少年捏着纸稿的手慢慢收紧,沉默了一下,才道:“虽说纸笔用墨都相同,但写我的那几张字,墨迹是新的,纵是在太阳底下晒过做旧,也有痕迹。妹妹替我改了命?” 不愧是神童,心细如尘,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目。 黛玉咬了咬唇,抬眸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的确是改了,原本你是嘉靖十九年中举,我劝说表舅秉公择贤……” 张居正摇头,“不止这个,还有呢?”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黛玉抿了抿唇,实在不忍道出他鞠躬尽瘁,不满花甲就劳竭而死的真相。 也不敢说他年过八十的母亲,在经历了老来丧子之痛后,又差点被囚困饿死。他的长子张敬修遗血书含冤自缢,三子张懋修投井绝食以证清白,五子张允修不屈于嗜杀的叛军,于狱中题词自焚而死。曾孙张同敞誓死不降建虏,以身殉国…… 也不想告诉他发妻早亡,继室流放边地,姬妾或卖或逃,下场凄惨…… “二哥哥既想听,那我就说了。”黛玉犹豫半晌,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专拣稗官污笔遗事来说。 “张首辅偏恣不重官德,厚赂内监,暗通慈闱。生活奢侈无度,大造府院,描眉理鬓日易鲜衣,归乡葬父坐三十二人抬大轿。家中妻妾成群,常服房中药,笑纳边将进献千金胡姬……” 听得张居正眉心一蹙,忙伸手堵住了她的嘴,“停!”再任小丫头说下去,自己所剩无几的脸面就要丢尽了。 他红着脸无奈勾了勾唇,笑意却不及眼底,松手的瞬间将她鬓边的碎发掠到耳后。 少年强忍颊边羞恼的热意,为自己辩驳:“汉儒王充曾言:称美过其善,进恶没其罪。只要史书经人撰写,就难免由刀笔吏篡改臆说,讹误污谤。妹妹难道认为,我张居正会是那样的人吗?” 黛玉仰面睃眼,喃喃道:“这可难说……” 毕竟人心反复,甚于山川之险,患难相依,功成见弃的事太多了。 她之所以选择将谜底告诉张居正,并不是要他做苦节自厉,甘守清贫的廉吏。即便稗官野史写的确有其事,他也是千古难得的治世能臣。白玉无瑕还是微瑕,并不重要。 “嗯?”张居正挑眉,低哑的余音中,仿佛藏着几许薄怒。 他亦没有想到,这个能将王朝命脉,毫无保留地袒露给自己的姑娘,竟对他的人格操守持怀疑态度! 黛玉瞥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眉宇间多了一丝焦躁与凛冽,不由心中发笑。 不疾不徐地道:“匡衡以凿壁勤学闻世,后为贪地盗土之相;李绅以《悯农》名动天下,却成虐民暴刻之官。 可见位高名盛则欲炽,权重放纵则行乖。我并不知,眼前清标高迈的二哥哥,将来秉国当政,权势滔天之时,还能不能廉静澹泊,初心不改?” “一定会的,妹妹你要信我。”张居正双手搭在她肩上,郑重其事地说。 黛玉沉默地望了他半晌,一时没有说话。 张居正心绪微沉,落在她双肩的手,不觉慢慢地施加压力。 显然她记忆中的万历首辅张居正,影响了她对眼前兄长的判断。 “若要人深信不疑,还请你日慎一日,砥砺风节。从今往后你命由己造,妹妹会用一生的时光看着你。”她的劝警之言,都在这一叠生死攸关纸稿中,与其相信誓言,不如察其行动。 “好。”张居正含笑应下,她的回答常在他意料之外,却总能让他刻骨铭心。 忽然意识到彼此靠得颇近,少女秀美的粉颊就在眼前,张居正耳根瞬间烫了起来,慌忙放开手来。 黛玉有些无措地低头,理了理纸稿,“二哥哥记得收好,勿要被人瞧了去。” “我都已背下了,为了你的安危着想,这些东西你以后不要再写出来了。”张居正点燃烛台,把纸稿卷成筒,伸向火苗顶端。 直到所有文字,都化作黑烟,才将最后一指带火的灰烬,丢进桌下的渣斗中。 “所以,你教陆炳烧琉璃献祥瑞,结束大礼议的根本目的,是为了遏制严嵩邀宠入阁。 可即便你能一时将其挡在内阁外,可他带衔迁职,依旧是礼部尚书。迟早会成为下一科进士的座师,广植党羽势在必行。” 一想到老而不死是为贼的严嵩,活到了八十七岁,黛玉就更为张居正不值了。 她托腮报怨道:“这个严老贼大奸似忠,又善于伏低做小。而且他与陆炳交好,眼下我也想不出好法子拉他下马。” 张居正抚了抚她的头发,道:“铲除严党的事我来做。你得考虑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陆炳的盘查了。若是招架不住,只管把一切推到我身上来。” 第43章 ----------------------- 作者有话说:凫隐居士指的是明朝后期的文学家袁中道。 不谷当事以来,私宅不见一客,非公事不通私书,门巷阒然,殆同僧舍。——张居正《答两广刘凝斋论严取予》证明张哥起居就是极简僧寮风。后期张家富甲全楚,张居正背负贪污之名,可能是受放荡不羁的爹张文明所拖累。张居正后来19年未见亲爹,大抵是子为父隐的无奈和怨尤。 看他儿孙后代不屈的风骨,也知道张居正教育水平之高,万历帝最后摆烂欺师对百姓敲骨吸髓,那真不是张居正的问题,而是爷父子三代皇帝基因都极自私任性,张先生一颗辅国捧日的心错付了自以为是又没啥用的万历帝。 黛玉聪慧但不自作聪明,知道命由己造,与其暗中干涉张居正的选择,受困于信息不对称而引发问题,不如让他自己做最优解。既是出于对他的信赖以及对其人品能力的认可,也便于后期彼此配合惩奸除恶。写《了凡四训》知命改命的袁了凡先生会在抗日援朝时登场,还要写到万历三大征,感觉我在用文字码长城。 第37章 饰小闺女 诚如张居正所虑, 黛玉也清楚,在接到陆绎传递的消息后,陆炳一定会将她查个底朝天。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其人既贪爱权势又尊贤礼士,既雄黠多智又奸狡残忍。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并不是件轻松的事。 黛玉思忖半晌, 才道:“我一个小姑娘,若是对他的盘诘应对自如,反而会引起他的警惕,巧智不如拙诚,有些许疏漏才是正常的。” 张居正颔首:“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万事小心, 随机应变。” “嗯。”黛玉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 我们就是共享秘密的盟友了, 希望二哥哥能替黎民百姓,守护好大明江山。” “你既不信我能洁身自守, 为何要选我做同盟呢?” 张居正用脚尖踢了踢桌下的渣斗, 抬眸问黛玉, “你分明记得那么多擎天架海的社稷名臣,为何单挑上贪财好色的我?”被林妹妹质疑薄德败行, 教他如何甘心。 黛玉不曾想,她的一番迟疑,会让他心存芥蒂,难以释怀。 原来历史上勇于任事,不恤人言的张首辅,竟十分在意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 丝毫不想有星点瑕疵和秽行, 存在于她的脑海中。即便她知道,那些风闻不足采信也不行。 思索了片刻,黛玉抬起头直视少年,一字一句道:“张居正,我也十分不解,自入仕以来,你几经失意顿挫,隐忍蛰伏二十余年,权略上位,终成众人仰望的首辅帝师。 完全可以学严嵩、徐阶坐拥广田,遍植党羽。也可以学顾鼎臣、李春芳明哲保身,散澹充位。还可以学言官党魁,痛批龙鳞,邀名养望。 但你都没有,你不惜与群臣为敌,偏要度田亩,断官绅圈地之途;偏要严考成,阻窃位素餐之人。你早别田舍,已是禄位高登的首辅,何必庇百姓而损臣僚? 你问我为何选择你,自然是那些自诩经天纬地之人,早堕青云之志,只知逐禄争名,弃国捐君,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唯有你铭记食禄者不与民争利,能见芸芸众生之苦,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予自身求利益。” 张居正不觉深吸了一口气,眸中莹光闪烁,千思万绪萦绕在心头,哽咽难言,唯有紧紧地将黛玉拥在怀中。 好似长夜中踽踽跋涉的旅人,忽见极光垂落,家人就在眼前。彷徨旷野哀鸣百年的孤雁,暌隔千里,听到了伴侣的回音。 黛玉被他猝不及防地抱住,亦是心神激荡,当即反应他们这样亲密,很是不妥。可要她开口劝止,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屋中一片静谧,她甚至紧张得不敢呼吸,仰脸看到张居正眼眸蓄满了泪水,只得忍住心中羞意,沉默地被他拥抱着。 直到他低沉的呼吸渐渐不稳,看向怀中的姑娘,目光陡然染上异样情愫,愣了一下,才倏地松开手,转身向壁。 黛玉不觉吁了一口气,伸手拉门道:“二哥哥,我先回去了。” “等等,”张居正伸手按住了门板,“还有手札没拿。”他从书橱中抽出一本圈批的手札,递了过来。 “差点忘了,我是为它而来的。”黛玉接过手札不由想,他行事还真是严谨缜密。 可既然是个仔细人,又为何常在她面前失态呢?天下无双的大明首辅,杀伐果断的帝师,竟在她面前哭过两回,说出去谁敢信呢! 黛玉正胡思乱想着,无意间瞥见张居正含笑定定地看着自己,刹那间心房微颤了一下。 她越发脸热,为缓和微妙的气氛,忙稚声拙气地说,“等我老了就写一本《万历首辅张居正别传》,告诉世人张居正其实是个好哭鬼!动不动唏嘘涕泗,慨然长泪。” 没曾想那人神色未改,温润的笑意静静地浮在清秀的俊脸上。好似漆黑的眼眸中,没有大千世界,没有纷纷扰扰,只有一个小小的她。 “要写就写清楚些,是饮泪悲怆,拥卿而泣。” 黛玉心头莫名一慌,一手捧手札,一手牵裙,飞快地逃出门去。 春去夏来,端午将至,京师顺天府民间少有龙舟竞渡的习俗。黛玉原本想着,初五是张居正十五岁生日,正式进入志学之年了。便邀请陆绎、沈炼、胡宗宪、史湘云四人来顾府,替他好好庆贺一番。 诚然,为避免男女不能同桌而食的麻烦,黛玉与史湘云依旧作儿郎打扮,彼此亦称兄道弟。除了陆绎不疑有他,其他几人对她们的女扮男装的事心知肚明。 沈炼与胡宗宪二人许久不曾出来,只为窝在客栈里备考庶吉士。 三甲同进士考选庶吉士,难度不小,他们也并没抱多大希望,心态轻松,近来也是随同乡年谊,四处吃赏午酒。 今次赴宴也想借机拜会吏部侍郎顾璘,毕竟考选过后还要六部观政,会有很长一段日子在吏部候补待职。 自然期待顾侍郎能提携一二,能留作京官最好,便是外放做知县,也希望靠近畿辅之地。 却不想端午日,嘉靖帝在天坛击球射柳,顾璘同勋戚内臣一道,入宫领赐去了。 席间胡宗宪半引半劝地教张居正喝酒。 眼见三杯下肚,少年俊脸酡红,秀眉微颦唇若含丹,竟比抹了胭脂的姑娘还俏三分。 果然是连政敌都认可的美貌,黛玉不觉起了逗弄之心,从花圃中拈了一枝粉蔷薇,簪在了他鬓边。 嫣然笑道:“京城五月初五,时兴过女儿节,有女儿的家中,会娇饰打扮小闺女。我瞧二哥哥男生女相,姿容韶秀,不如我来打扮你。” 张居正一把握住她作乱的小手,见她微微撅起了嘴,无奈松手,凭她高兴“靓饰”自己了。 陆绎啧啧两声,皱眉道:“林潇湘,不要拿你傅粉戴花的癖好四处勾人,丑死了。” 黛玉抬眸冷笑:“欧阳修有诗‘戴花持酒祝东风’,而今状元郎还簪银叶翠羽花呢!你没得花戴就说丑。我又没打扮你,你急什么?” “谁急了?”陆绎一拍膝头,站起身来,“我是替正哥叫屈,你就仗着他宠你,可劲儿胡作非为吧!” “我怎么就胡作非为了?”黛玉反问。 眼见两个孩子就要吵起来,沈炼与胡宗宪对视一眼,忙笑道:“既是女儿节,咱们玩投壶,谁输了就扮作姑娘,每人给她添妆画彩,出去逛一天好了。” 史湘云道:“这个主意好!我等着看陆三公子穿裙子呢!”反正她和黛玉,无论做什么打扮都不吃亏。 晴雯和紫鹃掩嘴笑着,忙把小琴桌抬进院子,拿出投壶的器物,一个监督一个计数。 按年齿为序,沈炼与胡宗宪两个自知胜之不武,主动增加难度,一起蒙眼背投,竟是各中十箭,打了个平手。 今日寿星张居正运道也极好,投中了九支。偏生黛玉手气差了些,只中了半数。 史湘云与陆绎同年,二人双箭齐发,一连八箭都中了。 陆绎撸起袖子得意笑道:“林潇湘,合该你穿裙子。等着看我‘打扮’你,左脸王八右脸龟,你就出去逛吧,看不美死你!” “谁还怕你不成!”黛玉扭头回屋,换衣裙去了。 陆绎哼着小曲,兴致勃勃地在碟子里调配颜料,想着如何画出让人过目难忘又贻笑大方的绿毛龟,忽听得众人惊艳之音,回头一看,当即舌桥不下。 黛玉梳了随云髻,单一支绾发簪,再无装饰,更显得朱颜绿鬓,清丽可人。 一身水红飞燕衔花纹绢地夏裙,肩披绣兰草纹蝉纱披帛。衬出少女明眸剪水,纤腰如束,蹁跹袅娜宛如天仙。 “来来,先戴条项链。”胡宗宪摘了扇坠,用五彩绳圈起,当作项链挂在了黛玉脖子上。 “我做的是手串。”沈炼就地取材,用果碟中的樱桃核做了一条手串,送给黛玉。 史湘云用各色花草,编了一个极精致的花环冠子,戴在黛玉头上。众人瞧了又是一阵夸赞,简直跟百花仙子一样可爱。 第44章 “阿绎,来吧!”黛玉无所畏惧地走到陆绎面前,仰脸向他道,“该你的王八上场了。”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画了!”陆绎一脸坏笑地道,可望着她粉雕玉琢的容颜,不由咽了口唾沫。 握着画笔的手竟然抖了起来,在半空踟蹰许久,也没舍得在她无瑕的面颊上挥毫。若在这样的美人脸上画王八,怕是会天人共怒吧! 黛玉咬牙闭眼等了半晌,也没见他动作,睁开眼道,“你到底画不画?” “画!”陆绎将心一横,换了一直新笔,蘸了朱砂,点在她额心,权当画美人痣,却不想太过紧张,多了一条小尾巴。 又试图换笔补救一下,可惜用错颜色,在她面颊上留下了曲折的一抹绿痕。 “呀……画蛇添足了。” 黛玉心知不妙,径直走向张居正,央声道:“二哥哥,我出门是夜叉星还是花仙子,可全在你手里了。” 风动青衫,吹得少年鬓边的蔷薇花屡送香氛。 张居正拈起一支紫豪须眉,笔尖轻点红汁,在她面颊上游走,或点勾或洇染。 肌肤上传来的些微痒意,让黛玉不禁长睫微颤。 “别动。”少年目光随着笔触流转,喉结无声滚动,他搁下笔,凝神望了她许久。 黛玉蹙眉道:“救不回来了吗?” 张居正微笑,“很美。” 还未来得及揽镜自照,就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趋近。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看向眼前沉鸷健武的锦衣男子。 陆绎惊愕之余,颤声道:“爹……” 陆炳手扶腰刀,目光徐徐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黛玉脸上:“陛下召你即刻入宫面圣。” ----------------------- 作者有话说:明人写的《宛署杂记》载:“燕都自五月一日至五日,饰小闺女,尽态极妍,已出嫁之女,亦各归宁,俗呼是日为‘女儿节’”。《帝京景物略》载:“五月一日至五日,家家妍饰小闺女,簪以榴花,曰女儿节。”此时张居正是虚十五岁,黛玉是实十一岁,后面成亲的时候一个十九,一个十六。 “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予自身求利益”是张居正在政局最困顿的时候,读华严经有感而发而写下的,出自《答李中溪有道尊师》 下一章大明第一谜语人道长嘉靖即将登场。 第38章 入宫面圣 黛玉心头咯噔一跳, 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了一眼,嘉靖帝召见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做什么? 眼前威风凛凛的男子眉宇深锁,目光中凝着一股冷意, 让黛玉不禁心尖惴惴。 嘉靖帝素性酷虐残忍,喜怒无常,宫人稍有微过动辄鞭挞, 就连发妻陈皇后,都被他吓得流产病逝。 陆绎脸色惨白,身子晃了两下,“父亲,皇上找他干什么?” “不关你的事,回家待着。”陆炳厉声喝道。 陆绎当下噤声, 再不敢言。 黛玉提起十二万分精神, 试探道:“大人, 可否容我梳洗更衣再入宫觐见?” 陆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不必。” 黛玉稍稍抿起嘴角,不再多言, 跟着他迈出院子。 张居正抬脚跟了出来, 无视一字排开的飞鱼服所带来的鲜明压迫, 护着黛玉登上马车。 不待陆炳出声制止,少年拱手解释:“她年岁尚小, 望大人允我送她到宫门前。” 陆炳瞥了他一眼,飞身上马,抬手一点,车驾便向皇宫进发。 黛玉与张居正并排坐在马车中,待车门关上,两人同时望向对方。 一个伸出食指竖在唇边, 一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看来彼此都清楚,要保持安静,小心锦衣卫的耳目。 张居正拉着黛玉的小手,在她掌心写了一个“怕”字,问她是否害怕。 黛玉摇头,亦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安”字,告诉他放心,自己会全身而退的。但是她微汗的手,还是暴露了心中的忐忑。 张居正又在她掌心写了一个“琉”字,问她会不会是陆炳向嘉靖帝呈报了祥瑞的事。 黛玉在他掌心写了一个“不”字,之后又写了“六月”二字。 陆炳是个谨慎的人,烧制琉璃最快也要到六月初才出窑,事情还未功成,他不会贸然禀告。 今日端午,嘉靖帝在天坛射柳,不会无缘无故召见一个小姑娘,必是有人提及她的事,引起了皇帝的好奇。 张居正又在她手心写了一个“诗”字,黛玉摇头。 嘉靖帝忙着玄修,不是有闲情谈诗的人。她猜测眼下的状况,很可能是陆炳借嘉靖帝,来试探她的深浅。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圣,最能展现一个人的秉性脾气和临机应变能力。比之直接与她对话,要好判断得多。 黛玉轻吁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轻松一点,笑问张居正:“二哥哥,你在我脸上画了什么?万一陛下问起来,我都不知道怎么答。” 张居正微笑道:“画的毛酸浆,晋时人称洛神珠,因其果实如珊瑚珠一样,我更愿叫它绛珠草。” 竟然是绛珠,她前世的本名。 黛玉心头一动,听他提及洛神二字,忽然想到嘉靖帝迷信祥瑞,不由思及“神龟出洛”的传说,还有宓羲氏之女溺死洛水而为神的故事。 话说回来,宓妃与灵龟既然都生活在洛水中,彼此相伴,也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就这样一路浮想联翩,直到马车在宫门口停下,黛玉才收摄心神,强自镇定。 “妹妹,我等你回来。” “嗯,二哥放心。” 与张居正暂别后,黛玉就踏上了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朝觐之路。 这一年的嘉靖还未迁居西苑,闭门不出,待明年南巡承天之后,就不一定了。 黛玉面圣之地,在宫后苑圆攒尖顶的万春亭中。 而立之年的嘉靖帝目光锐利,鼻梁隆准,长须飘飘,身穿玄青宽袖云鹤纹道袍,正与臣子说话。 幸而亭中还有顾老师和表舅及几位朝臣在,黛玉心头稍松。 她半垂眼眸,听到陆炳通禀后,便提裙俯跪在白玉石阶下。 高坐龙椅的帝王,只看得见少女头顶上的花草冠子。嘉靖帝绕有兴致地问:“阶下跪着的是人还是草呢?” 不想他一开口就用谜语来试探,果真是深谙权术故弄玄虚的帝王。 黛玉恭敬答道:“阶下草木之人林氏,叩见真龙天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帝“呵”了一声,爽心大笑,广袖一挥道:“起来吧!你既是草木,那告诉我是木生火,还是火克木呢?” “谢陛下!”黛玉款款起身,半低着头立在阶下,答曰:“天生民而立君,君为民而立命。木生火如君民共济,火克木如君威慑民。” 高皇帝朱元璋用五行相生理论给后代起名,希望老朱家的子孙生生不息,大明江山千秋万代,皇图永固。 而嘉靖帝朱厚熜,名中带火。他说木生火,火克木,是自喻以火德兴而帝业旺。而她恰好姓林,属木,是小民的代表。皇帝想百姓都燃烧奉献自己,来供养他这个仙人皇帝。 没八百个心眼子,绝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因此黛玉先抬出朱元璋制书里的话,嘉靖帝就是想反驳也不行。她只陈述事实,却绝不苟同他的想法。 “聪明!”嘉靖帝还是头回遇见,能猜中他谜中真义的小丫头,便知她心机眼力极佳,又挑眉问道,“你怎么这幅打扮?” 顾鼎臣从旁答道:“陛下,今日端午亦是女儿节,京城旧俗家家妍饰小闺女为乐。” “是吗?小姑娘走近些,让我瞧瞧你的眼睛。”嘉靖帝向黛玉招了招手。 黛玉缓缓上阶,轻抬下颌微微展眸。 “好一双剪水清瞳,若是看不见那就太可惜了。”嘉靖帝将身斜靠在扶手上,把玩着手里的桃木乾坤阴阳镯。 “朕听文孚说,你从前目盲,在佛前拜了一百零八拜,诚感佛光就复明了,这么说西方如来果有神力?” 原来引发嘉靖帝好奇的是这桩事。文孚即是陆炳的字,可见真是他借机试探,而故意向嘉靖帝提及自己的。 黛玉不由有些后悔,当初为了避免白龟咬人复明的逸闻,给张居正带来麻烦。而选择在拜佛后对外宣称复明,任传闻散布,而今看来还有欠考虑。 幸而她当初昏睡不醒,被一位蓝姓道士所救的事,没有传出丝毫风声来,否则嘉靖帝更会迷信修仙之事了。 钟汉离寻了一千一百年,才度化一个吕洞宾。不仁不义的君王,还想位列仙班,简直做梦!人都做不好,何谈飞升!大明真的不需要,崇道玄修大兴土木的道士君王。 嘉靖帝自来崇道抑佛,禁修寺庙,驱逐番僧,还让翰林院撰文斥佛,哪里希望如来显灵,冲击他的信仰。 思考了瞬息,黛玉回答道:“小女并非天生目盲,十岁那年忽然不能视人,半年后又莫名恢复目力。期间寻医问药,求神拜佛无数次都不见效,因拜佛而复明纯属谣言。 第45章 小女听闻锦衣卫擅侦缉,陛下若想查探详情,不妨派人调查一番,若能知其因由,小女亦感激不尽。” 说着用眼角余光瞥了陆炳一眼。 万一皇帝真拿此事,要陆炳查个子丑寅卯来,就是他自找麻烦了。 这也是黛玉不忿自己被卷入是非中,对陆炳小小的反击。果见陆炳微变了脸色。 “嗯,小姑娘聪颖善思,是个实诚孩子。本就无稽之谈,不必查了。”嘉靖帝颔首,接纳了这个说辞。 正当黛玉以为对话到此结束,可以放她回去之时,陆炳竟将她从前的诗作,呈给了嘉靖帝。 “陛下,顾侍郎的外甥女还是七步成诗的才女,这是她平素诗文,还请陛下过目。” “是么?”嘉靖帝只略看了一眼,又递给其他臣子,对顾璘道:“顾卿啊,你这个小外甥女写的诗情致深蕴,婉转回环,擢秀于文林。” 顾璘悄然吁了一口气,欣然笑道:“承蒙陛下金奖,但愿林娘以此为勉,不负圣誉。” 一旁拿着诗稿的老臣捻须一笑,也跟着夸赞:“文辞缜密深曲,脉络隐秀细腻,颇有李义山的格调。” 黛玉偷觑那人一眼,只见他年老肤白,身材高瘦,一双白眉稀疏,眼睛细长。 如果没猜错的话,此人正是礼部尚书严嵩。 她脸上不由带出一丝冷意,只怕严嵩再多说两句,自己要被盯着写颂圣诗了。她宁可不要诗才,也不想为嘉靖这个独夫民贼,歌功颂德。 黛玉将心一横,开口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记得一句‘可怜半夜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小女才疏学浅,怎敢与樊南生相提并论。” 此话一出,方才随声赞叹的臣子们瞬间噤声。 顾璘倒吸了一口凉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顾鼎臣脊背一僵,掌心捏出一把冷汗。 严嵩眼眸深敛,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 这首《贾生》,是晚唐诗人李商隐借古讽今的诗,揭批唐宣宗服药求仙,荒于政事,不顾民生的事。 而当下情景,嘉靖召问女童是否因神佛复明,与汉文帝半夜问贾谊鬼神之事何其相似,不啻于对今上冷隽的嘲笑。 嘉靖帝神色僵了一瞬,攥紧了手里的阴阳镯,压低了声音道:“你是怜贾谊而自悯,身为女子有志难伸,还是别有他意?” 暖风掠过,亭外芭蕉轻舞,蝉噪似乎也蓦地停歇下来。 黛玉淡笑道:“陛下,那是李义山的诗,不是小女的诗。因不喜欢他的诗,不曾深究其意。” 她索性装乖,摆出一副懵懂模样,又不指望嘉靖帝能虚心纳谏,放弃修道。 先前特意说一句“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就是为自己点破而不说尽的讽刺,竖起一块进可攻退可守的力盾。 诚然,在嘉靖眼中,这或许是小姑娘的狡辩之辞。 黛玉再度俯身跪地,对皇帝道:“分明是那位老大人提及的李义山,想必深谙诗中题旨,不如请他为陛下解答,小女也好洗耳恭听。” 她三言两语将这个烫手山芋抛给了严嵩,堂而皇之地摆了他一道。 果见严尚书当即惶恐伏地,颤声道:“老臣仰惟皇上稽古诗文,剖晰微理。此诗分明是讥贾生空谈无施,不足与谋国。帝王夜半垂询,已显尊贤之意。只恨腐儒不察圣主深衷,竟怀怨怼之心。” 好个颠倒是非,承颜候色的奸臣,硬生生曲解了诗意。 嘉靖帝鼻子里哼了一声,“打牙犯嘴,真当朕是汉文帝、唐宣宗了么?” 黛玉窥见表舅暗抹额汗,唯恐牵连到他,不得已鸣金收兵,说了几句套话作结。 “陛下今次召见小女,启天地大德,垂乾坤旷恩。惟愿天下女孩儿,都能如我一样交运,永沐圣泽。愿吾君父万寿千秋,苍生同庆。” 分明是一篇普通的颂词,但少女纯洁无瑕的眼眸中透着真挚,众人不禁松了一口气,紧张压抑的氛围,当即缓和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李商隐字义山,号樊南生。 朱元璋洪武十年“命大臣十八人分祀岳镇海渎”,颁发制书,制曰:天生民而立君,君为民而立命。百神之祀,乃国家之先务也。 红楼梦黛玉说天下水总归一源,南方水神是湘妃,北方水神是洛神,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洛神与姣花照水弱柳扶风的潇湘妃子,都是超凡脱俗的形象,黛玉是湘妃与洛神双重化身。而张居正传说是负书而出洛水灵龟的化身,北河洛南荆楚都是中华文化的两大源流,所以江陵月洛水龟都是张居正。有红学家考据绛珠草就是毛酸浆,又名洛神珠。张居正死后随葬品只有一方砚台,一条玉带,后来玉带不翼而飞。玉带就当是黛玉了。所以开篇是白龟咬玉带,后来是白圭咬黛玉,就附会了这个略带传奇色彩的故事。我可太会想了[害羞]下章周四见哦,求收藏求评论[比心] 第39章 楠香寿人 嘉靖帝舒展了眉头, 眼前花草为饰的小姑娘,透着一股清新自然,灵动逼人。他不由想起自己两岁的长女来, 一分怜爱之意油然而生。 转脸吩咐内侍道:“今天是女儿节,你去曹端妃那儿,替朕送个花冠给大公主。” 内侍领命而去, 黛玉想起这位大公主后来未笄而夭,一时心酸。 嘉靖帝是个薄情寡义的君王,待阁臣如驱刍狗,三位皇后接连惨死,随意打杀内侍宫女,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他对儿女一样刻薄无情, 身为君父最后八子七绝, 五女三夭, 也让人唏嘘不已。 今次想起来给女儿送个花冠, 可谓是千载难逢的恩典了。 之后,嘉靖帝又赐了一匹红地妆花纱给黛玉。 总算有惊无险地结束了面圣, 黛玉拜谢再三, 同顾璘一道退步出宫。 觉察到表舅脸上压抑着愠色, 黛玉一路低头默然而行。她虽然不曾狂妄到当面大批龙鳞,也算是虚晃一枪, 含而不露地撩了虎须一把。 张居正在宫门前翘首以盼,直到夕阳西下,她舅甥二人才快步出来,不由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攥出满手汗的拳头。 “大人,皇上召见妹妹所为何事?” 顾璘叹道:“回去再说。” 回到顾府将近黄昏, 史湘云已经回去了,胡宗宪与沈炼二人还未离开。 顾璘心里存着事,没有与他二人详谈,只说了一句:“二十三日好好考庶吉士。吏部观政期长则三年少则半载,候职的事不急,这两年递补的官缺不少。”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二人道谢后,留下拜礼告辞了。 黛玉被表舅带到了书房,舅甥俩隔着梨花大案默然对峙着。 望着小姑娘娇美可人的新鲜打扮,顾璘那双隐忧含怒的眼眸里,涌入了些许爱怜之色。若是此事临到他头上,也未必能像她一样,处理得游刃有余,滑不留手。 但是仅此一役,已是如履薄冰,往后万不能再纵了她,顾璘故意沉着嗓子道:“今日这事稍有差池,会是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黛玉老实点头,“知道。” 正因为知道,一词一句的对答,都是她精心设计的。从严嵩提及李商隐开始,她就在一点点为他设置言语陷阱了。以童女的稚拙真诚,反衬出严嵩的奸滑懦弱。 在皇权至上的时代,权力斗争的第一步,都是从一点点破坏上位者对臣子的信任开始。 嘉靖至隆庆朝间,内阁的斗争一直没有间断过。严嵩是这样斗败了夏言,徐阶是这样斗败了严嵩,高拱是这样斗败了徐阶,张居正也是这样斗败了高拱。正因为她的身份,无法涉足朝政,才要抓住一切机会,阻止奸臣上位。 一句“知道”便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意思了。顾璘想起,近来陆炳对他说的那些云山雾罩的话,再看今日黛玉的机变,他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姑娘家太聪明了,并不是好事,若抱着书生意气去涉险,那这书不读也罢。若有下次……” 黛玉忙道:“今日得见天颜,实属三生有幸,大概也没有下次了。” 顾璘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唉,梳洗一下去吃饭吧。” 黛玉回到潇湘馆,才想起还未将生日贺礼送给张居正,连吃饭梳洗也顾不上,忙吩咐紫鹃将人请到垂花门下。 廊下灯影憧憧,流萤争光,花枝间暗香浮动。 张居正挑灯站在垂花门外,胸中也是生了一团火,看她含笑捉弄流萤的样子,又觉得喉间堵得慌,有气发不出来。 顾大人方才对他讲了林妹妹在万春亭中的一言一行。 这个娇花弱柳一样的小姑娘,怎么敢在虎狼环伺的宫中以一挑三?先刺陆炳,再讽皇帝,后讥严嵩,简直不要命了。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难保不是因为预先知道,他张首辅将来能挽天倾,才让她有了蚍蜉撼树的勇气,也不知此时该喜还是忧。 第46章 “二哥哥,生辰吉乐!”黛玉笑着将怀中抱着的长锦盒,递了过来。 张居正接过锦盒,只觉沉甸甸的,不由问:“什么东西,这么沉?” 黛玉双手负后,娇笑道:“是一对儿楠木镇纸。” “就送我两根木头啊……”他还以为是手帕荷包、扇套鞋袜之类,可随身穿戴的针线,为此巴巴地等了半个月。 听他话里还表露出两分嫌弃的意思,黛玉冷嗤一声道:“这两根木头可贵了!加上精工雕花,费了我八两银子呢!” “都说楠香寿人,久嗅香楠之气,可延年益寿,还旺家宅人丁。代表妹妹衷心祝愿哥哥长命百岁,将来子嗣昌隆。”黛玉解释完,气鼓鼓地向他摊开掌心,“你既不领情,那就还给我吧!” “既送了我,断无收回去的道理。”张居正将锦盒抱在怀中,生怕她抢回去似的。 他秀眉轻扬,提灯照在她脸畔,眸中含笑道:“双木成林,这一对木头,就当是妹妹把自己托付于我。咱们以后孟不离焦,焦不离孟,一辈子相依相扶。” 橘黄的灯光映在脸上,多了几分旖旎柔情,黛玉不觉心头暖热,将一缕碎发别在耳后,低头嗔道:“我才不是木头,我是绛珠草……” 她颊上的绛珠草纹明媚含光,张居正不觉伸手在她鬓边拂了一下,“你不是草,是我的妹妹我的宝。” 黛玉美目转盼,嗤的一声笑了,“谁是你的宝?又不是一个衣胞里生出来的。” “妹妹这么说就跟我生分了。”张居正有些不开心。 黛玉怅然一叹:“不是我有心同你疏远,而是男女有别。焦赞孟良都是男子,交情深厚形影不离,自然传为佳话。你我怎能一样?三五年后我嫁你娶,各立门户,迟早也要生分的。” 夜风吹过花枝,扑散一群流萤,荧光忽明忽暗。道破真相之后,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们之间的友谊,终归似短暂的萤火,无法永续。 “我先走了,二哥哥快回去吃饭吧。”黛玉取回灯笼,正待转身离去。 忽听张居正道:“楠香寿长,你好像很怕我短命?难不成你预知我会英年早逝?” “呸,大生日大节下的,胡说什么……”黛玉忙抬手捂住他的嘴避谶,改说吉利话,“早起早睡,长命百岁。千年王八万年龟,鹤龄松寿福永随。” 张居正见她着急微恼的样子,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捻了两下,轻轻放开。 “我许你两个承诺,复兴大明,活过百岁。”尽管难以实现,却甘心豁出一切,为她努力一把。 “好,我先替万千百姓谢谢你了。”夏夜流萤闪烁,伴着少女雀跃的身影轻舞飞扬。 五月末考选庶吉士的结果出来了,沈炼与胡宗宪二人没有考上,就连夏淑清的未婚夫,二甲第十名的吴舂,也没能考上。三百二十名进士才择选三十名庶吉士,可见考选之难。 展眼到了六月,天气越发热了。顾鼎臣授课的内容也日益精深,除义理、史传外,还涉及朝堂大事,水利、农政、边备、吏治、救灾、节用、抗倭、海贸等诸多议题。 黛玉渐渐发现,这位史书上被忽略的“过渡首辅”顾鼎臣,野心不在朝堂而在治学。虽然他许多想法蹈袭古人,但“经世致用”的理念一直贯穿始终,超越时人远矣。 为了辅助张居正完成“活过百岁”的目标,黛玉每天上课前下学后,都要给他把个平安脉,适时让他调整饮食,按需进补。 张居正要写文的时候,黛玉便帮他研墨、铺纸、添香、洗笔。 本该是穿纱衫的时节,为了方便骑马习武,黛玉硬是穿了一个月的缚袴。 站桩桥马时,张居正就站在她身旁,一手持卷看书,一手拿大蒲扇给她扇风。悬臂摆荡时,张居正就引导她背书联句。 陆绎看不惯,冷嘲热讽了几句,两位同窗依旧我行我素,无论是学问上还是生活中,旁若无人地互帮互助,亲密无间。 这倒也不是不能忍,最让他着恼的是那个史三公子,每每借教林潇湘骑马之由,不是勾肩搭背,就是耳鬓厮磨,活像是话本里的契兄弟。 简直有辱斯文,伤风败俗!陆教头便是忍不住骂了他们两句,他俩还偏要手拉手在自己眼前晃荡,真真气死人了! 经过史湘云一连两个月的教学,黛玉已经基本掌握了骑术。 她们与陆家的小千金陆婉儿也相熟起来。陆婉儿尤其喜欢林潇湘,时常抱着林檎果,摇摇摆摆地跑过来,甜甜笑着,“林哥哥吃林檎!把婉儿举高高!”黛玉从不拒绝婉儿的请求,每每将她举过头顶,逗她开心。 之前史湘云去信给父亲史道,警备俺答六月寇边,这次的袭扰很快被反击回去。大同巡抚史道也因御敌有功,被嘉靖帝褒奖。 再过两日,湘云就要回河北涿州。黛玉特意陪她在京城逛了逛,买了好多糕点和精巧玩意送给她。 又告诉她道:“今年夏秋之季大同久旱无雨,你可去信给令尊,让他趁梅雨季抓紧修陂塘,建围堰,储备农田用水。就说是顾大学士占卜出来的。” 史湘云点点头,依依不舍道:“好不容易遇见你,这么快就要分别了……” 黛玉安慰她道:“明年二月嘉靖帝南巡,我要随表舅伴驾回湖广,途径涿州时咱们再见一面吧。” “嗯。”史湘云辞别黛玉,踏上了回家的马车。 见史三公子走了,最开心的人要属陆绎了,只觉得自家演武场中,少了一个聒噪的话口袋,连扑鼻黄沙都觉得清新了几分。 他终于能恢复陆教头的权威,开始教徒弟齐眉棍了。 陆绎一边讲解招式一边演示,察觉到林潇湘不错眼地盯着自己,也不再废话,将一套棍法舞得虎虎生威。 却看到正哥又摇着大蒲扇,凑到林潇湘身旁勾他说话,刚好错过了自己炫技的精彩部分。 陆绎不忿,手中长棍横扫而出,带起飞尘一片,向他二人之间的空隙劈来。 黛玉反应迅捷,一个后空翻避开,张居正身形未动抬手挥扇,及时挡住了劈头盖脸的黄沙。 “动作慢了点。”陆绎收回长棍杵在地上,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身上的灰。 张居正皱了皱眉,背身撮起一扇子沙,回头冷不丁地拍在他头上,漠然道:“阿绎,你大意了。” “咳咳……”陆绎猛咳了几下,狂甩头发上的沙,不甘心地大呼小叫,“正哥,哪有你这样突袭的!” 他抄起长棍想报复回去,忽见身侧斜出一棍,如蛟龙探海,将他的长棍高高架起。 “谁?”陆绎咬牙力拼却无济于事,眼睁睁地看着手中长棍被挑飞。 回头一看苦笑:“爹……” ----------------------- 作者有话说:五年后我嫁你娶,迟早是一家人啦。黛玉会以顾家养女的身份出嫁,所以张居正发妻还是顾氏,但日常生活还是叫她林娘或者黛玉。在刷完宫廷副本后,黛玉又会以王锡爵妹妹的身份,再嫁张居正,续弦婚书上是王氏,但那时世人称黛玉为文坛大家潇湘夫人,不以姓氏称呼了。这样就理论上未变更史料上张居正的婚姻情况,实际上本虚构小说,从始至终唯一女主是黛玉。 第40章 能言善道 陆炳随手将齐眉棍抛给儿子, 在他灰扑扑的脸上拧了一把,“习武要心无旁骛,便是偷袭, 也不要先露出恼意来。” 陆绎红了脸,攥紧长棍矢口否认:“谁恼了!” “不是恼,那就是酸了。” 陆绎被父亲戳中心事, 越发难堪,慌忙借口更衣跑远了。 陆炳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黛玉说,“林姑娘,可否到我书房一叙?”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了一眼,想必显字琉璃已经被烧造出来了。 “陆大人, 您有什么事跟我说即可。”张居正倒持扇柄拱手道。 “你?”陆炳狐疑地瞧了他一眼。 张居正抬眸道:“我知道她想要什么, 也知道您想要什么。” 陆炳眼神冷下来, “你两个什么关系?同窗之类的就不必说了。” “她是主家, 仆恭执其事。”张居正淡笑。 陆炳又看向黛玉,虎目中满是质疑。 黛玉端立不动, 颔首笑道:“大人与他谈便好。” “怎么, 我堂堂锦衣卫代指挥使叫个人来说话, 还得先跟执事谈。”陆炳手柄大权,随侍帝王左右, 积威已久,还没见过这么不给他面子的小姑娘。 张居正道:“您直接跟林姑娘谈也可,只是眼下她累了需要休息。陆大人若等得了,晚两天再商量也成。不过,拖得越久,难免事以泄败。” 这明晃晃的威胁, 让陆炳一度陷入了被动局面。 他不过是想谈琉璃生意,在商言商罢了。但张居正话里话外的意思,谈判的重点在大礼议如何利用显字琉璃完美收官。 事涉朝局,陆炳沉吟片刻,不再做无谓的意气之争,收敛了情绪,笑对黛玉道:“那林姑娘先歇着,我让陆绎吩咐人,给你送些鲜冰瓜果解暑。” 第47章 “多谢大人关照了。”黛玉笑了笑,又说:“迄今为止,令郎都不曾怀疑我是女孩儿,陆大人何不告诉他?” 她从未有意对陆绎隐瞒女儿身,可朝夕相处数月,自己都在陆绎面前穿过两回裙装了,他都未明白过来,也是迟钝得很。 还以为她面圣过后,陆炳会对儿子说明情况,没曾想明察秋毫的锦衣卫父亲,也没提醒儿子一下。 陆炳看向马厩处正闲寻气恼的小子,无奈笑道:“同窗书友罢了,知与不知并无分别。教他吃点不长眼的亏也好,省得长大了折腾老子。” 顾家收养的小姑娘都有婚约了,再告诉那傻小子,也不过徒添几载惆怅,还是瞒着他罢。 他的儿女们不需要情投意合的伴侣,只要嫁娶高门,巩固陆家地位就行了。 “张解元,那本官就在书房等你了。”陆炳睨了张居正一眼,转身离开了。 黛玉对张居正竖起两只手指道:“好哥哥,为了一劳永逸,我想要这个数。若是他不想要显字琉璃的完整配方,我还有烧透明玻璃的方子,镀水银玻璃镜的方子。” “镀水银玻璃镜的方子你自己留着,以后开胭脂铺可以搭售。透明玻璃方子的卖价,我争取给你翻一番,以后就不必辛苦了。”张居正说罢,就去见陆炳了。 虽说是武举人出身,陆炳的书房却颇具江南文士的气息,清雅简净,富有格调。 依墙立着四扇书橱,叠放了许多善本古籍。书案临窗而设,上面摆着汝窑笔洗和玛瑙如意笔架。 一叠洒金宣上,首尾两端各压着一块头玉雕的瑞兽镇纸。 张居正略扫了一眼,心下了然,此间器物果然符合主人的双面性格。 玉貔貅,寓意招财进宝,只进不出,代表着陆炳贪财好利,希冀官运亨通的一面。 玉獬豸,则象征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说明陆炳也自比正义之士,以惩奸除恶为己任。 “张解元请坐。”陆炳从书橱中搬出一个函套盒放在案上,里面藏着的便是烧制出来的琉璃莲花。 “根据‘枚先生’给的配方,烧了七八窑,才弄出这么一个来。” 函套盒开关之间,琉璃莲花上的字,随着光线的明暗,忽现忽隐,还算是个稀罕宝贝。 张居正却道:“枚先生初给的配方不够精细,烧出来的成品较为粗糙,有欺君之嫌。只是先拿出来给陆大人考察一番的。” “嘶……我说呢,你们把方子都告诉我了,还怎么跟我要价呢,合着还藏了一手。” 陆炳冷笑,撂下了函套盒盖,仰靠在圈椅上闭眼道,“说罢,完整方子什么价?” 张居正捧着茶盏,不疾不徐地说:“不贵,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各州府,市肆门摊税、商税、牙税的豁免官凭。给我主家预备着,将来经营书坊、胭脂铺用的。” 陆炳哈哈一笑,“这个是不贵,可也不便宜。小丫头野心够大,书坊胭脂两项才多少利润,竟还想遍及大明各地。” “历来只有官营商铺、织造局、官窑、宫廷采办局才能豁免杂税。便是寻常官贵,想经营铺子少交些钱,那也要托请多层关系,在户部上下打点,没个几万两银子拿不下来。” 陆炳说得浮夸了些,倒也不是真要花许多银子,不过要欠些人情。 人情这种东西,用一些就少一些,能不用则不用。 他拍了拍函套盒,“这东西已足够精细了,勉强能把场面圆过去,还不值当我花这么多冤枉钱。” 张居正抡开折扇摇了两下,悠然道:“大人,开书坊兴教化,自永乐年起就有豁免榷税的先例。即便大人不愿出面,顾大学士乃至顾侍郎,皆可为我们主张。 胭脂铺更是小本经营,便是年年交几十两榷税也无妨。我们之所以用这么小的代价,换取与陆大人的合作机会,秉持的是为圣上分忧的心罢了。 既然大人敷衍差事,我们也只好找其他有识之士合作了。听闻京师豪商大贾多晋人,要找一个愿献祥瑞的晋商还是不难的。” 张居正说罢,啪的一声收拢扇子,起身拱了拱手。 他为黛玉争取豁免榷税的官凭,不是为了省下税钱,而是向锦衣卫求一个庇护,避免泼皮无赖,乃至同行相嫉者来找麻烦。 陆炳忙道:“张解元急什么,我又没说不给你们办,只是需费些时日打点,唯恐耽搁了大礼告成。” “大人稍安,我这有一篇《大礼告成颂》若以微雕之技,融入琉璃中,内置突镜,待到辰正时分,文字就能如浮光跃金一样在大殿中流转,更显神迹。篇幅不短当然更费功夫烧制,就看您愿不愿意等了。” 诚然,真正急于成事的人是陆炳。 张居正不想让严嵩凭文邀宠,自然要斩断他晋升的阶梯,先把《大礼告成颂》塞进祥瑞中,既然一切都是“天意”,就无作者可言,谁还能贪天之功不成。 如此一说,陆炳果然心动了,表示愿意等。 张居正见大事已定,又坐下安心抿了一口茶,渐渐转换话题,谈及沈炼的事。 “大人,想必也听令郎说过,林姑娘还想举荐一人入锦衣卫。此人是今科三甲进士沈炼。他是阳明先生的弟子,文武兼资,精明干练,持正不阿。 比起在久历地方,仕途难显,我想他嫉恶如仇的性子,更适合在锦衣卫任职,惩奸除恶,震慑群阴。” 陆炳颔首道:“我素来尊贤敬士,既然他是进士出身,待六部观政结束后,让他来南镇抚司做个经历吧。” 张居正又道:“不过此事还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罢了,还未向沈炼本人提及。倘若他更愿意外任父母官,惠溥闾阎,还请大人勿怪。” 听了这话,陆炳不由好奇,“沈炼是到底什么人?值得你们这样为他前程打算?” “是磊落丈夫,俊爽男子,忠孝廉节之士,心胆并壮之人。”张居正郑重其事道。 “好!”陆炳一拍桌子,笑道:“我等他来。”这样的品行性格恰对了他的脾气。 陆炳心情大好,说了几句客套闲话,又问张居正:“烧制琉璃很费时日,那方子什么时候送来?” 张居正思忖数息,道:“待我回去与主家商量,拟出个合同来,明日画押签章后,即可交付完整配方。” “呵,我以陆家信义担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能诓骗你两个孩子不成?”陆炳哼声道。 “在商言商,按规矩办事,来因去果历历分明,有据可凭彼此才便宜。”张居正笑道。 “要我立合同也可以,但这配方只能卖我这一家,不准再售他人。”陆炳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诚然!”张居正扬眉一笑,却没有明确答应,反而细化了期限,“咱们限定三十年不售别家,如何?毕竟窑场工匠做久了,配方也能琢磨出个七七八八。三十载春秋,已足够让陆公成为琉璃市场的老大,后来者也不敢与之称雄。” 按林妹妹所预知的,这些琉璃、玻璃、西洋水银镜大约数十年后就会陆续出现民营工场。他们需要更活跃的市场,促进民生经济发展,而不是让陆家据此垄断整个行业。 “好!”陆炳不疑有他,当即拍板定下。 事情谈成,张居正没有即刻告辞,拿扇子遮住了嘴,压低声音道:“我这儿还有一张,不透风雨只透光的平板玻璃烧制方子。陆大人,有没有兴趣?” “哦?”陆炳眉头一挑,嘴角微翘。 只觉眼前的少年张居正如锥处囊中,有脱颖而出之势,对谈之间步步为营。 张居正摇着扇子道:“大明广厦千万间,若皇宫内廷、世家大族乃至百姓人家,都用这种玻璃做窗户,利润之厚可想而知。” “咦……你小子很会钓人呐,说罢还想开什么价?”陆炳抚着玉貔貅的头,心情愉悦中透着些许兴奋。 ----------------------- 作者有话说:榷税即是明朝一切商税的统称。林姐儿一个眼神,张哥就知道什么意思了,配合无间一起搂银子啦。张哥谈判专家,把陆柄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第41章 钱来运转 张居正左手五指张开, 右手三个指头一伸,“五千两银子外加三个承诺。” 陆炳不由长“嘶”了一下,摩挲着玉貔貅的耳朵, 慢条斯理地道:“五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容我考虑考虑。你先说说要什么承诺吧。” 方才还眸光精明的少年,双手负后, 眉梢间显现出凛然的威光。 “其一,琉璃重新烧造好后,还请陆公向陛下坦诚其中机巧,声称为权宜之计,是否可用全凭圣上裁夺,以免遗祸将来。 其二, 自古以来进献祥瑞, 实为惑主欺世之举。将来若有臣民借以邀宠, 还请陆公设法劝阻。 其三, 资财周流天下,才能富国强民。我等既已为陆公广开财路, 再无采薪之患, 切勿为不法事。愿陆公永为獬豸, 不做貔貅。” 第48章 陆炳搭在貔貅上的手,顿时像遭了炮烙一般缩了回来。 万万没想到, 张居正说出的三条要求,全是对他赤诚的劝谏。 遥想十七年前,他陪着朱厚熜从湖广安陆,一路颠簸到京城,山长水远间两个青葱少年相互扶携,面对的是前所未见的世界。 就连目睹一奶同胞的兄弟, 荣登大宝之时,陆炳都不如此刻这般心神激荡。 “愿陆公永为獬豸,不做貔貅。” 少年简短的一句话,击穿了他的心魂,在他耳畔回环往复,重重叠叠,渺远得好像天启之音。 他恍然想起牙牙学语时,父亲陆松将他高高举过头顶,满怀期冀地说:“我儿陆炳,当做彪炳史册的英雄!伸张正义,庇护百姓。” 可是,为了在纷繁复杂的朝堂上立足,为了在尔虞我诈的宫廷中生存,为了保护反复无常疑心病重的嘉靖帝。他不得不做许多违心的事,于物欲横流之中,渐忘了那个胸怀壮志,立誓屏恶卫善的自己。 陆炳心中感慨万千,调整了数息呼吸,才开口道:“不必考虑了,这钱我出!” 他霍然站起,抓起手中的玉貔貅镇纸,啪的一声狠摔下去,“这就是我的承诺。” “陆公豪爽!”张居正朗声赞道,“明日契约与方子准时奉上。” 张居正以超出黛玉预期的目标,圆满完成了谈判任务,也大致判断出陆炳其人,实为忠义正直之士。 只要让他财货充足,将来再避免与严家联姻,就可躲过将来抄家追赃之祸了。 陆家长女后来嫁了成国公朱希忠之子,次女与严嵩之孙严绍庭联姻,三女下嫁徐阶三子徐瑛…… 张居正未及细想,就见陆绎抱着三岁的陆婉,兴冲冲地过来,对陆炳说:“爹,咱家替大妹招林潇湘做上门女婿,怎么样?” 做几年同窗有什么意思,终究是两家人。让林潇湘做自家妹夫,那就是一家人了。反正大妹也喜欢林潇湘,每每缠着他要举高高,还巴巴地送糖送果,身为亲哥的他都没这待遇。 陆炳想平复心情,刚吃了一口茶,顿时全喷了出来,茶盖重重地磕在茶盏上,怒骂儿子:“放屁!” 陆绎莫名被老爹喷了一脸茶叶沫子,忙哄住扁嘴欲哭的妹妹,回头皱眉问:“为何不行?正哥是状元之才,那林潇湘不是状元也是探花了,给我当妹夫有何不可?” “你、你个蠢货!混账,你妹妹怎么能嫁给她!”陆炳气得吹胡子瞪眼,将桌子拍得山响。 张居正看着懵懂的少年,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陆贤弟,林潇湘与顾家有婚约的。” “什么?”陆绎身形晃了两下,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林潇湘竟是顾家的赘婿童养夫……” 说着少年仰头吸了一口气,抱起妹妹,满怀遗憾与惆怅,一步一叹地走了。 让林潇湘成为他的妹夫,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与其成为一家人的办法了。没曾想,顾家也不是傻的,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 张居正低笑一声,眸光渐暗下来,不自觉地轻叹了一声。 陆炳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凭直觉臆测,眼前这个被誉为神童的少年,对林姑娘的婚事,多少有些不甘心的。 他低头掸了掸衣袍上的茶渍,道:“待你的小东家及笄出阁了,你这个执事也要被弃如敝屣吧?你怎么心甘情愿替她攒嫁妆的?” 张居正心头一紧,收敛起眸中晦色,淡然一笑:“为回报顾大人对我的知遇之恩,这都是义不容辞的事。” “我倒是希望你能争一争,不然那小姑娘就太可惜了……”陆炳意味深长地觑了他一眼。明显感觉到少年已然剑拔鞘外,偏偏又克制到了极点。 张居正没有说话,喉结微抖了一下,拱手告辞离开。 次日,两箱满满当当的船形锭银,就摆在了黛玉面前。 五千两银子是赚到手了,可怎么抬回去,在表舅顾璘面前过明路,可又是一桩麻烦事了。 “姑娘点清楚数了么?可需要本官派人送到顾侍郎府上。”陆炳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女蹙眉沉思的模样。 “我瞧陆绎那小子,很喜欢你这个同窗,巴不得你住进咱们家来。不如我认你做个干女儿,这两箱银子就算是送给义女的贺仪了。” “多谢陆大人抬爱,小女本就依傍表舅生活,舅父自来视为我亲女,对我千依百顺,宠爱有加。我若再另拜他人为父,恐怕不恭。”黛玉敬谢不敏,她并不想与权臣陆炳多有牵扯。 陆炳没想到她会拒绝,一个懂得自保擅长经营的孤女,送个位高权重的义父做靠山,竟还不屑一顾。 被小姑娘拂了面子,陆炳不免生气道:“林姑娘若是觉得为难,这笔银子也可暂存在陆家,你若有需要使钱的时候,直接来取亦可。” 钱自然是放在自己手里更安心。黛玉摇头,略一思忖计上心来,对陆炳说:“等过两天,陆公直接派人将箱子抬去顾府亦可,不过要加一个名目。就说陆大人得知我有一名使女,精于刺绣。想高价求她绣一幅佳作,在万寿节上献礼。明日我先将她的绣作,取个样品给您看看。 倘若她的献礼,得到陛下青睐,以后就还请陆大人承情做个经纪,为我的使女介绍达官贵胄的生意。千两以下的活计就不必接了,获利之后你和她二五分账,再留下三分以您的名义赈济鳏寡孤独如何?” “你倒是会拉长线儿,若不是你还懂得孝敬我两分,我才懒得替个小丫头张罗。”陆炳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笑开了花。小姑娘还挺有主意的,知道把钱过一遍手的同时,再搭梯架桥,与时转货赀。 林姑娘不但聪慧过人文采斐然,还心思缜密,办事通达,做生意也很有一套。 更难得的是,丝毫不显市侩之气,还知道要帮扶百姓,回馈黎庶,自己却不图贤名。倒是颇有些儒商的端木遗风。 这样难能可贵的女子,显然是兴家旺宅的。不能娶回来做儿媳,还真是可惜了。 待林姑娘走后,陆炳搓了搓手,心里琢磨着,豁出脸面争一争也无妨,一来阿绎开心了,二来家里也多了个运筹帷幄的人。无非多赔些银子给老顾家罢了。 不过这事急不得,先把琉璃、玻璃窑场开起来,有了赚账再说,反正孩子还小,不怕她跑了。 六月下旬,黛玉的童书也编撰完成,整整一百篇白话励志少年故事,配上主人公彩色绣像和经典场景全图。可以称得上是史无前例的童书了。 有了五千两银子和豁免榷税的官凭在手,开书坊做刊刻业,就游刃有余了。 黛玉先让紫鹃、晴雯出门物色合适的书铺和胭脂铺。 虽然表舅顾璘很快就要回湖广督工显陵,小纱帽胡同的宅邸会转租出去。 但京城的地价只会一年比一年高,早些拿下两间带后院的铺子。等四十年后,年过半百的她,陪顾峻入京选官时,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不过半年没见,黛玉已记不清顾峻的模样了,一想到自己将来会嫁给他,心里还是闷闷的,无法开怀。 黛玉整理了童书初稿,第一个拿给张居正看,求他赐一篇序言。 有了江陵神童,未来内阁首辅亲手题序,这本书一定可以畅销五十年。 “二哥,这两个月,我编撰了一本白话文童书,参考了诸多书类,自校三稿。欲意自刊自售,以期垂髫稚子明德励志,见贤思齐。僭名曰《童蒙养正录》。愿乞兄长一言,以托不朽。” “好妹妹,你可真厉害呀!”张居正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欣慰与赞赏。 林妹妹没有因大发横财而懈怠精神,忘乎所以。始终记得自己蒙以养正,传道授业的志向。 “你的笔名叫洛神珠?” 黛玉笑道:“上次你在我脸上画的洛神珠,好看极了,我都舍不得洗脸,毫不犹豫就选了这个做笔名。” 既然张居正觉得洛神珠这种毛酸浆,更适合叫绛珠草。她也不便使用本名林绛珠,不妨就改用“洛神珠”这个笔名好了。 虽说被妹妹邀请作序,张居正很是高兴,可是又不免顾虑重重:“这本书你该请顾老师和顾侍郎为你写序的。眼下的我不见经传,便是些许人追捧为江陵神童,也是浮名虚誉不值一提。” 黛玉却摇头道:“我开铺子刊刻书籍的事,并不想让表舅知晓,所以才用笔名。而况顾老师和表舅也未必赞同我书中的观点。既然形式参考了你未来给万历帝编撰的《帝鉴图说》,自然要请你作序了。等你来年考中状元,骑马夸街之日,必是我的童书大卖之时!” 说得张居正不好意思笑了笑,按她所预见的,他也只是殿试二甲第九名。小丫头怎么就笃信他一定会是状元呢。 “你这么说,倒让我想起来了,你曾评价这本《帝鉴图说》有失偏颇,此话怎讲?”张居正好奇地问。 ----------------------- 第49章 作者有话说:陆绎:全世界都欺骗了我…… 第42章 解元作序 “《帝鉴图说》的优点是图文并茂, 童稚易晓,而且文辞简练,寓意深刻, 特重务实。可我认为此书对很多帝王的评价,简单以善恶两分,有失公允。且有苛求圣主之疑。” 黛玉将自己的看法如实表露出来, “你要求万历帝做明君英主,因此倍加严格,求全责备。却忽视了儿童心性,需要鼓励与启发,而畏惧批评责骂。用高标的道德准绳,来束缚君王, 只会让万历帝在长久的压抑中, 徒生逆反之心。 师生与君臣, 你们之间的上下关系, 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他幼年时对你有多惧怕,将来大权在握时, 就有多恨你。这也是万历帝将来嬉游日甚, 荒怠朝政, 穷奢极欲的肇始。” 张居正凝眉沉思良久,叹了一口气道, “妹妹说得有道理,想我将来费尽心血教育十年的幼主,最后耽于酒色财货,公然传索帑藏,成了误国虐民的昏君,怎不令人扼腕长叹。” 黛玉总结道:“所以, 蒙以养正,最重要的是将受教者,培养成襟怀朗畅,身心健康的正常人。有时候孩子也擅长伪装,他们会因为动辄得咎,惧怕责罚而敷衍师长,虚伪矫饰,最后成为表里不一的人。 我始终认为要鼓励孩子探索,也要允许孩子犯错。在一边学习一边纠错的过程中逐步成长。而不该把孩子强行捏造成道德完人。” “妹妹若是男儿身,应该比我更适合当这个帝师。”张居正抚了抚黛玉的发顶,感慨道:“你预见了万历的结局,足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便将来我再挑重任,也很难再尽心竭诚去教育他了,也许会将帝师之职交付旁人吧。” 黛玉对此未置一词,她已把将来大事全盘告知,并不会干预张居正的任何选择。 张居正翻开书稿,仔细研读了一遍,文字部分没有问题,并不是一味将古籍中的故事简化,而是融入了作者的一些观点。 林妹妹的许多看法,都超越了世人的对“孝道”、“礼仪”、“闺范”的理解。 并且不少篇幅都提到,不该将女子壅蔽在闺门绣楼之中,而应该鼓励女子与男儿一样读书、商贸、习武,参与到造福桑梓的世务中来。 怪不得她不敢把这些拿给顾璘看,张居正品咂了数回,又与黛玉讨论了一番。 “你也知道这世道不太平,若还鼓励妇孺出门,或读书或营生,很可能会增加他们受人欺凌,或遭人蒙骗,甚至是被拐略的风险。” 黛玉却道:“你说的也是事实,可是造成这种对妇孺不利局面的,恰是广泛教化的不足。若上到官绅贵戚,下到贩夫走卒皆知礼义,自无作奸犯科事。 你我以良师、良臣为志,当教妇孺如何警惕坏人,谨防伤害,而勿令其惧出户闾,不敢在外行走。 若一味让妇孺避居深宅,不谙世事。那我编书启蒙,传道授业有何用?你为官施教,宣风化俗,又图的什么呢?” 听了这番话,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黛玉,眼中藏着不为人知的情绪。 她的观点的确有些激进,但不无道理。遭受恶人的伤害,并不是女子的错。 本应该官民齐心惩奸除恶,移风易俗。而非苛求女子自困于宅门高墙之内,以庇护之名,剥夺了她们的自由。 张居正思量片刻道:“我大致认同你的主张。只是为了规避被禁书的风险,其中有些词句,还需要再斟酌考量。你若信得过我,我帮你改改如何?” 黛玉点了点头:“我信你。” 张居正一边琢磨文字,一边在一些文稿上折角,标记需要修改的故事。又将书稿中的彩绘插画从前到后翻了一遍。 “迄今为止,我还没见过有多色印刷的图册,只有朱墨二色套印的佛经。这些彩图绣像,你打算怎么印出来?” “啊?”黛玉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此时的大明还没有饾版、拱花多色套印技术。 像明末《十竹斋书画谱》这样的彩色图谱还没有问世。可是她并不知道饾版、拱花技术的操作方法,又不甘心只印刷黑白线稿的插图。 孩童眼中世界是彩色的,理应让颜色丰富起来。 黛玉低头想了半晌,道:“这种彩印技术是未来才有的,可我不知道具体方法,只能请个雕板工匠慢慢尝试了。” 张居正再次仔细瞧了瞧绘图,对黛玉说:“你先把书稿留在我这儿,我帮你想想办法。序文等我写好了,再请你过目。” “那就多谢二哥了!”黛玉相信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展眼到了七月初,京中繁华地带,两间毗邻的商铺,悄悄换了主人。 小的那间铺子上挂了漆金匾额,用红绸布包裹着。大的那间门楣上无字无匾,只横一长竿,也不知有何用处。 两家铺子皆未开张,往来行人却每每被门前八尺见方的招贴画所吸引。 一幅是美人对镜敷粉的仕女图,另一幅是孩童坐在板凳上捧书细看,母亲从旁摇蒲扇的温馨场景。 两家店铺经营的货品也不言而喻,一家是胭脂香粉铺,另一家是书肆。 胭脂铺首批美人胭脂已经完工,固定款识的瓷盒和锦袋也做好了。 其他面妆类还制了消炎祛痘的蔷薇硝,提亮肤色的玉簪粉,祛斑的玉容散。画眉的螺子黛、点额的花钿、润口的唇脂、饰鬓的翠羽。 护发的有玫瑰油、桂花油,固发的有刨花水。护手有杏仁膏,洁牙固齿的有茯苓牙粉。以及香体的各色香囊、香饼、香珠。 可谓美发护手、玉容驻颜、润唇洁牙、扫眉香身,只要女人想要的,这里一应俱全。 奈何还没将多色套印技术研究出来。若实在找不到饾版和拱花的彩色套印方法,那就只能印刷黑白绘图了。 黛玉为此很是焦急,日夜琢磨这件事,又加上苦夏胃口不好,人又清瘦飘逸了几分。 这时候夏淑清、苏珍儿邀请她去夏府过乞巧节。 七夕这日风清日朗,繁花似锦,夏府的花园庭院中,立着八扇云母屏风,两边褥设芙蓉,中央香案陈列几样鲜花甜果,各色精致点心。 夏淑清不止邀请了林黛玉、苏珍儿,还有京山县侯崔元的次女崔姑娘、兵部尚书毛伯温的幼女毛姑娘。 说来也巧,夏言、崔元、毛伯温三人明年都会随嘉靖帝南巡,夏阁老总揽南巡礼仪筹备,行宫人员调度。兵部尚书毛伯温负责护卫,京山县侯则随驾稽查沿途治安。 可是这场南巡路上却出现了三场大火,甚至有一夜几乎让嘉靖帝丧命火海。 从此惶惶不安的帝王,越发笃信道教,深居西苑,与群臣玩起了躲猫猫…… 夏言担任首辅后,渐渐失宠于嘉靖,除了有严嵩的挑拨离间外,也与他自己的屡次失职与冒犯皇威有关。 比如两次伴驾迟到、屡次违逆嘉靖帝的意志、奏疏中有错字、撰写青词敷衍了事等等。总总迹象都反应出,夏言位高权重后忘乎所以,对嘉靖帝的轻视和不满,这是一个权臣在与帝王博弈的先手。 思及此,黛玉试图将这些细微的碎片,在脑海中拼接起来,想发掘其中真相…… “林妹妹,发什么呆呢!快把你的盒子打开看看,蛛网结成了么?” 夏淑清拿扇子拍了黛玉一下,笑道,“毛姐姐的蛛网,结得比我们的都要圆正呢。” 黛玉忙打开自己手里的盒子,小蜘蛛才开刚开始织网,八条腿划桨似的,在盒中来回穿梭,忙碌极了。 蜘蛛先搭了一个树杈形状的骨架,再四围封上口,腹部放出更多的丝线,一圈又一圈,如螺旋一样,由内到外,将蛛丝渐渐辐射到整个骨架,编织着自己的八卦帐。 “啊,这个虽大,但不够圆,到底是毛姐姐得巧了。”苏珍儿笑道。 忽地,黛玉抓住了苏珍儿的手,急忙问道:“有彩纸、剪刀和浆糊吗?” 苏珍儿惊了一下,忙点头道:“有,我让丫鬟取来。” “不玩投针验巧了吗?”夏淑清疑惑道,“妹妹不想扎花,是要剪纸赛巧?” 黛玉先是摇头,后又兴奋地点点头,“就是要剪纸赛巧,投针哪有剪纸好玩。” “对呀!”崔姑娘恰好不擅刺绣,唯恐扎花时露怯丢丑,忙附和道:“绣手帕荷包又费工夫,还是剪纸又快又便宜。” 既然大家一直赞同,丫鬟送上来剪刀与彩纸后,几位姑娘便围桌各剪花样了。 黛玉三下五除二,剪出一张《燕喜鱼乐》图就撂在一边。 然后在纸上白描勾出一张仕女图来,再用不同颜色的彩笺,将仕女图裁剪成几个不规则的纸片。 根据纸片的大小,依次贴在白宣纸上,沾水晕色,彩纸的颜色就一点点浸染到纸上。 经过几次分色套染,最后就组成了完整的彩色仕女图了,黛玉激动不已。方才她观察蜘蛛结网,层层叠叠,就联想到用这个办法逐层套色,就能实现彩印。 第50章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饾版”,就是的饾饤意思。 把各种套叠的雕版杂凑堆砌在一起,按先后顺序,分别将不同色的印版固定在准确的位置上,再逐色套印。 虽然还不知道拱花技术怎么做,但只要能彩印了,她的童书就可以雕版付梓了。 黛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几个姑娘如何赛巧玩笑,她都囫囵混过,好不容易等到终席的时候,她怀揣着拼贴的美人图,匆忙告辞。 一坐上马车,黛玉就催庄叔快点回府。 不想这一催,就催出事了。 顾府的马车撞上了一匹马,黛玉撩开窗帘悄然看去,登时心惊。 骑在马上的青年男子,肥白如瓠,短而无项,一只眼睛失明。 他正是奸臣严嵩之子,将来被称为“小阁老”的严世藩。 ----------------------- 作者有话说:黛玉制胭脂方法来自《天工开物》,普通化妆品制作方法来源万历年间胡文焕的《香奁润色》、药妆部分来源于《木草纲目》等医药书籍。还有前面明初刘伯温写的《多能鄙事》,张居正据此捣鼓出护手杏仁膏。因为不想把发家致富的过程写得悬浮,过程会涉及朝堂波折,所有商品都有文献资料支撑。等于就是把后人总结的化妆品,提前了几十年投入市场。饾版和拱花技术属于是自研出来的。 我并不觉得老张对万历过于严格,主要是教育理念太理想化了,普通人接不住。黛玉最后也会是鲜为人知的帝师,不过她没正经教万历,她教的是崇祯。当然有人认为红楼中的黛玉射影崇祯,这里就不谈了。只是崇祯显然是个值得被培养的皇帝,至少他爱上班勇担责,人是单纯了点但智商不差,比他爷,他爹,他哥强多了。 第43章 不期而遇 本来也是自己理亏, 为了避免麻烦,黛玉隔着车帘,不疾不徐地说自己是顾侍郎家表亲, 并诚恳道歉,答应赔偿其损失。 此时的严世藩,身为京师顺天府治中之一, 其父还没有登阁入相,尚无大权依怙之时,他对人的态度并不嚣张。 当听到肇事者自白,是顾侍郎家的亲戚,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笑道:“一点摩擦而已, 小姐不必在意。” 窥见严世藩打马离开, 事情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黛玉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 却不料, 车窗纱帘被马鞭撩起,晴雯紫鹃惊慌站起挡在窗前。 黛玉倏忽回头, 只看到窗隙中, 那人嘴角勾起的一抹邪笑, 似乎对她无声言道:“有缘再见。” 紫鹃不禁瑟缩了一下,晴雯素来胆大汗毛也随之直立起来。 就连黛玉也不觉揪紧了衣襟, 大热天如淋寒雨,手脚骤然发凉,她忙叮嘱二人道:“以后你们在外面行走,遇见此人能避则避,他不是好人!” 严世藩此人狡鸷剽悍,贪财好色, 偏偏又非常精明能干。 他不但擅长揣摩帝心,还颇通国典,晓畅时务,熟知天下水陆军马钱粮。既善察天文,知四方灾异,甚至精通诸国贡使之语。 一个有真才实学,偏又祸国殃民的坏蛋。若不能将其父子趁早铲除,未来会是十分可怕的对手。 黛玉心有余悸地回到顾府,调整好了心态,才将自己弄懂了饾版印刷的原理,告知了张居正。 没想到,张居正也琢磨出了“拱花”的技艺,特意拿他制好的拱花笺,演示给黛玉看。 “拱花之技并非雕版刻印,而是在柔软的纸面上,压印出凸起的暗纹,让花纹呈现浅浮雕的模样。” 两人交换各自研究出来的东西,互夸互赞了好一会儿。 一想到攻克了两大彩印难关,黛玉当即把遇见严世藩的倒霉事儿,抛诸脑后,一心盘算着如何将书稿印好。 “我们绘图的主题多以人为主,像衣饰、身形、背景建筑这些占比比较大的板块,自然易于雕刻和上色。可是人物的五官比较细小,恐怕难以印制,若是印错了位置,那就不是人而是鬼了。” 张居正思忖片刻道:“不妨将童书彩印的开本尺寸增大,在长九寸,高五寸的图幅中作画,这样五官都能清晰刻画。 其次,为节约彩印成本,所有画面配色最多不超过五种。背景画面中的山水树木,也尽量改成色块较大的事物。 比如把花丛盆景改为屏风幔帐,把栏杆台阶改为楼阁房屋。如此化繁为简,化零为整,就不会出纰漏。若要拱花效果更真切,印刷的纸张也要相对坚韧一点。” 黛玉认真听着频频点头,又蹙眉道:“这样下来,所有画稿要推翻重绘了,原来制的文字雕版也不能用,要相对改大。再加上纸张的更换,成本竟翻了几番。” 她掐指略算了算,“即便我们按成本价出售,约莫也要四百文一册了,寻常百姓人家根本负担不起。” “所以,我建议你一书双印,彩印与墨印同时销售,用精美的彩印版来吸引顾客,兼顾贫富子弟。”张居正道。 黛玉第一反应就是摇头,有教无类,贵贱贤愚怎能以锱铢定!但还是接纳了他的彩印与墨印同时刊售的策略。 她沉吟片刻,方道:“彩印童书亘古未有,我相信一经推出,在京城遍地官贵的地方,一定卖得俏。既然彩印成本高,利润也高。那就用彩印的利润反哺墨印,墨印版直接以成本价出售。 如此一来,其他书商没有技术,不能覆版彩印。而墨印本价格极低,他们又无利可图,就不会盗刻翻印。” “妹妹好生聪慧!”张居正拍手赞道,唇角微扬,“以后你的书坊,还能承印名人画谱图籍。这样既可以长久地保持利润,也可以为像唐寅那样卖字鬻画的才子们,谋一条生路!” “对啊!”黛玉兴奋地蹦了起来,拉着张居正的手转到院子里,“多亏二哥提醒啦!你真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青衫少年被少女拖着两手,在院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彼此眼波流转,粲然如星,交相辉映。 垂丝茉莉在夏风中飘飘拂拂,花似白蝶舞动,香气扑鼻,让人有熏醉之感。 张居正喜溢眉梢,看着笑靥如花的姑娘,雀跃欢欣的样子,自己也萌生出一种安心乐意的满足感。 总觉得若能长久地陪伴在她身边,日日是好日,风也温柔,雨也温柔,相视一笑就能消解千秋万古愁。 忽听得一声刻意拖长的清嗓子声。 黛玉心头一紧,回头望去,倏忽红了脸,忙松开手来。 只见刘嬷嬷嘴角深撇,眸中隐有愠怒,冷着脸道:“林姑娘,峻少爷给你写信了。”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如刀一样,从两人之间劈了下去。 “多谢嬷嬷了。”黛玉接过信,冲着张居正微微颔首以示歉意,略带心虚地转向垂花门去了。 刘嬷嬷抬眸斜睨了张居正一眼,“张解元,我昨儿梦见了荆州名菜龟凤延年汤,据说是用断板龟和凤凰肉一锅炖的。我尝了一口凤凰肉,只觉得和鸡肉一样柴,可见配了乌龟的凤凰,也不过是落毛鸡。 再一想,乌龟想骑凤凰背,可不是白日做梦么?我就笑醒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正为自己高妙的讽刺,洋洋得意。 却见少年眼眸乌沉沉地看过来,冷笑道:“嬷嬷是挺可笑的。乌龟配柴鸡,本就是别人盘里的菜。能让下人吃到嘴的,又算什么好东西。” 分明是和风细雨般的笑言,偏偏让她骨缝里冒出一股寒气,凉嗖嗖的瘆得慌。 “不过嬷嬷记岔了,那道菜叫龟鹤延年汤。没见识的人,总喜欢自抬身份,把家鸡说成是仙鹤。希望顾贤弟不要鸡立鹤群,若能早日考上秀才,嬷嬷也好天天给他做龟鹤延年汤吃了。” 刘嬷嬷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重重呼吸了几下,才调开视线,迅速地拿脚走开。 目送那老婆子又怒又羞地铩羽而归,张居正微微仰着脸,眸中淬了寒芒,看向天边缓缓滚动的乌云,徒逞一时口舌之利,心里却并不痛快…… 黛玉在房中拆开顾峻的信,展开一看顿时愣住。刘嬷嬷竟然将他俩有婚约的事,告诉了顾峻! 他千里迢迢寄来的,不是什么问候信,而是酸文假醋的情书…… “胡闹!”黛玉又羞又恼,将信“啪”的一声,倒扣在书桌上。 她提笔给顾峻回信,假称并无婚约之事,让他不要再写这样的信了。 否则她就告诉表舅,将他的功课加多三倍。实在气得不行,又在“三”字上多添了两笔,改成个“五”字。 黛玉既难堪又难过,不由得考虑起将来的退路。及笄后她会履约嫁给顾峻,辅佐他尽早撑门立户,以报偿顾家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待表舅辞世,守孝三年后,她却未必还会留在顾家。 经过深思熟虑,黛玉将两个铺面寄在紫鹃、晴雯名下,让她们负责打理,这样陆炳送来的绣作定金,也有了周转的去向,不至于让表舅顾璘起疑。 第51章 只是如此一来,紫鹃、晴雯两个就无法时常随侍在黛玉身边了。两人一开始坚决不同意,黛玉劝了许久,才说服她们。 “我终究会回到京城的,你们替我看守产业,若是有一天,我在顾家过得不顺心,不是还能投靠你们过活么?” 紫鹃道:“话虽如此,可我和晴雯还未到将笄之年,两个原籍他乡的姑娘,如何能在京中撑门户?” “这个不用愁,我都替你们想好了。先把你们转到陆绎名下,签个五年一续的活契。旁人听说你们是陆家的雇工,等闲人也不敢轻犯。也免得立个女户,隔三差五的,还要被官府催逼着出嫁。”黛玉笑道。 晴雯又问:“先前我和紫鹃是胭脂书坊两头忙,那以后我们谁管胭脂铺,谁管书坊呢?” 关于这一点,黛玉早就考虑清楚了。 “做胭脂要用紫茉莉红蓝花,使脸色红润清透,而况提到红就会联想到紫。就由紫掌柜来卖胭脂香粉啦。 而藏书一怕天干起火,二怕天雨书霉。晴雯的名字里有太阳,也有雨,但愿水火既济。遇火有水来克,遇潮有火来干,保护书本不受伤害。” “那我就是书坊的晴掌柜了!”晴雯抚鬓而笑道。 “晴掌柜能者多劳,可别忘了把《道德经》屏风给绣完呀!” “不用你催,我心里有谱!” 三人相视而笑,黛玉又叮嘱她们道:“虽说我已经教你们认了三千余字,不是睁眼瞎了。可学无止境,还是要时常看看书,增益知识才行。” 一切商量妥当后,黛玉将此事禀明了表舅顾璘。 得知外甥女将两个雇来的丫鬟,放出去开铺子了,顾璘很是不解。 “虽说那两个丫鬟,因为陆大人照顾生意,有了开铺子的本钱,将来也不愁生计了。可就这么让她们走了,谁来照顾你呢?” 黛玉道:“表舅,她们本就是良人不是奴婢。而况家里又不是没有洒扫缝补、洗衣做饭的人。我平常要上学,也使唤不上丫头。既然她们时来运转,有了好的出路,我自然替她们高兴。” 顾璘笑道:“你怎么也不为你自个儿想想?下次夏小姐请你去玩,你身边怎能一个丫鬟也不带。过两天还是请个牙人来,给你挑几个丫鬟吧。” “好吧。”黛玉只得点头答应了。 “你夏伯伯很快就要升列台阁,参预机要了。”顾璘是吏部侍郎,在文选司掌理官吏班秩迁除,已经收到消息了。 “那真是太好了。”黛玉随声附和了一句,夏言的首辅之路“三逐三还,四进四出”尚有得折腾。 只是他在一日,严嵩就难以出头,还是要想些办法,让夏言在内阁稳坐首辅之位,为大明多干点实事的好。 嘉靖十七年夏,八月初十万寿节,锦衣卫代指挥使陆炳,进献金线绣双面《道德经》屏风,精美绝伦,无可比拟。 圣心大悦,赞扬陆炳劳苦,擢升陆炳为锦衣卫指挥使,正式接管十万锦衣卫。次日陆炳又派人送了一匣子钱过来给黛玉,美名其曰绣作“订金”。 黛玉让晴雯签了个契子便收下了。 这天顾璘休沐,黛玉正与表舅在院子里下棋。 庄叔回禀道:“老爷,文待诏家的大公子,来京拜访老爷了。” 顾璘忙起身道:“快请!” 黛玉笑道:“莫非是衡山居士汇编的《停云馆帖》已经摹勒出稿了?” “八成是了,去年衡山兄还惋惜初稿被焚,如今必是重新刊刻完成了。”顾璘兴冲冲地迎出门去。 ----------------------- 作者有话说:关于严世藩的歪才《明史·严嵩传》、《嘉靖以来首辅传》、《万历野获篇》、《留青日扎》、《四友斋丛说》都有提及。是本文头号反派人物,凶残狡诈。文待诏衡山居士文徵明,大家还记得吧!长寿的湛若水老先生也不要忘记哦,后面黛玉第二次穿越,遇到的贵人就是他了。喜迎五一小长假,日更到五月五日哦![比心]求收藏求评论! 第44章 天助我也 不一会儿, 顾璘又遣人来请黛玉、张居正过去会客。 厅上坐着两位客人,清瘦的中年文士便是文徵明长子文彭。文氏父子皆工书画,精鉴赏。另一位青年名叫章藻, 出身刻工世家,是铁笔名手章简甫之子。 而《停云馆帖》的木刻版与石刻版均出自章简甫之手。 黛玉与两位客人见礼后,顾璘笑道:“你文伯伯的好墨没有了, 他精益求精,不得佳墨不肯加刻。这才遣你文叔叔千里来京,非找到好墨再刻。” 文彭道:“我父亲与制墨的歙派大师小华山人相熟。听说他用桐油烟制出来的上品墨,在京中很是畅销,特来求购。我们带着《停云馆帖》的原木刻版上京,也是为了在京城找家书坊, 再刊刻一批字帖寄售。” 黛玉才刚接触刊刻业, 暂时只了解松烟墨、油烟墨、漆烟墨几类, 对制墨的行家尚不熟悉。 顾璘对黛玉道:“你放出去的丫鬟, 不是刚好要开书坊吗?先帮忙刻一批出来吧,价钱好商量。” “这是好事, 文叔叔对纸墨、装帧有什么要求, 尽可详细列出来。”黛玉不禁回望了张居正一眼。 能够刊刻《停云馆帖》真是太幸运了, 此帖精选历代书法佳作,伪书极少, 较其他丛帖更为优秀。 而且文氏父子后期还会不断对其进行增补修订,一直到嘉靖三十六年才彻底完稿。若是接下这单生意,二十年来利润可观。 她的书坊自然也不会只卖一种童书,也包括传统的启蒙书籍《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 字帖也会出售,一般是台阁体大师沈度的《四书章句》、颜真卿的《多宝塔帖》、柳公权的《玄秘塔帖》等等。 只可惜《幼学琼林》的编者、《笠翁对韵》的作者尚未出生,不便提前预售他们的佳作。 几人正说笑着, 张居正忽然发现晴雯在门外干转,一会儿探头探脑,一会儿急得跺脚。 心知她必有要紧的事来找黛玉,忙借口问功课,同黛玉一起告退出来。 “姑娘,不好了。”晴雯急得满头大汗,后悔不迭地说,“我雇的那雕画工茅用是个滑头,他趁我出去点检宣纸的时候,撬了柜门,偷走了二十张刻板。 我四处一打听才知道,茅用是个假名,怪不得他说刻不完不用签契,合着就是欺负我们年轻不知事,特来盗版的。” 张居正眉头一皱,忙问:“二十张刻板是字版还是画版?” “都是画版,字版一共一百二十块,每刻完一块,我都连文字底稿,一并带回潇湘馆了。”晴雯扁嘴道。 “那就没事了,重要的是字稿和字版不能让人偷了去。”黛玉心头一松,拍了拍晴雯的肩,安慰她道,“损失的二十块画版已经不需要了。我们要做五色套印的书册,所有绣像和全图都要重新绘制。” 那些图画大多为晴雯所绘,被人抢去了尤为不甘,委屈抹泪道:“可被盗走的画版,能盗印出书来卖钱呀。” 黛玉将她揽在怀中,安慰了好一会儿,“不哭,不哭,我们等下就报官追回来。” “若按画版的市价来算,只有七两银子的损失,报官未必会受理。此事跟陆绎说一声就行,他自来爱打抱不平,锦衣卫中能人又多,很快就能捉到贼人的。”张居正道。 听张解元如此说,晴雯也不再纠结画板被盗的事了,忙道:“那我马上重画出来!” 黛玉安慰她道:“不急,你才绣完屏风,为铺子忙里忙外,已经很累了。还是多歇歇手,免得老来手疼筋疼的。” “不是已有画师雕工送上门了么?”张居正拿扇子指了指厅堂,悄声道:“里头可坐着吴门画派的嫡传高手,刻工世家的巧匠。而且他们稍后就会跟晴掌柜,商量代刻字帖的事。” 文彭幼承家学,对诗文书画均有造诣。而章藻刻工世家出身,不仅善画还兼擅镌刻。 若有这两位辅助绘插图及制版,等于是将童书的品质,提升到了大师水准,单添上这两人的名字,都能使书价再翻一倍了。 而且文家又与顾家世交,彼此相熟,值得信赖,断不会再有雕工盗版的事发生了。 听明了原委,晴雯心头大定,破涕为笑,“真是天助我也!” 花圃石桌上,黛玉与张居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对晴雯面授机宜,告诉她怎么要价,怎么雇请那两位高手。 三人又演练了几遍谈判场景,辅助晴雯完全掌握了沟通的精髓,使她面对各种情况,泰然自若,不露一丝怯意。 黛玉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又嘱咐晴雯说:“等敲定了代刻字帖的生意,之后还要谈在金陵开分店的事,拉这两人入股经营。” “开分店?我们新店都没开张呢?”晴雯讶然。 “事不宜迟!”黛玉也希望借此机会,让文彭与章藻二人,将饾版与拱花技术带回江南,繁荣金陵的书画市场。 第52章 诚然,饾版与拱花的原理并不复杂,一旦彩绘本在市场上流通个三年五载,很快就会有聪明的书商,打破这个技术壁垒,从中分一杯羹了。 所以,黛玉在京城的书坊还未开张,已经着手布局江南分店了。 晴雯听了黛玉一通分析,不禁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在幕后军师的详细指导下,晴雯第一次作为书坊老板,与文彭、章藻两个,达成了《停云馆帖》代刻代售协议。 她又利用简易的刻板和绘图,讲解了什么是饾版与拱花,希望以技艺共享的方式,与他们合作在金陵开分店。 文彭与章藻激动万分,一个按需作画,一个精心刻板,经过五天的琢磨和反复修正,最终第一张饾版拱花套印的模板,就做出来了。 通过步骤推演,一张五色套印的彩图,比单色印刷要多了七八个步骤。稍有不慎,还有可能毁版错色。 因此对雕工和印工的要求非常严苛,一定要熟手才行。 而墨印版的图文稍作改版后,直接付梓印刷。除了序文、正文、白描插图之外,尾页还有书单名录及购买地址。 而彩绘本因为图幅变大了,相应的字版也要调整为大字,有文彭这个书画名家在,自然就由他书画一笔担了。章藻就只负责刻板和五色套印。 其他的装帧工、搬运工,始终接触不到核心技艺,暂时避免了盗版的泄出。 几天后,拿到彩印装帧好的样书,黛玉只觉手中沉甸甸的,激动不已,小心翼翼地一页页翻看着,越看越爱。 张居正在她身后站着,随其翻书的节奏,低头细览,最后拿起书在手里掂了掂,感觉分量不轻。 “我看《童蒙养正录》还是分上下两册,批次刊售比较好,一来书本轻便,二来薄册更好装订,适合孩子随手翻看。而且单册售价更低,能吸引更多孩子来购买,先用上册来试水书市反应。” 黛玉想了想道:“二哥哥说得有道理,好在我们初开书坊,库房空闲能存货。我编的是单篇故事集,不是长篇话本,不影响分次阅读。” 二人合计了一番分册刊售的各种细节,一致认为利大于弊,便交待晴雯在印刷装订时稍作改动。 这天在陆府跑完马,黛玉对陆绎说了,想将两个丫鬟交托在他名下,方便她们替自己打理书坊和胭脂铺。并嘱咐陆绎保密勿将此事说与旁人听。 陆绎拍着胸脯打包票道:“你放心,话出你口,只入我心,断无第二人知道。” 能与林潇湘共享秘密,无疑说明他们之间更亲密了,陆绎心中美滋滋的,至于为什么美,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黛玉又提及初稿画版被盗的事,“阿绎,你可不可以帮帮我,将那个小偷抓起来,避免盗版流通于市,毁我书坊的声誉。” “当然,小菜一碟!”陆绎满口答应下来,连忙问:“那人叫什么?是男是女?多大年纪?脸面身形有什么明显特征?说话什么口音?” 黛玉将晴雯绘的犯人画像交给他,道:“那人自称是苏州籍的刻工,刻字一版要价一百五十文,刻画一版要价三百五十文。” 陆绎心中略算了算,不情愿地扯了扯嘴角,“林潇湘,二十张板才不过七两的损失,就想要劳动我陆三爷出马,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七两银子怎么了!塾师、大夫、工匠,这些人一个月,也就挣六七两银子。乃至大明五品官的年俸折算成银,一个月也不过七两。你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哪里知道世道艰难。”黛玉自己挣过钱,便知道生活不易,再想想晴雯委屈的眼泪,更是心疼了。 “就算那二十张版原画再不值钱,也是我们晴掌柜,苦心竭力一笔笔画出来的,被人盗走就不该追赔吗?” 陆绎见好友动怒了,后悔失言,忙作揖赔礼,承诺道:“这事包在我身上,这两天就给你消息。” 原以为陆绎不过口头应下,抓贼并没那么快。 没曾想,翌日在顾府海棠坞相见时,陆绎就拉着林潇湘悄悄说:“那个化名茅用的人,原名吴双峰,的确是苏州逃籍来的画工兼刻工。三个月前因为盗印翻刻谋利的事,被前东家发现辞退了,如今住在城西南的窝铺里。 明天老师进宫经筵,就咱俩一道去摸摸他的老巢,就当作考校你功夫是否进益了,如何?” ----------------------- 作者有话说:总结下林黛玉与张居正性格、禀赋、人生追求上的相同点吧,他们都是气质孤傲的人,一个是孤标傲世偕谁隐的诗人,一个是宁为孤臣不为乡愿的权臣。张居正不但写过《题竹》还写过《修竹篇》种过竹,黛玉的潇湘馆有千竿竹。他们都有不折的文人风骨,追求不妥协的精神洁态。他们也是早慧的学神,一个六岁读四书,一个12岁中秀才,过早洞察了世情百态。他们敢于用生命去实践高远的理想,一个用诗歌对抗封建礼教,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勇肩重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们是红尘浊流中思想超迈时代的觉悟者,我觉得他们若能跨越时空维度相逢,会是灵魂契合的朋友,甚至一旦相遇再离别,会成绝弦之念。虽说这cp超级小众,但我是抱着这样的信念感来写文的,因上努力,果上随缘。 之所以设置黛玉三次穿越,是因为本文时间跨度百年,需要转换地图扩大人际。我希望林妹妹永远青春美丽,稀世俊美。张哥就三种状态少年、青年、老年,虽说改命为百岁老人,但最多就五十来岁的样貌。 关于对张居正的所有认知来源于朱东润先生的《张居正大传》、韦庆远先生的《暮日耀光:张居正与明代中后期政局》、周其运先生的《张居正传》还有郦波老师讲的《风雨张居正》,写的时候优缺点都不避讳讲,不是完美人设,我不梦张阁老哈。之所以写男女主时把他放黛玉前面,是因为今年是他诞辰五百周年纪念以示尊重。 我也是第一次写史同文没有经验,因为表达欲太强烈了,没预收也想写。为此还沐浴焚香掷圣杯问了老张能不能写,零帧起手圣杯三连,就当作他答应了吧。谁也不能代古人言事对不对,能咨询的就这个手段了。 刷到两个讨论黛玉劝不劝学和对仕途经济看法的问题,其实黛玉是清高的入世者,鄙视官场黑暗,但她又留心经济,会帮贾府算收支。所以本文黛玉的事业主题是先富带动后富救国救民,不是追求权势功名富贵。两者的根本区别在于“赚钱过程中存不存在对弱者的剥削”。 关于“劝学”我认为黛玉对宝玉那种不爱读正经书的人根本不劝。但对香菱这样勤学好问的人,黛玉会热情教授鼓励引导,我始终觉得香菱学诗是红楼梦中最美最纯真动人的篇章,黛玉很适合做老师。预告一下香菱即将登场。 第45章 路见不平 黛玉犹豫了片刻, 没有答应。她练武只为强身自保而已,做不来缉贼捕盗的事。 “林潇湘,你有点骨气好不好!”陆绎揽着他的肩膀拍了两下, “有我在你身边,还怕人欺负你啊。你放心,陆三爷罩着你, 谁敢动你一根头发丝试试!” “谁同你勾肩搭背的!”黛玉扭身躲开他,没好气道,“我说了不去。” “既然你不去,这盗版贼我就不帮你抓了。”陆绎跟他犟上了,双手环胸,语气凉凉地道, “不就是七两银子的事, 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那我撂开手了。” 他转身晃悠悠地走了两步, 心中不停念道:快叫住我,快答应我! 终于, 在顾鼎臣走进海棠坞前, 黛玉伸手敲了敲陆绎的书桌, “我去。” 得勒!陆绎心花怒放,嘴角翘得老高, 被顾老师点起来背书,声音都大得震天响。 等到下学后,陆绎目光掠过张居正,挑了挑眉,故意低头对黛玉附耳道:“今天就不必练武了,养精蓄锐。明天上午我来接你。为了行事机密, 你不要告诉正哥。” 黛玉揉了揉被吹热的耳朵,无奈道:“知道了……” 张居正斜倚在窗边,疑惑地瞟向二人,指尖轻敲轩榥,琢磨他俩鬼鬼祟祟的是要干嘛呢? 翌日黎明顾璘上值后,黛玉照常起床练功,正在扎马步时,听到身后有短促的“嘶嘶”声,透着些许焦躁的意味。 黛玉扭头望去,却见一身劲装的陆绎正趴在墙头上,冲自己连连招手,压低了声音道,“快过来,我带你出去!” “你翻墙头做贼呢?”黛玉站起身来,拿起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啧!”陆绎不耐烦地弹舌,一抬脚骑在墙头上,伸手向黛玉道,“快来,待会儿让正哥发现了,你还走得了吗?” 黛玉无奈,只得撂下一句“等着!”先进屋交待了紫鹃晴雯二人两句话,说自己同陆绎去处理盗版贼的事。 不知怎的,张居正一夜不曾好睡,早早起来让游七打水进来。 他绞着手里的帨巾,吩咐游七道:“你再去会同馆一趟,把林妹妹爱吃的暹罗茶再卖六两回来。” 第53章 游七道:“二爷,会同馆这会子还没开门呢。” “叫你去你就去!”张居正沉声道。 “是、是。”游七忙闪身出去。 第一次干翻墙头的事,黛玉还有些忐忑,好在几个月的功夫也不曾白练,不用陆绎搭把手,就能轻松上下。 游七才劳烦门房开了角门,就见到两个身影从墙头掠下,在天将拂晓的胡同里,狂奔而去。 “了不得了!”游七连忙折返回去,撞开门对张居正道:“二爷,二爷,了不得了,林姑娘被陆三爷给拐跑了!” “啪嗒”一声,帨巾被撂进盆中,水花飞溅出来,浇湿了他半边衣裳。 张居正顾不得更衣擦脸,趿着鞋就往外跑。 陆绎找了个卖豆浆的摊子,在小桌板上拍下几文钱:“老板,借你的地儿吃个饭。” 而后将怀里还热乎的焖炉鸭、蒸饺、包子都掏出来,献宝似地全堆在林潇湘面前,嘻嘻笑道,“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我又不是饭袋子,哪里吃得完。”黛玉拿了两个包子慢条斯理地吃完,抿了一口豆浆,问他:“那个吴双峰被前东家赶出来后,就靠坑蒙拐骗过活吗?” 陆绎旁顾左右,将手拢在嘴边,“他专偷画人物的刻版拿回来改抹,翻刻成避火图,在教坊司、赌坊一带销售。” “什么是避火图?”黛玉疑惑地眨了眨眼。 “嘶……你不是博古知今的立地书橱,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 陆绎望着她懵懂又清澈的眼眸,顿觉心虚,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解释,红着脸含混道,“总之就是那种……用来避免房屋失火的神图。” “哦。”黛玉也没有细问,催着他把那些没开封的吃食,都散出去给乞儿吃。 外城西南一带,早被乞丐、赤贫者占据,一眼望去全是临时支搭的草棚窝铺,狼藉遍地,臭气熏天。充斥着各种咒骂声、呕吐声、犬吠声、嚎哭声交织在一起,让人不得安生。 尽管来得挺早,找到吴双峰栖身的窝铺时,他俩依旧扑了个空。 里头除了一床臭烘烘的草褥,就只有几块镶嵌金箔螺钿的墨锭,上面刻有行书款“华道人墨”。 陆绎瞅了一眼道:“这是小华山人制的墨,价值不菲。若是偷来的,必定藏得深,能摆在外头,要不就是白捡的,要不就是有人送的。” 他将脚下的草褥掀开,踢走几个破碗脏罐,从袖中翻出一把匕首,从地下掘出一个掉漆的大木箱子,撬了锁揭开盖来。 里面叠放了各式各样的刻板,黛玉蹲下来翻找,希望刻有晴雯绘图的画版还在。 当她拿起一张似曾相识的画版细看时,微微一怔,厌恶地别过眼去。 又忍着难堪,再去辨认下一张,小脸更是气得煞白,仿佛多睄一下,都会瞎了眼睛。 原本画板上替父从军驰骋塞上的姑娘,被赤膊兵痞捆在马上狎亵。替父母温席的少年,身上压着一个遍体刺青的猥琐壮汉…… “混蛋!”黛玉愤怒地将画版掷于地下,恨不能当下就生出一团火来,将这些被扭曲的脏污东西,全部焚烧殆尽。 陆绎摸了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这种画就是避火图了……传说火神是少女,一见到男女那个就会躲开……” 黛玉瞪了他一眼,“不用解释!”省得污了耳朵。 吴双峰那个恶贼,竟干出这种移花接木的卑劣行径。不但毁了晴雯的心血,还玷污了纯真的故事。 一旦这些不堪入目的图稿,印刷流布出去,何止是伤风败俗,更是戕毒人心、坏人子弟的鸩酒! 她的《童蒙养正录》也会受此劫难波及,沦为市井无赖的笑柄。 黛玉捏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义愤填膺地说:“陆绎,把这些画版当成证据,带回南镇抚司,待结案后请务必销毁!我要亲自抓住这个吴双峰,不把他揍个体无完肤,爹妈不认,誓不罢休!” “知道了。”陆绎走出窝铺,打了个呼哨,两名锦衣卫即刻现身出来,他按林潇湘的意思吩咐了下去,又问,“眼下吴双峰在哪里儿?” 一名锦衣卫回禀道:“在教坊司附近的暗门楼子里,给瘦马画图。” 陆绎回头,有些迟疑地问林潇湘:“去吗?” 黛玉正在气头上,顾不得许多,斩钉截铁地说:“去!” 张居正在街市上找了许久,皆不见他俩踪影,急得五内俱焚,不得已找沈炼、胡宗宪二人相帮。 辗转多地,才从一个乞儿嘴里听到了一点线索,驾车赶到了教坊司一带。 街上汇集了算卦的、卖艺的、摊贩脚夫、地痞无赖、娼姑小倌、虔婆老鸨、乞丐花子,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人物,无所不有。 这种群魔乱舞之地步步是险,处处有坑,一不留神就会身陷囹圄,万劫不复。 随着日头升高,张居正仅有的理智近乎崩溃,一听到女孩儿的哭声,胸口就跟着阵阵生疼,痛到不敢呼吸。 暗门楼子里,趁着使女进出之时,陆绎手中弹出一枚石子,卡在两扇门间。 透过一指缝隙,里头隐隐传来压抑的轻泣声。陆绎怀疑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林潇湘向内偷觑时,下意识捂住了他的眼睛。 “不就是画匹马,什么看不得的!”黛玉挣脱陆绎的束缚,拱到门前瞧个清楚。 陆绎拦之不及,又不敢闹出动静,只得随他去了。 黛玉觑眼看去,屋中并不见什么肥牛瘦马,吴双峰面前只有一张春凳,上面依稀躺着一个女子,尚看不清其面目。 吴双峰穿着围兜,手持画笔,咂嘴弄舌道:“不愧是我养大的姑苏美人儿,一直忍着没吃可惜了!” “瞧你那眼馋流涎的样儿,”坐在一旁的中年商人,掌心盘弄着两只玉石核桃,哼声冷笑,“这瘦马是庆爷指名要的,我才拿墨锭同你换,你一个丧家犬,就别痴心妄想了。” “龙文,别以为你凭制墨攀上了官贵,就能飞上天了。”吴双峰被他刺破了落魄光景,恼羞成怒,“我把她拐来养了十来年,谁稀罕你那破墨锭子,不补个千八百银子,我还不卖了!” 原来瘦马指的就是那名被拐的女子! 黛玉不由看向春凳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终于回过头来。 她愕然失色,倒吸了一口凉气。 香菱!竟然是香菱! 上辈子她因被拐子拐走,与亲人离散十数年,又被强逼着嫁给了骄横跋扈的薛文龙。 没曾想这辈子再度相见,她竟又被什么“龙文”所害! 黛玉怒从心起,想也不想,嘭地一声撞开门,奔到香菱面前,拉着她就往外跑。 中年商人被不速之客吓了一跳,站起身喝道:“什么人?” “诶呀!你……”陆绎被林潇湘鲁莽的举动弄得猝不及防,脸色几经变化。 又见吴双峰慌乱中,将手边的砚台向林潇湘砸了过来。 “快走!”陆绎连忙出拳格挡砚台,抬脚将吴双峰踹倒在地。反身又揪住中年商人的后衣领,将他掼到春凳上。 黛玉趁机拉着香菱抢出门去,一边回头看陆绎有没有跟上来,一边跌跌撞撞地在大街上狂奔。 突然,与对面急行的人撞了个满怀,双臂被那人箍得死死的,顿时魂飞魄散,心惊肉跳。 抬眼一看,不由松了一口气,是张居正。 香菱被一个少年拖着跑了许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是什么人?我身契在罗老爷手上,被抓回去又是一顿打……” 听着她畏怯恐惧的话语,黛玉悲从中来,眼眶微红,紧紧地拥住她。 香菱瞪大了眼睛,嘴角止不住地颤抖,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终是在温暖的怀抱中,呜咽起来:“林姑娘……”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张居正带着她二人上了马车。 胡宗宪扬鞭策马,载着他们去了东升客栈。 张居正买了两套童子衣,借用沈炼的房间,让她二人进去换了装束。 房门阖上后,张居正只觉腹部一阵阵痉挛,脑中嗡鸣不止。 他一拳砸在外墙上,眉宇间满是雷霆将至的怒意。 沈炼见他犹在负气,忙宽慰道:“人已经找到了,还气什么!” 胡宗宪双手环胸笑道:“让他先缓缓,额上的青筋还在急跳呢……” ----------------------- 作者有话说:按史书上夺情那一节,王锡爵逼问张居正,张居正屈膝于地,举手索刀,做刎颈状,曰:“尔杀我,尔杀我!”是他情绪崩溃又无人理解时候的表现,承受着巨大的道德压力时是有那么一些疯感的,按郦波老师改写的诗句就是“最喜居正无赖,本色沧海横流”。张阁老很少情绪外放,但逼急了真的会发疯。 第46章 少女朱雀 香菱换好衣服后, 悲戚地向黛玉哭诉自己的遭遇。上辈子她因干血之症撒手人寰,还以为死了能脱离苦海。没曾想一睁眼,人还在拐子手里, 上月又被卖给了罗老板。 第54章 黛玉搂着她道:“没事了,我既救了你,就一定能护住你。从此你跟着我过活, 再无人敢欺负你了。” “姑娘的大恩大德,香菱没齿难忘!来生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必报答您的恩情。”香菱噗通跪下,连连磕头。 “我不要你做牛做马,我要你当个堂堂正正的人, 好好活着!”黛玉忙将她扶起来, 拿出绢子替她擦眼泪。 “香菱这个名字以后不能用了。若旁人问起, 你就说是我姑苏林家教引嬷嬷的女儿名朱雀。朱雀是火神, 能驱邪避灾,护你吉祥。” 黛玉也希望娇怯可怜的她, 再也不会被恶男缠上, 如火神一样避开那些龌龊事。 “多谢姑娘赐名, 从此我就是朱雀了。”朱雀感铭在心,破涕为笑。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 黛玉把该交待、提点的话,都仔细对朱雀嘱咐了一遍。 之后才打开门,对张居正三人讲述了今天发生的事。 沈炼道:“林姑娘,你们胆子也太大了。那一片鱼龙混杂,是地痞无赖强盗贼聚集之地。你们两个小孩子就这样贸然前去捕盗救人多危险。若非遇到个小乞丐指路,我们三人找遍京城也是徒劳。” 黛玉不由看向张居正, 见他清俊的脸上浮起薄怒,转过身去,不觉又感激又惭愧,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怯声道:“二哥哥,我错了,我不该私自跑出来,害你担心了。”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张居正双手负后,不着痕迹地拂下她的手。 他才不吃这一套,这种事有了第一次,保不齐就有第二次,千万不能宽纵了她。 说得黛玉一噎,她也不是故意的,是陆绎那个事精儿,要整这么一出幺蛾子。 “阿绎还没出来呢!”黛玉这才想起他,连忙奔向门外。 却不想,张居正抢步上来,抬手揽住了她的肩,恨声道,“你还想乱跑,知不知道方才我人都要急疯了!” 话音刚落,就见沈炼抬眼瞟了过来,张居正意识到自己说了过头话,忙另起话头道,“他身边有锦衣卫的人跟着,不会有事的。 先想想怎么安置你的小丫头吧,她是被拐来的,户籍不明,身契还在别人手里。那些人是什么背景,有线索吗?” 黛玉回顾了方才听到的对话,理清了思路。 “盗版贼叫吴双峰,画工兼刻工出身,十年前拐卖了林家的家生子朱雀,从姑苏逃籍北上,靠盗印画册为生。 为换取钱财,将朱雀卖给了一个叫龙文的商人,此人善于制墨。这个龙文想将朱雀转送给一个叫庆爷的人。目前就知道这些。” 张居正蹙眉道:“具体是什么墨?” 黛玉想了想,“那个墨锭上标的款识是‘华道人墨’,是小华山人制的。跟文叔叔提及的小华山人应该就是一个人。” 胡宗宪皱眉道:“这个小华山人是歙派制墨行家,与我一样也是徽州人士。他颇有家资,方便攀交官贵子弟,曾在国子监捐了个监生。他叫罗龙文,字含章。” “罗龙文!”黛玉与张居正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 此人竟是罗龙文,严世藩的幕宾和同党!原来他就是制墨世家出身的小华山人!那个庆爷,八成就是严世藩了! 传说明代小说《金瓶梅》的作者兰陵笑笑生,其实就是文坛盟主王世贞。因他父亲被严嵩父子害死,特意撰写了一部风月小说,用主人公西门庆映射严世蕃的荒·淫无度,揭示官场腐败,指斥时事,以报父仇。 之所以这种说法流传甚广,是因为严世藩,字德球,号东楼,小名庆儿。东楼比之西门,再加一个“庆”字,暗示得十分明显了。 罗龙文是严世藩的党羽之一,但是在史书上只见其名,未录其事。故而黛玉也并不了解个中详情。 张居正当即想到,可否借由朱雀被拐一事,先将罗龙文给摁倒。 沈炼对黛玉道:“按照《大明律·户律》规定:凡略卖良人为奴婢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可若明知是他人奴婢而藏匿,按“窝主”论处,可处杖刑。林姑娘想救朱雀,可她被拐时,你才不满周岁,并不能证明她是林家的家生子。 胡宗宪道:“我们徽州府有桩案子,与眼下林姑娘的情况类似。有个商人藏匿被拐的婢女,原主凭契约报官诉讼,官府判了商人杖则八十,追还婢女,并罚银十两补偿原主。林姑娘年纪还小,藏匿他人奴婢杖责可免,可朱雀恐怕还是要不回来。 若是朱雀身上无契约又无亲属认领,林姑娘就可以声称是林家家生子。可即便她是被拐来的,只要上了红契,她就是罗龙文的人。 眼下世道不稳,人口拐略时有发生,官员为了考绩时常息讼,往往偏袒势力较大的一方。罗龙文的背后是严尚书之子,林姑娘是吏部侍郎的旁亲,就看顺天府尹怎么掂量了。” 张居正摇头道:“不可报官,严世藩正是顺天府的治中。打官司我们并无胜算。” 黛玉一时也想不出办法,“客栈人多眼杂,未免朱雀被人抓走,我们还是先回顾家,等陆绎消息吧,其他的事再从长计议。” “等等,她眉心有颗胭脂痣太明显了,还是先去掉吧。”张居正看向沈炼、胡宗宪二人,“两位大哥谁的刀快?” “沈兄请吧。”胡宗宪自觉退了一步。 黛玉抬手将朱雀的刘海儿撩起,只见寒芒一闪,朱雀猛地闭眼,痛意还未传来,沈炼已经收刀入鞘了。 眉心的位置只留了一个浅淡的痕迹,拿刘海儿盖住,根本看不出来。 坐上回程的马车,张居正对黛玉说:“回去后你对顾大人说,朱雀是我买的使唤丫鬟。让她先住在前院耳房里。有什么事,我出面斡旋,比你方便。” 黛玉连忙摇头,“这样会连累你的,还是跟表舅说,是我买的丫鬟吧。” 张居正轻叹了一声,“你我之间,谈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既愿意当这个窝主,我乐意做个共犯。” 一句话入耳,黛玉心中很是震动,她从来只听过“苟富贵,勿相忘”的话。何曾想过,还有人能在她深陷麻烦时,甘心背官司共患难的。 朱雀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二人对话,抿了抿唇,心中很是忐忑。也不知命运这一次,会再次抛弃她,还是能施舍一点眷顾呢? 她所求真的不多,每天两餐饱饭片瓦遮身,无人打骂,就很感恩戴德了。 直到入夜熄灯,黛玉也没等来陆绎的消息,一夜没睡好。 翌日上学,经顾鼎臣告知,才得知陆绎告了一个月的病假。 上完课后,黛玉与张居正一道去陆府探病。谁知陆绎的小厮把张居正拦在门外,说:“我们三爷只让林公子进去瞧他,张公子请回吧。” 张居正不屑地嗤了下,将手里一篓子红枣递给了小厮,“那祝你家主子早日康复。” 黛玉被领进了陆绎的卧房,只见他鼻青脸肿的,脖子上吊了圈棉纱带子,架着一条夹着木板的胳膊。 原来他不是病了,而是被人打骨折了! “阿绎,你昨儿没跑出去么?不是有锦衣卫跟着你,怎么还被打成这样啊!”黛玉只当他伤得十分严重,忙上来瞧。 陆绎见林潇湘来了,忙支起腰来,唉哟哼唧了两声,将半边肩膀压在他身上,迫使他半欠着身子靠在床沿。 黛玉瞧了半天,见屋子里也没个绣墩小杌子,又不能坐他床上,只得扎马步一样,勉强撑住他。 “林潇湘,你也太不讲义气了,我千辛万苦地替你殿后,你竟然撒腿就跑没影儿了!”陆绎嘴里说着嫌弃鄙薄的话,偏偏眼睛亮似明星,满满都是笑意。 他的话成功激起了黛玉的愧疚心,忙糯声道:“对不起,那姑娘是我姑苏老家的家生子,不曾想被拐子卖到了这里,我心头一急,就鲁莽行事了。将你一人撇在那里应付歹人,实在对不起。” “嘁……”陆绎不以为然地拉长了调子,“阿林,你少哄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素爱簪花插柳,涂脂抹粉,只怕前世是个丫头投错了胎。而今看到个三分颜色的,无论男女都爱撩拨一下,遇到像昨儿那样的标致人物,不抢回来哪里甘心。” 黛玉被他一通莫名其妙的推论给气笑了,刚想开口解释自己就是女孩儿。 谁知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红契来,献宝似地递了过来,“喏,这是那丫头的身契,我给你弄来了。” “你……莫非是故意伤成这样的!”黛玉望着他一身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禁满眼心疼,“你怎么这么傻!只说你是陆家三少,谁敢动你一根指头。” 陆绎竖起食指放在唇上,冲他一眨右眼,挑眉笑道:“伤不重,不疼的。从小到大我都不知骨折了多少回。” “骗人,骨头都断了,还不疼!”黛玉怪嗔道,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那个庆爷我认得,就是严尚书之子严世藩,我爹不想平白得罪他们。我当时急中生智,咬牙不说我是谁,引诱他们来揍我。 第55章 你没有那丫头的身契,本就理亏。让他们反过来得罪我,事情不就迎刃而解了,你瞧我也是极聪明的。” 黛玉都要被他的“急中生智”气哭了,恨声道:“陆绎,你就是个大笨蛋!” 第47章 开张大吉 陆绎见她削纤的肩膀一颤一颤的, 仿佛在隐忍泪水,立马心慌了,忙解释:“我弄出这副惨样子, 就是装出来吓唬他们的。他们骇破了胆子,就乖乖地把契子送过来赔罪了。我没事儿,真没事儿!” “真没事儿?”黛玉伸指在他红肿的脸上轻戳了一下。 陆绎“啊”了一声, 几乎没从床上蹦下来,龇牙咧嘴地说:“脸上这个是真疼,那是我爹揍的!” 黛玉噗嗤一笑,“该!蠢死了。” 见他还能活蹦乱跳的,黛玉也就放下心来,虽说他处理事情的方式太过粗糙, 但好歹不用她再担忧什么了。 “承蒙你见义勇为舍身相护, 我替朱雀谢谢陆三爷!”黛玉郑重其事地向他鞠了一躬, 又说:“买赎过契的钱, 我明日就送到府上来,先告辞了。” “别走!”陆绎上手抓住他的手腕, 先是一怔, 又深吸了一口气, 抬眸定定地望着眼前少年,像是鼓起了万分勇气。 “林潇湘, 我想告诉你,做学问论心机,我是比不上正哥,但也是你值得信赖的哥们儿。我拼上一口气,也能为你解决麻烦。 希望你以后不要每天都只看向他,也请你多看向我。我的脸是没长成你喜欢的清秀模样, 可是我陆绎待你的心,并不比张居正差。” 一番始料未及的话入耳,黛玉的身形一瞬僵住,长睫颤了颤,眸光中浮起迷惘的讶异,不由叹了一口气,说不清个中滋味,是感动还是怅然。 陆绎说完,脸颊耳朵瞬间泛红,忙松开手,干咳了几声,将身一滑,整个人溜进薄被中,只露出两只粲然兴奋的眸子,半窥半觑,似喜似忧。 见黛玉匆匆出来,神色有些异样,张居正不由蹙眉,问了一句:“阿绎,他还好吗?” 黛玉将契文递给张居正,“他故意捱了一顿打,换回了朱雀的身契。” 张居正扫了那身契上的红钤一眼,幽沉的眸中隐隐浮动着暗光,“这小子也长进了啊。” 知道用上苦肉计了。 看到林妹妹怅惘若失的样子,张居正在心中又默默补了一句:办法傻是傻了点儿,但还挺有效的。 原本张居正想以罗龙文买卖拐略人口的劣迹为导火索,针对他以“捐监”进入国子监的经历,引导天下学子,反对“铜臭监生”参加科举或授予官职。 毕竟拿钱入监,便是卖官鬻职的先兆,触动的是万千贫苦学子的核心利益。 这样就可以阻断罗龙文的仕途,避免他后期任职通政司通政使、中书舍人这样的要职,替严党掌控官员言路。 可惜被陆绎这么一搅和,严世藩、罗龙文等人选择赔人私了。再弄出大动静来,陆家难免沾上嫌疑,平白得罪严党。 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用,暂且这样吧。 有了陆绎舍得一身剐的助力,朱雀脱籍入良的事很快办妥了。黛玉与朱雀签了雇佣长契,也不必再去牙行挑丫鬟使了。 之后,张居正同沈炼、胡宗宪一道,将盗版贼吴双峰逮住,死揍了一通,以盗窃罪、擅印妖书、拐略良人罪,将其缚上顺天府衙。 吴双峰最终被判处杖则一百,秋后问斩,没收的诲淫画版全部焚烧销毁。 张居正也没想让严世藩置身事外,又暗中组织留京待职的进士们,借吴双峰一案,拉高调门,倒逼顺天府治中严世藩巡查书市,加强对在售书籍进行审核,销毁异端言论、邪教伪经、黄秽话本图册等。 罗龙文虽未受到波及,但他还是在严世藩那里吃了挂落,在陆家小三爷的身子没好利索前,他也不敢在街市上走动了。 在京城书市为之肃清的时候,黛玉的书坊门前却贴了《停云馆帖》北地专售的预告书,许多学子天天敲门详询,等待开张。 经过文彭、章藻二人两个月的赶工,三千册《停云馆帖第一卷》与五千册《童蒙养正录上册》彩墨两印版,全部完工。 九月初九重阳节,崇文门街市上的两家铺子同日开张,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还有北地瑞狮翻滚跳跃,热闹非常。 在路人翘首顾盼下,首先揭幕的是红绸包裹的牌匾,上面三个漆金大字“玉燕堂”。 紧接着瑞狮登高,咬下红绸绣球,一个双白燕造型的银色幌子,腾飞而出,迎风飘扬。 好不容易恢复健康的陆家小三爷,也活碰乱跳地出现在“玉燕堂”前。 “林潇湘,你这店名起得不错呀,玉燕谐音玉颜,使人颜如玉。燕子又谐音胭字,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卖胭脂的。” 一身杭绸直裰的少年黛玉,手拈茱萸在指间一转,与张居正相视一笑。 玉燕,其实是白燕的意思。 是良师、良臣,是你和我。 张居正对陆绎说:“上回你没买到的美人胭脂,想必抱憾至今吧,眼下可以补上了。” 陆绎双手环胸,哂笑道:“我堂堂陆家三爷,阳刚男儿买什么女人胭脂。” 黛玉娇笑道:“又不要你自己抹,你买回去可以孝敬母亲、小姑嘛。” 听到同窗略带嗔意的劝诱,陆绎只觉得心头痒痒的,像是被娇猫的尾巴轻撩了一下,眼下就是让他把今天卖的胭脂,全包圆了都行。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了,陆师傅勉为其难,照顾下生意了。”陆绎挠了挠脸,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才跟在一堆穿红着绿的妇女身后,硬着头皮迈进门去。 旁边书坊的大门也霍然洞开,在瑞狮摇头晃脑地跳踏中,横在门楣的长竿上,两对竹纹覆帘徐徐展开,帘上大书“潇湘书林”四字。 “二哥哥,进去看看吧!你写的序文,就要被成千上万的孩子们看到了呢!”黛玉拉着张居正的衣袖,将他带入了满是书香的纯真世界。 很快,张居正就觉得自己掉坑里去了。 晴掌柜将他推到人前,扬声道:“这位俊秀公子,就是为《童蒙养正录》亲题序跋的江陵神童——湖广解元张居正! 今日但凡购买彩印版《童蒙养正录》与《停云馆帖》者,均可获赠张解元亲笔题诗书签一枚!” 黛玉忙将一支狼毫小笔和一叠印花书签,递到他手上,狡黠笑道:“二哥哥素长捷才,古体诗最短八个字,你必定手到拈来!” 张居正看着她殷切的目光,撒娇的模样,哪能说出一个“不”字,只得提笔写诗。 “问道,求真;朝耕,暮读。” “诵书,听雨;松雪,竹风。” “破卷,通神;硅步,千里。” …… 精美独特的彩绘童书,以及萧然尘外的解元郎,很快吸引了大批读者的注意。 虽然彩绘童书标价二两银子相当之贵,可书画刻者都出自名家,且是史无前例的彩色绣图,而风仪秀整的神童,就坐在窗前亲自题诗,已经物超所值了。 试问谁不想要呢? 而况这里是《停云馆帖》北地专营店,别无分店,不在这里买,又到何处去呢?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第一批上架的童书和字帖,就被销售一空。拿着彩绘童书等候解元题诗书签的人,排了两条长龙似的队伍。 直到张居正将所有书签写完,晴雯才指挥搬运工,将墨印版童书迅速上架,并挂出了极为低廉的价牌,又引起了一阵抢购风潮。 这一回排队的就是以孩子居多了,但凡手里有几文钱的,都来买带画的童书了。 短短一上午,潇湘书林的货架上,就空了大半,补上去的就只有常卖的“三百千”了。 两家店开门大吉,起到了很好的宣传作用,生意一直都很不错。 黛玉翻看着两店的账本,心想:这辈子再也不会为钱发愁了,如今钱财抓得起来,将来也要散得出去。 嘉靖十七年九月的一天,朝臣们按部就班地爽昧上朝,随着黯淡的晨曦逐渐透亮,朝臣们发现大殿中央,突然出现了一朵五彩斑斓的莲花。 当群臣议论纷纷之时,辰正初刻的阳光徐徐洒在莲花上,一片流光溢彩中,一幅闪烁华光的文字,浮现在大殿空中,照在群臣的脸上,赫然是篇文辞优美的《大礼告成颂》。 那些依附嘉靖帝的臣党开始山呼万岁,歌功颂德。拉锯了三月之久的追尊兴献帝庙号之议,以这种出人意料的形式,得到了解决。 从此兴献帝的牌位升袝太庙,庙号“睿宗”,排序在明武宗之上。 即便有反对者质疑祥瑞的真假及来源,可也拿不出凭据来证明。至此长达十七年的大礼议,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自从夏言与顾鼎臣先后入阁后,顾大学士不比先前清闲有暇,逐渐忙碌起来。府上的海棠坞,慢慢变为自修自习的地方了。 第56章 顾鼎臣觉得不能耽误三个学生的前途,建议陆绎备考明年顺天府童试,劝张居正入国子监学习,还可领廪膳,免住宿杂费。 但张居正婉拒了,他知道国子监生最低修业年限需三年。 在得知未来会发生的种种事后,他不可能将全部精力耗费在课业上,趁着朝堂还未发生巨变之前,有很多事都要提前布局。 而况今年年末,会发生很多大事,内阁首辅李时去世,夏言与顾鼎臣会先后登上首辅之位。 嘉靖帝生母蒋太后十二月薨,嘉靖帝筹划南巡承天,祭祀显陵。 这一路上皇帝遇火灾三次,还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他既要防止严嵩上位冒头,也要阻止道士陶仲文取宠献媚,扼杀掉嘉靖帝一味好道的兴趣。 明年二月,林妹妹会跟着顾大人一道陪王伴驾回到湖广,届时他也要回老家江陵了。张居正很清醒地意识到,待林妹妹过完十二岁的生日,他们就要分道扬镳了。 ----------------------- 作者有话说:举监:会试下第的举人可入国子监学习。(出自《明史·选举志》) 陆绎有相对完整的成长线,史料上他两个哥哥早夭,父亲也死得早,等他支撑家族的时候,他爹又被清算了。少年铁三角组合将来会分别控制前朝,监察系统,后宫。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吏部二·士大夫华整》中记载:“故相公江陵公,性喜华楚,衣必鲜美耀目,膏泽脂香,早暮递进。张哥用膏泽脂香,喜华服美衣,大概是因为林妹妹的胭脂铺遍布大明,将来做的丝织品畅销海外,他自觉做好行走的广告招牌呀。[坏笑] 第48章 文牍谋士 十月起, 顾阁老府上的海棠坞也正式闭门散学,三个学生各自归家。 恰好张居正的父亲来信询问他,是否回江陵过年。顾璘得知张居正不愿去国子监, 也问他是否准备回乡。 张居正打算在京城待到明年二月,找机会随嘉靖南巡的队伍回湖广。 他对顾璘道:“顾大人与夏阁老素习交好,从前南北两地就常书牍往来, 如今同在京中为官,亦多诗酒唱和。学生心慕夏阁老俊才高迈,愿为幕僚随侍左右,还望顾大人能为我引荐。” 他还拿出了自己撰写的时政策论及百篇青词,求顾大人代为投递。 顾璘看了他所写的策论,无论是河套边防、革查冒滥、限制官商等制论, 都是夏言所主张的, 便知他早有此意。 只是看他又写了厚厚一叠青词, 顾璘不由皱眉:“你既想做夏阁老身边的谋士, 为何又写这种东西?你也想以青词结主?” 张居正摇头,“夏阁老身为天子近臣, 燮理阴阳日理万机, 当以国事为重。偏偏皇上以青词论才干, 学生愿为文牍庸笔,为夏阁老代拟青词。” “可是, 做这些闲事会耽误你读书,而况你还未入仕,就先投拜夏阁老门下,说出去有结党之嫌。”顾璘对此甚为忧虑。 毕竟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嘉靖帝又是一个喜怒无常、滥施刑戮的人,登基至今换了九任首辅。 虽说此时的夏言距离首辅之位仅一步之遥, 但眼下张居正就提前选边站队,未免太急切了一点。 张居正反劝顾璘道:“大人,您身为夏阁老的挚友,应当最了解他豪迈强直的脾性。他身处高位,难免傲愎自专,与臣僚关系不洽。而陛下日益沉迷玄修,他犯颜直谏必多触龙鳞。 学生不愿见夏阁老为奸佞所害,仕途坎坷,想随侍其左右,为朝堂扶正黜邪,效犬马之劳。” “你竟存了这份心?”顾璘听了他一席话十分讶异,心下动容,又疑惑道:“你从何得知夏阁老个性倨傲?” 张居正自然不能据实已告,只得说:“学生拜读过夏阁老的诗词,其情雄爽疏放,傲然物外。言为心声,不难推断其为人。” 顾璘感慨道:“你是个有心人,我替好友多谢你了。后日夏阁老将莅临江右王门学派讲会,你同我一道前去,我向他引荐你。” “多谢顾大人了!”张居正拱手道谢,又补充了一句,“为避免结党之嫌,顾大人只唤我白圭便好。他年入仕之后,这段僚佐生涯,我将绝口不提。” “你考虑得是,就这样办罢。” 在王门学派的讲会上,化名白圭的年轻举子,凭借着不俗的谈吐,务实的施政主张,以及精彩的文笔,赢得了夏阁老的好感。 再加上多年故交的大力举荐,夏言便接纳了这个年轻的文牍谋士,作为自己左右手。 黛玉得知张居正要只身住进夏府,成为夏言身边的幕僚,虽然有些诧异,但也明白此举不失为襄助夏言避险的好法子。 明睿宗附祀太庙的事尘埃落定,严嵩因为没起到核心作用,嘉靖帝也不想让他入阁。 但是身为礼部尚书,严嵩还是很可能会随同嘉靖帝南巡承天府,借机邀宠献媚。 此时的严嵩,有空就在京师吉安会馆内,广泛接触江西老乡,提携后辈,邀名养望。 他在朝中交好言官,在内廷则贿赂宦官,甚至与太监称兄道弟,便于掌握嘉靖帝的动向,体察帝心。 而夏言倨傲太过,连朝臣都瞧不起,就更看不上那些阉人了。严嵩就趁机挑唆太监、言官,一起站在了反夏的阵营。 历史上夏言对这些情况的反应太慢了,以至于形势岌岌可危时,还不知自己已失帝心。 眼下张居正要做的,就是帮助举止疏放的夏言,更为慎重地处理,陛下交待的各种事务。 黛玉曾带着朱雀,去夏府观礼夏姑娘的笄礼。因是女宾,一天下来也不曾遇见身为幕僚的白公子。也不知二哥哥在夏府可还住得习惯。 朝堂上,严嵩父子为了争得圣宠,几乎将毕生的文学天赋,全都灌注在青词上面,然而无论他怎么写,也比不上夏言呈送的那些青词精彩绝伦。 偏偏青词只有皇帝可以过目,阅过即焚,随青烟上天给神仙看,也不留档。严嵩父子想借鉴习学一二都没可能。 嘉靖帝给予夏阁老的恩宠与赏赐与日俱增,让夏言对替他捉刀代笔的白公子很是欣赏,陛下所赐的金银之物也尽数赠予他。 闲暇之余,夏言也会与白圭谈论政务,特别是关于北疆边防、整顿吏治的事。 白圭也懂得结合当下形势,陈述自己的看法。渐渐的,夏言的很多题本奏章,都是由白圭代拟。 而白圭也从不忘提醒夏阁老,要将誊抄的上书,盖好陛下御赐的银章再密封。也常劝夏言多关注,嘉靖帝身边的道士陶仲文,与他打点好关系,避免旁人通过他,来向陛下进谗言。 夏言不以为然道:“陛下虽然宠幸方士,但从不许他们干预朝政。而况陶仲文为人谨慎,不敢恣肆。至少他呈上的子嗣延法,让陛下一年内,接连生下了五个儿子,足见他还是有些本事的。” 白圭嘴角微扯了扯,腹诽道:最后就活了一个裕王。去年已经夭折了两个皇子,今年还要薨两个,后年再没一个。等到他入翰林院供职,就该写《庄敬太子挽歌》了。 偏偏这种事又不能直说,白圭只得改劝另一桩事,“阁老,严尚书是您保荐才接任礼部尚书的,他数次宴请您,您为何每每推拒?便是许诺赴宴,又失信不去。此举恐怕有伤同僚和气,让他心存怨怼,暗思报复。” 夏言摆摆手道:“严嵩此人谦卑得令我作呕,实在不想与之来往。” 面对如此心直口快的夏阁老,张居正也不知该如何劝了。 这时候管家来禀事说:“老爷,吴家人来请期了。拟了今年冬月二十,明年二月初六,明年二月二十八,这三个黄道吉日。” 夏言笑了笑道:“真是女大不中留了,让夫人挑一个日子就是了。” 这本是夏家家事,身为幕僚的白圭不该多嘴,但不得已提醒道:“这三个日子,恐怕都不宜婚嫁,还请延嘉期至六月后。” “为何?”夏言皱眉。 张居正低声道:“学生听闻章圣皇太后年逾花甲,患疮毒之症三年矣……” 言外之意就是,她老人家今年底明年初,随时都有可能病重不治而崩。按《大明会典》所定,皇太后丧期禁婚嫁百日。 夏言捻须沉吟了一会儿,吩咐管家道:“让吴家从明年六月后,再挑三个日子来,就说我还想留女儿在家多住些天。” 管家应“是”,又对张居正说:“白公子,方才我来时,听后角门上的小厮说,有个叫白燕的少年求见公子。” 张居正登时心头大喜,好不容易将翘起的嘴角按捺下来,拱手问询了夏言一句。 “你去吧……”夏言淡笑道。 京城的冬天十月已经转寒,夏府角门外的小巷子,呼呼吹着穿堂风。 张居正脚步匆匆地绕过曲廊,忽听得角门吱呀一响,抬眸便见林妹妹一身棉袍襕衫,怀抱一个大包袱,站在风口里。 “你怎么来了?”张居正赶紧将人拉进门来避风,随手抓了一把钱给守门的小厮,请他们吃茶去,让他们“兄弟”二人说会子话。 第57章 黛玉将包袱放在石桌上,搓了搓手说:“京城天凉得早,我又不用上学了。闲来无事和朱雀一起做针线,给二哥做了身棉衣、两双鞋袜,还有狐皮暖耳。你先打发游七去安陆等你,也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呀。” 张居正展开包袱看了一眼,简直是裁云剪月的手艺,经纬密缕的针线,满心欢喜感动,“多谢妹妹挂念了,也不知费了你多少心血!” 秋风卷着梧桐叶,飒飒作响,融融暖意却透过绸缎夹棉,柔软厚实的触感,一点点传达到他心里。 “方领披袄和道袍里,絮的是松江新棉,穿上身可暖和了。”黛玉看向他的手腕,微抬了抬下颌,“与夏阁老相处了这半个月,白师爷感觉如何啊?” 张居正心领神会,将手腕翻过来搁在石桌上,无奈摇头:“夏阁老耿直太过,不怎么听劝。” 黛玉三指搭在他手腕上,凝神号脉,好一会儿才示意他换手,蹙眉道:“二哥脉象弦细,最近忧思过重,肝气不舒。想来以夏阁老的脾气,是很难相处的了。” “我也只能尽力而为,却不能巨细靡遗地为他周全筹划。再过两个月就是国丧,之后是祭祀显陵,严嵩这个礼部尚书也要发挥他的作用了。得想办法让他办不好丧礼,去不成湖广。”张居正凝眉深思,额心的位置不由皱成了川字。 “二哥哥,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的。就算改变不了,也并不值得你为此烦恼。” 黛玉伸手在他额心上轻轻抚了抚,试图熨平他的皱纹,“大不了,明年二月皇帝起驾前,让严嵩狠跌一跤,崴了脚折了手,就去不成了。” 张居正捉住她的小手,握在掌心暖着,“这主意不错,直截了当。”忽而又皱眉道,“你开始习射了?虎口和指根都有印子了。” “护手杏仁膏我有涂的,不会长茧子的。”黛玉忙抽回手,“我上午做针线下午习骑射,一天犯懒不去,陆教头就亲自翻墙来催。” 张居正挑眉,“他还没发现你是姑娘家?” “没有,”黛玉笑着摇头,“还时常撺掇我跟顾家解除婚约,娶他的婉儿妹妹呢。” “一辈子不知道才好呢……”张居正望着桌上的包袱,低语了一句。 黛玉凑过来说,“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张居正牵唇笑了笑,另起话头,“我想了几个法子,虽可挡严嵩南下,但咱们宫里没人,伸不进手。一可用谶兆之乱,让嘉靖帝疑心严嵩命犯紫微;二可调换严嵩所献的青词,将大不敬的字词嵌入其中;三可密报揭发严嵩结党之实,欲借帝驾南巡之际揽权纳贿。” “怎么没人?指挥使陆大人,不是天天出入宫廷?”黛玉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问题是他跟严嵩私交不错,有泄密的可能性。”张居正道。 虽说他们与陆炳之间有生意合作,但此时的严嵩父子,还未露出狐狸尾巴,些许罪证还无法给予其致命一击,陆炳未必会听从他的调配。 两人不由各自叹了一口气,之后又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那就让那遭老头子跌跤吧!” ----------------------- 作者有话说:夏言个性孤高,浑身都是破绽,张哥想替他补窟窿都补不及。不要觉得摔老头的手法low,真实的内阁斗争包括但不限于弹劾构陷,道士乩语,向皇帝哭诉某某欺负我,言官攻讦,打架挥拳,操纵科举,勾结宦官,暗算害命……都挺直白的,现在不杀严嵩是因为他还没犯死罪。 在翰林院上班时包括张居正在内,文笔出彩的编修被迫写过青词或给上峰代笔,但次数不多 严嵩请客夏言怠慢应对,出自《玉堂丛语·卷八》:严相谓华亭公:“吾生平为贵溪所狼籍,不可胜数,而最不堪者二事。其一,大宗伯时,贵溪为首揆,俱在直,欲置酒延贵溪者数矣,多[让我康康]不许,间许,至前一日而后辞……进酒三勺,一汤,取略沾唇而已,忽傲然起,长揖,命舆……” 夏言忘记盖御赐银章出自《明史·卷一百九十六·列传第八十四》:帝幸大峪山,言进居守敕稍迟,帝责让。言惧请罪。帝大怒曰:“言自卑官,因孚敬议郊礼进,乃怠慢不恭,进密疏不用赐章,其悉还累所降手敕。”言益惧,疏谢。请免追银章、手敕,为子孙百世荣,词甚哀。帝怒不解,疑言毁损,令礼部追取。” 第49章 伴驾南巡 嘉靖十七年十二月初四, 皇太后蒋氏病逝。依据太后希望与丈夫兴献帝合葬的遗愿,嘉靖帝便想亲赴承天府显陵祭祀,实地勘查玄宫。 自明英宗差点因亲征瓦剌而亡国, 惨痛的教训之下,朝臣不希望皇帝挪窝,出京巡狩一则劳民伤财, 二则君王安全难以保障。 更何况太子年仅两岁,在这样的情况下,嘉靖帝执意南巡承天,遭到了群臣的反对。 朝臣们与皇帝相持半月之久,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固执己见的嘉靖帝。钦定于明年二月十六日启程南巡。 又因内阁首辅李时病逝,十二月底夏言晋升为内阁首辅, 顾鼎臣为次辅。 嘉靖十八年正月, 夏言以祗荐皇天上帝册表, 加少师、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 谋士白圭几次劝阻夏言, 明朝人臣中,无有在世加上柱国者, 切勿自拟, 表露贪妄之心。 偏偏夏言不听, 还是加上了。嘉靖为了南巡顺利,倒是爽快答应了。 二月初, 嘉靖帝因吏部侍郎顾璘,曾巡抚湖广熟悉工事,擢升其为工部左侍郎督工显陵。 与首辅夏言、礼部尚书严嵩、兵部尚书毛伯温、成国公朱希忠、京山县侯崔元、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等人,一道陪王伴驾南下湖广。独留次辅顾鼎臣领衔文渊阁,照看皇太子,驻守京师。 顾璘没想到, 自己这么快又要回湖广去了,督工显陵并不是什么好差事。 他的好友前工部尚书刘麟,就是因所监修的显陵漏水而丢官罢职。一个陵墓前前后后修几十年,不但会使楚地百姓陷入繁重的劳役之中,所耗费的银两更是不计其数。 奈何皇命不可违,顾璘考虑开春后,让庄叔与刘嬷等人,走水路护送黛玉回金陵。黛玉不肯,想要随顾璘一道伴帝驾去承天府。 从前只要黛玉撒撒娇,表舅就会答应她的请求,可这一回,顾璘却不答应。 伴君如伴虎,他不希望嘉靖帝再次注意到他这个外甥女。 黛玉无法,只得去夏府找她的智囊张二哥想办法。 没想到,张居正却与顾璘想法一致,劝她道:“你也知道这次南巡路上幺蛾子多,大火无情,死伤不少。 我会以幕僚身份,随侍在夏阁老左右,未必能时刻顾及到你。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早些回到金陵吧。” 黛玉央声求了几次无果,只得赌气道,“既然你不肯帮我,那我就去找陆炳!告诉他治好我眼睛的是一只白龟,我想皇上一定对这个故事感兴趣,允我伴驾同行。朱雀,去把我的斗篷拿来。”说罢扭身就走。 “别去!”张居正一把将人拽回来,心中顿时痛激起一股恐慌,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手。敢在老虎头上拍苍蝇的姑娘,他怎么舍得让她涉险。 “你放开我!”黛玉挣了几下,没能挣脱他手掌的钳制,索性气鼓鼓地瞪眼望他,沉默以对。 不过几个呼吸,张居正就挪开了视线,幽幽一叹,无奈闭眼道:“我帮你……” “二哥哥人真好!”黛玉甜甜一笑,忽闪的眼睫如蝶翅一般翼然而动,适才激将得逞的狡黠暴露无遗。 张居正暗气自己在林妹妹面前毫无定力,任凭她拿捏。又见已脱稚气的少女眸中澄光,笑得甜馨,婷婷袅袅,逸韵天成,在他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如奇花初胎的美。 他强迫自己放开手来,望向那双清冽如水的含露目,不禁浮起一丝心虚,垂眸不敢再看。 二月十二花朝节,也是黛玉十二岁生日。 张居正回到小纱帽胡同,给林妹妹庆生。上次过生日,他还在贡院里考试,而林妹妹大病初愈,也不曾好好操办。这一回金钗之岁,又不巧赶上了太后丧期的尾巴,在京中也不宜筵宴音乐,只是大家相聚吃了一顿饭而已。 饭后,顾璘与张居正谈及伴驾南巡的事。黛玉捧茶,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偷觑张居正,眉梢挑起,提醒他要帮自己说话。 张居正不疾不徐地与顾璘说话,对小姑娘的眼色置之不理,直到最后她急得轻哼哼,才开口道: “我为夏阁老整理书牍时,得知去年豫州岁荒民饥,只怕帝驾到了彰德、卫辉,开封、南阳等地,有流民会冲击銮驾,还请顾大人多加警戒。” 顾璘道:“随行锦衣卫与兵丁约有万人,应当无碍。” “那妹妹要回金陵,是坐马车经北直隶过豫州,还是乘船下金陵呢?” 张居正瞟了黛玉一眼,掀起茶盖,掠了掠盏中浮沫。听他总算提到正事上了,黛玉小口抿茶的动作一顿,忙侧耳倾听。 第58章 顾璘呷了一口茶,道:“路上不太平,天暖了还是乘船吧。” “不太平的又何止陆上,自黄河夺淮之后,泥沙泛滥,年末无雪今春又旱,只怕淤堵断航。这两年漕船常遭受水匪劫掠。便是到了洪泽一带,水网密集,河汊纵横,也时有倭寇出没。” 张居正放下茶盏,抬眸看向黛玉,“妹妹,你怕不怕?” 黛玉挑眉,嗔了他一眼,反倒满不在乎地说:“一路有庄叔、刘嬷跟着,表舅让我不要怕……”她劝表舅的何尝不是这些话,可他就是不听嘛。 顾璘眸光凝在茶盏上,在氤氲的茶雾中沉吟片刻,终是改了主意,“林姐儿,你还是随我一道,跟着圣驾走吧。到了安陆,让你屿大哥来接你回金陵。” “那多麻烦大哥……”黛玉眨了眨眼,眉目乖巧地婉拒,“我随庄叔刘嬷乘船就好了。” “你屿大哥长这么大了,还没出过金陵,让他出来历练历练也好。”顾璘如是说。 “从安陆经汉水至长江,沿江都是繁华重镇相对安全,也不必担心了。”张居正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妹妹听话!” “知道了……表舅,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黛玉冲张居正眨了眨眼,怕自己绷不住开心的表情,转身就走。 “妹妹等等,送你的生辰贺礼忘了拿!”张居正指了指桌上的大盒子。 顾璘笑道:“送的什么?这么大一盒子。” 张居正掀开盒子,里面是厚厚的一叠洒金宣,笑道:“留给妹妹写字玩的。” 黛玉微眯了眼睛,就送我一叠纸? 她狐疑地道了声谢,伸手去抱那盒子,才一触手就感觉到分量不对劲。好在她每日练功不辍,臂力大涨,不动声色地将盒子抱回了潇湘馆。 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原来洒金宣下另有乾坤,张二哥竟偷偷送了她一把桦木长弓! 黛玉绰弓试了试,弓弦是鹿筋做的,拉力也合适她用。只是除了带去陆府,在陆绎面前显摆两天,之后就要束之高阁了。 呵,她送他一个“林”,他就送她一个“张”,这就是异姓兄妹之间的默契吗? “我那两根木头,好歹能帮你镇纸。你这一张弓,难不成要我上阵杀敌呀?”黛玉嘴上嫌弃着,心里还是欢喜的,摆弄了好一会儿,才将盒子一并放入行李箱笼中。 为了探查出卫辉府行宫“焚帝案”的真相,黛玉准备做一柄她曾见过的千里镜。用来观察行宫地形,察看各人行迹,及时发现险情,阻断火灾。 她买了几块天然水晶,请刻工章藻回金陵之前,帮她打磨成凹镜和凸镜,再画了一张营造图,让他对照着将镜片镶入在两节嵌套的竹筒中,制成简易的千里镜。 几经调试打磨镜片,最后千里镜能够观测的范围有一射之远,足够用了。 二月十三日,礼部尚书严嵩出门做客时,抬轿的轿夫脚底打滑,让严尚书从轿厢中跌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三滚才停下来。 摔是摔了,偏又没大伤,在家修养了两天,又没事人儿一样,摆出谦恭的模样,出现在嘉靖帝面前。 唯一的影响是,在坊间严尚书多了一个“严三滚”的绰号,而严嵩不以为忤,笑而纳之。 嘉靖帝闲暇之余,还好奇问他是哪“三滚”,严尚书极认真地道:“一滚大风起,英主归故乡;二滚黄河水,滔滔迎圣君;三滚地上尘,乾坤得澄明。” 阿谀之辞张口就来,偏偏句句说到了嘉靖帝的心坎上,让他很是受用。 黛玉与张居正的“摔老头”计划失败,为了不打草惊蛇,二人决定先按兵不动,等南巡路上再伺机下手。 此次皇帝归乡以祭祀为主,非亲近大臣家眷不得随驾,顾璘虽不在“亲近大臣”之列,但他要回湖广督工显陵,带家眷赴任是情有可原的。 黛玉就被安排在官眷行列中,顾璘还拜托夏言夫人苏氏关照黛玉。为了行路方便,黛玉和朱雀还是做男孩儿打扮,苏夫人也是知情的。 得知同窗林潇湘要去湖广,陆绎说什么也要跟着帝驾南下送他一程,便是挨了老爹一顿好打,也不罢休。 陆炳拧不过犯倔的儿子,只得允他跟着,给了一副红绒绦穿齐腰短甲,让陆绎背着三十斤的长弓箭袋,在锦衣卫队伍里头当个弓兵扈驾。 帝驾日行三十里,白天陆绎身为护从,必须令行禁止,不敢稍有懈怠。直到第一站行宫,黄昏时分才有片刻自由活动的工夫。 陆绎顾不得吃晚饭,四处寻找林潇湘的身影,却发现他和张居正两个站在草坡上,正轮流举着一个竹筒四处窥望。 他心头一喜,忙奔了过去问:“正哥、阿林,你们在干什么呢?” 黛玉还是头一次见他顶盔贯甲的模样,不由啧啧赞道:“阿绎,你倒是挺适合戎装的,威风凛凛,颇有常山赵子龙的风范。” “是么?”陆绎不由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金翅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阿绎,北地天干物燥,你要提醒陆大人注意厨下防火。所有的马夫、厨役都安置在下风口,周边水桶水缸务必蓄满水。”张居正叮嘱他道。 “知道了,你们拿着竹筒看什么呢?”陆绎好奇地问。 黛玉将千里镜举到他眼前,让他自己看。 “哇!这什么宝贝,能看到这么远,噫,我爹在墙根下撒尿……”陆绎惊奇不已,不由摆弄起竹筒,或旋拧或拉伸,渐渐摸索到窍门了,“阿林,把这个玩意儿送我吧,我拿扳指跟你换。” 黛玉夺回千里镜,“这不是玩的东西,这是侦查敌情用的,我和二哥都占卜出,此次出行最大的敌人就是火。特别是半夜三更最容易出火情。这二十来天,晚上你可别睡死了,尽可能处在靠近门窗的铺位上,把水盆就放在脚下。” “好,我都听你吩咐。”陆绎才刚点头,就被人拧住了腮肉。 陆绎扭头望去,龇牙咧嘴嫌弃道:“爹,你没洗手……” ----------------------- 作者有话说:玄宫:指的是帝王的坟墓 《明史·卷一百九十六·列传第八十四》:十八年,以祗荐皇天上帝册表,加少师、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明世人臣无加上柱国者,言所自拟也。 第50章 深藏不露 见到陆大人亲自来了, 张居正又将注意火患的事,对他详细讲了一遍。 陆炳深知顾鼎臣学问之外,还精于医卜术数, 张、林二人既然是顾鼎臣的高足,他们的预判很值得重视。 嘴上虽没回应他们的提醒,心里还是记下了。再看自己傻不愣登的儿子, 陆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路手搡脚踹,将陆绎赶回营地。 第二天,帝驾到达良乡,顺天府两位治中,除了严世藩应对得宜, 另一位治中潘璐却因迎接不周, 被御史胡守中弹劾, 锦衣卫便将潘璐就地逮治。 历史上这位胡御史善于揣摩圣意, 知道皇帝很在乎臣下对他是否忠心恭顺。因此有心利用沿途地方官员,缺乏迎驾经验的实情, 专门参劾他们“怠玩不恭”, 导致不少官员都被治罪。 为了避免让这类小人, 踩着他人肩膀上位,张居正将迎驾的要点和礼仪规范, 总结成条陈。再请夏言派人快马传递给沿途的巡抚、布政使、及各府县官吏,并让他们规约百姓,切勿拦驾喊冤,否则人头落地。 好在夏言采纳了谋士白圭的建议,此举保住了地方官员的饭碗和乌纱,也为他这个首辅赢得了不少拥护和赞扬。 可惜这一路上, 两京科道阻谏陛下南巡的奏章,还是不断传来,让嘉靖帝甚为烦恼。 很快帝辇到达涿州,这里彩棚高搭,御道无尘。 史湘云与黛玉有约,早受其提点,筹备万全。身为大同巡抚的官眷,在迎驾时,史湘云母女献上了涿州洁白如玉的膳米,亲手织的太平有象金丝挂毯,并一座花丝镶嵌的金龙雕像。 这些东西精致却又不显得过奢,嘉靖帝默许收受,心情稍霁。 虽未见到“百姓箪食壶浆”喜迎圣君的场景,但是史家小女儿领着一班官家小姐,携手唱歌迎驾的画面,还是让他有些许动容,赏赐了史家母女缎匹、贡茶等物。 史湘云领赐后,同母亲说了一声,就来找黛玉了。 然而当锦衣卫队伍中的陆绎,见到女孩儿装扮的史湘云时,不由大吃一惊。 与林潇湘在女儿节被打扮成姑娘,不得已裙装面圣的情况不同,史三绝不敢当面欺君,只可能是如假包换的姑娘了! 他想起从前“史家三少”与林潇湘相处的点点滴滴。蓦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林潇湘那个好颜色的家伙,分明与顾侍郎家有了婚约,还勾搭上大同巡抚家的女儿,这是想着将来家里娶一个,外边养一个怎的! 不行,他得阻止林潇湘的荒唐行径,顾、史两位可都是官家小姐,万一闹出事来是要挨板子的。 陆绎又趁吃饭的时候溜了出来,就看到林潇湘与史三小姐两个,擦肩挨脸地坐在一块儿,手拉着手儿说悄悄话,恨不能好成一个人。 第59章 他登时醋妒心起,跑过去将林潇湘一把拽起来,冷着脸道:“你知不知道,若有妻更娶妻者,杖九十,革职流放都是轻的!” 黛玉猛地被他钳住,差点没摔个趔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话。 又听陆绎转脸对史湘云道:“史三小姐,请你自重一点,林潇湘是有婚约的。你小小年纪不要学人投怀送抱,自毁闺誉,误他前程。” 话一出口,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史湘云眉毛抖了抖,面色古怪地瞅着陆绎。黛玉不觉捂住了半边脸,憋笑得一声儿也出不来。 他也笨得够可以的。 史湘云压不住抽起的嘴角,笑岔了气,伏在黛玉肩头,直叫“唉哟”。 陆绎毫不留情地将她从林潇湘身边推开,“你笑什么,不知道男女大防么!” 黛玉揉着肚子,缓了好一会儿,抬头看向陆绎,故意问他:“阿绎,我偏要成两次亲,左拥右抱,你又能怎样呢?” “你!”陆绎拧起眉,忍耐了半晌,才咬牙道:“阿林,万一东窗事发,杖九十我替你扛也就罢了,可两个老婆你只能要一个。” 史湘云瞄了黛玉一眼,没曾想这傻小子还蛮讲义气的。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拉着黛玉的衣袖,肩膀一颤一颤,佯装抽噎,话音儿委屈至极,“林郎,为了你的前程,我可以做妾的……” 黛玉不得已接住她的戏,揽过她的肩,深情款款道:“云儿,我怎舍得让你做妾……” 陆绎见他二人如此“缠绵”,一张脸绷得臭死,磨了几圈牙槽,才勉强压制住了怒意,紧攥双拳离开了。 见他走远了,两个姑娘笑得前仰后合,银铃般的欢声回荡在风中。 暮色渐浓,驿亭柳畔,两人挽手走了许久,不远处王旗招展,人喊马嘶之声,渐渐近前。 圣驾要启程了,这一别就真不知何时能见了。 “林姐姐,路上保重!”史湘云一步三回头地向黛玉挥手作别。 “云妹妹,你也珍重!浮萍尚有相逢日,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黛玉站在柳树旁,目送湘云的马车轻快远去,展眼无踪,不禁泪涌上来。 忽觉肩头一重,回眸望去,却是张居正给她披上了斗篷。 “天未和暖,小心伤风。”张居正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吧。” 为了驱散离愁别绪的忧伤,黛玉把方才陆绎闹的笑话,讲给他听,又自省道:“等到了卫辉府,了结了火情的事。还是老实告诉他,我是女儿身吧。他都愿意替我扛九十杖了,身为同窗再这样骗他,我也于心不忍。” 张居正笑了两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最好不要告诉他,他若知道了真相,不会想认你这个同窗的。”口吻近乎告诫的意味,好似在竭力维护不欲人知的重大秘密一样。 “为什么?”黛玉有些不解,“阿绎人虽粗心,但对我还挺好的,特别仗义。” “没有为什么,你信我就是了。”张居正眸光微暗,低沉的声音仿佛压抑着什么。 梁山伯若知道了祝英台是女儿身,还怎么可能只想做她同窗呢?而况顾家还有位“马文才”。在她的眼中,他只是兄长。如同跌入春湖中的落叶,看似与碧波同在,其实一丝旖旎的涟漪,都不与他相关。 黛玉注意到张居正脸色不佳,伸手向他腕上探脉,却不想被他撂开了手,不由问,“二哥哥,夏阁老又给你气受了,怎么不开心?” 张居正看着漫山遍野的桃林,挥手赶走耳畔嗡嗡营营的蜜蜂,只道,“桃花开得太多,恼人。”她什么都不做,哪怕像桃树那样静静地站在道旁,就足够让人注目流连了。 “那不是二哥哥姿貌明秀,人比花俏,才招蜂引蝶嘛!”黛玉以为他是为蜂蝶所扰,故而打趣他。 张居正笑嗔了她一眼,温润的眸光像一泓清泉,浮起皎然的月色,让人不经意间沉醉其中。 黛玉忽然被晃了眼,心尖微颤,耳根渐渐热了起来。 二哥长得可真俊呐,人又温柔体贴,以后的二嫂嫁了他,一定心安意美,再无所求了吧。不过等她有了二嫂子,自己这个便宜妹妹,就当不成了。 回到金陵后,要渐渐习惯没有他的日子,彼此渐行渐远渐无书,慢慢相忘于江湖才是对的。恍惚间黛玉收回视线,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来。 因有锦衣卫的巡查监督,赵州、临洺两处行宫的火情很快被扑灭,没有禀告到嘉靖面前。 入夜之后,张居正找到陆炳下榻之处,关于火情的事与他详谈了半宿。 陆炳本就眠浅,只因少年一句“救驾之功,大人想不想要?”而彻夜辗转。 二月二十八日,帝驾才抵达卫辉府境内,就有一股诡异的旋风,绕着嘉靖的辇车旋转不停。 嘉靖帝面色有异,不知有何预兆,心下不安之际,忙让随行道士陶仲文卜算吉凶。 陶仲文一甩拂尘,掐指一算,只说了两个字:“主火。” “既然有火,那你就施法驱火吧。”嘉靖帝吩咐道。 陶仲文摇头一叹,“火终不可免,贫道只能护住圣躬耳。” 陆炳心头一紧,果然来了。张居正推测的丝毫不差。 他赶紧上前,对嘉靖帝说:“陛下勿忧,水能克火,今日锦衣卫夙夜在值,蓄水在畔,定保陛下无虞。” 嘉靖帝点了点头,“那就靠你了。” 见到汝王朱祐梈郊迎圣驾,嘉靖帝十分欢喜,这位汝王是明孝宗的第十一子,嘉靖帝的亲叔叔。 对于一个还未脱离丧母之痛的帝王来说,能遇到血脉相连的长辈,心里还是安慰的,不但热情地接待了他,还答应每年多给他五百石宗禄。 之后嘉靖又派礼部尚书严嵩,亲自送汝王回到封地。 暮云垂野,暗昧之色漫过荒原,张居正藏身在枝繁叶茂的桃花树上,手中弓弦半张,两指叩住一枚石子。 黛玉没想到张居正送她的弓,是此时为“摔老头”来的。 五十步开外,汝王的马队在旷野中徐行,黛玉斜坐在树杈上,举着千里镜望了一会儿,“高度不够,可能误伤他人。” “没事,我够高。”张居正挺身直脊站在树杈上,藏形于斑驳树影里,指腹掠过粗粝的石子。 数面王旗在风中猎猎翻卷,骑在红鬃马上的老尚书,带着他惯常的谦卑笑意,与汝王说着话,全然不知危险的降临。 乱风呼啸,弓如满月,旗幡招展开来的瞬间,石子如流星破空而出,重击在红鬃马前蹄上。 烈马长嘶悲鸣,前蹄弯折轰然跪地,马上的严嵩倒栽葱一般滚跌在地,惊起栖树的昏鸦扑翅而逃。 “敌袭?”王府的护卫们立刻拱卫在汝王身边,抽出刀刃,四下张望,又不见人影,最后推断是是风吹乱石。 “事了,回去。”张居正蹬枝后掠,矮身挟住黛玉的腰,带她溜下地来。 黛玉指尖触到犹未消失的弦震,不禁讶然道:“二哥哥竟深藏不露,射艺功夫如此好!” “别忘了,我张家隶属军籍,先代随高皇帝凤阳起兵,后世袭千户。”张居正提到家世,语气中颇有些慷慨自豪。 “我父亲是秀才不用服兵役,兄长体弱多病,不能勾补替役,而弟弟们又还小。未考中秀才前,我顶着大哥的名字在荆州卫所混过两年。卫所有教头武师,会教阵法、骑射。” 黛玉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对边防事务能于庙谟硕画,筹划周详,原来有本而来。 这个自谦“仆本书生,不谙军旅”的张首辅,是为走文官路子,才将胸中甲兵、济事武略韬光晦迹的。 ----------------------- 作者有话说:《明史·列传第一百九十五》:次卫辉,有旋风绕驾,帝问:此何祥也?(陶仲文)对曰:“主火。” 《明史纪事本末》卷五十二:遣仲文禳之,仲文曰:“火终不免,可谨护圣躬耳!” 《大明会典·军役》收补军士。洪武二十六年定……年十三四以上送卫操练。七八岁以下、或发在营、或发原籍依亲、行移该卫纪录、候长成勾补。其有奸顽、故推老疾、不将壮丁补役者、问罪如律。 本文是设定张居正兄长体弱不能服役,由他代替在卫所操练了两年。 除张居正本身读过兵书之外,他入仕后还向杨博学习过兵事,原文:自余登朝,则见故少师太宰杨公(杨博),心窃向慕之,公亦与余为忘年之契。公在本兵久,又遍历诸镇,躬履戎行,练习兵事。余每从公问今中国所以制夷狄之策,及九塞险易。 说明他是一个很注重学习的人,不是登科及第后就把书本甩一边,而是有利于治国的都学。 第51章 火烧嘉靖 张居正将长弓用布条缚好, 仍旧像来时一样,将其装进古琴袋中。 若有人问起,就解释自己是奉夏首辅之命, 来校准祭祀古乐,未免惊扰圣驾,才到偏远地方来调琴。 第60章 天已经擦黑了, 不幸落马摔伤的礼部尚书严嵩,被人抬回了行宫。 身负主祭的礼部尚书,摔成了歪脖树,实在触了嘉靖帝的霉头,他把护卫的人叫到跟前,大声训斥了一番。 陆炳检查过严嵩的坐骑所受的伤, 怀疑有人偷袭, 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边建议嘉靖帝派京山县侯崔元, 带五百甲士彻夜稽查沿途治安, 一边暗中遣锦衣卫排查凶嫌。 听说礼部尚书遇险,众人也都紧张起来, 入夜之后更是悬心。 苏夫人叮嘱黛玉千万不要再出去了, 黛玉嘴上答应着, 在帐中安卧到二更天。待众人熟睡,就让朱雀代替她睡在内室, 自己偷偷溜出来。 史书上提到卫辉行宫大火,宫人死者甚众,且法物、宝玉多毁。 短短半个时辰的火灾,造成如此惨重的损失。说明起火点很可能不止一处,人为纵火的可能性极高。 黛玉攀上一株大桃树,就见坐在树杈上的张居正, 向她伸出手来。 暗昧之中,黛玉犹豫了一会儿,把千里镜交到了他手上,自己手脚并用,钻进了花枝间。 张居正摸着冰凉的竹筒千里镜,眸光微微一缩,黯然苦笑。 本就是无月无星的夜晚,千里镜并不好用,只有篝火处能看到一些护卫在巡夜。 “陆大人已将皇上移驾到行宫外围的房屋歇宿,眼下要紧的是抓住纵火犯,救下无辜的宫人。” 今夜的风极大,呼呼作响飞沙走石,而且风向时刻在变化,情况复杂。 黛玉昏梦不醒时,曾被一蓝姓道士施法所救,不禁怀疑:“有没有可能是陶仲文为了印证自己的预言准确,而故意施术纵火?” 张居正凝眉道:“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我已经嘱咐陆大人,派人严密监视他,若有异动,会立刻将其逮治。” 二人在树上隔着密密匝匝的花枝,静静地眺望行宫的情形,浓腻的花香沁人心脾,彼此间呼吸相闻。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在风中渐渐飙起。 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借着交还千里镜之时,捉住她的小手,握在掌心摩挲了几下,“你冷不冷?” “不冷……”黛玉两颊生热,忙拽回手指,“我脚麻了,下去走走!” 才刚落地,就撞到一个硬挺的活物,只把黛玉吓得魂飞魄散,捂着嘴连连后退。 “谁?”那人抽刀,厉声喝道。 张居正摘下一朵花,打在他脸上,“阿绎,你来晚了。” 陆绎吹亮了火褶子,狐疑的目光,从二位同窗的脸上掠过,哼声道:“你俩在树上鬼鬼祟祟干嘛呢?” “监察火情呀!”黛玉借光打量他两眼。 只见少年一身戎装,系着油绢披风,斜挎长弓肩背箭袋,武备齐全。 她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了一眼,转头对陆绎道:“阿绎,今夜不太平,我们叫你来呢,是猜到有贼人想纵火焚帝。我与二哥只有弓没有箭,不如你分一把箭给我们,咱们分头行动,遇到贼子一箭射倒。” “分你几支箭可以,但我是你师傅,自然是师傅带徒弟,你得跟我一起行动。”陆绎指着林潇湘道。 “好,我跟你走。”黛玉一口答应下来,直接从他肩上卸下箭袋,抛给张居正,只留下五六枝箭抓在手里。 陆绎皱眉道:“这可是我的箭,都是同学,有你这样明晃晃的厚此薄彼吗?” 黛玉反问道:“陆教头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还需要那么多支箭么?” 听她这么说,陆绎心里才舒坦些,又瞟了林潇湘手里的竹筒一眼,“阿林,把这玩意儿再做一个送我吧。” “等以后再说吧,眼下手里没水晶片,也无磨镜石,做不了。”黛玉答道。 凛冽的风穿衣而过,激得黛玉不禁打了个寒噤。 陆绎忙将身后的披风解下来,给林潇湘系上了,胳膊也顺势搭在他肩头,“你这身子骨还得练,一点儿风都扛不住。” 少年的腕力很重,铁钳一般摁在自己肩头,黛玉竟没挣开,无奈作罢。 却不知张居正注目着两个人的身影,眼底覆上一层烦郁的阴翳。 “起火了!走!” 张居正猛地从树上一跃而下,吹灭了陆绎手中的火褶子,一把夺走。 “阿绎,接着!” 陆绎“诶”了一声,就被人塞了一把箭在手里,眨眼的工夫,两个同窗就跑没影了。 “混蛋,你们又耍我!”少年气急败坏,在黑暗中盲目奔跑着。 行宫有三处同时冒出了烟火,张居正拉着黛玉奔向火光骤亮的地方,果见有黑影在帐外放火。 就着火光,黛玉将千里镜举在眼前,对张居正道:“人在五十步外,内侍装扮,弓腰缩肩蹲身,四尺高。” 声落弦响,羽箭破风而出,那人惊恐回眸,箭簇已扎入喉间,火把坠地。 张居正将火把投入帐前的焚火架中,又继续向第二个起火点赶去。 纵火人已经窜逃,黛玉只看清他衣衫褴褛的背影,以及像鸭子左右摇摆一样的跑步姿态。 她掀开斗篷往水桶里一浸,提起来扑灭了火苗。 二人来不及搜寻纵火之人,又疾步奔向第三个起火点。 “七十步,扈从打扮,疾走如狼奔,六尺高。”黛玉说完,放下千里镜。 张居正绰弓在手,箭翎擦过虎口,弦震,箭出。 窜逃的纵火犯背心正中一箭,轰然倒地。 此处火焰烧得最久,燃得最炽,半壁屋墙已经被熏黑了,有锦衣卫察觉,纷纷提桶救火。 有许多宫人仓皇出逃,成国公朱希忠高呼“救驾,救驾!”可是他并不知皇帝住在哪间屋子。 十分吊诡的是,其他宿卫大臣和本地官员却一个也不见踪影。 张居正与黛玉在慌乱的人群中,搜寻遗漏的那个纵火犯,又见一处不显眼的院落中,忽然火光冲天,直烧得如火焰山一般,宫人纷纷奔逃出来。 却见陆绎大惊失色,急奔了过去,一路大喊:“爹……” “不好,皇帝在那儿!”黛玉心头一凛,离皇帝最近的人一定是陆炳。 风向一转,大火如山涛一般暴涨起来。张居正见那边火势凶猛,浓烟滚滚,忙拉着黛玉离开,劝她道:“陆大人会救他出来的!” 成国公朱希忠见陆炳披着浸湿的棉被,奔进火海中,敏锐地意识到皇帝在那里,连忙也跟了过去。 不久陆炳将嘉靖帝背出火海,朱希忠抢上前去,扶住嘉靖帝。 黛玉用千里镜看到陆炳和皇帝安然无恙,不禁松了一口气。 忽见一个黑影斜旁奔出,摇摇晃晃像鸭子一样,正在陆绎身边。黛玉不由大喊一声:“阿绎,贼人在你左侧。” 陆绎听到是林潇湘的声音,不疑有他,不及张弓搭箭,反手抽刀出来,在那人颈部一划。 “好样的!”张居正和黛玉双双赶上来,“阿绎,救驾之功是你的了!” 黛玉忙将张居正肩上的箭袋取下,重新挂在陆绎的肩上,“一共三个纵火犯,两个被你射死,一个被你手刃。” “我没放箭呀?”陆绎一时懵了,这怎么回事?半晌才反应过来,皱眉道,“你们让我冒功?” “阿绎,大明文官节制武将,我和阿林若领了这功,被皇上授了武职,就吃大亏了。”张居正拍了拍他的肩,“只有你最合适了。” 陆绎的脸上却不见半点喜色,分明是一起行动的,为何自己总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 骄傲的少年一次次被同伴丢下,难免一次次妄自菲薄,嫉妒与不甘反复啃噬着他的心,直到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 “你们每次都这样,干什么事都瞒着我!什么破功劳,我不要!你们根本就不信我!” 见他闹脾气,黛玉也不知该如何安抚他。她与张居正之间,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很难一一对他解释清楚,救火又只在瞬息之间,根本不容迟疑。 张居正静静地等陆绎发泄完,才肃容道:“阿绎,你也可放弃这份功劳,那我和阿林就是盗走锦衣卫箭矢,意图谋害陛下的刺客了。我们把命都交在你手上了,难道还不够信你吗?” 陆绎愣了一下,脑子里混沌一片。他在烟灰余烬中,仔细回思这一夜发生的点点滴滴。 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不是散学后的游戏,是一场阻断弑君阴谋的战争。 少年终于恢复了理智,为了保护同伴,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平心静气地与张居正详细核对了各种细节,牢记下来。 大火最终被扑灭了,黛玉背着张居正送的桦木弓,回到了苏夫人身边。只说自己以为有敌袭,才拿出弓来,为自己壮胆。 苏夫人一直惶惶不定,也没细想其他。黛玉将桦木弓放回箱笼中,又拉着朱雀,去给表舅顾璘报平安。 焦急万分四处寻人问话的顾璘,见到外甥女好好的,激动得老泪纵横,“谢天谢地,你们没事!” 第61章 黛玉安慰了他老人家好一会儿,才回到了苏夫人处。 而张居正趁着混乱之际,在四个起火点,勘察了许久,带着满心惊疑,找到了夏阁老。 比起惊魂未定的嘉靖帝,以夏阁老为首的一班朝臣却显得淡定得多,甚至有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漠然。 尽管他已经提醒陆炳,要将陛下移驾旁处,还是没能避免嘉靖帝遭受惊吓。 夏言见谋士白圭回来了,见他无恙很是欣慰,又吩咐他替自己写份具表奉慰陛下。 张居正只得按捺下心中的种种疑惑,提笔写文。以夏言为代表的文臣武将,都是隔岸观火的态度。 假如是群臣遣人纵火,恐怕是认为通过这种方式,能够阻止嘉靖继续南下,至于皇帝生死,他们并不关心。 显而易见,嘉靖为了掌权立威,对朝臣滥施刑罚的行为,已经触怒了士大夫。尽管文官有几大阵营,彼此有利益分歧有政见矛盾,但谁也不想在一个暴君手下为臣。 他之所以当机立断,将三个纵火犯射死,是为了避免在锦衣卫刑讯逼供下,他们会互相攀咬朝臣,成为党争的导火索。 也不想那些对嘉靖帝心怀仇恨的可怜人,因纵火焚帝而惨遭凌迟酷刑,甚至是被诛灭九族。 使吾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良莠不去,反害嘉禾;凶恶不去,反害善良。 ----------------------- 作者有话说:今日入v了,感谢大家的陪伴、支持和鼓励![比心]明天更8500字,以后尽量日更,更新时间在20点以前,如未更新就不必等了。 史料上关于卫辉行宫起火原因的调查不够详细,其实内侍、流民、官员手下都有放火的动机。对于是否诛杀纵火犯以挽救更多人性命的选择,其实类似电车难题,非常考验人性。 《明实录》卷二百二十一:夜四更行宫火。是时,法驾已严办,侍卫仓卒,不知上所在。独锦衣卫指挥陆炳,负上出御乘舆,后宫及内侍有殒于火者,法物、宝玉多毁。行在诸司各上表奉慰。 《明史·列传第三十三》“至卫辉,行宫夜火,希忠与都督陆炳翼帝出”《万历野获篇》写道:至成国公朱公靖(朱希忠)墓碑亦载此事,云公与陆公炳,同负上以出。此江陵公笔,可见两人又同立大勋矣。朱希忠的墓志铭是张居正的手笔,所以本章安排张居正看到“焚帝案”现场的情节,有一定的合理性。 使吾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张居正 良莠不去,反害嘉禾;凶恶不去,反害善良。——张居正 第52章 杨柳依依 依据那三个纵火人的装束, 来推断其身份,他们并不是一伙的。 第一个人肩背微拱,面白无须, 手臂上有几道鞭痕,是个小内侍。苦于被嘉靖帝残酷的虐待,铤而走险想放火报复。 第二个人像鸭子一样跑路, 腿脚不利,衣衫落拓,应该是豫州遭灾的饥民,恐怕是拦驾乞讨不成怒而纵火。 第三个人精准找到了原来嘉靖帝下榻的住所,显然是宿卫官的棋子,为了阻止皇帝继续南巡而放火。 至于嘉靖帝处所引发的大火, 他在现场闻到了硝石和硫磺的味道, 灰烬处还散落了一些金疙瘩。 如果没猜错的话, 史书上之所以对此次火灾记录语焉不详, 最大的主因可能是,嘉靖帝在偷偷炼丹, 不慎倒了炼丹炉, 以至火舌溢出。 皇帝不想此事为世人知晓。所以火灾原因便以一句“宫人所遗烛”打发了。 看来上至达官显贵, 下至奴婢流民,不想让嘉靖继续坐龙椅的人还真不少。 唯一庆幸的是, 由于前三场火灾扑救及时,宫人得以幸免于难。但是嘉靖帝投入到丹炉中的宝物、珠玉确实都毁之殆尽了。 张居正原想让夏言将此次行宫火灾,解读为方士乱政,至国君火德受损,让嘉靖帝对祸国妖道陶仲文严加惩处。 然而火灾若是嘉靖帝自己捣鼓出来的,再把陶仲文推出来背锅, 皇帝肯定不干。 反而会觉得这个陶仲文料事如神,有真本事。陆炳能及时搭救自己,一定是受了他的点化。 按照林妹妹所预知的情况,想要驱逐被嘉靖帝盛宠二十年的方士陶仲文,甚至比扳倒严嵩还难。 严嵩父子弄权误国,在严世藩被杀后削籍抄家,严嵩最终寄食墓舍以死。 而陶仲文却能以三孤并兼的隆宠,恩荫子孙后完美身退。他引诱嘉靖帝沉迷玄修,本身就是对朝政的最大破坏。 嘉靖十九年,太仆寺卿杨最上疏犯颜直谏,劝陛下勿误信方士,却坐罪处死。 嘉靖二十年,河南道御史杨爵请斥退方士,被下诏狱杖责。同年,户部广东司主事周天佐,陕西道御史浦鋐亦以为言,均被杖死。 更有郑一鹏、冯恩等官员屡次上疏极谏,最后皆因言获罪,或囚狱或削职或流放。 相反陶仲文的荣衔却节节高升,冥顽不灵的嘉靖帝,从此经年不视朝,大兴土木,日事斋醮。做白日升天之想、炼黄白金丹之术。 历史上饵金石长生之丹的帝王,自晋哀公以下,就没有一个长寿的。尽管前车之鉴如此之多,还是有帝王奢望通过仙丹灵药,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 因为帝王从不缺替他试药的人,死了一个,换个方子再炼就是。他们甚至为求长生,还会拿人的血肉做药引。 帝王成仙的执念,毫无慈悲可言,手段还十分残忍,这不啻于天下百姓的劫难。偏偏自尧舜“公天下”到夏启“家天下”的转变以来,皇权至上,无有制约。 张居正心情沉痛,迫使自己放下那一瞬间弑君证道的想法。 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个被扶上皇位的人,不好仙途或其他什么伤天害理的怪癖。 嘉靖、隆庆、万历三代君王的平生,张居正已经牢记在心,对其人的秉性、才能皆能洞察悉知。 能够成为他对手的,只有一个狡诈凶残的嘉靖。 张居正不愿意在此人的阴影下,蹉跎二十载,必要想个办法扭转危局。 经过成国公,京山县侯一夜的调查,嫌犯尸首找到了三个,陆三郎击杀纵火犯的事迹,受到了嘉靖帝的大力褒奖。 陆炳佯装疑惑,对嘉靖帝道:“既然找到了凶手,那卫辉之妖风,就是凌犯紫微的预兆,而非主火了。也不知陶真人为何不直言?” 嘉靖帝看向陶仲文,那道士眸光微微一缩,低眉顺眼道:“陛下有武曲星相护,此人心炳如丹,威扬四海,恰似神仙护法,不惧刀山火海。” “哈哈,真人说得对,文孚就是朕的护法。”嘉靖帝回头拍了拍陆炳的手,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这一刻才尽情释放出来。 陆炳见陶仲文文过饰非,又将自己绕了进来,也不好针锋相对,只得按捺下去。至少火烧卫辉行宫的三位凶手当场伏诛,卫辉知府、当地知县等地方官都逃过一劫,不必缚行受杖,发放边地为民了。 嘉靖帝被陆炳背出火海,其子又杀死了纵火犯。明眼人都知,陆家父子从今往后必是简在帝心,圣恩隆昭了。 事情尘埃落定后,南巡的队伍在距离行宫不远处休整补眠。 此时天光大亮,东风袭来,桃花树下落红成阵,纷纷如雨。 黛玉稍事休息,自己梳洗了一番,找宫人借了些东西使,就往桃花树下去了。 张居正心中沉郁,一夜不眠,洗了好几次脸,都不见睡意。此时正以手做枕,仰躺在树杈间,眉眼间还有些惝恍迷离。 当他的箭,射向那两个人的时候,未尝不知道他们的绝望与愤恨。 身为被奴役的内侍,积年累月在宫中饱受欺凌。却因无力与皇权相抗,而选择铤而走险,生出玉石俱焚之念。 纵火的扈从,大抵是身不由己的棋子,也许是亲族被要挟,不得不成为权贵驱使的傀儡。 还有那个遭灾罹难的饥民,长久地徘徊在求生无路的绝境边缘,当看到贵人出行的奢华风光,他心中只有燎原的滔天怒火,对命运不公的悲愤呼号。 他们是跌入谷底的卑微小民,是妄图弑君的纵火犯,可他们又是血泪如诉的可怜人。 而他张居正,为了救大多数无辜的人,选择杀掉本该悲怜的肇事者。用理智来衡量利弊,却无法忽视良心的隐痛。诉诸暴力来追求“善”,难免会招致“恶”。可视“恶”无睹,无所作为,却只会被恶所吞噬。 他像旷野里行走的独狼,想要追逐太阳,却只能在暗夜中愤怒又悲哀地长嗥。 正当他彷徨迷惘之时,忽然窥见树下走来一个少年,肩担一柄花锄,肘间挂着绢袋,手拿花帚,袖袍被风吹得瑟瑟抖动。 经过一夜狂风摧残,未及暮春,桃花已大半离枝,零落成泥。 黛玉忍不住蹙眉,昨夜那三个鲜活的生命,亦在风刀中凋零了。 而她也放下慈悲,做了杀伐的刀刃。即便在心中竖起了正义的旗纛,却无法掩盖扪心自愧的战栗。 第62章 那些逝去的人都是罪无可赎的极恶之徒吗?又是谁将他们推向了绝望的深渊?倘若不用烈焰灼烧,又如何堙灭他们心中的绵绵长恨? 在呜咽的风中,她挽起袖子,将残花扫了起来,装进绢袋里,眼眸中漫起一片惆怅,“长夜凄怆听花泣,今朝痴人葬芳魂。明知花凋,不悔绽放。风流艳骨,当眠香丘。” “好个风流艳骨,当眠香丘。妹妹,我来帮你。” 黛玉一愣,恍然抬头望去,只见张居正抬腿一跃而下。 她仰脸看他,瞬间就明了他眸中的迷茫源自何处。 “面对饱受沉疴折磨的病患,与其纠结是杀了他助其从痛苦中解脱,还是无视他的痛楚极力给予治疗,还不如为更多的人治疾于未有形。张居正,过往已矣,路在脚下,放下一切负担,大胆向前走吧。” 二人对望一眼,共把锄柄,掘土葬花。 张居正眉宇舒展,点漆墨瞳,看着千万花瓣没入香冢,温润的眸光变得笃定起来。 “宁沉黄土随风化,不附浊流任东西。” 尽管命运的不可捉摸,救赎与杀伐的交错,让他一度陷入迷茫。 可当看到林妹妹惜花如人时,他恍然开悟:自己今后要做的,不是一次次面对,这样两难的生死抉择,而是阻断万千黎庶悲剧命运的发生。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应当为大明百姓减少饥馁,减少疾苦而努力。 幸而红尘乱世中,还有一个孤独的葬花人,一个高标纯粹的林妹妹,一个心灵契合的知音。让他重新获得了矢志不渝的勇气。 两天后,圣驾来到了黄河边上,因礼部尚书严嵩跌跤,扭了脖子尚未病愈,无法主持祭祀。 便由首辅夏言亲笔挥毫,献词《大江东去·扈跸渡河日进呈御览》,并刻碑立于黄河北大堤上。 气势豪迈的词章,如奔腾澎湃的黄河一般,书写出了位极人臣的夏首辅,志得意满的心态。 张居正不由想,此时的夏首辅还不知道,他走向仕途的巅峰之后,是面向深渊的无限坠落…… 皇帝出行差点被火烧死,虽然有忠臣相护,逃出生天,但也不是什么好事。 嘉靖帝不想百姓议论君王失德,连忙下了一道敕谕给留京的顾鼎臣。说明自己康泰无恙,师旅悉和,不要被谣言吓倒,让大臣们安心做事。 三月十二日,嘉靖的帝辇终于抵达了承天府,回到了阔别十八年的桑梓之地。 而被摔成歪脖树的严嵩,请了个当地的大夫,硬生生把脖子给扳正了,异常勤奋地编制出嘉靖帝拜谒显陵的奏告仪注。 嘉靖帝看了之后相当满意,一字未改。 祭祀过后,嘉靖帝诗兴大发,写下一首《初谒纯德山喜而自得之诗》。第一个和诗的臣子,又是诗词出众的严嵩。 黛玉瞧了眼重新精神抖擞起来的严嵩,不由气馁,对张居正道:“这老头可真厉害,百折不挠,屡败屡战,时刻不忘拍须溜马,怪不得能挤下夏言做首辅呢。” “不急,只要他私心膨胀,不怕他不犯错。”张居正眸光落在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上。 夏言想起白圭的嘱托,向嘉靖帝谏言道:“承天府乃陛下龙兴肇基之地,钟灵毓秀,黎庶纯良。陛下何不布告中外,顾念桑梓之情,体恤民艰,免征三年田赋丁银,优抚鳏寡贫弱。” “夏爱卿所言极是!朕恰有此意。”嘉靖帝闻言很高兴,采纳了他的建议,当即恩诏免赋造福桑梓。 一句话又稍稍挽回了帝心,夏言不禁感慨:果如白圭所料,嘉靖帝对老家的眷爱之情是深厚的。 接下来众臣随嘉靖帝实地勘察了几日,最后下诏扩建显陵,设计新的玄宫,工部侍郎顾璘开始忙碌起来了。 经过数次修订增改,玄宫之式才定下来。严嵩又抓到了媚上的机会,向嘉靖帝提出,这时候应该让百官上表庆贺一下。 “既然是重大礼仪,应该等圣驾回銮至京才召令群臣贺表。”夏言出言劝止。 尽管他的谋士白圭,已经提醒过他了,这点小事应该由皇帝决定,不值得为繁文缛节与皇帝发生龃龉,但他仍旧坚持礼制的本源。 嘉靖帝很不高兴,夏言竟在这时候下他的脸面,指桑骂槐地将他敲打了一顿。 张居正很是无奈,他已经敏锐的觉察到,嘉靖帝是个彻头彻尾的独夫,认为“礼乐律法皆出自天子”,天下臣民不过他一人之奴隶。 而他辅佐的夏阁老,还在奢求“虚君实相”那一套,认为他可以用礼制、祖宗成法来牵制皇帝的举动。 张居正很是失望,面对固执己见的夏言,他无法平心以对。 每天看着不知警励的首辅,在皇帝身边如履雷池,太不利于他延年长寿了。 再加上与林妹妹离别在即,他的心情一天比一天低落。 距离夏言之死还有数年,没必要将工夫都耗在他身上。只在嘉靖二十一年的生死关头,救他一把也就够了。 张居正打定了主意,先找到了顾璘,表达自己想辞去夏言幕僚之职,回江陵继续攻书的打算。 “如此也好,你还年轻,过早接触政务也容易荒疏本业,以后有的是机会历练。”顾璘点头赞同,主动担当说客,去找夏言谈及此事。 夏言十分惋惜,他很欣赏白圭的才学见地,也希望他能长久地做自己的臂膀,可他毕竟年轻,缺乏历练,难免有意气用事的时候。 为表歉意,夏言还特具简筵,邀请顾璘、白圭吃了一顿饭。只要不论及朝堂大事,三人还是相谈甚欢。 席间夏言为白圭亲斟一杯,祝他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又爱赠数百银两,权作他归乡盘费。 张居正坦然受之,还是将夏言未来会遇到的陷阱和危境,以寓言故事的形式编撰成书,交给了他。希望夏阁老以此为鉴,谨慎任事。 夏言翻看了一遍,感动不已,“虽说咱们主宾缘分尚浅,你也不必视我为东翁。若不嫌弃我倚老卖老,就唤我一声夏老师吧。” “夏老师!”张居正当即离席,拜谢了这位老师。 “你赤诚敦劝之心,我如何不知。只是身为人臣,总不能一味顺承皇帝。大明江山不只是皇帝的天下,也是广土众民的天下。” 夏言将张居正扶起,十分动容地说:“孤忠报国,岂可无犯颜直谏的胆气,便是遭谗被戮,余虽死而无憾。” 听到夏阁老一腔肺腑之言,张居正心情跌宕,对他的误会层层消解,满腹烦忧也顷刻消失了。 敢用一句“死而无憾”,为自己命运作收梢的宰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亦复何言。 终于在三月十九日,显陵玄宫兴工开建之时,嘉靖帝作出了“即日回銮”的指示。 诚然,南巡队伍还需两三天的准备工夫,到三月二十一日才正式返程。 张居正、黛玉站在纯德山上,望着驻扎在山麓浩浩荡荡,一带摆七八里远的队伍,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路上,他们努力补救史书上遗留的种种问题,希望能匡扶社稷,剪除奸佞,将嘉靖帝导归正路。 他们站在已知的未来,试图改变当下的因,扭转未来的果。却始终没能实现这个愿望,事情总会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展现和结束。 也许在他们窥知命运的时候,一切又都在变化了。不知何为命运,才是命运。 黛玉认为事情的结果差强人意,并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 “至少我们救下了不少宫人和护卫的性命,让沿途大多数官员免予被罢官夺职,没有殃及无辜,这已经是好的改变了。” 张居正点点头,“妹妹说得对,咱们宁拙而迟,毋巧而速。更何况星星之火,遂成燎原。哪怕眼下只是微小的改变,积少成多,也能扭转乾坤。” 二人相视一笑,如释重负地卸下心头的担子,却又良久沉默。 他们似乎都意识到,接下来的话题该谈及分别了,然而谁也不愿起这个话头。 最终,还是黛玉先开了口,“屿大哥昨儿已到安陆了,明天我就要回金陵。二哥什么时候回江陵?” “也是明天。”张居正鼻子一酸,姑娘头上的绒花,瞬间在眼中模糊成了重影,他敛眸低声道:“妹妹回去后替我向阿峻问好。叮嘱他多把心思放在功课上。你也要多保重。” 黛玉牵唇笑了笑,犹豫了半晌,把“给你写信”的话咽了下去,到最后只剩一个“好”字逸出。 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就会清冷。便是有一二封信往来慰怀,见不到人还是徒增伤感。所以不如断绝书信的好。 她缓缓抬眼,看向遍野的桃花,千枝叠雪,万萼垂珠,在风中飘摇着,眸中不禁泛起波澜。 四十年后,京城重逢。他将是贵极人臣的当朝首辅,而她只是普通的金陵农妇。 两个人扶子携孙,相望霜鬓,举杯共饮时,也不知是何等心情。 黛玉的目光被氤氲的湿气所模糊,那些花团锦簇的景象,也渐渐变成烟雨迷蒙中的一片粉云。 第63章 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人亦如此,既知久别,不如不见。 黛玉缓缓握紧双手,勉强笑道:“明天我们出发得很早,二哥哥不必来送了。” “嗯。”张居正声音轻不可闻,垂眸凝视着黛玉,不掩缱绻柔情,“林妹妹,再见。” 黛玉的眼眸湿漉漉的,唇抿成一线,唯恐呼吸重了,都要牵动泪珠滚落下来。 “正哥,你刚才……喊她妹妹!” 张居正与黛玉蓦然回头,就见陆绎愣在原地,惊讶得浑身颤抖。 他抱在怀里的枇杷果,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最后一个也不剩。好似自己的心也跟着跌落在地,摔成泥泞不堪的几瓣,唯有两只胳膊还空环着…… “阿绎,对不起我骗了你……”黛玉一时恍惚,看到他眼底窜起怒火,只觉得那火苗在自己脸上反复灼烧一样。 少年视线中的恼恨,夹杂着受伤,让她又愧又慌,不知所措。 “她不是故意瞒你,实在是……你太笨了。”张居正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一股怜悯之意。 “是啊,是我太笨了,被两个……不,是被一群聪明人耍得团团转。”陆绎突然抢步上来,盯着林潇湘的眼睛,整个人激动得战栗起来。星眸中的雾气蛰红了眼眶,像是燃烧的星辰陨落在天幕中。 “我以为你是天底下最真诚不过的人,你说什么我都深信不疑,拿你当我最好的朋友。有什么掏心窝子的话,我都对你讲了。你却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肯告诉我。林潇湘,在你眼里,我陆绎到底算什么?” 黛玉的心揪了起来,不安地拉住他的手腕,想起自己与湘云联手戏弄他,更是后悔万分,说话的声音都飘了起来。 “阿绎,无论我是男是女,我们都是好朋友,对吗?” 陆绎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了,以后都不会是了……”他不住地摇头,颓丧地垂下眼皮,咬牙拂下她的手,转身踉跄着跑开。 黛玉追了两步,却被脚下的枇杷果滑了一跤,重重地往后跌去,惊呼了一声。 陆绎猛地回头,却见张居正已经将人搂在怀中护着,他切齿痛恨地“嘁”了一声,眸光如利剑一样刺向那两个人,扭头就跑。 风声在耳畔呼啸,少年神魂荡漾,心如擂鼓,眼里的愤恨与委屈,随着泪花慢慢风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喜暴动的兴奋。 他竭力压抑住要翘到天上去的嘴角,那遮掩不住的笑,却从眼角眉梢里蹦了出来。 一口气狂奔到山下,在人群中雀跃欢呼,挥拳劈掌。 “爹,我要去顾家抢亲!” 陆绎闯进父亲所在的营房,劈头就是这一句。 陆炳“呵”了一声,未置可否,撂下手里被白布包裹的箭簇,冷笑道:“文比不过人家也就罢了,箭还比不过。纵火犯人家可以白让给你,她可不会让的。” “抢,你拿什么跟人抢?”染血的箭簇“铛”的一声,被扔回了铁盒子里。 陆绎的眸光从箭簇上扫过,脸色由红转白,咬着牙根,紧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服气的话在他唇齿间碾动,半晌才酿出一句微苦的承诺:“以后父亲让我干什么,我绝无二话。” “先从眼力开始练起吧,傻小子。”陆炳在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上耙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 自陆绎跑开后,黛玉心情低落,在满地乱滚的枇杷中,磕磕绊绊地走了出来。 张居正想伸手护着她,却屡屡被她推开,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她,送她到陆绎的处所。 黛玉想找陆绎诚挚道歉,尝试了几次都被锦衣卫给拦了下来。 不得已改求见陆炳,陆大指挥使更是直接发话说:“姑娘回去吧,阿绎记仇得很,你伤了他的心,只怕三年五载,他都不会想见你的。” “大人,我也不奢望阿绎一时半刻就原谅我。”黛玉拿出那枚竹筒千里镜,连同制造图纸,一并双手捧到陆炳面前。 “这是阿绎想要的千里镜,还请陆大人代为转交给他。便是他恼我恨我,不想要了,或砸或扔都无所谓。我们的友谊就此分崩,罪皆在我,与他无关。 这张制作图却是给陆大人您的。此镜可用作观测远方的景象,能窥探远处敌情,在战场上用处极大,还请大人交付神机营制造,用于九边重镇,抵御外敌。” 听她这么说,陆炳拿起竹筒千里镜摆弄了一会儿,确有远观的奇效。 他故作深沉的脸色,骤然缓和下来,却冷冷道,“姑娘,想拿这个卖多少钱?” 黛玉身形瞬间僵住,讶异地看向陆炳,心中难堪至极,强忍住被人轻视误解的委屈,咬了咬牙眉眼扬起。 正色道:“我虽是女子,亦知刻思国恩。此物无价,能替我一二分拳拳之心,保境息民,便是夙愿得成。”说罢,她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陆炳“啧”了一声,拎起竹筒千里镜,敲向伸后的屏风,“真不去追吗?男子汉别那么小心眼儿。” 竹筒被一把夺走,少年倔强的声音传了过来,“不去!” 他已经答应了父亲三载不见她,父亲也承诺,只要他砥砺奋进,熬过千余日。待林姑娘及笄之年,就去顾家求亲。 这一点诱惑,他一定要抗住。 陆炳没想到他果真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有些同情地道:“明天去送送人家吧,哪有什么仇什么怨的。” 屏风之后的少年久久无声,握着手里的千里镜,心事重重。 晚上顾璘设席为黛玉饯行,原本想要请她的两位同窗一并过来的,被黛玉劝阻了。 相识一年的好友,本该在今日温馨话别,却偏偏闹成了这样。 黛玉为表舅斟了一杯酒,缓声道:“本想陪表舅在这祥瑞钟聚之地生活的,可您顾惜我,让我回金陵住。以后我不能随侍在表舅身边,只能敬表舅一杯酒,聊表寸心了。” 顾璘接过酒杯,握在唇边呷了一口,爱怜地望向黛玉,“修陵辛苦,我怎舍得你一个小姑娘,同我灰头土脸地,吃住在工地上。 还是回金陵去吧,你表舅母、哥哥们都在那里。还有两位表嫂,她们都能陪你玩笑,能陪你诗歌唱酬。姑娘家最快乐的时候,就这几年了,要好好享受。” 黛玉点了点头,眼泪就漫了出来。她阔别前世尘缘,倏然来到大明,最为感激的就是遇到了表舅顾璘。 他为人通达干练,为官正直勤勉,兼具诗人的文采风流。同时也是为人敦厚的仁德长者,一生孝亲爱友,资助亡友遗孀,接济贫人,抚育孤弱,堪称当朝士大夫的典范。 顾璘给予了她无微不至的关爱,鼓励她读书求学,也乐意她出门交际。是真正帮扶她自立自强的坚实靠山。 一想到再过五年,顾璘就会与世长辞,黛玉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即便她略懂医术,能够预知未来,帮他避开未来的宦途风险,却也无法让一个迟暮老者,延缓步入黄泉的脚步。 她偷偷擦干眼泪,勉强牵起嘴角,告诉表舅,“待修完显陵,表舅必会升任工部尚书。若是觉得累了,转职回金陵,做南京大司寇也好。” 顾璘笑意轻浅,抚着黛玉的头道:“表舅已经老了,折腾不了两三年。等这桩差事交待完,就该乞骸骨告老还乡了。” 听得黛玉越发伤感,千思万绪,肠回九转,一夜不曾好睡。 翌日顾家的马车迎着晨曦驶离安陆。 抱着万一能够邂逅的想法,黛玉换回裙装,挑开车帘,希望看到两位同窗的面容,可是映入眼帘的,只有长堤两岸的垂柳和纷飞的杨花。 他们真的都不来相送…… 朱雀翻着手里的诗集,曼声道:“姑娘,你看着此情此景,像不像郑都官《淮上送与友人别》诗里写的‘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黛玉怅然一笑,“是挺像的……”只是空有满天如雪的杨花,却没有友人相送。 看到林潇湘的那一瞬,藏身于杨树后的陆绎心旌一荡,怔怔痴望。 皎若明霞的少女,穿着一袭玉色袄裙,鬓边珠花潋滟,髻上金簪灿然。 她就是真真切切的姑娘家呀,从前他怎么一丁点儿都没想到呢?怪不得是人都嫌自己笨了。 疑似与潇湘对视了一瞬,他眸光一颤,猛然回头。 “哐当”一声面门砸在了树干上,鼻梁撞得生疼,忍不住“嘶”了一声。 黛玉若有所觉,探头向窗后望去,只看到笔挺的一棵杨树,站在那里。 她眸中泛起的涟漪,又黯然消退,放下车帘,既难过又后悔,她还想跟同窗好友说说话呀…… 江畔杏花树下,张居正牵着马,目送少女的车驾,驶向码头。 清风徐来,花雨纷然,他在暗香流霭中,握着坠落的花瓣,默立良久。 游七晒得满脸是汗,不耐地走上前催促主子:“二爷你都在江边赏了两个时辰的杏花了,还没看够么?” 第64章 张居正一哂,“看花?”他眸光放远,一扬手将掌心的花瓣全撒了,“我看的是果,要的也是果。” 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在土坑中,少年指缝间漏下的黄土,轻轻地覆在残花之上,叠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暗香湮没,残红不见。 他就着清凌的江水洗净手,看向远方弃岸登舟的少女。 花红柳绿中,少女好似一茎初生的莲花,亭亭玉立,婉转袅娜,将水天相接的江面,照得灿然生光。 他定定地远眺她,慢慢的眼睫被泪水沾湿,唇齿间含着“林妹妹”,默念了一声又一声。 总算见到二爷跃上了马背,游七喋喋不休地开口,“二爷,咱们走水路,五天就能回江陵,骑马还要奔波七天呢,何不乘舟?老太爷一年多没见你了,必是天天念叨你呢。” 张居正没有作声,下了长堤后,策马奔驰起来。 游七赶忙夹紧骡腹,一路加鞭追赶,等到了岔路口,方察觉到不对劲,扬声急呼:“二爷,错了,那边不是回江陵的路!” “不回江陵,去太岳山。”张居正头也不回地说。 “二爷,咱去武当山做什么?” “去求那个果。” 他要找到破解帝王执于成仙的方法,也要践行自己的诺言,活过百岁。 ----------------------- 作者有话说:太岳=武当,张居正号“太岳”的来源 宁拙而迟,毋巧而速。——《张太岳全集》 星星之火,遂成燎原。——张居正《答云南巡抚何莱山论夷情》 百度百科上顾璘子女姓名被编者弄错了,按照文徵明给他写的墓志铭上所写“生成化丙寅七月二日享年七十。子男三人,屿,岁贡生娶罗氏;峙,娶陈氏,又次峻。”大儿顾屿,次子顾峙,三子顾峻才是对的。顾璘去世的时候顾峻还没成亲,本文也是按这个走向写的。 嘉靖帝火灾后给顾鼎臣下的谕:“朕躬康豫,师旅悉和,止卫辉行宫及北二次之毁,此又在驾过之后,别无他事。虑恐传于道者不真,尔京中留守等官,岂无惊怖?卿等勿信妄疑真,宜安心乃事,协诚保护东宫,同力赞理庶务,以副朕意。” 第53章 王家喜鹊 黛玉跟着大表哥顾屿, 回到金陵之日,恰是嘉靖十八年立夏。马车在晨曦中驶入槐柳夹道的主街,一路绿荫满途。 展眼望去, 金陵的靡丽繁华远胜京城,随处可见人马熙攘,商贾群萃, 不愧为六朝古都。 庄夫人与顾峻在顾府门前望候了半日,才见到两辆晃悠悠的马车进了巷子。 “来了,来了!林妹妹回来了!”顾峻越过大哥的车驾,迎着后面那辆马车小跑过来。 黛玉撩开窗帘,喊了一声“三哥!” 顾峻在看到林表妹的一瞬,笑容凝在脸上, 仿佛被仙子的圣光笼罩, 整个人呆住了, 从耳根至脖颈全都染上了绯色。 他不由伸手攀住车窗, 咧嘴傻笑,一声“妹妹”还未出口, 不防靠得太近, 前后车轮从他脚背上重碾了过去。 少年脸色骤变, 惨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 事发突然, 黛玉连忙让庄叔泊车,带着朱雀下来,查看他的伤情。 顾峻脸色惨白,又死爱面子,不肯在表妹面前脱鞋。 “怎么这么不小心!”顾屿抱怨了一句,将三弟搀上马车, 先让庄叔送去医馆。 等到晚上一家人坐下吃茶聊天的时候,顾峻才拄着拐杖,别别扭扭地出来见人。 “瞧你心急的,恨不能多长一条腿出来,好跑快些去接你林妹妹,老天这不就成全你了。”庄夫人见小儿子这副傻模样,恨铁不成钢地揶揄了两句。 顾峻满脸窘色,难为情地道:“娘,我只是不小心嘛。” “你心里必在想,又可以赖在家里不去上学了是吧。”顾屿在弟弟头上敲了一下,“别做梦了,新泉书院明年要开童生班,你得努力考上才行。我在国子监请的假还余几天,就在家里盯着你读书。” “考不上就考不上,反正新泉书院有公开的朔望讲会,每月初一十五去听听就好了。”顾峻最怕考试作文,听说新泉书院要求学员每日记录“心得”,还有定期考核,他对此很是抵触。 黛玉听得心喜,忙问:“是甘泉先生开在长安街西的新泉书院么?” 虽然离开金陵之前,嘉靖帝已经下诏拆毁了部分书院,然而湛若水开办的新泉书院,依然屹立不倒,吸引着来自五湖四海的读书人。 “新泉”二字寓意学问如泉水般涌流不息,日新月异。 顾屿点头道:“正是湛尚书开办的书院,不但招收应天府本籍的学生。吴楚闽越来学者,只要能考过选拔试,都能入学。若非我是南京国子监的贡生,我也恨不能去新泉书院修习呢。” 黛玉颇为遗憾地想:可惜湛先生不收女学生,没有表舅代为说项,她也不好再女扮男装去上学了。 文彭与章藻已先她一步回了金陵,她还是先着手把潇湘书林金陵分铺开起来。 江南书院众多,不愁书林生意不好,眼下重点是将饾版拱花的彩印技艺发扬光大。 只是在金陵不比京中自由,黛玉回顾府后,一直待在青桐馆中或读书,或研习医术,或与朱雀两个谈论诗词,并没有出门办事的机会。 平静过了数日,大表哥顾屿在国子监的同窗,王梦祥携妻子过来拜访,不巧庄夫人与大表嫂罗氏去应天府尹家中赴宴了,二表嫂陈氏还在娘家探亲。 顾屿便请林表妹来招待友人之妻,黛玉将客人请进了青桐馆,奉茶以待。 王梦祥的妻子吴芳不过花信年华,她出身富贵之家,虽不曾念过书,但性格随和话语温柔,对人很是亲善。 吴芳恰与黛玉同是姑苏老乡,两人改用乡音,谈论南北两京的见闻,渐渐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黛玉得知吴芳颇有家资,很擅长经营,十分熟悉胭脂水粉之物,不觉起心动念,想与她合股在金陵再开一家玉燕堂。 只是初次见面不便深谈,便想着以后常来常往,再与之慢慢接洽。 而吴芳之子小石头,也不比其他五六岁的孩子顽皮闹腾,上蹿下跳的。板板正正地坐在一旁,静静翻看黛玉给他的《童蒙养正录》。 黛玉不由道:“吴姐姐,小石头小小年纪就心有静气,行无浮躁,我们在一旁说说笑笑,他还能聚精会神看书,将来必是状元榜眼了。” 吴芳回眸看向儿子,一脸的欣然自得,“小石头去岁才开蒙,先生说这孩子有过目成诵之能,是不是神童如今还不敢妄断。但他出生前,有一群雀儿在家楼中鸣叫,想来是个佳谶吧。” 黛玉一怔,仔细打量着那个面目文秀而神情专注的孩子,讶然道:“他的大名莫非叫王锡爵?” 小石头听到自己的名字,蓦然回头,喜笑颜开地问:“林姑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呀?” “我们母子俩昨儿才从太仓到金陵来,应该没人认识他才对。”吴氏也是疑惑。 黛玉微微一笑,眼角眉梢透着一种宿命相逢的感慨。 “姑苏话‘雀’与‘爵’同音,我就猜了一下,没曾想竟然真是这个名字。” 这个五岁的孩子竟然是王锡爵,嘉靖四十一年的殿试榜眼,万历二十一年的首辅王锡爵! 王锡爵字元驭,号荆石,苏州府太仓州人。原来监生王梦祥便是王锡爵、王鼎爵之父,王衡之祖。王家创下了大明兄弟进士,父子榜眼的传奇。 入仕为官后,王锡爵力主抗倭援朝,纾困赈灾,最后却因国本之争三王并封之事,八疏求罢。 假如他不执意求去,比起妥协求稳私心为己的张四维、圆融灵活隐忍克制的申时行,雷厉风行锐意任事的王锡爵,或许才更适合将江陵新政推行到底。 当万历帝开始疯狂清算张居正的时候,落井下石诋毁张居正的人不知凡几。唯有少数朝臣敢顶着皇权的压力,据理力争,主张承认张居正的功绩。 此前王锡爵分明与张居正因政见不合,夺情风波而不睦。他却在众人对张居正疯狂口诛笔伐时,出面为张居正说了一句公道话。 “江陵相业亦可观,宜少护以存国体。”之后王锡爵还上书祈请万历帝宽恤张家后人。“张敬修以父累死,情实可悯,宜复其官。” 黛玉的目光落在王锡爵恬静的小脸上,唇抿一线,心中百感交集。 她不由走过去,爱怜地抚了抚王锡爵的面颊。触手之时,才发现孩子额头滚烫,面色惝恍。 莫不是病了? 黛玉不由蹙眉,拉起王锡爵的手腕,替他号脉,平心诊视了半晌,颇感不妙,表情凝重地说:“吴姐姐,小石头发热了。” 见吴芳、朱雀两个要过来抱孩子,黛玉忙出言阻止她们道:“千万别靠近!如果我没断错的话,小石头犯了痘症,你们若没出过痘,就不宜抱孩子!” 第65章 黛玉亦没出过痘症,但已经不容她抛下孩子自己去避险了。 “天呐!我的爵儿!”吴芳登时脸色大变,红了眼眶,急得额头上都是汗,六神无主地围着孩子转了一圈。 黛玉缓了一口气,竭力镇定下来,劝慰吴芳道:“姐姐勿急,我略懂岐黄之术,眼下孩子不宜挪动,就在我的青桐馆住下。现下请您让王监生请个大夫来,再派人回家将孩子惯常使的碗筷衣被全部烧掉,再买些新的换洗衣物和布巾过来。” 吴芳愣了一下,才醒过神,抹了一把眼泪,立刻行动起来。 见到母亲匆忙离开,小石头清澈的瞳孔里,略有些疑惑不安。 “小石头别怕,你母亲很快就回来了。接下来林姑姑来照顾你,不要担心。”黛玉将他抱到罗汉榻上,替孩子宽衣盖上被子,又绞了湿帕子给他额头降温。 回头又吩咐朱雀道:“你立刻用帕子捂住口鼻出去,告诉府中上下人,王家孩子在我屋里养病,让他们不要靠近青桐馆。给王锡爵准备的食物一律清淡少油盐,勿用煎炒。再拿一个炉子、一篓子火炭、两个烧水的银铫子放在门口即可。” “好,姑娘你也要万事小心呐。”朱雀答应着小跑出去了。 王锡爵头顶着湿帕子,缓缓开口道:“林姑姑,我还想把书看完。” 黛玉摇头道:“眼下你病了,要好好休息,看书伤目。等你毒尽癍回,身体康泰了再看吧。” 小石头眉头皱起,小嘴微张,怯生生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恐惧,“林姑姑,我听人说,出了痘的孩子,若过不了鬼门关,就会死掉的。” “死”字一出,黛玉呼吸为之一滞,握着他微抖的小手,垂眸看他道:“你不会死的,相信我十天后你就会康复起来。你将来还要考状元榜眼,还要入阁做首辅,小小的病痛又算什么鬼门关呢?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了。你要坚信自己是战胜病魔的大英雄,就不会惧怕任何困难了。” 小石头轻轻地“嗯”了一声,缓缓地闭上眼,身体的不适感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很快,大夫被请来了,才踏进门,见到患儿额上冒出了痘,状如火疮,吓得立刻退避三舍,说什么也要走。 “这病我治不了,还是另请高明吧……” 王梦祥又请了两回大夫,这期间不过一刻钟的工夫,王锡爵的头面及身都爆出了痘疮。 有一个出过痘的大夫进来诊视了一番,摇头叹道:“热三日而痘见,却在今日齐胀而发,太过凶险。而况痘疮以饱满为吉,塌陷为凶,这孩子只怕九死一生了。我留下几张方子,你们自己斟酌着用吧。” 话音刚落,身为母亲的吴芳,像是被人抽走了心魂,猝然失去了力气,一下子瘫软在地,哀恸地哭了起来。 大夫舍下诊金匆忙告辞后,消息很快传播开来。巨大的恐惧席卷而至,顾府的青桐馆,成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死亡禁地。 王梦祥隔着门窗看向病榻上的儿子,心急如焚。身为主人的顾屿亦是烦郁不安。 没想到事发突然,林表妹没有与他商量,就擅自作主,留下出花的孩子在顾府照料。倘若疫病蔓延开来,那遭殃的就是整个顾家人了! 黛玉安抚好王锡爵睡下,轻言慢语地劝慰吴芳,鼓励她振作起来,好好照顾儿子。 吴芳消沉了片刻,在小石头轻声唤“娘”的刹那,终于振作了起来。听凭黛玉吩咐,学着她的做法,用帕子覆住口鼻,穿上罩衣照顾儿子。 下晌庄夫人领着大儿媳罗氏回家,见到合家惊动,上上下下惶惶不安,犹如乱麻一般。 问了长子顾屿才知道,王家的孩子在青桐馆出花了。 庄夫人心头猛跳,身形一晃,脚踩到了身旁的儿媳。 罗氏惊惧地“啊”了一声,从台阶下滑了一跤,身旁的丫鬟吓得大喊:“大奶奶小心,您可怀着身子呢!” 这一嗓子,恍如油锅里落入滚水,瞬间炸了开来,溅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 作者有话说:史料上王锡爵五岁出痘确有其事。嘉靖十八年王锡爵中痘症险些丧命,经其母吴氏衣不解带照顾一旬方才脱离危险。 大明北京南京两地都有国子监。现在王锡爵喊黛玉姑姑,几十年后就喊妹妹了,神奇的邂逅。 下一章黛玉见识到顾府两位表嫂的凉薄后,就不会在金陵住了,而是回苏州老家创业了。即将与年龄相仿的吴门才子王世贞,才女陆卿子见面,开启诗歌唱酬的美好年华,还有归有光、吴承恩、徐渭也会陆续登场。徐渭与沈炼、胡宗宪的关系还挺有意思的,徐渭的一位族姐是沈炼妻子,他称沈炼为姐夫。后来徐渭还做了胡宗宪的幕僚,助他抗倭。 第54章 回姑苏去 众人慌得七手八脚去拉扯罗氏, 顾屿看到地上有几滴血印,神情恍惚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丫鬟忙低头道:“约莫一个半月,日子尚浅, 大奶奶就没声张。” “糊涂,怎么不早说!有了身子还出门喝什么酒!”庄夫人轻斥了儿媳一声。 罗氏当即就捂着肚子,委屈得哭出声来, “我的孩子,孩子……” “大郎,去请个大夫来!”庄夫人脸色极不好,撂下这句话后,就让刘嬷召集众仆在前厅议事。 庄夫人已过耳顺之年,世态人情洞悉于心, 但是天花之症还是第一次经历。听闻两三个大夫都不肯出手治, 只怕王家的孩子凶多吉少了。 万一那孩子死在顾家, 也不知会牵连出多少麻烦。倘若病症外逸出去, 于顾家的声望名誉而言,也将是重大损失。 她虽然不喜表外甥女自作主张, 将病儿留在顾府。可这痘疮本就烈性传染, 贸然将人转移出去, 经手的仆从多了,疫病就有外泄的风险。至少此举没有让顾家人失了宽仁之风。 底下的仆从个个慌张, 许久不见庄夫人打理庶务,竟无视她七言八语地抱怨牢骚起来。 “表姑娘那个天煞孤星,才刚回来,家里就不太平了。先是三爷被轧了脚,又招来一个瘟神在顾家住着,眼下大奶奶肚子里的孩子也悬了……” “按理说, 她那样刑亲克友的命格,就不能落地扎根,合该飘在外头,住哪家儿,哪家儿倒霉。” “老爷原本进京做吏郎前程大好,指不定过两年就能高升尚书。结果表姑娘死赖着跟去京中,老爷才做了一年侍郎,就被打发回湖广了。修什么劳什子的皇陵,在工地上吃灰。这就是谁见谁倒霉的扫帚星吧。” 正焦头烂额的庄夫人,听到下人僭越的怨言,“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怒道:“谁许你们对表姑娘言三语四了!谁乱嚼舌根,直接手板子伺候!” 众人当下噤若寒蝉,拱肩缩背地作鹌鹑状,三五个人直接被庄叔拉下去打板子了。 一阵噼啪嚎叫声中,庄夫人冷眼扫过底下大半的生面孔,将他们心虚胆怯的表情尽收眼底。 这些人迫不及待地为自己难以应对的祸事,找一个“替罪羊”。企图通过不断贬低他人的方式,来消解自己内心的惶恐与不安。将所有的不幸,都错误归咎于顾府最边缘的主子身上。 可是“主子”就是“主子”,就算她仅仅只是一个客居顾府的表姑娘,也不容奴才们肆意妄议。 从前顾府下人可没这样不懂规矩的事,只是近年来长媳罗氏接手中馈后,擅自将府中管事渐次替换成她的人手,才慢慢乱了套,从前她只是不理论,眼下是不能再宽纵了。 庄夫人怒火中烧,严厉戒饬了出言不逊的奴仆,纵是其中有人是罗氏的陪房嬷嬷也不徇私。 消息很快传到了大房罗氏耳中,她腹中的孩子才刚勉强保住,听到婆婆打了自己陪房嬷嬷,登时气得心疼肝颤。只觉满腹委屈,哭将起来,吵着要回娘家。 丫鬟银环听了罗氏面授的机宜,忙报予庄夫人,理直气壮地道:“太太,我们大奶奶身子骨弱,家里有个出痘的人,难免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害怕过了病气,想要回娘家去养胎,还请太太准允。” “准了。”庄夫人撂下对牌,一口答应下来。 听到银环回禀的话,罗氏心里噎得慌,兼之是真害怕过了疫病,只得气哼哼地吩咐人收拾东西回娘家去。 顾府为了照顾别家的痘疮孩子,赶冢妇长媳回娘家养胎,坊间还不知怎么议论呢?婆婆竟不在意么? 她本意不过是为了拿乔,为自己挣回脸面。没想到婆婆两个字,就把她打发了回去。 顾屿得了母亲的吩咐,出于安全考虑,亲自送妻子回了娘家后,又把三弟顾峻送回舅家。顺道又劝做教谕的二弟顾峙,不要回家休沐,直接去岳家住上十天。 “至多一旬之日,那孩子是生是死就有结果了。”庄夫人如是想。 青桐馆中,黛玉与吴芳两个衣不解带,轮流照顾王锡爵。 第66章 黛玉斟酌着大夫留下的方子,先用升麻葛根汤发散解毒,后用黄连解毒汤,再用紫草、红花凉血。 这孩子出疹太快了,从红疹到丘疹再到水疱继而变脓疱,几乎就一个时辰的事,而且痘疮已经陆续塌陷,情况危在旦夕。 王锡爵除发热头痛外,还时不时寒战,肌肤忽冷忽热,有时候喂进口中的药,大半都会呕出来,甚至夜里会浑身抽搐。 好在这孩子的意志力十分坚强,头脑一直是清醒的,时不时与母亲和林姑姑说话。在他状况稍好一点的时候,黛玉也捧着童书给他讲故事。 如此煎熬了四天五夜,王锡爵身上的痘疮开始结痂脱落了,算是闯过了鬼门关。 此时的护理尤为重要,稍有不慎就会遗留下永久的瘢痕。 黛玉用两只银制的挖耳簪用烧酒擦拭了,配合剪刀,小心翼翼地将他脸上的每一个痘疮清理干净,慢慢收集痘痂。 将痘痂研磨成粉吹入鼻腔,就是人痘接种术中的旱苗法,能大幅度减少天花患者的死亡比例。后来隆庆年间,南直隶的百姓才总结并普及了这种人痘术。 黛玉保存王锡爵的痘痂也是以备后用。 清痂是一份极需耐心的工作,黛玉躬身半个时辰,差点直不起腰来。但缓了一会儿,还是调整姿势,继续做下去。 吴芳想要搭把手,但是始终不得要领,只得从旁辅助。 好在王锡爵脸上的痘疮不多,三天后就清理干净了,再用紫草油敷面润肤,确保不会留疤。 剩下的痘疮多集中在四肢和腰腹处,这时候小石头就犟了起来,宁肯留疤也不许林姑姑沾他的身。 “男女授受不亲,林姑姑你不能碰我!”小小少年红着脸,捂住肚皮固执己见。 黛玉不觉好笑:“你才不到三尺高,哪儿来的男女之分,有什么好羞的。” “这孩子打小古怪着呢,言行举止与大人无异,圣贤书上写了什么,就深信不疑,照做不误。”吴芳拿过黛玉手里的挖耳簪,“还是我来吧,反正穿上衣服就看不见了,男孩子身上留点儿疤痕也不要紧。” 于是吴芳动手清痘痂,黛玉从旁指导,倘若自己的眼神不留心飘到了小石头身上,他立刻就别扭起来,两只小手不是捂这儿,就是遮那儿。 “你干脆捂脸得了,省得羞死了……”黛玉揶揄了一句,无奈走开。 十二天下来,最辛苦的要数吴芳了,夜夜不辞劳苦守护在孩子身旁,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两颊瘦削,下颌变尖,眼球中布满了红丝。 好在苦尽甘来,王锡爵总算平安历劫,完全康复了。 庄夫人接到消息,也松了一口气,连忙焚香还愿。 待王家人将孩子接回去后,黛玉休息了三天才恢复精神,不过因她密切接触了患儿,为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在青桐馆中老实待了半个月才出门来。 此时顾峻的脚伤痊愈了,二表哥夫妻也搬回家住,唯有大表嫂尚在娘家养胎,还未归来。 王家人感谢黛玉的救命之恩,先派管家送来了丰厚的谢礼,等过几日再携王锡爵亲自上门致谢。 面对盈箱累箧的谢礼,朱雀如何都婉辞不过,只得替黛玉收下了。在庄叔的带领下,将东西放入东跨院中,登记下来。 庄叔锁好院门回去送客,朱雀放下挽起的袖子,正要回青桐馆去,忽而听到院外有两个人在说话,像是二奶奶陈氏与她的丫鬟穗禾。 “谁叫你骂太太心尖上的林姑娘,活该你被打。”陈氏哼声道,“你便是骂,也该骂给外人听去,跟罗氏的陪房掰扯什么。” 穗禾不服气道:“凭什么呀,她不过是一表三千里的表小姐,我说她两句怎么了!” 陈氏“啧”了一声,“你瞧见没,这东跨院十二间房,里头装的都是林家五代单传下来的资产。比我和大嫂的嫁妆,加起来多百倍还有余。” “三爷与表姑娘有婚约是真的呀?” “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陈氏似笑非笑地哼了声:“我进门那年亲眼看见的,几百抬漆红的樟木箱,流水似地往家里抬。” 穗禾慨叹道:“真是便宜三爷了,以后就算考不中举人,也能让老婆养一辈子。” 陈氏冷笑:“那倒未必,咱们家老头子老太太还能有几年活头?等他们蹬腿儿去了,可有热闹瞧。顾家远近几门叔伯都不是善茬,还有罗氏那个贪财的硕鼠在,一心巴高望上,为了讨好府尹太太,孕期还敢吃酒。有这些人在,里头的东西,有几件能落在三房手里呢。” “照这么说,二房若不争一争,岂不吃了大亏?”穗禾压低了声音道。 “那当然得争了,弱肉强食嘛。一个娇滴滴的小孤女加一个不开窍的蠢小子,不就是两小儿抱金过闹市……” 主仆二人臆想着不久的将来,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奢靡生活,渐行渐远。 朱雀听得齿冷,心中茫然一片,倘若顾老爷与夫人早早去了,她的林姑娘岂不是要被人欺负死。她快步回到青桐馆,将陈氏主仆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黛玉。 “我知道了……”黛玉望着桌前跳跃的火苗,光影交错间,眼里的嘲讽一闪而过,继续伏案写信。 原来,张居正后来帮助顾家调解叔侄财产纠纷,确有其事,而导火索可能就是自己手里的林家家产。 一整个跨院的资产相当可观,她一个人是如何也带不走的,只能先将奁产册子誊抄一遍,掌握在手中,等将来有能力了再行处理。 翌日黛玉亲自去找庄夫人请罪,坦言自己不该擅作主张,将王锡爵留在顾府养病。 “这次也是事出突然,也亏你懂些医术,能够自保。否则万一沾染了痘症,九死一生,你叫我如何跟你表舅交待呢!”庄夫人埋怨了她两句便罢了。 事情虽险,好歹逢凶化吉。王家源自太原王氏,是太仓有名的簪缨世家,他们欠了黛玉这么大一个人情,以后她就多了一方可依靠的力量,未尝不是因祸得福。 黛玉又提醒庄夫人道:“而今府中各屋都熏过艾烟。院内遍洒石灰,惯常瓷器都九沸蒸煮过,患儿用过的东西都焚烧了。其他个人的衣褥布巾具拆洗暴晒数日,除秽辟疫的事已然完成。表舅母可以派大表哥将大表嫂请回来住了。” 庄夫人颔首一笑:“你是个仔细人,我们都信得过你。可你大表嫂未必肯回。她既然想住娘家,那就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罗氏长期滞留娘家,会传出夫家失责或夫妻不睦的流言,对顾家声誉不好,对罗氏本人也有违背妇德之嫌。庄夫人之所以对长子冢妇的去留不以为意,主要还是余怒未消。 黛玉向庄夫人表明了真实意图:“表舅母,再过几个月便是我父亲的五年祭,我想带些奠仪回苏州老宅。” “这怎么行?你一个人如何能住那空荡荡的老宅,你大哥收假了要回国子监,你二哥又担着教谕的差,往来路上无人护送。”庄夫人闻言讶然,并不同意。 这时候吴芳牵着王锡爵,笑盈盈走上前来,对庄夫人道:“夫人不必担心,我夫妻打算搬回太仓居住。已租下了林姑娘的宅子,一路上由我来照顾她,您就放心吧。” ----------------------- 作者有话说:本章治疗天花及防疫的法子参考《肘后备急方》、《痘疹心法》、《医学正传》、《普济方》,明末有各种疫病天灾,这只是预演。 宅门生活的窒息感让人想逃,林妹妹回苏州就自由了,一边创业一边诗歌。古代吃绝户争家产不仅限于对孤儿寡母,甚至家有成年男丁的都会抢。陆绎同学也受害人,陆炳权倾天下时,大概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守不住财产,会被亲戚瓜分殆尽,后来又被隆庆帝抄一遍家。徐渭是夔州府同知的庶子,家产后来被无赖给霸占去了。王锡爵的族人中也有兄弟争产的。所以古代几乎没有独立女性的生存空间,便是有凤毛麟角的优秀女性,也必须依附可信赖的家族或官贵权势,小说里都是一再给主人公开挂加光环,否则剧情都走不下去。 第55章 林家奁产 庄夫人愣了一下, 眸光从吴芳脸上掠过,心念电转,表外甥女竟越过自己, 与外人协商好了,给她来一出“先斩后奏”。 思忖了半晌,庄夫人才不大自在地开口道:“林姐儿孝心虔, 说的也是实情话。既然你打定了主意,又有王家太太做你的依恃,也减我顾盼之忧,做舅母的哪能拦劝你为亡亲尽孝。你且在家多歇两天,舅母也好为你打点奠仪。” “多谢舅母了。”黛玉款款屈身一礼。 庄夫人心知,林姐儿不惯宅门的拘束, 前些日子的风言风语着实委屈了她, 这才想借祭父之名回姑苏去。到底是大儿媳妇管家失责, 自己这个婆母也疏于庶务的缘故。 王梦祥是长子顾屿多年的同窗好友, 品性是信得过的。其妻吴氏虽说初来乍到,但是为人行事极妥帖, 家中富庶且知高识低, 不比寻常后宅妇人寡闻少见。 第67章 彼此试探交谈了一番, 庄夫人也渐渐放下心来,看在林姐儿救了王家嫡长子的情分上, 太原王氏的后人,也不至于欺负慢待了恩人。 送走了吴芳母子后,庄夫人开了妆奁匣子,将黛玉的奁产册子,亲自拿给了她。 “我这里封了二百两银子并一车香帛奠仪,你一路带了去, 也算尽了我们的一份心。这里是你父亲为你整理的奁产,你看看要带哪些回苏州去。” 黛玉感激不尽,拜谢再三。 庄夫人扶起她道:“我本想趁大儿媳妇还未归家,把府中上下重新整饬一遍。林姐儿你这时候走了也好,省得罗氏斗不过我这个‘恶婆婆’,把矛头对准无辜的你。原也不指望老大、老二家的,将来会善待弟弟妹妹们,惟愿你自己能立起来,不被人欺负了去。” 黛玉没想到庄夫人将话说得这样直白,处处维护包容自己,心中顿觉温暖。 她接过那本厚厚的奁产册子,翻看了一下,霍然睁大了眼睛,眸光微动,“表舅母,我想带书回姑苏去。” 庄夫人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是真不想在顾家待了。 林家书香门第,五代书痴,都是“宁弃金山万座,不舍残简一根”的性子。老爷还特意嘱咐过她,林家人心在哪儿,书就在哪儿。 “林姐儿,你实话告诉我,去了苏州后还想回金陵么?”庄夫人问。 黛玉含糊其辞地说:“自然是要回来看望表舅母的。” 听她客套的话语里透着疏离之意,庄夫人轻叹了一口气,抚了抚她的发顶,无奈道:“路上小心,有什么烦难事解不了的,就写信回来。” “嗯。” 庄夫人出了青桐馆,就见刘嬷脸色微沉地站在路旁,咬牙道:“太太怎么就答应她了?万一她不回来了,那三爷可怎么办?” “嬷嬷你太心急了,两个孩子才多大?你非得透个风给峻哥儿,弄得他无心读书。”庄夫人冷眼看向刘嬷,“而况两个孩子,本也不该放在一个屋檐下养,若林姐儿被人说是顾家的童养媳,她又是个敏感多心的,岂不生怨。” “我这不是怕夜长梦多吗?”刘嬷嬷急着为自己辩护,“您说当时林老爷拟完婚书后就去了,尚未来得及请个保山。婚约不是凭媒写立的,作不作数尚在两可之间,嫁不嫁峻哥儿,将来全凭林姐儿自己裁夺。” 从林姐儿果断收留痘疹病患,事前事后举措得宜,所展现出来的智勇仁德,以及能担重任的大家风范,就是她两位表嫂所难以望其项背的。刘嬷嬷生怕这样的好主母逃离了顾家,再难寻芳踪。 庄夫人没好气道:“本来就是这样,咱们顾家还能扣着她的遗产,强娶怎的!” “林姐儿只有两个亲人在世,咱们老爷是她母族的表舅,可辽王妃毛氏还是她父族的表姑,论身份、地位、权势、血缘都比我们这边占优。林姐儿的婚事,必要经过她的首肯才行。 而况当年毛氏未许嫁前,与表妹夫林海是一起长大的,论情分也比顾家深厚,林姐儿的奁产也在毛氏手里过了一遍的。 她如今还在守夫孝,才一时顾不到林姐儿罢了。等明年出了孝,她那个不甚亲厚的庶子,成了新任辽王。你猜毛太妃会不会接走林姐儿,让她做儿媳辽王妃呢? 而今只能凡事都顺着林姐儿的心意,这样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她才能顾念咱们的抚养之情。倘若林姐儿心善,存了两分报偿之念,峻哥儿才有希望娶她。” 刘嬷嬷眉眼间满是失望与遗憾,抬头看向院中高大的梧桐树,长叹了一口气。 凤凰非梧桐不栖啊…… 一想到上月才为表外甥女接风洗尘,这个月又要将她送走,庄夫人心情低落,也不打算让几个儿子知道,便不办饯别宴了。 翌日,庄夫人给了黛玉对牌,同吴芳一道去应天府尹家,为两家人领回归乡的路引,并处理雇佣民船的事。 沉寂了三年的东跨院,忽然热闹了起来,黛玉指挥府里的仆妇将里头的樟木箱子,一件件地往院外抬。 一直肖想侵夺表妹嫁妆的陈氏,一看苗头不对,表妹这是要趁太太不在家,转移财产了! 眼见畅想的金山银山要没了,可她又不想做出头鸟,便招来丫鬟穗禾,悄声道:“你快去罗氏娘家,给银环透个信儿……” 没过两刻钟,罗氏就火急火燎地现身在顾府门口,故意腆着肚子扶腰进来,对着抬箱子的仆妇说,“唉哟,表姑娘这是要把顾家搬空了么?”当即往门槛上一坐,说什么也不让箱子出门。 黛玉听到动静,冷笑一声,款款走上前来道:“大表嫂,我要回姑苏祭祖,带走的是我自持的奁产,不沾顾家一星半点。表嫂是有身子的人,地下又脏又凉,还是不要像个泼皮破落户一样坐这儿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仆妇都窃笑起来,这罗氏急于求财的吃相也太难看了点。 罗氏面上讪讪的,捏着帕子犹豫要不要站起来,又听黛玉斥责银环:“好个没规矩的丫头,任凭主子坐在地下罗衣扫灰,你也不知道搀起来,金陵罗家就是这么教养使女的吗?” 银环刚要将罗氏拉扯起来,黛玉却虚拦了她一把,“不过嫂嫂若实在喜欢坐这里也无妨,我只叫人从后角门抬出去,也是一样的。” 说着转身就走,罗氏急了,忙站起来拉住她的衣袖,摆出一副专为你好的架势,“妹妹年轻尚小,这几百抬大箱子出了顾家的门,只怕会遭贼惦记,万一被恶人哄骗强夺,妹妹岂不吃亏?这一路山长水远的,若把两股家私荡尽了,只怕表姑之灵在天难安。这些要紧的东西,还是留在顾家,大嫂子替你保管齐全了。” 陈氏见黛玉被大嫂牵绊住了,又唯恐落人之后,占不到便宜,忙跳出来与罗氏站在一线,阴阳怪气地说:“如今母亲不在家,表妹就擅自开锁搬箱,这么多的箱子,难免有一两件是顾家的东西。万一表妹不慎带了出去,保不齐市井小人会传表妹手脚不干净,有损闺名……” “就是,妹妹还是稳妥些,让我们搜检一二……”罗氏忙不迭地随声附和。 黛玉的眸光不疾不徐地扫过两位表嫂,义正辞严地道:“我这箱子上都贴了封条,装的什么都有名册。二位表嫂若认为我搬错了,还请拿出实证来。” 陈氏与罗氏快速交换了眼色,也不知他们妯娌二人几时达成了这样的默契。 罗氏皮笑肉不笑地道:“要实证那还不简单,只要姑娘把箱子打开,咱们核对一下,不就清楚了。” “是呢,咱们一件件对过,就错不了。”陈氏帮腔道。 黛玉抿嘴轻笑,“若是封条在顾家被揭开,那侵夺表妹奁产的罪名,可落到了两位嫂嫂头上。按大明律私揭民封窥伺财物者,视为窃盗未得财,处笞五十刑。 而况我这封条上,还盖了我表姑毛太妃的玉印,亦属于藩王官封。擅动官封者,处杖八十之刑。惹怒了我表姑,兴许还会判个枷号示众。两位嫂嫂,哪位不怕挨打扛枷游街的,大可揭开试试。” 她淡笑着挑眉,清澈如水的眸光中却渗处几分锋锐利芒。 罗氏脖子一缩,连忙避过她的视线,有些心虚地往陈氏肩后藏了藏。 “妹妹少拿辽王太妃吓唬我们,你自己揭开给我们看看不就完了。”陈氏壮着胆子道。 黛玉冷笑道:“是二位嫂嫂怀疑我盗取顾家财物,合该你们举证才对,凭什么让我自证清白。若只是疑罪,二位大可报官。我手里的东西都是无价之宝,想必应天府尹一定予以立案。只要你们愿意承担诬告反坐的风险,受得住流徒杖罪的结果。” 罗氏哪敢冒这个风险,啐了一口,“呸,老爷当你作儿郎养,倒养出个刁健的小讼棍!张口就是罪罚,哪有一点儿端庄淑女的样子。” “总比您二位拦着表妹的家俬不让出门,明争暗抢的‘端庄淑女’要强几分。”黛玉拍了拍手上的灰,也不欲再与之作无谓的口舌之争,指挥众人抬起箱子绕道后门。 陈氏急了,又不敢自己上手去撕封条,眸中贼光一闪,撺掇罗氏道:“大嫂,你身怀六甲是顾家的大功臣,有金甲神人护体,不如大着胆子往箱子上一撞,只要无意破开封条,一切不都迎刃而解了么?” 眼见箱子一抬抬地出了门,罗氏也是抓心挠肝,一咬牙一跺脚,就猛冲了上去,推倒了一抬箱子。 沉重的箱子跌在地上,盖掀封飞,哐当一声巨响,从里头滚落出数十部靛青的老函套来,泛黄的纸页在空中翻飞,发出哗然脆响。 罗氏呆怔在原地,陈氏不死心地蹲地上翻看书封,以为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籍善本。 结果就是《资治通鉴》、《东周列国志》之类的旧书。 看到书籍散落的瞬间,黛玉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眼光如白刃似的向她们激射过去,话语也不由锋利起来。 “二位嫂嫂真是蚂蝗见血叮三寸,只要是个沾亲带故的,恨不能扑上去吸个河涸海干。你们爱财不思正道,彼此挑唆着来欺负我一个孤女。真是只索铜钿,勿要脸面。礼记有云: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用不正途径占有的财物,也会被人侵夺。无德何以载物?顾家有你两位妯娌在,待我表舅表舅母百年之后,这顾府楼台又不知当属谁姓矣!” 第68章 一席话直斥得她们面上无光,脸耳涨红,遮遮掩掩地铩羽而归。 黛玉长吁一口浊气,平复了心情,将散落的函套书一一捡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朱雀扶起箱子,接过书重新装了回去。 谁知当最后一抬箱子出门时,府里乱了起来,银环等几个丫鬟婆子在廊下奔走相告,“大奶奶小产了!” 又见罗氏披头散发在月亮门前,滚到陈氏怀里,捶打揉搓哭嚎不止,唾骂道:“都怪你个雷劈脑子的毒妇,挑三斡四让我去干那没脸的事,如今我儿子没了,你拿命来赔!” 陈氏吓得大哭自辩道:“我不过说了一句话,又没强逼着你去撞箱子!你自己要作死,与我何干?” 那罗氏禀气虚弱,兼孕期不知保养,方才又为争产逞强斗狠,气血逆行竟致流产。又将这一切都赖在陈氏头上,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身,非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黛玉回望了乌烟瘴气的顾府,叹了一口气道:“贪嘴鹞子鹰捉眼,二位可真是一对儿好妯娌呀。” 庄夫人曾说,林家在苏州除了一栋祖屋,其他田产铺子、古董字画当年都被林老爷变卖了,兑换了两京通兑的二十万两银票,需要黛玉亲自签押,核对指模才能提出来。 剩下的就是七万卷书,装了三百八十五个箱子,其中不乏珍贵的善本孤本。这就是黛玉所继承的全部奁产了。 到了龙江关码头,黛玉同庄夫人讲了今日顾府的变故,庄夫人听了有些恍惚地颤了颤,最终满腔郁气化作了沉重的叹气。 “我与老爷伉俪情深,自诩开明父母,任由两个儿子自择良配,省得盲婚哑嫁将来夫妻不谐,哪知他们就找来这两个搅家精。还是名门闺秀,诗礼大家出身的小姐,连个孩子也不如。是我错了,错了……” 黛玉看向江面上林立的帆樯,缓缓东逝的江流,曼声道:“表舅母不必自责,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连圣人也不能确保每个选择都对。与其抱怨错的结果而后悔终身,不如用落子无悔的勇气,走出顺逆皆安的局面。” ----------------------- 作者有话说:黛玉是温柔与锋芒并存的人,怼人技能超强。与顾峻的婚约并无效力,仅虚晃一枪。真正让张哥棘手的是,黛玉第二次穿越时林家小姐与叶梦熊的婚约,那个是板上钉钉的。补充说明一下黛玉的三次魂穿,第一次穿的是顾氏表亲同名林黛玉的姑娘。第二次穿的是福建九牧林氏的千金,御史林润的妹妹亦名林黛玉。第三次穿的是林姓宫嬷养大的孤女,即王锡爵被人趁乱抱走的妹妹,名林绛珠,除了年纪有差别,姿容都是一个模子。下章张哥就上线了,明年在九月安陆重逢林妹妹,而后是同在荆州辽王府的生活,感情线正式开启了。 第56章 太岳遇仙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太岳山传说是真武大帝得道飞仙之地,“非玄武不得当之”,故又名“武当”。登高而远眺, 武当山的天柱峰就好像一只昂首西望的巨龟。 拂晓之时南岩两仪殿前,悬空于崖前的浮雕云龙石梁,在云海翻涌间时隐时现。 这就是有“天下第一香”之称的龙头香, 据说只要香客走上不足十寸宽的石梁,通过龙首石将香插到香炉后,再跪在石梁上磕个头,许下的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 为此坠入绝壑而亡的香客不计其数,那些执着的梦想,也随着香客生命的消亡而烟消云散, 化作雾霭中不停翻滚的云朵。 也许这就是“痴心妄想, 欲壑难填”的真实写照。此地不是什么实现宏愿的天梯, 而是为执着者、嗜欲者、行险侥幸者, 专门打造的“伐命之斧”。 乱云缭绕中一轮红日跃然而升,合并在一起石雕的龙柱, 仿佛洪涛大浪中两条巨龙, 争相竞逐吞噬着燃烧的火球。 此处尽显山高风巨, 天地雄浑之象,人观其景, 胸次浩然之气油然而生。 “少年人,你每天日出之时,都来看这悬于绝岩的天下第一香。是有什么心愿想要达成么?” 张居正听到有人问他,四下看了看,只见一处崖壁洞窟中,躺着一个白胡子老头。 其人大耳圆睛, 须髯如戟,顶留一髻,披着腌臜破衲,赤脚叠架在拱起的膝头,像个落魄穷苦的老道,又好似隐逸人间的仙人。 少年伸手搭在龙首石上,俯瞰深渊,慨然答道:“我想要一个太平盛世,九边没有战事,百姓无有疾苦。” 那老头一哂,侧过身来笑道:“那你还要等五百年呢,不做神仙活不了那么久的。” 张居正眼眸微垂,极认真地道:“那就先活一百年,做我能做的所有事。” “人活百年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要顺天地之刚柔,起居合于四时。立德养道,心常清净。你若为官做宰,夙夜为公,整日与人勾心斗角,施谋用智,只怕性命要折半咯。” 那老头咧嘴笑了笑,“不如跟着老头我修仙,以你白龟的悟性,静修十年即可道成。” “道长认得我?”张居正心头一动,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老头,看他不修边幅的邋遢装扮,不由猜想,此人莫非就是传说中得道成真的张三丰?! “您难道就是张……” 老头捻须一笑,不置可否,转而给他讲了个故事。 “老道俗姓张,小时候眼睛染上了怪病,逐渐看不清人。碧落宫的白云禅老见到我后,说我眼睛被魔障所困,要我拜他为师,就能‘了脱尘翳,慧珠再朗’。 我母亲林氏同意了,之后我在道观中静修了半年,目力就恢复了,而且从此读书过目不忘,通晓真义。” 张居正不由想起了林妹妹,“我认识一位林姑娘,与您儿时的经历十分相似呢。” “是啊,她也姓林。不过她的眼眸不是被魔障所困,而是召唤她到此间的人,想被她第一个看到。张笺题尽三生誓,林花并蒂连理枝……” 余音未消,山崖之巅的云涛团聚起来,洞窟中的老者身影蓦然消失在浓雾尽头。 张居正恍惚间,已立身于龙首石上,耳畔风声呼啸,脚下万丈深渊。 若是旁人不靠扶手倚崖而行,哪有不神悚股栗的,可他却心泰神安如履平地,默然许下三个愿望。 “一愿国泰民安,二愿长寿百岁,三愿与她燕侣双俦。” 再一晃眼,人已在蓊郁山中,身后就是他寄居的太平洞。 “张贤弟,多亏你占卜出了路径,让我避过了山中野兽,采到了风茄儿。这武当山真是药材宝库,遍地都是上品良药。” 手执竹杖,身背药篓的青年,一边举袖擦汗,一边缓步上来。 张居正意识渐渐回笼,看清来人是采药归来的李时珍,定了定神,道:“东璧兄,辛苦了,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自从踏入武当境内,张居正就遇见了攀山采药的李时珍。为了能够方便采得灵药,李时珍骗父亲说,想负笈担簦,上武当宫观清净读书,并赌咒发誓明年一定考中举人。 结果他四书五经都躺在竹笈中半年了,也没见他翻一翻,倒是与张居正蜗居在山洞中,天晴采药,天雨煮药,忙得不亦乐乎。 李时珍卸下肩头的药篓,转身道:“蓝道士说今日有个腿脚不便的樵夫,要来太平洞看诊,让我早点回来。他精通医卜星相、天官舆地、律历术数,不正是你想学的?何不答应做他的弟子,也省得你拜遍武当九宫八观,求师而不得了。” 张居正抿了抿唇,清秀的眉宇间凝起一片冷霜,“我的确有意学刘伯温、姚广孝,用奇门术数赞谋帷幄,辅佐朝政,只是那姓蓝的道士,连八字都算不准,我才不跟他学。”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辩驳之声。 “谁说我算不准了!”一位身形清癯,腰间挂着葫芦的青袍方士,手持麈尾走上前来。 他年三十有五,却生就一张唇红齿白的童颜,双眸宛若婴孩一般澄澈,看起来不过才弱冠之龄。此人正是林妹妹预言里,那个利用扶乩之术,向嘉靖帝揭露奸臣严嵩,而不惜舍身殒命的正义方士。 蓝道行抬起右手掐指算道:“张居正,旧名张白圭,原籍江陵。嘉靖四年五月初五卯时生人,八字乙酉辛巳癸亥辛卯,食枭两旺的命格。食神泄秀,善用智慧化解困境,但偏印辛金贴身,易思虑过重而劳心。四十七岁以后水运通关,财官相生。 先天寿元八十五岁,奈何常年宵旰焦劳痼疾缠身,多有损寿。有三辛争乙之兆,会遭遇三个情敌。戊戌年情窦初开恋心难解,癸卯年红鸾星动成家立业,却发妻早亡,有二婚之象……” 像是被什么刺痛了心脏,张居正眸光戾气乍现,咬牙捂住双耳,抬脚就走。 “诶,别走啊,我说的哪一条不真!”蓝道行掐诀念咒,步踏罡斗,而后将麈尾向张居正甩出。 张居正身形一僵,额角青筋突突地跳,无论脚从哪个方向怎么走,都好似在原地兜圈子一样,愤而开口:“蓝道行,给我解开禁制!”尽管他知道此人曾救过林妹妹的性命,可他就是不信他批的命语。 第69章 “你既不信命,那就一辈子在这儿鬼打墙吧。”蓝道行拧开葫芦,喝了一口水,老神在在地看向天边云彩。 张居正见走不出去,索性席地而坐,先是闭目吐纳,静心凝神了片刻,而后睁开眼拿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出奇门卦,为自己找出生门之地。 谁知那地上的九宫卦盘,不断旋转变化起来,根本看不清生门在何处。 只见蓝道行口中念咒,手内结印,袖袍被狂风鼓起,其身后乌云滚动,随着他剑指自上而下一划,一股紫电从天际骤然落下,带着曲折的光束正落在张居正身畔。 雷火的焦糊伴着腥臭之味,瞬间弥散开来,张居正竭力镇定,低头一看,脚下是一条垂死蠕动的长蛇,登时毛骨悚然,这个蓝道行竟然能策役雷电! “这条歹毒畜生想借灵龟之气飞升,你差点替它历了雷劫。”蓝道行一甩拂尘,长蛇当下化作灰烟,消失不见。 原来蓝道行方才不是为了困住他,而是一边与他说话,一边筹划用雷法击打蛰伏在他脚下的长蛇,张居正背后不禁窜起一股寒意,心念电转后,攥拳道:“我可以拜你为师,但有一个条件!” 蓝道行唇瓣浮起笑意,“我答应了。”并不细问是什么条件。 “你确定你能办得到?”张居正见识了他的真本事,微红了脸,并不意外他有窥心之能。 “我慧根远不及你,命本是你要改的,而不是我改的。你总没耐性听我把你的命批完。” 蓝道行眉眼微弯,笑看向他一语点破,“你的确有两任妻子,虽不同姓,实为一人——只要你想,就会是你朝思暮念的那个人。” 张居正紧攥的拳头骤然一松,凝眉思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徒儿,明日拂晓两仪殿见。”蓝道行飘然远去,又仿佛并未来过。 一阵恍惚后,张居正眼前的山色再度清明起来。 有个樵夫一撅一拐地走了过来,对李时珍道:“大夫,我听同村的友人说,你擅治风湿痹痛,还求你为我拔了这病根儿。” 李时珍向张居正眨了眨眼,好似在说“看吧,蓝道行算准了的。” “您坐这儿,我给您先号脉。” 张居正回望山洞上,两人共同凿刻的“太平”二字。 时世安宁,不染疾疫,方为“太平人间”。 无论是权谋还是术数,只要能实现人间太平,救护百姓,都可以是他手中的利器。 过了一刻钟,李时珍包好药材,送走病人后,就迫不及待地去处理新摘的草药。 这风茄儿是一味有毒的药材,传说能平喘止咳、镇痛之效不亚于麻服散,对哮喘、风湿痹也有作用。 但有一点特殊。那就是“笑采此花酿酒令人笑,舞采此花酿酒令人舞”。 李时珍半信半疑,决定亲自尝试。他用风茄儿佐酒,才饮两杯已有微醺之意。 见他又做神农尝百草了,张居正忙劝道:“你少吃点儿,风茄儿有毒呢……” 话音未落,拿着酒杯的青年笑痴了一般,不由自主地手舞足蹈起来。 斜睨了连蹦带跳,喜跃抃舞的李大夫一眼,张居正一脸无奈地抱臂看着他。 舞了半刻钟,还不见他消停下来,张居正熟门熟路地打开李时珍的药箱,找出催吐的药丸。抬手拍在李时珍左肩上,将人摁住,迅速将药丸塞进他口中。 方才还摇头摆颈乐不可支的李时珍,登时就站定了脚,面如菜色,两手掐喉几欲作呕。 “离一百步远再吐啊……”张居正向前方一指。 李时珍鼓起腮,跌跌撞撞地跑远了,到了一颗大树下,才用脚刨出一个浅坑,狂呕了一通。 张居正摇了摇头,转身提壶倒了一杯茶水晾着。 “多谢张贤弟了,”李时珍端起茶水,喝了大半,方缓过气儿来,“这风茄儿有一定的致幻性,我方才都无法自持。” 张居正目光扫了他积灰的书箱一眼,另挑话头,“东璧兄,明年就要秋闱了,你还不收心在举业上,一味研习医药医卜星相,子史经传又非科考重点,难不成你还想第三次落榜?眼见山上天冷得快,到了十月我们就住不得太平洞,必须下山了。” 李时珍道:“我也想静心读书,可是很多药材过了季就找不到了。太岳山方圆三四百里,山高陇峻,我才走了一半儿不到。那么多天材地宝若不找到,岂不是入宝山而空回。 再者言,山民常有求医问药的,我若视若无睹不管不顾,也有辱我李家世代行医的仁德家风。” “既然东璧兄无暇读书,那我也有法子帮你中举。”张居正拉开竹椅坐了下来,手里的楠木镇纸往上一推,将宣纸捋平,提笔写字。 李时珍好奇看过来:“如何帮我?” “猜题。” “近两年湖广水旱不定,实务题多半考屯田、水利、疏河、修堤、赈灾,再依据新任学政考官的背景和治学倾向,专攻《孟子》即可。”张居正抬眸道。 李时珍看着少年笔下,拟出的一道道老练又精明的策论题,不觉“嘶”了一声。 不愧是江陵神童! ----------------------- 作者有话说:本文写的张居正的八字是用万年历和问真八字逆推出来,命理术语自撰的。王世贞给《本草纲目》写的序中提到李时珍“渔猎群书,搜罗百氏,凡子史经传,声韵农圃,医卜星相,乐府诸家,稍有得处,辄著数言”。风茄儿即曼陀罗,李时珍尝试过了手舞足蹈确有其事,住武当山太平洞也是真的。张三丰小时候目盲后复明的故事出自《三丰全书·三丰先生本传汪锡龄敬述》张居正学术数是为了在入仕前,解决陶仲文,辽王朱宪節杀祖和壬寅宫变(宫女行刺嘉靖事件)简而言之用魔法打败魔法。 1、《明史·五行志》嘉靖十七年夏,湖广大水,荆州、武昌诸府皆被灾,田庐淹没,民多流徙。 2、《湖广通志》嘉靖十八年,湖广旱,自春至秋不雨,禾稼尽枯。湖广巡抚奏请修堤防,疏河道,以防水旱。 3、《明世宗实录》嘉靖十八年,湖广饥,诏免田租之半,发帑金赈之。 第57章 大明才子 林家的祖屋环翠云馆, 位于太仓,滨海近江。站在馆楼云台,能见霞铺江上, 箫鼓楼船,笙歌笑语。 姑苏自古甲于东南,子弟皆嗜诗词, 攻书画者亦多。是才子佳人风流名士荟萃之地。 黛玉随王锡爵一家回到环翠云馆,先是将里外都清扫整理一遍,修葺部分损坏的屋顶,再将数百箱书本安置妥当。 而后斋戒沐浴,撰写悼念祭文,抄写经本, 置办香烛奠仪, 恭谨祭祀亡亲。整整七七四十九日, 黛玉素服净面, 食不沾荤,闭门不出。 出期后, 黛玉购置了百亩良田作为姑苏养济院的义田, 以供养鳏寡孤独及笃疾不能自存者。之后又捐桑苗八百株, 分赠给贫困的机户。 林家孝女施惠行善,造福桑梓的事迹, 很快饮誉姑苏。 从前与巡盐御史林海有旧的好友世家,纷纷送上了拜帖和请柬。黛玉便在吴芳的陪同下,与姑苏世家大族的女眷社交宴饮。 由于林姑娘待人真诚友善,尤其不吝用口才笔墨为人化解急难,在姑苏贵女淑媛间广受欢迎。 期间黛玉结识了进士陆师道的女儿陆卿子,以及画家周天球的妹妹周思齐。两位都是与黛玉年纪相仿的小姑娘。 王锡爵的祖父王涌是太仓一带的巨富, 听闻孙儿的救命恩人,想在姑苏置办产业。连忙在繁华街市,腾出两间相邻的三层楼铺面来相送。 黛玉断不肯接受,却百般婉辞不过。协商再三后,只得拉上吴芳入伙,以合股的名义,开办玉燕堂与潇湘书林。 这两间铺面高广阔大,意味着经营策略与京中的铺子要有所区别。 姑苏丝织业发达,机杼之声比户相闻,多产绫锦纱罗丝绢,据此黛玉决定扩大玉燕堂的售卖品类。 一楼临街的铺面除了专营胭脂水粉头油香膏,梳具钗环,首饰头面外,还辟出一间妆奁阁,用以顾客梳妆打扮,试戴试妆。 二楼划分五部,一部展销各色精品布料;二部设织云阁,专售女子成衣;三部设量体裁衣处,雇佣女裁缝立候听唤;四部置更衣轩配等身高玻璃镜,供人试衣;五部设盥洗室。 三楼外有曲廊,三面皆窗,可以观览街景,远眺江涛。适合改为茗香雅舍,供客人茶话谈笑或举办女子诗会。 至于另一间潇湘书林,黛玉是打算一层还是按京城的样式前店售卖书册,后坊刊刻装帧。 二层设晨启暮闭的阅览阁,不设笔墨灯油,也不许饮食,仅供人纳银作质借读书本,还书则退银,且不得私携片纸而出。 三层则不定时举办书画展览会,丹青典藏会。为那些以卖字鬻画为生的文人,提供作品寄售及唱卖、三估定价的场所。也可租借给古董商人,列珍宝古玩于堂临潼斗宝,让客人持票竞买,价高者拔筹。 第70章 对于一些世所稀有的奇货,她想借鉴苏州阊门特有的密封竞价,让有意向的买主,将奇货的报价封函投柜,启封后出价最高者得之。 黛玉将自己的构想与王涌、吴芳商讨了一下,得到了二人的大力支持。王家有不少族人喜爱书籍,也有金石藏家,潇湘书林三层楼负责售书的掌柜,很快就从王家族人中招募到了。 而金陵的潇湘书林,已于上月开业了,文彭忙完书林的事,与兄弟文嘉一道去嘉兴拜访好友项元汴,途径苏州时意外见到了林姑娘。 得知她要在苏州再开一家潇湘书林,文彭兄弟很是高兴,亲自刻了一套饾版的《童蒙养正路》相送。 黛玉知道项元汴博雅好古,将来会是享誉江南的收藏大家,他不仅家资富饶,收藏的书画、鼎彝、玉石之丰,甲于海内。而且扶携了许多当代画家,如仇英、陈淳、周天球、孙克弘等人。 她立刻就想到了应与项元汴合作,在嘉兴再开一家潇湘书林。 这样不但便于将饾版拱花技术传播到浙江,还能让那些画家的名作得以用彩印的方式复刻刊售,赚取更多的润金,促进江南书画市场的繁荣。 黛玉便提笔给项元汴写了一封信,由文彭兄弟代为转交。 送走了文彭兄弟后,潇湘书林后坊的刊刻工匠就开始了紧锣密鼓地套印书册了。除了《童蒙养正录》外,黛玉还从林家藏书中精心挑选了一批古籍珍本,整理出来复刻刊印。 玉燕堂里订货采买招工等事,黛玉都委托了吴芳负责处理,吴芳也不自专,凡遇紧要事,每每要来书房请示黛玉。 “二楼成衣部的掌柜上回我们已经敲定了。这几日来应聘的胭脂部掌柜我都一个个对谈过,大多不和我之意。 只有一个名叫柳青的妇人还不错,三十有四了,性格淳朴眼眸清亮,长相还干净。她会说川渝浙苏几地的方言,粗通文墨,能提笔记账。既熟悉女子妆奁之物,单凭嗅味就能悉数出胭脂头油里的用料,还辨别得出质地优劣来。” 黛玉搁下毛笔,起身笑道:“既如此能干,吴姐姐就直接做主,雇佣她来做玉燕堂一楼的掌柜好了。” “可她不是本地人,丈夫死了,儿子住在绍兴府山阴县。孤身来去的女人,有无人担保。万一我看走了眼,柜上的钱被她卷包跑了,我们的损失就大了。”吴芳摇了摇头。 “那吴姐姐可有问明她的底细,为何一个孀妇不与儿子同住?”黛玉从朱雀手中接过茶盏,递给吴芳。 吴芳接过茶盏,捧在手里道:“她自称是夔州府徐同知苗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被徐同知纳为了妾室。只可怜她生了儿子不到百日,徐同知就去世了。她的儿子也被苗夫人抱去养活了,十年后夫人将她撵出了绍兴,这才辗转来到苏州谋生。” 听了半晌,黛玉总觉得这个柳青的经历,好似从前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她转着手里的团扇,在书房中缓缓踱步,凝眉沉思。 朱雀端上来一碟水晶葡萄,“吴太太,这葡萄是拿井水湃过的,您尝尝看。” 吴芳放下茶盏,拈了一个放入嘴里,扬眉笑道:“是挺甜的,一点儿也不酸。” 黛玉展眸看向碟中的紫葡萄,心头恍然大悟,她当机立断,举着扇子道:“吴姐姐,我不但要这个柳青,还要他儿子!”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柳青的儿子是大明三大才子之一的徐渭,就是那个画出传世神作《墨葡萄图》的徐文长! 他是一个狷傲近乎于疯子的天才,身负惊世才华,书诗文画四绝,以抗倭奇谋立不朽功勋,却深陷在坎坷多舛的命运泥淖中,潦倒半生抱愤而卒。 掐指算来,此时的徐渭不过是十七岁的少年,他的命运才刚起步。他的嫡母苗夫人已逝三年,两位异母兄长与他年岁相差大隔膜深,徐渭在徐家的生活颇有寄人篱下之感。 很快徐渭将迎来屡试不第的科场挫折,弱冠之年做了潘家赘婿,没过多久妻子又不幸早逝。 而后是徐家家产被无赖夺去,官司落败,在人亡家破,功名无望之后,徐渭便会来姑苏谋生,却徒劳而返,又回乡开办了“一枝堂”招收学童授业。 既然他迟早来要苏州谋生,又迟早会做教书先生,黛玉自然乐得为他提供更好的机会。一个身负奇才的人,若在俗世红尘中受挫久了,难免会抑郁愤懑,进而敏感多疑,行为极端,精神崩溃后屡次自戕。最终导致了他怀疑继妻张氏不贞,杀妻入狱的悲剧。 虽说“文章憎命达”,但是自古以来,天下亦不乏运旺时盛的太平才子。徐渭的艺术才华,也不该被牢骚苦闷的精神困境所束缚。他的智谋也不该止步于胡宗宪的幕僚,而应该在更大的风云舞台上,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 眼下黛玉能为徐渭做的,就是为他颠沛流离的一生,点亮一盏恒久不灭的明灯。至少只要大明境内还有一家玉燕堂、一家潇湘书林在经营,都可以为徐渭这样的才子提供必要的资助。 吴芳见黛玉对柳青感兴趣,便安排二人在茶楼见面了。几经试探,果如黛玉所猜想的,柳青就是徐渭的生母。 “柳娘子,鉴于你不是本地人,在无人担保的情况,我们无法雇佣你。倘若你能将你儿子徐渭接来苏州同住,我们也可以为他提供一份包食宿的好差事。 一个是做潇湘书林阅览阁的掌籍,专门监督前来借阅书籍的人,他也可自由借阅铺子里的各种书目。 另一个是坐馆的老师,我打算开设一间招收学童的蒙正堂,急缺教师,您儿子徐渭在绍兴有神童之名,相信他有能力为幼童开蒙。 如果你们母子同意,你做玉燕堂一楼的掌柜,一年得到报酬加红利近一百两。而你儿子若做阅览阁掌籍一年可得报酬五十两,若做老师一年束脩可得一百二十两。您意下如何?” 眼前的妇人蓦然睁大了眼睛,仿佛被天降馅饼砸到了脑袋,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头:“你说多少?” 黛玉又重复一遍,唯恐她以为有陷阱,着重强调了玉燕堂、潇湘书林以及蒙正堂的典章规矩。 “我们不许掌柜、掌籍、老师在当差执事时饮酒,一经发现就会革去一月银米。也不许雇工滥使银钱,吃喝嫖赌,打架斗殴,与人口角,或者做其他任何有害门店学馆声誉的事,一经发现直接解聘。 所以柳娘子,我们一般要求雇工学会治产积蓄,生活稳定,希望你们母子可以做到。” 柳青茫然地点了点头,思忖了半晌,有些赧然地道:“可否借我纸笔,我给儿子写封信。” 黛玉便让茶楼老板备下文房四宝,并帮忙将信送到民信局去寄发。 在等待徐渭回信的日子,黛玉先给柳青安排了在环翠云馆洒扫庭除的临时差事,以免她因拮据而饔飧不继,流落街头。 玉燕堂与潇湘书林的筹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黛玉又着手寻觅场所,开设蒙正堂。 她带着朱雀转悠了三五日,才发现最闹中取静又有开阔院落,课室多的地方,就在环翠云馆二里地外的私家园林。 一打听才知道,那里是王世贞家的别邸。 苏州太仓有二王,一个是源自太原王氏,另一个源自琅琊王氏。王世贞一脉就属于琅琊王氏这一支。 王世贞后来被首辅徐阶准确断言“此君他日必操史权,能以毛锥杀人”。 果不其然,王世贞他的《嘉靖年间首辅传》里,就用大量污秽笔墨,恶意蠡测阴私,为博人眼球以假惑真,诋毁攻击同侪的张居正。最初黛玉对张居正的误解,大部分都拜他所赐。 王世贞与张居正年纪相仿,又有同年登科之谊,一开始也是彼此欣赏的好友。通过张居正文集中,展示的十五封写给王世贞的书信,足以证明二人之间交往了大半辈子。 可是笔耕甚勤著作等身的王世贞,所有文集中,却连一封与张居正往来的信牍都未有收录。 黛玉不由想王世贞自负高才,终其一生却仕途坎坷,迭遭不幸。作为文坛执牛耳者,他于交际应酬、奉迎往来之间学会了圆滑世故,为了维持士林魁首的声望与虚名,不得不在本心厌憎的人面前周旋迎待,热络亲善。 但实际上王世贞骨子里的傲气,让他时常以己度人,认为别人仕途顺遂全凭关系,因此尤为忌恨。长久表里不一的状态,让他成为了虚伪的双面人。 王世贞不肯承认,自己既羡嫉张居正位高权重功炳史册,又骄矜于世家名门出身,瞧不起这个崛起于田舍的同僚。 并将自己宦海蹭蹬,未曾显达的悲运,错误地猜忌归咎于张居正操权阻遏,但又不敢明言,对张居正多有巴结讨好,又不得法。 于是暗地里滋生出阴晦的心思,借一支毛锥,用苛厉刻薄的言辞,书写张居正平生功绩。却将什么凭空臆造的闺闱秘事,写得宛然在目,津津有味,仿佛他就是暗卧床底,摇头咂嘴的刀笔暗鬼。 第71章 王世贞表面上“心服江陵之功”,却最后用“器满而骄,群小激之,虎负不可下,鱼烂不复顾”之言,片面总结张居正的性格,对其“没身之后,名秽家灭”的结局,怎么看都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单凭这些矫言伪行,妄下雌黄的诬谤行径,就足见王世贞心底幽暗,是个人格下劣的卑鄙家伙。 思及此,黛玉更是没个好脸色,正远眺王家的园林撇嘴摇头时,陆卿子与周思齐两个携手而来。 “林姐姐,今日南园雅集,吴门才子齐聚一堂起诗社呢!咱们快去看热闹吧!” 黛玉摇着扇子道:“一年大二年小的,怎好再往儿郎身边凑,若要写诗作赋,咱们自己开不得文会么?” 周思齐与陆卿子对视一眼,笑嘻嘻地道:“妹妹你不知,今次是魏家姐姐要借南园雅集相看人,因她心浅易羞,才拉我们几个做陪衬的。” “你们去就好了,我还要寻房舍开学堂呢。”黛玉对此毫无凑人头的兴致,却被两个人硬拉着去了。 到了地方,黛玉才发现这南园,就是她相中的王世贞家的别邸。 直到一行人驻足在临池而建的墨妙亭前,但见竹木苍翠,白鹅凫水,黛玉才恍然明白,南园便是未来东南第一名园——弇州园的前身。 早有七八个舞象之龄的少年,在墨妙亭中衔觞赋诗,高谈阔论。临池的美人靠上,坐着五六个将笄之年的少女,还有二三长者或捻须吟哦,或负手赏景。 这就是在长辈陪同下,让少年少女以诗文赠答、书画鉴赏等名义,开展的颇具江南特色的相亲盛会了。 陆卿子踮脚一指,“林姐姐,快看,那个穿紫色暗花纱直裰的,就是吴门才子王世贞了。”艳羡的语气中难掩兴奋之意。 “一群少年中就他最夺人眼目。”周思齐拿扇子遮住嘴,悄声对黛玉道:“他就是魏姐姐要相看的人,今年十四了。” “是么?”黛玉不以为然地轻嗤了一声。 后代文人形容王世贞“风采玉立,与客谈笑,温秀之气,溢于眉宇”。 只略打量了他一眼,黛玉就翻了个白眼,不由腹诽:十六岁才考中秀才的人,算哪门子的才子,远不及我张二哥聪明。就这副尊容,充其量只得一个清秀评价,哪个阿谀小人说他“神人养成,憾非女子”。不及张居正一个零儿呢!哼! ----------------------- 作者有话说:张怡《玉光剑气集》中写道:“王元美世贞,风采玉立,与客谈笑,温秀之气,溢于眉宇。”但张怡出生时,王世贞已经死了,根本没见过本人,评价毫无可信度。 民信局:大明民间邮局,永乐年间就有了。 下一章林黛玉文思敏捷,才压群雄,诗讥词讽王世贞。她对张居正的偏爱溢于言表,自然对王世贞成见很深,处处针锋相对。不料自负的王世贞会脑补:林姑娘一定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才大放异彩,她好可爱呀[害羞] 第58章 年少轻狂 陆卿子、周思齐二人, 领着黛玉拜见了在场的长者,一位是太仓知州万云鹏,一位是去岁会试落榜的王世贞之父王忬, 一位是魏姑娘的父亲魏秀才。 见到有小姑娘来问好,三人也不过略点头罢了。黛玉不用猜也知道,王魏两家相亲, 若是谈成了,知州万云鹏便是保山了。 进门之时,侍立在门口的一位老仆还热络地对黛玉笑道:“林姑娘,你回来了。” 黛玉对此人并无印象,有些疑惑地冲他笑了笑,牵裙迈进亭中。 陆卿子道:“这位云伯可厉害了, 有过目不忘之能, 王世贞想要查找某书、某页、某字, 只需吩咐一声, 云伯就能马上找到。” “那可真是得力的帮手。”黛玉笑道。 周思齐环顾墨妙亭中的青葱少年,如数家珍地介绍:“今日来南园的少年中, 最出挑的三位, 是二十岁的凌云翼、十七岁的徐学谟、十四岁的王世贞, 他们都是姑苏颇负盛名的才子。” 黛玉默然听着,一一将人对上了名号。凌云翼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 他处事果断,雷厉风行,也是张居正的政治盟友与江陵新政的支持者,因不擅官场奉迎,晚年遭弹劾罢官。 徐学谟是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以其务实干练的行事作风, 被首辅张居正赏识,历任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后出任荆州知府。 这两位加上王世贞,就是太仓未来的俊杰了。 “那位穿白袍的公子是陆光祖,今年十八岁了,他原是浙江平湖人,与我太仓陆氏祖上或系一支。陆光祖是来吴中第一古刹礼佛的。也不知被谁请到这儿来了。”陆卿子又意外发现了一位眼熟的少年。 还真是巧了,这位陆光祖也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他刚正不阿敢于直谏,破格提拔东林党人顾宪成,因反对漕粮改折银政策,触怒了首辅张居正,遂辞官归乡,仕途几经起落,未能施展抱负。 黛玉不由腹诽:敢情今日的南园诗会,尽是见张居正未来的年谊与同僚了。 今日前来相看的少年少女,在几位长辈的引导下,彼此自报家门,相互熟识了起来。黛玉几个是来作陪客的,不必介绍自己,静待一旁嗑瓜子罢了。 未免年轻人拘束,三位大人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就相约游湖去了。 墨妙亭中那种矜矜恂恂的氛围,很快烟消云散。黛玉暗中观察,比起低调恬静的陆光祖,年长的凌云翼对此次诗显得兴致缺缺,据说他缺乏文采,不善交际。 年少的王世贞先声夺人,是这场诗社的领头人物,他谈吐风雅,不时故作姿态,表现出翩翩风度,引得一众少女注目。 而徐学谟机敏圆融,学识渊博,与他一唱一和地将气氛活跃了起来。 “在座各位有不擅诗词的,也无需紧张,我们从楹联开始。” 一众少女顿时松了口气,徐学谟请最为年长的凌云翼起头,男女交错联句,若有谁对不上来,就罚果酒一杯。黛玉她们坐在外缘,被自动忽略了过去。 几轮游戏下来,作出来的对子普遍呈现出上强下弱,虎头蛇尾的现象。说明在场的女子文采有限,王世贞的兴味渐渐淡了下去,但又不能失了风度。 他索性命门外老仆移来一面独扇座屏,屏风竖起来有一人之高,屏心处用几张白宣覆盖,背面悬挂了一幅精美绝伦的缂丝《孔子行教像》。 王世贞提笔蘸墨,悠然笑道:“短联无趣,不如我出一个长联,今天在座的哪位良友若能对上,我就将这副缂绣的吴道子《孔子行教像》相赠。” 话音刚落,就听到众人惊叹不已,议论纷纷。 “天啊,这可是缂绣的书画,如此大的尺幅,市卖价怎么也得上千了吧。” 黛玉不由心中冷笑,王世贞断定在场男女,文采皆远逊于他之后。再拿出价高的缂绣书画作彩胜,等到众人对不上的时候,就是他委婉逐客之时。 事后所有人谈论的焦点,都不再是相亲会的结果,而是他王世贞,拥有不逊稀世奇珍的才情了。 这人果真是邀名养望、鬻声钓世的高手! 不好意思,她想开蒙正堂,恰好缺一幅好看的《孔子行教像》摆在堂中呢!白送的怎能不要! 在众人的注目下,王世贞左手捏着衣袖,右手执笔,在屏心的宣纸上一边书写一边念:“大学明德,中庸立极,论语弦歌沂水畔,孟子浩然,诗采雅颂,书训尧谟,礼运大同契,易演河洛,春秋麟笔垂星纬。” 徐学谟不禁“哎呀”了一声,“王贤弟高才,这是把四书五经及其典故,融汇成一句长联了。四书五经已是儒学核心,其他书册如何能对得上。” 一直沉默寡言的陆光祖,也饶有兴致地道:“有点儿意思,能见此联,今日就不虚此行了。” 凌云翼似乎洞悉了王世贞的真实意图,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双手负后踱步到栏外,欣赏碧水白鹅去了。 姑娘们个个面露难色,交头接耳莫衷一是。 王世贞自鸣得意地解释上联的意思道:“我以四书五经融汇儒门经典,《大学》明明德起势,《中庸》致中和立极,《论语》春风沂水展教化,《孟子》浩然之气铸风骨。《诗》为雅颂之声,《书》为尧典政训,《礼》为大同理想,《易》为河洛玄机,《春秋》为麟笔史鉴。” “这可怎么对呀?用五湖四海来对,巢湖、洞庭湖、太湖、黄海、南海,那重复字眼太多了!” “若用颜色来对,却没那么多典故呢!” 也有姑娘回过味来,拉着身旁姐妹要走,“王公子这分明是难人,咱们还干坐等被人羞辱吗?回去算了!” 因为对联极长,王世贞念完还未写完一半,正当他嘴角上翘,洋洋得意之时。 身畔忽然有清香袭来,有一道轻柔的嗓音响起。 “十诵拈花,四分慧光,僧祇云散鹿园寂,五分松涛,智度镜台,中观雁字,百论破魔戟,瑜伽水月,十二门开明心性。” 第72章 一支湘管衔在纤纤玉指中,墨迹飘扬洒落,如仙姝弄影,清莲映水,霓霞浮光。 王世贞眉头一蹙,侧脸看去,就见一道轻盈的倩影缓缓转过身来。 少女穿着一袭藕荷对襟折枝梅花的纱衫,配芽白绉纱挑金团花裙,双肩笼着缂丝菱格披帛。 窗外云卷风起,光影移换,照得眼前姑娘,忽明忽暗。 待太阳钻出浮云,阴翳散去,王世贞终于看清了那双清凌凝露的眼眸,以及那微带挑衅、舒然上扬的罥烟眉。 少年沉寂的心湖,蓦然为之波动。 “王公子,我的下联对完了。你的上联还有必要继续写吗?” 黛玉冷笑一声,这位王世贞的确才华横溢,可他书法不行,常以“腕中有鬼”来调侃自己笔法奇宕,其实就是牵丝引带没个章法。 王世贞眸光一颤,看着纸上优劣对比鲜明的墨迹,夹在指间的毛笔滚落下来。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女子!他过往所见的闺英闱秀,其姿容才情,都未有能追及这位姑娘十之一二的可爱。 陆卿子摇着周思齐的胳膊,急问:“林姐姐怎么就对上了呢?她写的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看不懂。” “我也看不懂了,魏姐姐你可明白?”周思齐又回头问魏姑娘。 一群姑娘都只是茫然互看,纷纷摇头。 却见静坐许久的陆光祖站起来,为众人解释道:“这位小姐是以佛家的四律五论,来对儒学的四书五经。” “四律五论即是《十诵律》、《四分律》、《摩诃僧祇律》、《五分律》、《大智度论》、《中论》、《百论》、《瑜伽师地论》、《十二门论》。 ‘拈花’是禅宗公案,‘慧光’取明净意,‘镜台雁字’取了六祖‘镜台’之偈,以及‘雁过长空’的双典。水月喻法无自性。” 众人听了陆光祖的剖析,这才明白过来,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黛玉想起来,这位陆光祖还崇信释氏,志在佛法,自号五台居士,常与名僧从游。 陆光祖欣然看向黛玉,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小姐慧根大利,想必是同道中人。” 她摇头否认:“我之所以用佛家律论对联,皆因祭祖期间,抄写了大量经文,才能将禅宗公案佛典故事信手拈来罢了。” 凌云翼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很意外竟有人对上了下联,他饶有兴致地从外面走进来,拱手笑道:“姑娘莫非就是盐课林老爷家的小姐?”最近有关林家孝女的传闻时常听到。 “正是,凌公子有礼了。”黛玉笑答。 徐学谟拍手道:“竟是巡盐御史之女,失敬失敬。” “王贤弟,看来今日你的《孔子行教图》得易主了,珍宝虽贵,信誉无价。众人皆是见证,你可切勿食言呀。”凌云翼看向神色怔怔的王世贞,心想这下他可输掉了不下千两银子,风头也被一个小姑娘给抢过了。 怎么说,看到这个心高气傲的少年吃瘪,很有点大快人心的意思。 诸位小姐见林姑娘对上了极难的长联,身为同伴不觉都跟着扬眉吐气,起哄似地催促王世贞兑现承诺。 王世贞沉默了半晌,一瞬不瞬地盯着林姑娘,开口道:“我王世贞一诺千金,这幅缂丝画就归林姑娘了,明日我会亲自将此物送到环翠云馆。” 是伊回来了!竟然在王魏两家相看的场合,故意喧宾夺主大放异彩,莫非是为了讨吾欢喜? 姑娘们都快活得欢呼起来,纷纷恭喜林黛玉对联得宝。 一想到王世贞后来也是收藏大家,对书画、珍玩、名瓷、缂绣多有涉猎。黛玉便觉得赢他一幅价值千金的缂绣书画,实在不过王家资产九牛之一毛耳,不必觉得受之不起。 只是王世贞看向自己的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丝诡谲的光芒,让黛玉有些不适。那既不是鸡飞蛋打的恼意,也不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切遗憾”。 墨妙亭中的气氛热烈起来,楹联过后,就是正式的诗会了。 王世贞也不再摆谱端架子,以主人公的姿态,别开生面地提了个新奇的玩法。 “咱们今日有缘齐聚墨妙亭,与其限定诗题,不如大家摇骰子,对了点的人,彼此指亭中任何一物为题,写诗写词均可。” 众人热议了一番,都愿意尝试。一时间都握着骰盅摇了起来,结果有四人对上了六点。 便是林黛玉、徐学谟、陆卿子、王世贞四人。 徐学谟指着果碟中的樱桃,笑道:“二位小姐,哪位想写樱桃诗?” “这个简单,我来!”陆卿子接下诗题,拿起纸笔思索炼字起来,回头又拿起自己的纨扇对徐学谟道,“徐公子便以扇为题,写一首七律。” “好!”徐学谟提笔沉吟了片刻,文思涌动坐下就写。 剩下王世贞与黛玉面面相觑,黛玉眉梢微动,转眸看向依壁而立的书橱,抬手挑了一本《唐宋八大家文集》,对王世贞微微一哂:“寻常诗词于王公子不过文字游戏耳,不如我给你加一点难度。便请你用唐宋八大家为题,写一首七律,每句诗都要写一个人,并暗含其人的代表作,限八齐韵。” 话音刚落,她清晰地听到王世贞倒吸了一口气,眉峰蹙起,有些勉强地答道:“我试试。” 他沉着脸走向书架,一只手从一溜靛青的书封上滑过,在两本书中犹豫了片刻,最终拿起了《建安七子集》。 “既然姑娘成竹在胸,我也不吝赐教了。请姑娘用建安七子为题,再加一个曹丕,写一首七律,用七虞韵。” 黛玉笑意微凝,他还真是“礼尚往来”,不过这也无妨。 “我只是不解,一般七子与三曹并称,三曹之中,王公子为何独选文采德行,皆逊色于父亲、弟弟的曹丕。莫非王公子猜想,我大概未必记得七子之名,不曾读过曹子桓之作,所以故意难我?” 王世贞眉眼掠过一丝窘迫,没想到她一针见血地指出自己的阴险用意,倒显得他一个男人小肚鸡肠了。 只得讪讪地道:“姑娘才思敏捷,远迈同侪,不过游戏之作,还请姑娘手下留情。”王世贞抖了抖手里的纸,正待躬身下笔书写。 就听林姑娘道,“我才懒得动手。”王世贞回头望去,少女轻摇团扇,悠然踱步。 “题《建安风骨》。登台远眺望秦都,仰观三星寄身孤。随躯就亡不畏死,凝寒松风动江湖。浮云翳日书剑冷,雁鸣云中随风舞。援旌擐甲起征途,典论枢机立风骨。” 王世贞震愕当下,这小姑娘作诗都不用构思的么?句句用典精深,句句气贯长虹,无一不体现着建安七子的风骨。 八句诗融入了王粲的《登楼赋》,徐干的《室思》,阮瑀的《咏史诗》,刘桢的《赠从弟三首》,孔融的《临终诗》,应玚的《侍五官中郎将建章台集诗》,陈琳的《为袁绍檄豫州》。 就算是尾句的结语,也引用了曹丕所著的《典论·论文》,而其文正是对建安七子文章的评论。 黛玉见他眉心蹙成了川字,唇角微扬起一个自信的弧度,并不给他多余的反应机会。 她淡然一笑,“王公子还有几句没写完?我得回家去了,不如你先把我念的《建安风骨》誊写出来。你的这首我替你续完。” 那语气淡似流水,好似看谱点菜一般寻常,却无形中透着轻蔑和嘲弄之意。 众人早已忘了要掷骰子写诗稿,纷纷抛笔压卷,齐刷刷看过来。 王世贞脸上挂不住,两只眼珠惊疑不定地在眼眶中乱窜,下意识去看窗外的夕阳,他真不是白日见了“无赖诗魔”了么? 黛玉撇了一眼他手里的白卷,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曼声道:“题《文脉争辉》。文澜破晓透春堤,独钓寒江谁与期。醉翁得酒浇块垒,赤壁遗响风雨夕。六国烟硝帆竞北,千秋月映情相依。快哉风过重山矮,铁砚墨池运神机。” 凌云翼击节赞叹道:“好诗,好诗!林妹妹诗仙下凡,我等自愧不如!” 陆光祖与徐学谟对视一眼,二人齐齐对着黛玉一揖到地,“佩服,佩服!” “林姑娘真是才华横溢,诗情隽永!” “我们姑苏又出一位绝世才女了!” “快快,把林姑娘的诗都记下来!” 王世贞眸中仿佛酝酿着酸酒,喉头滚动,略带苦涩地一哂:“姑娘不像是来作诗的,倒像是来抢命的。” 黛玉神色轻松不置可否,只在心里默念着:王世贞,我不但要抢你的诗名、才名,还要抢你文坛盟主的荣衔,士林魁首的影响力。你再也别想用刻薄文字评骘人物。我要让你一生都后悔认得了字! 她不再理会王世贞,与在座的各位告辞,踏出墨妙亭前,才回眸向王世贞道:“明天我要出门,王公子不必来环翠云馆,派人将《孔子行教图》送到就好。” 自打惊才绝艳的林姑娘离开后,墨妙亭中的众人当即就散了。 第73章 一直在门外等候洒扫的王家老仆提着笤帚进来,却看到自家少爷蓦然红了眼,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王世贞兀然牵动嘴角,黯淡的眼眸里,透着从未有过的颓丧与挫败。 “云伯,你说她是不是回来报复我的,故意打扮得令人惊艳,故意与我针锋相对,故意在人前光芒四射,故意破坏我与别人的相看。” 云伯握着笤帚的手慢慢收紧,掀起低垂的眼皮道:“公子心知肚明就好,当初在贾夫人的灵前,你亲口拒绝了林家的婚事,以后还是远着些吧。” 可是报应现前,他心如鹿撞又似被油煎火烤,炙得他气血翻涌,情难自抑…… 九年前,环翠云馆的贾夫人病逝了,父亲王忬带着五岁的他前去吊唁。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养在深闺的林姑娘。 小小的人儿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娇喘微微,涕泗横流,脆弱得仿佛一缕不属于人间的轻烟。 父亲与病弱的林老爷聊了许久,忽然摇着他的手问:“贞儿,以后让林姑娘作你娘子好不好?” 王世贞撇了眼那个凄然淌泪的小丫头,扭头扁嘴道:“伊忒丑怪哉,吾弗要伊做娘子!” 云伯在一旁道:“公子错了,林姑娘长大后,必是姑苏第一美人。” 可那时候的王世贞,并不相信老眼昏花的云伯,气急败坏地在灵堂说了一通羞辱咒骂的话…… 父亲怒不可遏,训斥了他许久,王世贞一个字也不肯听,断然拒绝与林家的婚事。 最后林老爷也不愿勉强,两家便渐渐少了往来。 那时候他没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时至今日,他脑海里回环往复地响起那一句“公子错了……” 王世贞心头酸涩,哑声道:“可我悔了,悔了……” 黛玉折返回来,欲取走自己遗落的团扇,无意听到了王家主仆的对话。心头震动,略一猜想管窥得豹。 原来她的原身,小黛玉还遭遇了这一段被人当面羞辱的过往。 王世贞眼角余光瞥见了门前一角裙摆,动作微微一滞,他抬脚走过来,攥住黛玉的手说:“卿今回转,终是为吾否?便衔怨于吾,亦无妨碍。往日年少轻狂,过皆在吾。卿若作践叱骂、寻衅相激,吾甘心受之。卿欲何求?虽剜心剔骨,亦当奉卿前。” 他用吴语激动不已地说了一通剖心之言,犹嫌词不达意,又转换话音直抒胸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包括我!” 黛玉瞳孔紧缩了一下,甩开他的手,恼声急道:“侬失心疯哉!” ----------------------- 作者有话说:《涌幢小品》王弇州书室中一老仆,能解公意。公欲取某书,某卷、某叶、某字,一脱声,即检出待用。王弇州不善书,好谈书法,其言曰:‘吾腕有鬼,吾眼有神。’他认为自己的字写得不好,但又喜好谈论书法。 “无赖诗魔”出自《红楼梦》里黛玉写的那首《咏菊》“无赖诗魔昏晓侵”只句,以后“无赖诗魔”就是林姑娘大展奇才碾压王世贞的诨号了。 对联和诗句平仄有些不是很准确,大家略看过便好了。凌云翼、徐学谟、陆光祖后期会不定时出场,姑苏真人杰地灵之境。下一章就开启时光大法到嘉靖十九年秋了。 第59章 再回湖广 嘉靖十九年新春姑苏文会上, 林姑娘不负众望以诗文夺魁,将“千年老二”的帽子,再一次戴在了王世贞的头上。 人都说林姑娘莫非与王世贞前世有仇, 但凡有王世贞出席的诗会词坛,“无赖诗魔”林姑娘就会飘然而至,在王世贞面前, 即席赋诗援笔成章,必撄其锋芒,挫其棱角后,再扬长而去。 但是王世贞从不以为意,每每将林姑娘的诗文收集整理出来,摆在案头时常吟哦赏玩, 再用一函套盒装好夜夜放在枕畔, 上拟书封一行大字《姑苏林氏讨王檄文》, 充满了揶揄和自嘲。 倘若王世贞举办文会雅集, 亲自邀请林姑娘。林姑娘要么托故不去,要么请蒙正堂的徐先生代为参加。 如果说林姑娘是专克王世贞的“无赖诗魔”, 那么徐渭就是让所有人背生芒刺的“畸狂诗癫”。 人请他作诗, 徐渭口占一绝, 之后缄口不言,在一旁自斟自饮。若主人家嫌他诗短, 他就泼墨纵横,狂书一气。纸上写满了,就继续在桌面上写,桌面写满后又在桌腿上写。 实在是孤耿狂狷,不合时宜,人称文坛奇葩, 诗苑异帜。 林姑娘与王涌、项元汴等富商巨贾合作,在短短一年内,将开创的潇湘书林,开遍了吴越三府七县。 潇湘书林以其多色套印技艺,独秀画林,成为许多画家争相供稿寄售的青云台。还因其为寒门布衣子弟,提供无偿借阅书籍的便利,士林之中对此赞声不绝。 而让无数女子为之欣喜若狂的玉燕堂,更是遍及江南八府一州四十七县,其所售的美人胭脂,冠绝一时,几乎每个妇女的妆奁匣中都有一盒。 据有行家粗估,数十家玉燕堂每日流水收簿,盈科入进约有万金矣。 但是明面上,玉燕堂与潇湘书林都是王家和项家的人代为经营,兼之有陆大指挥使特批的免税官凭,世人并不清楚这两家誉满江南的店铺,背后的真正老板是谁。 这一年多时光,黛玉则是将更多的心血都投注于蒙正堂的事业上来。每天看着一堆茁壮成长的小萝卜头,她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自豪感。 蒙正堂最终开在了环翠云馆,别看只是一间招收七岁以下学童的启蒙学堂,学制仅两年。 但是坐在她课室里的孩子,二三十年后都是大明的风云人物。 榜眼首辅王锡爵就不必说了,还有王世贞之弟将来的太常寺少卿王世懋。另一位大明首辅申时行也在,不过他此时还叫徐时行,还有吏部侍郎赵用贤,书法家王穉登等。 女孩儿也有不少,书法家周天球之女周凝香,知县朱邦臣之女朱清净,史学家陆粲的孙女,皇甫四杰家族的女孩以及太仓二王家族的女孩们。 他们中最小的才四岁半,最大的不过七岁,绝大多数都属早慧神童。 而黛玉与徐渭两位老师,恰好也是从这样的状态长大的,很能理解他们刨根问底的好奇,闻一知百的敏捷,以及融会贯通的想象。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间冬去春来,黛玉已满十三岁了。 随着她争夺文坛魁首的脚步,姑苏林氏崛地而起,旷世逸才名扬天下。踏足环翠云馆的冰人媒婆,也在这个春天纷至沓来。 黛玉原以为只要在环翠云馆门前立一块“冰人免进”的告示牌,就能断绝那些保媒拉纤的人进门。 可没曾想就连吴芳,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到说媒的行列,黛玉只得以“与顾家表哥有婚约”为由婉拒。 尽管林姑娘已有婚约的风声,放了出去,可并未阻拦许多人求爱的脚步。 林姑娘身边蜂蝶环绕,驱之不尽,去又复来,竟到了让她不能正常出门的地步。 她只能每天待在蒙正堂上课,闲暇时光陪着一堆小学童,思考太阳夜晚去哪里了、月亮为何会有圆缺变化、风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结果没过多久,这些单纯的小朋友中,就接连出现了背弃小林老师的“叛徒”。 第一个带头的“坏孩子”就是王世懋,给他兄长传递了情诗。其他孩子一致严正“声讨”了王世懋后,却在一片吊诡的氛围中,快速地互相交换了眼色。 结果第二天黛玉上课,就见蒙正堂前堆满了各色锦盒、鲜花、字画、信牍,讶然道:“这都是谁送的?” 一群小孩子蜂蛹而来,将黛玉团团围住,牵衣拽袖,争先恐后地做起了小冰人。 “林老师,我六叔是嘉靖十七年的举人,品貌端正,才情过人,尚未婚配……” “林老师,我大表兄是苏州案首,学富五车,自从在诗会上邂逅了您,便起蒹葭之思……” “林老师,我三哥为你写了一首《点绛唇》还请您雅鉴赐教……” 黛玉神色一滞,蹙眉苦笑了半晌,无奈听着七嘴八舌的童音给自己做媒,好不容易才从孩子们热情的“小魔爪”中逃离出来,她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托着腮唉声叹气。 她错了,她不该这么早就与王世贞那厮,争夺什么文坛盟主,名声是传出去了,却为自己招来一堆烂桃花。 安慰了自己好一会儿,黛玉才将后院鼾声如雷的徐渭喊起来代课。 “徐老师,今天的课我上不了了,还请你替我一天,工钱加倍。” 徐渭迷迷瞪瞪地醒来,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林老师,虽说你眉尖若蹙也好看,可也别常颦呀。世间无事不可舍,等闲吃了困来睡。生如天上游云,岂拘地下方轨?” 黛玉眨了眨眼,徐渭的话看似消极懒散,却无疑解了她的烦恼。 一纸婚约没能阻拦那些蓬勃开放的桃花,但那些思慕少艾的少年,也只是扎根在江南罢了。而她是自由的白燕,可以飞去任何地方呀。 第74章 玉燕堂、潇湘书林都有可靠的人经营打理,蒙正堂也有徐渭训课子弟,还有不到半年,第一批学童就能结业了。 她完全可以放下俗事,去安陆陪表舅。显陵之地清静无扰,等闲人进不去的,她可以在那里继续攀登文坛巅峰之路。 要做真材实料的文坛盟主,不单只是与人争锋,写两句诗词就行的,还要用不朽之笔著书立说,树立精要传世的理论。 黛玉想突破传统文学一再摹古的窠臼,开创新的文学流派,重塑文字风貌。不单是文学理论,还有关于史学评价,今生她绝不能让那本有失偏颇的《嘉靖以来首辅传》问世,要书写出客观真实的历史,殷鉴兴废。 经过一夜思量,黛玉留书一封,交待了吴芳几样事,便带着朱雀乔装成儿郎,乘船去了安陆。 在显陵督工的顾璘,很意外黛玉的到来,还以为她在金陵顾家受了委屈,之后才知道外甥女竟是从苏州过来的。 黛玉略过顾家表嫂争产以及被江南子弟追求的事,只讲了自己在吴越一带的有趣见闻。 “表舅,我是想您了,才来看望您的,您可千万别嫌弃我。” 顾璘最受不得她撒娇,怜心大起,无奈道:“可是这里清苦,瘟疫才平,市肆皆空,远没有金陵吴郡繁华安稳,你一个姑娘家,如何受得了。” “就是要清苦才好呢!”黛玉兴意盎然地将自己打算著书立说的计划跟表舅说了。 顾璘大感意外,但还是鼓励道:“你既有传续往圣绝学,光耀林家门楣的雄心,那就去做吧。” 从此黛玉就在寂静的显陵,朝暮笔耕不辍潜心写作,这一写就从孟春到了深秋,遇到难题了,就在灵气充沛的山林间转一转,吸取天地之灵气,改换思路。 一入秋武当山上就冷如三九寒冬,李时珍在五龙宫做完最后一次义诊,九月就下山了。带着背得滚瓜的几篇文章,去武昌府参加秋闱。 张居正在游七的催促下,告别了师父蓝道行,回到了江陵老家。 此时的他,在街坊邻里眼中,早已褪去了少年举人的光环,只是一个会试落第的失意人。 旁人都误以为他科场败北心态失衡,心高气傲的少年不堪受挫,未免被人嘲笑,在外游荡了两年才敢回来。 同侪的举人好友都在州县任职,只有他一回家就闭门苦读。 母亲赵氏一如既往地宽慰鼓励儿子,无微不至地关怀他。兄长居仁肩挑大梁,一直在田地里忙活。弟弟们从小就信服这位聪明过人的二哥,也都不去打扰他。 唯独父亲张文明抱怨不休:“你在外厮混了两年,花了家里的大钱,也没在京中谋个职位就灰溜溜的回来。一不去州县当差,二不出门乞润,咱们拿什么养家,哪有钱买肉吃?难道你还指望你老子我,向州官县吏讨要银米补贴吗?” 张居正对此充耳不闻,置之不理。张文明见屡次催促无果,越发生气了。 赵氏几次劝和父子俩,张文明也不听,冲着儿子紧闭的房门怒道:“有本事你以后就别吃肉了!” 待张文明拂袖而去,赵氏才叩响张居正的房门,柔声道:“白圭,你爹出门会友去了,你在家安心读书吧。我悄悄把肉给你留着。” 张居正打开门来,将母亲请了进来。他拿出在夏阁老那里做幕僚时,得到的封赏和报酬,全都交给了母亲。 “娘,这是夏首辅给儿的薪酬,娘不要告诉父亲,省得他在外头交朋结友胡吃海喝。你拿回去买点燕窝补补身子,剩余的再补贴家用吧。肉我可以不吃,但真的不想出门,做些无谓的应酬。” 赵氏捧着沉甸甸的金银,讶然道:“你既带了钱回来,何不跟你爹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能不沾荤腥呢?” 张居正淡然道:“身为人子不能忤逆父亲,一箪食一瓢饮,回也不改其乐。我也做得到,只是不吃肉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哎,你父亲上月秋闱大概又没考好,心里不痛快,你别与他一般见识。”赵氏宽慰儿子道。 张居正看向母亲微隆的腹部,想到她已生了五个儿子,却还要再经历一次鬼门关,心疼地闭了闭眼道:“娘身怀六甲还是不要太操劳了,家里再多雇个煮饭洗衣的婆子吧。” 赵氏低头赧然一笑:“娘老蚌怀珠让你见笑了。” 父为添丁喜,母受生子苦。母亲为了这个家贡献了太多,得到的却又太少了。张居正忍了又忍,还是低声埋怨了一句:“爹只顾当甩手掌柜,也太不体贴娘了。” 赵氏只拿了两锭银子走了,回头道:“我儿长大了,也要给自己攒些钱来年娶老婆呀。” 张居正笑笑没说话,从此他在家中,只吃粗蔬糙饭,面对父亲的满腹牢骚,淡然处之。 秋闱放榜后,张文明果然又一次落第了,心里憋闷极了,在家闲寻气恼打鸡骂狗。 张居正这才第一次出门,去江陵府学向人打听秋闱中举的名录,见到李时珍三个字赫然在列,他才放下心来。 经过家里一畦菜地时,却看到兄长居仁晕倒在秋阳下…… 素来不算康健的哥哥,劳累过度,中了一回暑,身体越发羸弱,修养了一段日子仍不见好,已经下不得地了。 张居正忙写信给李时珍,请他来江陵帮兄弟看诊,之后再陪同他去安陆拜谒工部侍郎顾璘。 信发出去十数天后,许久未归家的祖父张镇,从辽王府回来了,一进门就让老苍头给他收拾行李。 “爹这是要去哪儿?”张文明忙问。 张镇卸下辽王府侍卫的布面甲,掸了掸上面的灰,道:“辽王出服,转眼也十六了。太妃张罗着给他娶王妃。听说太妃有个表侄女,人生得极美,在姑苏才名远扬,与辽王一样是个诗人。太妃就派我们去姑苏将人接来。” 张居正默然听着,忍不住在心里冷嗤一声。 辽王朱宪節那个附庸风雅的咸腌货色,也配称诗人,可怜那姑娘要遇人不淑了。 张镇又向张居正道:“前年辽王听说你会试下第后,还百般遗憾,时常让我请你去王府散散闷,他好宽慰你一番。辽王筹备开个什么荆南诗会,也想让你参加。我知道你不喜跟他往来,就推说你身子不适。” 张居正点头道:“多谢祖父为我周旋了。” “你这孩子也太不省事了,辽王就是咱们张家在江陵的靠山,你怎么能避而远之,失于应候!”张文明生气道。 这个儿子比老子强,就只强在会读书会考试上,怎么在人情世态上一点不开窍呢。 张居正不疾不徐地说:“论语有云: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礼记有云: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辽王府只是爷爷辛苦当差的地方,人家若真瞧得起张家,早就提拔爷爷做侍卫长了,何至于他年纪一大把了,还分派到路远迢迢去接人的活。 与其仰靠宗亲施舍眷顾,不如自强不息,立一番事业。“张居正说完,头也不抬地将手中的邸报抖了抖。 “你!”张文明气结,正想拍桌子发火,忽见老父亲抬眼看向自己。 “正哥儿说得对,他手里眼里口里一日不离书,这才能考上举人。你瞧瞧你,整日只想着迎来送往,逢场作乐,一心指望别人提携帮扶,不能自立,还有什么出息。” 张文明被亲爹比着儿子训了一通,又无能反驳,只得两手揣袖,忍气吞声。 赵氏唯恐他事后又向儿子煞性子,下意识挡在了张居正身前。 张居正低头读报,赫然看到上面登载,十月二日太子太保顾鼎臣卒,赠谥号“文康”的消息。 他霍然站起,回想林妹妹曾给他看过的名臣生平事迹中,对顾鼎臣的记录仅寥寥数语,也没有记载顾鼎臣的生卒年。想必林妹妹也未曾预料到吧,还不知她接到消息会何等伤心。 这时游七进门嘻嘻笑道:“二爷,黄州府的李举人来看你了。” “快请!”张居正放下邸报,转身去门口迎接李时珍。 “哎呀呀,张贤弟,多亏你和林妹妹猜题猜得准,让我沾大光了!”李时珍把着张居正的手臂,眉欢眼笑地道,“你押中了两道经史时务策,她押中了四书三道题。” 张居正不觉蹙眉,仔细打量了李时珍一眼,“你何时见过她?” 李时珍笑道:“她一直都与我有书信往来,不是问我医术草药,就是提点我如何科考。 她从金陵搬去苏州,在那里开办了一家蒙正堂,说有个叫归子孝的孩子,因为体弱多病还不能入学,让我配些健脾开胃又好吃的药丸。 如今她人在显陵,将承天府治疗疫病的药方整理给了我。还发现了那里有极大的一颗灵芝,便悄悄遮掩起来,天天盼着我去采呢……” 察觉到张居正的眼神渐渐沉郁起来,兴高采烈的李时珍,不觉放低了声音,赧然道:“我好歹是她半个医术师父嘛,她又勤学好问,书信往来就多了。” 第75章 张居正面色阴晦不明,连声音都冷了下来,“我们在武当山住着的时候,她也有写信吗?” “有,那时候她的信是寄到五龙宫的,我每月初一十五去五龙宫摆摊义诊,就在那里收信寄信。没想到在你猜题之后,她也猜题了。” 李时珍觉得自己越解释,张居正那张波澜不兴的脸上,却越发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平静,让他莫名有一种窒息感。 “你兄长在哪里?我去看看他。”他忙拍了拍自己的医箱,转移话题。 张居正直起身,扯了扯唇角,“李大夫,这边请。” 半个时辰后,李时珍告辞出来,对张居正说:“令兄津液不布,痰湿内生,导致气滞血瘀,是胰瘅病,加之胁肋胀痛,需要按方服药,慢慢调养。切勿饮酒、鸡蛋也不要多吃。” 张居正拱了拱手,“多谢了。”又拿出诊金递了过去。 李时珍摆手道:“张贤弟帮了我大忙,这次就免诊金吧。我们什么时候去安陆呢?还能与林姑娘会一面呢!” 张居正转过身,拿起煎好药的铫子往陶碗中筛药,语气凉凉地道:“东璧兄还是自己一个人去吧,灵芝在那里等着盼着你呢……”把人家当成心头宝,人家转头就把你忘了,什么都不告诉你,再巴巴地凑上去,什么意思! 李时珍蹙眉,疑惑地眨了眨眼。 “哎,老张,错了,错了!”一个布面甲的护卫迈进堂来,对张镇道,“上头传话说,太妃请的那位表姑娘,不在苏州住了。她如今跟着顾侍郎住在显陵,明儿咱们不用坐船,轻车快马五天就到承天府了。” 张镇松了一口气道:“多谢老哥前来告知。那敢情好,我许久不坐船了,就怕晕船。” 只听得“哐当”一声,张居正手里的药碗滚落在地,跌得粉碎,浓稠的药汁沾满了鞋面,他忽然攥住爷爷的臂膀,喉头微抖,“毛太妃请的那位表姑娘,是不是姓林?” “是姓林,她是毛太妃的表侄女儿,也是顾侍郎的表外甥女。可怜小小年纪痛失双亲,原来太妃想收养她的,奈何先辽王薨了,不忍让一个小姑娘跟着她居丧茹素,就叫顾家先收养了去。”张镇见孙儿一脸焦急,忙解释道。 听了这话,李时珍神思一滞,求证似地看向张居正,“林姑娘莫非就是……” 张居正眉峰一沉,兀然倒退一步,“东璧兄,我们马上去安陆。” 李时珍道:“今天已经晚了,明儿一早再出发吧。” “不,我一刻也等不得了!” ----------------------- 作者有话说:备注:明清之际徐树丕著《识小录》:张居正年十六举乡荐,赴礼曹,下第归。同辈皆居间郡邑,公独闭户,不一谒。封公(张父)屡促之,卒不出。封公怒,断其肉食,供以蔬粝。曰:“若不乞润郡邑,恶有阿堵市刍豢哉?”公竟藿食。 《明世宗实录》237卷嘉靖十九年五月,湖广承天府大疫,死者万余人。 历史上李时珍考举人是三考未中就放弃了,文中给改了第三次中举了。张文明是七次未中,到儿子张居正入翰林就不考了。 乞润:是指请求帮助(类似托人找工作,借光帮忙) 徐渭在桌子上写文章的事好像传得很广,但我没找到文献出处,当个逸事写了。 归子孝是归有光的长子,后来十六岁夭折了。 黛玉之所以给李时珍写信,不给张哥写信,愿因很简单,靠给李时珍写信了解两人在武当山的情况嘛。能坦荡给李时珍写信,是因为彼此别无私情。不敢给张哥写信,那是害怕泄露少女情思。李时珍不知他俩关系亲密,所以之前也没透露信的内容。下一章就见面了[比心] 第60章 飞燕投怀 长行骡子在秋雨中哒哒疾驰, 四蹄溅起泥浆点点。少年俊秀的脸上淌着凄冷的雨水,缰绳紧缠在腕间,勒出几道红痕。 寒风将他透湿的衣摆, 紧贴在肌肤上,刺骨冰凉,身上好似雪上加霜, 心头却憋着滔天怒火,屡屡加鞭。 “张贤弟!张贤弟,不能这么赶路,你没疯,你的骡子也要疯了!”李时珍骑着骡子,在后面一边急追一边劝阻。 张居正充耳不闻, 执意纵骡狂奔, 直到大雨将他浇了个湿透, 眼眶被雨水蛰得通红, 才在一处乡村野店前,挽缰下骡。 李时珍紧赶慢赶追上来, 忙将他推入店中, 扬声对掌柜的道:“店家, 快煮两碗姜茶来!滚热的水有没有?我们要洗澡!” “张贤弟,你急什么?”李时珍绞着手里的热帕子, 不解地问,“何不明日与令祖一道去显陵?也不至于赶上这一阵大雨了。” “借雨清醒一下头脑罢了……”张居正嗓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想清楚了,就不急了。” “你想清楚什么了?”李时珍不甚明白他的意思。 张居正从包袱里取出十两银子,拿红纸封住,双手递给李时珍, 极诚恳地道:“上回东璧兄说,令正吴氏贤德聪慧,不介意你两次秋闱落第,还执意完婚。我当时忘记恭喜你了,如今东璧兄一举中第,愚弟自当补上贺仪,祝你与令正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李时珍低头看着迟来的红封,有些哭笑不得地道:“我娶妻都是你我相识之前的事了。” 他在大雨里,想清楚的是这桩事吗?李时珍忍不住伸手在他额上探了探温度,也没发烧呀。 但见张居正眼中的惘然与不忿消失不见,唯有一种艰深的的笃定与冷静,李时珍便放下心来,回自己房中去了。 辗转半宿,张居正霍然坐起,眼底的阴鸷在暗夜中肆意流溢。 辽王朱宪節骄纵暴虐,模仿嘉靖帝崇道,自号种莲子,是后来的清微忠教真人,喜操弄邪魔巫术,滥杀无辜。又好营宫室荒·淫无道,在荆州城中欺男霸女,强夺民女无数,暴横封地,残害官民。 甚至于宗亲中祖母辈的黄氏、祖姑辈的原陵县君,都惨遭其凌·辱迫害。 不过,这是二十年后的辽王,眼下尚未成亲的朱宪節,还只是一个嫉妒成性,内心幽暗,爱制艳曲词章,自诩太白、子建的恶劣纨绔。 守丧期间有毛太妃严加管束,尚未干出伤天害理的事。这时候若要举告他的罪恶,最多也就是虐待贱卒宫人罢了。 大明厚待宗亲,便是后来的朱宪節,犯下滔天罪恶,也仅仅只是削其封国,幽禁至死。 辽王府无异于龙潭虎穴,绝不能让林妹妹去辽王府,更不能让她成为辽王妃。 三天后,张居正与李时珍整衣敛容,来到显陵,拜谒工部侍郎顾璘。 阔别一年半,再次见到江陵神童张居正,顾璘打量着眼前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完全褪去了稚嫩的气息。 站在人前,长身玉立丰姿俊迈,目映清流顾盼烨然,举止温然如玉,言谈芳云吐岫,兼之凌云之气秀彻风骨,实在耀眼夺目,令人心折。 一时间什么话语都显得苍白,顾璘就握着他的手,连说了三个“好”字。 张居正却见顾璘削瘦了不少,目露疲态,许是督工显陵事务繁忙,恐他年纪大了,身体有些吃不消。忙看向李时珍道:“东璧兄,稍后还劳烦你帮大人请个平安脉吧。” 李时珍面诊了一会儿,心中已有猜想,点了点头道:“好。” 顾璘淡笑道:“近来除了越发老眼昏花,别的也没什么不妥。林姐儿偏说我是消渴疾,让我绝膏梁厚味,只给我吃苦荞莜面呢!还禁我夜宵,所以才瘦了。” “林姑娘所言不差,还请大人容我细诊。”李时珍拱手道。 “好吧。”顾璘因之前在赴京途中与李时珍相处过十日,得其照顾疾病渐愈,对他的印象颇好。 听闻他今次秋闱已经中举,十分高兴。“这么说,冬月过后,你们就要赴京参加明年会试了?” 李时珍道:“大人,学生志在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科举之途就止步于此了。又因是医户子弟,年二十以上,需送太医院试用。大抵明年会入太医院见习。”他取出手帕叠放在桌上,请顾璘伸出手腕来。 “这也很好。”顾璘淡笑着,伸出手来供他号脉。 李时珍平心诊视了半晌,表情渐渐凝重,又请顾璘伸出舌头来。 “大人,近来是否耳鸣如蝉,足心如烙?日饮百盏犹不解渴,小溲频数。倍加餐饭,却肌肉消铄?” 顾璘微讶,他说的一丝不差,旋即意识到自己是真病了,便问:“果真是消渴疾?” 李时珍点头:“大人早年嗜食肥甘,酒醴不节,渐成此疾。如今真阴枯涸,虚火燔灼,急当固摄下元。若沉疴日久,恐成痈疽之变,宜早图之。” 张居正忙道:“还请仁兄为大人开方煎药。” 李时珍一边提笔写药方,一边问:“大人,林姑娘应该有用鲜茅根煎汤做代茶饮吧,您为何不饮?” “我自来嗜甜,实在不喜茅根之味。”顾璘皱眉。 第76章 “这就是病源所在了,大人我这就给你抓药煎煮去。”李时珍拿着方子,快步出去了。 张居正神色微变,忙劝顾璘道:“如今瘟疫刚过,时气不和,万望大人节劳养神,善自珍摄。切遵医嘱,防微杜渐才是。林妹妹年纪尚小,还仰赖您眷顾扶持。” “我知道了。”顾璘面上多了几分严肃,心里也不敢大意。 为了缓解略显压抑的气氛,顾璘坐在圈椅中笑对张居正道:“你林妹妹立志要做大文豪呢,整日不知躲在哪个僻静地方,笔耕砚田朝夕不倦。到了酉时,才会倦鸟归巢。你想见她,我就让朱雀去找一找。” “且不忙,”张居正抬手微挡了一下,凝眉道:“我还有要事与大人相商,也是关于林妹妹的。” “什么事儿?” 张居正眉峰微敛,沉声道:“辽王府毛太妃想为辽王朱宪節,聘林妹妹为王妃。因我稚龄偶得虚名,毛太妃便想借我之勤奋惕励辽王,故而年少与之相熟。其人放荡不羁,骄奢淫逸,量小器狭,实非良配。我祖父是辽王府的侍卫,他们被派来接林妹妹去荆州。一行人已在来显陵的路上了,过两日就会到。还请顾公决断。” 闻言,顾璘不由攥紧了圈椅的扶手,冷笑一声:“辽王扈从出入封地,需向荆州府登记,接受勘合检查,便是以接纳旁亲为由,也无例可循,礼部应当予以驳回。藩邸非私邸,不可滥收外亲。他们的人若敢来,明天我就上报朝廷弹劾辽王。” 张居正道:“顾大人有所不知,毛太妃素来沉毅有断,贤闻天下,她绝不会做授人以柄的事。之所以能顺利得到勘合,就说明她已向朝堂报备,礼部尚书严嵩已经准允了。何况承天府大疫岁荒,藩王可特许接济亲属。” “从前她想收养林姐儿,还请示过蒋太后。我一时忘了这回事,是我大意了。”顾璘叹了一口气,颓然地靠回了圈椅里。 “大人,我无意听刘嬷提起,林妹妹与顾峻是有婚约的。若确有其事,便可拒绝毛太妃的相请。”张居正道。 虽说顾峻也不比朱宪節强几分,但至少可以做个挡箭牌,先混过这一二年再说。 顾璘徐徐摇头,抿了抿唇,道:“当日立约的时候,只有我和林姐的父亲在场,没来得及请保山,属于私约,深究起来并不作数。” 张居正眸底霍然燃起一簇亮光,心头大喜,几乎要拍手称庆了。 “大人,若无婚约,就更好办了!”张居正心念急转,解决办法上中下策,电火行空一般就在脑中过了一遍。 “如何好办?”顾璘怀疑是不是自己又耳鸣了,仿佛从他的话里听出了雀跃之声。 张居正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尽量修饰话音,故作沉稳地道:“首先是应急之策,借用李时珍的医术,让林妹妹假装感染时疫,不宜迁挪见人,先将辽王府侍卫打发回去,拖上半年。 再次是权宜之策,让林妹妹‘病愈’后回姑苏去,远离辽王封地。毛太妃鞭长莫及,待林妹妹及笄后自行择婿婚嫁,毛太妃就只能放弃了。 最后是万全之策,还请顾大人将林妹妹收为养女,记入顾家族谱。待显陵完工后,不出意外顾大人就是工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 《皇明祖训》规定宗室婚配‘务择良家子女,勿受大臣进送’。只有五品以下地方官或士绅之女可被选为王妃。以防朝臣与宗室违制交通,私结党羽。林妹妹是七品巡盐御史之女,符合王妃择选规定。可她若成了尚书或侍郎的养女,就会被排除在选婚范围内。即便毛太妃上本请批,也会被礼部驳回。” 听了他一通思路清晰,主次分明的策略,顾璘沉吟片刻,伸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最后道:“先行应急之策,之后的事再论吧。” 他长舒了一口气,欣然笑道,“小友果真聪明,智珠在握,什么事都可以迎刃而解。” 张居正勉强笑了笑,沉默以对,心中苦涩泛起。 顾璘只择用了缓兵之计应急之策,显然在他心里,还是将林妹妹视为顾家儿媳,并不肯让她自择良配。 他对顾璘的知遇之恩,思以死报之心,片刻未尝敢忘,又如何能做与顾家争婚夺亲之事呢? 正当他以为事情峰回路转的时候,其实又悄然转到了原点,心中不免郁闷更甚,提起的话题又顺势转了悲凉之意。 “我从邸报上得知顾老师病故了,实在让人意外,想必林妹妹也知道了吧。老师去世,心丧三年,下月我启程赴京赶考,途经顾老师家乡昆山时,必要祭奠一番。” 顾璘叹道:“她知道了,在山上遥祭了一回,哭了许久。” “大人,药煎好了,快趁热喝了吧。”李时珍捧着药碗回来,服侍顾璘进药。 顾璘闻着浓郁的药味,不免有一丝抵触,李时珍再劝。 张居正心料顾大人服药的过程有些“艰难”,未必希望他一个小辈在一旁看着,便起身告辞道:“大人,我先出去走走,您先安心服药。” 显陵中埋葬的兴献帝,没做过一天皇帝,可他的皇陵却前前后后修了四十年。 陵园风水极佳,古木参天,松柏森列,郁郁蓊蓊,能听到鸟鸣幽谷,看到烟云变幻。此时正值深秋,风振铎铃,丹枫遍野。 微雨初晴的清新感,让张居正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他掐指略算了算,径直往陵园最高处的方城明楼跑去。 他的林妹妹就在那里! 方城以汉白玉砌成围栏,城墙上镌刻龙凤,金漆彩画。座上的明楼重檐歇顶,红墙黄瓦,巍峨庄严。及到楼前,张居正仰脸上眺。 秋雨初霁,云开日显,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将楼台上少女的身姿,笼罩在旖旎的光幕中。 若隐若现的霓虹之下,姑娘裙动湘水,鬓挽乌云,胸前隐绣的莲房徐隆渐起,腰若细柳,颊似粉荷,那双含露目也被七色的光晕,映照得流光溢彩。 明楼上四角悬挂的铜铃,风振金声,传音数里,像是叩响了少年人的心脏,震耳欲聋,怦然而动。 黛玉不妨被阳光晃了眼睛,转过身来,就看到楼下站着一个颀然玉立的身影,俊逸出尘,仿如世外谪仙。 她眉眼掠过一丝疑惑,紧接着是莫大的欢喜,提起裙子边跑边喊:“二哥哥!” “林妹妹!”少年满腔的幽怨与醋妒,在这一瞬烟消云散,他情不自禁地张开手臂,一步跨三阶,向她跑了过去。 两人相拥在长长的石阶上,一个飞燕投怀,一个放情揽月,隔着两个台阶,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恰好等身高。 “二哥哥,顾老师去了……”黛玉泪光闪烁,心中郁积的悲伤在这一刻,全然倾倒出来,“是我没有记住他辞世的日子,没有早一点提醒他要及时就医。” “顾老师说过,人应该各安天命。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张居正轻柔地拍着她的背,用胸怀承接她的眼泪。 四下风声簌簌,静得只剩下少女满怀悔意的呜咽和他温柔呢喃的劝哄。 直到黛玉渐渐平复心情,才意识到他们抱了许久许久,她红着脸轻推了他一把,张居正却不为所动,如青松一样站得又直又稳。 少女羞赧央声道:“二哥哥,我好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张居正微哂,眼眸似星辰明亮,“我安慰了你这么久,当下换你来安慰我了。”他的手掌从她背心处滑倒了腰间。 那掌心炙热的温度,让黛玉为之一颤,她心慌想逃,踉跄地往台阶上后退去。 张居正喉头微动,一把拉住她,再次将人搂入怀中,手掌攀上她的腰肢,缓缓向自己胸前收紧,慢慢摩挲着。 这一拉一抚,安慰的拥抱瞬间变了性质。 黛玉颊飞红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软在他怀里动弹不得,从脊背到心尖,攀升起一阵酥意,这陌生的感觉让她连嗔怪、推拒都忘了。 他眼中波动着令人心悸又让人沉醉的光彩,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好像疯狂生长的爬山虎一样,将她的心墙层叠覆盖。 偏生说出来的话,却像是醋汁里拧出来的。 “林妹妹啊,林妹妹,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让你陷入迷梦的二哥哥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咱们一别五百日,你可有想过我一天?给李大夫的信,从金陵到姑苏再到安陆,每月两封风雨不断,却只言片语也不给我寄?” 黛玉眸光一闪,覆在她腰间的手越发滚烫,让她脸耳飞红,呼吸凝滞。 她不想回答,佯装恼怒:“二哥哥,你再欺负我,我告诉表舅去。” “随你告去,你不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放手。”玉面少年耍横起来,也是一副胡搅蛮缠的模样。 黛玉只得开口道:“我是孤女,没有亲生的兄弟,你还来刺我的心。从前那个二哥哥小名宝玉,他早勘破红尘做和尚去了。 咱们一别五百六十八天,直到今日重逢,你说我有没有想你? 第77章 我给李大哥寄信一为求学求助,二为旁敲侧击你在武当山干什么。 而况,纵我不寄信,子宁不嗣音。张居正,你有寄信给我吗?有向旁人打听过我吗?”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觉得自己毫无过错,凭什么要被他欺负呢。 抬眸望去,却见那人脸上没有丝毫的心虚,相反呈现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神采飞扬的自豪感。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想要掩藏的情愫,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暴露了出来,登时恨不能遁地消失。却被两弯臂膀营造的城墙,困得动弹不得。 “以后不必向旁人打听我,直接说你想我,我又不会笑你。”张居正终于松开手,放她逃开了。痴迷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渐渐拉远。 晨光静谧,榻上沉鱼落雁的西子,还沉浸在梦乡。窗扉轻轻晃动了一下,少年将其扶住,又悄悄阖上。 室内的光影为之一暗,夜晚又继续绵延了几分。 颀长俊秀的身影,徐徐落在少女的红绫被上。 她安然阖眸,一无所觉,一把青丝逶迤在枕畔,松散的髻上钗也未卸,花也忘摘。撂在被外的手上,还拽着数张文稿。 张居正缓缓垂眸,目光无微不至地,在美人的睡颜上温柔游走。 他抽走她手上的文稿,略扫了一眼,眸光带笑。整理了一会儿,静静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好。 回过头来听得一声清浅的嘤咛,他心湖一荡,忍不住喉结滑动,慢慢倾身在她的耳畔,低不可闻地呢喃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拥被坐起,怔怔看向枕畔厚厚一沓密封的信牍。 上题“林妹妹亲启”,落款“张居正缄”,每封信上都有干支纪日。 换算过来,就是从嘉靖十七年三月二十二日,至嘉靖十九年十月初十。 一共五百六十八天,每天一封信! 她心神不定地抬手覆在额上,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不晕,却有一种心悸过后,飘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恍然在梦中听到他在自己耳畔说。 “林妹妹,我想抱你一辈子,你许不许?” ----------------------- 作者有话说:张居正被收录有记载的书信大约有1150多封,他是个很喜欢写信的人。 谈迁《国榷》:(辽王朱致格)王病不视事,委政毛妃。妃通书史,沉毅有断,府中严肃,贤闻于天下。 第61章 互诉衷肠 黛玉抱着文具盒子, 躲进了林中,今日她无心写书稿,只想把张居正写给她的五百六十八封信, 一页页看完。 他的信短则数百言,长则几千字,没有华丽的词藻铺陈, 只有平实质朴,娓娓道来的文字。 四五万字的书信,不着一个“情”字,用词也克制谨慎,每一页都盖了一枚“天涯地角”的闲章。 他写武当山上用琵琶弹《彩云追月》的老道士,荆沙河畔冉冉升起的江陵月。还有三更难眠时, 默听雨打梧桐。有人涉江采芙蓉, 他在江边看云中鸿雁水中鱼, 乃至旷野的春草, 也在他笔下漫然生长。 这些田舍山林随处可见的人和事,他总能在脑海中, 七拐八弯地联想到她。 黛玉看懂了, 眼角眉梢都逸出激动的喜悦, 转念又想起与顾峻的婚约,心情顿时跌落谷底, 抱着一沓书信,凝眉呜咽,悲欣交集。 自从琴台传音求助,黛玉就知道前来相救的少年,必是自己的知音。相识数年以来,他对自己私心爱护, 不避嫌疑,坦荡无畏。又处处以她的名誉为重,在人前不越雷池一步,言行举止把握着兄妹的分寸礼节。 可悲的是,自己父母早逝,已将她的终身托付于顾家。她有心为自己的婚姻抗争,却又不忍伤及一直护雏的表舅。 而张居正的未来注定仕路艰辛,阻遏重重,如孤焰耿耿于迅飚之中。他不惜呕心沥血,拯生民于倒悬,点燃革弊之火,将来还要承受无穷的诽谤与非议,已经够累了。 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婚事,而使他陷入“忘恩负义”的责难之中。 这世上本就好事多磨,美中不足。她不能在得到一位知己后,还奢望能与他白头偕老。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就算彼此不能相伴余生,他们之间的情意也不会就此消散。就让这份知音之情,停留在青葱岁月,也未尝不好。 可是,说不心痛是假的,她在上辈子已经失去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结果在这个世界,也没能留住一个更好的“二哥哥”。 也许“二哥哥”之名,就注定不能与林妹妹相亲相爱。昨天情不自禁的相拥,彼此心照不宣的爱恋,就当是年少时的一场幻梦,忘了吧。 不如在这个无人窥见的地方,痛快地哭一场,等心情平复之后,再将这些信还回去。 他有命定的伴侣,先妻、继室大抵也不会姓林,她还怀什么痴心妄想,应当及时抽身退步才对。 黛玉想到无可奈何的现实,靠着大树慢慢滑坐下来,唇齿之间酸意弥漫,热泪在眼眶中泛涌,泫然欲泣。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她蓦然抬头,看到张居正走向自己,泪珠霎时滚落下来。 “林妹妹怎么了,谁惹你伤心了?”张居正蹲下来,抬手为她拭泪。 “谁许你动手动脚的!”黛玉挥开他的手,站起来将怀里的信一股脑儿地砸在他身上。 伤心怨愤地道:“你明知道我与顾峻有婚约,还夜闯深闺,送这种信给我,不觉得卑鄙吗?” “我承认,我对你有一丝心慕爱羡之意,可我竭力克制了。你却不怀好意诱我说出来。你名为‘居正’,怎么能干出夺人妻室的坏事!” 张居正听到那句“我对你有一丝心慕爱羡之意”时,喉结暗滚了一下,一双点漆之瞳亮似明星。 他顾不得俯拾飘落在地的信笺,两手搭在她肩上,解释道:“我昨天见你之前,已知你与顾峻的婚约没有媒妁见证,并无效力。若非如此,这些信只会随我躺进棺椁,亦或是临终前化作灰飞,根本不会送到你的面前。” 黛玉怔了怔,质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侥幸和欣然,“你说的是真的?” “我一片真心对你,怎么忍心骗你哄你?”张居正再次伸手为她拭泪,怜惜而诚恳地道,“而且我并无夜探香闺的劣行,是早上朱雀敲门喊你起床,你许久未应。顾大人担心你,便拜托我翻窗进去,看你是否有恙。” 霎时间,黛玉心里竖起的高墙坍塌下来,萌芽的小草破土而出,拔地而起,传递着复苏与重生的讯息。 “那你对我说……抱……也是真的?” 她嗓音还余有哭腔,说得有些含糊,可是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却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畔。 因为他给予的包容与宠爱,绝不会拿她的心意,当做肆意炫耀的谈资,使她并不惧怕,被他否认后会遭受嘲笑,所以大胆地问了出来。 张居正伸手抚在她的头上,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那你许不许嘛?” 黛玉眸光闪动,羞赧地低下眉梢,心中满是百转千回后,惊喜交集的复杂情绪。 正当她仰脸要回应他的时候,张居正忽然挺身而立,抬起胳膊将她往身后拢藏。 “东璧兄……” “咳咳……”李时珍无所适从地挠了挠腮,“那个,我是来找灵芝的……” 黛玉将头靠在张居正背后,权当自己不存在,羞答答地不吭声。 “等我回去问问林姑娘,灵芝又没长腿,跑不了的。”张居正的脸亦是通红,分明的谎话自他嘴里说出来,依旧不改云淡风轻的闲适。 见他二人明目张胆地“掩耳盗铃”,李时珍仁医心善,也不好意思戳穿,转身快步走开。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可算是明白张居正为何冒雨赶路来了。 黛玉忙把揪着张居正衣袍的手撒开,明显松了一口气。 就见他回过头来,唇角扬起,目光殷切地问她:“许不许?” “早不说晚不说,不理你了!” 黛玉佯装生气,扭身要走,却被他从身后环腰抱住,清冽的香气将周身包裹住。明显能感受到他臂弯蓬勃的力量和掩饰不住的激动。 “敢问妹妹芳名?” “女孩儿的名字是能随便问的吗?我又没答应你。”黛玉笑嗔了一句,灵动的眼眸中透着黠慧的光,轻斥道:“还不放手!” “为何要放?早不说晚不说,那就是午说,一言一午,不就是许字。妹妹你确定要跟我,玩这种文字游戏?” 张居正将她身子调转过来,微低首与她额头相抵,“你已经不是我妹妹了,若不告诉我名字,我怎么好抱你。” 太近了!黛玉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脖子与耳根都镀上了一层绯色,好似身前的少年是一簇火,将她烧晕了头,不知身在何方,今夕何年。 半晌她才含羞道:“我小名叫黛玉。” 第78章 “与我白圭之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张居正心头狂喜,又继续追问,“那正名叫什么?” 黛玉仰起头来,薄施粉黛的脸上,些许点染的泪痕,更显得明艳而清润,忧伤淡去,只余灿然姝色。 “绛珠,我叫林绛珠,就是你在我脸上画过的洛神珠。” 张居正心中一动,像掬琼瑶玉蕊一般,轻轻捧起她的脸,郑重其事道:“等我这次上京会考后,就请夏首辅给我俩保媒,顾大人一定会答应的。” “嗯。”黛玉轻轻地应了一声,眉目含笑道,“给你绣的双白燕香袋儿,早就做好了,只等收集好新鲜的香料装进去呢!” “谢你多情如此,谢你言之有灵。从前你说双白燕栖巢并宿,寓意白头相守,夫妻恩爱,今日成佳谶了。”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黛玉微红的脸上,越发神采飞扬。 两人不觉手牵手,在林中漫步起来。 “不过在此之前,还要委屈你装病半年,吃一些李时珍配的药,作出面出红疹的样子,避过辽王府的人。”张居正将昨天与顾璘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黛玉,“昨日你忙于撰稿,回来之后倒头就睡,我与顾大人都没来得及跟你讲这件事。” 黛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宇间凝起几分隐忧。 表舅没有采纳张居正的“万全之策”,将她记入族谱收为养女,这就意味着表舅仍旧想让她嫁给顾峻。张居正即便请动夏言来保媒,也未必顺利。 而辽王府那边,也不是靠躲就能推脱过去的。史书上的辽王太妃毛氏,极为精明干练,行事周密。 若是硬拂了她求聘的好意,自己转头再嫁给张居正,那无异于当众打脸辽王府。恐怕会为张居正与辽王本就不睦的关系,再雪上加一层霜。 清官海瑞曾评价张居正是“工于谋国,拙于谋身”,事实上他中年过后,仕途一路顺畅春风得意。 在翰林院中,他非常懂得忍耐蛰伏,不管是清流一派,还是严党成员,对他都十分不错,而他也能周全妥帖,在风云变幻的朝局中立身稳健。最终凭借过人的胆略和勇气,柄权摄政,扶危定倾。 张居正并不是“拙于谋身”,而是江陵新政进行到中后期,为了实现振兴大明,富国强兵的目标,侵害了太多士绅阶层的利益,面对艰难险阻,毁谤流言,他已经顾不上自身了。 也有人说他“功在社稷,过在身家”。说到底,拖累他的也就是远在荆州江陵,十九年未归的那个“家”。 那个“家”在张居正身居高位时,没有处理好与辽王的关系,酿成了因果轮回的悲剧。 最后万历对死后的张居正进行清算的时候,首罪就冠上了“诬蔑宗藩,侵夺王坟府第”之名。 史书上所载是否为事实真相,黛玉亦不能考,只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家重蹈覆辙。 而况辽王在守丧期间,未能找到向张居正祖父施虐的机会。难保不会在张居正二次入京会试之时,趁机谋害张镇,好让张居正迫于守祖孝,无功而返。 张居正见她许久没有说话,猜到她在烦忧什么,宽慰她道:“你不必担心我祖父的事。我已经让他戒酒了,也主动向毛太妃说明了,我祖父身有顽疾,不能沾酒。 若是辽王以势相逼,自有人会向毛太妃报告的。我小时候也在王府里待过,府里有几个相熟的朋友,都打点过了。” “老天保佑,令祖父一定会平安的。”黛玉勉强笑了笑。她实在担心,辽王除了灌酒虐杀,还有其他无数种折磨人的手段。 “你迟早要叫他爷爷的。”张居正笑道,“后天爷爷就到显陵了,到时候你们见了面,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黛玉摇了摇他的手,央声道:“二哥哥,你能不能明天就回江陵,取了路引、保单、浮票之后就上京。” “为何?”张居正笑容微收,不解地问:“不想我多陪你半个月吗?到冬月再走,也来得及。” “你不是还要去苏州昆山祭拜顾老师吗?终归是绕了一段路,提前走,也免得误了考期。” 张居正想了想,“可我们才刚见面,我舍不得离开你,到时候我一路上快马加鞭就行了。” 黛玉摇头,面露难色道:“后天就要装病了,我不想自己顶着一头红疹的病容,被你看到。我想你眼里心里,只有我最美的样子。” ----------------------- 作者有话说:备注: 仆以孤焰,耿耿于迅飚之中,来知故我何似。——张居正《答罗近溪宛陵尹》 诬蔑宗藩,侵夺王坟府第。《明神宗实录》卷一五二“万历十二年八月丙辰 张哥的书信只写物象,括弧后隐藏的才是真意,只有熟知各种诗词的人比如黛玉,才能看得懂。(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晏几道《临江仙》;梧桐树,三更雨,(不到离情正苦)——温庭钧《更漏子》;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古诗十九首》;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晏殊《清平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李煜《清平乐》;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张九龄《赋得自君之出矣》;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晏殊《玉楼春》 说实话,以张居正所留下的文集分析,他不大是会写情书的性格。所以书信在表情达意上,会写得非常精细入微,经得住长辈“审查”的那种。看起来就像是友人之间寻常的闲聊。 感情线才刚开始啦,这不是你追我逃破镜重圆等等有固定节拍点的文。是从一开始就心意相通,双向奔赴的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自尊和自卑,都是长嘴的人,彼此不存在误会,只有相互疼惜互相扶持,时刻为对方着想。第一次婚姻的全部阻力,都来自外部。一个是顾家的恩情,一个是辽王府的权势,一个是陆绎、王世贞的感情竞争。看点是他们在解决历史事件的同时,如何各自施谋用智,平复各方恩怨,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62章 利弊分析 听着黛玉的话, 张居正眉峰微动,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少女,将她眼眸中的闪烁一览无遗。 她毕竟不像自己, 是个工于心计,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黛玉有什么想法,总会在眼角眉梢中透露出来。 为了照顾她的情绪, 张居正只能循循善诱,先是绽开一抹温柔惬怀的笑。 “无论你脸上多了什么,在我眼里,你都是天上的仙姝。你不想让我看你,那我就不看你,咱们隔着窗户说说话也好, 省得彼此寂寞。” 他的声音低下来, 透着一丝讨好乞求之意, “不要那么快就赶我走嘛, 我还想将你介绍给爷爷,让我多留两天又何妨?” 黛玉摇了摇头, 却又给不出十分过硬的理由, 半晌才道:“我想要你早点入京, 替我去看看紫鹃和晴雯,替我向陆绎道歉, 替我在顾老师的故居里上柱香,替我向沈大哥、胡大哥问个好。你在我这里盘桓越久,沉溺儿女情长,只怕无心读书,万一考砸了岂不是我的过错?” “你是不是不想装病,准备后天随侍卫去辽王府?”张居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捻,蹙眉道:“你想以自身安危为筹码,激起顾大人的不忍,倒逼他认你做养女。 也想去辽王府保护爷爷,避免张家人落入权贵的陷阱。还试图劝导辽王放下狭隘的妒恨,并阻止他干那些伤天害理,残亲虐民的事。对不对?” 黛玉眉眼间凝积的阴霾与隐忧,忽然就被他一席话驱散涤净,她心中动容,一头扎进他怀中,含泪道:“张居正,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聪明……” 张居正揽着她的肩,一味摇头,“辽王府于你而言,不啻于不测之渊,你若去了,我会担心得整夜睡不着,还如何科考。黛玉,别去那儿,好不好?” “如今的辽王朱宪節,说到底也不过是个顽劣善妒的纨绔,还未到无可救药的地步。”黛玉心想自己又不是没见过孽根祸胎,混世魔王。一个十六岁的失怙少年,还不知世道深浅,人心难测。 她含着几分笑意,笃定地说:“若我能让他改邪归正,做一个能够体恤百姓疾苦的贤王,善莫大焉。即便他是天生坏种,禽兽不如。我也有办法对付他,替荆州百姓除害,根除祸患。 我会带上李时珍的发疹药,也会带上利刃,请你相信我临机应变的能力。 张居正,你将来要面对比这更艰难百倍千倍的局面,不该为一个藩王牵累分心。我虽不及你智计无双,对付一个愚蠢的辽王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万事伶俐,敏锐缜密,我知道精明如毛太妃,都不是你的对手。我担心的本就不是这个。”张居正摇了摇头。 黛玉眸中微愕,歪头道:“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张居正眼里翻起激荡的波澜,连带着说出的话,都带着怒涛狂潮的意味。 第79章 “你莫要忘了,毛太妃是属意你做辽王妃的!以你的品貌才情,绝世姿容,哪个思春少年不爱你?只怕他们用下三滥的手段,都不肯放你走。” 若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会在她尚未及笄之时,就有意勾缠诱惑了。不早日定下亲,将人娶回家,他根本不能安心。 黛玉见他急了,忙绕回前情道:“所以啊,你都清楚的事,表舅自然也清楚。我就是要赌他的不忍心。我去不去辽王府全在他一念之间。 若是表舅心软了,我也不必去淌辽王府的浑水了。只需着手将你爷爷与辽王府剥离关系就行了。” 张居正咬了咬牙,定定地望着黛玉,“那我索性就向顾大人坦白陈情,是我想娶你,不想你嫁给顾峻或辽王,由我来求劝他。” “不,你不可以去!” 黛玉攥紧了他的手,“我还是未及笄的在室女,你这样贸然行事,袒露心意,表舅会认为你居心叵测,得寸进尺。于你的声誉前程有碍。 你们本是倾盖如故的忘年交,是一段慧眼识才,知恩图报的传世佳话,何必为了我陡生嫌隙,伤了情意? 就算不涉儿女私情,只谈利弊,我也能将其中的利害得失,向表舅说清楚。” “黛玉……”张居正将少女抱了个满怀,馨香入襟,“凡卿所欲,倾吾所有。天崩地朽,不释卿手。” 他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喜悦,黛玉真是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考虑,世上最美最好的女子就在他怀中,夫复何求呢? 彼此温存了好一阵子,两个人才暂离了缠绵之意,恢复成“两小无猜”的样子。 张居正将五百六十八封信收拾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再用手帕包好,双手捧给黛玉,改用戏腔拖着嗓音念白道:“恳请小姐纳微意,待他年妆台执笔画黛眉。” 黛玉接了过来,柳腰款摆,亦用戏曲念白道:“但愿琼林宴上簪花客,莫忘林间燕子情。” “林姑娘,先告诉我灵芝在哪儿行不行?” 李时珍在林中转了大半天,都没找到灵芝,眼见太阳升高,就要错过采摘灵芝的最佳时辰了。回头见那二人你侬我侬,两情缱绻,他急得头上只冒汗,不得已开口“投石惊鸳”。 张居正脸上盈满的笑意顿时敛去,咬牙瞪了他一眼,动了动唇,到底没说什么。 黛玉以手为扇,试图压下面颊的热意,徐徐缓了一口气,才道:“李大哥,请随我来。” 半刻钟后,李时珍终于采到了那颗心心念念的灵芝。 好东西落袋为安后,他终于有闲心打趣这两位小情儿,掏出药褡裢里的两种药材,笑眯眯道:“这是一见喜,这是合欢花,你们瞧是不是绝配。” 他饶有兴致地扫眼望去,两位客气带笑的眸光中,双双透着警告的意味,不由缩回脑袋想:他们一个是辩才无碍的解元郎,一个是舌灿莲花的大才女,自己又不是什么伶牙俐齿的人,还是别给自己找虐了。无意观风月听私情,自个儿偷着乐一会子就罢了。 “东璧兄心性高洁,应该不是什么窥私小人,长舌之妇吧?” 听着张居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李时珍攥着两把药,连连摇头否认。 又见林姑娘指着他褡裢里冒出头的灵芝,笑盈盈地开口:“这灵芝贵就珍贵在,其虽不能言,但能治病愈人。李大哥既然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当知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李时珍满脸推笑道:“默、默、默!” 两人意味深长地“嘱咐”了一通,互相对了个眼色,才避嫌似的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李时珍拍着胸脯,长舒了一口气,笑着感慨道:“又甜又黏,跟饴糖似的搅不开。” 黛玉将张居正的书信好生藏在箱笼里,才回到表舅处。 天边乌云滚动,飘下一阵雨来,伴着阵阵雷鸣,数道闪电划破长空。顾璘才要上工地去督工,见到外面在下倾盆大雨,又退了回来。 “林姐儿,回来的正好,今日下雨停工,我跟你商量一桩事。”顾璘摘下官帽,坐了下来,因为屋中太暗,又命人掌灯上来。 “是关于我表姑来接我去辽王府的事吗?张二哥已经跟我讲过了。”黛玉走到窗前,将玻璃窗给阖上了,随风晃动的烛火,才渐渐平静下来。 没想到陆炳拿到了烧造玻璃、琉璃的方子后,最初一批出窑的琉璃,就用在了显陵的琉璃影壁。余下的玻璃则用在了工棚,这些玻璃表面略泛碱痕,壁内还残留大小不一的气泡,瑕疵不少。 但比起明瓦纸或白宣糊的窗户,在遮风挡雨上还是有着超然的优势。 顾璘道:“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也不多说了。到了晚上你就把那药给吃了吧,委屈你在屋里养几天病。等把王府的人都打发了,我再派人送你回金陵。你若不愿回金陵,去苏州也行。” 黛玉摇头,撒娇道:“表舅,您若是收我为养女,我就做不成辽王妃了,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之法。装病只是下下策,万一被表姑瞧出端倪来,我有意欺瞒她,反而落了埋怨。” “这话本不该这么早说,但你既然问了,我也就告诉你吧。”顾璘皱眉饮了一口茅根水,凉润的药味立刻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他温声道:“你父亲临终前,与我写了一封你与阿峻的婚约,虽未来得及找保山,这也是你父亲的遗愿。我虽把你当女儿养,可到底将来你还是我的儿媳。” 黛玉摇头:“既无媒妁之证,私约即无效。恕我无法从命。表舅,我不愿意嫁给顾峻。” 顾璘抬眸看向黛玉,端详着她的神情,呼吸不由急促了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叹道:“我知道峻哥儿蠢笨,配不上你。你聪明伶俐目无下尘,会嫌弃他也是自然。 阿峻虽无贤才,到底心地不错,又有顾家帮扶你们,将来日子不会差的。那辽王就不一样的,他从小凶顽恶劣,骄奢暴虐,实在不是良配。” “表舅认为我只配嫁个白丁,做个老死田园的地主婆,而不配做皇亲国戚,一品夫人吗?”黛玉缓缓抬眸,眼里的嘲讽一闪而过。 窗外雷鸣电掣,一道白光,照出少女锐利而漠然的眉眼。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神色,顾璘昏花的眼中有些恍惚和茫然,垂眸思量着外甥女话中的真意,拧眉道:“那你是想做王妃吗?” “如果我未来的婚事,只能在顾峻与辽王二者之间选,若老天不许我独身到老,我会选择嫁给辽王。”黛玉平心静气地道。 门外靠墙而立的张居正,两手攥出一把冷汗,眼中泛着晦涩的光。虽然知道这只是她的谈判策略,但心还是不由随之沉痛。 屋内的少女慢条斯理地道:“大明厚待宗藩,除非是谋反,辽王犯下再多再重的罪,最多也只是圈禁在凤阳高墙。 我若成为辽王妃一生地位崇高,锦衣玉食,只要不离开荆州封地,不会被人弹劾欺负。 我又不奢求辽王待我好,也不在意他有多少姬妾,维系礼上面子情便罢了。反正世上相敬如宾,感情淡薄的夫妻不计其数。 哪怕不幸受他罪孽牵连,被囚锁在高墙内不得自由,我还可以潜心著述撰文以自娱。反正大明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十之五六我都踏足过经历过,已了无遗憾。” 顾璘紧抿着唇,在一阵讶然过后,眼底掠过一丝惊痛。一个花样年纪的姑娘,怎么能精准形容出,繁花似锦中令人绝望枯槁的生活。 张居正默立在门外,黑沉沉的眼眸映着窗外闪烁的霹雳电光。 黛玉面无波澜,又继续说:“倘若我嫁给顾峻,那就又不一样了。我只能做一个乡下地主婆,靠着一亩三分地指天过活,还要随时应付顾家叔伯妯娌争产夺田的危机。表舅,你知道我为何从金陵逃到姑苏,又从姑苏逃到安陆吗?” “顾家……有人欺负你了?”顾璘的心揪了起来,抬手抵在自己额头,神色黯然下去。答案恐怕就是这个。 黛玉深吸了一口气,道:“两位表嫂觊觎我的奁产,在顾府撒泼截留。我不得不绕过表舅母,凭恃对太仓王家的一点恩情,依附王家人逃离金陵。 可我到了姑苏后,依旧不得安生。因为大展长才,而被众多少年追求。我声称与顾家表哥有婚约,以作挡箭牌。 他们梢一打听,就知道顾家儿郎毫无出息,不堪为敌,对那所谓的婚约根本不以为意,依旧蜂缠蝶绕在我身边。我这才又抛下故乡,来到寂寥的显陵。” 屋外寒风骤起,吹得张居正发丝缭乱,攥死的拳头闷声砸在了墙上。他恨自己不自由,不能时刻陪在她身边,更恨自己还太弱小,不能保护好她。 “林姐儿,这是真的吗?”顾璘嗓音沙哑,脸上浮起难堪之色,“为何夫人写信不曾透露我……” 黛玉呼吸一沉,“因为她即便告诉了您,您也无法解决这些身后事,不过徒增烦恼而已。这两桩事,便是我嫁给顾峻后的人生预演。表舅,您想让我过上这样的日子吗?” 第80章 顾璘嗫嚅着唇,想要说些什么,却仿佛被什么东西重击在胸口,难受得喘不过气来,扣在扶手上的大掌兀然收紧,额角的老筋突突直跳。 察觉到他身体状况不好,黛玉收敛了言语上的锋芒,缓声道:“我今日能有立足于世的才干,与您的细心栽培教养,不无关系。让我做您的女儿,我完全有能力支援顾家。但作为儿媳,我嫁入顾家将会是一场灾难。” 顾璘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无奈叹道:“可是女儿终归要嫁出去的,就不是顾家人了……” “表舅还是不信我会报答顾家的养育之恩,”黛玉顿了一会儿,轻声慢语地道:“您还不知道,如今遍布江南的玉燕堂与潇湘书林都是我名下的产业,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我嫁给顾峻后,那些胆大包天的狂徒,难道不会盘算着向他痛下杀手,再谋夺我这个富甲一方的寡妇吗?那时候我还能是顾家人吗?” 她过早窥见了人性的丑恶,深知对于弱者,可以提携帮助,但不能舍身奉献,否则就会被拖入绝望的深渊。 惊愕之下,顾璘猝然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道,一下子瘫倒在圈椅中。尽管不想承认,但这的确是一种可能性。 可是他心中犹有不甘,自己精心培养的继承者,最后竟背叛了他。 “既然你是人中龙凤,顾家庙小的确留不住你,那你就嫁给辽王好了……”顾璘负气地哼了一声,神色隐在烛影中,说出来的话充斥着沉郁的失望。 黛玉缓缓摇头:“表舅,我并不想嫁给辽王,也不想嫁给顾峻,倘若我一生遇不到心仪之人,宁肯不嫁。” “林姐儿,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什么人?”顾璘恍然抬眸,脑海中第一反应,映出的是张居正俊逸温和的面容。 如果是他,也未尝不可…… 黛玉回避了这个问题,径直走到窗前,屈指敲了敲玻璃窗,从容自定地道:“若您不想收我为养女,我也并非束手无策,还有备选方案。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也可以成为我的义父。 天子近臣的义女,是绝不能与藩王结亲的。这烧玻璃的方子就是我给陆指挥使的。而我手里还有别的生财之路,可以作为第二次利益交换。” 顾璘再一次瞳孔震颤,想不到她小小年纪,就懂得暗中增殖财富,积蓄人脉,既是为了自立自保,何尝又不是为了脱离顾家恩情的樊网。 他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 “我今日将自己的底牌全部抛出,是想告诉您,只要我还有优于对方的实力,那对方就无法要挟钳制我。 若想逃离辽王这桩婚事,我并不一定需要顾家、需要您的帮助。” 硬气的话撂了出来,黛玉并没再咄咄逼人,反倒伏跪在顾璘膝下,握着他宽厚的手掌,含泪哀声道:“可我希望,成为我养父的人是您,能救我于水火之中的人是您啊。” 顾璘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被她欺瞒算计的怒意,顾家穷途末路的恼恨,以及被悲戚乞怜的心疼,交织成满腹酸楚,哽在喉头,无法排遣。 瓢泼大雨在玻璃窗上敲出沙沙的声响,潮湿的气息飘散在寂寥的走道。一声惊雷轰然而起,张居正眼睫颤了颤,屏息等待着顾璘的回答。 第63章 保护好她 “林姐儿, 你觉得你张二哥为人如何?若把你嫁给他,你愿不愿意?”顾璘一句话问出口,门内门外的两个人同时呼吸一滞。 张居正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秀眉微顰,眸光沉暗下去,这是一个充满诱惑的陷阱。 黛玉抿唇沉默了半晌, 从地下款款站起,抬眸道:“表舅,您、表姑和我,都无法单独决定我的婚事。唯有我及笄后,我们三人共同协商,一致同意的那个人, 才会是我的丈夫。眼下您与我之间, 可以彼此定论的就是收养问题。” 看着她面无波澜的脸, 顾璘眼底掠过一丝讶然, 难道他猜错了。转念又想,林姐儿说的不错, 讨论无法决定的事, 毫无意义。 “说到底, 收养你也不是我一句话的事,既要通过顾氏族老, 也要知会你表姑,无法藏掖着办。” 顾璘恢复了理智,做出了决定,“我给毛太妃修书一封,表达我想收你为养女的意思。假如她不同意,执意要聘你为王妃。 那就告诉她, 藩王正妃须由礼部选配,太妃无权自行决定,只要她上本请奏,内阁有夏阁老在,一律驳回。我也会请湖广右参政李士翱派人多加监视藩邸,林姐就放心去荆州吧。” 黛玉仍旧摇头:“我想,表姑若得知您有收养我的意向,在您正式行动之前。她给我安排的,恐怕就会是次妃的位置了。藩王纳妾的限制比正妃宽松许多,因为我是孤女,甚至无需报备朝廷,即便后面收养成功了,辽王府最多得一顿斥责,而您却会沾带‘私交藩王’的嫌弃。”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骤雨初歇后,簌簌的风声。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愁绪,他担忧的就是这个。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老实按规矩讲道理办事,只要所得的利益诱惑够大,会僭越逾制的藩王一定不少。 顾璘脸色一白,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眉心皱成了“川”字,叹道:“那到底如何是好?” “藩王就藩不越境,毛太妃无法查证我与顾家的收养关系,所以只要您说,我们早在嘉靖十六年,就已经是养父女关系。毛太妃就无法拿捏我的婚事。我去辽王府就是走亲戚,而不是待选。”黛玉冷静道。 “在我与表姑周旋的这段日子,表舅需要派亲信快马加鞭回金陵,修改顾氏族谱落实这桩事,以备后查。” 顾璘沉吟片刻,“修改族谱兹事体大,要拿我的印信,请动顾家族老开祠堂,你庄叔又不在显陵,我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 “表舅,你信得过张居正吗?”黛玉抬眸,对上顾璘的目光。 顾璘怔怔地看着她,恍然觉得自己的猜想并没有错,可是却又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摘他们的理由。再逼问他们之间是否有私情,已经没意义了。 她能将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事,交托给一个外姓男子,那还有什么可疑的。 黛玉离开后,顾璘独自在屋中默坐了许久,直到那截蜡烛燃尽,乌云散去。 之后,顾璘与张居正促膝长谈了许久,黛玉不知道他们之间都说了些什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张居正也缄口不言,只是淡笑着对她说:“你放心,顾大人已将印信交给了我,很快就会得偿所愿的。” 翌日,辽王府的侍卫来接黛玉的时候,顾璘避而不见,直接上工地去了。 黛玉吩咐朱雀去收拾箱笼,自己则隔着窗户,与几名护卫攀谈了一会儿。 她从窗缝里,一眼就认出了张居正的爷爷张镇。他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个子伟岸身板硬朗,头上除了两鬓斑白,其余皆是黑发。眉眼英气目光不失柔和,王府的布面甲笔挺地穿在他身上,颇有几分英雄气概。 黛玉不由透过他,想象着年老的张居正是个什么模样。须眉轩昂,顾盼生威,再配上蟒纹官袍,玉革带犀角冠,执笏端立于金銮殿上,该是何等的风度翩翩,令人神往。 此时矜于身份,黛玉也不便与之交谈,只是请诸位侍卫稍作休息,用些茶饭,再行赶路。 午歇过后,张居正请黛玉去见他祖父,三人在僻静的方城明楼上相见。 张镇没曾想孙儿想让他见的人是林小姐,在这位温和简净的年轻姑娘面前,他竟有些拘谨。 毕竟他活了六十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光彩照人的姑娘,疑似仙女下凡。心里又不仅为她感到惋惜,这样美丽的姑娘,竟要嫁给朱宪節那个一味声色犬马的糟心纨绔,真是彩凤随鸦,十分不幸了。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回过头来,对着张镇屈身福礼,甜甜笑道:“张爷爷好!” “使不得,使不得,”张镇一愣,连连摆手:“林小姐金尊玉贵,哪能向我一个卒役行大礼。” “您是长辈,我是晚辈,这礼您自然是当得起了。”黛玉唯恐他心中惶恐,又缓声道,“此去荆州尚需七八日行程,一路上有劳爷爷多加关照了。” 张镇忙抱拳道:“小的必定勤谨服侍姑娘,若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爷爷,林姑娘想知道如今辽王府中的人事,您给她讲讲,也省得她一无所知,只管话家常一样说就行了。”张居正悄悄拉下爷爷的胳膊,让他放松一些,改用荆州话道,“林小姐为人爽豁,待客又讲礼性,一丁嘎架子都冇得。” “哦!”张镇稍稍舒展了紧绷的肩膀,将辽王府的近况,详细讲了一遍。 “如今府里,除了您的表姑妈毛太妃和辽王,还有辽王的生母王次妃,以及先辽王的几个姬妾。王府的左长史名程立、右长史名叶泓。他二人一个帮忙打理王府庄田,一个打理王府商铺。” 第81章 黛玉好奇问:“辽王府占地多大,里面有哪些殿宇楼阁?庄田有多少亩,商铺多少间呢?” 张镇道:“辽王府周垣三里,中轴线设两门三殿,东西宫舍百二十楹。东侧是宗庙、书堂,西侧是典膳所、典宝所、西圃园。 辽王爱好吟诗作赋,经常邀请吴中才子来府中雅集唱酬。有一栋名为味秘草堂的藏书楼,储书近万卷。 庄田八万亩左右,荆州九成以上的当铺都是王府的产业,其他商铺加起来年收租有十二万两了。” 黛玉不禁在心中感慨,坐拥丰厚的资产的辽王,做个附庸风雅的闲散王爷,一生逍遥自在不好么?为何还要鱼肉乡里,施虐官民? “我听闻辽王与陛下一样,也有修仙的嗜好,果有其事么?” 张镇捻须想了想:“王府除服后,确实有几个道士被请进府里,做些科仪法事,弄得殿中烟熏火燎的,太妃申饬了一通,辽王就不敢再请人来了。” 黛玉暗自点头,应该还来得及扭正朱宪節修仙的癖好。 大致了解了辽王府的事情后,黛玉又与张爷爷聊起了荆州的风土人情。 听说荆州卫的军户后裔,每逢正月十五有“耍矛灯”祈福驱邪的习俗,是从枪术演练中衍生而来。 “白圭小时候也耍过矛灯,别看他平时不爱说话,却是个孩子王,不单能持矛翻滚对刺,还能指挥一班细伢,手持矛灯摆出一字长蛇阵,八卦阵,激励着一群儿郎绕村巡游呐喊变阵,威声震天呢。” 黛玉饶有兴致地听着,不禁想象着张居正耍矛灯的场景,她侧过头,看向张居正有些赧然的俊颜,“真希望在荆州能看到你耍矛灯的样子!”她眸中仿佛有星辰在闪烁,泛着沉醉迷恋的微光。 张镇不经意捕捉到了这一瞬,只这一眼,就让饱经世事的老人眸光骤缩,一脸惊惶。 他既错愕又茫然,嗫嚅着唇,看看少女秋波盈盈含情脉脉的眼神,再看看孙儿柔情蜜意的笑容,不由得寒毛耸立身形微晃,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这,这怎么可以! 她可是太妃中意的辽王妃呀! 后来,黛玉再问其他的事,张镇回的话总是慢了几拍,有的答非所问,有的言简意赅,明显不欲再聊,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黛玉疑惑不解,用眼神询问张居正。 张居正敏锐的意识到,爷爷已经看出端倪,他请黛玉先回去休息,自己扶着爷爷走下了明楼。 爷孙俩默默走了一段路,直到进了静谧的树林中,张镇才蓦然顿住脚,猛地回头,揪住张居正的衣襟,质问他:“你是不是对林小姐……” “是!”张居正目光坦荡,果断承认,“她对我也是。” 他握住爷爷的手,欣然笑道:“她就是您未来的孙媳妇儿。” 张镇瞪大了眼睛,感受着孙儿炙热的手掌,张了张唇,半晌才道:“可她,可她……白圭啊,齐大非偶,咱们是什么人家?辽王府又是什么门第,这如何能争?稍有不慎,是要掉脑袋的!”张镇攥着他衣襟的手,颓然松了开来。 “我不必争,也无惧争,她将来必是我的妻。”张居正看向森林,目光放远,语气笃定地道,“她是巡盐御史之女,我是寒门举子,我们本就门当户对。更何况她早已是顾侍郎的养女,已经失去做藩王妃嫔的资格了。” 他弯下腰,将额头轻抵在爷爷肩上,缓声道:“爷爷,待我赴京之后,请你在辽王府保护好我的妻子,也请你保护好自己。” 张镇闭了闭眼,只觉得肩头的担子重似千钧,此时此刻,他的心还是麻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您放心,她很聪明,能识药材,有功夫傍身,绝对能从辽王府全身而退。只要您稍稍配合就好。”张居正安慰爷爷道。 “白圭,你老实告诉爷爷,”张镇就孙儿扶起来,抬眸问:“真的就非她不可吗?” “是,此生不渝。” 张镇咬了咬牙,看到孙儿坚定无比的目光,打心里生出一股勇气来,“好,爷爷帮你。” 第64章 去辽王府 车队临行前, 天空淅沥沥地又下起了雨,朱雀高擎着伞,“姑娘, 快走吧,等会儿雨就下大了。” 伞下的黛玉一步三回头,她心怀愧歉, 眼睫一垂,心情低落地坐进了车厢中。 经此一搏,即便她能与表舅成为名义上的父女,在冰冷的得失权衡下,她与表舅到底还是生分了。 她在窗口处回望了许久,烟雨蒙蒙中只有巍巍的显陵, 绵延的松林, 空无一人。 “走吧。”她放下纱帘, 将车窗阖上。 忽然一只修长洁白的手挡住了车窗。 “再等等!”张居正给予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黛玉蓦然点头, 却不敢再看窗外。 “玉儿!” 一声苍老的呼喊打破了雨幕中的宁静,黛玉的眸光旋即一亮。 顾璘还是出现了, 他没有戴冠没有打伞, 一边衣摆掖在腰间, 两只裤管一高一低地挽起,踩着木屐子一步步往这边蹚。 张居正忙跳下骡子, 撑伞跑过去扶他,“大人……” “您怎么来了?”黛玉忙下了车,接过朱雀递来的伞。 “我让膳房的厨子给你做了些天炉酥饼,带路上吃吧。咸甜口味都有,你不爱吃太甜的,我没让他们加糖, 加的是枣泥。” 黛玉眸中水光闪闪,哽咽地说:“多谢您了……玉儿受之有愧。” 表舅在人前改了称呼,没再喊她“林姐儿”了,这意味这他最终接受了养父的身份。 顾璘将食盒交给朱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黛玉说,“玉儿,你且在辽王府玩几天,等我忙完了这阵子,爹再派人去接你回来。” 在场的侍卫皆是一愣,唯有张镇顶着兜鍪眼观鼻,鼻观心。 “爹……”黛玉含泪唤了他一声,殷殷嘱咐道,“您要多保重,记得每天按时服药,万望留心保养,不可宵旰忧劳。” “爹知道了,你放心去吧。”顾璘抬手抚了抚黛玉的鬓发,将她仔细端凝了一番,老怀大慰,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玉儿也是大姑娘了,在王府要谨遵太妃教诲,不可淘气。” “嗯……”黛玉泪雨零落,泣不成声。 “替我向你表姑问声好,另祝辽王嗣位授封。”顾璘嘱咐了两句话,扬手示意朱雀将她送回车上去。 黛玉将头探出窗口,向顾璘挥手作别。 张居正的伞一直罩在顾璘头上,陪着他目送车马远去。 许久,顾璘抬眸向他才道:“你也去吧,做到我要求的三件事。” “大人,我送送您。”张居正将伞换了个手,转身护送顾璘回去。 顾璘抓着他撑伞的臂弯,老眼低垂,喟然道:“小友,从今以后我就不能叫你小友了。你也别喊我大人了,先叫伯父吧,等过两年再改口。” 以后他就是顾家半子了,顾璘欣然望向少年,虚弱的身体被凉风一激,禁不住咳嗽了起来。 “伯父,您要多注意身体啊。”张居正满目忧色,伸手揽住了他的肩。 “好,好……” 回到屋中,顾璘就催他去追车队,“我没事的,还有李时珍在呢,你也就这几天能在路上陪陪她了,快去吧。” 待张居正告辞后,顾璘的身体撑持不住,歪靠在墙上,徐徐喘大气。 李时珍端了药汤过来,见他浑身湿透,不由摇头抱怨,“您又胡来,这病可怎么好得了!” 顾璘勉强笑了笑,“李大夫,你实话告诉我,我这身子还能撑几年?” 身为大夫,最怕的就是这类问题,他只能治病不会断命,既要给予病患生的希望,又不能夸大其词。 李时珍犹豫了一会儿,真诚相告:“若您遵医嘱少操劳按时服药,再活五年没问题,若是继续这样日以继夜地操劳,短则三年。” 顾璘长叹了一声,“三年够了,那时候玉儿也及笄了。” 为了让孙儿快点跟上来,赶车的张镇特意放缓了车速。 到了天雨渐收的时候,张居正就追上了车队。 这几个侍卫都是与张镇相熟的朋友,他们知道老张家出了个十三岁就中举的神童,心中羡慕,对张居正格外友善客气,也不介意他随车前行。 一连三四天,他都与黛玉隔着车窗说话,有时候是考校四书五经,彼此问诘,有时候是应时赋诗、即景联句,更多的时候是聊些家常,一饭一蔬,一草一纸,也能被他俩聊得津津有味。 张镇第一次发现,从来在人前深沉寡言,端正不苟的孙儿,相看姑娘时百般推脱,沉着脸一语不发的小子,竟然有这么知情识趣的一面! 在林姑娘身旁谈笑自若,时不时展露自己博洽多闻,识时达务的老练。 入夜,一行人下榻在驿站。吃夜宵的时候,有侍卫挤眉弄眼地向张镇道:“老张,你家的白龟,这是红鸾星动,要出头怎么的?” 第82章 “看你家哥儿花公鸡抖羽毛的样子,老张家这是打算破鸡笼里架凤凰?” “今儿我可是长见识了,你家白龟不但满腹经纶,还嘴甜如蜜!从前还只当他是锯了嘴的呆葫芦,不开腔的泥菩萨呢。” 张镇抖落着手里的布巾,在他们身上、头上各撩了几下,佯装生气道:“你们尽瞎扯淡,少说些有的没的。” 一共十六个侍卫,到了交班休息的时候,除了张镇倒头就睡,其他人都围在另一件屋子里,七嘴八舌地全在讨论这桩事。 张居正没有官府的勘合,住不得驿站,只能在驿站附近的客栈对付一晚,次日再继续随行。 张镇担心同伴嘴上不防头,传出流言有损林姑娘声誉,告诫张居正要么远离车队,要么就不要再说话了。 “爷爷说得对,是我轻率了,一时忘情,没有顾及旁人的眼目唇舌。” 张居正反思了片刻,又恢复到了闷声不语的状态。只是静静随车左右,不再言语,实在忍不住了,才偏头看黛玉一眼。 坐在车中的黛玉也意识到侍卫们昨天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今日见张居正沉默不语,她也不再说话,也时不时侧脸看他。 偶尔彼此视线对上了,又是不经意地会心一笑,比说上千言万语还甜。 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了七天,终于进了荆州城。 在进入辽王府不远处的岔路口,张居正向黛玉告别,悄声对她道:“等你以后有空单独出门的时候,不妨让我爷爷带你上我家去玩。” 黛玉笑道:“好,我也想见见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两人就此告别,目送张居正的身影消失不见,黛玉心中顿时就像缺了一块似的,面对未知的忐忑,车殆马烦的疲惫,一下子席卷而来。 马车在王府大门前停了下来,没曾想表姑竟这么大礼性,让左右长史程立、叶泓,并两位宫人女官,在门口迎接,引领她从正门入。 藩王府无疑是缩小版的紫禁城,但是常人甫一进入,还是觉得十分宏阔。 黛玉随同长史官、女官绕过大照壁,越过端礼门、承运门,中轴线上是面阔七间的承运殿,长史官就此止步告辞。 穿过圜殿,后面就是毛太妃的寝殿存心殿。 又有四个宫人忙笑着迎上来,“王太妃娘娘念叨好些日子了,今儿林姑娘可算是来了。” 黛玉款步上阶,迈进门去,就见主位上的王太妃毛氏,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只见王太妃毛氏首服是金丝狄髻插白玉观音镂金嵌宝分心。穿着宝蓝狮滚绣球纹交领长袄,下配织金缠枝莲纹马面裙,腰垂琉璃禁步。行动间雍容华贵,光彩照人。 她远山眉长,杏眼温柔,许是因未曾生育过的缘故,年逾五十的妇人,依旧身材窈窕,容颜昳丽。 黛玉刚要俯身拜见,就被她搀了起来。 “你我姑侄相亲,不用那些虚礼。”毛太妃携了黛玉的手,在她身侧坐了,上下细细地打量了一回,笑道:“你眉眼真像你父亲,上回在丧礼上见你,还是稚气未脱的样子,如今都长这么高了。”她眸光渐渐淡下来,皱眉道,“顾家都不给你置办头面首饰吗?为何你不施粉黛,头上也如此素净?” 黛玉轻扶玉簪,腼腆一笑,“承蒙王太妃娘娘记挂关怀,因我老师顾太保月初病逝了,身为弟子,心丧三年当减膳谢妆,金银俱免。并非顾家怠慢于我。我来之时,父亲还让我向您问好,并恭贺辽王殿下嗣位。” “父亲?”毛太妃陡然色变,转念一想,又心中惊怒,握着她的手不由加重了力道,“顾璘擅自收你为养女了?” 这怎么可能,他手里可握着林海写的婚约!如何舍得将林姐儿拱手外姓?她原本就想拿这一点,长远吊着顾璘,最后再出手截胡。 黛玉轻声道:“嘉靖十六年秋,表舅就开祠堂收我为养女了。养父说当初我父亲与他写的儿女婚约,太过草率,又未请保山为凭,做不得数。又因顾家表哥只有些记问之学,无法走上仕途,唯恐耽误了我,便当我是顾家的女儿来养。” 毛兰芝一脸失望地偏过头去,恨铁不成钢地道:“林姐儿,你知不知道,你是要支撑林家门楣的女孩儿,你怎么能放弃自己的姓氏,投靠金陵顾家呢?” 黛玉解释道:“表舅说记入顾家族谱只是一个形式,让我将来出嫁后,有个娘家可以依靠而已,众人仍称我旧姓。黛玉不曾放弃自己的本姓,也没有做对不起林家名誉的事。” “你知不知道,我为何把你接来荆州?”毛兰芝抬手扶住额头,站起身来,焦躁地踱来踱去。 “你朱表哥今年十六了,即将选妃。我想让你成为辽王妃,坐拥这偌大的辽王府,呼奴使婢锦衣玉食。而今倒好,你成了顾家的千金,三品侍郎之女,就失去了选配的资格,做不成一品王妃了!” 黛玉也跟着站了起来,对表姑道:“王太妃娘娘,黛玉蒲柳之姿,岂敢谬承错爱,自知德薄才疏,无意攀缘王妃尊位。只求一桩门当户对,鸿案相庄的婚事罢了。 养父亦说,我的婚事他绝不自专。待我及笄后,仍由您二位协商决定。” 听了后面的解释,毛兰芝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她仍旧气恼遗憾,一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 缓了好一会儿,才吩咐身边的女官道:“梦波,梦澜,府里来了贵客,你两个去请辽王和太妃来。” 二人答应了一声,告退出去。 不一会儿只见两个宫人簇拥着一个梳着牡丹头,以金螭簪为饰,身着秋香色织金麒麟袍的美貌妇人进来。 随后昂首迈进门的,是十六岁的新辽王,他身穿栗色妆花织金过肩蟒交领袍服,腰系犀角雕螭龙玉带板,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 黛玉上来见礼,辽王朱宪節起先只是略偏头斜眼望去,瞬间目光凝住,仿佛被她容光所慑,一时间神气俱丧,窥视许久,全然忘了此时身在何处。 心中自忖道:“嫡母所说的表妹,想必就是这位了,简直是瑶池仙女,为我亲谪尘寰。若是选她做王妃,我也不必推三阻四,做张做智了。” “辽王、辽王!”毛兰芝蹙眉唤了朱宪節两声,“你在发什么呆,还不叫你表妹起来。” 太妃王秋英伸手拽了拽朱宪節的衣袖,低声喝道:“王太妃叫你呢!” 黛玉略瞥了辽王一眼,他长相肖似其母,眼目狭长,阴柔白净,乍见之下并不显蠢钝相,反而意外的有些纯真的呆气。 “哦,哦!表妹快快请起。”朱宪節如梦初醒,两颊飞红,伸手想扶人,又被生母阻拦,手忙脚乱地站好。 这才敛衽拱手道,“林表妹好,听闻你才情过人,在江南一带热衷参加诗会文社,恰好表哥也是同道中人,以后咱们就可以一起吟诗作赋了。” 黛玉淡然道:“辽王殿下高雅,青眼相邀,小女原不应辞。只是我目下潜心撰书,欲闭门辑稿。暂无闲情推敲字句,还请辽王海涵。” 辽王朱宪節高兴得已然晕头转向,被林表妹拂了面子,也不以为意,权当是女孩儿家矜持害羞罢了。嫡母派人去请她来做什么,又没藏着掖着,她不明白才怪。 他的唇角翘起心欢意美的弧度,却听嫡母毛兰芝冷声道:“辽王,如今你林表妹已是顾侍郎家的养女了。你的婚事便由礼部择选罢了。若你生母有什么属意的人选,也请承奉上本拟报吧。” 辽王抬眸看向一脸肃然的嫡母,阴柔的眼眸中透出一抹茫然、惊愕到失望、进而难堪的情绪。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就是来与我相看的,怎么就成了顾侍郎家的小姐呢? 他扯了扯嘴角,有些不忿地想:我管她是什么侍郎千金,还是尚书千金,先想法子弄上手,如何都跑不了。反正也是养她的那个人丢官降职,与他无关痛痒,顶多被皇上申饬一通。 在辽王府小住了几日,暂时风平浪静。黛玉试图与表姑毛兰芝同住一殿,以免辽王骚扰。 哪知表姑十分介怀,黛玉被顾家收养未曾先知会她的事,此时余怒未消,对黛玉也是冷淡了许多。 黛玉被打发在了一处偏僻的宫舍中,毛太妃也不许她闭门撰稿。 而是让梦波、梦澜两位女官领着林姑娘,熟悉王府庶务,命她帮着打理。 辽王府的总管太监当年是由皇帝自紫禁城派出,到荆州来履职的承奉王大有。他主要负责承办亲王选妃择聘,及亲王生子到京备案敕名登记,并颂赐玉牃的要事。 而藩王府的核心总理机构是长史司,左右两位长史都是正五品的官员,除了总理王府事务外,也身负监督藩王的职能。辅佐长史处理文书档案的是九品典簿。 此外还有负责处理王府刑名事务的审理所、掌管藩王膳食的典膳所、管理祭祀礼仪的奉祠所、保管藩王印信符节的典宝所、教导亲王德行学问的纪善所、负责藩王及眷属治病的良医所、掌管王府仪仗礼节的典仪所、管理王府工程营造的工正所。 第83章 自明成祖朱棣篡位后,亲王府邸中的护卫指挥使司多被裁撤,仅保留仪卫司,负责亲王护卫,张居正的爷爷张镇就是无品秩的护卫之一。 剩下的就是负责司仪引导的引礼舍人,管理府库的仓大使、库大使。 女官仿造宫廷制度减等,女官设六尚局,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内侍十人,负责日常杂役,掌冠服、书翰、洒扫等事。 经过数日的熟悉与磨合,再加上黛玉查阅了《大明会典》《明太祖实录》等书类,渐渐掌握了管理王府诸事的方法。 也因为她每日带着朱雀及几位宫人、内侍,在府中各处奔波,辽王想找到她也不甚容易。 冬月初三,辽王来向嫡母毛太妃请安,恰巧黛玉向表姑禀事后还未离开。就让辽王找到了与她说话的机会。 “表妹这几日辛苦你了,今日我在府中西圃园临漪亭起诗社,邀请数位吴中才子来诗酒唱和。 若表妹不肯赏光,本王也不强求。只是我怕宫人粗心,筹备不周,唯恐怠慢嘉宾。劳烦表妹前去监督指导,查漏补缺。” 黛玉还未开口,辽王已经征得了毛太妃的同意。 不得已黛玉带了几个人,才踏进西圃园,迎面遇着一位身着白袷衣的少年。 只见他拱手作揖,用吴语道:“幸会幸会,得见小姐芳容,真乃三生修来嘅福分。小可乃姑苏王世贞,与林小姐系同籍贯人士。” ----------------------- 作者有话说:按照明朝藩王府称呼:亲王嫡母(藩王原配)称“王太妃”,亲王生母次妃称“太妃”。之后的章节为了容易区分,还是称毛太妃与王次妃。王府架构资料出自《大明会典》及《明史·职官》。黛玉后面穿成尚宫,能将大小事情处理得游刃有余,是因她熟悉王府内务,与皇宫大同小异。 朱宪節灌酒虐杀张镇的事,大概率是王世贞瞎编的,正史无记录。按张居正嘉靖二十六年登科录所记的“重庆下”就是祖辈、父母都健在的意思,所以不存在张居正中举后,祖父被杀的事。而黛玉是正史稗官笔记都读过了,所以一度认为这件事是真的,全拜王世贞这个【谣王】所赐。 王世贞(王失真编的故事不足信):《嘉靖以来内阁首辅传》卷八:御史羊可立者,亦四维客也,乃复追论居正罪恶,而谓居正以私构成辽庶人宪節狱,辽庶人之妃(应为生母王氏)因而上疏辨冤,且曰庶人之库金宝万计悉入居**矣。上喜,以可立籍居正,乃命司礼中贵张诚及刑部右侍郎邱蕣偕锦衣指挥给事中往籍其家,并勘故构王宪節事。王宪節者,其父庄王薨,以幼未立,而居正之祖父为护卫卒,太妃闻居正少警颖,且与王同岁,召而奇之,赐之食,而坐王宪節其下,且谓:“而不才。终当为张生穿鼻!”王宪節以是惭居正,而会居正登第,召其祖,虐之酒至死,居正心衔王。然王淫酗,暴横其国,远近皆苦之,弹劾屡上,后遂至削国以幽死。当削国时,居正虽在阁,然不甚当事,所谓金宝者,仇语也。 【事实上辽王犯事及倒台,辽王的府邸和王坟跟张家一点关系也没有。王世贞用一支写小说的笔操弄史书,试图将辽王的倒台与张居正本人联系起来,还加上了狗血的复仇线,不惜诋毁、丑化同僚,只能说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对张居正的羡慕嫉妒恨,让他无所不用其极。】 《江陵志余》(作者为辽王旁系子孙)的记载,所谓侵占辽王府邸之说,实系莫须有,擅信谗言,曲断是非,以致邪。党滋漫,国是日。非,由此埋下明王朝彻底崩溃的祸根,书中记录的张居正在荆州老家的居舍方位,宅基地原先是修建于嘉靖三年的龙山书院,位于城东;《湖广图经志书·江陵县图》辽王府的位置在荆州城垣的中部偏北,永乐二年建。完全不是一个地方,不存在张居正成首辅后侵占辽王府邸的事。 第65章 春秋笔法 朱宪節笑了笑, 道:“王公子是姑苏人士,与表妹恰好同乡呢,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 黛玉登时冷脸, 转头向辽王,唇角略微勾起一抹弧度,“辽王殿下, 您的这位朋友,有水火之急,方才找不到圊厕,在园中溷藩处自行方便了一下,这会子向你讨要草纸。” 王世贞神色骤变,脸上的血色褪尽, 被目瞪口呆的辽王盯着看, 一时间又羞又窘, 百口莫辩。 “这个…不是, 王公子何至于此,内急而已嘛, 随便找个宫人问一下不就行了, 怎么能在我表妹面前说这样粗俗不堪的话!”朱宪節见王世贞面露难堪之色, 信以为真,又觉得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一点礼节也不懂。 “林姑娘,你厉害!”王世贞咬着牙,最后挤出了这么一句,低头拱了拱手,逃也似地离开了。 朱宪節吩咐身边的宫人道:“快快,追上去找张草纸给王公子!” 黛玉冷笑了一声, 对辽王道:“还望辽王以后谨慎交友,不要再请这种人上门了。” 朱宪節讪讪笑了笑,“表妹勿怪,他也是头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才闹了笑话。我今儿还请了武昌府的才子吴国伦,蒲圻的才子魏裳,扬州府的才子宗臣。表妹既喜欢诗词,何不即兴赋诗一首,聊佐娱兴。” “哎呀,方才见到西圃风光无限,确有几分诗兴,奈何瞧见了撞尸游魂的王公子,这一点儿文思,怕得‘忒儿’一声飞了。”黛玉摊开手,不高兴地扭头走了。 一边指挥宫人调开桌椅,罗列杯盘,布置临漪亭,一边琢磨起朱宪節结交的这些人。 王世贞、吴国伦、宗臣这些人是后世提倡复古的“后七子”成员,彼此年岁相当,都是十四五六的少年。此时的他们还未在文坛中展露头角,趁着尚无功名,与藩王结交也无人注意。 黛玉打点了一番,见无纰漏就打算退出来。朱宪節还想找找茬,都被她言语弹压了回去。 “表妹,你也太能言善辩了,说话跟刺猬似的,扎人得很。”朱宪節埋怨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好吧,我有些好奇还请殿下解答。”黛玉说话不再绵里藏针,直接问,“吴国伦是武昌府人,魏裳是蒲圻人,都在湖广一带,有幸结识您一点儿也不稀奇。王世贞、宗臣两个江南人士,为何也到了荆楚?” 辽王笑道:“他们是随姑苏皇甫四杰之一的皇甫汸到荆楚游学来的,会在本地盘桓数月。” “就是那个被罢了官,好声色狎游,宴饮酬酢,驰骛名场的皇甫汸?” “表妹,你……可真会说话。”朱宪節抖了抖眉毛,这种话当人面说,不应该再委婉一点么?评一句“风流”二字足矣。“皇甫汸对表妹你的才情可是十分欣赏的。” “呵呵……”黛玉轻蔑地笑了两声,她在苏州开办的蒙正堂,收了皇甫四杰家的女孩儿做学生。 皇甫家的女孩子个个聪慧过人,闻一知十,她们的父亲们虽说有才,个性品德却实在谈不上高尚,有的自负操切,有的沉迷诗酒,有的放浪形骸,而且均不善经营,治家无术。 原本的小康之家,没几年就会被这些恃才傲物、交友广泛的才子们,折腾干净了。 “我还要去仪卫司巡查,就不打扰殿下的雅兴了。”黛玉告退,她想着王世贞竟也来到了荆州,心中越发不快。 想起他写的那本《嘉靖以来首辅传》,黛玉又是一阵气闷,她想要去找张镇、毛太妃,证实“居正登第,辽王召其祖,虐之酒至死”的真伪。 黛玉先是将身后跟着的几名宫人各自分派了事务,只带了朱雀一人去找张镇。 听说林姑娘来找他问话了,张镇笑得眼角的褶子都炸开了花。 “张爷爷,最近辽王有没有请你喝酒呀?”黛玉问。 张镇摇头道:“王爷是天潢贵胄,哪肯纡尊降贵与我们这种贱卒吃酒的,平常眼角也不扫我们一眼,除了吩咐的话,一概不说别的。你要嘱咐的话,白圭早对我讲了,而况酒我也戒了,没事的。” 黛玉又与他聊了一会儿家常,见往这边来的人多了,也不便久谈,告辞离开了。 她又回到毛太妃处,谈及当年召荆州神童张秀才入府赐食的事。 “表姑,当年你可有对王爷说‘尔不才,终当为张生穿鼻’的话,以警励他少些顽劣?” 毛太妃轻嗤了一声,冷笑道:“大明藩王本就按制不农、不商、不仕,大多是不学无术的纨绔,认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瞎,知道怎么祭祖、收租便罢了。有才没才不影响宗禄多寡。 辽王既不是我生的,又不是我养的,我管他做什么。我是请张家的小秀才来吃过一次饭,不过是好奇瞅瞅江陵神童长什么样。 小张顶了天将来做到阁老,就算有本事牵着辽王鼻子走,也没这个必要搓弄他。一旦入了仕途,他巴不得与王府撇开关系,省得背上‘交结藩王’的锅。这是哪个编排出来的?诌掉了下巴的话你可别信。” 第84章 黛玉笑了笑,“表姑说得在理,我不过是当笑话讲给您解闷罢了。” 毛太妃絮絮叨叨说了两三件事,话头又转到黛玉身上,还在抱怨她成了顾璘养女的事。 黛玉也没仔细听,不由腹诽道:王世贞你怎么不叫“王失真”呢?编排出这样的故事,是为了向世人暗示张居正入阁后,指使人扳倒辽王,只为公报私仇吗? “林姐儿,我叫你帮着打理王府庶务,不过是恨你孤行己意,不肯依我的意思来。这才出手磋磨你两下。你倒好,还真就不辞辛苦,兢兢业业地干了起来。”毛太妃又气又叹,无奈摆手道,“你既干得好,又不能做我儿媳,不是白添我的烦恼。你走吧、走吧。” 黛玉看着毛太妃起伏不平的胸口,觉得她这脾气看起来有些怪,好好说着话,动不动就发火了。原本应该及时走开,以免又触怒了她。 但是黛玉还是留了下来,仔细观察她的情状。毛太妃已逾七七之年,人脉虚,天癸竭。易有潮热盗汗、烦躁易怒之症。再加上她颈前瘿肿,恐气滞痰凝,肝火上炎。 黛玉不由探问道:“表姑近来是否觉得胸闷胁痛,情绪抑郁,口苦舌干?” 毛太妃揉了揉胸口,一脸不耐道:“你怎么知道?” “我读过几本医书,粗通医理。若我没猜错的话,表姑是患了瘿病,我去良医所请大夫过来,给您诊脉。”黛玉回禀道。 毛太妃低头回思一番,皱眉道:“自我断了月信后,身子一直不爽利,心情也糟糕,总想发脾气。还以为是诸事不称心导致的,也许真是病了。”她转头吩咐梦波道,“去良医所请个医生来。” 黛玉这才告退出来,她心里仍旧记挂着史书上的辽王案。 张居正死后,万历帝着手清算自己的老师。不久之后御史羊可立,追论居正构陷辽庶人朱宪節。 当初首告辽王的人又不是张居正,定罪的人是隆庆帝,与张居正并无关系。甚至张居正一度还背上了“包庇”辽王,为其开脱罪名的嫌疑。 辽王案始末,一经关联到张居正身上,开始往扑朔迷离的方向发展。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最后为辽庶人上书鸣冤的人,是朱宪節的生母王次妃。奏疏上写了让贪财的万历帝,最为心动的一句话:“庶人金宝万计,尽入张府矣。” 不管是谁撺掇了王次妃,在废辽十七年后才鸣冤,但她的动机应该十分明确,借助万历清算张居正的东风,来恢复辽王爵位,在毛太妃已经逝世的情况下,她就有可能被尊奉为王太妃。 问题是她并未能得偿所愿,因为辽王没有儿子,若要“复辽”需从皇室旁支过继一个来延续封号。而万历帝嫌“复辽”不但要重建王府,还要多开一份宗室开支,就没答应。 王次妃显然是被人利用了,当成冒险开路的先驱蝼蚁,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黛玉并不清楚一般藩王除国后爵产宗禄的处理办法,又去了奉承司,找奉承正王大用了解情况。 王大用现年五十三岁,从前是大内御马监的左少监。他虽是阉人,但仪容魁伟,擅长马术,很有男儿气概。他是从先代辽王朱致格起,就到王府履职的陈人。 据张居正为其撰写的《辽府承奉正王公墓志铭》,王大用为人周慎谦抑,尽职履责。对于辽王朱宪節屡屡逾矩的不法事,时常犯颜力谏,因他刚正严明,廉洁自守,不受私赂,在辽王府中是德高望重的老人。 张居正还感慨像王大用这样正直高洁的人,因为不肯逢迎皇亲贵戚,最终只能在地方官任上终老。若是他能在司礼监任职,执掌枢要,那些权宦之流,又如何能与他相提并论呢。 “王承奉好,我奉毛太妃之命协理王府诸事,已有些时日了,当下勉强还能应付,只是仍有国朝典章不甚清楚,还请王承奉不吝赐教。”黛玉客气地向他提出了请求。 见是林姑娘亲访,王大用有些意外,近来府中诸务都被她里外整顿了一番。 谁也没料想,一个尚未及笄的客居姑娘,用着和风润雨的手段,也能将庞杂的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看着温柔和善,办事却精细,有理有据一丝不乱。最初藐视怠慢、有意欺哄的宫人,渐渐也为其所折服,个个老实当差,再也不敢懈怠,偷奸耍滑的内侍竟一时绝迹。 “姑娘有什么不清楚的只管问,老奴知无不言。”王大用亲自烹水煮茶,招待林姑娘。他很喜欢这位林小姐,又庆幸她没有当王妃的“福分”。 “我是霸州人,习惯吃浓酽茶,滚水久泡,味道偏苦,也不知合不合姑娘的脾胃。” “无妨,浓淡甘苦都该尝一尝。”黛玉笑了笑,因知道王大用是弘治年间生人,先询问了他一些明孝宗时期的旧事。 听完老人家讲古,黛玉才慢慢绕到藩王宗法继承的祖制上,问起是否有藩王废为庶人并除国的事。 王大用一边斟茶,一边道:“按《皇明祖训》和《宗藩条例》藩王若以私生子混淆宗支、冒袭奏请,就会被削爵除国,幽禁凤阳。而且长史、承奉我们这些人若知情不报,还要以隐匿罪论斩。王子的出生时间、生母身份、稳婆、随侍宫人都是要作证的。” “那藩王被削爵除国后,宗产和封地会如何处理呢?”黛玉接过茶盏问。 “一般先由宗正接管宗产,收回印信,其后由皇上和礼部决定宗产田庄府邸的最终归宿。”王大用回答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黛玉问到了关隘处,既然废藩后的宗产是由宗正接管,就完全不存在权臣侵占王府资产的情况了。 可见万历帝明知事实真相,而故意纵容李植、江冬之、羊可立,及王次妃诬告张居正,甚至那三个狺狺狂吠的人,一夕之间都连升六级,成为了正四品少卿。 整件事的幕后推手,不是张居正的政敌,而是迫不及待挣脱“张先生牢笼”的万历帝。 黛玉凝眉饮了一口茶,强烈的苦味蔓延开来,一直苦到了心里。 张居正为大明栉风沐雨,殚精竭虑奉献了一生,最苦的不是政敌刀斧加身,而是倾心抚育的雏鹰,长大后反啄肝胆,其噬尤痛啊。 苦茶慢慢的滑入喉中,让黛玉本就颦起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一分,却也压不下那股剜心之痛。 她不忍再饮,放下茶盏,又问:“那藩王行不法事,劝谏无效,长史需如何呈报皇上呢?” “常规是用揭帖密奏,经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会签后,再由通政司转呈皇上,同时还要呈送副本至宗人府、礼部备案。”王大用见她听得极认真,又补充说明道,“若要避开地方官员干预,事态严重的情况,可通过巡按御史直达天听。” 黛玉恭敬起身,向他一揖,“王承奉通晓典章,谙熟律例,实在让晚辈敬佩不已。” 王大用忙伸手将她虚扶起,摇头自谦道:“老奴不过是个阉人,从来本分当差罢了,哪里值当姑娘行这样的大礼!” “若是王府属官乃至整个大明的朝臣,都能像王承奉这样本分当差,忠诚体国,那我大明必定复兴有望啊!”黛玉无限感慨地说。 王大用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姑娘是个极聪明的人,必然知道浊浪吞孤舟,强权断脊梁,清名自古葬荒岗。这王府有毛太妃坐镇一日,就能安稳一日,若她不在了,只怕王爵亦覆啊。” 黛玉蓦然想起张居正所写的那些话。辽王不惧其他长史有司,独惮承奉。他不喜王大用每每直言劝谏,便借口“承奉老矣,宜免朝请”,不许王大用见他。 此时的王大用已经能感知,自己未来将会被辽王弃用,辽王府有倾覆之危,却不知道自己终将命丧在辽王之手。 辽王风流快活了大半辈子,到嘉靖四十一年才着急发现没有儿子嗣位,却生了痿病,只能拿个乐妇的私生子充数,以免除国。 王大用不为利回,不为威惕,坚持不肯作伪,欺君罔上,结果就被辽王指使人笞打,又被骗走印信,气得以首撞壁,又自尽未果,最后悲泣失明以死。 这样有贤臣风范的长者,绝不该蒙冤屈死! 可是,她待在辽王府的日子不会太久,如何才能挽救王大用的性命呢? 黛玉心事重重,辞别了王奉承,又带着朱雀往良医所去。她想查找辽王过往的脉案,他的痿病若不是后天致病,而是天生的,再聘娶王妃岂不是害人。 偏生有宫人匆忙过来道:“林姑娘,辽王说西圃园那边短了东西,请你过去看看。” “短了什么东西也不说清楚,我看看那东西,就不短了吗?”黛玉没好气地道,想直接绕过她走开。 “姑娘,求你去看一眼吧,我若回不了话,会被王爷鞭打的。”那宫人展臂一拦,就差给黛玉跪下了。 黛玉想了想,吩咐朱雀道:“你拿着对牌去看看,缺了什么物件,直接开库房领用。” 那宫人好在没在阻拦,带着朱雀一道走了。 第85章 黛玉提裙上阶,才一低头,就看到一道男子的身影,覆在了自己的影子上。 那影子还张开了手臂,好似拥住了她的影子。 “你还没走呢?”黛玉蓦然回头眉梢挑起,冷冷地道。 王世贞从花荫下转出来,目光牢牢地锁在黛玉脸上,望着她微微的愕然,旋即怒目而视。 “林姑娘,你说你对从前我拒婚的事毫无印象,那敢问我王世贞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对我成见这样深?”他一边说话一边向黛玉逼近,声音就像一团火似的,要把眼前的人烧掉。 黛玉一侧身径直上阶,头也不回地道:“眼睛长在我脸上,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管你是王世‘真’还是王世‘假’,你也别管我是正见偏见。最好从此走远,再也不见!” 王世贞追上来,拽住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给我一刻钟工夫,听我讲完。” “你起开!”黛玉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外一推一搡。 猝不及防之下,王世贞跌坐在了台阶上,在惯力的作用下,又蹦跶了两下才止住。 雪白的白袷衣袍上,顿时多了两个灰黑的印子,黛玉不禁嗤地一笑。 王世贞见她笑了,即便是嘲笑自己的笑,也如月浮云上,星光闪耀。 他也跟着笑了,顾不得一身狼狈,爬起来道:“我是认真的,确实有性命攸关的事。” 黛玉狐疑地掠了他一眼,冷声道:“一句话说完。” 王世贞低头思忖了一下,为难道:“两句话,行不行?” 黛玉扭头便走,王世贞紧追不舍,恰好碰见一个往西圃园送盆景的小内侍。 “这位公子是王爷的贵客,方才掉茅坑里去了,你快带他去更衣。”黛玉说完,绕过小内侍,一径往良医所去了。 王世贞正欲跟上,却又与搬盆景的内侍撞上,两人纠缠了半天才勉强脱身,一眨眼却不见黛玉身影。 他懊悔地攥紧拳头,空挥了一下,眉眸中浮动着森冷的阴翳。 方才他从尴尬的境遇里逃脱出来,在王府僻静的角落里失魂落魄地游荡,听到了王次妃在与心腹谋划阴私。 “王爷说王家表姑娘是庸脂俗粉,给林小姐拾鞋都不配。他也不想想林小姐攀高结贵,已经是三品侍郎的养女了,哪能做正妃呢?” “做不成正妃不刚好,让林家的做小,我侄女儿做大,你去外头弄点药进来,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 作者有话说:备注:根据张居正写的《辽府承奉正王公墓志铭》和《王承奉传》,他唯一清楚辽王的犯罪事实是:辽王有萎病无子,想用乐妇所生私生子冒充王世子,让承奉太监王大用上报朝廷,王大用宁死不肯作假,被辽王笞打,又被骗走印信,气得撞墙,悲泣失明以死。 仅这一条欺君罔上,混淆宗室血脉的行为,就够判处辽王削爵除国幽禁凤阳高墙了,然而最终辽王定罪的时候,并没有这一条。足以证明史料中弹劾辽王的官员,并非是张居正指示的。王世贞用春秋笔法写辽王案,强行附会张居正入阁后有意公报私仇,实在拉低了张居正的格局。 (本文写黛玉、顾璘、毛太妃、张居正、王大用联合扳倒辽王府,主因是为荆州百姓伸张正义,剪除后患,而不是挟私报复。) 张居正写的原文如下:王少无子。所幸乐妇生子,置外舍。久之,王有萎病,度终无子,乃取外舍儿内宫中。时儿已八岁。诈曰宫人某氏子,欲以闻于朝。故事:王子生,承奉司即具所生母姓名及产媪状,关相长史,乃得奏附玉牒。王以其事下承奉。承奉愕曰:“王安得有子?承奉乃不识何宫人有娠,及产子状,不敢奉命。”王大怒曰:“老奴敢尔者,死邪!”于是尽捕承奉诸用事者,皆榜笞数百,被重罪,欲以迫胁承奉。承奉终不为动。王乃召承奉,缪为好语曰:“而不知予之为病耶?事成,而有后主,而富贵可长保,独奈何为他人忠?”承奉伏地叩头流涕曰:“老奴受国厚恩,死无以报!顾此事涉欺罔,法例严甚。王子非真子,外悉知之。后有发如者,祸且不测。老奴死不敢奉令!”王谬谢曰:“承奉言是也。”乃以计绐夺其印,而自署承奉名行之。承奉既见欺,无可奈何,怼以首撞壁,大叫曰:“生不幸为刑余,又弃外藩。今王所为如是,吾弗能匡救,祸且及矣。诚不忍老见刑狱。”即闭户自经。绳欲绝,会有救者,得苏。日夜涕泣,竟至失明以死。 本文中与朱宪節诗酒唱和的名人,都是提早登场了。湖广地区的吴国伦与辽王结识应该在入仕之后,魏裳工诗与宗室雅集。吴越地区的皇甫汸近声色好狎游,曾经游历荆楚《皇甫司勋集》中有赠辽王的诗句。既然王世贞写过辽王在高墙内画猫卖钱换饭吃(假的不能再假的事),他趴床底写作的痕迹一直很重,就假定他也熟悉辽王好了。 第66章 三个难题 良医所掌管王府中藩王及眷属的诊疗事宜, 设有八品良医正一人,从八品副一人。 历史上的神医李时珍,就曾被楚王朱英裣聘为王府的“奉祠正”, 兼管良医所事务。 论理这里的两位医正,是不能给宫人和内侍看病的,王府的宫人奴婢若有疾, 需申请外出就医。 可是当黛玉进入良医所时,就看到副医正在给霓裳楼的戏子看病。 霓裳楼是辽王府的戏楼,楼高三层,蓄养乐工百二十人。 副医正见林姑娘来了,神色慌张,藏之不迭。那戏子也着急转身就走。 黛玉忙摁住她的肩, 让她坐下道:“治病要紧。我见良医正受命去给毛太妃请脉去了, 想找找娘娘从前的脉案一观, 不知可否?” 原本王府贵眷的脉案不许外人窥看, 但副医正被人揪住了小辫子,打量林姑娘也不过是好奇看一眼, 无有妨碍。 “钥匙在这儿, 林姑娘自己开书柜看吧。”副医正解下腰间的钥匙, 双手放在了桌上。 “多谢!”黛玉取了钥匙,转到内堂, 打开保存王府成员脉案的案牍柜。 她先取了毛太妃近十年的脉案,发现她极少唤良医正来请平安脉,怪不得罹患瘿病半年之久,还犹不自知。 从过往脉象看,毛太妃身体并无大碍,甚至比一些年轻人还要健康。 再看辽王的脉案, 近三年都是平安无事的脉象,一年十二条,望闻问切四诊记录的字都不带改的。而他少年时的脉案竟然是用另一个匣子锁住的,根本看不了。 黛玉又去翻看王次妃的脉案,她倒是时常肯病,多次请医问药。 从三年前至今,王次妃的脉案都清晰可查。 她的左关弦硬如循刀刃,右寸浮滑似珠走盘,尺脉细涩若轻刀刮竹。这是肝郁化火、痰热扰神,冲任亏虚之象。 可见王次妃情志不和,始因肝郁木不疏土,继而脾虚土不制水,最终心火独亢,相火妄动。以至于体内风、火、痰、淤四邪交织,肝郁痰火,心脾两伤。 通过人身体所呈现的病症,其实能准确推断一个人的性格。 王次妃是个忧思终日,患得患失的人,时而脾气暴躁,时而抑郁难安。 按理说辽王虽是庶子,却是先辽王留下的独苗,王次妃母凭子贵,只比毛太妃矮一肩。先辽王又死了,不存在妃嫔争宠之说。 而况她人比毛太妃年轻了十八岁,正该是身体盛壮,气血充盈的时候,为何还时常忧思焦虑,心火上亢呢? 只需静待数年,毛太妃病老归西,她就是王府地位最崇高的人了。 眼下她既无需打理庞杂的府务,也无需交际应酬,只管在府中呼奴使婢,饱食酣睡就好,有何烦恼可言? 黛玉不由看向了辽王被锁住的脉案匣子,身为母亲的王次妃若不为自身焦虑抑郁,那就是为儿子担惊受怕了。 从洪武元年至嘉靖十九年,大明的一字亲王共有六十二位。 除掉因谋反、削藩、犯罪等因素除国的,还有十五位亲王,是由于无子嗣位,导致封国被除的。 莫非辽王先天有隐疾,难以生育?可是十年后,一个有痿病的男人又哪来的精力,在荆州城里欺男霸女,还胆敢侵犯宗亲女眷。 黛玉百思不得其解,将王次妃的脉案放归原处。 她拿着钥匙正要出去,就听到门外看病的戏子压低了声音道:“夏大哥,多亏你救命了,不然我都不知如何是好。” 夏医正亦小声道:“你出去后,切记东西两头抓药。” 黛玉顿生疑窦,特意匆忙迈步与小戏子轻轻撞上,趁她惊慌之际,抓住她的手腕,一边暗自为她诊脉,一边开口转移她的注意。 “你就是陈五儿吧,霓裳楼的领班。” “是,奴婢是乐妇陈五儿。” 黛玉握着她的手腕,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五儿姑娘长得真可人,你是唱昆腔还是弋腔的?” 第86章 “奴婢是唱昆腔的。”陈五儿怯生生地道。 “你今年多大了?”黛玉又问。 “奴婢满十六了。” “哦,祝你早日康复。”黛玉放开了她的手。 陈五儿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离开了。 待她走远了,黛玉反手将良医所的门阖上了,眼底泛起冷意。 “夏医正,你可知让陈五儿怀孕的男人是谁?” 正在收拾脉枕的夏医正眸光骤然一缩,丢下脉枕,噗通跪地,磕头含泪道:“还望林姑娘口内超生!陈五儿是我同村的姑娘,打小被卖入乐籍,身不由己才做了这行次,十分命苦。王爷除了好养乐妇,还有许多男宠,他们这些人也常爱强召戏子服侍,陈五儿自己也说不清孩子的父亲是哪一个……” 黛玉难过得闭上眼,攥紧了拳头,复又睁眼,抓起他桌上的纸笔,逼迫他道:“辽王都有哪些男宠,你把知道的名字都一个个写下来!” “好。”夏医正埋头疾书,这些人的存在也不是秘密,想为尊者讳也避不住。 黛玉拿到名单扫了一眼,又质问他道:“那辽王有没有宠幸过这些乐妇?” 夏医正身子一抖,迟疑道:“王爷好宫商喜词曲,除服后常招乐妇唱曲,亦有狎亵之行。” 黛玉心里生出一股怒意,双手拍在案上,“为何辽王的脉案三年未变?他从来没有病过吗?” 夏医正脸色一白,吓出一身冷汗,这才知道她进内堂的真实目的,是为查找辽王的脉案。 他揪着自己的衣襟,缓缓摇头道:“林姑娘,王府的医正换了好几人了,我才来二年不到,很多事情都不清楚。而况…而况外人不得窥视宗亲脉案,传出去林姑娘也要担干系的。” 黛玉微微挑眉,冷冷地望着他,“别忘了,泄露辽王脉案的首责在你,私自为乐伎诊脉并落子的人也是你。只要你老实告诉我真相,你什么责任也没有。” 夏医正嗫嚅着唇,犹豫了半晌,才道:“是王爷让这么写的,他的病都是由宠幸的方士来瞧,从不召我们去诊脉。” 黛玉指着纸上的两个名字道:“可是刘洞玄、李一山这两个?”这名字显然是方士的称号。 夏医正点头,“是的,还有一个顾通诚。他们也不知是哪个茅庵野庙出来的道士,惯会装神弄鬼,招摇撞骗。 声称是玄胎平育天帝座下的弟子,因缘际会下界历劫来的,他们会用仙丹法术,治疗各种疾病。陈五儿曾告诉我说,辽王阳衰不振,每每需服仙丹才能撑持半盏茶工夫。 这些野道士曾在府中做过几场法事,王承奉每每劝谏,见王爷不听,后报与毛太妃知晓,将他们申饬驱逐了。可没过多久,王爷又将他们当做清客给请回来,养在外头了。” 黛玉脊背窜起一股寒意,辽王朱宪節恐怕是误入邪魔外道了。 原本先天之疾,或许还有三分治得,可他讳疾忌医,不肯让良医正治疗,也害怕走漏消息,会让其他宗支郡王觊觎王府资产。 所以才会偏信几个假道士的鬼蜮巫术,为得到传说中“有生气”的人头,后来竟然唆使校尉干出了割取醉汉头颅的事。 黛玉思忖片刻,重新推开了良医所的大门,对夏医正道:“你若想保全性命,我今日会以你玩忽职守为由,让毛太妃将你革职不用。你收拾东西,交割了钥匙,明天就归乡吧。” 夏医正身形一僵,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伏跪道:“我知道了,多谢林姑娘留我一条生路。” “陈五儿那里,我会照拂的,你放心。”黛玉说罢就离开了。 她颓然低下头,提起裙子一步步缓行下阶,晃了晃神,只余一声叹息。 去往存心殿的路上,看到了折返的朱雀。 她微红着脸,一个人痴痴地站在甬道之上,目送一群少年结伴离开,神思不属,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了?”黛玉伸手在她眼前一掠。 朱雀哆嗦了一下,回头见是黛玉,脸上的笑意越发粲然。 “姑娘,方才我替辽王殿下取一套莲花杯,那些公子们听闻我是姑娘的使女,就撺掇我写诗了。 我一时技痒,就献丑写了一首七言绝句。几位公子点评我的诗,说写得新巧有趣,还邀我加入诗社。我没敢答应,正待离开。 西圃园又来了几个胡子拉渣的中年清客,他们误以为我是府中乐伎,有意轻薄,那几个公子劝说了几句,可他们仍不肯放过我。我急得要哭了,这时候王公子来了。” 在惊慌失措的朱雀眼里,王世贞虽然一身狼狈,但傲骨铮铮,嫉恶如仇。 他抬手掴了领头的清客一记清脆的耳光,戟指痛骂。 “你们自诩风流,干着朝狎红粉,暮窃青娥的勾当。不过是盗脂厕鼠,附膻烂蛆,朽儒男娼之辈。人笑我身堕茅坑,我还嫌尔等浊臭逼人,恨不能掩鼻走矣!” 朱雀仿着王世贞义愤填膺的模样,将他的话复述出来,又继续道:“说罢他就拂袖而去,那几个少年公子也跟着出来了。辽王出恭回来见客人都走了,忙过来劝阻。 几个少年公子唯恐王公子不快,都不敢应承。反倒是王公子主动向辽王致歉,说今日身体微恙,君前失仪,初六再携友来访,赓续莲社佳期。” 黛玉不满地皱了皱眉,他还来?是嫌今日的脸还没丢够?还是今日的人没得罪干净? 朱雀面上还带着笑意,见黛玉神色怏怏,好言劝道:“姑娘,我冷眼掂掇这个王公子,除了有些恃才傲物,言辞偏激,也无甚短处。他能挺身而出,为我一个小丫头抱不平,为人挺正直的。 姑娘何必执泥成见,每每说话专捏人的错,行动就给脸子睄。知道的人,说是姑娘与他脾性不合;那不知道的,焉能不疑心姑娘与他因情生隙。” 黛玉斜睨了她一眼,甩着帕子道:“你这是冷眼掂掇的么?只怕眼珠子都要烫化成水了。你要是心悦他,也是一桩美事。咱俩今儿就解了聘,你跟了他去如何?” “姑娘你瞎说什么!我绝无此心!”朱雀双手握住飞红的两颊,急得跺脚自辩。 转眼又看到秋风萧瑟处,黛玉仰望着一颗参天银杏,树上金黄的叶片纷纷飘落,眼眸中是从未有过的惆怅与寂寞。 朱雀见她情绪低落,反思自己说错了话,不该因为自己得了一点儿帮助,就替王世贞说项。 两人在树下站了许久,朱雀动了动唇,忍不住问道:“姑娘,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他,这会子是不是到了姑苏,也不知他冷不冷……”黛玉轻声呢喃,手里拈着落叶,那一柄两叶的形状,好似两颗相连在一起的心。 张居正到达苏州府昆山县时,已是深秋了,他来到顾太保文康公墓前。 虽然师从顾鼎臣堪堪一载光阴,但是所收获的学问,已然让他有了登高博见之感。懂得了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的道理。 焚香祭拜,告慰恩师之后,张居正又去了林妹妹的祖宅环翠云馆,拜访了租住在这里的王梦祥。 他看到大明才子徐渭,在蒙正堂上打盹,一班孩子吵吵闹闹,互相埋怨。 “都怪你,若不是你起的头,林老师也不会走了!” “你难道就没有错吗?是谁头一个介绍自己表哥的!” 张居正通过他们彼此争吵,慢慢认清了几个人。那个劝架的小孩是徐时行,将来的首辅申时行。另外那个据理力争的小孩,是后来反对他夺情的赵用贤。 从他们的表现来看,正应了那句“三岁看老”的古话,此时的童稚心性与将来在官场上的性格一脉相承。 已满六岁的王锡爵第一个发现有人在看他们,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问张居正道:“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张居正不由想:这个小孩,就是将来逼得我屈膝于地,举手索刃做刎颈状,喊:“尔杀我,尔杀我。”的那位了。 他笑了笑,眸光在孩子们的脸上一扫,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自豪之神色,“我是你们的师…师丈。” “师丈?什么是师丈?” 张居正也不与这班孩子解释,笑着挥手离开了。 他骑马直奔码头,眼中的笑意渐渐消散,眸光中只剩一片深沉的冷峻。 在那个雷电交加的午后,顾璘与他促膝长谈了许久。 “从前我就隐约觉得你与林姐儿关系好过头了,胜似兄妹不假,可是男女情愫也是暗自滋生。如今看来果真如此。若是旁人我断然不允,但是你张居正,我可以考虑。 我有三件为难的事,你若能办到,我的印信就任你使用。 其一,林姐儿家资颇丰,她嫁入张家后,你们张家不得沾她奁产一分一厘,也不能让她在衣食住行上受丝毫委屈。 其二,三年前我没拦住你中举,三年后我再拦你登科,辛丑年会试你就不要参加了。十七岁的进士在大明依旧太年轻、太扎眼了,翰林院虽是清水衙门,但其中嫉贤妒能者颇多,你年未弱冠,仍有耿介孤直之气,容易受磋磨受欺辱。 第87章 其三,近年来湖广灾害频繁,岁欠民饥,年年赈济。自今年五月以来,朝廷帑藏已竭,显陵玄宫工费无着。大木用料,摊派给沿江诸多省份,各地官员疲敝日夜催运,导致河工劳役繁重,民怨沸腾。 年初我已上书朝廷让两淮、两浙盐运司提供银两协济工程。但银两始终筹措不齐。我实在不想役劳力于湖广埠外,竭民财于告罄之时。 所以我需要你手持我的印信,在半年内先去江南筹措工费银两,平抑劳役苦怨。后赴蜀地督采楠木,将工料经三峡过武昌运送显陵。” “以上三难,你办不办得到?”顾璘沉声问。 前面两条也就罢了,他还有数年光阴可以挣钱可以科考,真正的三难是筹措银两、平抑民怨、转运工料。 张居正下颌紧绷,竭力顶住这样巨大的压力,倔强着不肯低头,咬牙承诺:“办得到!”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这个人,他就不能逃避,不能放手。哪怕路上风狂雨骤,哪怕险阻重重。 ----------------------- 作者有话说:顾璘关于显陵的奏疏出自《明世宗实录》嘉靖十九年正月丙午条,原文:工部右侍郎顾璘以显陵工费请令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及两淮、两浙运司协济,从之。具体情况还参考了工部尚书温仁和的常规奏报,主要是“帑藏已竭,工费无纪”,湖广灾害情况参考《国榷》中何鳖的奏疏。 顾璘的第三个考验其实是假的,主要是看张居正有没有胆气承担。 但是张居正用他超凡的智慧做到了哦,而且更省时省力,敬请期待后文。王世贞之所以为朱雀出头,是因为他刚听到王次妃谋划欲对黛玉下手,借机将心中的仇恨不满向那些清客发泄出来罢了。 第67章 再现奇迹 在去往金陵的船上, 因为一本《童蒙养正录》,张居正结识了淮安举子沈坤。他祖籍昆山,在赴京赶考前, 先回了一趟故乡祭祖,以求祖先保佑自己金榜题名。 张居正知道,这位沈坤恰是嘉靖二十年, 辛丑科殿试状元。在林妹妹的预言里,关于他的记录仅有二三言。 沈坤,性耿直不阿贵,不受重用,吴承恩挚友。曾变卖家产,募千余人抗倭, 人称“状元兵”, 后遭诬“私自团练乡勇, 图谋背反”而瘐死诏狱。 这是一位文武兼资, 有勇有谋的一代人杰,绝不该含冤枉死。张居正借着童书, 与之攀谈起来。 “原来你就是江陵神童张居正啊, 为这本《童蒙养正录》撰序的湖广解元!犬子酷爱此书, 白天爱不释手,夜里还非抱着睡觉不可。我看到姑苏有彩印的精装本就买了两册。”沈坤很十分惊喜, 又好奇的问,“作者洛神珠不知何方人士?张贤弟方便告知否?” 张居正笑弯了眼,心情怡悦,“《童蒙养正录》是内子所书。” “竟是女子之作!”沈坤讶然笑道:“你今年也不过十六岁吧,那令正岂不是才及笄?” “她如今豆蔻之龄,尚未过门。”张居正笑得有些腼腆。 “那就不是内子, 是待聘之妻了。”沈坤会心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张贤弟心急了吧,你的聘妻可是位了不起的才女呢!” 张居正点头,含笑不语,心柔得好似一泓清泉,在风中徐徐波动。 沈坤听闻张居正此次不打算会考,还颇感遗憾,“贤弟聪慧过人,人又年轻,何不放手一搏,今次就算未能上榜,权当积累经验了。” “沈兄言之有理,只是我年轻气盛,眼里容不得沙子,唯恐得罪权贵。恩师告诫我过早入仕,未必就能实现自己的抱负。有时候退步是为向前,蛰伏忍耐,等待时机也很重要。”张居正明说自己的缺点,也是暗中提点沈坤,在官场上不要过于耿直。 “怪不得贤弟看着老成渊重,竟深思到这种地步。我虽痴长你十岁,有时候还逞气血之勇呢。”沈坤自省了片刻,到底将张居正的话听进去了几分。 到达金陵后,两人话别。一入繁华的十里秦淮,映入眼帘的就是门楼上悬挂的巨大看板。 上书“签筹状元夺彩”六个大字,简而言之就是官方为了赈灾筹款,允许百姓以购买签筹的形式,猜测今科状元的名字,待明年三月殿试后开奖。 这是每到大比之年的重头戏,不过往年都是民间票号或赌坊私下进行,万一被人举告,参与下注者容易血本无归。 而今年江南大部府县水旱不定,仓米告急,官方为了筹款赈灾,便将这种巨大利润的“状元夺彩”权当岁时之戏公开进行,百姓收益有保障了。 张居正嘴角一扬,掂了掂包袱里的四百两银子,老天给他送钱盖新房娶媳妇,哪能不要呢!沈兄,拜托了!一定要中状元呀! 一般人都是在会试过后,才开始购买签筹,这样更有把握一点。但是越早入场,将来中签的利润就是十倍、二十倍、三十倍的翻番。 不巧,张居正进门购签筹的时候,是最多的翻五十倍。他买了三百两银子,在提名时留书承诺,若押中了状元,会将所得奖金的七成,用作赈灾款捐出。 粗略估算,最后个人所剩是四千五百两。足够他在江陵重新置地建房买田,远避辽王府了。 之后张居正拿着顾璘的印信与家书,拜访了顾府的庄夫人,说明了来意。 庄夫人看了丈夫的信,确认再三,才敢相信。顾璘为了避免林姐儿当辽王妃,竟然让她请族老开祠堂,将林姐儿记为养女。 顾峻与林黛玉的婚事就彻底告吹了。 张居正在庄夫人面前,并未表明与黛玉的关系,只是陈情利弊,劝说庄夫人同意。 “夫人放心,将林姑娘之名记入顾家族谱,只是权宜之策,林姑娘对外依旧姓林,顾家无需为她筹备嫁妆,也不必宣扬得万人知道。” 庄夫人没说什么,只是让刘嬷去把顾峻叫来,问了他这两日的功课,让他背一下昨日学的《齐桓晋文之事》。 顾峻登时就慌了神,眼睛不停眨着,磕磕绊绊地背了两三句,就小声道:“后面的我忘了……” “你去吧……”庄夫人敛眉长叹,神色不明。 张居正看到顾峻临走时,还心无城府地冲自己笑了笑,一时心里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庄夫人最终同意了,请庄叔去邀请顾家的四位族老,亲自拿钱打点了些银两。四位族老才肯出手相帮,将林绛珠之名,记入顾氏族谱中。 处理好了这件大事,张居正心里轻松了一大截,将顾璘写给庄叔的信转交给他,并道:“顾大人请您协助我,革除河运弊政,稍息民怨,还请庄叔多多扶助。” 庄叔低头阅信,时不时抬眸看一眼张居正,眼神时而疑惑,时而感佩。 他将信笺折起来,一脸肃容道:“张解元,不觉得这桩事很棘手么?前后那么多知府巡抚调解了数月,皆不中用。你一个无官无职的少年,如何能平息民怨?” 张居正拱手道:“治理之道,莫要于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只要能切实解决河工役夫在服役过程中产生的问题,我想是可以做到的。” 庄叔摇头道:“那些问题说到底,都是钱的问题,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哪里还会有民怨弥重,河工愤痛之说呢?可我们能动用的抚恤银子少之又少,才不足一千两,要应付的却是运河沿岸,数以万计的河工役夫。” “如果凡事用钱就能解决,那户部每年加印宝钞就行了。天下之事,虑之贵详,行之贵力,谋之于众,断之在独。如此就无不可为之事。”张居正没有气馁,他始终认为事情的根结并不在钱,而是整个运输工料的过程,诸多环节没有疏通,才导致问题一再叠加,最终激发了官民矛盾。 庄叔打量张居正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声声质问:“张解元,你连个仆从都没带,孤身一人你确定要办这件事吗?你不怕措置失当,乱民愤起殴你?不怕大小官吏视你为无物?不怕办砸了抚恤事,被人推出去做替罪羊吗?” “不怕!”张居正笃定地说,眼底闪动着刚毅不屈的光芒。 庄叔缓缓舒了一口气,换了一副轻松神色,笑容和蔼地将手里的信笺递了过来,“张解元,老爷说的第三桩难事,不过是考验你的心性和担当,并不是真的要你办到。事情解决不了,自有相关司职的官员担纲,不干你的事。” 张居正愣了一下,并没有丝毫的侥幸和放松,大声道:“我所言非虚,是真要干成这件事!” “你一个半大的小子,如何干得成!”庄叔没想到他竟当真了,劝说道:“张解元你已经通过老爷的考验,还是别逞能了。趁着天还未雪,赶紧上路,回荆州过年去吧。” “若不能平抑民怨,我就不回去了。”张居正徐徐摇头,坚持己见。 二人争持了半晌,庄叔仍旧不允,还是庄夫人过来替张居正做主,“你终归是要经历这些事的,只管大胆去做,若有纰漏,后果由顾家承担。” 第88章 听得张居正胸腔暖意融融,热泪盈眶,心中对顾璘夫妇感激不尽,他们是自己一生中恩重如山的贵人。 他拜别了庄夫人,带着庄叔去了运河码头。 江上渺茫一片,寒风刺骨,刮得人脸面生疼,而那些在江岸力挽工料的役工,乌泱泱一大片,个个衣衫褴褛,面色惨白,神情麻木。 好不容易等到工头放饭,他们才略有一点生气,但是几个木桶里。也不过是清汤寡水的稀饭、两样咸菜和馒头,一点油星子都不见。 一番争抢过后,有的人认命地喝着稀饭,有的人骂骂咧咧,抱怨天抱怨地,还有人恶向胆边生,怒砸了手里的粗陶碗。 “就这样的伙食,狗都不吃。食不饱,力不足。让我们饿着肚子,还怎么卖力气。” “干不动了,打死我也不干了!” “我们一年到头都在河边,终年无休,已经很累了,一口饱饭也不给吃,活活磋磨我们呀!” “累断了脊梁也是死,掉进河里也是死,没吃的也是死,横竖都是死,还干个球!” 对于这些牢骚话,工头小吏也只是置若罔闻,任由他们发泄。直到那些役工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慨,开始推搡头工头讨要粮食,场面渐渐骚乱起来。 不久,河道总督与御史来了,群情激奋的役工起先是畏怯的,收敛了行动。可是这些当官的只一味苛责咒骂他们,役工们再也忍不住了,抓起地上的泥沙石子,就向他们身上砸去。 一场混乱过后,满地狼藉,负伤者甚多,哀声回荡在江河两岸。 庄叔感慨万千,对着一脸沉重的少年说:“你都看到了吧,这种事从夏闹到冬没个消停。这些河工役夫终年无休,随大木工料流转千里,常年不能归家。衣不蔽体,食无宿饱。夏则暴晒于骄阳之下,冬则浸泡在寒水之中。 若遇到时气病,疫疠交攻,十人九病。他们触冒风滔,多漂溺死。若是枯水时节,运河阻塞,役夫们还要荷锹负土,昼夜泡泥淖中,以致手足溃烂,一失足陷没淤泥,顷刻毙命。咱们这儿还算好的,役工们只抱怨伙食,那些偏远的河道,累死役夫的骸骨垒如乱麻。 河道督责的有司,也不轻松,上头催料急如星火,手下的丁壮屡屡逃亡,只有老弱病残逃不掉,还在苦苦支撑。为防民变,虽时有抚恤,但也只是雨过地皮湿,好了不过三五日,又会故态复萌。 所以还是读书好哇,只要举业功成,一家人就不必受劳役苦了。” 呜咽的江风吞没了庄叔的话音,张居正远眺着无尽长江,眸中带着森森寒意,他丝毫不为自己考中举人而庆幸。只觉得去民疾苦犹如治切肤之痛,刻不容缓。 “我不能自己站在干岸上,目睹万千黎庶在苦海中挣扎,而无动于衷。若登科入仕不将百姓的安危冷暖放在心上,不为他们解决急难愁盼之事,又何谈举业功成呢?” 既然已经看清楚了问题所在,那就努力化解难题,疏通堵点,将河工役夫所呼所盼的事落在实处。 张居正回到顾府,即刻研墨铺纸,用楠木镇纸捋平宣纸,提笔蘸墨,将胸中改制良策,文不加点地书写出来。 冬月初六,辽王的那些文坛好友们又结伴来了,这一回雅集之地是太乙竹宫。 朱宪節亲自相邀,黛玉本想力辞,没曾想从来少出门的王次妃也来相劝。 “听人说姑娘你爱竹之清幽,这个太乙竹宫,是王爷修仙打坐清修之地,格调高雅,景致宜人。从不叫外人踏足,林姑娘不去作诗,去那里吃茶赏景也是好的。” 黛玉见她格外殷勤劝慰,暗想:事出反常必有妖。也不知这娘俩在打什么鬼主意。既是鲜有外人进出之所,里面或许有辽王的作奸犯科的痕迹,也说不定。 姑且去看一看好了,反正参加诗会的还有几个少年,只要行动不落单,应该并无大碍。 “要我参加文会也可以,为了避免我的使女再被人骚扰,你养的那些无耻清客就不要请了吧。”黛玉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是自然,今日只请了王世贞、宗臣、吴国伦、魏裳几个,都是年轻心热的少年,没有那些油腻货色。”朱宪節与王次妃对视一眼,眼眸中透着一种见鱼咬钩的得色。 黛玉当做看不懂母子二人算计的神色,微微点头答应了。 她借口更衣,回去与朱雀一并改换了少年装,卸了钗环耳坠,只在头顶结发髻。 “我怀疑王次妃母子不安好心,我着青衫在暗,可随时隐于竹林之中,趁机查探太乙竹宫的秘密。你着白衫在明,紧要关头要大放光彩,替我掩护。”黛玉嘱咐朱雀道。 朱雀点头答应,又不禁笑道:“咱们这一青一白,岂不是白蛇与小青了?” “这么说,倒也没错。”黛玉对镜笑了笑,一双妙目中,闪动着狡黠灵动的光。 然后腰藏匕首,袖装安神香。未免饮食中被人下料,她还让朱雀提了食盒一道去。 见到姗姗来迟的两位美少年,太乙竹宫中坐着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站了起来,目露惊艳之色。他们不愧为青春才子,赞美的话张口就来。 “‘玉树临风处,花影暗生香’。二位姑娘这身打扮可真让人眼前一亮。”宗臣拱手道。 魏裳摇头晃脑,吟哦道:“龙章隐凤姿,顾盼露清霜。” “梅骨含兰韵,柳絮冰玉姿。世间青白二色最贵,正衬得两位姑娘出尘绝俗。”吴国伦也跟着赞道。 王世贞缓步上前,痴痴地望向黛玉,曼声道:“云鬓改,星眸漾,青衫难掩皎月光。” 辽王落于人后,眼目被外相所迷,一时文思迟滞,白张了张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被这些人赞美姿容,并没有让黛玉觉得有丝毫的开心。从前她女扮男装,旁人根本辨不出雌雄,如今身形已经掩藏不住,这是事实。但是被人当面评头论足,即便是溢美之词,也让她陡生不快。 待她主仆二人落座后,作为东道主的辽王,见美人在侧如明珠照人,不免心内瘙痒,急切想略过吟诗作词这一环,直接进入母妃煮饭的锅中去。 “今日我们也不讨论诗题限韵了,个人只往词牌匣子里,抓一个出来作就完了。”辽王建议道,“大家才来荆州,这头一首必然是《荆州揽胜》了。” 宗臣笑道:“这个法子简断明快,就是有点单调,不如再添点什么彩头。” 魏裳皱眉道:“我可一分钱没带,玩不起这个。” “也有不用钱的彩头,可以不用当场兑现,比如让两个对了骰子点的人,互相给对方加要求作词,谁的词作略逊一筹,就答应为对方办一件事。”王世贞提议道。 朱宪節拍手道:“就按王贤弟所言,来人拿骰子来。” 黛玉眉梢微动,又是掷骰子?上回也这么玩过,想必世贞是个中高手了。 她拿到骰盅也不摇,只等着众人都开了盖,才随手晃了两下,弄出个二点来。 与吴国伦对上了,二人客气了一番,各自提要求,很快交出词稿。 魏裳踱步吟哦了片刻,道:“这两篇各有千秋,实在难分高下。” “我倒觉得林姑娘用典殊少,终让吴兄。”宗臣点评道。 王世贞道:“若论立意深远,自是吴兄之作略佳。若比妙脱蹊径,却是林姑娘摘冠。” “我喜欢林姑娘的这首!不但新颖精巧,还韵味悠长。”朱宪節力挺黛玉之作。 吴国伦对黛玉笑道:“文无第一,既然大家难以论断,不如就算我与林姑娘打了个平手,咱们就不互相为难了,这一轮便罢了。” “也好,多谢吴公子高抬贵手了。”黛玉也很佩服吴国伦的才华。 其余人也各自抓阄作词,一晃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到了第三轮的时候,黛玉的点数与王世贞的点数对上了。 “林姑娘,请先挑一个词牌吧。”王世贞伸手作请。 黛玉横了他一眼,从词牌匣子里抓出一个《浣溪沙》来。 王世贞思忖片刻,捏着自己下巴道:“还请林姑娘做一首藏头词,嵌入我王世贞的名字。”转头又强调道,“诚然,主题还是荆楚揽胜。” 这人还真是自恋,黛玉嘴角微撇,看向夕阳余晖下,静谧的千竿翠竹,忽然有了主意。 她走到桌前,提笔一挥而就,掷到了王世贞面前。 众人都好奇地围拢来,拿着词稿争相念诵。 “《浣溪沙·荆楚揽胜》王宴华章荆南游,世湮赤壁楚云讴。贞碑百载黄鹤楼,文藻千秋鹦鹉洲。失传钟鼓咽江流,真情还酹浮月舟。” 朱宪節笑得眉飞色舞:“林表妹真是才思敏捷,挥笔立就。” “这首词又远胜先前之作了,而况还加了藏头字。” “果真有藏头,六个字是:王、世、贞、文、失、真。” “文失真?”王世贞疑惑地看向林黛玉,“这是什么意思?” 第89章 黛玉冷声道:“就是字面意思。” 王世贞是一代文坛巨擘不假,但是却愧为史学大家。以文人笔法书写历史,叙事带有戏剧化的特征,明显为稗官家言,恩怨未忘,褒贬失实。把朝堂轶闻、典章制度混杂在一起,多有舛错,还屡屡嫁接附会。 他父亲被严嵩所害,就标榜自己是敢于对抗权贵的孤臣孽子。寒门出身张居正与辽王本无大恩怨,他却还要臆造一段仇隙,将张居正刻画成工于心计,公报私仇的人。 张居正所写的《先考观澜公行略》,及其子张懋修所汇编整理的《张太岳全集》,都没有提及张镇为辽王灌酒杀害的事。 尽管为了避讳,张懋修删除了大量张居正与辽王诗歌唱酬的作品,却还是保留有不少他与辽王府相关的痕迹,说明二者之间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一个敢为生民立命不计毁誉的朝臣,又何惧用光明正大的手段,为祖父申冤雪恨。张家的儿孙是敢用性命对抗覆盆之冤,用鲜血力证清白的英烈,又何惧一隅宗亲之势。 灌酒杀祖之事根本就子虚乌有,却成了王世贞笔下,贫子隐忍二十年,一朝发达复仇皇亲的力证。 黛玉在心中道:“王世贞你写话本、戏本一定还畅销,何苦操弄史笔,毁人不倦。” 千里之外的金陵,在笔耕不辍的少年手中,一本《河运差役新法》横空出世。 仿宋代“差遣法”,在运料期间,建立三班轮替服役制,避免苛劳百姓。 沿江长运大木,施行分段管理,以百里为限,减少河工役夫随料迁移,风餐露宿。 建立“折银代役”制度,允许病工轮休,期间供给粮减半。因工负伤者,特许河滩垦殖权。老弱者可出银给丁壮代役,减少劳役青年逃逸。 设置运量、工时、损耗三条考成指标,优于指标者,日增配给粮并补给银钱,以资鼓励。 冬季农闲可大量征调沿岸村庄牛马,以畜力代替人力,减少人工牵挽,避免疲民伤民,对免费出让牲畜的农户,给予减免税收的优惠。 若逢旱岁江河浅涸,木筏阻滞,工料则转由陆运,不必耗时清淤。大木不可陆行者,制做木架天车以轮轴转运。若无财力造天车,可以滚木铺地,牛马挽之。 沿途征招铃医大夫,每三十里,利用龙王庙、废弃驿站、租借民房,设置役夫医局,及时救助负伤生病的劳工。对于贡献药材的药铺以减免商税为补偿。 在重镇码头设立炊事点,要求每百户商家筹粮百斗,作为役夫的伙食补给。对积极献粮的商户给予减免榷税之利。 每百名役夫中推举五人为贤工,一人负责上传下达,一人负责护送病工就医,三人记录考成每人每天出工情况。 朔望日设立议事会,有司、御史、河道总督要倾听民声,解决问题。 请有治河运输经验的耆老,总结安全防护要点,编撰成言语简练、妇孺皆晓的《役工保安守则》,并配以绘图供人熟知。 对不幸殒命的役工,不但要给予钱粮优抚,对其父其子准其免役十年,并为其篆刻千秋功德碑,旌表其功。 张居正看着纸上慢慢风干的墨迹,长舒了一口气,这些举措一旦全面执行下去,一定可以平抑民怨。 顾璘给他的三个考验,有了这本册子,加上他明日起亲自督导执行三个月,就算是完成了一件。 而入蜀地督采楠木的事,则非常难办。从蜀地到湖广山路水程逾三千里,即便他水路兼程马不停蹄,也要四个月才能入川,再加上往返行程,无论如何在半年内是无法实现的。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办法完成,入蜀采木不是根本,得到充足的银两工费和大木工料才是目的。按照林妹妹所预言的,显陵在嘉靖二十一年主体工程才告完竣。 而嘉靖二十年传胪大典后,他就可以携带银钱回荆州了。恰好,他知道在荆州,哪里有现成的大木和充足的银两。 ----------------------- 作者有话说:治理之道,莫要于安民;安民之道,在于察其疾苦。——张居正《答福建巡抚耿楚侗》。 天下之事,虑之贵详,行之贵力,谋之于众,断之在独。——张居正《陈六事疏》 本文张居正平抑民怨的举措,参考了他的考成法和《请蠲积逋以安民生疏》。显陵工程木料运输资料参考:清代《四川通志》、《宋会要辑稿·方域》、明代《工部厂库须知》、《漕运通志》、《钦定工部则例》;河工役夫艰辛惨状资料参考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河防一览·工役》(明朝潘季驯写的,张居正推荐修黄河的那位) 诗会与王次妃的阴谋明天继续,今天写不完,真的写不完。 第68章 诗讥词讽 “林姑娘是不是对我有些误会?” 王世贞有些懵懂地察觉到了什么, 但是心中的疑惑反而更深了。 “我尚年轻,拙作不多,大半诗词文章平心而写, 有感而发,何来真假之说?这‘文失真’三个字,在下当不起, 还请姑娘收回。”他也是骄傲的少年,容不得他人的非议,即便那个人是自己的意中人。 黛玉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你也知道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我已经按你的要求写了词, 你若觉得心里不舒服, 只管撕了烧了去。” 宗臣等人见二人又要口角, 唯恐又败了词人雅兴, 忙过来劝和王世贞。 “世贞,算了。是你自己出题刁钻, 怨不得林姑娘刺你。” “王贤弟, 男子汉大丈夫要大度一点。” 王世贞僵持了片刻, 向黛玉低头拱手道:“林姑娘,请你提要求。” 黛玉扭过脸, 不假思索道:“不限诗词,亦无要求,题目自拟任君挥毫。” 众人纷纷赞道:“还是林姑娘雅量高致!” 不多时,王世贞对竹吟哦,念出一首《清凉界》。“步屧修竹林,银桥佛庐净。洒然忽清凉, 是境还非境。” 朱宪節拍案叫绝,“世贞果然高才,深得辋川诗的神韵,堪称禅意诗作的典范之作。” 吴国伦也赞叹道:“是境还非境,这一句是化用了《金刚经》‘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看似悖论,实则超然境界。比之林姑娘的《浣溪沙》还是高明许多。” “吴兄所言极是,这一轮是世贞赢了。”宗臣也认同吴国伦的评价。 见众人采声一片,唯林姑娘一字不言,王世贞试图在她脸上,找出一点不甘心来。 他拱手笑问:“信口一首五言绝句,还请林姑娘雅鉴品评。” 黛玉轻哼一声,“旁人都是即兴所作,唯你王世贞拿旧稿充数,还好意思骗人赞语。此地是太乙竹宫,分明是依道观之制拟建,何来‘佛庐’之说。” 别人不明真相,她可太清楚了,王世贞的《清凉界》出自弇园杂咏四十三首。想必是早年之作,不曾在外人面前透露,后来才放入自己的文集中。 众人会过意来,投向王世贞的目光,不免就带有几分鄙夷和质疑。 王世贞脸上的难堪并未持续许久,他缓声道:“我方才在竹林中漫步,偶遇一幽僻之所,里面的确供奉着送子观音,王次妃娘娘还在观音像前喃喃念经,故而以为这是佛庐。” 黛玉瞥了朱宪節一眼,不料他的脸色竟阴沉得可怖,一块九黄饼在他手里扣出了五指印。 见众人纷纷看向自己求证,朱宪節眸光一闪,似是如梦初醒一般。 他放下手里的九黄饼,语气从容地向诗友介绍道:“佛家的观音大士,又是我道门的慈航真人。世贞误认这里有佛庐也不奇怪。” “原来是这样啊,林姑娘错怪王贤弟了。” “既不是旧作,那就还是世贞略胜一筹了。” 朱宪節冷冷地看向王世贞,只觉得这人格外碍眼,皮笑肉不笑地警告他道:“那里是我母妃清修之所,外人不得擅入,宫规森严不同寻常门第,还请王贤弟不要随意走动,以免惊扰宗亲贵眷。” 王世贞心中微凛,忙致歉道:“是在下冒失了,还请王爷原宥我无心之失。” 见到朱宪節反常的表现,黛玉不由心中狐疑,很好奇那个幽僻之所是否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正欲起身走动走动,又被人叫住了。 “林姑娘,承让了。虽是游戏之作,但也是君子协定,姑娘要为我办一件事。是什么事,我还未想好,先暂存下吧。”王世贞脸上终于恢复了常色,看向黛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黛玉微微撇嘴,未免受他辖制,还特意补充强调原则底线:“此事不可违背大明律法、公序良俗,亦不可损人名誉、资财。” “这是自然,王某绝不为难姑娘。”王世贞眉心舒展,像是得了宝贝似的,笑得粲然生辉。 前来送茶点的宫人,见了少年潇洒自得的样子,都不禁羞红了脸。 骰子继续在骰盅中玎玲啷当的响动着,这一回是朱雀与宗臣对上了点。 第90章 宗臣从词牌匣子里,翻出一块《西楼月》,请朱雀提要求。 “我没有要求,只希望宗公子写词慢一点,我素乏捷才,推敲炼字颇费工夫,还望宗公子不要催促嫌弃。”朱雀赧然道。 “好,我等姑娘写道颈联,再动笔。”宗臣柔声笑道:“朱姑娘初学诗不久,就以‘竹’为题,写一首七律吧。我也以竹为题,写一阙《西楼月》。” 黛玉心想临近午时,宫人会陆续呈送午宴菜肴,此时人来人往,正是她溜走的好机会。 她在朱雀掌心写了一个“拖”字,又说了几句话,随后就悄然离开了。 此处的竹林菁菁弥望,百倍于潇湘馆,烟光日影,浮动在密叶疏枝之间。 黛玉在竹林中穿梭了一阵子,不由感慨,此处不该叫太乙竹宫,应名“竹林迷宫”才对。她掐指算了一下,找出先天八卦方位,推演出王世贞所言的幽僻之所。 这竹林中果然蹊跷,不但曲径通幽,还布有迷阵禁制。几经波折,她终于发现在曲水环流处,沿着下沉石阶往里走二里路,就有一间幽暗的屋子。 屋子向外挂了锁,王次妃人也离开了,黛玉踮起脚透过仅有小窗,看到里面唯一的光源,是神案上的两簇烛光和香炉中三点猩红的供香。 深红色的神龛前挂有垂帘,里面依稀供着的是观音大士的塑像,因为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黛玉见日正当午,阳光虽强烈,但照不进窗口。于是她拔出腰间匕首,利用银闪闪的匕首反光,将阳光投射到神龛之上。 一痕金光映在了神像的脸上,黛玉凝眸望去,却是吓了一跳,禁不住“啊”了一声,手中的匕首“哐当”掉在了地上。 那神龛上供的根本不是慈悲为怀的慈航道人,而是青面赤发,笑意狰狞的阴邪女鬼! 像瘟神又不是瘟神,像夜叉又不是夜叉,到底是什么邪祟? 黛玉回头见此地年深岁久,荒凉萧瑟,一时心生恐惧,正待快步离开。 转念又想:她再凶神恶煞,也不过是泥塑的东西,我俯仰无愧天地,怕什么邪魔外道! 她壮着胆子,再次用匕首引光,将那神不神鬼不鬼的塑像,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不仅仅是个女鬼,还是个身旁婴孩环绕的母鬼。那九个孩子也都长得鬼头鬼脸,吐舌咧嘴,神情诡异。 黛玉霍然明白,这是送子娘娘的邪祟面——九子鬼母。 只有那些生子无望又渴盼婴孩的人,会用邪魔恶道的办法,来祭祀供养这种邪神。 先代辽王已薨,王次妃不至于为自己求子,现辽王朱宪節尚未大婚,眼下就为其求子也不合适。 唯一能够解释的是,王次妃很早就知道朱宪節将来子嗣艰难,数年不间断地为之祈祷,一则放任他在府中宠幸宫人乐伎,二则暗中与妖道往来,捣鼓各种邪门的仪轨和法事。 黛玉握着匕首的手猝然收紧,她不能对此坐视不理。自古以来,沾带了这种假降邪神的异端之术,结果只会害人害己。 她收回匕首,仔细观察周边环境,默记往返道路,快步疾行。直接转出太乙竹林,赶赴存心殿,将此时告知毛太妃。 此时才吃了饭的毛太妃,正被宫人端正药碗劝服汤药。 黛玉忙接过碗,对她们道:“我来服侍表姑服药,你们先下去吧,勿要打扰她午歇。” 宫人们依次退了出去,黛玉半哄半劝地服侍毛太妃吃完了药,奉上漱口的温水,便将近日来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对她说了,并未说出自己的推断。 毛太妃自小与父亲林海一起读书,通晓史籍,沉毅有断,绝不是容易被欺哄蒙蔽的后宅妇人。 她捧着琉璃盏,听得眼眸越来越沉,神色犹疑不定,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将琉璃盏往地上狠狠一掷,愤然道:“好个王氏,这是要害我辽王府削爵除国呀!她明知辽王有病却不肯禀明实情,延误治病,还妄想永固封爵,自作主张假修虔诚,甘心被几个妖道诓骗,简直愚不可及!” “表姑,辽王之疾当暂时隐而不发,但他们供养的那几个妖道乱言灾祸,科敛钱财不说,还欺辱妇女悖逆人伦。实在是罪大恶极,必要先将其绳之以法。”黛玉提议道。 毛太妃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深思许久,方道:“你把名单写给我,我遣侍卫拿人。不但那几个妖道要抓,知晓辽王隐疾的娈宠都要拘在府中,不得外出。” 黛玉将记住的名单默写给了毛太妃,特意漏掉了那些乐伎的名字。 “眼下辽王尚在太乙竹林与诗友雅聚,未免打草惊蛇,我依旧在那里继续与之周旋,还请毛太妃先派人捣毁竹林深处的淫·祠。” “就按你说的办。”毛太妃当机立断,即刻唤了心腹进来,面授机宜。 黛玉又匆匆返回太乙竹宫,不想遇到一阵顶头风,吹得浑身冷瑟。 王大用正捧着一件新斗篷,准备给辽王送去,见到黛玉过来,忙道:“这风太大了,吹得老奴骨头疼,还劳烦姑娘将斗篷代为转呈王爷。不过这会子大概正酒酣耳热之际,王爷必不肯穿。姑娘若是路上冷,就自己披着吧,还有好几件一样的呢!” “好!”黛玉答应下来,送斗篷来,岂不正是离席的好借口。她转念一想,又向王大用道,“王承奉,不如把其他几件斗篷也一并交于我,或许王爷的诗友中,也有畏寒之人。” “也好,这才是待客之道。”王大用又将四五件斗篷一并交给了黛玉。 才回到筵席上,黛玉就看到辽王神色焦急地四处张望,吩咐宫人:“快去把林表妹找出来!” 黛玉抱着斗篷适时现身,对辽王道:“方才我身上冷,回去添衣裳去了,王奉承怕王爷和各位公子伤风,让我拿了斗篷过来。”她自己挑了一件穿了,给朱雀留了一件。 踱步到她书案旁,轻声道:“可写完了?” 朱雀看了一眼,端坐一旁闭门养神的宗臣,小声道:“才有了两句。” 黛玉低头细看她的首联和颔联,点头道:“比往日大有进步,就这么写吧。” “嗯。”朱雀得了鼓励,也不再犹豫,将心中久思之句添补上去,回头又对宗臣说,“宗公子,你可以写了。” 宗臣缓缓睁眼,淡笑道:“好。”而后提笔悬腕,刷刷几笔,将一首《西楼月》写完。 众人都在酒酣耳热之际,身上都燥热起来,唯有王世贞挑了身斗篷穿了。抬眸偷觑了林姑娘一眼,心想:能与她穿同色同款的斗篷也好。 他率先拿起朱雀的诗作,读诵起来:“《咏竹》轻摇翠姿映疏帘,琅玕瘦影照妆奁。风移玉管筛金缕,幽光偏向雨中添。莫道此身无艳色,自守天真意自谦。生平不随流俗志,何必人间问苦甜。” 又点评道:“朱姑娘这首诗,用的是十四盐的韵。写出了竹子的谦和幽姿,又表现了其柔美与坚韧的风骨,朴不争艳,天然无饰,倒让我觉得是在赞美林姑娘呢。” 朱雀嘻嘻笑道:“王公子好眼力,我正是比着我们姑娘的品格儿来写的。” 黛玉摇头一笑:“我看这是你的自喻诗,我哪有天真姿态,只有孤标之性。倒是你思想无邪,心性单纯,更符合诗中所写的竹,温润柔韧,不改初心。” 大家又来瞧宗臣的《西楼月》,黛玉眼力好,先念了出来:“《西楼月·咏竹》霜刀刺骨立寒宵,风卷龙鳞势未凋。雪压碧管声愈劲,雨潇潇。横眉冷眼笑蓬蒿。” “宗兄这首词写得刚健清峻,气势磅礴呀!” “把睥睨权贵的傲骨,刻画得历历在目。” “写得痛快,见竹如见人!” 黛玉不由想到,大明后七子之一的宗臣,有情有义,负文武才。在嘉靖三十四年的时候,杨继盛举告奸臣严嵩,被其迫害而死。而宗臣不惧牵连,当场解衣裹尸,为杨继盛收殓。 他一生也仕途不畅,屡被严嵩打压,左迁至福建提学副史。倭寇犯境,其势汹汹,宗臣以一介书生率兵抗倭,将卧榻安置地城楼之上,对众人说:“我在,不忧贼也。”带领百姓击退了倭寇。 这首《西楼月·咏竹》恰是他个人精神品质的呈现。 最终朱雀与宗臣各自谦让了一下,又定为平局。 朱宪節见众人文思泉涌,兴致渐浓,不约而同地摇起了骰盅,都顾不上吃喝,忙道:“最后一局,再作下去,酒菜都凉了。” 偏偏又是黛玉与王世贞对了点,恰好两人又都翻出了《鹧鸪天》的词牌。 黛玉心中略烦,索性道:“不如简而化之,你出题我来写,若在座有一人说我写得差,就算你赢了。” “可也,”王世贞点了点头,他不由想方才她藏头的那首《浣溪沙》泄露出了对自己不满的情绪,何妨再让她倾吐多一点。若是能弄明白她为何讨厌自己,也好及时修身自省。 “荆州江陵曾是楚国的都城郢都,今日林姑娘一首《浣溪沙》实在让我汗颜,又觉得分外委屈。不如再请姑娘,以我‘王世贞’的名字做藏头,写一首追忆楚国大夫屈原的词。”王世贞敛眸拱手道。 第91章 黛玉胸口微微起伏,看向他的眼神像冷刀子一样,心中怒意在不断翻滚。 屈原因主张变法改革,而遭受楚国旧贵族排挤,流放后听闻楚国郢都被秦军攻破,悲愤交加,于五月初五这一天,投汨罗江自尽。 王世贞,你也配与屈子相提并论? 被你写成贪渎好奢的权臣张居正,随葬之物只有一方砚台,一条玉带。他秉国十年,阖家资产也不过十数万两,其中还包括皇帝所赐,六个儿媳的奁产,他实际所得,无论如何都谈不上一个“贪”字。 被你写成纵情声色的张阁老,帝师元辅一肩挑,燮理阴阳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十数载,夜眠只怕不足两个时辰,哪有工夫行荒唐事。 偏他是五月初五生的,偏他是江陵人,偏他也是因变法改革,触动了官僚利益,遭受了群臣的攻讦和君王的背刺,还有你王世贞的诬蔑与丑化…… 黛玉的心太疼了,痛到呼吸都变得沉重,她背对着众人,眼眶微红,提笔写下一首《鹧鸪天·忆屈子》 王亭风清雨潇潇,世浊独醒不相饶。贞心泣血湘流渺,操琴长思郢路遥。弄月冷,毛发白。锥魂犹在碧波飘。杀青未抵谗言重,人魂冥寞空寂寥。 最后一撇字,被一滴眼泪晕开,她抛下笔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品读了半晌,感佩万分,这几乎是用血泪浇灌出来的诗魂,悲愤交加,惊心动魄。 唯有王世贞,只在乎每句开头的字。 “王、世、贞、操、弄、毛、锥、杀、人!”看得他毛骨悚然,瞳孔震颤。 这是比“文失真”三个字,还要厉害千百倍的控诉,仿佛他们之间有着深仇大恨,即便她用文字做尖刀,在自己身上剜肉剔骨,也不足以平息那样深切的哀怨与愤怒。 王世贞抬手抚在额上,缓缓闭上眼,眉峰间凝着沉沉的阴影。 忽然耳畔传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声音:“王爷,果酒已经备好了,饭也快熟了。” 他霍然睁眼,四下张望,就看到不远处辽王朱宪節吞咽着口水,眼中闪动着勃然而兴的欲望,露出一张垂涎欲滴的嘴脸。 王世贞来不及困惑难过,他只想快点找到林姑娘带她离开这里,避开陷阱。 黛玉攥紧了手,仰身靠在一丛翠竹上,思念着张居正,心中无限凄凉。 她本想一走了之,可是隐约看到王大用带着几名侍卫穿过竹林去了。 为了避免朱宪節看出端倪,黛玉又快速擦干眼泪,勉强牵起嘴角,在筵席中落座,与辽王搭话,转移他的注意。 辽王见林表妹待自己和善了几分,忙提着玉壶,亲自为她斟了一杯果酒,柔声劝道:“表妹,知道你喝不得酒,这是用葡萄浆拌了醪糟,兑出来的果酒,清香甜口,又不醉人,快尝尝看吧。” 黛玉接过酒杯放在唇边,凝神轻嗅,仔细辨认了一会儿,里头依稀放了加料的风茄儿,能让人软了身体,昏睡过去。 她早有准备,打算掩袖假饮,而后装晕,待辽王动手后再行报复。 谁知她才举起袖子,手中的酒就被人劈手夺了过去,摔在地上。 王世贞看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咬牙切齿地说:“王世贞操弄毛锥杀人,是什么意思?我用笔杀谁了?你给我说清楚!” 眼见好事将成,偏偏杀出个程咬金,朱宪節脸色微变,眸光如箭矢一样向他激射过去,一把攥住了王世贞的手,在掌心用力碾压,冷声道:“世贞,你不要过分了。”语气已不掩王爷的威严与强势了。 黛玉见他来闹场子,有些不耐道:“题目是你自己要求的,我也按你说的写了,至于是骂你还是夸你,全凭我心情。你既然不喜我骂你,在我写完《浣溪沙》之后,你就该绝了让我拿你名字作诗写词的念头。” 王世贞挣开辽王的手,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伸手将黛玉拽住,想带着她往外走。 朱宪節最后一点虚伪的笑意瞬间消失,对着外头几个小内侍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霎时围拢,将王世贞二人堵了回来。 黛玉甩开王世贞,悻悻回到席间。王世贞见形势不利,又退了回来,朝辽王拱了拱手,歉声道:“王某酒气上头,多有得罪,还请王爷海涵。” “没事,没事,咱们继续喝。”朱宪節又换回脸孔,摆出风雅好客的主人架势,揽着他敬酒、罚酒,吃个不停。 黛玉将玉壶中的果酒,倒了一碗,盛放在朱雀带来的食盒中,让她保存好证物,赶紧回去,不要在此逗留。 “姑娘万事小心!”朱雀又多嘱咐了两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黛玉将残酒装在一个小瓷瓶中藏在衣襟,而后握着酒杯佯装睡着了。 不一会儿,就听到辽王心情愉悦地说:“我瞧诸位挚友都有些醉了,无妨,太乙竹宫中空厢房多得很,今夜大家就在我府上歇息一晚,明日醒来,诗会继续、继续!” 众人客随主便,也都陆续进了厢房休息。终于场地中只剩黛玉一人。 她闭着眼睛,甚至都能听到辽王馋涎啧啧之声,不觉恶心得要命。 辽王招来几个宫人,嘻嘻笑道:“表妹不胜酒力,快把她抱去厢房休息。” 黛玉忍了半晌,感觉身体触到了床榻,宫人远去的脚步声,又听到“吱呀”一声阖门响,光感弱下去,立刻睁开眼睛,满心戒备,指望辽王能就此罢手。 站在床头宽衣的朱宪節,吓了一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在扯谎与装醉之间,他选择了“霸王硬上弓”。 “表妹,我心悦你,咱们就在今日玉成好事吧,事后该你的九翟金凤冠,还是会戴在你头上的。”朱宪節钻进床帐,欺身上来。 黛玉揪住他半褪的衣袍,绕其脖颈两周,用力一拧,朱宪節挣扎两下,就两眼翻白了。 她钳制住朱宪節的行动,跳下床取出小瓷瓶,将果酒灌入他喉中,直到他悉数咽下,闭上眼睛呼吸平稳,才松开衣袍,准备翻窗出去。 不想,王世贞藏身窗下,对她道:“我本来听到了王次妃的阴谋,一直想对你说的,可是你都不肯听我把话说完。” 黛玉稍一思量,忽而明白他为何要突然发怒,摔了她的酒杯,合着有那么多机会他不说,偏偏挨到他们行动,才跳出来“英雄救美”,真是小人心机。 她调整好力度,将王世贞当成了脚垫子,再一掌将其劈晕,探他还有呼吸,就不管了,匆忙向存心殿走去。 几个小内侍发现窗下躺着一个人,还以为是林姑娘伺机逃跑,结果药力没过晕了。连忙七手八脚地将人抬进去,送到了熟睡的辽王身边。 因为林姑娘也是小子打扮,也穿着同样的斗篷,大家都没细致辨认,囫囵交了差了事,以免辽王醒来发难。 约莫过了一刻钟,王次妃听到宫人来报得知“生米已成熟饭”,迫不及待想掀锅盖了。 又觉得自己一个人看还不过瘾,理应好戏大家赏,便由一群宫人内侍簇拥着,端着一碗醒酒汤,往辽王歇息的厢房去了…… ----------------------- 作者有话说:诗词平仄多少有点问题,大家看下就好。 第69章 峰回路转 黛玉一路疾行回到存心殿, 迈进门槛时被绊了一下,趔趄了几步,扶着殿内的大柱子才勉强站稳。 回想方才经历的一切, 身子都不禁颤抖起来,说不清是后怕,还是愤怒。 辽王明知自己身患隐疾, 还要设下这等陷阱,迫使一个未及笄的无辜少女成为他的妃妾。即便被人发觉,还不肯罢休,不惜用强硬手段逼迫,竟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由此可窥一斑,后来御史陈省及巡按前后弹劾辽王的十三条罪状, 除了“阴养死士, 意图谋反”之外, 其余虐杀无辜掠人妻女, 假修斋醮科敛军民,戕害宗支灭绝天伦, 都不是假的。 黛玉缓缓抬起头, 眼眶微红, 满腹委屈心酸。辽王母子胆敢谋害自己,其中不少宫人内侍都做了帮凶, 尽管她成功脱身,但纸包不住火,一旦消息走漏出去,她的名誉将毁之殆尽。 可是她又不甘心,让辽王母子逍遥法外,继续祸害他人。犹豫了半晌, 黛玉还是决定向毛太妃举告他们的罪行。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王大用匆匆进了宫室,回禀毛太妃道:“娘娘,奴婢按您的吩咐,带侍卫捣毁了太乙竹宫里的淫·祠,找出了泥塑木雕的婴孩九个,魇魅符书、血盆畜蛊若干!” 听得黛玉心头一凛,除了九子鬼母的塑像,那里竟还有符咒魇术!宫禁之中这些东西一经发觉,本犯凌迟! 毛太妃震怒无比,拍案而起,头上的五凤朝阳挂珠钗也随之颤动,眸中发出摄人的利芒。 “好个王氏,胆敢在我府中大行巫蛊厌胜之术!传我懿谕,速将王氏拘来,将她殿中宫人内侍,全部关禁在宝训堂偏室,严加看管,日给一餐,不得与外人沟通!” 第92章 “奴婢遵命!”王大用即刻行动起来,又带着一班侍卫走了。 黛玉正待开口禀事,就听毛太妃吩咐道:“玉儿,你替我写奏章,此事得我来自揭才行。否则被御史知道了上告,辽王府就完了。” 梦波、梦澜送上文房四宝,一个铺纸,一个研墨。黛玉只得先按捺住,援笔蘸墨,依照毛太妃的意思写了一封请罪的奏疏。 写完后,毛太妃一目十行读过,一字未改,亲自誊抄并盖上了玉印。命人急报与御史,转呈宗正并礼部。 不久,惊慌失措的王氏被内侍官拘来了。随她而至的,还有眼眶微红、一脸悲愤的王世贞。 毛太妃不想此事被外人知晓,正待让王世贞退下。 却不想他人在毛太妃面前扑通跪下,两手捶地,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哀哀饮泣。 “王太妃娘娘,还请您为学生做主。余本太仓书生,琅琊王氏后裔,素来清风高节,束身自爱。今次来荆楚游历,被辽王假以文会之名,邀余及诸友宴饮。席间辽王殷勤劝酒,学生不察其诈,醒来人在辽王枕畔。 虽未失身,但被王次妃揽众人围观争睹,宫人窃笑余以色事权贵,玷辱斯文。蒙此奇耻,虽江河倒流不可涤也! 余五内崩摧,羞愤欲绝。世道混浊,宗室骄恣。今斗胆自陈受害,茕茕泣血,将此事告知王太妃娘娘,还请娘娘从此约制辽王,施以惩戒,毋令亲王暴戾横行,再添罪孽!” 一番话说完,大殿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黛玉目光触及他委顿于地的背影,瞳孔微微一缩,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萦绕在胸中。 若是并未失身,同为男子,说成好友酒兴高涨抵足而眠,也未尝不可。但他这样声泪俱下,闯进存心殿找毛太妃诉冤,不惜将“丑事”嚷得万人知道,莫非是…为了掩护她? 黛玉不敢作此念想,可思来想去,这就是唯一可能的答案。 她分明怨恨王世贞,不是对他诗讥词讽,就是对他揶揄呛声。 可王世贞为何还要牺牲自己的名誉,这样维护自己? 黛玉神色复杂地看向王世贞,掩在袖中的手不由紧握,唇抿一线。 毛太妃脸色难看地站在大殿中央,她既觉得这少年,极善煽动情绪为自己张本,又觉得他不达时务,本该小事化无的事,偏生要闹大了。 不但他自己丢了脸面,沦为笑柄,辽王也折了威信,失了品格。没有任何人得利益,还做来干嘛。 她叹了一口气,质问王次妃道:“王氏,王爷何在?王公子所言是否属实?” 王次妃并不知自己供养的邪神被毁,还以为毛太妃突然向自己发难,是因为林姑娘逃脱出来将她举告了。没曾想这个王世贞,主动跳出来顶缸。 自古犯奸一事,只有男对女,没有男对男,更何况事情未遂,辽王顶多受一通申饬,无关痛痒。当然是顺势承认,最为有利,但话要换个方式说。 王淑英忙道:“王爷醉酒还未苏醒。太妃娘娘是知道的,我们王爷自来风雅,交游广阔,寻常与友人饮酒赋诗,也有彻夜促足谈心的时候。 王公子年纪尚轻,想必不通人事,以为与王爷同眠,就是折节受辱。其实不过是误会一场。” 毛太妃转头又向王世贞道:“王公子今次所受的委屈,我已经知道了。今后必当训诫辽王,谨守藩王之礼。使其勿习恶道,改邪归正。” 王世贞叩首道:“多谢王太妃娘娘为我主持公道!学生感激不尽。” “来人,为王公子梳洗更衣,服侍茶饭,明日护送他回去。”毛太妃吩咐下去,将人打发走了。 在离开宫室之前,王世贞回头,幽幽地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眼眸微垂,缓缓启齿,无声向他说了一句:“多谢!” 王世贞唇角慢慢勾起,他到底是赌对了。虽然前期延误时机,未能实现“英雄救美”。 而他素来爱惜羽毛,今次的牺牲,对他而言不可谓不大。可是能够转圜与林姑娘之间的嫌隙,还是值得的。 待“苦主”离开之后,王次妃还试图喊冤叫屈,“娘娘,这就是王公子小题大做,并不干我的事。你何必大动干戈呢?我含辛茹苦养大了王爷,今日却要遭受这番侮辱,实在是伤心至极!” 毛太妃冷眼瞥了她一眼,不满地皱皱眉,正待发作,又转头对黛玉说:“林丫头,你回去继续写你的书稿吧,近日就不要随意走动了。” 黛玉心知,王次妃之过,已经奏禀皇帝,交由上裁。表姑要与王次妃商讨的是辽王之疾的处理办法。这不是她一个外人能听的。 她告辞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厢房中。 尽管事情遮掩了过去,想让辽王受到实际惩戒的希望十分渺茫,但黛玉也并未改变主意,事后依旧会向毛太妃说明,辽王母子设局谋害自己的事实。 表姑是她在辽王府最大的仰仗了,倘若她不想庇护自己,那就是逃,也要逃出王府去。 朱雀在屋中急得团团转,见黛玉总算是回来了,一颗提着的心,才缓缓落下去。 黛玉却不见轻松,只觉得分外想念王府之外的自由世界。王府出了两桩丑闻,最近必然是不许人随意出入的。她只能窝在房中,继续书写自己的文稿。 她洗了个澡,将一身疲惫与浊气洗尽,换回了裙装。 朱雀才为她梳妆完毕,就听宫人通禀说:“林姑娘,王公子说他明日将与宗公子结伴归乡,临行前想与姑娘告别,并问姑娘可有信笺,要带给家乡故友的。” 黛玉眉头微蹙,犹豫了半晌,还是说:“先请王公子在廊下等着。” 她给吴芳、徐渭、项元汴、文彭、陆卿子等人都写了信,除了给陆卿子是单纯的问候关怀,其他人的信多半是为交待玉燕堂、潇湘书林、蒙正堂的经营策略及年底利润分配的事。 一写就是两个时辰过去了,待她拿着信去见王世贞时,黄昏向晚。 “林姑娘,你让我好等……” 黛玉抬眼望去,就见一道萧瑟的身影抱着臂膀,立在廊下。 大概因在风口里站得久了,他脸色发白,眸光幽怨,衣袍被晚风吹得飘飘拂拂,肩头的斗篷也跟着翻飞不止。 乍见之下,少年轩昂俊朗,萧然岳立,比同龄人更显优越,将来他才华与声望冠绝大明,仿佛在此时也能管窥些许意气。 这一点,黛玉也无法刻意贬低。她回头对朱雀说:“你去将宗臣公子请来,就说我也想与他话别。” 朱雀答应着去了,黛玉走近王世贞,开口就道:“我说你文失真、说你用毛锥杀人,是因为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我至亲至爱之人,将来被你用文字编排诬蔑,以至于他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毁誉参半,谣言纷起。乃至五百年后,还有人骂他是贪官污吏,骂他是好色之徒。 你若不想我以后再讥你、讽你,还请你将来无论在朝在野,做实录史官也好,还是文坛盟主也好,写文章勿要捏造事实,将丑言淫声诉诸笔端,毁人清誉。也不要将什么地震之类的天灾,射影到无关的人身上。” 王世贞闻言语塞,瞪了半晌的眼睛,咬了咬牙道:“你也知道那是梦了!” 他心中实在是委屈,若以他刚直的性子,便是有权贵稍忤己意,他都会痛斥,可在林姑娘面前,还是忍了又忍。 “你、你怎么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折磨我,羞辱我!而况,顾侍郎德高望重,政绩斐然,我何苦将诟谇谣诼之辞,加诸其身,于我自己有什么好处?” 黛玉低垂着眼,歉声道:“从前是我错了,今后我不再意气用事。还请王公子见谅。”她没有解释那个至亲至爱之人,并不是顾璘。 头一次见她软下话音,王世贞不由心旌一荡,蹙起的眉头也不觉散开了。渐渐生出几分希冀,也许他们的关系在今日出现转机后,很快就能从诗友变为伉俪。 却不料,黛玉眸色冷厉,话锋一转,“至于你早知辽王母子有意加害于我,却不肯事先相告。看在你今日委屈求全的份上,我就不再计较了。还望王公子今后与其自损名誉见义勇为,不如提醒对方避险。” 倘若他肯早些把话说明白,她也能预判到辽王母子无耻到这副田地,不会想着事到临头再思量应急逃脱,而是时刻提防,避而远之。如今即便侥幸逃离陷阱,也只能躲着辽王走了。 王世贞自知理亏,低头拱手道:“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想着最后英雄救美,好讨得姑娘欢心,以缓和彼此矛盾,化解心结。却不料,姑娘文武双全,比我厉害得多。此身能为姑娘垫脚,我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闻言,黛玉不禁嗤地一笑,轻声道:“活该!” 这一笑如湖光潋滟,晓月澄明,看得王世贞心头鹿撞,神色痴迷,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 宗臣走进来,见王世贞阴沉了半天的脸,总算是变晴朗了。 第93章 他伸手拍了拍王世贞的肩:“世贞,你心情可算好起来了。一场误会而已,你不要计较了。你又没真吃亏,我们也不会与人乱说的。” 黛玉也笑道:“大家都是正人君子,明辨是非,不会搬弄唇舌,更不会舞文巧诋,造言诽谤。” 她话说得在理,可王世贞总觉得话里有话,仿佛在揶揄自己。 王世贞见宗臣也来了,有些话就不好说了,另起话头道,“姑娘不是还要托我送信么?” 黛玉将信分做两份,一份给宗臣,一份给王世贞,请他们代为转交。 看到那信上先用浆糊封口,又用火漆加印,明显是防备人偷看。而且几封信却要两个人分别送,这让王世贞心里不快,林姑娘分明不信任自己。 与宗臣话别后,黛玉让朱雀送他回去,自己也转身离开。 王世贞在廊下踟蹰半晌,欲走未走,最后还是忍不住追上黛玉质问道:“姑娘既不能完全信赖我,何必勉强让我送信?全都给宗臣不就好了。” 黛玉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道:“我若单独交一沓信给你,落在他人眼里,岂不是私相授受?王公子不是清风高节,束身自爱之人么?我哪能行事不谨,带累您的美名呢?” 王世贞脚步一滞,暗暗磨牙,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转眼到了年关,朝廷宗正给予王次妃的惩罚只是膳食衣饰减半,终身禁足王府,不得外出。在毛太妃雷厉风行的抓捕行动后,那些妖道皆被官府逮治,施以杖毙之刑,辽王的男宠也尽数放逐外省。 不久后,王次妃的侄女儿小王氏,依旧被礼部择选为辽王妃。 听到消息,黛玉唯有一声叹息。她查阅了《大明会典》相关资料,一般亲王绝嗣,许以旁支入继。若是毛太妃奏请得旨,嗣孙就可以封袭。 毛太妃毕竟与辽王没有血缘关系,与她而言从小养大的嗣孙,必然会比辽王贴心。但王次妃就不同了,她执着于有一个亲孙,甘心被妖道所欺,未必能接受这个结果。 黛玉因为介入了这件事,遂为辽王母子所嫉,不得不深居简出,过着单调的著书生活。 得知她受了委屈,毛太妃虽未言语,却也是明里暗里钳制打压辽王,为表侄女儿出气。辽王府看似风平浪静,还不知底下有多少暗流涌动。 这时候,顾璘派了人来接黛玉回去,毛太妃却想让黛玉留到明年二月,待辽王成婚后再离开。 黛玉想了想,她即便回显陵过年,到了明年二月,依礼也要回到荆州,恭贺表哥迎娶王妃。 不如留在王府中,安心写书也罢,到时候张居正高中的消息传来,她也可以随张爷爷去他家中道喜。于是黛玉给顾璘写了一封安抚信,让人带回去给顾璘。 此时的张居正,以工部侍郎顾璘的幕僚身份,奔走在运河各个运输码头港口,与河道郎中、河漕同知、巡漕御史、各州县漕务官沟通磨合。 将其所撰写的《河运差役新法》与《役工保安守则》推广落实下去,巡漕御史看了这两份文稿,一时茅塞顿开,即刻招请各州县长官,将其中减免赋税的条目落实下去,一下子解决了数万役夫吃饭、看病的大问题,在减免劳役的前提下,抚恤银子发下去,也无人再争多嫌少了。 事情推行得非常顺利,河工役夫们,得到了轮班休息的机会,也不必长途跋涉,千里迁移。在伙食得到保障,治病也有扶助后,已经不再抱怨了。 偏偏这时候工部员外郎赵文华来了,他负责显陵的工料调配事务。当他看到张居正所写的良策,心中羡嫉不已,只恨这本《河运差役新法》不是自己所写。 听说张居正还只是个未仕的小举子,赵文华心中一动,若是将这本册子署上自己之名,拿到上头去表功,自己仕途必然会上一个台阶。 这一日张居正慰问了生病的河工,正欲返回住处,就被赵文华半推半请地送到了筵席上。 根据林妹妹所预言的后事,这位赵文华是严嵩的义子,严党的核心成员,此人狡诡,擅长权谋。 张居正倍加警惕,尚不知他拉拢自己,打的什么主意,于是默坐席间,极少说话。 赵文华寒暄了几句,又套问他家乡年纪,对他的才干大加赞赏。 “张解元,你胸怀大志,文采飞扬,本该科考入仕,却被顾侍郎搓弄到这河道里来,真是大材小用了。”赵文华呷了一口酒,啧啧感慨。 张居正不语,又听他道:“你所撰写的《河运差役新法》可谓是解了沿江官吏的燃眉之急啊!你若肯将这本书献给我,我在功劳簿上,能为你添一笔“协同督办”,本官还会在严尚书跟前大力保举你,岂不比你日夜操劳,碌碌江湖,泯然于众人要强? 要知道严尚书十有八·九,会是下一科的主考官,只要我向义父提上一嘴,来日张贤弟仕途必然步步高登。何苦风里来雨里去,做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吏呢?” 原来如此,赵文华这是想冒功请赏啊!张居正心中冷笑,这本《河运差役新法》是为挽救数万河工役夫,解民于倒悬所写。却不是为贪污役夫酬银、盘剥百姓的官吏解燃眉之急的。 他如何不知,先前供给役夫的食物,大都被当官的克扣,掺沙换劣,甚至以糠麸充数。旁人看到他在河道奔忙,殊不知他一面安抚救助役工,一面在暗中收集相关官吏贪墨工款的证据。 张居正眉头微蹙,一脸为难道:“赵大人的意思是,您想在《河运差役新法》上加上自己的名字?” 赵文华将酒杯轻叩在桌上,眯眼含笑道:“张解元若肯割爱,本官立时赠你五百两银,供你回乡买房置地。待到来年你上京赶考,本官再请义父在你考卷上特批三甲,便是状元之名,亦可拱手让你,如何?” 张居正长睫轻颤,垂眸看向杯中微晃的琼浆玉液,缓缓握紧酒杯,勾唇一笑。 既然你想白占便宜,那我也不妨挖个坑给你跳! ----------------------- 作者有话说:黛玉与王世贞的关系会逐步正常化,但也不算是好友。本文还是偏向写王世贞是金瓶梅的作者,他的人生经历比较丰富,有高光有低谷,有仇恨,有朋友,“士大夫及山人、词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门下。”,而徐渭人生坎坷,他本人也不是人情练达的人,一直混得很惨,不像是能写出谙熟人性的世情小说,而王世贞不但接触的人多,三教九流都能写,还非常有故事性。 《明史·王世贞传》世贞始与李攀龙狎主文盟,攀龙殁,独操柄二十年。才最高,地望最显,声华意气笼盖海内。 张居正枋国,以世贞同年生,有意引之,世贞不甚亲附。所部荆州地震,引京房占,谓臣道太盛,坤维不宁,用以讽居正。 第70章 手衣问世 王世贞与宗臣离开辽王府时, 每人都得到了毛太妃所赐的一部《王文成公集》,还附赠了两枚薄竹片做的书签。宗臣的书签上写了“知行合一”四字,王世贞的书签上写了“致良知”三个字。 宗臣感慨道:“据说毛太妃通晓文史, 未出阁时也是闻达天下的姑苏才女,原来她也慕道阳明先生。” “这书也未必是毛太妃所赠。”王世贞拈起书签细致看了看,这上面的字迹太过惊艳, 如同初见之时。 他翻开扉页,上面用朱笔题跋:致良知者,本心之明也。去私欲之弊,复天理之纯。知行并进,体用一源。良知即天道,践履即工夫, 明觉自然, 物我同体。盖心外无理, 事上磨炼。彻悟澄明之境, 乃成圣之功也。 “是林姑娘送的。” 她将王阳明“致良知”的真实内涵总结出来寄语相赠。 是希望他遵守内心的道德自觉,将良知践行在生活文字之中, 达到知行合一的境界。 王世贞仿佛受了很大的鼓舞, 眼底燃起一簇火苗, 心跳加速,热血狂涌, 他不能再沉溺诗酒文会的愉悦,而于世俗功名上未有寸进。 他要考中举人,向林姑娘求亲! 黛玉正在桌前执毫濡砚,不觉打了个寒噤,总觉得有人的念她,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她渥了渥膝头微凉的手炉:“朱雀, 将手炉添了炭拿来。” 朱雀捧了热茶过来,取走了手炉,回头又说:“梦澜姐姐方才来问姑娘,临时替补的医正什么时候到?王承奉预备年事,遣宫人来问姑娘可有什么要采买的?” “就这两天,李时珍应该就会到了。等我写完了这几页,就去承奉那儿回话。”黛玉搓了搓冰凉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说。 天越发冷了,提笔没写几个字,手指就会麻木僵冷。纵使有手炉暖着,若时不时渥一下手,就会打断思路,耽误功夫。 若论御寒之物,身上有棉衣,脚下有毛靴,头上有抹额、卧兔儿、耳朵上有暖耳,腰间有围腰,膝头有护膝,偏偏手上没有既保暖又方便做事的东西。 黛玉勉强又写了一页,实在冷得不行,兼之砚池中的墨凝涩不润,索性搁下笔不写了。 第94章 “朱雀,拿斗篷来,咱们去王承奉那儿吃苦茶去。” 进了承奉司,黛玉一眼就瞧见王大用手上,套着两只五指分开的葛布袋子。 忙好奇地问:“王承奉,你手上套着的是什么东西?可是保暖用的?” 王大用笑道:“这东西应该先秦时期就有了的,是皮革做的,后来失传了。因为岁首要祭宗祀,需从库房里把那些金银器物拾掇出来,未免手上不干不净的,把那些鼎簋俎豆之类的家伙给锈蚀了,才特意戴上这个卢瓦,以隔绝灰尘和汗渍。” “这东西叫卢瓦?像是舶来品的名字。”黛玉又仔细瞅了瞅他手上的新玩意儿,做得不甚美观,完全不像是贡品。 “这是正德年间,佛郎机人带来的东西,我比着样子自己缝了一双新的。当年我在御马监被人排挤,辛苦刷了半年的马桶,全靠卢瓦护手,这双手才没生冻疮烂掉。” 黛玉不由回想《明武宗实录》上的记载,疑惑道:“我听闻,正德十五年,的确有佛朗机国的加必丹来京,以进贡请封为名,想要开拓贸易。礼部决议不许,他们并未见到武宗,此物如何流入宫中?” 王大用道:“加必丹只是个船长,手上没有佛朗机国的国书,他们贿赂内廷大监,方许上京,大监哄他们在宫廷外围转了一圈,根本没能觐见皇帝,只我们几个御马监的内侍见过。 他们一共三男二女,长得高鼻深目,有的金发碧眼,有的红发褐眼。为首的大太监将他们带来的贡品,都抢走瓜分了,再将其驱逐出宫。 我受命将他们赶出去,因为好奇,我指了指加必丹手上的这个东西,他说这叫‘卢瓦’,然后摘下来送给我了。他的夫人也摘下自己的卢瓦送给我。以为送上卢瓦就能觐见皇帝,后来还是被人赶了出去。” 黛玉不由问:“当年的原物,您还保留着吗?若还在,您能不能送给我?” “加必丹手上的那双卢瓦,已经被我刷马桶用烂了。她夫人的那双卢瓦还在,因为太漂亮了没舍得扔。就是不知搁哪个箱子里头去了,我得找找。”王大用伸手点了点太阳穴,转身开箱抽屉,四下翻找起来。 不过,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东西了,未必能找得到,黛玉见王大用东翻西找,许久都不见踪影,正打算放弃了。 “找到了,在这儿猫着呢!”王大用从一个绢袋里取出卢瓦来,上面还泛着樟脑的淡淡香气。“当年被放逐出宫,我随身的东西不多,这个也一并带出来了。” “我想起来了,当初嘉靖帝养了一只叫霜眉的波斯猫,十分得皇帝喜爱。有一天猫儿房的太监说霜眉不见了,差我们四处找。后来我发现它窝在我的包袱上了,猫爪子正扎在这卢瓦上,勾出几道丝来。” 黛玉从他手里接过那双丝绸质地,长及肘部的卢瓦,上面不但绣有精美的花纹,还点缀了一些小珍珠,不过珍珠已经完全变黄了。 想不到二十年前的物什,竟能保存得这样完好,没有虫蛀,也没有发霉。 黛玉将卢瓦拿在手里,里里外外仔细观察了一下,含笑道:“从前只在古文里读过,有手衣这种东西,今天可算是见到实物了。” 她带着这双丝绸手衣,回到厢房。与朱雀一起,一人拆解一只,研究它的裁剪和缝制方法。 “这个容易!”朱雀先用小蟹爪笔,沿自然张开的五指,勾勒出手衣的形状,裁剪出两片来,然后沿边线缝制,很快就做了出来。 黛玉拿着朱雀做出来的成品,试戴了一下,说:“大致是这个样子,只是不宜用平针缝合,这样罩在手上,因为有毛刺边而不太舒服。应该用藏针缝类似滚边条那样,隐匿缝纫的线迹,再以反针方式锁结,就没有毛边,可以完全贴合手势了。” “原来是这样的,我再改改!”朱雀立刻又剪了一副样子,以暗缲和撩针的方式扦缝,果真就不留任何缝纫痕迹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都拥有了一双精美的丝绸手衣。 “虽说它只有薄薄两层,但是手已经不冷了,写字也好,取物也好,都不妨碍。改明儿再做一双给表姑送去。”黛玉开心地想。也要做一双给张居正,若是眼下加急寄过去,能赶得上他春闱就好了。 她当即戴上手衣,写完了久久未能收尾的书稿,又趁热打铁给紫鹃和晴雯两个写信。 忽听得张镇在门外道:“林姑娘,您请的李医正到了,正在廊下候着。” 黛玉忙搁下笔,笑道:“我刚好有信要请张爷爷发出去,您就来了。请先在偏厅稍坐,我引李大夫见过太妃娘娘就来。”又转头吩咐朱雀上茶。还不忘提醒她:“顺带也把张爷爷的五指模描下来。” 原本李时珍将在明年九月,入京赴太医院见习的,他看显陵一带丰草长林,风水极佳,有许多珍稀的草药,就留在那里治疗顾侍郎的身体,有空就采摘灵药、炮制药材。 顾璘被他照顾了几个月,消渴之症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因黛玉还要在辽王府待到明年二月,顾璘有些担心她。 恰好得知辽王府短了一位良医,顾璘便请李时珍临时替补一阵子,顺便照顾下黛玉。待明年朝廷下派到荆州的良医正到了,李时珍再从荆州去京城便是了。 一见面,李时珍就被林姑娘手上的丝绸手衣吸引住了。 来不及叙别后温寒,就一个劲儿地问这手衣怎么做的。 “林姑娘,我们做大夫的,很需要这种贴合手指的手衣!执刀给病人剖痈时,都需要以素绢裹手,以隔绝秽毒。可一旦裹住了手,指头又不灵活。有了这个手衣,不论是炼药施针、还是割疮放血,甚至刮骨疗毒都不在话下了,看起来薄薄两片布,却是医家的金锁甲呢!” 黛玉笑道:“这个容易,我明儿也帮你做两双。” 李时珍摇头道:“两双哪里够,千百双我都用得完,姑娘若能告诉我,如何才能缝得如此天衣无缝就行了。” “李大哥,别急,这个用藏针缝就可以完成,你们没学过女工,大概一时半会儿还难上手。我看这手衣,冬天男女老少都需要。赶在腊月不忌针线之前,我动员府里的宫人都缝制起来。若有多的,就全给你使,不过你得先把自己的五指形状勾画下来。” “好,好!”李时珍兴奋地搓了搓手,忙不迭地说。 黛玉带他去拜见了毛太妃后,又领他到良医所,安置行李包袱。 李时珍坐下来,才想起还有要事忘了交待,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沓信件和一本手册,放在了桌上。 “这是张贤弟写给你的信,还有他写的《河运差役新法》,顾大人没让他赴春闱,而是打发他到两淮、两浙一带,帮扶河工役夫,平抑民怨去了。” “什么?”黛玉诧异极了,表舅为何又要阻拦张居正仕进之路呢? 李时珍解释道:“顾大人是担心张贤弟,年未及冠就进了翰林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希望他再多磨砺几年。” 黛玉不由叹了一口气,她毕竟年轻,不太能理解表舅的想法。 “自古英雄出少年,人不应该在少壮时及锋而试,跃登龙门,在青云台上发挥自己的才干吗?” 李时珍道:“这话也不尽然,比如良医就是越老越珍,如老姜弥辛,陈酿愈醇。父亲常告诫我,为医不可性急,不患年少无名,但患学浅无知。只要经得起数十载寒暑磨砺,到达医术精纯的境界,才能当得起‘悬壶济世’四个字。 张贤弟本就身负神童之名,若冒头太快,恐怕不是好事。甘罗十二岁为秦国上卿,后来史籍无载,未必不是为人所害。良相也如良医,是需要时光沉淀的。我也认为,顾大人的坚持并没有错。” 听了他的一番话,黛玉沉思了一会儿,默默点头,“多谢李大哥开导了。你先休息吧,我先告辞了。” 黛玉回到厢房,迫不及待地将张居正的信,一目十行浏览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封时,才知道严嵩的义子,工部员外郎赵文华,竟然想将他的书稿据为己有,向朝廷表功。 因此张居正设下圈套,想让赵文华偷鸡不成蚀把米,假装据理力争未果,被夺走了书稿。 张居正委托黛玉将书稿秘密刊刻几本,分别送给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工部尚书温仁和以备后查。 黛玉又仔细翻看那本《河运差役新法》,前面已经新增了表舅顾璘写的序言,介绍了往昔河工役夫的悲惨境况,而这本《河运差役新法》中提供的办法,解决了长久以来的征役难题。 她思忖了许久,立刻将书册另誊抄了两份,在给晴雯的信上,多添了几行字,要她将此稿刊刻千册待时而售,并送一本给陆炳。 黛玉请来张镇,请他即刻到负责宗亲信件的急递铺,使用百八里加急,将两封信和一份书稿,送至京中的潇湘书林。 当看到书中描写,河工役夫常年因缆绳磨砺,以至“冬浸寒水,血指淋漓,手掌溃烂”时,黛玉第一次对什么叫触目惊心的文字,有了深刻的认识。 第95章 她思量了一会儿,再次凝神提笔,将才琢磨出来的手衣制法,详细总结出来,并绘制了图例以供参考。 哪怕不用丝绸,只用粗麻葛布来缝制的手衣,也能极大地避免,河工手发冻疮,减缓他们手部磨砺之苦。 黛玉又给吴芳、项元汴写了信,她决定放弃自己这一年,在玉燕堂所得的全部利润,分作两用。 其一,委托他们依照手衣样式,比照常人手掌大小,用棉布或麻葛,请苏州、浙江织工,赶制十万双手衣,以玉燕堂的名义捐赠给河工。 其二,同时让江南所有给玉燕堂供货的行户客商,赶制出十万盒杏仁护手膏,照价采买,并同样以玉燕堂的名义捐赠给河工。 其三,将工部侍郎顾璘作序,湖广解元张居正撰文的《河运差役新法》刊刻三千册,待时出售。 其中的《役工保安守则》以墨印的形式,印制五千份。 十万手衣、十万护手膏、五千份《役工保安守则》的接手人,都是湖广解元张居正。 ----------------------- 作者有话说:1、王世贞《读书后·书王文成公集后一》:(嘉靖十九年)余十四岁从大人所得王文成公集,读之,而昼夜不释卷,至忘寝食,其爱之出于三苏之上。 2、手套最早起源于古希腊,13世纪起,欧洲女性就戴手套。中国最早出土的手套是马王堆一号汉墓中双直筒露指的夹手套。而五指手套是1973年荆州江陵藤店一号楚墓中的皮手套。所以黛玉在荆州制作手套,中西结合是完全有可能的。卢瓦就是葡萄牙(佛朗机)语手套的音译。加必丹应该也只是船长的音译,史料中是这样写的。后来明武宗在正德十六年三月就死了,嘉靖继位就与佛朗机人在西草湾打了一仗,明军胜。 3、嘉靖的霜眉猫和佛朗机人,都会在后文出现,不是闲笔。佛朗机炮与后面叶梦熊的叶公神铳会有关联。 第71章 微髭初现 自打张居正“无奈”被工部员外郎, 赵文华夺走《河运差役新法》的书稿后,就发现自己身边,多了几条“尾巴”。 无论是出入浙江各大货运码头督工办事, 还是在路边摊上吃面果腹,都有人探头探脑地盯着他。 显然,赵文华是害怕自己会传讯给顾璘, 以防止他冒功失败。 张居正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当从赵文华筵席上负气而出之后,他就按兵不动,照常点卯办差。 过了两天,再以大量采购杏仁护手膏的名义,联系上玉燕堂在山阴的股东项元汴, 请他代为将书稿及信件, 寄送到显陵工部侍郎顾璘手上。 最后又以玉燕堂年底存货不足, 只少量买了数百盒尾货, 离开了玉燕堂,总共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那些盯梢人根本没看出端倪, 还以为他终于接受了被冒功的冤屈事。 赵文华犹不放心, 再次找到了张居正, 趁其不备,派人混进他常去吃饭的地方, 在他饭菜里加了东西。 待张居正醒来,人已经被软禁在一户枕河而居的小院子里,每日有个老苍头供给三餐。他只能透过一扇一丈高的小方窗,投下来的日影,来判断一天的时辰。 他掐算着赵文华从山阴到京城的路程,长则三四十日, 短则二十来天。他为赶在年底朝廷封印前表功,必然会星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上京。 此时还只是工部员外郎的赵文华,尚无胆量去戕害,一个身负功名的湖广解元,最多关他十几日,拖延他状告的脚步就行了,待木已成舟,他就有冤无处诉了。 但是张居正还要收集官员侵吞劳役的钱粮的证据,不能在黑屋子里空耗时日。 第二天,那个送饭的老苍头再次出现,从窗口往下放吊着食盒的绳索时,张居正忽然脚踏床架,一跃而起,抓住绳索迅速攀爬到窗口。 趁老苍头惊恐之际,右臂扳住窗台,左手挽绳缠在老苍头的脖颈上,一边束紧上提,一边威胁他道:“老丈,放我出去,我就不杀你。” 那老苍头蜡黄的一张脸,此时白得吓人,站在竹梯上的脚抖如筛糠,连嘴角都在抽搐。他用吴语说了一句求饶的话,连连摇头。也不知是不敢放他走,还是听不懂他的话。 张居正皱眉,回想起自己清晰记得的吴语,除了初见林妹妹那句:“小官人,侬阿是去赶考个书生呀?阿好捎吾一程,吾要往武昌府去。”还有就是蒙正堂中那些孩子们吵架的话音。 他们说话多带有“哉”或“矣”字,用“弗”字来代替“不”,“主人”都称为“东家”。 他猜想了一会儿,仿着吴语平上去入与众不同的腔调,大声道:“吾要往武昌府去哉,正月过后再回禀侬东家听,吾便弗杀你。”冷峻的尾音才收,左手立刻攥进了绳索。 老苍头这会子听懂了,忙点了点头,从裤腰上解了钥匙,递了过来。 张居正盯着那钥匙看了一会儿,却没有拿。他手里的钥匙与门外的锁型并不匹配。 他在诓自己! 张居正不敢放松警惕,他看到外面不远处就是河流,与其跟这糟老头周旋,不如纵身跳河,顺水流逃走。 但是一定要借助竹梯的韧性,做一段支撑才行,否则丈二高度往下跳,落在地上手脚未必不折。 斜眼看了老苍头一眼,张居正假意露出微笑,放开绳索去抓钥匙,实际却是攀住了他脚踩的竹梯。 在老苍头错愕的一瞬间,张居正已经利用竹梯,脱窗而出。 高高的竹梯在地上剧烈地晃动着,倒向河面,在老苍头试图伸臂捞人之时,张居正已经脚蹬竹梯,落入水中。 两人落点相隔两丈,张居正顾不得水寒似冰,奋臂划水一路向远,察觉到身后有一只乌篷船推波而来,兴许可以求助。 他转身看去,与船头坐着的小少年蓦然对视。 张居正不觉讶然,这孩子好生眼熟,却不知在哪里见过。 “娘,有人落水了!”少年扭头向船舱中道,“我们快救他起来。” 一个头戴巾帼的妇人放下桨橹,忙道:“襄儿,是什么人落水了?” 张居正趴在船弦上,试探道:“大嫂,您可是青霞山人沈炼之妻?” 徐氏讶然道:“你认得我夫君?” “在下是湖广解元张居正,沈大哥的朋友。” “原来是你呀,我从丈夫家书中看过你的名讳和轶事。” 徐氏稍稍打量了他一眼,水中的少年脸色微白,眉目清俊,风骨秀逸,如丈夫书信中所描绘的张神童分毫不差。 而况男儿郎有这样夺人眼目的容貌气度,世所罕见。绝不是等闲之辈,能冒名顶替得了的。 救人要紧,徐氏也顾不得男女避讳,拿起船中的钓鱼竿为引,将他拉上船来。 “寒冬腊月落水可真要命,你脸上都没有一丝血色了,赶紧换身衣服。”徐氏从包袱里找出一件新棉袍,一套中衣裤,递给儿子,“你快去舱里,帮张解元把湿衣服换下来。” 回头又对张居正道:“这是预备给你沈大哥寄过去的,或许大了点,你将就穿吧。” 张居正道了声谢,进舱换衣去了。 虽说还算得救及时,但还是受了寒,他脸上恹恹的透着病气,勉强笑道:“我瞧沈襄的模样与沈大哥如出一辙,才认出你们来的。今日承蒙大嫂搭救,居正感激不尽。” 徐氏又问他为何会落水,张居正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原委,听得母子二人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都说江南鱼米之乡,繁华富庶,可漕运、盐政、税粮上贪腐官吏层出不穷,加之官官相护,难以收集罪证,他们便肆无忌惮地趴在老百姓身上敲骨吸髓,没想到就连役夫的钱粮都要盘剥了去,简直猖狂至极!”徐氏义愤填膺地说。 张居正又讲了自己如何帮扶河工的事,劝大嫂不要过于生气,以免伤身。 这一次江南之行,让他见识了太多不幸,深刻地认识到,想为受苦受难的百姓打抱不平,需要的更多是智慧,徒有一腔愤慨解决不了问题。相反,多余的情绪,还会影响正确的判断。 张居正的头有些晕,凝神想了一会儿,道:“今次我侥幸逃脱出来,还不能回立刻在码头现身,以防再次被囚,还请大嫂收容我一些时日,我要找到他们贪腐的线索,请锦衣卫来搜证逮治。” 他还要赶回去见黛玉,不想在浙江久待…… 徐氏是位深明大义的女子,她先是与儿子商议了一下,而后才道:“我有个远房族弟,今年十七了,个子跟你差不多高。如今他在姑苏坐馆,给幼童开蒙,差不多两年没回浙江了。他个性不同常人,性子有些孤僻,不拘小节,擅长书画,不如你就扮成他,暂住我家。他叫……” “徐渭,是吗?”张居正掀了掀略显沉重的眼皮,鼻塞声重地说:“他是蒙正堂的先生。” “正是,原来你在姑苏见过他呀……” “嗯……”张居正轻轻应了一声,阖上眼,靠着舱壁睡着了。 第96章 这一病来势汹汹,兼之数月间四处奔波辛劳,疲病交攻之下,使得张居正在床上躺了七天整,身体才渐渐复原了。 他给在金陵的庄叔寄了一份短笺。 叔父尊鉴:侄南下贩丝遭水寇劫货,困舟两日,幸旧识救侄于危。现暂居会稽调养,开春即返。 侄子君敬禀。 以庄叔的学识阅历,应当不难猜到,这个名字出处是《公羊传·隐公三年》里的“君子大居正”。 十四岁的沈襄,服侍了张居正数日汤药,见他终于能下地走动了,十分开心。 他忙把父亲的梳具匣子,递到张居正面前:“小张叔,用我父亲的刮刀,把胡茬给剃了吧。” 张居正翻开匣子看了看,盖内刻了“晨昏修容,以正衣冠”八个字。 镜中的自己形容稍减,唇上微髭初现,颌下微添茸茸新须,如春草新生,又似墨痕轻染,使得整张脸透着几分陌生感。 不由想起林妹妹从前预言中所写的:“居正为人颀而秀眉目,须长至腹。” 他伸手虚捋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长髯,对着镜子情不自禁地笑了。 也不知林妹妹,会不会喜欢他将来须长及尺的样子? 对镜梳妆的时候,会不会拿着梳子回头问他:要不要我帮张相公也梳一梳胡子? 拥衾而眠的时候,会不会替他烦恼:请问阁老大人,您这把长胡子,是放在被子里,还是撂在被子外? 耳鬓厮磨的时候,会不会娇声抱怨:二哥哥,你的胡子扎疼了人家啦…… “小张叔,你傻笑什么?”沈襄抬手试了试他的额温,又将掌心贴在自己脑门上对比,一本正经地问,“莫不是还没退烧?” “啊?”张居正愣了一下,不禁涨红了脸,忙伸手罩在额头,佯装大病初愈,脑子还不太清醒的样子。 他匆忙盖上梳具匣,缓了会儿,方说:“我要扮成你的徐家舅舅徐渭,你不要再喊我小张叔了,喊我舅舅吧。” 沈襄拍手笑道:“你留了胡子,还真像我那个不修边幅的小舅呢。” “那正好就不用刮了。”张居正也笑道。 眼下到了年关,沈襄也不用上学去了,张居正就一面教他作文,一面向他学吴语。姑苏话与山阴话都属于吴语,大差不差,均能互通。 一来好以山阴人徐渭的身份,暗中调查官员贪污渎职的情况,另一方面学会了吴侬软语,以后也好与林妹妹亲密交流。 张居正自有闻一知百的学习天赋,一个月就掌握了吴语的日用会话,本着言简意赅,少说多听的原则,混迹在市井中,并不会被人怀疑是外乡人。 年底衙门都封印了,邸报也都停刊了,张居正尚不知赵文华,是否已经上奏请功了。按惯例,一般年底不太重要的奏疏,多半压到明年开春再批。 今年冬末江南无雪,只是干冷。因此出来交际活动的人非常之多,茶楼酒肆人来人往,秦楼楚馆也是夜夜笙歌。 要想查处贪腐官员,必要有物证、书证、口供、赃银。张居正每天改换行装,在河运官吏经常出没的地方闲坐听音,渐渐听出门道来。 他们坐在一起,别的都不谈,只谈“瘦马”相关,满嘴什么“缠头金”、“梳拢钱”、“脂粉钱”、“牙婆老鸨”、“驵侩阎王”、“谁来站关”、“谁做流莺”、“胭脂帐怎么平”之类的话。 看似在谈风月谈养瘦马,可看他们烦闷愁恼的表情,不像是评花问柳的享乐,而是近似于争吵,像是分赃不均,在推诿扯皮一样。 “我不管你们缠头金怎么付,我手里的胭脂帐得抹平了!不然家主婆可怎么糊弄过去。” “京中那位做驵侩的小阎王,也抽头太多了,还有几个脂粉钱,能漏在咱们手里。” “原本做个站关,迎来送往就好,谁知那个愣头青的艄公进来搅局,若这窟窿填不上,就只能打发到别处当流莺了。” “说到底还是老鸨太黑心,养瘦马多少花点本钱,饿瘦一点儿就行了,草根撅一半嘛,怎么能撅八成,一个人占了万两银子,把十万马都饿死了,谁来伺候人呢?” “那个狡猾的赵牙婆,抢了艄公的竹篙,自己撑船走了,明年就是人上人了,留下一堆烂账要我们补亏空,还补个球!” “没梳拢钱补什么补,大不了改换年月身契,就说尚未及笄,实在不能上供服侍,不就完了。” “我可听说赵牙婆家里,可是薅了不少好家伙,做了雅楠千工拔步床。也不知上头能睡几个瘦马……” “羡慕嫉妒有个屁用,谁让你没认个阎王做干爹呢!” 张居正暗中记下他们的话语,回去后写在纸上,反复琢磨。 忽然想到这个“愣头青艄公”会不会指的是自己,赵牙婆就是赵文华。他的意外介入,虽然及时解决了民怨问题,但是也间接暴露了司职官员贪污渎职的行径。 赵文华更是抢了自己的文稿,上京找严尚书父子表功了。那他们嘴里的大小阎王,就是严嵩父子了。 张居正推导了许久,大胆猜测,他们的对话中隐藏了不少有用信息。 牙婆是指介绍买从中牟利的人,赵文华作为工部员外郎负责工料调配监督,完全有可能监守自盗,将大木工料截流自用。 那个千工拔步床就是物证了,千工即是指千日工时。说明至少在三年前,赵文华就开始染指工部营造的工料,除了显陵、还有其他皇宫内院的殿阁项目。 驵侩之徒泛指经纪人,指向了在京中的严世藩,他的主要盘剥对象是这些贪官,从他们贪污的银钱中抽头。而后提供庇佑,很可能是通过钳制言官的弹劾渠道。 “撅草”是暗自克扣服役百姓的银米。 “站关”原是指秦楼楚馆迎门的姑娘,这里是指应付巡抚、御史,周旋迎待的官吏。“流莺”暗指没有固定场所的倡女,也就是被这个贪腐团体,所排斥在利益分配之外的边缘人。 “脂粉钱”就是从工料、役夫银米中克扣的钱粮,“胭脂帐”就是记录资金进出的簿册台账。 “缠头金”原是恩客赐给财物,应该是指民间的买办、行商,为了包揽工程而送的孝敬赂金。 “梳拢钱”原是倡女第一次待客的仪式,比照成亲的章程。这里指通过巧立名目,比如用字画雅贿,或通过当铺、钱庄、欢场,虚报工程,将工费回流到自己手里。 “身契”应该是指合同文契,改换年月,是指将采办契约改易年月和工费数额,以掩盖巨大的亏空。 张居正越想这种可能性越大,将他们几人的对话编译成正常对话,梳理了他们整个的贪赃枉法的过程。 先通过赵文华,这个严嵩义子,作为中间人媚上,获得工部员外郎的职务,参与到工料运输、监管河运的过程中来。 再通过克扣掺假役工伙食,冒领工银、伪造采办契书、监守自盗倒卖大木等途径,与上下游官吏疯狂敛财,最后与京中的“大小阎王”分赃,完成整个硕鼠计划。 张居正根据他们各自所承担的角色,将他们的罪行罗列了下来。 南直隶巡按御史渎职失察,纵容属吏侵吞役夫钱粮。户部主事通同奸商,贪污索贿,侵盗役米,赃私巨万。河道郎中贪纵不法,嗜利忘义,赃私狼藉。河漕同知欺上瞒下,冒领工银,受贿虐民。巡漕御史伪造契书,改易年月,伪作低价。 以上均有文簿、批银纸条、书契、证物可稽。只需交由锦衣卫调查取证即可。 只是对于严嵩父子从中扮演的“庇护”角色,尚无直接证据,这几人隐晦的口供,显然不足以扳倒二人。 倒是作为牵线搭桥的赵文华,留下了千工拔步床的罪证,还有他试图冒功请赏的野心,可以将其绳之以法。 此时沾沾自喜的赵文华,正在义父家中与义弟严世藩吃酒,他洋洋得意地讲了自己夺走了张居正《河运差役新法》,并将其软禁的事。 方才眉眼含笑的严世藩,蓦地敛去了笑意,眸光落在赵文华洋洋得意地脸上,透出几分阴鸷。 “他不但是湖广解元,还是顾璘的幕僚,你这样做可想过,万一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赵文华自认为自己做得万无一失,伸手抹了一嘴油,道:“关押他的人是我救回来的苍头,绝不会说是我做的。 便是他侥幸逃了出来,一时半会儿还寸步难行,我把他的包袱也顺了出来。没有路引、关凭、浮漂和银子,便是到衙门口敲登闻鼓,他拿什么证明自己?人生地不熟的,他又不会吴语,寸步难行。而况山阴县的知县那里,我也早打点过了,他敢来诉冤,就得在牢里过年。 更可笑的是,您猜怎么着?他手里还有夺状元彩的签筹,一个拿三百两,在会试之前就敢押注的人,不是穷疯了,就是穷怕了。这样的人,就还不好打发么。” 听了这些话,严世藩才翘起了嘴角,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不愧是赵兄,狡猾得跟狐狸一样。” 第97章 赵文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提起酒杯来与严世藩的酒杯碰了一下。 “原本想赶在封印前就上疏表功的,今冬又没下雪,明年年头又未见得好。眼见皇上心情不愉,就只能等开春再说吧。” 张居正整理好相关文书,又在江浙一带考察了农田水利,他独自一人无法完成贪腐案的查证,只能先通过辽王府的宗亲急递铺,八百里加急,将嫌犯贪渎的线索,提供给在京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今冬又无下雪,预示着明年会有倒春寒、干旱和蝗灾,嘉靖帝必然心情燥郁,若此时爆出了官员贪墨横行,盘剥百姓的事,不想写罪己诏的他,大概很乐意替天行道,严惩硕鼠。 虽然他夺彩的签筹,很可能被赵文华那厮给盗走了,但是张居正一点儿也担心,这点钱财损失。 依照赵文华贪婪的性子,若知道这签筹中了一万五千两,他必然会想办法冒领的,届时就有好戏看了! 如今衙门封印,张居正不能归乡,只得在沈炼家中过年,直到正月二十一日衙门开印,他才借助徐氏进士夫人之便,以山阴人徐渭的身份,取得了去荆州谋职的路引。 ----------------------- 作者有话说:1、张居正是公认的美髯公,少年时的胡须今日萌新上线,[害羞]不过在见到黛玉后会刮的,四十岁后再蓄啦。古人对胡子的专称还挺细致的:髭→上嘴唇的胡须,须→下巴上的胡须,髯→连鬓的胡子。可以合理怀疑,因张哥进内阁年轻最小,留须是为增加年龄感,但反而更显美貌了。 2、史料上赵文华阴险狡诈,他冒过两次功、挪用皇宫木材建私宅,《明史·卷三百八·列传第一百九十六》文华益怒,劾经养寇失机,疏方上,经大捷王江泾。文华攘其功……宗宪平徐海,俘陈东,文华以大捷闻,归功上玄。帝大喜,加文华少保,荫子锦衣千户。工部大木,半为文华作宅。 3、《明史》嘉靖十四年,冬深无雪,遣官遍祭诸神。【十九年冬,无雪。】二十年十二月癸卯,祷雪于神祇坛。二十四年十二月甲午,命诸臣分告宫庙祈雪。三十二年冬,无雪。三十三年十二月壬申,以灾异屡见,即祷雪日为始,百官青衣办事。三十六年冬,无雪。三十九年冬,无雪。明年,又无雪。帝将躬祷,会大风,命亟祷雪兼禳风变。四十一年至四十五年冬,祈雪无虚岁。 第72章 智斗贪官 山阴郭外, 官渡初开,行人如流水般穿行,路上随处可见贩夫走卒, 商贾书生,老少妇孺。 张居正在码头等候乘船出埠,忽见项元汴带着几个家丁, 在岸上拿着画像到处问询,像是在寻人的样子。 而看守他的那个老苍头也惊现人群中,睁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四处逡巡。 为了不让赵文华的人发现自己,张居正绕到了老苍头的身后,抓住一个项府家丁, 小声道:“吾认得伊, 吾要见侬东家!” 那家丁在码头辛苦了十多天, 正愁没法交差, 忙拉着他去见了项元汴。 张居正被带到了临江的一家酒楼雅间。 此间的主人是嘉兴富商项元汴,他年岁尚轻, 也不过十六岁, 高额深目, 鼻梁挺秀,不显丝毫精明市侩, 反而十分儒雅随和。 见他手上戴了一双月白色的杭绸五指手衣,张居正不由问道:“项老板,您手上的这个,就是先秦时的手衣吧?不知可否用棉麻葛布缝制?” 项元汴瞅了他半天,直到听到他说话,才辨认出人来, 惊喜交加道:“哎呀,张解元,总算找到你了!”一时忘了回答手衣的事情。 张居正摘下帽子,走近他哑声道:“我如今叫徐渭,项老板还请放低声音,小心隔墙有耳。” 项元汴眼神一凛,忙走到房门口吩咐家丁说:“二楼我都包下了,你们都在楼下守着楼梯,不许闲人上来。” 他关上门,回身拉着张居正的胳膊道:“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一个多月不见人影,你住的地方都遭了贼,什么都没有了。我急得去报官,山阴知县派人潦草查了几日,就说寻人无获,待明年再移关至荆州查问。窃案也说委无踪迹,存疑待质。后来年底衙门封印,更懒得管了。” 张居正简明扼要地说了自己的遭遇,又道:“我正打算用徐渭的路引回荆州,借辽王府的急递铺,将河运官吏贪腐的线索,交到锦衣卫手上。” “我们家只做书画、古董、丝织生意,极少涉及工程,没想到河运之中也藏有蛀国巨蠹,胆敢鲸吞公帑,欺压役夫。若将来府库日蹙,加诸在我们商户头上的榷税,又不知要加多少。” 项元汴叹了一口气,想了想道:“你回荆州最少也要二十五天,从荆州发信八百里加急,再快也是七天。等京中锦衣卫收到消息,再下派缇骑下江南查案,来回就是两个多月,这期间你若一直失踪,难保他们不会提前销毁证物。 不如以我们商行的名义,借进鲜船上京,明日自山阴启碇,日行四百里,七日七夜可抵朝阳门。” 张居正讶然道:“如今黄河尚淤浅,为何进鲜船无有阻滞?” 项元汴道:“前年浙江的进鲜船就改造了,添设了八叶水轮,都是轻快小舟,纵使水浅也可跃行无阻。 去年六日五夜就到通州,创前所未有之速。一般漕船四月才北上,鲜船不用避让,到淮安清江闸也不必候闸,正是速度最快的时候。” 张居正想了想,便将信笺交给了项元汴,站起来道:“那此事就拜托项兄了,官渡要开了,我这就回荆州去。” “你眼下还不能走,”项元汴忙拦住他道,“年前玉燕堂的老板林姑娘,给我们股东都追加了一封信,她放弃了上一年所得的利润,换成了十万双手衣和十万盒护手膏。 她要捐赠给河工役夫,二十万货都需要你来收讫接手,才能下发。江南各店筹措的东西,都堆积在我那儿了。 所以我才着急在各个码头渡口,派人候望你。” 张居正怔愣了一下,眼中掀起波澜,流光璀璨,像是得到了稀世珍宝,巨大的喜悦和感动充斥在胸中。 林妹妹,你真是降落在人间的仙女,如优昙济世,玉貌慈心,美善相彰。 “看来我一时半儿还不能回荆州了,这些东西要分发到运河沿岸役夫手上,没有半个月是完不成的。” 张居正踱步到窗口,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向外看去。 赵文华手下的老苍头依旧徘徊在码头,用混浊的老眼,盯着一个个去往外埠的行人。 “项兄,可否让我与你家的小厮换身衣服?我先去贵府,将手衣与护手膏收讫,而后请你派几个家丁,随我一同在运河上下游奔走半个月,将东西分发下去。这是玉燕堂捐赠的东西,由股东项家的家丁,出面分发也是合理的。” “这个好办,你就当是我项家请来的账房先生徐渭吧。”项元汴答应下来。 张居正改换行装,顺利避过老苍头的眼目,来到项元汴的家中。 项宅不愧为嘉兴巨富之家,富丽堂皇,装陈华贵,几榻架柜八宝阁所用之木,不是黄花梨就是紫檀。名家书画也是随壁可见,玉石鼎彝席地而置。 “你若有喜欢的,只管开口,我送你几样,也算我们结了善缘。”项元汴素喜与文人雅士往来,对欣赏的朋友更是不吝爱赠书画玉石,以示亲近交好之意。 张居正含笑道:“吾家非阀阅衣冠之族,不过耕读寒伧之户,实在消受不起这样的金贵的东西。倘若有了一两件,只怕还会遭贼,故而只能婉谢。”他着急去看手衣的样子,又道,“还请项兄先带我去盘点手衣和护手膏,早一天将东西发下去,也免百姓多受一天苦。” “好,你随我来。”项元汴带他去了一间仓库,里头堆满了数百个大麻袋,数百个藤条箱子。 麻袋里装的,都是内衬棉布外罩粗葛的手衣。藤条箱子里装的,则是杏仁护手膏。 张居正清点了数目,抽检了成品,收讫了这批东西。 项元汴道:“还有五千张墨印的《役工保安守则》,在我书房,这就让小厮取来。” 张居正看着那一摞《役工保安守则》,刊刻清晰的水下救援自保图示,心中对林妹妹的感谢、感佩之意,如江潮不断高涨,涌到了巅峰。 接下来的半个月,张居正就带着项家的八个家丁,在运河沿岸,以玉燕堂的名义向役夫分发手衣和护手膏。 并按之前编制选出的贤工,让他们各自领取数十份《役工保安守则》,在朔望恳谈会上,教河工役夫学会各种自救、逃生、求助的方法。 然而玉燕堂的义举,除了少数地方的河运官不管不问外,还有耍官威横加阻拦的,也有看玉燕堂钱多,想趁机敲诈勒索的。 张居正也不与他们当面争持,只是利用轮班制度,在役夫们休息时由贤工背着麻布袋,挨家挨户地发送。 没想到这样,也绕不开豪强、官府的纠缠,张居正带着项家家丁,行到最后一站溧阳县,就遭遇了地方豪强的阻截,要抢他们手里的货物。 第98章 张居正见他们人多势众,没有硬碰硬,而是先将东西抛给他们以求自保。待那些人扬长而去,为首的几个人蹲在角落里,商量怎么销赃的时候,他才指挥家丁用麻袋将人套住脑袋,夺回了货物,并迅速将东西分发完毕。 只可惜,还未来得及脱身,九个人就被豪强举告,让溧阳县令娄金宝给收监了。 娄县令也不升堂,只在狱中摆了张条案,敲着惊堂木,对监牢内的九人道:你们鸠聚役民逾百,形同瓦岗结寨,必定图谋不轨。白手衣内夹带谶纬,实为白莲教余孽。” 项家家丁听到这样的覆盆之冤,生生扣在了自己头上,如何肯认,个个捶栏哭嚷,大喊冤枉。 张居正忙安慰他们道:“你们不要急,保持安静,听我来说。” “徐先生,您可一定要说清楚啊,我们从未与白莲教有任何牵扯。” “我们是在做好事,没有私心!” 张居正回头向娄县令道:“依照《大明律》所定,凡告妖言,须具左道文书、魇镇器物、妖党名录三证。敢问堂尊,可有起获这三证?若没有,大人就是诬良为邪,犯了诬告反坐之禁,尔头上乌纱难保矣! 而况事涉白莲教,依例须由应天府按察司派员监审,不得私设公堂。大人都不敢在前衙升堂,足见明镜被掩,莫不是心中有鬼!” “耶嗬,读书人?”娄县令有些意外,这位“徐先生”的反应,眯眼道,“就算你们不是白莲教余孽,只是商户,你们借善举邀买美名,那必然是想阿党附益了,嘉兴项家近年来店铺遍及江南,是想树商帮起山头,扰乱榷场大行垄断!” 娄金宝这是明晃晃的二次构陷了。张居正冷哼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娄县令抹了抹唇上的八字胡,阴笑道:“你熟读律法又如何?聚众谋乱妖行惑众,手衣违制僭越舆服,私结朋党妨害市场。任意一条,都能让项家阖家被拘,倾家荡产。” 项家的家丁个个面露愤慨,他们这是遭遇贪官勒索了。 张居正眉头一扬,诱导他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我看娄县令面善,必有好生之德,私下沟通,是打算给我们留一条生路吧,还请堂尊明示。” “嗯……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痛快!”娄县令伸手一拍条案,眼里的狂喜与兴奋不加掩饰,仿佛有两个金锭在眼眶中翻滚。 “项家富甲江南,又是积善之家,既存济世利民之心,不妨助本官修筑河堤?如今溧阳县库银短了五万两,正待义商资助呐。” 真实狮子大张口,起手就是五万两。去岁恰是三载考绩的末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邸报上有写应天府溧阳令,考评是‘不称职’,此时娄县令已经停奉待查了吧,所以才急着捞一笔走人。 张居正轻笑了一声,眼里却是一片森冷,“去岁冬末无雪,今夏多半要旱,堂尊还修什么河堤呢?” “嘚!”娄县令眉毛眼睛一齐跳起来,料想他方才示软,不过是缓兵之计,立刻目露凶光,撸起袖子恶狠狠道:“你们僭用手衣,比拟乱党!无需过堂,我先打你们五十大板!” “慢着!”张居正大喝一声,竟把耀武扬威的娄县令给禁住了。 他缓颊一笑,对娄县令道:“堂尊勿恼,我们这些人,也不过是供项家差遣的仆从而已,并不能为项家做主。不如你放我出去,我去知会东家一声,请他来拿主意。” “好,本官给你五天,等你回嘉兴知会项大老板一声。”娄县令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考评不称职,这个官也快做到头,等新县令履职,他就无官可做了。把这些人打死打残了,也不捞不到任何好处。只有将项家的家主诓来,银子才能到手。 张居正道:“五万两银子于项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之一毛,但于我等而言是五世五劫也攒不出的巨款。未免东家疑心我从中射利,还请大人修书一封,明码标价,我也好向东家陈情,带着钱回来。” 娄金宝不假思索,写了一封短笺,只说项家仆从在溧阳境内犯事,需要出银五万“买赎”,否则追责项家。 张居正又催他盖个印,“我们东家目下在金陵访亲,我不必去嘉兴,两天就能来回!还请堂尊给付一张路引!” “那就更好了!”娄金宝拍手叫好,官印“啪”地一下就钤在了信笺上。 他心里想的是,这些人并不知自己是停俸待查的阶段,盖了印也无妨,等下一任县令到了,自己早溜了。 这口黑锅就是新县令的了。 张居正收了信笺纳入袖中,安抚几位家丁稍安勿躁,承诺后日便可救他们出来。 出狱之后,张居正骑马直奔金陵,找到了庄叔说明了情况。 庄叔将顾璘的印信给了张居正,让他找到南京都察院拿出罪证,再请都察院御史派人将溧阳县令娄金宝逮治。 路过应天府衙门之时,张居正遇到了数年未见的沈炼,欣喜道:“沈大哥,你授官到金陵了!” 沈炼先是一愣,认了好半晌,才笑道:“张贤弟,竟然是你?到底还是辜负了你和林姑娘的好意,没有去南镇抚司报道,而是外任了知县。”转而又皱眉,“你这时候不该在京中会试么?” “此事说来话长……”张居正与他细细讲了自己这半年来在河道的经历,“虽然这科未能入考,但所获之经验弥足珍贵了……” 沈炼讶然道:“这么说,你是在我家过的年?” “嗯,我那时落入水中,幸得徐大嫂及襄儿相救,也是托沈大哥的福,才性命无碍。大嫂让我以徐渭的身份在山阴住了一月有余。”张居正感激地道。 “这可真是巧了。”沈炼想起妻儿,心中也是柔情一片,数年未见很是想念,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憧憬,“幸而我授官在溧阳,离山阴不过七八日水路,等我上任之后,就去信将他们娘俩接来。” 张居正又将前任溧阳县令,恐吓商户家丁,挟势索财的事讲与他听。 “眼下都察院已经派人去查娄金宝,你得晚几天再上任。娄金宝动用官印勒索,等着就是捞够了油水开溜,将责任推卸到新任县令头上。” 沈炼冷脸切齿道:“竟是这等贪官,在溧阳苛虐百姓三年!” 张居正提醒他道:“溧阳是鱼米之乡,还盛产茶叶,水运发达,本是富庶之地。但同时豪强成势。沈大哥身为父母官,也要防着那些地头蛇,若是官府差役不足,还需要再多聘一些人。” 沈炼点了点头,“多谢贤弟告知。” 第二天,娄金宝被缉拿归案,诬商户为白莲教,吓取白银五万两,被判处革职削籍,抄没家产充公,阖家发烟瘴地充军,子孙不得应试。冤抑之民当日释放。 张居正将项家仆从接出来,带他们上瓮堂洗澡,又上酒楼吃了一顿丰盛的饭菜,好生慰劳了他们一番,再将他们送上归乡的船。 又过了两日,锦衣卫的人到了,将牵涉河运贪腐案的大小官员抓了个遍,诏黜削籍为民,廷仗八十,谪戍边。 只是这其中还有一只漏网之鱼,工部员外郎赵文华。 严世藩提前知道了陆炳的动向,急命赵文华献上《河运差役新法》将功赎罪。再将遗留的罪证,那架雅楠千工拔步床给拆了当柴烧。 赵文华为了活命,只得忍痛将有价无市的拔步床给付之一炬。 陆炳得知赵文华断尾求生,又忙与工部尚书温仁和联袂,将顾璘作序,张居正所写的《河运差役新法》刊刻本,交到了嘉靖帝手中,直斥工部员外郎赵文华攘夺举子书稿据为己有,冒领功劳以脱罪责。 嘉靖帝震怒,命革职严惩。 赵文华忙向义父严嵩求助,献银千两,以求义父替他向皇帝求情,以保住官位。 严嵩以进为退,先是狠厉申饬了赵文华渎职冒滥之行,请求嘉靖帝将其处以杖刑。 嘉靖帝正在气头上,当下应允,赵文华被打了八十大板,奄奄一息。 严嵩又替他求情道:“皇上,显陵修造诸事庞杂,宫室营造涉及的一应工料采办稽核、官书文簿、收销工费,一时也找不到合适人选代替赵文华,不如让他戴罪办差,以观后效。毕竟显陵事大,不可轻忽。” 一句“显陵事大”让嘉靖当下就缓和了态度,最后还是决定让赵文华减俸半年,按部就班继续监运工料。 张居正得知赵文华官复原职的消息,自然不甚开心,但是他绝不能就此放过赵文华。 按林妹妹所预言的,这个赵文华就是拉胡宗宪,依附严党的核心人物。 他不但屡攘他人功劳,作为自己晋升的踏脚石,还诬蔑正直官员,排除异己,被派往浙江督战时横征暴敛,贪污军饷、私通倭寇,实在罪无可释。 三月十九日传胪大典,嘉靖二十年殿试一甲第一名,沈坤。 此时在金陵带病监工的赵文华,整日忧惧疲乏,只感觉生不如死。 第99章 却当他得知今科状元是沈坤时,他仰天大笑了三声,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贡献给义父的买路钱,可算是赚了回来。 他连忙翻出弃置角落的包袱,将那根价值一万五千两的签筹,翻找了出来。 签筹不记名购买,凭签即可兑换彩金,这不是天降横财是什么! 三月二十五日,赵文华没见到自家老苍头,只得旷工半天,亲自背着张居正的包袱,跨进了“签筹状元夺彩”的店面,趾高气扬地请求柜上兑换银子。 掌柜的取了签筹,验明真伪,请赵文华上了二楼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 他拿出文房四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还请仁兄写下认捐赈灾款的承诺书。” “什么承诺书!”赵文华两眼一瞪,怒而拍桌,恶声恶气道:“谁规定中了签彩,还强逼人捐款的。” 掌柜的冷笑道:“本次签筹夺彩,本是为赈灾筹款,阁下既中了利润最高的签彩,拔一毛而利天下的事,也不愿意做么?”又拿出捐款簿册和算盘道,“来领奖的多少都捐了,我们不拘数额多少,任凭阁下自定。” 赵文华急着拿钱走人,犹豫了半晌,才皱着眉头,勉强答应道:“好好好,我捐个二百两行了吧。”说着就提笔疾书了一页承诺书,不耐烦地催促道:“我不要现银,只要两京通兑的银票拿给我。” 掌柜的又拿出三张人物画像出来,请赵文华认一认,“阁下认不认得这三个人?” 赵文华只觉得莫名其妙,瞄了一眼,摇头道:“不认识。” 他埋头写完承诺书,交了过去。 掌柜的拿走承诺书纳入怀中,微微一哂笑,忽而脸色一变,喝道:“拿下!” 霎时间,只听得兵刃刷刷响,屋中气氛陡然一变,几名黑衣人闪身出现,将刀架在了赵文华的脖子上。 他隐约听到“呜呜”之声,似乎内室里还有受害人,都被他们这群恶霸绑缚了起来。 “这……怎么回事?”赵文华垂眼看着贴在喉管上的冷刀子,两股战战抖如筛糠,他强装镇定,大声呼喝道:“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敢持刀刃挟持我,敲诈索银,是都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掌柜的轻蔑一笑,将手里的算盘拍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贯耳巨响。 只把赵文华震得浑身肉跳,稍一动弹,脖子上就被刀刃划出一道血痕来。 “啊啊啊……好汉饶命!”赵文华再不敢嘴硬,“这奖金我们五五分如何?” 掌柜的斜睨了他一眼,冷声道:“赵文华,你盗取举人包袱路引,诈取签筹彩金,按律罢黜官职,杖一百、徒三年。你以威力制缚人,犯略人罪,并私禁举子于宅,杖九十,徒二年半,流三千里。数罪并罚,你自己算算是个什么下场。” 赵文华一听就知道,张居正去告他了,可是没有证据,山阴县令也不会应诉。所以就来这里聚合匪类,私设公堂,要他交钱买命,要不然就是诈他的口供! 此前对话中,掌柜的只提举子,却不说是张居正,自己若提了就是不打自招了,千万不能说出张居正之名! 电光石火间,赵文华眼珠子碌碌乱转,再次环顾四周,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叫嚷道:“你们是什么人,私设公堂,捏造本官罪行,还勒索财物,妄断讼狱,你们这些江湖亡命,才是罪至流刑,枭首问斩!” 掌柜的好整以暇地笑了笑,“本官溧阳县令沈炼。” 将刀架在赵文华脖子上的黑衣人,冷笑道:“锦衣卫千户王佐。” 赵文华顿时双肩抖得厉害,脸色刷地变白了,又见内室转出来一个绯袍犀带的官员。 “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宋景。” 宋景身后还站着两个衙役,他们面无表情,反铐着老苍头的双臂。 完了!赵文华趔趄了几步,若非被刀架着,只怕早就瘫软在地上了。 沈炼拍了拍手上的灰道:“走吧,你既不喜欢这里,那咱们就上应天府公堂。” 赵文华也被锦衣卫反铐了双臂,他扭头恨声道:“就算你们是真官又如何,谁能证明签筹不是我买的?签筹又不记名,你们凭什么做局抢走我的彩金。” “死到临头,还只惦记着钱呐!”沈炼也是无语,“那位苦主在购买签筹的时候,曾留下了一份自愿捐出七成彩金的承诺书。 他还认得金科状元沈坤,了解他的才学。而你的字迹与那份承诺书截然不同,方才你也认不出画像上哪个是沈坤,如何能下注三百两,押一个叫沈坤的外地人考中状元呢?” 赵文华彻底死心,猝然失去了全部力道,眼中一片灰败之色。 升堂问案、证物呈递、推官拟判词、府尹签押,都察院复核,直达天听。 最终犯官赵文华被判处削籍抄家,杖一百,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从犯徒二年。 “张居正在哪里?我要见他一面!”赵文华在被架上杖刑台的时候,扭头问了沈炼这一句话。 害死他的那位“苦主”根本就没上堂,临死前他要记住那张仇人脸,下辈子好报仇雪恨。 “他?”沈炼双手抱臂道,“按日子算应该已经到荆州了。” 赵文华愕然道:“怎么可能?他的路引、浮票可都是呈堂证供,未结案前是不许带走的。” 沈炼小声道:“你的包袱早被我换过了,你兑奖的签筹都是假的。” “你、你、你,我要告你假公济私,制造伪证!”赵文华气得颧骨红涨。 “不好意思,你没机会了。”他将手里的布条塞进他嘴里,冷声道:“行刑!” 赵文华终究没能撑过一百杖,含恨而亡。 ----------------------- 作者有话说:沈炼当溧阳令的出处 《青霞集·卷十二·青霞沈公年谱》:嘉靖十七年戊戌,是年先生成进士。授溧阳令,溧阳故多豪梗,先生政尚严明,事每持正不阿,忤台史意。(本文是按中进士六部观政三年,写他在嘉靖二十年授官的,其实他观政期很短。) 下一章就是张哥与林妹妹重逢了,至此十二年再未分开,搞完抗旱救灾、扳倒辽王、情敌竞争三个部分,就能结婚了,希望一百章时可以完成这个目标[比心] 第73章 拜访张家 从去岁腊月至今春二月, 荆州都未下一滴雨。很多百姓都在担心今年夏秋会有旱情,黛玉也屡屡听到辽王田庄上的庄头,禀告灌溉缺水的情况。 自嘉靖帝登基以来, 大明各地水旱不定,少有太平年月,以至于黛玉在读明史的时候, 都记不清哪些地方,在哪一年,会有怎样的灾害。 她占卜出了无妄卦,显现出“亢阳失阴,乾天西北”的空竭之象,旱炎为灾田蚕无利, 婚姻、起造均大凶, 百事不成。 可是辽王府奏请选婚的上书, 已报送司礼监, 内官会选也已完成,只等皇帝遣使节至王府, 在二月底走完“六礼”章程即可。钦天监并未卜出二月的吉日, 最后婚期延后至四月十八日。 由于毛太妃尚在静养, 不宜操劳太甚。而王次妃有大过,被禁足在自己宫室中, 在辽王婚礼前不得外出。辽王朱宪節的婚事,最后竟是黛玉带领宫人,连同王府两位长史,与王大用一起协佐筹办。 四月初,嘉靖帝遣礼部尚书严嵩为持节正使,到辽王府宣读制书。在问名、纳采、纳吉、纳征、亲迎礼后, 由严嵩来主持婚礼。 黛玉在辽王府乍然见到严嵩,大吃一惊。虽然按《大明会典》所载:亲王婚礼,以公侯、驸马、伯或尚书、都御史充之。 但是一般而言,除非亲王地位显赫,或是新帝继位后首次宗亲大婚,才会派遣礼部尚书,代表皇帝赴地方履行礼仪职责。更多时候都是委派礼部侍郎,或地方大员代行主持婚礼。 要说辽王府地位显赫,那也是六年后,朱宪節做了嘉靖帝的道友,荣膺“清微忠教真人”的崇衔之后的事了。此时嘉靖帝就把礼部尚书派下来,应该不是彰显对辽王的恩宠以及朝廷重视的意思。 黛玉心知严嵩是个心胸狭窄,兴许他还记得两年前,自己言语设陷,让他在嘉靖帝面前丢脸的事。 未免他挟私报复,黛玉一直避着他走,又不方便向礼部随行的书吏打听原由,最后还是通过邸报,猜到了答案。 严嵩的义子,工部员外郎赵文华,冒滥功绩、盗骗彩金、私囚举子,数罪并罚之下已于三月被杖毙。 而礼部尚书严嵩,作为赵文华的举荐人,有失察之责兼包庇之嫌,再加上夏言又一次阻拦了严嵩入阁。 严嵩不得圣心,嘉靖帝为了敲打他,就把他下放到荆州,山长水远地为辽王主婚来了。 亲王聘礼由礼部统一颁赐,礼部尚书严嵩遣使至王家,册封王妃,授金册、冠服。准辽王妃小王氏一家,得到的奖赐也颇丰,王妃之父授兵马副指挥,赐银二百两,纻丝四表里。 寻常官民婚礼只需请办一次喜宴,但王府不同,一个是朝廷赐宴,一个是王府自宴。 第100章 朝廷赐宴的宾客名单,先由王府自拟,而后上呈礼部,许皇帝特旨批准才准赴宴。而黛玉拿着与王大用协商拟定的宾客名单,请毛太妃过目。 毛太妃从前往后看了一遍,主婚使臣、地方大员、宗亲代表都写了,粗览并无不妥,细想好像有缺漏的:“怎么不见广元康僖王、原陵县君和赵仪宾、镇国将军朱致槻的名字?” 黛玉答道:“广元康僖王的王妃有孕,不宜来赴喜宴。原陵县君身体违和,赵仪宾乳母前日病亡,推故不来。镇国将军足疾犯了,不宜舟车劳顿从益阳湖湘赶赴荆州。” 其实这几个人的名单,是黛玉特意剔除掉的,还为他们精心找了不来赴宴的理由。 史料上记载,广元康僖王死后,其美妾数人,均被朱宪節所侵夺。后来他试图逼勒镇国将军朱致槻之母黄氏为奸,本是朱宪節祖母辈的黄氏绝食不从,被辽王生置棺中,扛至郭外焚之。而原陵县君论辈分也是朱宪節的祖姑,却不幸被辽王诱至府中侵凌。 如此枉顾人伦的罪行,实在令人恚怒激愤,黛玉既然知道后事发展,就不会坐视不理。 王府宗亲往来,除了必要的婚丧之事,一般不会见面。但愿阻拦了这一次,能让他们避过劫难。 毛太妃本性清冷,也不爱热闹,若非担心失了礼节,也不在乎宗亲谁来或谁不来。她摆了摆手,让黛玉将名单交长史,上呈礼部尚书。 婚礼前的准备事宜,至此已全部就绪。宫人们在礼部官员的指挥下,操演了十几遍婚礼仪程,黛玉已经熟知了整个章程和各个细节,就连唱礼官的贺词都背得下来。 朝廷赐宴,她又无资格参加,只能等后次日,礼部官员离开之后,再与辽王府的属官、妃族亲属及地方士绅,参加王府自宴。 于是忙碌了月余的黛玉,向毛太妃讨了两天假,说是想在自己屋中补眠。毛太妃也知道,这些时日辛苦黛玉了,便答应下来,还嘱咐众人有事不必再去叨扰她。又赐了黛玉五十两银子,全作酬劳犒赏了。 在黛玉看来,表姑虽说不上刻板无趣,但也着实不易亲近。若是将她们的姑侄关系换做上峰与下属,或许更合适些。毛兰芝毫无疑问,是个公正严明的好上峰,厚赏重罚威重令行,绝不因私废公。 算上除夕的压岁钱、二月生日的寿金,再加上这一回的酬劳,黛玉在辽王府得到了一千二百两,虽说这些,远比不上她在玉燕堂当老板,一年所赚的利润,却也是十分丰厚的一笔钱了。 若是平日里,辽王府中的侍卫、宫人、内侍都恨不得多休息少当班。轮到年节婚礼的时候,大家倒都不肯休息了,毕竟这种日子都是有大赏的。若不在主子跟前露脸,还不知损失多少银子呢。 从存心殿告退之后,黛玉路过仪卫司,看到几个年轻的侍卫们,在指挥使面前,争抢亲迎礼仪仗侍从的名额。而张镇等几位年长的侍卫,就在侍卫长那里,等待发放回家休假的签条。 黛玉心头一动,她不如跟着张镇一同出府,在荆州城中逛逛。一则,用表姑给的钱,在荆州物色两家铺面,将玉燕堂与潇湘书林一并开起来。二则,也顺道去张居正家里瞧一瞧。 她连忙赶回住所,交待了朱雀两句。让她这两天替自己待在屋中休息,除了取用三餐食盒,晨夕盥洗用水及倒换官房,其他时辰都不要露面,有人若问起她,就说在房中睡觉勿要打扰。 朱雀先是摇头不允,害怕被毛太妃责罚,黛玉许诺回来之后,给她带十本诗集词话和各色点心。 哄了好一会儿,朱雀才松口答应,又巴巴地嘱咐了许多要多加小心的话。 待张镇拿到了返家的签条,背着包袱出门,就看到黛玉穿了一身雨过天青的女官服饰,冲自己甜甜地笑着。 “张侍卫,毛太妃娘娘让我同您一道出门采买……” 张镇听明黛玉的真实意图,胡子翘得老高,连连摆手摇头:“这如何使得,这万万使不得,姑娘千金之躯,怎么能贵脚踏贱地!” “张爷爷,求您啦……”黛玉一面央声撒娇,一面拉着张镇往角门外走。 好说歹说,张镇勉强答应了,说是今天带她出门逛逛,酉时之前再送她回辽王府。 比起荆州城的胭脂铺、书坊在哪里,军籍出身的张镇,更熟悉荆州卫的城防,滔滔不绝说了许多。 黛玉知道了荆州城的城墙,是以夯土包砖砌成的,长十八里。沿江设有七八处渡口设巡检司,配有哨船三十余艘,以“昼旗夜火”的形式守卫江防要塞。屯田近三万亩,施行“稻麦轮种”,官办漕仓十二座。 一路走来,黛玉看到荆州士民性质朴,江陵女儿好颜色。城西丝市街上,有机户超百家,机杼轧轧声,比户不绝。而城东百姓,则多以转销景德镇瓷器为生。 再看荆沙河上舟楫栉比,樯帆如林,张镇笑道:“到下月就更热闹了,每年五月竞渡,楚地习俗最盛,而我们江陵尤甚。从五月初一到十八日,龙舟如梭,观者云集。姑娘不妨等过了端午再回安陆,那时候白圭应该也回来了吧。” 三月十九日就放榜了,张镇以为孙儿名落孙山,正垂头丧气地往家里赶。 “若是表舅不来催,我应该可以晚一点儿再走。”黛玉没有向张镇解释张居正弃考的事,还不知道他的事办完了没有,何时能够回来。 眼见红日当头,张镇又说:“前头不远就是张家台村了,临河集市上多有鱼摊,有鲟鳇、鮰鱼、鲂鲤、鳝鱼。姑娘在这铺子里多坐一会儿,喜欢吃什么鱼我去买来,中午就上咱家吃饭去。” “我同爷爷一起去吧!”黛玉起身道。 张镇犹豫道:“集市上鱼腥滂臭,浊水肆流,我怕污了姑娘的裙摆鞋袜。” 黛玉原本想见识一下乡间集市,听到张爷爷的形容,立刻打消了念头,便道:“那我还是在这里等吧。” 待张镇去了集市,黛玉也不想枯坐呆等,沿着街道漫步起来,她学了几句江陵话,向烤锅盔的小贩道:“这锅盔几多钱一个?” 小贩张开五指,嘻嘻笑道:“五文钱两个!” “那我买…三十个!”黛玉大致估量了一下张家的人口,除了爷爷张镇,还有张居正的父母,以及他的五个弟弟,再加上两个苍头、两个浆洗烧火的仆妇。 “好勒!”小贩见这是一笔大买卖,忙将刚出炉的锅盔拿提篮装了,递给黛玉。 黛玉给了钱,提着竹篮哼着歌往回走,忽然发现地上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影子,从身后向她快速迫近。 临近中午街面上行人极少,不是买菜的妇孺,就是半大孩子的小摊贩,黛玉心头一凛,不敢回头求证,提着篮子快步向集市走去。 眼见一脚就要踏入污秽的腥水中,她也顾不得了,却在那一瞬间,手腕被人一把攫住,提着的竹篮也被夺走。 “张爷爷救我!”黛玉扬声大喊,反身踢腿,闭眼冲拳向那人胸膛击去。 张镇正从鱼贩手里接过,那条草绳穿腮的翘嘴鲌,听到黛玉的呼声,直接将鱼往水桶里一抛,疾奔过来。 他虽上了年纪,劲道稍逊,到底是练家子,经验老道,斜步上前扬臂沉肘,勒住那个胡子拉碴的小子的脖子,一边抬膝击打其腹,一边破口大骂:“哪哈来的拐伢子,鬼迷日眼,跟到姑娘后头搞么子?” 那人被迫埋着头,发出沉痛闷哼声,生捱了两下受不住了,哑着嗓子求饶道:“爷!爷!我不是拐子,是您屋里的细孙娃子,我是白圭!白圭!” 黛玉恍惚听到了“白圭”二字,不由蹙眉瞅了他两眼。 张镇也收束了力道,缓缓放开手,“白圭?” “是我呀!”张居正揉着肚子,皱眉丧眼地抬起头来,嗓子干哑得像是几天没水喝似的,对黛玉道:“我看你要往集市上去,怕你弄脏了衣裙,才想拉你回来。” 这一瞧,让黛玉惊喜之余,噗嗤一声笑了。 “二哥哥,你这什么形容打扮?颌下新添羊须,唇上髭如燕羽,鬓角色若鸦青,活像是从哪个山寨下来,抢媳妇的山大王。” 话音刚落,黛玉忽想起自己这话,不正应了自己方才“遭劫”,后悔不及,羞得满脸飞红,双手渥在脸上。 张居正会心一笑,指着她的心口,哑声道:“这不就抢到了……” 张镇气哼哼地将他的脸狠拧了两把,“你怎么这副鬼相跑回来哒?” “一言难尽……”他指了指自己咽干的嗓子,一副发声艰难的样子,“我先把东西送回家,你们先逛逛,一刻钟后再回吧。”他挎起竹篮,从水桶里捞起爷爷抛下的翘嘴鲌,飞也似地走了。 留下黛玉与爷爷两个面面相觑,张镇无奈摇了摇头,笑道:“他从小就爱干净,从没有在人前这样失礼过,只怕是跑回去洗漱更衣去了。咱们照顾他的面子,再逛两下吧。” “好!”黛玉四下张望,看到有卖梳具钗环的小摊子,连忙过去,找镜子照了照。 第101章 还好妆容尚可,只是两鬓略松,顺便买了一把小梳子,借人的镜子抿了抿头发,又挑了一枝精致又不落俗套的挂珠钗,买下来簪在髻中,任其随步摇曳。 又闲逛了一刻钟,张镇不觉腹中有些饥饿了,对黛玉道:“林姑娘,咱们回去吧,想必白圭已经拾掇好了。” 张居正的家是一座富有江汉特色的三合院,白墙青瓦穿斗架,四围墙脚和院中石板缝里,都隐有苔痕。 进门正堂三楹还算轩敞明亮,东西厢房则偏暗,檐下角落还立着锹锄耒耜之类的农具。院东有鸡埘和鸭寮,传出咯咯咕咕、吱吱嘎嘎交错的声音,西角的骡马棚里飘来草料的气息。 这一切景象对黛玉而言,是陌生而新鲜的,她提裙踏入堂屋,仰头观瞻悬在中堂的字画。 几个蹦蹦跳跳的孩子,互相追逐着而来,他们手里举着锅盔,边吃边围着黛玉看,冲她又笑又喊。 “哇,这是哪里来的大美人!” “你是不是来相看我二哥的呀!” “白圭哥,这个媳妇漂亮咧,你快来看呀!” 张居正刮了胡子沐浴一新,携带一股清新之气,从西院大步流星出来,伸手在几个弟弟头上一路拍过去。 “二哥,你这身衣服比过年穿的还好看!” “真要相看这个幺姑儿呀!” “瞎喊么子,不知道喊人么?”他瞪了弟弟们一眼,责令他们道,“喊嫂……”脱口而出方觉不妥,立时涨红了脸,咬了咬舌头,“先喊林姐姐吧!” ----------------------- 作者有话说:黛玉参与辽王婚礼筹备,以后主持万历婚礼就非常容易了。在未入仕之前,让张哥走基层,帮扶役工赈灾等工作,为他刷满经验值,以后他考中进士,就只在翰林院和中枢内阁上班,那就是天天言语官司,施谋用智了。前面介绍的荆州卫城防及漕仓是为后文抗旱做铺垫的。黛玉会在张家住一晚哈,会发生什么事呢…… 明朝在京的礼部尚书有到地方主持亲王婚礼的先例。文本编写皇帝因为严嵩举荐的人累次犯罪,因失察之故,下放他到荆州给辽王主持婚礼,也在合理范围内。 第74章 欢乐家宴 张居正赧然回头, 就见黛玉婷婷袅袅地站在一旁,因为害羞别过脸去,佯装凝望屋檐下呢喃燕语的雏鸟, 正午明媚的阳光,勾勒出她清丽绝伦的侧影。 这是十四岁的林妹妹了!还有一年她就及笄了! 为了好偷出王府,黛玉扮作了采办的女官, 头上带着金累丝花钗冠,簪了挂珠小钗,身穿雨过天青绫缎绣折枝玉兰的交领袄,肩披竹叶纹纱帛,下配织银线卷草纹的月白马面裙,腰间系了玉石禁步。 那双眼眸清澈含情, 不染尘埃, 却又不是懵懂的天真, 而是阅尽诗书后的沉静从容, 是一种深慧又温柔的美。 张居正微微吸了一口气,从来习惯了缄默的嘴, 不由咧开了笑意, 再也不愿阖上, 任由阳光烫在脸上。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响如擂鼓, 强烈地在胸腔悸动着。 不防头,几个孩子已经挤到近前,争前恐后地说:“二哥看林姐姐都看呆了,羞羞脸,羞羞脸!” “林姐姐好看,我也爱看!” “林姐姐来咱们家, 是给我们当二嫂的吧!” 小孩子们口没遮拦的话,听得黛玉脸红耳热,眼睫羞答答地垂着,一声儿不言语,绞着手里的帕子,便要迈出门去。 “别走啊!”张居正忙拉住她的胳膊,哑声道:“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呢?好妹妹在家吃了饭,我再陪你出去逛逛。” 黛玉抬手挣了一挣,看着几个小家伙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脸红更甚,扭头啐道:“谁许你拉拉扯扯的,让人看了不尊重。” “二哥急了,不想让林姐姐走哩!” “林姐姐别走啊,有人叫你说话呢!” “林姐姐,我家哥哥好喜欢你呢,你不要走啦!” 张居正的声音还未恢复常态,伸手在弟弟们的头上,胡乱薅了两下,笑道:“林姐姐面皮薄,经不起你们说她,若想她留下来,赶紧闭嘴吧!” 五个孩子当即咬唇不语,睁着期翼的大眼睛,齐刷刷看向黛玉。 张居正领着一班弟弟道:“让你见笑了,他们就是没笼头的马,泼皮猴崽儿,调皮得很。” 接着又指示居敬向黛玉介绍人,“二哥在家行二,我是老三居敬。长得羸瘦的是四弟居安、长得最壮的是五弟居易、梳总角的是六弟居谦、没留头的是七弟居宽,八弟毛毛还在襁褓中,上月才生的。” “还愣着干什么,向林姐姐问好呀!”张居敬又在弟弟们的肩上微微推了推。 “林姐姐好!”小少年们齐齐向黛玉鞠躬问好。 黛玉望着他们笑盈盈的小脸,用现学的江陵话亲切地道:“你们好,今朝不期趋谒府上,实在叨饶,心中惶恐,万望多多海涵唦!” 居谦眼睛一亮,兴奋道:“姐姐会说荆州腔唦!那我也冇得必要生憋官话哒!” “在荆州地界住了半载,听音是听得懂,还讲不蛮圆范喏。”黛玉的荆州话也讲得不地道,“圆范”就是周全熟练的意思。 黛玉忙点了点头,又问张居敬:“怎么不见你父母?” “母亲在灶房忙做饭呢!” 张居正回头又问弟弟们:“爹去哪儿了?” 居易回答道:“刘掌柜家儿子娶新妇,爹和大哥去吃席哒,顺带相下刘屋里的姑娘伢唦!” 张居正皱眉问:“有嘱咐大哥不要喝酒么?” “说了,爹也未必听呀。他总说女婿见老丈人哪有不吃酒的。”居敬无可奈何地道。 张居正刚想叹气,见黛玉就在身旁,又忍住了。打发弟弟们去洗手,请爷爷出来吃饭。 他取了一柄葫芦瓢,从水缸中舀了半瓢冷水,又拿起铜铫子兑了一点热水进入,隔着瓢外壁试了试温度。觉得不烫了,再舀进铜盆里。捧到黛玉面前,单跽于地,哑着嗓子道,“器物简陋,还请将就用吧。” 黛玉抿嘴一笑,伸手盥洗了,笑嗔道:“头一次来,你也殷勤太过了。若是常客,你还能天天行大礼,跪膝服侍?” 张居正笑道:“你是我堂客,当然乐意天天这样服侍。” 偏他说话之声,如古琴沉渊,松涛涧响,又似陶瓮承雨,磁石引针。生生起了钩子一般,钩得人心魂剧震,肺腑俱酥,莫能自持。 “哎呀,你真是涎皮赖脸,尽胡说!”黛玉羞上眉眼,受不得这样的撩拨,将指上残水弹到他脸上。 张居正也不躲,稳稳端着盆,一味眯眼儿笑。 湖广一带,常称妻子为“堂客”,荆州也不例外。 院子里能听到干燥的柴草,在灶房炉膛中爆开花的脆响,还有铁铲与锅底碰撞起,有节奏的“嚓、嚓”声。灶房烟囱上白烟袅袅,阵阵浓郁咸鲜之味,伴着油脂的焦香飘散出来,勾得人馋虫思动。 冷不丁,黛玉的腹中打起两下鸣饥鼓,下意识侧过身去,掩耳盗铃一般捂住了耳朵,就见张居正用沉似云雷的嗓子,喊了一声:“姆妈,饭熟了冇?饿死我了!” “熟了,熟了!伢们开饭咯,拿碗筷,端盘子唦!”一声热情的呼喊,引来一群儿郎奔向灶房。 不一会儿就看到张家兄弟,一径捧饭端碗,鱼贯进了厅堂。 张镇洗了个澡出来,换了一身暗花绸新氅衣,也许还不适应穿广袖袍,他老人家显得有些局促,清了清嗓子,背着手招呼大家过来吃饭。 赵氏摘下围裙,还未及照面,先把黛玉扶到主宾位置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让。 张居正笑道:“我爹和大哥出门赴席去了,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原该这么坐的。” 黛玉先向赵氏福身一礼,喊了一声:“赵婶子好,贸然造访,多有失礼了。” 赵氏瞅着她,眉眼舒展,笑若芙蕖,携了黛玉的手,略打量了一会儿,让她在主宾席上坐了。 最初从闷声不响的次子嘴里,听到他有了心仪的姑娘之时,赵安禾的惊讶得合不拢嘴。 虽说她一直清楚,白圭这个孩子,打小就与众不同,不但聪明绝顶,多谋善断,而且只要是他认定了的事,就绝不轻言放弃。 身为母亲,见他常年沉默寡言,还以为他一直埋首科举,不闻窗外事,大抵少年春心一如千年老鼋,至死龟缩不出。却不知他什么时候,已经情窦初开,大有咬住鱼钩,宁死不放的倔性。 今日意外瞧见了这位让他心心念念的林小姐,赵氏一方面惊叹于她绝世无双的姿容,一方面也佩服儿子的眼力与胆量。 面对这样仙女似的官宦千金,他一个寒门举子,竟不怯情,也不羞贫,勇得像一头所向披靡的豹子。 黛玉告坐之时,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赵氏,想来张居正的秀眉清眸是继承于母亲了,尽管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但也不难看出,赵氏年轻的时候,也是十里八乡独秀的美人。 第102章 赵氏想顺势在她身旁坐下,好与未来的儿媳多加亲近,不妨听到边上儿子干咳了一声,她扭过头去,见白圭笑盈盈地道:“您爱吃的松滋杜婆鸡摆在那边了。” 知儿莫若母,这是不想让她与儿媳亲香亲香了。赵氏笑嗔了他一眼,拍着他的肩嘱咐道:“那你好好招待林姑娘吃菜。” “嗯。”张居正目送母亲坐到对面,自己也挨黛玉的肩坐了。 一家人喜笑颜开,张镇提起筷子,乐呵呵笑道:“开饭吧!粗茶淡饭,招呼不周,林姑娘多担待唦,莫嫌弃咧!” “承蒙厚爱,盛情款待。今朝真是劳慰府上了。”黛玉含笑道。 待赵氏也提起了筷子,几个将手背在身后的小少年,立刻抄起筷子,争先恐后地往菜盘里伸过去。 桌上一共摆了十六道菜,比起贾府看不出底细的茄鲞一类金莼玉粒,张家做的菜用了些什么食材,都是历历分明。 有藜蒿炒腊肉、醋浸糖心鸭蛋、酒糟螺蛳肉、芹丝炒香干、松滋杜婆鸡、鸭闷莲藕、清炒茼蒿、茭白炒肉丝、鲫鱼汆丸子、爆汁鳝段、红烧翘嘴鲌、香椿炒鸡蛋、蒸鱼糕、八宝饭、春卷,其中龙凤配就是鲤鱼烧鸡了。 五只小手挥舞着筷子,在大板桌上交错忙碌。 “林姐姐,尝尝这个!”居敬个子高手长,第一个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鱼肉,送到黛玉面前的餐碟中。 “姐姐,这个糖心鸭蛋好吃!”居谦不甘落后,连忙舀了一个鸭蛋,绕桌半圈递了过来,“这可是我帮忙做的呢!” “最好吃的是龙凤配,鸡肉与鲤鱼一起下肚,那才叫美呢!”居宽左手调羹,右手筷子,双管齐下,舀了满满一碗菜肴,颤巍巍地捧过来。 黛玉生怕那堆成山的“龙凤”要滚下来,连忙伸手去接。张居正却快她一步,另拿了一个大碗将菜兜住,再平稳地放到黛玉面前。 剩下居安、居易两个,不约而同相中了春卷,两双筷子竟同时夹住最香酥脆焦的那一个,争抢了半天,春卷在空中抛出一个弧线,眼见要飞进鲫鱼汤里,黛玉眼疾手快,伸筷一搛,才避免了汤汁飞溅的场面。 一直专注剔鱼骨的张居正,总算闲出手来,曲指反叩在桌上敲了三下,发出不大不小的脆响,他抬眸看向几个弟弟,虽然一字未言,可那无声的威慑里,让他们再不敢抢着布菜,一个个老实端碗扒饭。 赵安禾嗔怪道:“都是些苕货,毛手毛脚的。”眼里却是浓浓的笑意,“有你们二哥在,哪里轮得到你们献殷勤!” 张居正将剔好鱼骨的鱼肉,用新碗装了,推到黛玉面前,又从几个弟弟夹的菜中,优中选优,各挑了上尖儿的部分,夹了进去。 如此分量又不过分,也承接了众人的热情。 黛玉品尝着咸鲜厚醇的荆州菜,感受到了这个大家庭的温暖,不知不觉中吃的饭菜都比寻常要多了一些。 午后,赵安禾见黛玉略有些撑着了,又给她吃了两颗山楂丸,“我怕孩子们消化不良,家里常备着,又得锁在柜子里,怕他们三下五除二都抢着吃光了。” 二人闲聊了几句,赵安禾三句话不离白龟,对自己的儿子明贬暗褒,“他呀,生性清冷,少年老成,在屋里是个闷葫芦!今朝姑娘你来哒,才难得见他咧开嘴笑一回!以前对别的姑娘,都是不假辞色,冷得像块冰。” 黛玉回想自己与张居正相识,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只觉得他对自己的关怀无微不至,还从未见过他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样子。 与史书上描写的张阁老,实在太不相符,莫非她认识了一个假的张居正?这么想着,饭后的倦意袭来,眼皮不由垂了下去。 赵安禾道:“姑娘要不要在我屋里睏觉,到了下晌再让白圭送你回辽王府?” 张居正走过来道:“她吃得不少,我带她去散步消食。”说着就把黛玉给拉走了。 “赵婶子再会!”黛玉扭头说了一声,便跟着张居正出去了。 荆州城虽是楚国旧都,到底不如江南繁华,张居正唯恐黛玉已经将城区看遍了,忙问:“上午爷爷带你逛了哪些地方?你还想去哪里看看?”张居正捏着喉管问道。 “先去药铺吧,把你的喉咙治一治。” 否则那嘶哑又浑厚的声音,荡在她耳畔心尖,还不把她治得死死的。 半个时辰后,喝了一碗桑菊饮,又扎了两针的张居正已经能正常说话了。 幸而他爱写信,将他在江南过往种种经历都写在了信上,也省得长篇大套地讲述出来,再伤喉舌了。 黛玉这才知道,他之所以哑了嗓子,是处理完平抑民怨的事后,又上了一趟武当山,在竹山县找到了一处银矿。 假如锦衣卫逮治的那些贪官污吏,抄家之后所得的赃款,能用作显陵工费,那么就不必开掘竹山县的银矿了。至于工料大木,已经在运输的路上了,应该能赶在六月全部到位。 他拿回来自己的路引和浮票后,先快马加鞭赶去了安陆,将事情向顾璘汇报,顾璘交待给他的三个考验,他不折不扣地完成了。 来不及休息,又星夜兼程,渴饮饥餐,四天三夜奔驰在马上,不眠不休地回到荆州,这才哑了嗓子,冒出了胡子。 张居正深看了她一眼,作揖道:“小娘子,吾朝朝暮暮想着侬,拼死拼活赶转来。见侬花容依旧,身板硬朗,交关欣慰。” 黛玉脸上才褪下去的红晕,又腾地浮起来,这就是他在山阴学的吴语? 吴语可比楚语难懂多了,两人走在荆州城的大街上,也不必担心情话,被人听去丢脸了。 黛玉会心一笑,仰脸打量张居正,轻抚他的面庞道:“见侬清减忒多,吾心尖尖痛煞哉。小官人这趟路走得苦嘞!” “弗要紧。”张居正眨了眨眼,笑道:“为侬学吴侬软语,往后厢讲私房话,阿拉单用吴语,伊拉听勿懂。” ----------------------- 作者有话说:每次“考据”花的时间都比写正文多,还不一定对,大家看看就好哈。 1、张居正《先考观澜公行略》:(先君张文明)性任真坦率,与人处,无贵贱贤不肖,咸平心无竞,不宿仇怨,人亦无怨恨之者。……喜饮酒,善谈谑,里中燕会,得先君即终席欢饮。自荐绅大夫以至齐民,莫不敬爱,有佳酒,必延致之,或载至就饮。 足见张哥他爹嗜酒爱吃席,喜交朋结友,没心眼不辩好坏,不记仇不结怨,很放浪不羁了。 2、结合《先考观澜公行略》及嘉靖二十六年登科录中所记载的张居正家庭情况。曾祖父:张诚,生三子,长子张钺做生意;次子张镇辽王府侍卫;三子张釴县学生。祖父张镇,祖母李氏。父亲张文明,母赵氏。兄居仁(早卒),张居正,弟居敬(早卒)、居易(荆州右卫指挥佥事)、张居谦(万历癸酉举人,万历九年卒),女一(嫁郡庠生刘允桂)。 张居正登科录上写的几个弟弟,理论上讲不会是堂弟或从弟,因为张镇就一个儿子张文明,更不可能带上隔了一辈,伯爷、叔爷家的孙子上登科录。所以我猜想登科录上张居正写的几个弟弟,之所以没出现在《先考观澜公行略》中,可能是兄居仁、弟居宽、居安、居业、居学、居中,都是未成家而夭,在张文明去世时都已经不在了,故而族谱无记。 第75章 柔情蜜意 荆州卫雄踞江汉平原腹心之地, 北枕纪山,南锁虎渡,西引三峡之险, 东扼云梦之津。 而府城则在城西隅,张居正后来的太师府邸应该在城东,辽王府则在城北, 相距甚远。 黛玉还记得要给朱雀买诗集,寻觅两家店铺,便请张居正带她到江陵府学附近看看。 这里有好几家书铺,多是檐廊相接、前店后坊的格局。 黛玉一眼就相中了香樟树旁,一家名为“忘归处”的书斋。 前出檐廊长七尺,立有四根漆红木柱, 柱础为鼓墩式。檐下悬挂着狂草的“忘归处”三个字。 不像其他店铺, 招牌匾额是邀请府学教授所书写的, 这是店主自己写的。甚至挂在两边的幌子, 都是狂放不羁的草书。 店主是个额高发稀的中年人,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书, 以臂为枕, 仰躺在檐下的竹床上, 双眼微阖,唇角下撇, 高翘着两脚,轻轻晃着。 张居正小声对黛玉道:“这家老店去年秋天,新换了老板,里面藏书颇丰,但老板人性格古怪,从幌子到店内贴的对联都是草书。 他立了一个规矩, 若是有人能全部猜出对联上的字来,便可无偿挑十本书回去,若是有一副对联猜不对,就要付出十倍的价格买书。许多人跃跃欲试,一月的伙食费很快就没了。其实居敬也上过这个当。” 黛玉笑了笑,这可真是位有趣又爱财的老板。 她仰脸看了看幌子,又审视店内环境。正堂进深一丈五尺,东墙立着到顶的八格杉木书架,放着庞杂而丰富的经史子集。西墙也是同样布局,放着的却不是什么流行话本时文,而是罕见的医卜星象书籍、各州府县地方志和舆图册。 第103章 右上角还辟了一个专架,放的是《大学问》、《传习录》、《王文成公全书》三十八卷,足见这位罗老板也是心慕阳明先生之人。 黛玉与张居正携手踏进店内,只见地上铺的是菱形青砖,书架底都垫了半尺高的石台,后墙开了通风窗,糊的是通光不透尘的桑皮纸。 后进院半开着,只能看到里面摆了两张柳木工案,一个是刻字雕版用的,一个是印工刷墨用的。几排立架上还摆着晒干的新书内页,架子前后还倒挂了艾草驱虫。 一切通风、防潮、防虫的事都做得十分细致,想来老板十分爱书。 黛玉越看越满意,十分想把这家店盘下来,但是在经营策略上,还是得参考潇湘书林的范式。 她辨认了店中五处对联上的字迹,其字如长枪大戟,取法高古,遒劲奇崛。纵横跌宕,又寓刚于逸,实在独树一帜。略加推敲,再加上他姓罗,黛玉对其字其人,都已经有了八分猜想。 “二哥哥,你去帮我挑十本诗词集,李杜元白,王摩诘、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就不必找了,朱雀都看过了的。” 黛玉请张居正去挑诗集,自己则走到店外,在那位闭目养神的罗老板面前,清了清嗓子,“老板,我来猜你写的五副对联了。” 罗老板眼睛都懒得睁开,“啧”了一声,“钱没带够就别猜了。” 黛玉笑道:“幌子上的四字联是‘图藏九域,墨补海舆’。曲尺柜台后挂着的五字联上写的是‘寸缣收禹迹,孤剑镇尧封’。 阳明先生专架上贴的六字联是‘测晷影知疆界,守冰霜证丹心’。直棂方窗上写的七字联,是‘九塞烟云生腕底,八荒忧乐注毫端’。 门板后写的八字联是‘缩地成图金汤在目,补天有石砥柱存胸。’” 她一气呵成地念出来,让方才安然躺睡的罗老板,惊而坐起。 他一副恍然在梦的情态,将黛玉上下打量了许久,愕然大喊:“你怎么在我梦里,还会说话呢?你不是进了那府里,怎么又出来了?” 黛玉以为他大梦初醒,还在懵怔的状态,不由笑道:“虽说人间不过大梦一场,咱们说的都是梦言梦语。我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遇见谁,不见谁,好像都没有道理可讲。罗老板又何必疑惑呢?” 罗老板愣了一下,拍手大笑:“我五岁那年,梦见自己来到一条宽阔的街道上,东西两边是红色的房子,占据了半条街。外面百货沓集,市人肩摩,一个小姑娘乘轿而来,被人请进了西边的大院里。我以为又做了那样的梦,还以为你就是那个小姑娘呢!” 这会轮到黛玉惊讶了,莫非他梦见的是自己在那个世界的场景。 张居正听到他们的对话,捧着十本书出来,问罗老板:“不知那五副对联,她猜对了没有?” 罗老板笑道:“姑娘眼力真好,这十本书就送给姑娘啦。” 黛玉眸光一转,“我的确眼力不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老板正在编一部《广舆图》,您就是嘉靖八年的罗状元吧?” 嘉靖十九年,左春坊左赞善罗洪先,翰林编修唐顺之、赵时春各自上书请求,请皇太子出御文华殿,受群臣朝贺。嘉靖帝称疾不视朝,讳言储君临朝事,于是将这三人切责一顿,罢黜为民。 之后三人各自归乡,过着隐逸的生活,没想到罗洪先为了编撰《广舆图》来到了荆州地界。 “你们是什么人?莫非是严分宜派你们来做说客的?我都说了我毕生志在林壑,不在庙堂。”罗洪先被认出来后,颇为着恼,再无好脸色,扬手赶人,“你们拿了书快走!” 严分宜指的便是礼部尚书严嵩,因他是江西分宜人,以地望称之,便是严分宜。 黛玉想起来,罗洪先其实也是江西人,严嵩的老乡。严嵩以乡党之故,先后多次派儿子、乡人为说客,劝服罗洪先复职,但罗洪先坚决力辞。 这是一位清介自守,不附权贵的志士,也是学养深厚,气节刚直的文人。 黛玉忙解释道:“虽说严尚书此时人在荆州,为主持辽王婚礼而来,但我们与他毫无关系。我是替江南潇湘书林,在荆州寻觅分店铺面的人。 我听闻罗先生,喜欢考图观史,想来您毕志林壑,流寓荆州也只作短暂停留,何不将此店转让于我?这样您可以一下子凑足路费,够您走遍大江南北,完成《广舆图》了。” 黛玉猜想他之所以拿五副狂草对联,吸引顾客来猜字,恐怕不是为了讹财,而是为了盘缠。 罗洪先见她拿出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半信半疑地打量了一眼,考虑良久,道:“这书坊是我从一个鳏老江陵的族叔那里继承来的。我听姑娘是江南口音,不是荆州人。若你能找本地士绅和江陵府学的教授联名作保,我就将‘忘归处’转卖给你。” 张居正道:“这个好说,借您纸笔一用。” 很快,他就写完了两份买卖契书,并在担保人上落了湖广举子张居正的名字。 罗洪先捻须打量了张居正一眼,“原来你就是教授们,赞不绝口的江陵神童张居正啊!” “不及您经国济世状元之才!”张居正谦和一笑。 在林妹妹的预言里,这位罗洪先才是了不起的人物,他精研天文舆地,乃至战阵攻守、九边疆界、阴阳算数无不博究,他在前人基础上创制的《广舆图》为大明的疆域统辖,军事防御提供强大的助力。 二人又相谈了片刻,大有相见恨晚之感,眼见黄昏将近,罗洪先忙道:“你先去找府学的教授签担保,我把东西收拾收拾,也好给你们腾挪地方。” 黛玉笑道:“我们不急,还未找到掌柜的,您慢慢收拾就好。” “可我急呀,万一严分宜找到我,我又得多费唇舌拒绝他。还是早走为妙!而况要下雨了,我得收拾后院晒的书。”罗洪先摆了摆手,在书店门口挂上打烊字牌,转身进了内院忙活去了。 江陵府学坐北朝南,遵循了传统礼制,是中轴对称的布局。进门是一面照壁,之后是石柱雕镂云龙的棂星门,再是半圆形的泮池象征“辟雍”,跨以三虹石桥。 黛玉站在门口,只能看到大成殿覆黄琉璃瓦,重檐歇山,鸱吻饰屋脊。心想嘉靖十五年,十二岁的张居正考中秀才案首,一挥而就创作出的《南郡奇童赋》,使他声名大噪,补为江陵府学生。这里就是张居正精进学问的地方。 张居正先拿着文契,去请相熟的教授作担保去了,他很快办完了事,带着文契出来。 黛玉也与罗洪先完成了交易,没想到他的包袱已收拾好了,胳膊肘下夹了一把油纸伞,接过契书和银票,交了柜台和大门的钥匙,道了一声“多谢,有了担保,姑娘明日直接去官府过契就行了。我柜上还有一把伞,留给你们用的。今天会有一场大雨,错过了就要九月再见了。”说罢,抬脚就走了。 见他行动如此潇洒,没有半分留恋的意思,黛玉不禁与张居正相视一笑。 随后黛玉看到了柜台上的雨伞,又想起她占卜出的“无妄卦”,叹了一口气道:“罗先生也是精通阴阳术数之人,他的意思是荆州要一直无雨到九月了。怪不得他跑得那么快,再过不久,荆州恐怕就要吃水困难了。” 张居正道:“人无绝人之路,只要我们未雨绸缪,总能为百姓求得生路的。明日我先在家中院里打一口井蓄水。” 店门前的光影渐渐褪色,眼见就到酉时了,黛玉迟疑了半晌,才不甚情愿地道:“张居正,你送我回辽王府吧。等后日王府自宴,辽王兴许还会请你这个儿时好友去吃酒,我们在府中相见也可。” 渐渐淡去的日影中,张居正回眸看她,眉宇间的不舍之意,如春波流转,他动了动唇,轻声道:“今晚别回去了,就住我家吧。” “这怎么行……”黛玉缓缓摇头,勉强扯了个理由,“我没带换洗的衣裳和衾被”。 “我去买!”张居正立刻行动起来,捧起书道,“连同这些诗集,一并差人先送回家。” 黛玉追出门来,将伞递给了他,“防着雨。” 不巧,张居正才踏出门来,檐下就挂起了一道水晶帘,二人手把着同一柄伞。 此情此情,不由让黛玉想起《白蛇传》里的唱词。“想当初风雨同舟情义厚,一柄伞下共绸缪,从今后刀山火海随卿走,白首同心到尽头。” 不曾想这句话,被张居正念了出来,一片雨润烟浓的气息中,他的话音变得格外缠绵缱绻。 雨雾朦胧中,隔着一道门槛,两个人痴痴相望,用眼神描摹着对方的面容,最后还是张居正先移开视线,歉然道:“娘子,等我回来!”随后半掩了门,遮住她的倩影,自己撑开伞走进暮雨中。 “我只等你一刻钟!”黛玉嗔道。 待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黛玉脸颊红透,仰靠在门上,云鬟微松,春山轻颦,只把一双柔夷轻摁在心口。只觉得又甜蜜又羞恼,他叫她娘子,她怎么都忘了反驳! 第104章 江陵府学一带,张居正熟门熟路,很快买到了适合黛玉穿的衣裙和衾被,用防水的油布裹了好几层,才托了相熟的车夫,给了他双倍的钱,请他先将东西送到张家去,回头再来“忘归处”接他。 他兴冲冲往回走,顾不得鞋袜尽湿,下雨天留客,这真是一场好雨。 为了尽快回去,他抄近路进了一处僻静的小巷,正低头疾行,忽见前方巷口,有一顶华贵的绸伞停在雨中。 被随从高擎着的大伞下,礼部尚书严嵩,穿着一身皂衣蓝褖的仙鹤补袍,他缓缓掀起厚重的眼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哦?这不是…丢了包袱的湖广举子么?姓…张?张解元?”他的声音老迈而温和,略带一丝慵懒的拖腔。 他显然已知,害死义子赵文华的幕后推手,就是眼前这位江陵神童了。 张居正脚步一顿,心中凛然,撇伞于地,恭敬作揖道:“学生张居正,见过尚书大人。不知大人驾临府学,有失远迎。”他动作标准,眼神内敛,却并不闪躲,礼毕又将伞举在头顶。 严嵩从随从手里拿过伞,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随从退下。他微倾伞面,挡住往来行人的视线,向巷子里走了两步。 “老夫才从辽王府退席出来,不过闲步醒酒,偶遇贤才也是缘分。”他目光在张居正半湿的肩头扫过,含笑道,“这雨…下得急啊。贤契这伞,似乎遮不住风雨?” 张居正挺直了脊背,云淡风轻地道:“谢尚书大人关怀,学生这把陋伞,聊避一时风雨足矣。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学生尚年轻,筋骨受些磨砺也未尝不好。” “少年人,有志气!”严嵩轻笑一声,转身走向巷外,“不知贤契可有雅兴,陪我雨中漫步?” 张居正不卑不亢道:“请大人先行。”话虽如此,走在街上,他也只是落后严嵩半步而已。 严嵩将伞柄搭在肩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投向街边那颗,被风雨打得枝叶飘摇的香樟树。 “你看这樟树,枝繁叶茂的,夏日浓荫蔽日,底下的蝼蚁毛虫也喜其庇护,可以安家搭窝。可若……” 话到此处,他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意味深长地说:“有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虫蚁,偏要去蛀噬它的根基……殊不知风雨来时,最先被吹折打落的,便是那些离了枝干庇佑,又轻狂得不知收敛的…区区蝼蚁啊。” 张居正心知他意有所指,仰望向那颗香樟树,神色笃定地说:“尚书大人明鉴。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才能荫蔽一方天地。只是学生拙见,树之根本,在于其身直,其根正。若根基被蛀,风雨固然轻易可以堙灭蝼蚁,然……”他微微一顿,掀唇而笑,“大树亦恐有倾覆之危。足见树德务滋,除恶务尽,方是护林之道。” 严嵩混浊的眼眸中精光一闪,面上依旧浮着淡淡的笑容,“好一个除恶务尽!贤契果然深明大义。”他调转身来,一脚踩在地上的残瓦上。 大伞与小伞的边缘在空中相触,飞溅出别样的水珠。 “常言道:瓦罐不离井上破。有些事,道理是对的,若做出来可就错了。就好比这瓦片,若不安守本分,偏要去撞金玉之器,就只有跌落粉碎的命运,与泥水污秽混在一起,被人嫌弃。” 张居正迎着严嵩迫近的目光,不退反进,朗声道:“大人今日之教诲,学生铭记在心。瓦石虽贱,能铺路筑屋,金玉虽贵,也需瓦石营室来储藏。君子不器,贵在德能,而非形制。纵是瓦石,磊落光明,立于天地,亦无愧于心。” 他挺身扬眉,微微一哂,“学生本自田舍之家而出,何惧泥土之秽?大海不辞涓流,高山不拒秽土,我亦不计毁誉。” 严嵩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眼神如幽深的寒潭一样凝视着张居正,沉默良久。 耳畔只有淅沥的雨声,四周气氛渐渐凝滞。 “贤契年轻气盛,才华横溢,原本该是前途无量。只是,这世间: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蛟龙未遇,潜于鱼鳖之间,君子失时,屈膝小人之下。”严嵩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拖长了声音道,“纵有伊尹、管仲之才,也难免明珠蒙尘,老死牗下……” 张居正抬头,目光澄澈,一字一句道:“得遇明主,自当竭忠尽智,鞠躬尽瘁;时运不济,亦当修身俟命,励志读书。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学生的前程,自有天命裁夺,我不惧不忧。天色向晚,大人若无其他训示,请容学生告退。”他侧过身,作出让路的姿态。 严嵩见这少年不卑不亢,毫无畏色,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眉眼间带了几分厉芒,最终化作一声不辨喜怒的叹息,“去吧。”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张居正擎着伞,略一低头,转身,稳步走入雨中,坚实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严嵩站在原地,脸色在伞下的阴影里晦暗不明,他用力拈着玉扳指,良久未动。 随从小跑过来道:“大人,那个罗洪先卖了书铺跑了,咱们还找吗?” 严嵩仰头看向那颗香樟树,目光幽深地说:“不必找了,比他更厉害的人多得是。” 随从接过严嵩递过来的伞,又问:“大人,张居正的家已经打听到了,您看要不要……” “杀鸡焉用牛刀,还不至于为了一个举子脏了手。”严嵩冷嗤一声,笑得阴沉,“乡下泥腿子嘛,都是些刁民,恨人有,笑人无。等我们回京了,只管让人放出消息,说那个张居正,在金陵买签筹发了一笔横财,你说他那些七拐八弯的亲戚、穷得要当裤子的乡邻,会不会眼红心黑?” “高,大人实在是高!”随从忙不迭地拍马屁。 黛玉在“忘归处”枯坐许久,无心看书,见张居正的身影还未出现,左等不回,右等不归。 对着匾额上的三个字,也看不顺眼起来,不由抱怨道:“你是不是忘了回来的路了?” “没忘,这不回来了。”张居正推开半掩的门,拂了拂身上的雨珠,“我去雇马车了,稍稍耽误了些工夫。” 黛玉欣喜回头,忙拿起绢子替他擦脸上的雨珠,见他肩头湿了一大片,不禁蹙眉道:“这伞是漏的不成?怎么淋成这样?” “若伞是好的,衣是干的,你哪里肯碰我一下,当然还是湿点儿好。”张居正喜笑颜开地道,顺手又虚掩了门。 “呸!成日家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黛玉登时羞恼,将绢子向他掷了过去,扭头走了。 张居正顺手一捞,把拿条绣着双白燕的手绢,掖进了袖中。 黛玉回头看见了,向他伸手道:“还我!” “不想还!”张居正摇头拒绝,他惦记她的手帕许久了,早想据为己有。 “哎呀,你怎么能拿人家的手绢!”黛玉作势就去扯他的袖子。 张居正高抬起那只手臂,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将少女往自己胸前揽。笑闹拉扯之间,清新恬淡的幽香,瞬间扑身而来,在他鼻尖下萦绕生风。 少年心荡神迷,眸光一深,伸手搂住她纤细的脖子,双唇轻轻压下…… 黛玉的脸涨得绯红,眼神忽闪,羞赧惊惶间欲躲未躲。 一只粗圆的手臂拍得门板山响,“张二,车到了,走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天光大亮,黛玉登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挣脱身来,双手抱肩低头溜到书架后面去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五月初五,章节标题来个“良宵共度”老张不会介意吧[坏笑]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出自《老子》 树德务滋,除恶务尽—化用自《左传》 不辞涓流,不拒秽土—化用自李斯的《谏逐客书》 蛟龙未遇,潜于鱼鳖之间,君子失时,屈膝小人之下。-化用自《寒窑赋》 1、罗洪先将元朝朱思本《舆地图》分幅转绘,增广为数十幅,在嘉靖二十年前后编绘成《广舆图》。图后附有沿革隶属的说明,是中国所见最早的一部较为完整的全国性综合地图集。 《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三·念庵先生行状》:(罗洪先)才五岁,梦至通衢,红楼夹映,百货沓集,市人肩摩,自知为梦,呼曰:“汝往来者皆吾梦中,尚自攘攘,何耶?”拍手大笑,遂觉。 【合理怀疑罗洪先梦到过红楼世界,看到了荣宁二府,有书为证,神不神奇!】 罗洪先短暂到过荆州,创作了一首五言律诗《书永庆寺壁次荆州》。城阴背流水,远树夕含风。避客溪桥外,逢僧野竹中。问名无以答,斋食偶然同。更向忘归处,方知过去空。 【书店名字叫“忘归处”的来源。】 2、《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三·念庵先生行状》:(嘉靖十九年)踰岁抵京,入春坊进讲,与其友唐荆川顺之、赵浚谷时春居相比。时东宫未定朝仪,浸闻有它异,先生乃与二公各上疏,请预定东宫朝仪。已而忤旨,谪为民。先生出京,与荆川各买小艇,联发角巾布袍,萧然世外。每暇共编图史,日书字万馀,咸寓运甓意。 第105章 【大明六边形战士唐顺之与罗洪先是好友,而戚继光的鸳鸯阵与枪法都是向学唐顺之学习的。戚继光、唐顺之要在张居正婚后才登场。】 第76章 良宵共度 张居正横了车夫一眼, 抬手将他的斗笠,往下压了两分,遮住他的眉眼, 没好气地道:“嚷那么大声做什么,我又不是听不见。你往对面瞅瞅,有没有卖豆腐脑的担子?看到了, 我请你吃三碗。” “真的啊?”车夫不疑有他,转脸向路旁看去。 张居正回身撑起伞,向屋中的黛玉伸出手,悄声道:“出来吧。” 黛玉忙走出来,将店门锁上,抓住他的手, 踏上马车。张居正也随后收伞, 与她并肩而坐。 “许老四, 回去了, 豆腐脑明儿再请你,今儿叶嫂子应该没出摊。”张居正一边甩着雨伞上的水, 一边催促他驾车。 “好咧!坐稳关门了。”许老四回头看向前方, 扬鞭车马, “驾,送张家小老爷回家咯!” 黛玉低头窃笑, 心想张居正这家伙也太会哄人了。张居正握了握她的手,亦是无声笑着。 乡间小路一到雨天就坑洼不平,马车一路摇晃颠簸,坐在里头的人难免磕碰,张居正索性一手揽在黛玉肩头,将人护在怀里, 尽可能地避免她撞到筋骨。 起先黛玉还羞怯地推拒了两下,结果差点没一个跟头栽下去,只得老实伏在他怀里,感受着贴心的护卫。 直到马车泊在了张家门口,张居正撑伞护着黛玉,走下马车。许老四才发现车厢中,原来还藏了个美娇娘。 “哟呵,小张老爷,你这事做得不地道呀。我说你怎么又是买铺盖又是买浴桶,合着你要娶媳妇了!” 许老四饶有兴味地笑了笑,原想凑上前去,看看那背影窈窕的姑娘长什么模样,就被张居正捂嘴挡了回来。 “明早辰时三刻,你再驾车来接,送……送我爷爷去辽王府上值。” “那姑娘……”许老四不肯罢休,仍旧探头探脑地问。 张居正无奈道:“一两银子,买你闭嘴,够不够?” “那必然是……够的!”许老四接过张居正抛过来的银子,嬉皮笑脸地赶车走了。 黛玉躲在檐下,望着院中摆满了各种桶、盆、缸、钵、瓶之物,乃至铫子、水壶、饭碗,都被张家弟弟们陆续捧出来接雨水了。 这场雨可太珍贵了,也许未来一个月的吃水,就全靠这次雨水供给了。 张镇从堂屋里出来,见林姑娘还在自己家,忙问张居正:“下这么大雨,你怎么还不叫车把她送回去呀?” “正因为雨下太大了,怕她受寒生病了,今晚就让她在我家睡一晚,明日爷爷提前上值,坐许老四的车,送她回辽王府就行了。”少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张镇看着家门口遗留下的两道车辙印,登时明白过来,伸指点着他的脑门:“既叫了车,怎么不直接将人送回去,你也不怕带累了人姑娘的名声。” 张居正反道:“我负责一生就是了!” 黛玉听见了,偷偷倾伞遮住半张脸,抿嘴娇笑。 晚饭过后,张家大哥张居仁,才搀着一步三晃的张父回来了。 张文明脸红如关公,一张口酒气弥漫,他直眉楞眼地瞅着向自己行礼的小姑娘,转头打了个酒嗝,问妻子赵安禾,“她是谁呀?” “这是喝了多少?说了你也记不住,赶紧回屋躺着去。”赵安禾一脸嫌弃地抬手扇了扇风,又帮着大儿子将丈夫给搀进了东屋。 张居正冲黛玉道:“我爹爱热闹,吃酒非要终席,大醉才归,我替我爹向你道歉。” 黛玉摇了摇头,又道:“你以后可不能这样。” “你放心,我到老了,也是万事都听你的。”张居正牵唇一笑。 张镇听见了,不由嘴角微抽,伸手抹了一把脸。 他的孙儿说这些话,怎么一点儿也不知害臊呢! “还傻笑干嘛,去把木隔板搬出来,架在堂屋里。”张镇抬脚朝白圭膝窝里踹了一下。 张居正不同意:“堂屋太大了,她一个人住会害怕的,架我屋里就行!” “行什么行?你是正经读书人,可别打什么歪主意!”张镇瞪了他一样,防贼似地盯着孙儿。 张居正解释道:“我屋子干净,架好隔板后我在里头睡竹床,她睡外面架子床上,把隔板门栓插上挂把锁。等她早上醒来穿戴齐整了,您老再把我放出来,成吗?” 张镇想了想,不置可否,又不好意思地向黛玉道:“林姑娘,咱们家简陋,没有多余的房间,您看是把隔板架在堂屋,还是白圭房里?” 黛玉没有说话,只是红着脸,指了指张居正。 张镇扯着张居正咧开的嘴角,佯装恼怒道:“还不去干活!” 不一会儿,顶天立地的隔板架,四边接榫,将一间房隔出了两个空间,类似她从前住过的碧纱橱,只是那时候碧纱橱的花格是透光透影的,而这四扇门板是实心的。 中间只有一道双开门,拿门栓扣上,住在里面的人,如何也推不开,更何况还落了一把锁。 天彻底黑了下来,骤雨初歇,檐下残雨犹滴。赵安禾从东屋出来,走进张居正房中,笑盈盈地道:“我来给林姑娘铺床。” 黛玉还没干过铺床叠被的事,自然点头道谢。 “娘,你放着,这点儿小事我来就行。”张居正才刚拾掇好自己的竹床,听到母亲来了,一个箭步冲上来,将手摁在油布包上。 见母亲狐疑地望着自己,他忙扯由头道,“八弟是不是哭了?娘你赶紧过去看看,田嫂子一入夜就爱打瞌睡。” 赵安禾撇了那油布包一眼,眸中探究的意味更深了,恰时毛毛真的哭了,哇哇的啼饥声转移了她的注意,只得先走了。 张居正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这才揭开油布包,将里头的衣裙取了出来,递给黛玉。 黛玉拿在手上,才发现他不但买了衣裙,里面还有中衣中裤、横带束身的丝绸主腰、充作寝衣的罗衫、簇新的两条袱子、一条包头的巾帼,胭脂、面脂、口脂、茉莉花香皂、梳镜之物皆有。 看得黛玉不禁面红耳赤,他倒是细心,怪不得不肯让母亲瞧见这些东西。她含羞低头,道了一声“多谢。” “唔,”张居正应了一声,转头又为她铺床,“江陵府学附近卖的衾褥都是棉布料子,没有锦褥,你将就一晚吧。”他又拖出床底的新浴桶道,“我先去打热水来,你洗完澡再喊我进来。” “劳烦你了。”黛玉客气道,她实在不知说什么好,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了。姑苏话也忘了,江陵话也忘了,只有客气故意疏远的官话。 檐下的雨珠落入盆里瓮里,叮咚作响,衬得小院愈发幽寂。烛火昏黄,豆大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曳,将少女沐浴的身影静静地投在木壁上。 黛玉洗去一身疲惫,换上了新衣,穿着裹胸贴腹的主腰,一想到这是张居正给她买的,就难掩羞涩之意,捂着脸忸怩了好一会儿,才淡定下来。 她换上罗衫,包上巾帼,打开门,望着屋外的少年道:“我洗好了,请进吧。” “我在居敬屋里也洗过了。”张居正挠了挠头,轻声道:“早点休息吧。” 黛玉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耳闻犬吠蛙鸣,并无睡意,不过白点头罢了。 又听他道:“若是睡不着,架子上有书。铫子里有开水,上半夜都还是暖的。” “嗯,你进去吧,我要锁门了。”话虽这么说,见他进去了,黛玉也只是把门栓给扣上了,锁就白挂在那儿。 张居正躺在只垫了一层被单的竹床上,侧身望着隔板缝隙里渗出来的光,仿佛被那光晕笼罩,心里既舒畅又安宁。 他阖上眼,听着壁板之后,少女翻书的沙沙响动,像是进入了某个风花雪月的故事里,无边的幻象,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流转。 睡到半夜,隔板后的门栓忽然咔嚓响动,身着罗衫的少女飘然而至,一脸惊怯地扑进他怀里,“二哥哥,我做噩梦了!” “别怕,我护着你。”他慢慢安抚哄劝,少女终于安静下来,伏在他胸口心安神定地睡着了。 他将她抱起平放在竹床上,伸手为她揩拭眼角残泪,不想却被她一把拽住了手指,可怜地在梦中呓语,“二哥哥,别走,我怕!” 张居正动作一滞,悄悄地俯身,在她秀美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少女登时发出羞怯的嘤咛声,激得他心魂震颤,意乱情迷。 “要命了,你二哥哥姓张,不姓柳……”他真不是柳下惠,再这么娇声一喊,难保他不会去咬她诱人的红唇。 这应该是梦吧,是梦就没关系的,张居正劝说自己,揽上她纤细的柳腰,上了竹床。 他微微抿唇,在她轻软而莹润的唇上,悄悄盖上自己的印……老迈的竹床似乎承受不起两人的重量,吱吱呀呀地发出抗议的声响。 第106章 哐当一声裂竹之声,竹床垮了! “二哥哥!二哥哥!”一声低唤自壁板后传来,带着急切之意。 张居正猝然醒来,惊而坐起,忽而身子一歪,差点滑到。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梦是假的,竹床断腿了是真的。 “二哥哥,救我!” 他愣了好一会儿,见隔板之后光影乱晃,忽明忽暗,确认自己不曾幻听,她真的在呼喊自己。 隔板门上的门栓被抽掉了,咔嚓一响,张居正忙起身探望,就见少女手足无措地站在角落里,隐隐有水波在眼眶里盈动,“我弄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惊慌无助的模样,一下子揪住了他的心。张居正瞬间清醒过来,拉着她的手问:“你怎么了?做噩梦了?被什么吓到了?” 黛玉红着脸,垂眸指了指床上,张居正抬眸看去,鹅黄色的被单上,洇开了一片刺目的红痕,像初绽的石榴花。 张居正满目忧色,将她上下查看了一番,“你受伤了?怎么弄的?” “我来癸水了,第一次,没防备着……”黛玉见他不懂,犹豫半晌才声若蚊蚋地解释,“我需要针线、棉花、布条……” 她在屋中踟蹰了许久,与其大半夜做贼似的,跑去东屋打扰赵婶子。还不如求助张居正,反正在他面前丢脸,自己是一点儿也不怕的。 张居正后知后觉地会过意来,登时脸耳飞红,几乎是凭着本能,去消解所有令她不安的源头。 先是将自己外袍披在她身上,转身开了衣柜,找出一件还未上身的新棉衣,抄起抽屉里的裁纸刀,唰唰几声划开,将里面的棉花倒在桌上。 “这些够不够?” 黛玉忙道:“够了!”见他把好好的衣裳横七竖八地裁开,以后都不好补了,不由嗔怪道,“哪有你这样糟蹋衣裳的。” “没事,都给你用。”张居正憨笑了一下,又去给她找针线去了,“棉线有,剪刀被弟弟借走还未还,只有裁纸刀,针是缝被角的大针,你看行吗?” “勉强可以。”黛玉正低头做女工,偏被他移灯过来看着,羞恼地转过身道,“你去睡觉,不可以看我。” “好。”张居正笑了笑,伸手在她头上抚了抚,“玉儿妹妹长大了啊!” “闭嘴,快走啦!”黛玉红着脸嗔道。 “我关上柜门就走!”张居正在屋子里收拾了一下,拿了几部函套书进了里间。 黛玉扣上门栓,处理好一切后,正在发愁要怎么处理床单的时,谁知抬眼一看,那人趁她不注意,已把床铺给她换新了。 难不成他还要为这个顶锅?总不能说自己痔疮犯了吧? “你把褥子藏哪里去了?”黛玉拉开门栓,就见里头的竹床断了一条腿,张居正试图用书本摞成砖,将那竹床给撑起来。 可书本毕竟不是砖头,摞在一起又不结实,屡次垮塌。 “你的褥子……不用担心,明儿我再悄悄烧了,给你新铺的是一样花色的,没人记得少了一条。”张居正解释完,又无奈回头道:“竹床榻了,只能打地铺了。” “那怎么行?”黛玉意识到唯一的解决办法,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手指下意识揪紧了裙摆,“地上寒凉侵骨,还下了雨,潮湿得很,将来得风湿痹症可是大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睡床上吧……你我各守一边便是。”话甫出口,她脸颊已烧得滚烫,慌忙垂下眼帘。 昏黄的灯光跳跃在少年的脸上,映出眼底的愕然与一丝猝不及防的亮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撞上少女低垂的眼睫,像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 夜风送来泥土混合青草的湿润气息,还有远处池塘隐隐的蛙鸣,而屋中唯有一片沉默。 “这、这于礼不合……”张居正讷讷道,声音干涩。 他走向书柜旁的书案,拉开椅子,双臂交叠放在桌上作枕,将头埋进去,淡笑道:“我趴在桌上睡一晚也行。” 黛玉望着少年清瘦的背影,心头酸涩翻涌。自己方才的狼狈与无措,被他无声的担当和细致的呵护,悄然抚平。此刻见他宁愿委屈自己,趴在冷硬的桌上,这份体贴,让她心头又暖又疼。 “不行!”黛玉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羞怯与坚持,“隔板已经打开,你的床也塌了,即便你要伏案而眠,那你我也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睡不睡一张床,明早打开门,一样没有分别。而况你为主,我是客,你为我解决了麻烦,若再受了寒气,教我于心何安?”她的话语轻柔,如同春水潺湲,徐徐漫过柳岸。 沉默在狭小的室内蔓延,唯有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黛玉径直走到架子床边,钻进帐子,掀被坐了进去,又往里挪了挪,伸手在床上拍了拍。 少女执拗而柔美的脸庞,击溃了张居正最后一丝理性的克制,他踟蹰了许久,还是拎起枕头,夹起被子,慢慢踱到床边。 与她隔着半臂宽的间距,将自己的被子铺在床外侧,动作带着刻意的迟缓,仿佛在厘定两人之间无形的楚河汉界。 油灯被张居正轻轻吹熄,黑暗瞬间温柔地将架子床笼罩。二人并头躺下,双双僵硬地平卧着,中间那道半尺的距离,仿佛无可逾越的深渊。 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可闻,带着各自擂鼓般的心跳。 窗外,雨后的虫鸣复又清晰起来,池塘的蟾蜍叫得正欢,远处不知谁家的婴儿啼哭遥遥传来,更添夜的幽深。 檐下的水滴,依旧不紧不慢地敲打着瓦当、铜盆,叮咚,叮咚,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来癸水……会不会很疼?”毕竟流了那么多血。 黑暗中,张居正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于枕头上微微侧过头,朝向黛玉的方向。 “略有一些不适,已经好些了,不是所有人都会疼的。”她轻声应道,一张小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被子里,鼻息间全是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干净气息,那是他亲手为她换上的被褥。 沉默了一会儿,见那头又没有了声音,黛玉忍不住开口问,“是你家八弟一直在哭吗?为何哄不好?” 张居正顿了顿,反问道:“你从前,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吗?” 黛玉摇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小声道:“我家又没有婴儿,怎么会听过。” “呃……反正睡不着,咱们点灯夜话吧。”张居正坐起身来,将油灯点燃,稍稍剔亮了一点。 又下床拿了一个梳具匣子当做炕桌,摆在“楚河汉界”中,将油灯移了过去。 黛玉也爬了起来,将枕头倒竖着当做靠背,轻轻地靠在床柱上,昏黄的微光慢慢流泻进来,在床帐上投下两个人交错的影子。 她下意识捋了捋略显蓬乱的头发,转眼见那张被火光映亮的俊颜,缓缓靠拢过来。少年的眼神透着专注的、深情的光,无端带起一种朦胧暧昧的氛围。 “你要干什么……”黛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稍稍后仰了几分。 张居正笑了两声,喉结微抖,“我心动难耐……想,想为你梳头。”说着从梳具匣的小抽屉里,取出了一枚桃木梳。 黛玉不由想起在开封那会子,他帮自己梳小辫的事,放心地背过身去。 结果张居正却道:“又不是帮你挽发髻,你背对着我做什么。” “哦,”黛玉又扭脸过来,“请吧!” 张居正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梳通头发,看似认真仔细,实则早已心猿意马,他指腹微微颤着,仿佛触碰的不是发丝,而是一瀑流云。梳齿沉入乌云海中,如同在天幕游弋的小船,涟漪却在他心间层叠荡漾,久久不能平复。 桃木梳一路下行至发稍,木齿被几缕细丝缠住,黛玉不禁轻“嘶”了一下。张居正手下一滞,忙道:“抱歉!” 他低头垂眼,小心将发丝解开,不由自主地臆想,在他指间缠绕的并非是青丝,而是月老的红线。 少女纤细莹润的颈项,呈现出柔美的弧度,竟引得他目光漂移,如痴如醉。再往上看,是姑娘微扬的嘴角,隐现的梨涡,宛若蜜酿之源,泛着清甜的甘芳。 张居正心头霎时如汤如沸,一股灼热之气竟直冲脑门。 黛玉见他发呆,轻咳了一声,他忙强摄心神,梳齿终于又缓缓滑落。只是梳齿每一次在发间起伏,都牵动着自己的心跳。 怪不得淡泊名利的陶渊明,都能写出“愿在发而为泽”的情痴绝句。少女的青丝,早已悄无声息地,缠缚住自己的心魂。 终于梳毕,他轻轻搁下桃木梳,手指悄然蜷起,试图拢住梳齿间最后一丝微温,也拢住那缕缠绕不息的香气。 “多谢。”黛玉抬手将长发撩到肩后,又听到不绝如缕的婴啼,蹙眉道:“这孩子怎么老哭呢?嗓子会哭哑的。” 张居正嘴角轻轻扬起,俊俏的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赧然,话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笑意,悄声道:“春夜之声,缠绵有情,你听到的不过是猫儿叫欢,雄虫叫雌。” 第107章 黛玉眸中闪过一丝错愕,脸上登时火烧云似的,无知的恼恨与汹涌的羞意,交织着冲上心头,几乎令她窒息。 她忍不住钻进被子里,侧身面朝墙壁,负气道:“熄灯,我要睡觉。” “好……”张居正移走梳具匣和油灯,摸黑钻进帐中。 他将头悄悄靠在她枕上,唤了她一声,“玉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柔,像一片暖融融的羽毛,轻拂过她的耳畔,“你就在我身边,我怎么睡得着。” 黛玉何尝不是如此,此时稠密无边的黑夜,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勇气,在衾被之下,她的脚尖试探着,极其轻微地向前移动,如同初生的小荷露出尖尖一角。 那一点微凉的足尖,隔着薄薄的被子,终于怯怯地、轻轻地,触到了他温热的脚踝。 那一触,如同平地而起一道惊雷。张居正的呼吸骤然一滞,身体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黛玉更是惊得飞快地缩回脚去,心跳如脱缰野马,嘚嘚不停。 窗外的虫鸣蛙鼓,猫叫娇娇,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遥远而喧嚣,唯有彼此狂乱的心跳在咫尺之间轰鸣,震耳欲聋。 许久,张居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调子:“黛玉……方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我们脚背上爬过?”他絮絮叨叨,像在为她解释,又像在为自己掩饰,“你若是害怕,可以靠近我一点。” “二哥哥,”黛玉的声音细若春莺,“我……害怕,你可不可以……牵住我的手?”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羞得无地自容,慌忙往被子里缩了缩。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太傻了。 张居正一愣,随即黑暗中传来他低低的笑声,起初压抑,继而如同清泉冲出涧底,畅快地流淌出来,带着少年特有的爽朗。 “好。”他笑着答应,目光在昏暗中努力捕捉她的位置,悄悄将手臂挪近了些,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的手指在她被子外微蜷着,忍耐着触碰的渴望,静待她伸出手来。“黛玉,你……准备好了么?” 黛玉的心跳得又急又乱,脸颊滚烫,幸有夜色遮掩,她声如蚊蚋,手指无意识地绞紧床单,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她终于不再迟疑,勇敢地将自己的手,从温暖的被窝边缘伸了出去,声音带着微颤:“我……的手在这儿。” 窗外的虫鸣猫啼,仿佛也被这喁喁私语惊扰,倏地渐渐平静下来。室内彻底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唯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交织缠绕,暧昧无声流淌,诉说着比言语更直白的亲近。 少女的手指有点微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在虚空中摸索着,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覆在了他微蜷的手背上。 他的手温暖,生有微汗,是初显硬朗的少年骨节。两只手,一凉一暖,如两片荷瓣轻轻相叠。 那相叠的手背处,暖意如同小小的火种,瞬间点燃,沿着血脉一路蔓延,灼烫了四肢百骸。黑暗不再是眼目的阻隔,反而成了恋心最温柔的保护。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那滚烫的暖流,在相触的皮肤间无声传递,仿佛能听见彼此的血液,在经脉间奔涌的声响。 窗外的蛙鸣不知何时又起,一阵一阵,应和着春猫时断时续的叫唤,竟也织成一支不成调的、只属于这个春夜的情曲。 不知过了多久,张居正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带着一种生涩的试探,慢慢地翻转过来,掌心向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黛玉微凉的手指,轻轻包裹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黛玉的手指在他掌心蜷了蜷,像是春归的燕子找到了栖息的屋檐,最终安然地筑巢。 “黛玉?”张居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之前更低哑,带着一种缱绻的温柔,如同蚕蛹在夜里悄悄啮食桑叶。 “我想吻你。” “嗯。”黛玉只应了这极轻的一个字,尾音却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微颤。 静谧昏暗的屋中,只有蜻蜓点水一般无声温柔的吻,却足够彼此回味一生。 先前的悸动与羞涩,在这无声的交付与接纳中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沉、更安谧的暖流,缓缓浸润着两颗年轻的心。 翌日醒来,天光大亮,全无一丝雨意。黛玉枕畔并无人影,她疑惑地掀帐下地,惊愕看到隔板上插好的门栓和扣上的锁,怀疑昨晚是不是做了一场春梦。 黛玉捂住脸,呆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换衣裙的时候,才发现身上的确来红了。 她迅速穿戴好,连忙推开房门,见赵婶子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姑娘早,我家白圭还没醒呢?” 黛玉有些木然地将钥匙交给赵婶子,亲眼见她将隔板开锁拔栓。里头的少年睡眼惺忪地从竹床上醒来,伸了个懒腰,“娘,林姑娘,早上好呀!” 赵婶子环顾了一周,讶然道:“你竹床的腿怎么断了,哪儿找的一截大柴禾撑上的?” 张居正笑道:“以前是当枕木来用的,后来忘了还到柴房,一直放在犄角旮旯里,昨晚上竹床忽然跛了脚,我就薅出来用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刚刚好。” 若非那竹床真断了腿,黛玉还真要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幻梦一场。 待赵婶子操持早饭去了,黛玉忙问张居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作者有话说:祝张太岳五月初五生日快乐![比心]你所爱护的江山与百姓,五百年后都很好喔[害羞] 祝大家端午安康![加油] 主腰:是明朝类似背心的内衣 袱子:湖北话表示毛巾的意思 第77章 爱憎交织 张居正莞尔一笑, 拉着黛玉进到里间,上下拨开榫卯上的机关,靠边的隔板就可以直接翻转了。 “这隔板是我装的, 当然也会拆了。挂在外面的门栓和锁,不过是搪塞耳目的砌末。” 黛玉哼声笑着,伸拳在他胸口捶打了几下:“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什么正人君子,坐怀不乱,原来都是你哄我的!” “我何曾说我坐怀不乱了?”张居正捉住她的手,嘻嘻笑道,“你若真坐了,我保管会乱。” “你真真可恶!不理你了。”黛玉不觉粉面含羞, 佯说他不好, 扭头就走。 在吃早饭之前, 张镇、张居正爷孙俩, 去寻挖掘水井的工匠去了。 黛玉正式拜见了张居正的父亲张文明,这位性情潇洒, 放荡不羁的中年人, 就是后来的观澜公了。 张文明相貌儒雅, 尽管家境不丰,但举手投足间, 都流露出对吃穿用度的讲究,还喜欢差遣指挥苍头、婆子做这做那,只把士绅老爷的架子摆得十足得很。 他见黛玉举行温雅,谈吐有致,一开始很是欢喜的。 只是当得知她就是父亲接去辽王府,那个父母双亡, 家无田地的林姑娘时,张文明脸上的兴致就淡了。 黛玉并不想一开始,就谈论自己有多少奁产,只是简略回答张文明的问话,多的话一概不解释。 张文明垂下眼皮,徐徐吹了吹手里的茶,抿了一口,便将杯底磕在桌面,摇着扇子道,“这么说……林姑娘家中清静得很?” 他目光掠过儿子替她买的衣裙,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清净好,清净省心,姑娘才有兴致吟风弄月。只是居家过日子嘛,总不能光靠男人一肩担了柴米油盐,姑娘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与我们这寒门薄祚不大相衬,在这里住着必然拘束得紧。” 黛玉想起张居正自己写的《先考观澜公行略》里,对其父的性格嗜好的描写,不由会心一笑。那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不得不“子为父隐”的无奈。 万历四年正月,巡按辽东御史刘台,上书弹劾张居正。其中就有一条写明:张家在江陵修建宏大的府邸,耗费高达十万两,建筑规格比拟皇宫,还派遣锦衣卫的校尉去监督营造,家乡郡县的民脂民膏都被榨干了。责问张居正,若非贪污受贿,怎么可能辅政没几年,就富甲全楚? 诚然,刘台举告的事实,虽有夸大其词的地方,但亦非捕风捉影之谈。那些文臣武将,无法在京走通张居正的路子,自然就转道将钱财、宝物、田产,以各种名义,都送到了江陵老家。 而张文明又是个五湖四海皆兄弟的“豁达”人,自然来者不拒,乡里宴席上酒杯一碰,什么都敢收。 也勿怪张居正在京十九年,都不见父亲一面,张文明也不想上京居住,受儿子管束。 留在江陵老家,当个逍遥自在,作威作福的张家老太爷不好么? 张居正对此也无可奈何,毕竟“子不言父过”,还要“子为父隐”,以至于这个“失检”之处,成了后来政敌攻讦他的口实。 黛玉从容饮了一口茶,“张叔叔说得极是,我的确不适应这里的生活。” 她不为自己争辩什么,她爱谁、嫁谁,只从己心,不随人意。想要过怎样的生活,也不由别人安排,全靠自己争取。 第108章 张文明以为,林姑娘已经听懂了自己的弦外之音,恰好听游七说,许老四的车已经到家门口,便对她随意一挥扇子。 “姑娘弱质纤纤,只怕吃不惯我们这儿的粗茶淡饭,不如早些回去,省得吃坏了肚子。” “告辞。”黛玉也不多言,当即抬身走人。 张文明脸上虚假的笑意瞬间冷却,转头向游七,“啪”地一声收拢扇子:“这门亲事,你让白圭趁早歇了心思。” 游七苦着脸道:“老爷,我哪里劝得动二爷,他心悦林姑娘,不是一两年了,为了她都白耽误了两次会试。” “怎么回事?你说来听听!”张文明攥紧了扇柄,拧眉道。 “嘉靖十七年那次,林姑娘病得要死了,还拉着二爷的袖子不放手。二爷虽说人进了考场,可心必是落在了林姑娘那里,最后没考上。今年这次,二爷撇开我独自游逛江南,为林姑娘学了一口吴语回来。同乡的举子说,他根本没上京考试!”游七说完,心里还委屈得不行。 二爷不让自己跟去京城,老爷就说他不堪为用,把他的工钱给扣了。害得他为了讨口饭吃,在村里给人家累死累活地翻耕土地。 “什么!”张文明被惊得踉跄两步,一时气得倒仰,“这个不肖的东西,不知道上京一次,就要花二三十两银子吗?拿着家里的钱,在外头养女人,他是要反了天不成!” 这时候,张镇爷孙俩回来了,张镇回屋收拾包袱,准备送黛玉回辽王府。 张居正还在院子里张望黛玉的身影,却见父亲上来就是对自己的横加指责。 他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只侧头问游七:“林姑娘的人呢?” 游七没好气道:“坐许老四的车走了。” “谁让她走的,还没吃早饭呢!”张居正抬脚就要去追车。 “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张文明将儿子一把拽住,厉声喝道,“你敢动一下,我打断你的腿!” 张居正顿住脚,望着色厉内荏的父亲,冷静又透着几分不耐地解释道:“我的确没上京赶考,一来年纪小,怕考上了被人怠慢。二来运道好,在金陵买签筹中了五百两。这些钱留给家里补贴家用吧。” 张文明听到儿子中了五百两之巨,一张嘴就再也合不拢了,眉宇间的狠戾瞬间烟消云散。 “我先走了。”张居正挣开手,转身欲走。 “谁许你走了!”张文明开心过后,立刻又想起父职在身,鼻腔里哼出冷气,将扇柄缓缓打在掌心,“我给你物色的顾姑娘你不要,白丢了二百亩田呢!自己偏要找个克尽六亲,命小福薄的女人!告诉你,婚姻大事听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同意你娶林姑娘!” 他看到儿子脸色陡然变了,一种父压子的权威感油然而生,目光如冰锥一样刺向儿子,“她无根无基,飘萍一般,你娶她?凭那五百两够养吗?把你爹典去当铺,换了几簸箕铜钱养吗?” 张居正不由腹诽:您老不值几个钱,没人要的。 他不想与父亲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若将黛玉的实情相告,只怕他父亲还会觊觎她的奁产。实在不想看父亲为了钱前倨后恭的嘴脸,不得已心中默念蓝道行教的清心咒,沉默地忍耐下来。 儿子的缄默,被张文明视之为又一次胜利,说得越发来劲了,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尖上。 “她那样娇滴滴的小姐,是能替你缝补浆洗,烧火做饭?还是能替你应酬孝敬,铺青云路?她什么都不能,什么都不会!只怕就惦记你那走狗屎运得到的五百两银子了!” 他从衣袖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叮当”一声随意丢在桌上,冷笑道,“你若想追,就去,五百两是别想动了,那是家里的钱。这银子就当我老张家积德行善,给她一点补偿,让她断了不该有的念想,不要高攀自己配不上的门第。” 张居正不由气笑了,冷声道:“咱们家什么门第,又无为官做宰的人,乡下军户罢了。” 张镇收拾包袱出来,才知林姑娘已被张文明给气走了,他一把揪住张文明的后衣领,大掌扇在他头上,喷着唾沫星子冷笑:“狗眼珠子钻钱眼儿里了?” “爹,我都快四十的人了,你怎么还打我?在我儿子面前,一点颜面也不给我留。”张文明缩脖闭眼,又跳又躲,狼狈顿显。 见糊涂爹又在爷爷手下吃瘪,张居正抿嘴暗笑。 张镇反手又往张文明耳朵上一拧,气哼哼地道,“林姑娘学识丰富,温柔可亲,受人尊重,能把偌大的辽王府管得井井有条,还留心为我们这些卖力气的人做了手衣。 你倒好,满腹酸臭文章,长出一双势利眼。你又能干什么呢?就只会提杯敬酒哥们儿好了。还嫌她没嫁妆,贴补你这个酸丁公公?也不照照镜子,你他娘的配也不配?” “爹爹爹,疼疼疼!撒手、您老撒手啊……”张文明疼得龇牙咧嘴,表情扭曲,又冲张居正喊,“你个不肖儿,看你爹受难,也不替我求情!” 张居正这才干巴巴地劝了一句:“爷爷,小心手疼!” 张镇看了张居正一眼,松开手任由儿子瘫软得双膝触地,他拍了拍手道:“你赶紧追上林姑娘解释解释,就说若你爹再啰嗦胡扯,对她有一丝不敬,老子亲自打断他的腿!” “好!”张居正接过爷爷的包袱,转身跑出门去。 “滚!”张镇冲着正欲爬起的儿子吼了一嗓子,戟指戳在他脑门上,“去田里干活,不干到天黑不许吃饭。” 张文明刚想反抗,只见老头子的眼睛瞪了过来,立刻身子矮下去半截。最后只能深嗅了一口锅盔的香气,拖着一柄锄头,灰头土脸地去了田里。 离开张家后,黛玉并没有立刻回辽王府,而是让许老四带她到早市上买吃的。 若是就这么饿着肚子回去,她难免会越想越气,进而将对张文明的不满,迁怒到张居正头上,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黛玉才吃了一碗豆腐脑,就看到张居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对不起,我爹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我替他向你道歉。”张居正双手合十,一脸诚恳地道,“爷爷已经教育过他了。” “你不必因令尊对我的偏见而怀愧,一方面我也没有毫无保留地坦诚相待,另一方面也不想为了任何人而委屈自己。一旦人不奢望所有人理解自己,悦纳自己,也就不会因被误解而生气了。”黛玉心平气和地道。 张居正歉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拉着她的手道,“可是你还是会不开心吧?我能做些什么补偿你呢?” 黛玉沉吟片刻,捏着下巴道:“张居正,你再陪我一天如何?” “好!”张居正眉眼轻扬,欣然而笑。 许老四蹲在路旁吸溜豆腐脑,看着两个人浓情蜜意的四目勾缠,只觉得叶嫂子的糖加多了,太甜了。 他刚想嬉皮笑脸地向小张老爷打趣两句,就见他转过身来,又塞了一两银子过来。 “请你吃豆腐脑,先回去吧。” 许老四乐颠颠地收了银子,目送他们手牵手离开。 二人抛下所有烦恼忧虑,边逛边吃玩了一天。直到夕阳西下,他们才慢慢踱步到辽王府角门边上。短短的十几步路,竟被他们走出了三四里。 “玉儿,明天筵席过后,你能不能别那么快回安陆?过了端午再走,不,过了中秋再走?”张居正握住她的手,眸中满是依依不舍。 黛玉慢慢点头:“嗯,我先写封信给表舅,就说我在江陵开了间铺子,要打理一段日子再回去。” 张居正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那我明天就搬回府学的号房住,反正岁科两试的廪生,能在号房居学自修,白天有空我就来这儿陪你,只要夜漏三刻,锁仪门前回去就行了。” “那府学中可有饮水井、庖厨?”黛玉关心道。 “你不用担心渴着我,饿着我。庖室在号房东边,汲井在射圃南边。倒是你,若一个人搬到‘忘归处’来,还得自己操心伙食。这里虽说是清净学府,往来的闲杂人等也不少,你晚上一个人住可怎么办?”张居正忧心忡忡地道。 黛玉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有一个朱雀呢!” 张居正只是摇头:“你们两个女孩子,只能聊以为伴,很难抵御风险。不如我想法子,让我爷爷从王府侍卫退下来。他身子虽然还硬朗,可也经不起奔波劳累了,帮你们看门护院倒是合适。” 黛玉笑道:“这个好办,我向表姑求情就好了!”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我还想把王承奉也接出来,可他忠于职守,未必肯答应。” “也许让他出府,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张居正话音未落,忽听得身后一阵哒哒的马蹄渐行渐近,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飘来。 他心头一凛,忙将黛玉牵到路旁窄巷中,避过疯狂奔驰的马队。 黛玉回头一看,马队的人大多穿着王府侍卫的服饰,鞍袋上几乎都挂着鲜血淋漓的野兽。最前头的高头大马上,身穿宝蓝妆花缎蟒纹曳撒,肩背弓箭的人,不正是辽王朱宪節? 第109章 他昨日才刚完成婚礼,礼部尚书一走,今天就领着一般扈从,浩浩荡荡出城打猎一天,可真是毫不顾忌新王妃的感受啊。 “我去支开辽王,你趁机先回去吧。”张居正回头嘱咐了黛玉一声。 “好!”黛玉点头,转身向角门走去。 张居正挎着爷爷的旧包袱,装作低头赶路回家的样子,很快辽王就发现了他。 朱宪節跳下马来,抬手示意后头的扈从自行带队回去,他手挽马鞭,皮靴在石板路上,踏出声声脆响,大步走到张居正面前。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皮革、草屑与臭汗交织的气息,令张居正不觉皱了皱眉,仍旧未抬头。 朱宪節一撸袖子,拿马鞭在他肩头拍了一下,挑眉打量道:“哟,这不是我们江陵神童张白龟么?” 他喉间滚出浑浊的低笑,捋了捋马鞭的穗子,“怎么?是不是京城贡院的门槛太高了……绊着了咱小白龟的短腿呀?这有些人呐,放在小池子里那是个鳌头,扔进大海里就屁也不是,你说对不对呀?” 张居正抬头一看,不疾不徐地作揖道:“居正见过王爷!今年无奈下第,劳王爷挂怀了。” “啧啧,寒窗十年的心血又一次喂了狗,钱也打了水漂了,本王听着都心疼。”朱宪節又上前一步逼近,伸手在他半旧的衣襟上亲昵地拍了拍,像是在安慰人,掌心却暗中施力,又嫌弃地将箭袖上的血迹,蹭在他的肩胛处。 “赶巧了不是,本王昨日大婚,明天王府自宴,你也来喝杯喜酒,沾沾我的福气,下回说不定就考上了。”朱宪節哈哈一笑,金镶玉的马鞭轻轻地敲在掌心,“喜酒管够,吃醉了就在府里睡也成啊!” 张居正勉强牵唇笑了笑,适时表现出朱宪節一直期待的,那种既羡慕又自怜的表情,“还未曾恭贺王爷大婚!” “哈哈,你也要赶紧成亲才是,若没有看上眼的,本王也可以为你保媒拉纤呀。”朱宪節转身欲走,忽然又侧颈斜睨着他,用鞭子点了点他衣服上褪色的地方。 “记得穿体面一点儿,别让人笑话……”他唇角勾着恶劣的残笑,吐出最后半句,“说我苛待贱卒,让他孙子连件锦袍都穿不起!” 张居正面上毫无波澜,眸中却藏着一丝狠厉。 暮色四合,辽王府内彩幔连廊,灯火如昼,丝竹靡靡。殿宇轩昂,陈设豪奢,却透着一股金玉其外的虚浮之气。 辽王朱宪節高踞主位,一身织金过肩蟒纹曳撒,腰束犀角雕螭龙玉带板,他面皮白皙,眼底却沉淀着青黑之色,与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鸷烦躁。今日王府自宴,来宾不过是王妃的亲戚、乡绅、以及王府属官,毛太妃不屑出席,她的生母也不能出来,表妹在女宾席上。他实在没有兴致,在这里应付无关紧要的人,除了——张居正。 朱宪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夜光杯,轻薄的酒液晃荡,映出灯烛的虚影。他目光扫过阶下侍立的宫人,最终钉在左下首,那抹清瘦的青色身影上。 “白圭啊……”朱宪節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亲昵,却像冰冷的蛇信,“本王这新酿的美人吟,你觉得滋味如何?” 张居正懒得应付他,一直装作借酒浇愁的样子,自斟自酌,不过是将酒都撒在了自己衣袍上,弄出自己已然醉了的假象。 他冲着辽王眯眼笑了笑,提起酒杯,熏熏然说了一个“好”字,而后晕晕乎乎地趴桌睡着了。 身旁的乡绅推了推张居正,唤了他几声,都没有反应,小声道:“张解元这是醉倒了啊!” 朱宪節走下台阶,望着他那身依旧寒素的青色绨袍襕衫,眸光不着痕迹地闪了一下。 虽然不情愿承认,但他还是清楚记得,最初在王府见到十二岁的张居正时,他穿的就是这一件。 如今这身行头,不过是把当初窝边缝份的布料,放了出来,又成了一件合身“新衣”。 四年了啊,他还穿这件衣裳。 他望着这身旧衣,沉默良久,心中不由想:白圭,原来这就是你最好的衣裳了…… 朱宪節心中莫名伤感起来,这种陌生的情愫,也许就是所谓的“恻隐之心”罢。 他小时候很喜欢张白圭,喜欢和他吟诗作对,可又讨厌他,总觉得自己的才情、光芒、魅力,一直被他所掩盖,嫌弃自己蠢笨无用,产生一丝丝“既生瑜何生亮”的喟叹和无奈。 所以从认识江陵神童的第一天起,他就盼望着这位神童陨落,成为另一个方仲永就好了。 可是当他两次会试不过,在自己面前露出气馁怨艾的表情时,那灯火阑珊处,举杯浇愁的落拓模样,又让朱宪節根本嘲笑不起来,没有任何乐子可言。 朱宪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吩咐两个内侍将他搀扶起来,送到厢房去安置。 散席后朱宪節私下招来尚宫监陈晓,对他道:“近来尚宫局手艺不佳,本王不甚满意。今晚上,你让工匠们量一下张举人的尺寸,用缯锦制作两套衣袍,再用纱和穀给他做配套的衣饰。夜里点灯做成,明日一早,让马奴送过去。” ----------------------- 作者有话说:1、【砌末】:原来是指戏曲舞台上大小用具和简单布景的统称,相当于【道具】的意思。【窝边缝份】:古时候平民家庭布料珍贵,为了适应成长期的孩子,一般会做一件成人款的衣服,再通过窝边缝份的方式,将袖口、裤腿、下摆、衣襟折边缝起来,长大了就慢慢放量,拆开窝边。 2、刘台弹劾张居正的奏疏,参见《明史卷二百二十九列传第一百十七》节选:起大第于江陵,费至十万,制拟宫禁,遣锦衣官校监治,乡郡之脂膏尽矣。(张居正)辅政未几,即富甲全楚。 3、钱希言《辽邸纪闻》故江陵相未第时,极为辽王所眷。甫释褐(考中进士)还乡,谒王,王置酒款洽,遇之甚优。尝从酒次更衣,讶江陵绨色稍敝,默然久之。私戒尚衣宫监陈晓,与工程其短长,出缯锦制袍二袭,纱穀称是。篝灯夜成,旦走骑奴遗之,江陵不知也。酒醒衣至,试之,不失尺寸。 (因为本文会在张居正入仕前,先废辽,所以这个小故事就安排在辽王大婚自宴的时候。辽王对张居正的感情,应该是羡慕嫉妒喜欢讨厌相交织的吧,但绝没有深仇大恨。辽王对自己的文学水平自视甚高。自制艳曲、杂剧、传奇,最称独步。其代表作《春风十调》、《唾窗绒》、《误归期》、《金儿弄丸记》皆极婉丽才情) 第78章 竞渡救人 黛玉在女宾席上应了卯, 就悄然离席走人,回去吩咐朱雀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出府, 而后去存心殿找表姑。 毛太妃听说她打算在江陵府学附近,盘下一家书铺,很是诧异, “你既不想在王府里住着,却不早回安陆,还留在荆州做什么?” “一则,新王妃已进王府了,我若再继续料理府务不合适,故而不宜在府中久待。二则, 我拿表姑赏的银钱, 在江陵置办一份小产业, 借此长见识学经营, 也有个容身之处,以免长久叨扰王府, 被御史弹劾, 牵连王府。三则, 我听说荆楚端午竞渡,江陵尤盛, 也想去看看热闹,故而想多留一段时日。” 毛太妃听她说得有理有据,又带有一点儿小孩的玩心,默默颔首,“你是个仔细人,前面两条考量得对。只是我如何放心你们两个女孩子, 在外头单独住。若是遇到歹人了,可怎么办?” 黛玉适时开口道:“所以,我正想厚颜向表姑讨一个护卫使。一来,此人最好是荆州本地人,既要贤良方正,又要武力高强。二来,为了避嫌,也不能是青壮男子,最好年纪花甲往上走,还请您给我挑一个吧。” “你说得这样具体,莫非是心里已有了人选?”毛太妃笑道。 “我的所思所想,哪里逃得过您的火眼金睛。”黛玉笑了笑,绕到毛太妃身后,轻轻帮她捶肩,缓声道,“当日您派人到安陆来接我的扈从里,有一位老张侍卫不错,他既不饮酒,也无不良嗜好,看起来很靠得住。论理,年逾六旬的护卫,都该放回去安养,也不知道为何,还久留他在府里操劳?若表姑没什么事必要用他,不如就送给我吧。” 毛太妃想了想,道:“你说的是张镇啊,他的确是府里的老人了。你表姑父当年亲自挑进府的人,功夫不错,为人也厚道,你既看中了他,那我就把他的身契给你吧。若你不想守着那个书铺了,就留给他养老也行。”她转头又向梦波道,“张镇一个月多少银米?” 梦波回答道:“张侍卫没有品秩,一个月八石米并一吊钱,有时候府里米不够发了,就给四两银子,一吊钱,外加木炭、菜油之类。” “你拿对牌到账房取三百六十两碎银子来。”毛太妃又嘱咐黛玉说,“你大概以每月六两银子的工钱,打发他足够了。年节时候,再多添一二十两也使得。江陵是小县城,一家书铺也难赚钱,这三百六十两,你先支应他五年,到时候再管我要。” 第110章 黛玉摇头婉辞:“表姑眷爱之心,黛玉心领了。我知道经营不易,可总有人能赚到钱,我不认为自己会亏本,连工钱都付不起。” 见梦波迟疑地没有离开,毛太妃又道:“那三百六十两,你照旧取来,再把张镇叫来,我当面嘱咐他几句,这些钱就当是给他荣养的。” 张镇起初以为后辈侍卫挤兑他,在主子面前揎排自己,毛太妃要撵他出府,连忙表忠心,宁肯受罚革银米,也不愿意离开。后来听说毛太妃要他出府去保护林姑娘,他又一百个乐意了。 从今往后,不但有了养老银子,还能替白圭照顾他媳妇,这是多大的美事儿呀。 黛玉取了张镇的身契,谢过毛太妃,领着他出来了。 张镇憨憨一笑:“那我以后就归林姑娘差遣了。” 黛玉摇头道:“您是长辈,我哪敢差遣您,不过今后相互照顾罢了。这身契,我明日去荆州府衙换了雇佣文书,您就是我铺子里的保镖了。” “我原以为,这辈子必定会老死任上,至死都只是个贱卒,没曾想还能有重获自由的一天。”张镇望着自己为之服役了数十载的王府,心中感慨万千,能从这富贵牢笼中挣脱出来,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忽见乐妇陈五儿跑过来说:“张爷爷,张解元喝醉了,被王爷安置在厢房睡了,您快去看看吧。” 黛玉见陈五儿神态慌张,不由问:“他身体不适吗?” 陈五儿一开始摇头,又连忙点头:“是、是、张爷爷快去看看他吧!” 黛玉与张镇对视一眼,连忙向厢房走去。 推开门来,却见一片晦暗中,一个宫人衣衫半褪,正试图为床上的张居正解衣。 “你要干什么!”张镇大喝一声,他眼底闪过一丝愠怒,攥起拳头就要打人。 要是晚来一步,孙儿的清白可就不保了,那还怎么跟孙媳妇交代。 那宫人见人闯进来,吓得魂飞魄散,进退失据。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倒进床中,抵死赖上张解元。 谁知床上之人腾身而起,抄起枕头砸了过来。 张镇一跃而上,反拧住宫人的胳膊,将其钳制住。黛玉将报信的陈五儿一并拉进来后,将房门关上了。 烛台点燃后,映出了那个宫人姣好的面容,黛玉认得她,是辽王身边的大宫女雪莲。 众目睽睽之下,雪莲丑事败露,哭得梨花带雨。 张居正只看着黛玉解释:“我并没有醉,也没有碰她。” “我知道。”黛玉点点头。 黛玉吩咐报信的陈五儿道:“你去屏风后,帮她把衣服穿上,梳好头发。” 半刻钟后,屋中烛火摇曳,黛玉端坐在官帽椅上,声若温玉,眼底却凝着寒霜:“雪莲姑娘,方才你擅闯厢房,所为何事?” 张居正立于椅侧,为黛玉执壶斟茶,茶烟袅袅,暗香浮动,“消消气,喝杯茶吧。” 黛玉冷笑一声,“不喝,我怕味儿不对。” 雪莲人虽在绣墩上坐着,可脚脖子被张镇用发带,给缚在了床腿儿上,底下动弹不得。 她举袖掩面啜泣:“奴婢、奴婢未嫁失贞,实在无颜见人……”她肩头微颤,露出颈间暗红淤痕,“方才张解元醉酒之后,神志不清将奴给欺负了……” “哦?”张居正忽将茶盏重重搁下,青瓷相撞声,惊得雪莲身子一颤,“我为了避席才装醉出来,先前有尚宫局的工匠,请内侍过来为我量身,我都知道,何来不清醒之说?” 雪莲面色倏然一白,完全没料到张居正会是装醉的。 闻言,黛玉的心也轻松起来,想来张居正不曾吃亏,她捧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姑娘可知按律,诬告奸罪,是何刑罚?杖一百、徒三年!” “求林姑娘垂怜!不要将此事告诉毛太妃!”雪莲猛然抬头,泪珠滚落,“奴婢其实……”话至唇边却转了个弯,怯怯地瞟了张居正一眼,“奴婢仰慕张解元风仪,又知门第不配,就施此拙技,是想嫁给张解元为妾,便是到张家为奴也愿意。” 黛玉捏着帕子的手一紧,扭头斜睨了张居正一眼,嘴角微扬:“张解元好魅力啊,初次见面,就能让佳人目成心许!” “林妹、林姑娘,你可冤枉我了……”张居正蹙眉苦笑。 黛玉却挑眉轻笑:“怎么?我说错了?”眼波流转间,将罗帕拂过他掌心,“恭喜了。” 张居正感受到了那一眼的冷意,顿感不妙,忙呵斥雪莲道:“休要胡言论语,混淆视听!” 张镇也忙替孙儿解释道:“雪莲完全是胡乱攀咬,她其实早就是……王爷的内宠了。”辽王个性风流,染指了不少宫人,这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陈五儿冷笑出声,抬手一扬,腕间玉镯撞在床柱上,“好个忠心的奴婢,身上的红痕还未消去,就敢来污张解元的清誉?”她忽然掐住雪莲下颌,扯开她的衣襟,“这齿痕倒是与王爷咬的如出一辙,我身上也有,对比一看就知道。” 雪莲狠狠地瞪了陈五儿一眼,“都是你这个贱人去通风报信,只要再晚一步,我就得手了!你自己烂命一条,就嫉妒我可以逃出牢笼。” “我们还是黄泉路上做姐妹吧,这笼子你我都休想逃出去。”陈五儿无情地甩开手,面色冷如冰霜,“谁让我们都是王爷的猎物呢?迟早有一天会死在他手里的!” 黛玉走过去,目光在触到她肩上的伤痕时,眼睫一颤,“陈五儿,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雪莲的真实目的,是想借一桩婚事逃离王府?是辽王欺负你们了吗?” 陈五儿眼眶微红,转身双膝触地,声音微哑,“张解元,救命啊!今日我通风报信,不但是为了维护您的清名,也是为了给我们这些人寻一条生路。” 张居正蹙眉道:“辽王前日大婚,今日又出门打猎,应当是忙得很……” 哪有闲情磋磨宫人? “不是的……”雪莲十指攥皱了裙摆,指节发白,“他根本不是去打猎……” 她凄厉一笑,“王爷昨夜吃药不振,气急败坏弄死了王妃家的两个亲眷,借今日打猎之由,将她们的尸体,抛给林中野兽啃食了。那个穿紫裙的妇人……”雪莲忽然浑身战栗,“被王爷用刀……活活剖开……”她突然干呕起来,涕泪纵横,“我亲眼看见肠子流了一地……” 黛玉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绢子飘落下来,脚步都站不稳了。张居正忙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了。张镇瞪大了眼睛,满目惊惶,辽王竟然杀人了! 雪莲扬起头来,眼中绝望竟化作狠厉,“王爷其实这么做不是第一次了,陈五儿也是知情者,不幸轮到我来目睹这一切。眼下你们也知道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要死就一起死吧!” 张居正看向雪莲眸光骤暗,却仍温声道:“你不要害怕,我们会想办法的。”又问相对镇静的陈五儿,“如果她们尸骨无存的话,恐怕很难告倒辽王。你们还知道其他事吗?” “知道!”陈五儿点点头,双手攥拳毅然道,“王爷近来越发疯了,他在外面掠人妻女,强纳为妾,充作外室,不从者沉江。他还借斋醮之事,横征暴敛,耗尽地方府库。后来又听说什么借幼童之根,可使萎病痊愈,就四处派人采买江陵幼童,将九个孩子豢养在九龙渊,想在五毒日龙舟竞渡之后,黄昏阴阳交汇之时,将他们阉割,充作宦官。” “简直丧尽天良……”黛玉瞳孔骤缩,面色惨白地扶案站起,张居正不动声色在她身后支撑着。 陈五儿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此事与雪莲无关,奴婢才是唯一的人证。”她抬起灰扑扑的额头,眼中燃起决然的光,“只要……只要能看到那畜生再也害不了人……我愿意去死。” 张居正一脸肃容道:“藩王残害百姓,虐杀无辜,足以判处除国,幽禁凤阳。我既然知道了这些事,就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追究到底。你们也不必忧心性命难保,我会想办法的。” 黛玉沉吟片刻,对陈五儿与雪莲道:“你们明日先乔装改扮成毛太妃身边的女官,与我一道出府,暂时藏在我那儿。若辽王追问你们的去向,自有良医正李时珍会说你们生了急病死了,已经送去城外烧埋了。至于户籍之事,只能之后再从长计议了。” “不,你们不能跟着林姑娘,还是住乡下我家吧。”张居正不想此事牵连到黛玉头上,决定自己担下来。 陈五儿与雪莲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多谢张解元,林姑娘救命之恩。” 九龙渊是荆州城外的长河,因今年少雨,河水退了大半,往年端午龙舟竞渡少说也有三十条船,今年就只有八条。 但也并未消减百姓顶着烈日,争睹观赛的热情,这也是人人可以夺标竞彩的活动。两岸人声鼎沸,喧哗如浪翻涌。河堤上,早已被摩肩接踵的乡民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如蚁聚。 各色龙舟昂首泊于彩绳之后,仿佛蓄势待发的蛟龙,只待令下便要挣脱束缚,破浪争流。 第111章 临河高搭彩棚,锦缎铺陈,各色彩旗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荆州知府李元阳,辽王朱宪節、御史陈省,以及各江陵县、公安县、石首县、监利县、松滋县、枝江县的县令,都坐在主观台上,各踞一席。 朱宪節身穿锦缎纱衫,手摇折扇,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锁定河中蓄势待发的龙舟。王府内侍如流水般在彩棚下穿行,奉上冰湃的瓜果与刚烹的香茗。 然主人的心思早已不在口腹之欲,而是手中紧攥的签筹,他与几名清客自在谈笑,眼中游荡着算计的幽光。 黛玉坐在士女贵眷租用的大彩棚下,盯着朱宪節好一会儿,才收回手里的千里镜。迄今为止,他们寻便了九龙渊附近的村落山庄别邸,还没有找到朱宪節幽囚幼童的具体位置,不得已只能等到朱宪節赛后动手之时,再解救幼童。 “王爷力挺的‘怒浪惊鸿’,显然舟新桡健,今日头筹,怕是非它莫属!提前恭喜王妃,赚得盆满钵满啦。”女官为辽王妃打着扇子,带着格外殷勤的笑意。 辽王妃王瑞珠抚鬓一笑,矜持道:“承你吉言,王爷押怒浪惊鸿,我自然也随王爷。”她目光斜斜掠过那艘略显破旧的龙舟,“除了我们王爷相中的船队,其他荆州六县各出一艘船也罢,倒是张家台村那些个半大小子,竟也敢驾着一艘老朽的破船出来献丑?岂非自取其辱?” 一众女子顺她目光望去,皆哄笑起来。 那艘名为“伏波吞岳”的龙船,船板古旧泛白,补丁不少,船首所雕的简陋龙头,漆色剥落,显出几分落魄。 船上少年桡手,大多身形未足,面色稚嫩,夹在左右高大强壮的对手间,宛如瘦弱的几杆青竹,立于参天密林之中。 唯船头击鼓的张居正身量颀长,眉宇间有股傲然之气,目光灼灼。周遭的哄笑如风过耳,富商乡绅们鄙夷的目光,亦未能撼动他分毫。 许老四立于船尾,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面色沉静,仔细检视着每一根船桨的捆扎,一遍遍确认绳结的牢靠。 张居正抬眼望向高悬于河心彩楼上,红绸束成花球的锦标,又迅速收回视线,低声对身边少年们道:“你们只记我昨夜所说的。舵稳,心定,劲齐!” “得令!”少年们齐声应诺,声音虽未脱童稚,却已有几分金石之音。张居正更是重重擂响了试鼓的第一槌,咚! 那鼓声不似别家龙舟大鼓的雄浑厚重,却自有一股清越穿透之力,如乳虎初啼,竟短暂压过了河岸的喧嚣。 许老四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张居正的鼓,才是夺得锦标不可或缺的一环。 辰正时分,一声彩炮骤然炸响,声震河岳! 刹那间,八艘龙舟如离弦之箭,船首劈开水面,浪花激射如碎玉崩雪。桡手们齐声呼喝,古楚遗韵的号子声浪撼动云霄: “天连水些!水连风些!” “楚魂归些!鼓未歇些!” “桡如电些!大破浪些!” 辽王的“怒浪惊鸿”、江陵县的“金鳞飞梭”、监利县的“斩潮枭龙”,三艘簇新的龙舟一马当先。 他们的船体精良,桡手皆是荆楚积年的彪形水手,膂力惊人,每一桨下去都带起大股水浪。 三舟并驾齐驱,船头几乎咬在一起,鼓声如雷,呐喊震天,将其他舟船远远甩开。 彩棚里的朱宪節红光满面,抚掌大笑,仿佛那锦标与彩金,已入自己囊中。 再看张家台村的“伏波吞岳”,起航便力有未逮,落在后队,船速明显迟滞。 岸上观者纷纷摇头,嘲笑着喝倒彩:“伏波吞岳!沉底些!老木些!朽索些!” 主观台彩棚中更是笑声一片。辽王举杯向江陵县令、监利县令二人示意:“二位堂尊,看来今日胜负,只在吾等三家之间矣!且满饮此杯,静候佳音!”三人举杯同庆,志得意满。 唯有“伏波吞岳”上,许老四紧握舵柄的手背青筋微凸,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前方河面——那里,河道将遇一急弯,水流湍急,暗藏旋涡。他低声喝道:“张二!稳鼓,缓劲!” 只听张居正手中鼓槌节奏陡然一变,由急促转为沉缓。船上少年桡手们亦随之收了几分力道,原本就落后的“伏波吞岳”,更显迟滞,几乎要被最后的船队超越。 “伏波吞岳沉底些!”岸上嘲讽声更甚。 前方领先的三艘巨舰,已如奔马般冲入弯道。此地水流回旋,暗涌丛生。三艘巨舟因船体庞大沉重,入弯时舵手虽竭力操控,仍不免被湍急水流裹挟,船身顿时不稳,彼此间距离被迫拉大,队形亦显散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许老四眼中精光暴涨,声嘶力竭:“白圭!‘鹞子翻身’!快!” “得令!”张居正应声如雷,傲岸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臂抡圆了鼓槌,在原本沉缓的鼓点中,骤然插入一串密集如暴雨倾盆般的急奏——咚!咚咚咚!咚咚!鼓点似鹰击长空前的厉啸! 这奇特的鼓声仿佛一道无形的军令。“伏波吞岳”上那些看似气力不济的少年们,瞬间像被注入了无限的生机。他们齐声发出稚嫩却无比锐利的呐喊。 少年们身体后仰如满弓,双臂肌肉虬结,所有力量在刹那间凝聚爆发,奋力挥桨! 那老旧的船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唤醒,发出一声沉闷的长吟,船头猛地向上一昂,如蛰伏已久的蛟龙骤然抬头! 小船轻灵的优势在此刻显露无遗,它如一枚轻巧的柳叶,趁着水流外甩之力,紧贴着弯道最险峻的内侧边缘,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船身几乎侧立,浪花汹涌地扑上甲板,将少年们浇得浑身湿透,却无人在意。 这一番“鹞子翻身”,竟让“伏波吞岳”在弯道处,不可思议地连续超越了数艘舟船,如一道闪电,倏然楔入了原本领先的三艘龙舟之间! 位置恰好卡在“怒浪惊鸿”与“金鳞飞梭”狭窄的缝隙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切入,让“怒浪惊鸿”与“金鳞飞梭”的鼓手和舵手猝不及防,惊骇莫名。 两船的鼓手眼见一艘破船竟敢挤入,下意识便欲加速将其撞开或压过。两艘龙舟的鼓点因这惊骇与争胜之心,瞬间乱了方寸,不自觉地被“伏波吞岳”那奇诡多变的鼓点所牵引干扰。鼓声变得焦躁而凌乱,桡手们听得鼓点错杂,发力登时参差不齐,船速不增反降,船身也因用力不均而微微摇晃。 “混账!稳住!别理那破船!”辽王在彩棚中看得清晰真切,急得拍案而起,嘶声怒吼,额角青筋暴跳。 然而为时已晚。 “伏波吞岳”紧咬在侧,许老四稳坐船尾,目光如磐石般坚定,口中清晰吐出二字:“惊龙!” 张居正闻令,心领神会。他手中鼓槌再次陡然变奏!不再是方才的厉啸,亦非最初的沉缓,而是转为一种极其怪异、闻所未闻的节奏——三声极重极缓的闷响之后,紧跟两声短促尖锐如裂帛的高音:咚——咚——咚!嚓!嚓! 这奇诡的鼓声仿佛带着魔性,穿透喧嚣的水声与人浪,直刺入侧旁两艘龙船鼓手的耳膜。 鼓乃龙舟之魂,鼓点便是号令。 那两艘船上的鼓手,平日里只循规蹈矩敲打固定鼓谱,何曾遇过这般诡谲莫测的鼓点?心神剧震之下,鼓槌竟不由自主地随着那“咚—咚—咚!嚓!嚓!”的节奏下意识地跟敲了一下! 这一下跟敲,便是致命的失误! 两船的桡手们正奋力划水,骤然听到自家鼓声变得如此怪异陌生,节奏全乱,顿时手足无措。划桨的力道、方向瞬间乱了。 有人奋力前冲,有人迟疑收力,原本整齐划一的动作变得散乱无章,力量在内部彼此冲撞抵消。 两艘龙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速度骤然暴跌,船头甚至因桡手们动作的混乱,而左右剧烈摇摆起来,几乎要撞作一团! “哎呀!作甚!” “鼓怎地乱敲!” 船上惊怒交加的吼骂声此起彼伏。 就在对手陷入混乱、速度骤减的千钧一发之际,“伏波吞岳”上,许老四的吼声如惊雷炸响:“就是此刻!夺锦!” 张居正的鼓点瞬间回归最原始、最狂暴、最一往无前的冲锋节奏!咚!咚!咚!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坎上。 少年桡手们双目赤红,喉咙里迸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嘶吼:“夺锦!” 那艘老旧的“伏波吞岳”,船板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却爆发出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 它像一道挣脱了天地束缚的闪电,从“怒浪惊鸿”与“金鳞飞梭”庞大身躯中间悍然穿出! 船头激起的水浪如两道银白的巨翼,向着前方豁然开朗的水域,向着那近在咫尺的、悬挂着红绸锦标的终点,义无反顾地猛冲而去! 朱宪節在彩棚上看得目眦欲裂,嘶声狂吼:“拦住它!快拦住!”然而“怒浪惊鸿”的鼓手和舵手,早被打乱了阵脚,再想加速拦截,已是鞭长莫及。 第112章 彩楼上,司礼官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立于老旧的龙船上的少年,伸手挽住了悬垂的红绸花,如同得胜归来的将军。 他如梦初醒,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嘶声高喊:“辛丑年端午竞渡——头名!张家台村!伏波吞岳!” 声浪炸开,短暂的死寂之后,两岸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潮!张家台村的百姓忘情地奔跑、踊跃、呐喊,声浪几乎要将九龙渊掀翻: “伏波吞岳!张家台村赢了!” 与之形成刺眼对比的,是那辽王府死寂的彩棚。 辽王朱宪節面如死灰,手中的琉璃盏“啪”地一声摔落在地。他死死盯着河心那艘被欢呼簇拥的破旧龙舟,眼神怨毒如淬冰的蛇。身躯微微颤抖,他方才押上的,可是足以买下半个江陵的钱! 王瑞珠更是眼前发黑,她为了王妃的体面,不但赔上了两位表嫂的命,给王爷“除病魔”,押在“怒浪惊鸿”上的嫁妆银子,也在此刻尽数化为泡影。 荆州知府李元阳从张居正手里接过红绸花,亲自将获胜的牌匾,颁给了张家台村的桡手许老四。李元阳拍着许老四的肩膀,朗声道:“后生可畏!智勇双全,实乃我荆楚男儿本色!” 许老四黝黑的脸上激动万分,汗水混着河水淌下,眼神亮得惊人。他双手接过牌匾,高高举起。船上少年们激动得互相拥抱,又哭又笑。 暮色渐染九龙渊,喧嚣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获得彩金的少年们被兴高采烈的乡亲们簇拥着,扛着那面漆金牌匾,如同凯旋的将士。 河岸上百姓散去,彩棚人空,唯有主观台上的辽王尚未离去,立在阴影里,如同一块冰冷的礁石。他对心腹切齿道:“去,细查那许老四的底细,寻个由头……” “那楼船上的九个孩子……” “你立刻去,都给我做了!” 一刻钟后,蒙面潜入楼船的张镇放了一把火,与桡手们合力救走了九个孩子。这些孩子大都是被父母卖给辽王府的,少数是流民中的孤儿。除了一个名叫司南的六岁男孩不幸被人阉割,还有八个孩子幸免于难。 李时珍为司南止住了血,其他的只能遗憾摇头。张镇悔恨得嗐声连连,要是自己再跑快一点,也许就不会让他受伤了。那个孩子反倒是勉强笑着安慰张镇:“爷爷,我没事的,已经不疼了。” 黛玉看他那样懂事得让人心疼,也不知从小受了多少委屈,她哽咽了许久,抵不住心头的悲伤,扑到张居正怀里啜泣。 暗影幢幢的河堤,几个人影晃动,旋即隐入更深的夜色里。九龙渊河水汩汩流淌,倒映着荆州城楼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唯有一艘老旧的龙舟,载着十几个人,在夜色中沉默前行,它刚刚搏击过风浪,此刻却仿佛正驶向一片无声的、更幽深叵测的水域。 ----------------------- 作者有话说:桡(ráo):指的是船桨,桡手:指划船的水手。九龙渊是荆州古城东正门与古城城外相隔的一块水域,我查不到是古名还是今名,今年的龙舟赛荆州站是在九龙渊。龙舟竞渡的场面有广东队抢救屈原,弯道漂移技术,还有古楚语口号中的“些”,读suo,在《楚词》中的句末助词。比如《招魂》里面的“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suo)” 辽王的这些罪行,是根据史料弹劾他的十三条罪状编的,大概是因为身患痿病而心理变态。 《国朝献征录》李元阳尝试诸生,得太岳张公卷,评曰:此子当为太平宰相。列之六百人之首及发封始知,张时年方十三(这里应该讹误,是十六岁)李元阳大理人,嘉靖十八年因劝谏嘉靖帝不要去承天,被贬为荆州知府。此前荆州知府是李士翱。他们都是张居正少年时的贵人。 这个叫司南的小男孩,以后会取代掌印太监冯保,成为黛玉在宫中的助力,和张居正了解内廷的渠道。 第79章 爱煞林娘 今日荆州知府李元阳休沐, 他穿着清凉纱衫子,一面摇扇抹汗,一面提笔给湖广右参政李士翱写信。 “辛丑荆州大旱, 江陵、监利诸县尤甚,至五月下旬田畴尽坼,禾稼枯槁。夏秋两季恐绝收, 长白兄分守湖南道,雨水丰沛,万望调粮应急……” 这时候管家来报:“老爷,湖广解元张居正与工部侍郎顾璘养女,一道拜帖来访。” 李元阳顿了顿,搁下笔道:“请他们到花厅稍坐, 我换身衣服就来。” 在花厅中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李元阳穿了一身沉香色的棉麻道袍出来, 见到张居正, 喜笑颜开地道:“多亏你九龙渊上那一通神鼓,狠赚了辽王一笔, 他攫走的库藏公帑, 又都收回来了。填补了荆州六县的大半亏空, 才不至于在这旱天坼地的时候闹饥荒啊。” 张居正谦和一笑,拱手道:“老师, 我不过是为百姓略尽绵力罢了。” “听闻你在金陵也中了状元夺彩的签筹,还有乡亲排闼直入,到你家借钱要粮的。你怎么运道这样好,每次都选到了对的那个?” 原本他中了状元夺彩签筹的事,只有家人知道,谁知有一阵儿谣言说他中了万贯家财, 亲戚六眷街坊邻里,就没有不来借钱的。后来还是因干旱日久,水比银子更金贵,而只有张家凿出了新井有水喝,那些想来借钱的人,都不再张口提钱的事,只冲着水来了。此事才消停了下来。 张居正看了黛玉一眼,眸子里盈动着恋慕与欣喜的光亮,他其实只做对了一个选择,剩下的选择就跟着都对了。 “择无必正,行而致之。古有田忌赛马,今有居正竞渡。不过都是因地制宜,扬长避短,策略取胜罢了。至于先前状元夺彩之功,全靠林小姐慧眼识珠。” 张居正又转向黛玉,向李元阳介绍道,“这位是工部顾侍郎家的千金,旧姓林,原是巡盐御史林公之女。” “小女见过府尊,恭祝大人福寿康宁,德泽绵长。”黛玉款款福身一礼。 “免礼、免礼。”李元阳稍稍打量了黛玉一眼,见她周身气度不凡,虽是粉黛佳人,闺阁少女,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恰是顾璘曾经盛赞的表外甥女。 不禁赞道:“林小姐芳驾光临寒邸,蓬荜生辉啊。顾侍郎巡抚湖广时,与我相交一载,亦向我谈及家中掌珠。今日一见,果如明珠照人,方知东桥兄所言非虚。足见林、顾两府诗礼传家、门风淳厚。” 黛玉微笑道:“小女岂敢谬承嘉奖。养父常言大人是理学大家,德劭望尊,今日得瞻清辉,方知泰山北斗,仰止弥高。” 三人坐下吃茶,又叙过几句温凉絮语,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各自拿出了一本册子,交给了李元阳。 张居正道:“荆州大旱,各县祈雨未果,如今米价腾涌,斗米千钱。偏远村镇已有乡民,结队往襄阳乞食去了。若再旱一月,只怕江汉断流,井泉枯竭,会有饥民劫粮了。而且大旱之后必有大疫继作。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为了防微杜渐,学生汇编了一本《抗旱应灾策》,而林姑娘精研医术,与辽王府良医正李时珍,共同撰写了一本《旱季防疫策》,今次叨扰老师,也是为救时献策来的。” “哎呀,你们有心了!”李元阳大喜过望,如获至宝,先捧起张居正的那本《抗旱应灾策》,一目十行地翻阅了一遍,又沉吟片刻。 “你这个荆州城设赈灾司,在各县镇设巡察使,乡里设保甲赈济点,将饥民划分为赤贫、次贫、小贫,三日一呈抚按的想法虽好,可是要动用许多人力,多余的银米工费又从何处支出?” “劝谕士绅捐粮到是好说,但要启用荆州卫屯田漕仓,调用军粮三万石,是需要兵部勘合的。” “借拨江西兑运粮,沿长江运至荆州,只怕大旱之后,河道淤塞日甚,到了城外就行不了船。” 李元阳一连三问,句句都问到了点子上,张居正自然都想到了解决办法。 他回答道:“人力工费的问题,可以从民间义仓来,以官府名义推行赈灾盐引,允许商贾购引抵税,设三年兑付期,所获的资金,一部分就可以用作雇佣人工的酬劳。 调用屯田漕仓的事,我早已向夏首辅去信乞请,最迟六月兵部应该就会有批复下达荆州卫。 至于借拨江西兑运粮,船行不便,那就组建骡马队,在每县征调骡马二百头,沿关隘设转运站,同时以工代赈,每运粮一石者,优先获取赈济粮补给,或抵扣赋税及劳役。次年再向朝廷申请,减免秋粮或折银完税,暂停一年劳役。” 李元阳频频捻须颔首,低头继续看册子,又问道:“在每村深淘堰塘,架设水车,赶在五月改种荞麦,六月向百姓发放早熟的占城稻种,这些都不难。可是这个耐旱的甘薯又是何物?” 张居正看向黛玉,“这就需要林小姐解释给大人听了。” 黛玉莞尔一笑,对李元阳道:“府尊大人您是云南人,毗邻安南,安南占城稻自宋以来就是高产、早熟、耐旱的稻种,自种至收仅五十余日即可。 第113章 除此之外,安南还有一样耐旱的作物,名叫甘薯,五月播种十月可收。贿赂当地酋长可得,或将薯藤糊泥缠绕船底带回,再运抵云南播种,成熟后再转运湖广。甘薯此物补虚乏、益气力、健脾胃、强肾阴,可以短期替代稻米,作为主食充饥。” 李元阳好奇地问:“林姑娘从哪里得知,安南有这样的物种?” “我认识一位手帕交,她父亲是做贸易的,她从小就跟着父亲,不但把四山五岳都走遍了,就连天下十停,也走了五六停了。她曾经到过占城,写过一首《交趾怀古》,这个甘薯就是她告诉我的。” 黛玉只得先拿薛宝琴的经历来搪塞了,等到李时珍编写《本草纲目》的时候,甘薯在大明就不是稀罕东西了。 李元阳又放下张居正的《抗旱应灾策》,拿起黛玉的那本《旱季防疫策》细致看了看。 其实对治疫病,从来比抗旱防洪要难得多,历来疠疫之症,州府县衙多半会广泛征召大夫,划出“疠人所”收治病人,或者在街头赠医施药,开展义诊。 然而民间大夫多半对新的疫病,束手无策,倘若不予治疗,一味放任十人九疫,最后八死一活。但即便接受诊疗,效果也不是很好。无非是生熬一段日子,等着人死得多了,疫病突然消失,就算完了。 但是这本《旱季防疫策》中所写的内容和观点,是从前完全没有过的。 一目十行的看完还不够,李元阳又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手指圈点在书封上的“防”字上,“还请林姑娘仔细为我讲解这本书上的内容。” 黛玉向张居正伸出手来,他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两个虎丘做的人形陶俑。 “大人,疫病是一种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医者称之为时气或瘴气。但是前人没有总结过病气的几种途径,就做不到隔绝病气。 按历代医典归纳,过病气大抵有五类。一者:呼吸相闻;二者:肌肤相触;三者:母婴相传;四者:血液相接;五者:器物传递。也就是说一个患有疫病的人,可以通过与人说话,或者握手,喂养婴儿,血液接触,碗筷杯碟衣衫等物,将病气过人。若想避免疫病一传十十传百,首先要做的就是隔绝病患。” 黛玉将袖中折叠的手帕,在桌面上摊开来,里面摆着好几样精巧的人偶衣帽。 “若要尽量防止疫病过人,医者与病人接触时,就要头上带帽,口鼻戴罩,手戴手衣,身穿罩衣。”黛玉将手帕上小巧的衣帽口罩手衣,依次穿在人形陶俑上。 李元阳将人形陶俑拿在手里看了看,疑惑道:“那这些衣帽上也沾染了病气,我一碰大夫的衣物,岂不也过了病气?总不能人人都这样穿戴?大热天的都要闷死了,而况我们也赶制不出这么多罩衣。” “是的,您说的没错。这一套衣饰穿上后,医者只能接触病人和已有发病征兆的患者,而不能接触普通人。 而且最好是每天换一套。换下来的脏衣也不能直接清洗,而是要用开水沸煮,皂角盥洗,暴晒数日后,方可第二次穿戴。“黛玉解释道。 “这就涉及到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对病患与普通人的区别上。以《扁鹊见蔡桓公》为例,疾在腠理、肌肤、肠胃、骨髓的表现各有不同。其实也有可能常人已染上疫病,但仍处于‘未病’的状态,要过一段日子,才有病症出现。所以,要对不同病程的患者,施行分级诊疗。绝不能将重症与轻症患者,放在一个房间。” 李元阳思忖了许久,尝试总结道:“姑娘是认为防治疫病,最重要的阻隔病气人传人,将不同病程的患者,区分诊疗,避免轻症变重症。那就意味着除了治疗患者的医者,还需要另外组建抽检巡查普通人的医者。” “大人说得对,防疫一个在收治,一个在筛查。”黛玉点了点头,又继续补充道:“若要从根本上切断病源,不但要在活人上做功夫,还要重视死者遗体的处理。 要组建收尸队,集中建造义冢,尽快将无主的尸体,深埋在远离水源的地下,在尸体和墓穴底部和四周,都要撒上大量的生石灰以辟秽毒。同时要劝导百姓,不要将死于疫病的患者净身停灵。” “干旱,最珍惜的就是水源,要派差役、里长守护巡查重要的饮用水源,如井、河、湖等,绝不能在饮水源附近倾倒潲水、粪便和腐尸。 在水井中可用适量的生石灰辟秽,时常清理井壁中的淤泥。饮用水必须用漉水囊过滤后,再煮沸烧开方可饮用。 若要开凿新井或引用林泉,也需要在远离坟地、疫村、牲口棚、茅厕的地方才能进行。一条河流中的,上游为饮用水需由专人看守,中游为灌溉水,下游则为排污区。 除了水源相关,村庄中也需要时常除秽清街、填平洼地,以避免蚊蝇滋生,对于因疫病而死亡者,其生前的衣物衾褥碗筷杯盏等物,也要集中焚烧。焚烧时要远离人群,焚烧者要穿戴,前面所说的帽子、口罩、手衣、罩衣等。 再就是限制人口的流动和聚集,因为大夫所穿戴的防护衣饰数量有限,不可能人手一份,所以要避免因饥荒导致人口流窜,做好基础的救荒准备。剩下的就是组织医者按要求收治区分病人,发放预防疾病的汤药及艾叶、苍术等。” 李元阳默默颔首,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林姑娘的防疫策见解独到,思虑周详,颇有见地。老夫观小姐年岁尚轻,却能洞察事理,不囿于闺阁之见,敢以赈济百姓为己任,实属难得。此等颖悟与远虑,非寻常少年可比,真乃芝兰玉树,生于庭阶。” 黛玉笑道:“大人法眼如炬,洞见幽微,小女不过萤烛之思,岂敢当芝兰玉树之美誉。方才妄论防疫之策,也不过略陈管窥。若一点巧思能援助百姓之一二,挽救生民于水火,也是必当躬体力行,责无旁贷。” 李元阳不由肃然起立,向黛玉拱手道:“林姑娘兰心蕙质,更兼才干优长,识见不凡。今日一晤,令老夫胜读十年书。望姑娘葆此慧心,勤学不辍,将来必名垂竹帛,光耀史册。” 黛玉忙站起,俯首作揖道:“大人温言勉励,如春风化雨,小女感铭五内,惟愿修身砺行,精进学问,无愧家声。” 一番畅谈之后,李元阳心中的忧虑已大为消解,立刻吩咐管家将他的俸禄都捐献出来,寻找匠人在远离污秽的地方,开凿水井,为百姓增加饮用水源。 他不停夸赞两位后起之秀,又招待他二人吃了一顿饭。 饭后品茶时,张居正才向李元阳递交了记载辽王朱宪節罪状的手札。 李元阳捧着那份手札,隐隐有一种图穷匕见的感觉。前面两位不世出的天才,各自贡献了自己的济世良方,如今却要他牵头去告倒一位藩王,实在是让他觉得捧上了烫手山芋。 他不得已逐字逐句将辽王罪状阅读了一遍,朱宪節的罪行是令人发指的,可是偏偏缺少了重要的证据。 “僭拟宸居,府邸逾制。强占民田,广拓苑囿。这些都不足以让其除国,虐杀百姓,棰毙无辜,又无尸体佐证,掠人妻女,强纳为妾,若无受害者首告,恐怕也难以受理。私设宦官,破坏祖制,尚可言说,也罪不至削爵。 就凭这些很难告倒他,如今我也只能让御史陈省弹劾他,若要坐实他的罪证,还需添上招纳叛亡,阴养死士,图谋不轨的事。” 张居正摇头道:“辽王只是个暴虐的无赖,还没有胆子造反,也不能为此冤诬了他。” “那这件事,你们还是缓一缓,等到有新的证据出现的时候,才能一举告倒辽王。如若不然,辽王的反扑会令你们吃不消的。” 黛玉蹙眉道:“所谓新的证据,是否意味着要牺牲一条鲜活的生命呢?” 李元阳瞬间眉峰皱起,无奈道:“郑伯克段于鄢,不也是忍了又忍,若不等辽王多行不义必自毙,又如何能让一个藩王倒台。辽藩还是从高皇帝一脉,传下来的一字亲王,除非涉及谋反,否则很难除国圈禁。” 张居正眼眸低垂,他知道此刻最难过的是黛玉,她分明知道辽王会在隆庆二年废藩,但她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受害者以生命、血泪、痛苦为代价,去换取辽王的覆灭。 辽王还年轻,他的姘头张大儿也还未出现,没有将乐妇之私生子立为王嗣的事。 因为黛玉提前出手,清理了辽王身边的妖道,他还没有来得及去上街砍人头。也因为黛玉没有邀请,那些宗亲来参加辽王婚宴,辽王也没能干出残害宗支,幽闭亲族,灭绝人伦的事。 黛玉既想要辽王尽快被羁押起来,无法再兴风作浪残害无辜,又不想捏造罪证,让他蒙冤,更不想放任他继续犯罪。 而况,她还要顾及表姑毛太妃的安危。 张居正想到了辽王的“讼冤之纛”,朱宪節是在钦差大臣彻查谋反之时,栗栗自危,疑心生暗鬼。 而后以他那爱戏剧爱表演的性格,将自己比拟为蒙冤的窦娥,准备演绎一出《窦娥冤血洒旛竿》的戏码,为自己洗白冤屈。 第114章 于是朱宪節在王府里,竖起一面大旗,写上了“讼冤之纛”四个大字,这样一来,事情就变调了。 本意是鸣冤,但架势却像造反。 大明藩王揭竿竖旗是什么意思,燕王朱棣、宁王朱宸濠最是清楚。 离开了李元阳的宅邸,黛玉手里还捏着那两个虎丘的人形陶俑。 她拿着两个陶俑,笑呵呵让他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试图通过幼稚的“儿戏婚”,让自己高兴一点儿。 毕竟知府大人采纳了自己的防疫策略,能够大幅度减少百姓的染病及死亡。 辽王此时所犯下的罪行,还缺乏重要证据,她只能按兵不动。 未来的事,就让未来的她去烦恼吧。 “娘子,娘子!”张居正右手取走她手里的一个陶俑,在她面前摇了摇,左手徐徐拂过她的黛眉,拟着童稚的话音道:“愿为卿画罥烟眉,描做新月双弯。从此黛色长舒,扫尽愁痕。” 黛玉怔了怔,佯恼嗔他,“你发什么疯呢!” 张居正一面摇着陶俑,一面以掌心轻抚她的面颊,凝眸深望,“再匀胭脂晕玉颊,淡染霞光腮边。效痴蝶爱芳蕊,不羡桃花。” 而后用指腹点在她的唇上,柔声道:“轻点檀口噙朱色,衔来海棠凝露,嫣然含笑。” 黛玉不禁被他逗笑了,也举起手里的陶俑,哼声道:“这是谁家的傻相公,惯会花言巧语,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 张居正一抬手,将他的陶俑与她的陶俑嘴对嘴。揽住黛玉的腰,目不转睛地望进她的眼眸中,好似要跌进那一泓清泉里,“当然是林娘子家的相公,他既不傻也不会哄人,他只是爱煞了林娘子。” ----------------------- 作者有话说:坼:裂开的意思 1、李元阳任荆州知府时,当时荆州至襄阳之间400余里没有井泉,他便捐出自己的薪俸,凿井解决人畜饮水,人称“李公井”。李元阳1563年版的《大理府志》和1574年版的《云南通志》中有关于玉蜀黍、蕃薯等外来作物的记载。 2、荆州商贸状况参考:张居正《赠水部周汉浦榷竣还朝序》荆州榷税,视他处最少,居吴楚上游,舟楫鳞萃,称会区焉。乃后稍稍寂寥,商旅罕至矣。 3、张居正视李元阳为恩师,太岳全集中收录了三封给李元阳(字中溪)的信。节选部分给大家看下。 《答李中溪有道尊师》前年冬,偶阅《华严》悲智偈,忽觉有省,即时发一弘愿: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于自身求利益。去年,当主少国疑之时,以藐然之躯,横当天下之变,比时唯知办此深心,不复计身为己有。 《答李中溪本尊师论禅》正以浅薄,谬肩重任,目前幸得方内乂安,四夷向风,实赖主上圣哲,百官奉职所致。非正之寡昧,所能仰佐其万一。过承翰奖,弥以为愧。 《寄有道李中溪言求归未遂》十余年间,负重剖繁,备极辛楚。然遵道之志,未敢少衰也。顷者,赖天之灵,中外乂安,国家无事,乃稽首归政,恳疏乞骸,亦欲逖慕留侯,庶几得弃人间事矣。乃蒙圣谕谆切,朝议恳留,不得已辄复视事,以俟徐图。但恐世缠日锢,归宿无期。觖怅,觖怅! 第80章 恋情曝光 暑气蒸得大地热浪翻滚, 蝉鸣越发显得声嘶力竭了。黛玉被张居正揽在怀中,虽嫌燥热,到底没舍得将人推开, 听到街边有叫卖乌梅饮的,笑着一努嘴儿。 张居正点了点头,将两个人形陶俑塞进袖子里, 笑道:“让他俩个先入‘帷内’绸缪缱绻,咱们喝‘喜酒’去。” 黛玉眉梢微动,嗔道:“哪有酸味的喜酒?” “人家可在我袖中衾枕欢情,我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儿,哪能不酸。”张居正提起袖子摇了两下,道, “便是甜酒, 入我喉中, 只怕味也不对了。” 听了这话, 黛玉不觉羞得红涨了脸面,眉蹙春山、低垂粉颈, 只管低头捻带。 张居正见她无限娇羞, 便暗牵其袖, 在她耳畔悄声道:“这有什么可臊的,窈窕淑女, 寤寐求之。” “你还浑说!”黛玉面上更窘,急得跺脚,转身握拳打他。 两人笑闹了一阵子,才坐在摊子上啜乌梅饮。从前买三文钱一杯的乌梅饮,现价要一百个钱。 张居正见黛玉吃完一杯,还意犹未尽的样子, 又给她买了一杯。 转眼老板已将张居正的杯子收回去,给别的客人用了。 黛玉望着澄亮的乌梅汁,不由口舌生津,笑道:“又让你破费了,再多一杯我也喝不完,不如你我共饮一杯?”她将自己的杯子递给他,“你先喝。” “我又不渴,都给你喝吧。”张居正袖手不接,含笑摇头。 “那你不喝,我也不喝了。”黛玉扭过头去,轻哼一声。 张居正无奈,只得提杯小抿了两口,又将杯子递到黛玉手里,“我喝了一半了,你喝吧。” 黛玉这才回头,笑盈盈地捧起杯子,慢品慢饮。 这乌梅饮中虽未加冰,却让人有饮雪漱冰之意,酸甘染齿,凉沁心脾,顿消暑热。 喝到最后才发觉分量不对,必是某人少饮了,她便拿起杯子,放在张居正唇边,“我吃不完,最后都是你的了。” 张居正就她的手,微仰脖子一气儿饮干。 两人的眼神就通过一只杯子,绞缠在一块儿,旁若无人地互相凝望着。 “你俩喝个乌梅饮,都像是在喝合卺酒,赶紧成亲得了,说不定巫山一会,阴阳调和了,这天就下雨了。” 许老四瞧他俩浓情蜜意地共享一杯乌梅饮。心里不觉又爱又羡,口内啧啧,回味无穷。 冷不丁被人打趣了,黛玉面上一窘,放下杯子,咬唇不语。 张居正回头,见许老四的马车停在树荫下,他一手捧脸,一手甩着擦汗的袱子扇风,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白戏。 “都让你不要出来了,还在外边晃,不怕人劫财呀。”张居正提醒他道。 龙舟竞渡张家台村夺魁,许老四作为主桡手,所获的奖酬最多,一跃成为村中的“富户”了。 张居正不但担心许老四钱财损失,更担心竞彩失利的辽王,会对他怀恨在心,施加报复。 而自己好歹是个举人,有功名在身,辽王尚无胆量对自己下手。可许老四不一样,他无根无基,是飘萍人物。 许老四志得意满地道:“谁让我浑身的力气使不完,而况只有马跑起来,才有风吹呀。最近生意也好,人家都不叫我许老四,改叫我许老八了。” 黛玉不禁疑惑:“又是老四,又是老八,这是怎么排行的?那些桡手都是他许家的兄弟么?” 张居正笑道:“那些桡手都是村里的后生,不是他兄弟。许老四是里长养大的孤儿,他原不姓许。老四也只是个诨号,形容他臂力强劲,一双手抵得过人两双手,才叫他老四。他的马和车,都是从前卖力气自己挣出来的。” “那可真是厉害,他若去考个武举人,说不定会是神臂将军呢!”黛玉笑道。 张居正摇头,语气颇为惋惜道:“他虽认得几个字,却不爱读书,考武举人需先通策略,后试弓马,策不中者,就无缘骑射了。” 许老四嘻嘻笑道:“这会子没客了,我载你们小两口去街上逛逛。” “不必,我劝你还是早点回村去,老实在里长家待着。”张居正一脸严肃道。 “知道了,知道了,嫌我耳目碍眼,打扰你们眉眼传情了。走了,走了……”许老四抖落着袱子,站起身来,转身向马车走去。 张居正见他听劝了,就回头拉着黛玉往“忘归处”慢慢走去。 因为缺水不好施工,她的潇湘书林还没来得及翻修装潢,所以还是挂着“忘归处”的旧招牌。 许老四刚要回村里,恰好有两个戴斗笠的男人,一左一右地向他围拢过来,低声道:“送我们出城。” “好,眼下米价贵了,出城得五百个钱呢,先付一半,到城门口再付另一半。”许老四伸出手道。 “啰嗦,一两银子都给你了。”两个男人将钱掷给他,回头钻进了马车中。 “谢两位爷的赏!”许老四喜出望外,抓住银子别进腰带,兴奋地扬鞭策马,向城外行去。 香樟枝叶间筛下的光斑,如点点碎金,灼人眼目。一对璧人在树荫下并肩携手,谈笑自若。 许老四一边跑马奔驰,一边还向他们挥了挥手。 黛玉眼尖,从飘飞的窗帘下,窥见了他车厢中,还隐约坐了两个戴斗笠的人,不由道:“许老四这是又揽上活了。”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他就闲不住。” 越往府学那边走,街面越发冷清,道旁只有零星几个小贩,都被炎热熬去了精神,睁着惺忪的眼,神情麻木。 卖莲蓬的老叟,坐在马扎上,一边剥莲蓬,一边叫卖,劝人品尝。 “你尝尝!”黛玉拈起一枚莲子,转身抛给了张居正,却见他接了放入袖中。 第115章 黛玉会心一笑,假装抱怨道:“莲芯去火的,给你怎么不吃。”当即掏钱买了十个莲蓬,老叟拿一片大荷叶给她包好了。 张居正看到前面卖花姑娘的竹篮里,装着洁白团簇的林兰,素馨幽馥,透着一股寒香之气。 他拉着黛玉走过去说:“林兰就是栀子花,香烈耐久,我听说苏杭一带,有簪戴林兰的风习,我买一些你戴上,或放在床帐中当香囊使。”说着就给了钱,买了一小篮子。 张居正捻起一支栀子花,就要簪在黛玉鬓边。 “不许戴!”黛玉扭脸,把花抢在手里,嗔道:“哪有拿白花往人头上戴的,也不忌讳。” “我只想到‘栀子名同心,结子亦相抱’,一时就忘了别的……”张居正红着脸道,“而况某位姑娘,方才‘无端隔水抛莲子’,我也不能装作不解其意。” 黛玉也跟着羞了,她又买了一张芦苇席,递给张居正,低头道,“你拿回去汲了井水擦一遍,铺在床上坐卧生凉,省得在号房里住着,闷出病来。” “多谢体贴!”张居正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声道:“诸般丸散,怕也难治蒹葭之思,唯有卧枕苇席,盼梦伊人了。” 听得黛玉神魂驰荡,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跺脚欲逃,“心里知道就好,何必说出来!” 两人在林荫道上,各自捧携着一堆东西,一路戏谑追逐。直到夕阳西下,腹中饥饿,才回到“忘归处”。 见柜台前既不见朱雀,也不见张镇,两人先把东西卸下,手牵手进了后院。 张居正为黛玉撩开湘竹帘,就见朱雀就一个劲儿地给他们使眼色,他抬头一看,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屋中多了一个大冰盆,透着森森凉气,左右两溜侍卫、宫人雁翅一般,在毛太妃身后侍立。 人物虽多,却一声咳嗽不闻,就连穿堂的晚风、树梢的蝉鸣似乎也随之寂然齐喑了。 王大用手执拂尘,稍稍撇眼过来,投之以同情的目光,又不敢多嘴,指望他们自求多福了。 张镇站在角落里,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孙儿,龇牙努嘴地示意他,还牵着做甚,赶紧放手,不要命了! 黛玉看清了屋中坐着的毛太妃,脸色微微一白,却并没有胆怯的意思,既然张居正没有猝然放开她的手,她也鼓足了勇气,默默地往他身边挪了半步。 毛太妃嘴角微勾,冲着黛玉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我说端午过了这么久了,荆州天又热,用水都不便,你怎么还不回安陆?原来是被这妖精给勾走了魂儿。” 她目光扫过二人紧密相牵的手,不辨喜怒地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还牵着,不知道害臊吗?” 张居正看了黛玉一眼,转头对毛太妃道:“回禀娘娘,学生与林姑娘已立鸳盟,非她明言,学生断不放手。” 黛玉也道:“与君相牵手,心意两相投。他不弃我,我亦不弃他。” 毛太妃眸光一沉,吩咐左右道:“除了王承奉与张侍卫,其他都散出去,方圆二里,不得停留。” 不多时,屋中闲杂人等就都退得干干净净,朱雀犹豫着不肯走,被梦波、梦澜两个一并拉了出去。 “先放开吧,不能失礼于人。”张居正向黛玉商量道。 “好!”黛玉放开了手。 二人双双跪在毛太妃面前,动作标准地行了大礼。 毛太妃也未叫起,他们就只得一直跪着。 她看向黛玉,失望地摇了摇头,又扫了张居正一眼,冷嘲道:“你有家不归,有王府不住,就是为了这么个前途未卜的穷小子。” 张居正眉头微蹙,听到黛玉坚定地回答了“是”之后,他旋即释然,仍旧挺直了脊梁。 毛太妃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不得不说,张居正并不是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至少他风姿超然,才学出众,是享誉江陵的英俊逸才。 “玉儿,你当初是怎么承诺我的?说你的婚事待及笄后,由我和你养父协商决定,你如今与他私定终身,又把我这个姑母置于何地?” 毛太妃眼眸中的埋怨与怒意逐渐明晰起来,毫不客气地嘲讽,“你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竟为了一个男人,尊卑也不顾,书礼也忘了,还哪有一点千金淑媛的样子!” 张居正当即拱手反驳道:“娘娘,勿要冷语冰人,学生斗胆乞请娘娘收回谬言。林姑娘志洁行芳,仙姿玉质,她不但聪慧过人,还心怀百姓,济世爱民。 她为保障荆州父老远离疾病,著书向知府大人献计献策,为了让疲敝的河工役夫减少伤痛,贡献了十万手衣与护手膏。 在学生心中,林小姐是当之无愧的闺英闱秀,您所言的壅蔽于内宅的千金淑媛,恐无一人有稍及林姑娘者。” -----------------------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的恋爱细节,全靠借物抒情,栀子、莲子、芦苇席子。[比心] 小道消息称,赵贞吉曾对高拱说:“世所谓妖精者,张子其人也。” [红心] 1、栀子花瓣同心而出,栀子谐音执子。南朝有句诗“同心何处切,栀子最关人。”、“栀子同心好赠人”——唐·韩翃,“不如山栀子,却解结同心、”——唐·施肩吾。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的卮,酒器也。卮子象之,故名,今俗加木作栀。[红心] 2、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唐·皇甫松《采莲子·船动湖光滟滟秋》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西洲曲》[好运莲莲] 3、芦苇席,芦苇就是蒹葭啦,前面张哥提到关雎,黛玉就回应蒹葭。[玫瑰] 4、金·董解元 《西厢记诸宫调》卷五:“一天来好事里头藏,其间也没甚诸般丸散,写着箇专治相思的圣惠方。[红心] 第81章 青衿旧识 “啪”的一声拍案响, 震得王大用心头一凛,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毛太妃望向地下跪着的少年,眼里摄人的厉芒越发森冷, “我当然知道她千好万好,姿容昳丽,冰雪聪明何人不爱?林姐儿不但貌美才高, 还有丰厚的妆奁,问题是如今的你,配不上她!你可知什么是齐大非偶,什么是彩凤随鸦!” “他不是落寞寒鸦,是戢翼于天地之间的鲲鹏!”黛玉当即反驳毛太妃的断语,据理力争道:“表姑, 女子婚姻不该是骑墙观望, 待价而沽之物。世上德薄位尊、瓦釜雷鸣者不知凡几,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古往今来,又有几位皇帝配坐在龙椅之上呢?” 毛太妃攥紧手里的缂丝宫扇, 眸光骤然一缩, “你好大胆子, 狂得不知所谓了!” 面对这样的指摘,黛玉平静如波, 淡然道:“表姑认为我是凤,必然也知‘凤凰非梧桐不栖’的道理,我若看走了眼,没能选择一位德才兼备的丈夫,那说明我也并非是真凤了。” 毛太妃见她倔强执拗,又不忍心再说重话, 只得继续向张居正发难,“你们张家除了几十亩薄田,就靠我辽王府的八石禄米度日。你或许三分恋她姿色,两分爱她聪慧,说到底,还不是想攀折高枝,走青云捷径罢了。”语似冰锥雪刃,直刺向张居正的脊梁。 张居正深揖及地,目似沉潭,缓声道:“王太妃娘娘容禀。学生的确草莽寒门出身,生长鸠群鸦属之中。但先祖随高皇帝驱逐鞑虏,戡乱摧强,收复山河,从此世隶军籍,也成就了我一生以身许国的夙愿。 娘娘说我攀高枝一点不错,可我攀的却不止一根高枝,已故太保顾阁老是我授业恩师,当朝首辅夏阁老是我东翁,工部顾侍郎顾是我忘年好友,湖广右参政李士翱、荆州知府李元阳,都是曾经照拂教导我的恩师,诸位的知遇之恩,扶携之情,学生常思以死报之。 而林姑娘于我,不但有知音金兰之契,还有刻骨铭心之情。终此一生,非她不娶。 自学生中举以来,便不乏稻梁之资,除撰文润格、幕僚酬薪、府学膏火之外,还有夺彩奖金。积银五千两有余,大部分交付给顾侍郎保存,以便将来起造新楼,供林姑娘许嫁后安居。 去岁我奉顾大人之命,远赴江南平抑民怨,抚恤役夫,草拟《河运差役新法》为工部采纳,受陛下嘉奖,并举告贪官污吏,避免硕鼠误国。今年荆州大旱,为知府大人撰写《抗旱应灾策》,为节水灌溉,保养民生提供了助益。” 他又取出一封火漆文书,上面文渊阁朱印赫然,“今春协理夏阁老推行江南漕粮改折,省浮费四千余两,内阁赐银百两为酬。 即便将来仕途不顺,俸禄微薄,我也会守节厉行,货殖营生为先,养家荣妻为要,断不令妻小含辛茹苦,受丝毫委屈。” 他声音沉静,字若千钧,如同金銮对策一般认真诚恳,“此前学生已向顾大人承诺,林娘奁产,我张家分文不动。此身此志,当以青藜照夜之功,换她凤冠霞帔之荣。他日绯袍玉带,一品诰命,必不相负。” 毛太妃听到这里,眉眼间的愁云阴翳渐渐散去,她捏在手里僵持不动的宫扇,复又徐徐摇了起来,眼底的冷意消失,转而加深了怀疑。 第116章 “你倒果真有经邦济世之才,怪不得顾璘当日以国器相譬,那些几个老头子也是真爱你,可见你并非池中之物,朝中有人为你保驾护航,你也无惧宦海风波了,登阁入相应当不在话下。这么说,林姐儿眼光还真不错。 只是男人嘛,尊官厚禄、位高权重之后,见识多了,就难免在风月场中征逐享乐,而况女儿家红颜易老,姿容难留,到时候你在府里纳几房美妾,外头养几房名伶,又将至林姐儿于何地?” 张居正骤然昂首,眸光笃定不移:“王太妃娘娘,我张家儿郎众多,永无绝嗣之患。此生我当效王羲之、司马光,绝不纳妾,只守吾妻林娘一人,至死不渝。若违此言,甘入地狱,万世不得人生!”声音铿锵有力,没有一丝犹疑和矫饰。 黛玉笑了,心中翻滚着愉悦的暖流,若非此刻还有旁人在,她恨不能立时就扑进张居正的怀里,紧紧地拥抱他。 她抬眸直视姑母,笑得粲然,“表姑,你也不要小瞧了我。我不但妆奁丰饶,还有计然之术,可与他同舟共济,亦可独面风霜。若他情移志改,或是对我不好……”她倏然顿住,眉梢一低,瞥了张居正一眼,哼声道,“那我也能潇洒离去,再不回头。” 这会换张居正忐忑怀忧了,他动了动唇,微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强势的乞求,“我一定对你好,绝不移情别恋。无论如何,你不可以走,我也不让你走!” 黛玉毫不让步,眸光坚定:“我得保留自己可以随时走掉的权力,否则我就不嫁给你了!” 张居正神色一滞,有些始料未及地看向黛玉,他缓缓眨了一下眼,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近前,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答应你,但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张镇听得嘴角直抽抽,看着孙儿被拿捏得死死的,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毛太妃冷峻的表情再也绷不住,嘴角的弧度瞬间翘得老高,她以扇遮面想要掩饰什么,却陡然发现王大用在偷觑自己的神色。 王大用咧嘴一笑,顾左右而言它,“这冰化得差不多了,老奴去叫人换个冰盘。”自他的拂尘飘然而去,屋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 唯有雄蝉还在声嘶力竭地吸引雌虫,毛太妃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然而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根本不在意她的审视。 这个张居正果然厉害,言有据行必果,又不是迂腐书呆清高孤士,他是洞悉人情事理的聪明人,也是有责任担当的大丈夫。 而她的表侄女儿也不差,一片真心情炽如火,却始终持有一盈慧泉,进退有度,亦有不容辜负,不容轻侮的傲气,这才是林如海的女儿呀。 良久,毛太妃紧握宫扇的手指,终于慢慢松开了,“罢了……” 一声似喜似嗔的长叹,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她走向黛玉,亲手将人扶了起来。捻了捻她微凉的手,一把握住,“只要你无怨无悔便好。” 她回想起远嫁荆州之时的怨尤与不甘,声音有些涩然,却再无半分阻意。 “你也起来。”毛太妃目光转向张居正,带有一丝审慎的期许,“望你勿负林娘之情,不堕青云之志。” “是!”张居正起身,欣然应是,他与黛玉目光交汇,无需言语,绵绵情意已在彼此眸底流转。 毛太妃眸光微闪,冷笑了两声,“这么说顾璘,老早就知道你俩的事了,若我不曾留心,你们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这……”黛玉话音露怯,往后退了半步,悄悄摇了摇张居正的衣袖。 张居正面不改色,一脸郑重地拱手道:“我还有要事回禀娘娘,是关于辽王虐民杀人之事!” 毛太妃眉峰一沉,头上凤钗晃动,愕然睁大眼,“你说什么!” 半刻钟后,王大用捧着冰盆进来,步伐比平时要轻快许多,还以为屋中是其乐融融的一片,哪知四人虽然都坐下来了,但个个好似都憋着火。 怎么了,这是? “王承奉,你老实告诉我,辽王的舆服有没有僭用龙纹?”毛太妃皱眉道。 “这……”王大用搁下冰盆,斟酌着言辞道:“回禀娘娘,王爷有命尚宫局私用龙纹做礼服,老奴劝阻过几回。后来王爷就以老奴年迈为由,不许我觐见了。” 毛太妃眼神一厉,质问他道:“那你怎么不来回我?” 王大用屈膝跪地,含泪俯首道:“王爷将奴才打了一顿,威胁奴才,若多一句嘴,他就折了奴才的脚筋,撵出府去……是奴才没用,没能劝服王爷,还请娘娘责罚。” “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放任他长在王氏膝下,没有尽到嫡母的教养之责。”毛太妃一手撑着额头,一手转着手里的宫扇,喟叹了一声,“王承奉,你先退下吧。” “是,老奴告退……” 毛太妃抬眼看向黛玉,眼底的沉郁越发深浓,“你们既想将辽王送去凤阳高墙,又不想以人命为代价,一经发觉他有作奸犯科的事,第一反应不是收集证据,而是先救人。如此这般,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告倒他。” 黛玉面露难色,咬唇不语,好半晌才答了四个字:“人命至重。” 阻止辽王犯罪是为挽救无辜性命,若要诱导他犯罪,无异于被恶所腐蚀,绝不能为了一个善的目的,而使用恶的手段,更不能为了捕获一个罪犯,而牺牲人命。 “这么说,事情就只能到御史弹劾,朝廷下旨申饬辽王为止了。”毛太妃脸色沉沉地看向张居正,“聪明绝顶的张解元,对此也是束手无策了吗?” 张居正眼眸微垂,神色不明,缓缓拱手道:“我有办法。” 黛玉侧头看他,微微睁大了眼,他既有办法,怎么先前不说出来。 “什么办法?”毛太妃问。 张镇也不由翘首看向孙儿,指望他说出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此事需王太妃娘娘与学生通力配合,方可达成。还请爷爷与林姑娘回避一刻钟,以免语以泄败。”张居正眼里浮动着莫测的光。 毛太妃思量了一会儿,审视着张居正,眼角眉梢透着一丝敏锐的、较劲的衅味。 “你们先出去吧,我来听听张解元的高见。” 黛玉见张居正冲自己微微颔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心中虽然有千般疑惑,但到底没说什么,与张镇一同出去了。 张镇双手抱臂,有些疑惑地道:“他的绸缪,哪一回不与林姑娘你商量,眼下把你遣出来,待会必会据实相告。这不是戴着斗笠打伞,多此一举吗?” 戴着斗笠打伞?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如阴云般笼罩下来,黛玉脸色骤变,指着北面问张镇,“张爷爷,这是去哪儿的方向?” 张镇道:“往前走十里是辽王府,过了辽王府,前面三十里就是北城门。” 黛玉蓦然僵住,想到许老四车厢中载着的两个戴斗笠的人,心中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她立刻奔出去,对王承奉道:“快把娘娘的车驾牵来,去北城门!” “姑娘要车做什么?”王承奉讶然道。 “来不及解释了,我要去救人!”黛玉扳过路边侍卫的马,对张镇道,“爷爷你快骑马回王府,让李时珍备好药箱、手衣,羊肠线和缝纫针!在王府门口等着娘娘的马车。” 张镇虽是一脸不解,但并未犹豫,立刻上马狂奔回辽王府。 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王府的马车返回来,黛玉忙坐上去,对王承奉道:“稍后你再另派一辆车接娘娘回府,就说我临时借用她的车驾一用,有什么事都由我担着。” “姑娘到底要去干什么?”王大用满脸忧色,而她已经夺过侍卫的鞭子,策马狂奔而去。 “张解元,你这是在教诱藩王弑母!”毛太妃切齿道,整个人被气得不轻,“怪不得你不肯让林姐儿听见,能想出如此阴毒的计策,可见你城府深沉,老谋深算,并非襟怀磊落之人。” “非也。”面对毛太妃的斥责,张居正没有丝毫赧然之色,从容自若道:“是在逼狗急跳墙。” “辽王是个色厉内荏之人,因身有痿疾,心多疑畏。只要您表现出,已经掌握他杀人的证据,积极为辽藩择选嗣子,他就会有所忌惮,为求巩固自己的王爵,很容易铤而走险。在此期间,并不需要谁在他耳畔教唆,要其弑杀嫡母,他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倘若辽王良心发现,并未实施犯罪,恰说明其孺子可教,就不必废藩了。那么就请娘娘您,肩负起教育辽王的重责。” 这是张居正根据“讼冤之纛”得出的结论,辽王一遇大事,容易杞人忧天,惶惶不安,本身又无担当,只会以错误掩盖错误。 毛太妃神色复杂地看向张居正,不得不承认他的判断十分精准。辽王朱宪節显然不属于会弃恶从善,勇于改过之人,狗急跳墙、穷鼠啮狸,才是他的第一反应。 张居正又继续分析道:“林姑娘一直顾及您的心情,只想圈禁现任辽王,而希望为您保留辽王府,这非常难以做到。但只要辽王做出谋杀嫡母的行为,即便未遂,也是十恶不赦之重罪。除王爵、削宗籍、废藩除国是必然的。 第117章 若王府长史、护卫及承奉司的属官及时发觉,避免娘娘受到伤害,他们也不会受到惩处。 因此,除了主犯辽王,所有无关的人都能全身而退,而且没有新增一个牺牲者。这就是我认为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他嗓音深沉,语调和缓,却将法理、人情、人心幽暗,都算计得清楚明白,计划周密而毫无破绽。 毛太妃有些恍然,此时心机深沉算无遗策之人,还是方才那个,为了林姐儿一再妥协低头的痴情少年么?倘若有一天,他的恋心倦了,将这套处心积虑地法子,使在林姐儿身上,那会是多么可怕的事。 可是,这个念头一起,又旋即被她否定了。林姐儿聪明无比,倘若察觉出他的厌倦与不耐,只怕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根本不需他使这种手段。 张居正见毛太妃陷入了沉思,惋然一叹:“事实上,这数十年来,您也并不喜欢生活在辽王府,时常思念着故乡的人和事,何不就此废黜辽藩,以自由身回姑苏祖籍,安养天年呢?” 毛太妃慢慢从思绪中抽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张居正说了什么,她垂下眼,语气中满是寂寥之味:“这数十年来我一句乡音未说,一口乡米未食,哪里会思乡。” “我十二岁那年,考中秀才案首,娘娘接见款待了我,亲切地与我说了许多话,让我在府中小住几日。我偶然听到娘娘在菊花丛中念了一首《双双燕》。” 乍窥玉影,似春冰碎雪,眸含烟浦。 青衿旧识,谈笑暗惊前度。 犹记东篱并语,共棹入、南塘莲府。 沧波万顷远别,化作今宵寒雨。 凝目。 天风海雾。 罗帕揾鲛珠,愁深难渡。 沉舟千斛,载不动经年苦。 三载音沉碧落,渐消尽、君颜眉妩。 空将絮语殷勤,错付少年泪珠。 当张居正念出那首词的时候,毛太妃眼角的泪珠,悄然滚落。 “娘娘接见我的那日是九月初三,那天娘娘鬓上簪了一朵白丝菊。最初,我以为娘娘是因为先辽王新丧,而感伤悲切,作词悼念。不曾留意到词句中‘三年’的意思。 直到我去岁路过姑苏,悄悄拜祭了林姑娘的父母。我看到林公碑文上写的忌日,便是九月初三。 此时回顾往昔,那些娘娘对我说的殷殷嘱咐,其实是想对另一个人说的吧。您已经记不清他的音容笑貌,只凭一袭青衫,把我当成了他……” 毛太妃泪水盈睫,别开脸,将唇抿了又抿。 “您还记得这个吗?”张居正从袖中取出那一对人形陶俑,摆在她面前。 毛太妃神色恍惚,哽咽道:“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拿的?” “这是林姑娘从苏州老宅带回来的旧物,端午送给我做生日礼物了,但是我发现,它们并不应该属于我。” 张居正从那个女俑的底座下,旋拧了一圈,从里面取出了一张卷曲的桃花笺,双手捧给了毛太妃。 “这是什么?”毛太妃抖着手,徐徐展开那张褪了色的桃花笺。看到那熟悉的字迹,眼前漫然涌起一片水光。 谨呈兰妹妆次: 忆昔垂髫之年,与卿同嬉虎丘。南塘采莲,携手并举青盖;东篱赏花,牵袖鬓簪丝菊。余掌中竹雀,常伴卿枕畔。卿绣长束带,亦在吾发间。 及长时难相见。卿理锦瑟,余诵诗书,春风秋月相呼应,若有灵犀感知音。 待桂子香时,若得朱衣报捷,金榜题名,必向表舅赧颜叩请,三媒六礼以表赤诚。 此笺本当寄付鸿雁,然余面若蒸霞,执笔踟蹰,终藏心字于人俑腹中,聊佐卿及笄之贺。若得卿玉手启之,如海幸甚! 那一瞬,毛兰芝的泪水汹涌而出…… 第82章 辽藩覆灭 暮光西斜, 烈日的余威尚存,黛玉催促着辽王府的车夫,载着李时珍与张镇, 驱车冲过了北城门。 木轮碾过黄尘漫漫的车道,辚辚辘辘的声响,回荡在远离城郭的郊野。 许老四渐渐觉得不对劲, 他已经驱车出城二十里了,那两个戴着斗笠的客人,还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他不再费劲鞭马,而是慢慢停下了车,回头扬声道:“到客栈了,二位爷要不到这儿就下车吧, 再往前行方圆五十里, 都没店可投宿了。” 透过格扇小窗, 他看到那两个人双手抱臂, 默然坐着,斗笠低垂, 留下一片阴影, 遮住了眉眼。 “继续走, 别停!”其中有个人开口道。 “走不了,马要加夜草!”许老四挽缰控马, 长“吁”了一声。 人还未下车,忽见脑后骤然风起。许老四出于本能地佝腰缩背,躲了过去。转身抬起粗圆的胳膊格挡。 匕首划破了护臂,只差毫厘便触及皮肉。另一个斗笠客已扑身而来,一道寒光直逼许老四的胸腹。 老四惊惶不已,脑中一片混乱, 唯余一股蛮力对抗,他瞅准时机,死死攥住对方持刀的手腕,二人扭身翻倒于地,滚了几个来回。 烟尘混合着汗臭呛入口鼻,许老四奋力挣命之间,匕首不知何时滑入了自己手中。 “你们是什么人,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杀我?”许老四怒吼道。 另一个斗笠客追着翻滚的二人跑,叫嚣道:“谁让你发了不该发的财,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那自然有人要买你的命了!” 许老四被那人正面扼住了咽喉,生死一线的窒息感让他目眦欲裂,不及思索,躬身将手里的匕首刺向对方腹部,以求摆脱束缚。 猛力之下,刀锋没入了血肉,噗呲一响,猩红粘稠的东西,骤然喷溅出来,点点烫在他的眉眼之间。 那人脱力倒下,腥气登时弥散开来。许老四还在怔忡之时,另一人的白刃已杀到眼前。 他出于本能地乱挥匕首,不想这两下,直接划破了那人的咽喉,顷刻间人影扑倒在地。 许老四手一松,匕首落地,在尘土中发出闷声的钝响。他茫茫然站起,血珠顺着眉骨蜿蜒而下,凝在他黝黑的腮边。 天地苍茫,浓腥之气直冲肺腑,他垂头见那两个人血污狼藉,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下。 许老四不由浑身战栗,粗重的喘息,夹杂着喉间铁锈的味道,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手指痉挛地抠入黄土中,干呕了一阵子。 先前搏命之勇,在此刻已化为了一种灭顶的绝望——他杀人了! 这辈子都完了! 当黛玉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许老四跪在地上捂脸悲嚎,地下躺着两个人影。 “许老四,你怎么样,有受伤吗?”黛玉奔过去急问。 听到有熟悉的声音,许老四怔怔抬头,面如死灰一般,大放悲声:“林姑娘,我杀人了。这两个人无故要害我,我夺了他的匕首,反把他们给杀了。” 黛玉看向地上那两个人,神情有些恍惚,事情的发展与她想的并不一致。 李时珍背着药箱,径直向那两个倒地的人跑去,一个已经被割喉毙命,另一个的身体还在微微痉挛。 “还能救活一个,张爷快搭把手,将人抬上马车。” 张镇忙让王府马夫一道帮忙,原本是想将人抬进许老四的马车。 黛玉恢复理智,忙劝止道:“送到王府马车上救治,许老四的车涉案,也是要勘验的。” 她走到许老四身边,道:“这里离那家客栈很近,或许有人看到了事情的全貌,你虽杀了人,但属于自我防卫,登时格杀,且与这两个人没有宿仇,可以免罪或减罪。” “真的吗?”许老四一把拽住黛玉的衣袖,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眼泪弥漫的眸中泛起一丝求生的渴望。 黛玉又看了看王府马车,缓声道:“这是相对好的一种结果,但如果被救回来的那个杀手,不肯供出自己受何人所雇杀你,而又无目击人,证明是对方先动的手,那你反而会承担故杀罪被问斩。” 许老四只觉得泪水蛰痛了眼眶,林姑娘所言的第二种可能,或许才是自己的命运。他颓然松开手,失望与痛苦再次笼罩在心头。 黛玉去了那家客栈,询问店老板、跑堂的小二,以及住户,是否有人看到方才的斗殴事件,几个人都说没看见。她又旁敲侧击,反复试探了几次,果真是无人看到。 眼下唯一的希望,就在于那个被李时珍救活的人,能不能凭良心说话了。 毛太妃默默收起那一对人形陶俑,遥想她及笄那天,林海之母不幸病亡。一身孝服的林海是过了数日,才到毛家送讣闻的。 他拿着这对陶俑,与她说了很多话,却踌躇着,并没有将陶俑交给她。 父母不肯让她等林海三年,在朝廷为辽王朱格致选王妃之时,将她的名字报了上去…… 倘若知道那一天,便是此生最后一面。倘若知道,那陶俑里藏着他未能诉诸于口的情愫,也许他们的结局,就会不一样了吧。 第118章 最遗憾的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当时的她,未读懂他眼底的微澜,不仅有丧母之痛,还有对她的深深眷恋。一念迟疑,终身错过。 暌隔经年,再启真心,空留青梅微雨在心底萦回,丝丝缕缕,浸透肺腑。 “你其实与她父亲长得并不像,但我也不知为何,就觉得你们像是同一种人。年少才高、谦和有礼,责任心重。也怪不得林姐儿会倾心于你。” 毛太妃徐徐收了泪意,眉眼在烛光下盈盈闪动,好似缭绕着淡淡的愁云。 她向张居正叙说了自己又甜又涩的青梅岁月,更多的是遗憾与无奈。 最终,毛太妃同意了张居正的提议,当二人走出“忘归处”时,已是漫天星光。她抬头仰望着“忘归处”三个字,心中无限怅然。 恰时,张镇与黛玉,也带着许老四和一死一伤两名刺客回来了。 事情又变得更加棘手了,此番非但没抓到辽王雇凶杀人的证据,还让许老四陷入人命官司里。 张居正听了黛玉的讲述,皱眉沉吟片刻,对面如死灰的许老四道:“今日太晚了,我先陪你回村,你什么都不要想。明日我替你写好辩状,再去衙门报案。” 黛玉对毛太妃说:“表姑,如今天热,这个刺客的尸体,可否先安置在王府的冰窖里。” 李时珍也道:“这个重伤的病人,也需要王府的人参吊命。” 毛太妃闭了闭眼,呼吸一沉:“知道了!”回头又叮嘱随行的侍卫道,“你们今日所见之事,不必缄口,倘若辽王要打听只管说,我从城外带回来两个人,一死一伤!若辽王猜测我有意另择王嗣,你们也不必否认。” 黛玉十分诧异,她疑惑地看向张居正,却见他回避了自己的眼神,瞬间就联想到他的那个神秘的“办法”,难道是要逼朱宪節……这法子岂不是要将表姑置于险地? 张居正回避了黛玉审视的目光,他请爷爷替他到江陵府学请几天假,领着许老四骑骡归乡。 二人走到村郭外的郊野,许老四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前面有个野祠,在那里对付一宿得了。我如今是杀人犯,若进了村,岂不被人嫌晦气。”他自小就是孤儿,对旁人异样的目光最是敏感。 “只要你不嫌脏,那就住吧。”张居正淡淡道,知道许老四今夜未必能睡得安稳,少不得要陪他熬一宿,宽慰他几句。“你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各种细节仔细回忆一遍。” 许老四讷讷地点了点头,在张居正生火的时候,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这野祠是前元所修,年深岁久,破败荒凉,里面泥胎塑像,个个彩漆斑驳,在燃起的火堆映照下,更显得面目狰狞,凶神恶煞。 到了后半夜,张居正见许老四已经镇定下来,蜷在蒲团上呼呼大睡。自己也困倦不已,靠着柱子缓缓阖上了眼。 一直假寐的许老四,突然睁开眼来,目光缓缓落到祠堂中飘飞的长经幡,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他赢了辽王押注的龙舟,致使辽王赔了许多钱,才会遭到买凶报复,结果为了挣命,错手杀人……只要我被辽王逼死了,张居正就有了扳倒辽王的证据,反正我杀了人,也没什么好活头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许老四将灰扑扑的经幡扯下来,绕过房梁,在底部两端系上了死结,打算将脖子往上一挂,自行了断。 可是他分明将脖子勒住了,双脚也蜷起来了,偏偏没有丝毫窒息的痛苦。正疑惑间,忽然来了一阵疾风,将他整个人吹下地来,砸在供桌上哐当巨响。 张居正被惊醒了,一眼就看到悬在梁下的结套,望着痛苦不堪、心生拙志的许老四,他一把将其拽起,“你别做蠢事!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只要你冷静听从我的安排,会没事的。” 许老四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两手扳住张居正的肩膀,激动万分道:“神仙显灵了,他不让我死!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翌日,荆州知府李元阳升堂审理,许老四被人追杀一案。 因律法规定生员、举人、监生不许代人诉状,若介入诉讼谋利,以“教唆词讼”论罪,轻则罚俸,革除功名,重则流放。 所以张居正不能以讼师身份,陪许老四过堂,只能通过撰写辩状、收集证据,来辅助衙门判决。 黛玉也是从他写的辩状上,才看到了许老四的姓名籍贯。 姓龚,无名,正德十年生人,籍南昌府,少孤,流落荆州,为江陵县许里长所收养。 很快,一死一伤的两名杀手,也从辽王府抬到了荆州府衙。 经官府核查,那两名杀手的身份是江湖亡命之徒,以替人“消灾”为营生。 经过李时珍一夜劝服和诊疗照顾,重伤的杀手当堂承认:刺杀车夫许老四,是受辽王指使。他已经知道毛太妃打算废辽王立新嗣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若不指认主犯,乞求从轻发落,自己就活不成了。 荆州知府还无权请藩王过堂自辩,此事很快告知了都察院、宗人令、礼部。 知府李元阳即刻吩咐人勘察现场,通过匕首来源、伤口方向、马车内外搏斗痕迹,及双方衣袖破损情况,排除了许老四设局杀人的可能。 再加上雇佣杀手的证词,确认许老四是在面对杀手持匕首行刺时,徒手夺刃反杀歹徒,符合“以械御械”的正当防卫,属于凶器临身时反击,应从宽宥。 但事涉藩王,不能轻易断案,嘉靖帝派刑部侍郎彻查此事。 此时的辽王朱宪節在府中急得团团转,恐惧疑怖,坐卧难安,一方面自己雇凶杀人事情暴露,捅到了天听;另一方面听闻嫡母毛太妃,已经积极筹备,择选新的嗣子,要将他这个声名狼藉又无后嗣的废人,给彻底抛弃了。 他求助无门,又不敢相信任何人,只得找到被软禁生母,求娘亲给出个主意。 王次妃是子凭母贵的幸运人,是儿子给了她胆气,倘若儿子被废,她的一生也就完了。 辽王雇凶杀人,可到底许老四安然无恙,还反手杀了一个,命案未遂而已,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但毛太妃若是想请旨改立宗嗣,就无异于将她母子二人至死地了。只要毛太妃死了,她就是辽王府权力最大的女人。 “儿啊,索性让那位下去陪你父王吧……这偌大的王府,岂能拱手他人。若案子立时判了,即便是轻罪,毛太妃也会将你除王爵、削宗籍,辽王府的一切都跟你无关了。 若案子判决之前,毛太妃死了,你就要守孝,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便是立嗣,也是你养大的孩子,再也不受毛太妃的桎·梏了。” 辽王惊恐万分,连连摇头:“眼下顶多是废为庶人,若是被人发现,那我们就活不成了!” 王次妃冷笑道:“若是什么都不做,我们一样活不成,你以为咱们被废为庶人,还有活路吗?不但辽王府不属于你,我们王家也不会收容丧家之犬,而况你知道怎么谋生吗?” “可是…可是……”朱宪節心慌意乱,想不到什么话来反驳生母,他咽了咽口水,混浊的眼眸中忽然泛起一股贪婪的、邪恶的光。 他要王权富贵,他要自由潇洒,他不要过泥猪癞狗一样卑贱而贫穷的生活。这里就是他的一切,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夺走。 朱宪節离开后,潜入了良医所,幸而里面无人看守。两位医正,一个去毛太妃那里侍奉汤药,一个在牢里给刺客疗伤去了。 他只知道百格药柜里,那个叫砒·霜的东西,可以弄死人。朱宪節撬开了上锁的那格抽屉,抓了一包砒·霜,袖在手里,匆忙离开了。 翌日,朱宪節趁着嫡母进药的时候,一脸悲切地从殿门边,膝行至毛太妃跟前,声泪俱下地乞求她,原谅自己的过错。 毛太妃冷冷地望着辽王,一脸失望地说着斥责他的话,旋即又面无波澜,心平气顺了。仿佛跪在自己脚下的,不过是一头将死的猪。 “我已经拟好了改立王嗣的奏疏,明日就上呈礼部,你也不必求我了,去吧……” 朱宪節知道自己完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心直冲鼻窦。那一瞬间的恐慌与惊惧,澎湃而至,朝他头顶倾覆下来。 可捏着袖子里的纸包,瞥见案头泛着袅袅药香的汤碗,他又隐隐感到侥幸,此时殿中没有旁人,还好那奏疏并没有传出去,他还有机会…… “儿子知道自己作恶多端,罪无可赎。儿子也不奢望母亲原谅,等朝廷判决下来,儿子恐怕就没有侍奉您的资格了,还请母亲准许儿子最后一次尽孝,为您尝药侍药。” 毛太妃端着汤碗的动作一顿,表情略有些不快,不过还是将汤碗搁下了,拿起手边的一本经书翻看起来。 朱宪節双手捧起汤碗微微抿了一口,“有点儿烫,我替母亲搅一搅。”他拿起调羹,慢慢舀弄药汤,一面将袖中粉末往里面掺。 直到那粉末再也看不见痕迹了,他掀起眼皮,眉峰下洒落些许暗影,阴柔中多了几分杀意。 第119章 朱宪節姿态卑微地仰跪着,将药碗徐徐伸到她面前,舀起一勺,轻声道:“母亲,可以喝了。” 毛太妃的视线还在经书上,漫不经心地道:“这药里有补气养血的当归,可再好的药,若不依君臣佐使来配,一旦药性相克,非但不能去病,反而有害。若是喝错了,不但血不归经,人也难回头了。” 朱宪節一心只想功成之后的万事大吉,并未细思毛太妃话中的警告和劝阻之意。 他依旧含笑劝道:“良药苦口利于病,母亲还是慢慢喝了吧。” 毛太妃放下经书,缓缓伸出手来。 朱宪節忙不迭地将药碗捧了过去,眼睁睁地看着她慢慢饮了一口,嘴角的弧度不由慢慢变大。 正当他准备躬身告退的时候,寂寥的大殿中,忽然出现了许多人。 瞠目龇牙的侍卫,切齿愤怒的宫人,满眼谴责的良医正,双眼淌泪的王大用,还有两位王府长史官…… 辽王朱宪節雇凶杀人未遂之后,谋杀嫡母王太妃,犯下大逆不道之罪。 嘉靖帝震怒无比,下令除辽藩王爵、削宗籍、废藩除国,原本该赐死朱宪節。 王太妃毛氏以维护皇室颜面的名义,为其求情,最终未以“恶逆”定罪,而是虐害百姓,僭拟不法之名,将其贬为庶民,与其生母犯妇王氏、妻子小王氏,一并囚禁凤阳高墙。 由于王府属官及时阻拦,均未受罚,承奉司的内侍有的分配到湖广其他王府、郡王府中服役,而年高德劭的王大用再次被召回内廷,临走前他带走了那个不幸被阉割,叫司南的小男孩。 所有辽府诸宗,一概改属楚王管辖,由广元王管理辽府事。而辽王府被收归朝廷后,拆撤各殿的大木,最后全部运修显陵。 毛太妃自请归籍姑苏,废王太妃荣衔,不再受宗禄供养,嘉靖帝允之,赐银千两供其养老。 黛玉心知表姑为了将朱宪節绳之以法,义无反顾地放弃了王太妃的尊荣,抛下了让人艳羡不已的累世富贵。甚至连陛下赐的千两银子,全都用作为荆州城赈济灾民之用。 最后,除了梦波、梦澜两位心腹,和那一对儿人形陶俑,她什么都没带走。 在送别表姑归乡之时,黛玉将环翠云馆的钥匙交给了她,请她就在林家安享晚年。 “如果表姑还有闲心治产,不妨也可以帮我打理下苏州的潇湘书林与玉燕堂。” 毛兰芝抓着钥匙,哼声道:“你想得倒美,自己跟你的小情郎,在这里粘得更扭股糖一样,倒要我去给你操持生意,没门儿!” “……” 许老四在狱中蹲了半个月,被免罪释放,但他毕竟是杀了人,实在不想回村受人指指点点。最后悄悄留下书信,远走他乡了。 黛玉听张居正说起,许老四欲在丛祠自尽,但被神灵庇佑的事,忽然想起这段经历似乎有点熟悉。 张居正颔首一笑:“他今后或许会入蜀,冒籍姓刘。” “他竟然是刘显,那个膂力绝伦,讨平苗乱,大败倭寇,最后做了左军府都督,太子太保的刘显!”黛玉讶然道。 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嘉靖二十年,荆州大旱一直持续到了九月,在这期间,黛玉与张居正一直在江陵县奔忙,帮着劝谕士绅捐粮,设立赈济饥民的粥厂,举告遏粜居奇的奸商,防治疟疾和疫病。 最终没有出现饥民流徙、饿殍载道的惨状。虽然江陵县夏粮近乎绝收,但补种的秋粮,很快满足了供应,较为平稳渡过了旱灾。 可惜,为荆州百姓捐俸打井的知府李元阳,最后因父丧回乡了。 因有辽王府大木的大量供应,加快了显陵工程的进度,主体工程于八月底告完竣。 九月,工部右侍郎顾璘升任工部尚书,再次入京履任。黛玉与张居正也准备一道入京。 前面等待他们的,是嘉靖二十一年的大事。 七月初一日食,首辅夏言被嘉靖帝革职闲住。 八月严嵩入阁,仍掌礼部事。 十月十九日,壬寅宫变,宫婢以帛缢帝…… ----------------------- 作者有话说:等待张哥的,还有在京中的情敌哈…[比心] 1、《明史·卷二百十二·列传第一百》刘显,南昌人。生而膂力绝伦,稍通文义。家贫落魄,之丛祠欲自经,神护之不死。间行入蜀,为童子师。已,冒籍为武生……进官都督同知、左军府都督、太子太保。(他儿子刘綎是晚明第一猛将,参加过抗倭援朝、播州之役、萨尔浒之战。看史书就会明白,人生有各种可能,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希望。) 2、《万历野获编补遗·卷三》其时立功大将如刘显者,即今刘綎父也。…入蜀平九丝夷酋,与蜀抚曾尚书(曾省吾)同为江陵公器重。 第83章 旧友重逢 九月初, 李时珍为了去太医院见习,与顾璘一道上京赴任。 而黛玉与张居正还在想办法,为陈五儿、雪莲及八个被卖的幼童, 重新编户入籍。 理论上乐妇陈五儿与宫人雪莲都已经是亡者,若要以流民身份在湖广附籍编户,一要有原籍证明, 二要有本地五家民户担保。 因荆州知府李元阳回乡奔丧,在新任知府尚未到任前,印信的是由同知保管的。 而荆州同知害怕担责,只允许陈五儿与雪莲缴纳钱财,以流寓人口“寄籍”,而不列黄册, 等于还是随时可被削籍驱逐的“黑户”。 另一方面, 被辽王买来的八个孩子, 除了少数是被拐略的孤儿, 其他在荆州本地都有父母。辽王已成庶人,不得存养奴婢, 这八个孩子即放从良。 黛玉询问他们是否想回家, 他们个个摇头。 即便回去了那个贫穷的家, 他们面临的,也会是被再卖一遍的命运。 面对现实的重重阻力, 黛玉不得不让陈五儿、雪莲及八个孩子,以自愿投靠的形式,让他们成为林家的奴仆,立契三年后准赎。 因荆州榷税种类繁多,官府盘剥厉害,虽是吴楚上游, 舟楫鳞萃之地,但贸易寂寥,商旅罕至。 黛玉也无法在短期内打通香料、鲜花等进货渠道,因此只得暂时放弃开办玉燕堂的计划。 先将陈五儿改名为墨鸢,雪莲改为霜鹄,让她们在荆州,帮助自己打理潇湘书林。 又盘下了书林隔壁的一间小杂货铺,让张爷爷在这里看店,售卖一些灯油蜡烛、糕点果脯、文房四宝、针线手衣、常用药之类的日用小物,顺便保护下墨鸢、霜鹄两位姑娘。 至于那八个孩子,黛玉决定全部带回苏州,先送到蒙正堂,让他们识字习文,等他们要进学考生员的时候,再给他们办理放籍。 张居正依据孩子们的旧姓,用《楚辞》给他们重新取了名字,分别叫:李思衡、张怀信、刘祈安、王知远、陈景年、杨嘉树、周修远、傅望舒。 此时的黛玉还无法预知,这八个孩子,后来会成为抗倭援朝战场上,令倭寇惊魂丧魄的“荆楚八虎”。 办妥了荆州的事,黛玉与张居正坐上了去往苏州的客船。 一个月后,他们回到了环翠云馆,拜见了表姑。 毛兰芝如今每天清闲自在,晨起莳花育苗,上晌整理文集,午后抚琴谱曲。若吴芳不忙时,两人就相约出门,或去逛街听戏,或登山泛舟。日子过得充实而娴雅。 偶尔见楼下的徐老师又躲懒,让孩子们自习,她就会忍不住去代课。 黛玉听说此事后,立刻就撺掇表姑来当蒙师。 毛兰芝连连摇头:“我年过五十了,正是享清福的时候,不能让那班小鬼头给闹住了。而况我久疏笔墨,砚田枯涸,已不适合担启蒙之责。” 黛玉靠近前来,十分恳切地道:“表姑当年也是姑苏首屈一指的才女,您当年的诗文至今还在坊间刊售,而今多少举人进士,哪个不是念着您的诗词长大的。 正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之所以开办蒙正堂,是觉得童稚之心,如初春新露,亦如顽石璞玉,有着未经雕琢的天然,可是这份纯真天然,也最易蒙尘。 而今世道浇漓,利欲熏心,童蒙之教就显得尤为重要,若无清泉濯洗,若无慧眼点醒,恐怕纯善明珠,终被浮尘所染。” 毛兰芝默不作声地听着,微微抬眸,看向蒙正堂的方向,目光深处,有几分微不可察地波澜悄然泛起。 张居正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动摇,又从旁敲边鼓道:“毛夫人您一生履霜蹈雪,守心澄明,又满腹锦绣文章,怎忍见萌芽新苗,束于名缰利锁,荼毒于污文秽笔?” 少年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轻敲在人的心上,毛兰芝的身子似乎微微一震,目光再次越过窗扉,投向被千竿翠竹掩映的蒙正堂。 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稚嫩纯真的笑脸,一双双亮如星辰的眼睛,流溢出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对新知的渴求。 她微微阖眼,沉思良久,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攥紧又松开,再睁眼时,笑容如春水一般温润,“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做几年蒙师试试。” 第120章 黛玉眼中霎时绽开明亮的光彩,对张居正对视一眼,齐齐整整,郑重地深施一礼:“表姑高义!” 毛兰芝笑容舒展,看向张居正,微挑眉头道:“你这表姑,倒是叫得顺口……” 张居正面上微红,忙改口道:“夫人愿为桑梓守护赤子之心,此乃后学之幸,蒙童之福!” “叫都叫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毛兰芝嘴角微弯,浮起一抹欣然恬静的笑意。 黛玉回望张居正,心中不由泛起圈圈涟漪,他可真是会见缝插针,博取长辈欢心。 还没等表姑到蒙正堂授课,那里忽然就沸反盈天起来。 儿童高亢的声音响起,两种语言的叫骂声激烈交汇。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连忙奔下楼去,远远瞧见姑苏、荆楚两班孩子各自为营,彼此剑拔弩张,唇枪舌战。 徐渭在一旁劝和调停,然而孩子们谁也不在意他,一边手不停,一边口不停。 王世懋掩鼻皱眉,护住自己的书本,目光中满是嫌弃:“侬只小赤佬!阿是手墨墨黑咯?碰龌龊哉!” 李思衡瞪大了眼睛,满是被嫌弃的愤怒,“你说么事唦?一张纸有么事金贵?摸都摸不得?” 王世懋跺脚道:“侬格种乡下人,弗懂规矩!臭烘烘咯!立远点!” “放你的狗屁!老子哪里臭?装么事装!”一群荆楚孩童顿时同仇敌忾起来,揎拳捋袖地向王世懋逼近。 王世懋被他们群起而攻之的架势吓退两步,更因为听不懂的粗话而气黄了脸,尖声骂道:“侬骂人!粗胚!野小鬼!我要将侬赶出去!”他慌忙抓起一片砚台向他们掷了过去。 偏没打着人,溅了几个荆州孩子一身的墨水,这下是真脏了。 “你凭么事赶老子?老子先揍死你!”李思衡猛地向王世懋扑过去,一把将他推到在地。 二人挥拳扯发,扭打起来。王世懋年小力弱,又哭又喊,“打人啦,乡下人打人啦!” 徐渭一边拉扯一边大喊:“别打了,别打了!” 张居正抄起书案上的竹戒尺,狠敲了三下,厉声道:“林老师回来了,你们还不快住手!” 黛玉扳开李思衡的肩,将地上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王世懋给扶了起来。 王世懋被许久未见的林老师,撞见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不啻于经历了最可怕的噩梦,他又难堪又委屈,哭得声泪俱下,涕泗横流,“林老师,吾弗要与他们一起上课!” 原本王锡爵、徐时行等人去年已经从蒙正堂卒业了,因为王世懋年岁小就多念了一年。 此时的他,对新来的荆州同窗很是排斥,加之语言不通的隔阂,让他们难以和谐相处。 黛玉拿出手绢正要给王世懋擦鼻涕,张居正忙把自己的帕子,甩在他脸上,用力地替他擤了鼻涕,又将他的眼泪胡乱擦了擦。 “他伤成这样,我得替他处理一下,等下到王家登门致歉。你先问问李思衡是怎么个情况。”黛玉取出药箱,带着王世懋到一旁疗伤。 张居正先是将那八名小悍将,每人脑袋上拍了一下,质问道:“林老师不是让你们去洗澡换衣服了么?怎么还这副模样?” 李思衡扁嘴道:“万一天不下雨,吃水不够怎么办?” 他们才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大旱,一杯水都要八个人轮着喝,实在不敢想象每人一桶热水,是用来洗澡的。 “这里雨水丰沛,没有干旱,老师让你们洗澡,就乖乖去洗,有疑问先问老师,不要擅自做决定,现在立刻去洗澡沐发,换上新衣!”张居正先把荆州孩子支走了。 他认为要解决彼此的矛盾,似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士绅阶层的孩子与乡下贫农的孩子,无论从成长环境、观念见识、言行举止上,都有很大的差异,贸然将他们放在一个课室里,未必是件好事。 黛玉不会在苏州久待,不能时刻调解弥合双方的矛盾分歧,徐渭不擅长处理纷争,毛夫人年纪大了,也禁不得孩子吵闹。 张居正对黛玉道:“或许,眼下并不是这班荆州孩子,入学开蒙的最好时机,还应该从朱子的《童蒙需知》开始,毕竟‘自童子时,习成若性’。” “你说得有道理,习与性成。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那我们只有继续带他们上京,在京中再慢教导了。”黛玉想了想道。 她帮王世懋处理好了伤口,又用干净轻柔的丝绸妥帖包扎,为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取了一方新砚台,两部新书装入锦盒。 待李思衡沐浴更衣回来,又一字一句地教他如何行礼道歉。 接下来是一件颇为难办的事,身为蒙正堂的创办者,黛玉要带着在学堂中受伤的王世懋,以及李思衡,去王家表达歉意,请求原谅。 王世懋便是王世贞的亲弟弟,其父王忬今年中了辛丑科的进士,王家门庭登时又高了一截。 王忬尚在京中六部观政,王家主事的人,是十六岁刚考中秀才的王世贞。 黛玉立在王家门前,三揖为礼,垂眸道:“林氏奉教无方,未察童蒙口角争锋之兆,致令弟玉体受创,请容我依礼告罪。今王二公子伤在颜面,实乃学堂失序之过。” 王世贞尚未接到林姑娘归乡的消息,此时她的乍然到访,让他实在是又惊又喜。 听到她慢慢道明原委,王世贞瞥了一眼,脑袋被包成兔子的傻小弟,恍然觉得王世懋,简直是舍身为兄的天下第一好弟弟。 黛玉看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忙摁着李思衡的脑袋,催促道:“道歉!” 李思衡扭了扭头,犹豫了一会儿,方作揖行礼道:“学生农家贫儿,不知礼节,出手伤人,请王兄责罚!” 王世贞绷紧面皮,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淡淡“唔”了一声,“林老师,你们先进来坐吧。” 他抬眸瞥了张居正一眼,原本清俊淡然的脸上,忽然显露出几分警惕与防备,意味不明地冷笑相询:“这位……莫非是蒙正堂新聘的先生?” 张居正微抬下颌,一双洞彻敌意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王世贞一眼,这位就是“毛锥杀人的王元美”了。 他半掀眼帘,含笑道:“在下湖广解元张居正,是一路陪护林姑娘上京的通家挚友,目前寓居林家,还会在此盘桓几日。王公子,幸会!” 王世贞脸色微变,眸光如白刃一般掠过来,直勾勾地审视着张居正。 见林姑娘疑惑地看过来,他只好收敛了情绪,将人往客厅中带。 走在曲廊下,王世贞磨牙切齿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了:“林姑娘为何不与顾大人一道上京?路上就只你们孤男寡女么?未免有碍林姑娘闺誉。” 黛玉不由蹙眉,就听到张居正道:“并非孤男寡女,我们还有八个孩子!” 乍然听了这话,王世贞猛咳了一阵子,被吓得着实不清。 张居正莞尔一笑,将李思衡推到身前,“他就是其中之一,是我和林姑娘从荆州带来的。” 王世贞不由缓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再度确认一遍,林姑娘还梳着少女发髻,才稍稍安心下来。 她还未婚,但情敌已是分明的了。 及至厅中坐定,王世贞一时无话,手指缓缓地轻敲在圈椅扶手上,思量着该如何破局。 他虽然考中了秀才,可人家已经是举人了,还是个解元!天然就矮了一截,更何况人家还是通家之好,长旅相伴。 黛玉不解王世贞在考量什么,只得再次起身表态:“还请王公子明鉴,李思衡小儿无状,冲撞令弟,实属不该。身为老师我深以为憾,特携礼致歉,愿补偿医药,以全师生之谊。” 张居正微一拱手,维持着面上礼数,语气却格外生硬,“乡人未经教化,举动粗鄙,已受林老师斥责,含愧自省。令弟受惊,张某作为同乡代为赔罪,医药礼金自当奉上,还望阁下海涵。” 王世贞唇角勾起一抹勉强的弧度,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了数息,眼神幽深,“张解元言重了,些许小事,何劳举人亲至?倒是林老师,千里归乡就为学生引咎责躬,来王家负荆请罪,实在令人佩服。” 他转脸向张居正道:“昔年读《史记·楚世家》三十五年,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朝小弟被荆楚蛮儿所打,想来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话语中指桑骂槐的讽刺,让张居正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勾唇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王公子此话,莫非是想学吴王夫差,使公孙雄袒身跪行求和?只怕林老师不答应呀。” 王世贞脸上装出来的云淡风轻,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倏然收紧,眼中涌起阴郁的暗潮,最终还是强行压下。 他沉默片刻,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谦和模样,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 “幼弟之事,就此作罢,医药之资不必再提。二位……若无别事,就请回吧。”他站起身来,藏在衣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落在厅中的四条屏上,不再看二人。 第121章 黛玉暗暗松了一口气,扶着李思衡,起身颔首道:“多些王公子宽宏大量,叨扰了。” 张居正亦随她起身,姿态从容地一拱手:“那我们就告辞了。”见王世贞有意迈出门来相送,他忙摆手道:“王公子请留步,不必送了!关于孩子们的事,我与林娘回去再多教育。” 王世贞脸色微沉,咬了咬唇,想要反驳他意味深长的话,却又不想刻意找茬,徒惹林姑娘不快,只能隐忍下来。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耳畔,他握着拳头的手才蓦然松开,颓然倒进圈椅里,闭上眼,脸色灰败。 唯有紧抿的唇,暴露出他心地翻江倒海的不甘与嫉恨。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要为自己争一争! 王世贞收拾了情绪,来到母亲郁氏房中,对她说:“母亲,父亲考中进士,儿也已考中秀才。不如我们娘仨一道上京,与父亲在京中团圆。” 郁氏讶然道:“可你刚成为太仓州州学附生,就这样弃学不读了吗?” “当然不是,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不但要读书,还要到京城增长见识,向父亲取经。”王世贞解释了一番,又拿王世懋当幌子道,“懋弟今日被荆州来的野蛮孩子打了,伤虽不重,却留在脸上了,他脸皮薄,也不好意思再上学了,不如咱们出门散散心。过一年再回来。等到时过境迁,就没事了。” 听到幼子被打了,郁氏忙问因由。王世贞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郁氏蹙眉道:“那我考虑考虑,你父亲还未选官,贸然去打扰他,恐怕不妥,我先写封信给他问问吧。” 在苏州待了三五日,与表姑、张居正一道祭拜了父母后,黛玉二人就带着八个孩子继续乘船上京。 深秋的霜风,刮过京郊的荒原,一路上老槐折腰,乱石滚地,寥无人烟,只有寒鸦栖在枯枝上,越显沉寂。 张居正在一片开阔地,停下车道:“前面还有三十里才进城,先下车吃点干粮,对付一口,再赶路吧。” 黛玉点点头,把孩子们放下车来。打开食盒,一人发了一块脸大的锅盔。 忽听得前方密林中蹄声飒沓,十数骑玄甲大帽的黑衣骑士自林中踏出,鞍鞯上挂着整齐划一的乌木刀鞘,彰显着他们令人闻风丧胆的身份——锦衣卫。 队伍当中打头的,是一位极年轻的总旗,他并未戴帽,也未绾发,只是用小金冠高束着马尾。 身穿真红织金飞鱼服,玄色的斗篷与长发在风中潇洒地飘来荡去。 他面容冷峻,剑眉飞扬,鬓若刀裁,双唇紧抿着,眼锋扫过之处,万物齐喑。那份森冷的肃杀之气,让经年野风呼啸的旷野,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黛玉一脸讶然,咽下才刚吃完的锅盔,试探地唤了一声:“阿绎!” 那人向这边冷冷撇了一眼过来,但并未停留分毫,继续缓辔而行。 他身旁的校尉,吊着嗓子道:“你是谁啊,阿绎也是你能叫的?这是我们北镇抚司的陆总旗,缇骑办案,闲人避让。再胡咧咧,小心我手里的刀不客气。” “走!” 不知谁低喝了一声,队伍快速动了起来,马蹄轰然响动,又渐行渐远。 “咱小三爷这是闹什么病呢?合着一大早把我们薅起来,在京郊蹲守诈称缉事。就为了把自己拾掇得衣鲜鬓亮,再默不作声地给人小姑娘甩个脸子睄?” “别牢骚了,小总旗大人素来心思浅显,为了压人又得故作冷傲。既然他心心念念的林姑娘入京了,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可笑可气的事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含怨嫌烦,只怕天天嗔怪不过来呢。快省省吧!” -----------------------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京城篇,章章雄竞修罗场,捋一下三个人的人设。一位钓系白切黑美强狠顶级权谋斗士,一位傲娇竹马疯批忠犬锦衣玉面修罗,一位阴郁绿茶骄矜自负毒舌文坛霸总。不用黛玉在场,三个人都能连开几台狗血大戏了。 王世贞与张居正对话的机锋:一个借楚攻随,讽刺荆州人是楚蛮夷,胡乱打人。一个借吴王夫差,讽刺王世贞(吴人)睚眦必报,心胸狭隘。 1、据说居正颀然玉立,须眉轩昂,暑日见客必衣冠严整,虽盛暑不去纱巾。然色厉中狠,僚属莫敢仰视。(忘川里的张居正有句台词就是:衣冠须整,仪容需洁……) 2、朱熹《童蒙须知》:夫童蒙之学,始于衣服冠履,次及言语步趋,次及洒扫涓洁,次及读书写文字,及有杂细事宜。 3、自童子时,习成若性——《颜氏家训·治家》习与性成——《尚书·太甲上》 4、《弇州山人年谱》嘉靖二十一年壬寅,(王世贞)十七岁。补(太仓)州学士……是年,郁夫人携予北上,舟次遇张有功逊业,遂定交。(王世贞自撰的个人年谱,每年干了些啥事都写得清楚明白,就很好编故事了。) 5、张逊业是张璁(张孚敬)之子,历任中书舍人、尚宝司丞,因营救沈炼,为严世蕃所忌恨,贬官两淮都转运判官。历任南京光禄寺署正、顺天府通判、太仆寺丞,暴疾而卒。 第84章 友情破裂 “二哥哥, 方才骑马过去的那个陆总旗,就是阿绎吧?” 张居正点了点头,“是他, 模样比两年前成熟了不少。”只是性子嘛,还那么别扭,冷傲作态中带点欲盖弥彰的骄矜。明显是为了在这里候友进京, 却又一言不发,佯装不认识飘然而过。 “他还在生我的气……如何才能让他原谅我呢?”黛玉有些怅然道。 “我想他不是气你骗了他,”张居正徐徐抚着马的鬃毛,低头道,“是怨自个儿眼神不好,虚掷了太多光阴吧。冤家宜解不宜结, 等我们在京中安顿好, 再去陆家拜访, 看在你为陆家赚了泼天富贵的份上, 还不至于让你连门都进不去吧。” 黛玉回想起陆绎当初得知真相的震惊与切齿恼恨,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吧……” 一进入京城, 正赶上了十五的大集, 冬阳晴好, 人流如织。城南坊中,避风向阳的地方, 围起了人墙。不时传出几声锣鼓响,孩子们见那边观者如堵,个个呵手跺足,引颈翘首,吵闹着要去瞧热闹。 张居正个子高,抬眸看了一眼道:“那儿有个彩戏班子在卖艺, 人堆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被当间儿那个耍宝的侏儒勾了魂儿。” “难得一见,就让你们去见识见识吧,彩戏结束后,都在旁边大槐树下等着同伴,不许乱跑,遇到坏人就大喊。”听到黛玉发话了,八个孩子立刻往人堆里钻去。 他们八个都是一样装扮,穿的是醒目的橘黄大袄,应该也丢不了。 张居正见黛玉垫脚张望了两下,又不肯挤进去瞧,便将她掐腰抱起,双臂高举:“这样看得见吗?” “哎呀,你干嘛呀!快放我下来,丢死人了!”黛玉面上羞窘,挣了两下,又道,“我这么重,你举着也手酸,快放下来!” “你不知道自己身轻如燕呀,”张居正稳稳地托着她,故作轻松地道,“我虽有几分俊俏,可又不会耍把戏,不如那小矮子好看,别看我了,回头看戏吧。” 恰时班主铜锣三响,高呼:“列位看官,今日吉庆,且看我班‘矮脚虎’登台献艺!” 黛玉不由回头看去,只见高台上站着的侏儒,穿着五彩锦袍,身不满四尺,头颅硕大,带着虎头帽,额间画了一个王字。眼珠子滴溜溜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矮脚虎自囊中取了一只青花海碗,覆于掌心。袖袍微拂,大喊一声:“金莲献瑞,开!” 喝声甫落,那掌中的覆碗,竟自蠕蠕而动,绽出毫光数缕,璀璨夺目。矮脚虎猛地揭碗,一株金箔所制的莲花就出现在他手中! 引得众人一阵击掌叫好,喝彩不断。 彩声未歇,矮脚虎又自怀中取出一黑布方巾,两面翻转让众人检视,两面空空。 他将黑布覆于左掌,念念有词,右掌凌空一抓,叱道:“红鲤旺财,来!” 而后猛掀布巾,掌中竟托出一尾鲜活的红鲤,那鱼儿鳞甲湿润,尾鳍拍动,还有水珠溅落! “真是活鱼呀!”众人惊呼未定,矮脚虎已将鲤鱼投入旁边水瓮。又取一红方巾,如法炮制,连抓数次,彩鸳鸯、绿头鸭、乃至飞鸽,接踵而出,扑腾跳跃于方寸之地,满场啾唧鸣叫。 男女老少拍手叫好,脖子伸得更长了,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挤,都想瞧得更清楚一点儿。 最后的压轴大戏来了,矮脚虎取出一个儿臂粗的竹筒,引火信点燃,嗤嗤作响,白烟弥漫。 “要放炮了?”众人惊呼避退,不久浓烟散去,矮脚虎踪影全无! 众人四下惊疑寻觅,忽听旁边槐树枝头,传来浑厚的笑声:“某虎儿在此咧!” 老少仰头看去,原来矮脚虎不知何时已高踞枝头,叉腰大笑,洋洋得意。 看客们又是一阵震天响的叫彩:“好!”就在这满场喝彩,人人看得眼珠子发直、忘了周遭的当下……有几个穿灰袄、不起眼儿的青年,在人堆儿里像泥鳅似的钻来钻去。 第122章 他们脸上堆着笑,跟着大伙儿一起叫好拍手,那手却快得跟变戏法似的,趁乱往人腰囊里一探、一勾…… 黛玉陶醉在这惊险奇趣中,不巧她被举得高,将下面小偷小摸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可又不便扬声警示,灵机一动,大喊一声:“谁的银子掉地上了!” 众人下意识去捂自己的荷包,很快戏散了,人潮松动,才听得外围有人惊叫:“哎?我钱袋呢?” “我的荷包也不见了!” 再回头一看,那彩戏班子早谢幕了,矮脚虎跳下树来,翻了几个筋斗,冲人群嘿嘿一笑,班主一拱手:“承蒙各位捧场!初一请早!” 人群一阵哄闹,丢钱袋的骂骂咧咧,更多人还沉浸在方才的奇幻里。 黛玉被张居正放下地来,敏锐地感觉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向自己这边激射过来,她四下张望,戏台上已经人去台空,唯有余烟袅袅。 “那几个蟊贼手法娴熟,必是惯偷了,眼见年关将近,他们也出来赶场营生了。”黛玉顿时没了方才的欢喜意,抬眼去槐树下找自己的学生。 还好那八个孩子,齐齐整整地在树下蹲着,如一排刚摘下的小年橘,热火朝天地议论,那些活物件儿到底是怎么变出来的。 “你们觉不觉得,那个矮脚虎活像一个人?” “像周修远!脑袋大、脖子短、眼睛贼亮!” “去你的,你才像那个侏儒呢!” “先回去吧。”张居正移车过来,将“小橘子”们一个个赶上车,“进了顾家,记得喊人行礼!” “知道了!”八个孩子异口同声地点头。 到了小纱帽胡同,庄叔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刚想招呼小厮搬行李,就见一排橘黄棉袄的孩子,一人捧着一个包袱,齐声问候:“庄爷爷好!” “这些孩子是……”庄叔满脸疑惑。 黛玉笑道:“是我在荆州招的几个学生,劳烦庄叔先将他们安置在厢房,等我在京中买了院子,把蒙正堂开起来,再把他们挪到学堂号房去。” 庄叔笑了笑,没有多问,心里却仍在打鼓,这多添了八张口,可不只是多八双筷子的事儿啊。 待顾璘下值后,黛玉与张居正双双拜见了他。将别后所历之事,都一一对他说了,又介绍了八个孩子的来历。 顾璘考虑片刻,道:“眼下他们还这么小,我再请几个人来照顾他们起居,至于开蒙的事,还是等他们略大一点,再开始吧。” 黛玉忙道:“雇请保姆、租买院落、聘请教师的事,父亲就让我自己学着办吧,您只管做好朝堂中的事就好了。” “玉儿果真是长大了,什么都能独当一面。”顾璘望着黛玉,老怀大慰,又感喟道,“爹是真老了,时常想上疏乞南,回金陵养拙闲居,万事不管了。” “父亲只是长旅奔波有些累了,趁着年底好好歇歇。明年精神头好了,自然雄心壮志又立起来了。”黛玉宽慰他道。 她尤为担心顾璘与朝臣政议不合,而力瘁心疲,最后如史书所载的那样,升任工部尚书后不久,就被调任为南京刑部尚书,虽然职衔未变,属平调之例,但到底是实权减少,被排斥在中枢之外。 而况,将来嘉靖帝要大兴土木建万寿宫,一旦顾璘不在工部的位置上,那么严嵩父子就会插手进来,中饱私囊,大肆敛财。黛玉还是希望顾璘能在工部尚书的位置上继续干下去。 虽然,张居正很舍不得离开,实在是他与黛玉年岁渐长,再不合适同居一个屋檐下。最后他还是向顾尚书告辞,继续以幕僚白圭的身份,住进了夏言府上。 不出一天功夫,黛玉就寻到了三个年富力强的妇女,照顾孩子们的生活起居。将孩子安置在府中后,她就去了玉燕堂与潇湘书林,见紫鹃和晴雯两个。 三人畅谈了别后的趣闻,感慨时光的流逝,如今都已经适应了在大明的生活。黛玉将手衣的制作方法教给她们,决定以后在玉燕堂和潇湘书林,出售手衣这种冬季必备的配饰,但是在款式上有所区分。 玉燕堂的顾客以女子居多,卖的手衣要兼具保暖和装饰作用,顾客也可以留下手样定做。而潇湘书林以读书人居多,卖的手衣以保暖防滑、五指灵活、隔绝污渍墨迹为主。 紫鹃一边裁剪布样,一边道:“我与晴雯虽说挂名在陆家,到底不曾为陆府劳役过什么,陆总旗还每月差遣锦衣卫过来,给我俩发月钱,竟有二两银子之多。” “我们没敢动用,都存在钱匣子里了。姑娘既回来了,就替我们还回去吧。”晴雯手里飞针走线,低头道:“本就无功不受禄,他们锦衣卫时常来关照生意不说,还替我们打发走那些找茬的无赖,谢都谢不过来呢。” “一共多少银子?我兑成银锭子,亲自送过去吧。”黛玉不由想起初入京时,陆绎那张冷漠的脸,心中又愧又悔,也希望借这个契机,重新修复彼此的关系。 没曾想,她吃了闭门羹,就连悄悄托陆婉,送进去的五百两银子,也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顾府。 转眼到了腊月,天气越发冷了,典卖田宅的人极少,房牙也不活跃,一时还难寻适合开办学堂的院落。 黛玉又不能放任八个孩子,在家中成天玩闹,就打算教他们练毛笔字,借永字八法,先学会点、横、竖、撇、捺、提、钩、折的写法。 她带着一班橘衣小孩儿,刚从潇湘书林出来,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个藤编的文具匣子,小脸上洋溢着快活的笑容。 黛玉目光温和地扫过孩子们,极耐心地回答他们,关于笔墨纸砚的各种问题,前方十字街口,突然猛地炸响爆竹之声,混杂着刺耳的锣响和惊惶的尖叫。 百姓骤然四散奔逃,街面一度混乱。十几个穿着花哨戏服的伶人,如同被惊散的鸟雀,从街角狼狈冲出,手里抱着、身后拖着各种箱笼包袱。 紧接着,一群黑衣皂靴、腰挎锁链的锦衣卫校尉,举着长刀,狼奔一般扑出追缉。 为首那人,身姿挺拔,一袭青色织金妆花飞鱼曳撒,外罩墨狐毛领披风,正是陆绎。 他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街道,指挥若定。 “分三路!堵死巷口!”陆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震慑群小的穿透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异常矮小的橙衣侏儒,腋下夹着一个红漆木箱,趁着校尉追逐其他人的空档,泥鳅般从人缝里钻出,慌不择路地朝着黛玉和孩子们所在的方向猛冲过来! “啊!”孩子们吓得惊叫,本能地往黛玉身后缩。 “快退回潇湘书林!”黛玉指挥着孩子们后撤。 混乱中周修远,因反应稍慢,被那个狂奔的侏儒矮脚虎,狠狠撞了一下肩膀。 周修远“哎哟”一声踉跄后退,怀里的文具藤箱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地上,盖翻箱裂,里头的砚台碎成两截、湖笔、墨锭纷纷滚落道旁。 那侏儒借着一撞之力,身形诡异地一扭,竟从旁边豆腐摊底下钻了过去,瞬间隐入奔逃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黛玉急忙扶住周修远,心疼地上下查看:“撞疼了没有?”确认他没事后,又焦急地望向矮脚虎消失的方向。 就在这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中,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压感。 黛玉愕然抬头,正对上陆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微微拂动的狐毛领,衬得他下颌线条倔强又冷硬。 他的目光翻涌着复杂的暗流,先是极快地在黛玉担忧的脸上扫过,随即,便牢牢钉在了惊魂未定的周修远身上。 “带走。”陆绎的声音毫无温度,下巴朝周修远的方向微微一扬。 “冤枉啊!”周修远吓得脸色惨白,“我不是贼!我们刚买完文具……” “阿绎!”黛玉猛地站起身,将周修远护在自己身后,直视着陆绎,眼底是震惊和恳求,“这孩子是我的学生周修远,方才只是被那侏儒撞倒,绝非同伙!” 陆绎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她脸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他嘴角向下撇了一下,“体貌相似,衣着相似,身处当场,形迹可疑。”那声音冷漠至极,“带回去详加审问,自见分晓。”他不再看黛玉惊疑不定的脸,对身旁的锦衣卫冷声道,“锁上!” 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脆响,套在了周修远细瘦的腕子上。那声音刺得黛玉浑身一颤。 她眼睁睁看着锦衣卫将哭喊挣扎的周修远拖走。 “林老师!救我!老师……”周修远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渐渐远去。 黛玉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陆绎:“阿绎!你……” 陆绎仿佛没听见,锦衣卫手中的刀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 他转身,披风在凛冽的风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林老师,是吧?既为师长,亦涉此案,一并带回协助查问。” 第123章 诏狱的甬道深邃幽暗,墙壁上插着的松枝火把,跳跃着昏黄的暗光。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灯油、腐朽稻草和铁锈般的气味。 黛玉走在陆绎身后,他的身影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冷硬。她心中很是不解,周修远分明不是嫌犯,为何陆绎要指鹿为马? 从甬道尽头拐入一间相对整洁的审讯室,里面四壁是石墙,只有一张榆木大案,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并笔墨纸砚。 周修远正蜷缩在角落里蹲着,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脸上涕泪交错。看到黛玉进来,他带着哭腔喊:“林老师!” 黛玉的心顿时被揪住,刚要上前抱他,却被陆绎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带出去,隔壁候着。”陆绎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响。 两个狱卒立刻上前,将哭喊挣扎的周修远拖了出去。沉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关上。室内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晕,以及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绎走到桌后,撩起披风坐下。他没有看黛玉,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墨锭,在粗糙的砚台里缓缓研磨。 “沙沙”声在一片寂静中被无端放大,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在灯影下半明半暗。 “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黛玉没有动,依旧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她挺直了背脊,沉默地看向陆绎。 “姓名。”陆绎抬眸,目光像两道冰冷的飞刀,直射过来。他拿起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宣纸上方。 黛玉吸了一口冷气:“林绛珠。”公事公办是么?那就公事公办好了。 “籍贯。” “苏州。” “年岁?” “十四。”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现居何处?” “城东,小纱帽胡同。” “营生?” “打算授馆教书,还未找到合适的院子,方才那个孩子是我学生。” 陆绎的笔尖似乎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目光从纸面移向黛玉娇美的脸,那眼神深沉如渊。 “婚配与否?”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笔杆的手,指节骤然发白。 笔尖悬停在“否”字上方,一滴浓墨无声地坠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刺眼的黑斑。 空气仿佛凝固了。 黛玉的心像是被那滴墨烫了一下,她抬眼,迎上陆绎的目光。那目光中翻滚着极其复杂的情绪,让她越发疑惑与恼怒了。他到底要闹哪样? “未嫁。” 黛玉的声音冷硬,带着一股不驯之意,“这与案情,有何干系?陆大人!” “干系?”陆绎像是被她的反问刺了一下,眼底那点幽暗的波动,瞬间被更深的寒冰覆盖,甚至带上了一丝怨毒的嘲讽。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为人师表者,首重德行。一个惯于欺瞒、女扮男装混迹学堂的人,”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像冰针扎人,“如何能教出诚实守信的学生?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的学生被疑盗窃,岂非……理所应当?” 他微微偏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门板。 黛玉的脸上血色褪尽,瞬间明白周修远是因为自己,而遭受了无妄之灾,她向前逼近一步,振声道:“阿绎!你公私不分!当年之事与那孩子无关!今日你身为锦衣卫总旗,构陷无辜稚子,滥用职权!你有什么资格在此妄谈德行!”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 “构陷?”陆绎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本官依法办案,何来构陷?你那学生,体貌与逃犯相似,出现在案发当场,人证物证皆需详查!倒是你,林老师,”他刻意咬重了“老师”二字,“如此急切地为嫌犯开脱,甚至不惜攀诬朝廷命官!莫非……是怕查出些别的什么?怕你在大街上被男人搂抱的事,成为呈堂证供么?” 黛玉神色一僵,张居正抱她的事,他都看到了么?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校尉快步进来,在陆绎耳边低声急促地禀报了几句,听得陆绎的眉头瞬间紧锁。 差役的声音虽低,黛玉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破庙……戏班侏儒,已逮捕入狱……” 陆绎沉默了几息,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冷漠:“知道了。将隔壁那孩子放了。查清系被贼人冲撞,无辜牵连。” “是!”校尉领命退下。 铁链“哗啦”声响,周修远劫后余生的呼喊传来:“老师!老师!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黛玉安慰他道,她回头盯着阿绎,深吸一口气,眼中燃烧的郁怒之火渐渐沉淀,化作悲哀和鄙夷,“你有气冲着我发就好。这番手段,令人齿冷!” 陆绎额心一跳,伸手指着门口,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带着你的学生,走!立刻!” 黛玉最后看了他一眼,只剩下全然的疏离。她不再发一言,猛地转身快步冲向门口。 沉重的木门被拉开,甬道里微弱的光透了进来。周修远满脸泪痕、惊魂未定地站在门口。 “林老师!”周修远哭着扑身过来。 黛玉一把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感觉到他单薄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周修远,我们回家。” 她搂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踏入那幽暗的甬道。 沉重的木门在黛玉和孩子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摇曳的光晕里,只剩下陆绎一人僵立在原地。 他的身影被灯光投射在湿冷的石壁上,变得扭曲而巨大。 那张粗糙的纸静静地躺在昏黄的灯光下。 “林绛珠”、“未嫁”几个字,墨迹尤新,旁边是那滴刺目的墨点。陆绎的目光,长久地、近乎贪婪地凝在那“未嫁”二字上。 方才听到这两个字时,心头那瞬间掠过的悸动,是一种隐秘的、带着苦涩的暗喜,此刻如同回潮的暗流,汹涌地拍打着理智的堤岸。 她被别的男人抱过了,又怎样?只要未嫁,他就有机会。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抚过那两个字。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丝虚无的念想。 然而,指尖滑过旁边那团的墨污时,动作顿住了。仿佛提醒着他方才的卑劣,提醒着她离去时冰冷的眼神。 “呵……”一声带着无尽自嘲和惘然的叹息,从他紧抿的唇边逸出。这叹息在寂寥的石室里飘散开,带着微不可察的回响。 隆冬的京城,寒风如同带了刃口的刀,刮在人脸上生疼。好在偌大的陆府上下都装了玻璃窗,一丝风气儿也漏不进来,唯有火气燥郁的陆绎,将书房的窗大敞着。 “三爷,张解元到了。”小厮回禀道。 “阿绎,好久不见。”张居正声音清朗,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陆绎于窗下缓缓回头,淡淡道:“不及你贵人事忙,在夏阁老府上包揽了全部文书之责,竟还有暇光临寒第。”有了锦衣卫的职权就这点好,京城大小事情,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张居正已在对面圈椅落座,姿态闲适:“今日冒昧叨扰,实是为林潇湘的事而来。”他开门见山地道。 陆绎抬起眼,眸色清冷,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近乎讥诮:“哦?她有什么事?何烦正哥代劳?”那“代劳”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似要将窗外的枯枝咬断。 张居正仿佛未觉其词锋,唇边笑意加深,只是戴着手衣的双手,轻轻对搓了一下。 陆绎坐在书案旁,注意到那是一双针脚细密的烟灰色手衣,用的是上好的杭绸,手背处绣着一双白燕,掌心中却绣了一只白龟,稚拙中透着精致。 “一入冬,林潇湘就亲手做了这双手衣,怕我案牍劳形冻了手。”他语调和缓,目光却胶着在陆绎骤然绷紧的脸上,“她为当年同窗欺瞒你的事怀愧了许久,偏你又借彩戏班盗窃的事膈应她。你们这样僵拧着也不是办法,我夹在中间不好做,特来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陆绎的目光钉在那双烟灰色的手衣上,指甲无意识地掐入掌心,那点细微的刺痛,勉强拽回了一点理智。 “赔不是?”他讥诮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干涩得如同枯枝刮过青石,“你代她赔不是,不觉得僭越么?”他猛地抬眼,眼底寒光迸裂,直刺向张居正,“你与她,是何名分?竟能替她做主?” 张居正迎着他的目光,笑意纹丝未动,沉稳如山岳。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重锤落下。 “阿绎,你我同窗兄弟,有些事,点到即止罢。承蒙不弃,你还喊我一声正哥,那将来她自然会是你大嫂。”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看在我的薄面上,儿时那点无心之失,就此揭过,如何?” “大嫂”二字,不啻惊雷,在陆绎耳畔轰然炸响。一股灼烫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几乎要冲破他竭力维持的冷脸。 第124章 陆绎倏然起身,动作快得带翻了案头的青瓷笔筒,那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刺耳。他看也不看地上的残瓷,双手捏着拳头,骨节泛出青白。窗外风刀刮面,刺得他眼尾洇出一抹薄红。 未几,他脸上已寻不到一丝失态的痕迹,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大嫂?”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冷雪落在火炉上嗤的一声,目光扫过张居正手衣上的白燕,嘴角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讽意,“她还未及笄,正哥此刻就替她定了名分,未免太早了些?” 张居正唇边的笑意终于凝住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道锐利的光。他端起手边那杯一直未碰的茶盏,杯盖轻轻刮过杯沿,发出细微的脆响。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神。 “早么?”张居正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只是那平稳之下,似有暗流汹涌,“我与她之间,早就心意相通,婚事自然水到渠成,理所应当。” 他放下茶盏,抬眼直视陆绎,那温和的目光,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倒是阿绎你,为一件不足称道的事别扭经年,莫非……心中另有所想?”他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对方最隐秘的痛处。 陆绎瞳孔猛地一缩,张居正那句“另有所想”正如毛刺扎入他心尖,瞬间激起一片冰寒的痛意。他袖中的手攥得更紧,指甲深陷掌心,却反逼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冷气的轻笑。 “另有所想?”陆绎踱回书案后,指尖拂过案上冰冷的獬豸镇纸,“正哥说笑了。不过是念及同窗之谊,提醒一句世事难料。毕竟……” 他顿住,目光在张居正俊逸的脸上徐徐碾过,“兴许到头来,并非是我唤她一声‘大嫂’,而是…正哥你要改口,尊她一声‘弟妹’呢?”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极慢,字字清晰,如同珍珠滚落玉盘,带着落语无悔的决绝。这话一出口,他们三人的友谊彻底无法挽留了。 张居正脸上平和恬淡的温柔顷刻不见,目光陡然显出锐芒,翻涌着被触动逆鳞的震怒与冰冷的敌意。 书房里空气凝滞,只剩下无声的寒意弥漫。 窗外风势渐紧,拍打着没有固定的窗扉,劈啪乱响。 张居正缓缓起身,脸上重新戴上那层无懈可击的温雅面具,甚至比先前更为平和洒脱。他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从容不迫。 “今日叨扰了。”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方才的刀光剑影,“林潇湘的心意,我已带到。至于其他……”他微微一顿,目光掠过陆绎紧绷的侧脸,唇边浮起一丝极淡微笑,“留待日后自见分晓吧。告辞。” 陆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方才饮过的茶盏上,声音疏离如隔寒雾:“不送。” 门扉合拢的轻响传来,隔绝了张居正的身影,也带走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陆绎猛地抬手,抓起方才张居正用过的茶盏,狠狠掼向光可鉴人的地砖!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撕破沉寂。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汤泼洒开来,在冰冷的地砖上,迅速晕开一片深褐的狼藉,蒸腾起最后一丝徒劳的热气。 ----------------------- 作者有话说:暗流涌动,火花四溅,明争暗抢开始啦[坏笑] 第85章 登门求亲 张居正踏出陆府高阔的朱门, 外面已经飘起雪花,如风中柳絮,东抛西洒, 透着清寒凉意。 陆绎口中的“弟妹”如针芒刺骨,扎得他心头又酸又恼,任凭雪花无声地覆在自己肩头。 他快步走上马车, 掀帘入内,一股薄寒随之卷入。 黛玉正与朱雀隔窗看雪,见他回来,便仰起脸,一脸期待地问:“怎么样?阿绎他……” 原本自上回被迫卷入盗窃案后,黛玉已经放弃让陆绎原谅自己的想法了, 但是回潇湘书林接孩子们回家的路上, 她偶尔听到两个校尉的谈话。 才知道陆绎这两年, 为了在锦衣卫立足, 干出一番事业,付出了倍于常人的努力。 他的铁面无私不近人情, 是为了尽可能地避免出错, 陆绎曾经因为怜悯一个乞儿, 多说了一句话,而暴露了行踪, 差点被白莲教的余孽给围杀在窝棚之中。 虽然九死一生逃出命来,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却为了保护他,不幸牺牲了性命。 从此在侦察、缉捕、审讯上,陆绎再不敢大意,掉以轻心,更不会滥施同情, 除非有切实的证据,否则对任何嫌疑人都不会轻饶宽纵。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南镇抚司丢了一叠卷宗,陆绎查到是北镇抚司千户王佐,带走了卷宗并未归档,他直接带人抄了顶头上峰的家,将未启封的案卷带回。 为此王佐还吃了一通挂落,抓捕贪官赵文华所得的那一点奖赏,全都孝敬了出去,才保住了职务。 这么一想,黛玉又觉得陆绎提审自己,或许只是他使命所在,不得已为之。所以才拜托张居正替她说和,她愿意为了友谊低头。 张居正没有说话,沉默地摘下了手衣,叠好放入怀中。 马车缓缓前行,他忽然伸手揽过黛玉的腰肢,骤然收紧。 她猝不及防,一下子撞入他的怀中,身上清浅的幽香,妆花缎微凉的触感,连同她唇边溢出的轻呼,瞬间将他淹没。 张居正低头,带着一股近乎蛮狠的强势,却在鼻尖触及她额头的瞬间,猛地顿住,侧脸对朱雀道:“朱雀姑娘,不如闭目小憩一下?” “嗯?”朱雀有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疑惑地眨了眨眼,最后还是在张居正仿佛燃着冷焰的目光逼视下,害怕地闭上了眼。 “你怎么了?是阿绎说了什么吗?”黛玉抬眸看他,总觉得他心情不大好。 张居正回过头来,目光凝在黛玉莹润柔白的肌肤上,缓缓靠近,直到她微颤的睫毛,在眼前历历分明。 克制了许久,那吻还是落了下去,带着攻城略地的决心,却笨拙生涩还鲁莽。 从飘飞的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白光,映着黛玉骤然睁大的眼睛,旋即又不自觉地阖上了。十指慌乱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的唇瓣微凉颤抖,被他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渐渐变得温热、湿濡而柔软。 彼此微弱的喘息,唇舌厮磨的水声,在窄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酿成令人眩晕的暧昧。 朱雀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颠簸的昏暗,千万不能睁眼,打死都不能睁眼。 车轮碾过路上的碎石,车厢每一次摇晃,都让他们彼此更为亲密,棉袍与妆花缎摩擦发出的窸窣声,是令人心尖发颤的回音。 他臂弯的力道箍得她无处可逃,唇舌的再次探索,已经越过了最初的生涩与莽撞,带着无法言喻的悸动与温柔。 黛玉渐渐适应了这种缠绵,大着胆子微微睁眼,她看到张居正紧闭的眼睫也在剧烈的颤动。登时意识到他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游刃有余,此刻心中也是翻涌着惊涛骇浪。 张居正心头积压的酸楚、恼意、难过,与强烈的不安交织在一起。 陆绎的非分之想,黛玉对陆绎的重视,还有他失去的友谊,如同三道火焰,绞缠在一起,灼烧着他的心。 他急需某种确切的证明和宣告——她只属于我。 旁人抢不到,夺不走! 在几乎要神魂失据的边缘,他减缓了动作的幅度,慢慢抽离,额头仍抵在她额上,让彼此滚烫而紊乱的呼吸,慢慢平顺、徐徐降温。 张居正一手拥着她,一手拨开了窗帘,将里面令人沉醉的热气散出去。 雪光映照下,黛玉脸上霞光嫣红,眼眸潋滟,可怜的唇瓣微微红肿,透着无限娇羞。 她垂着眼帘,不敢看人,唯有胸脯犹在微微起伏。 张居正曲指扣起黛玉的下颌,试图让她抬头,少女别过脸,微微鼓腮表达无声的嗔恼。 “朱雀姑娘,劳烦你去玉燕堂买盒口脂来。我们在这儿等你一刻钟。” 可怜的朱雀,听到这话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来,眼睛都不敢大睁,等不及车停稳,慌忙跳了下去。 “你小心点儿!记得带伞。”黛玉见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还嘱咐了一句。 此时车厢中就剩两个人,令人窒息的沉默仅仅持续了数息。 黛玉忍不住拧了他的胳膊,蹙眉轻斥:“你方才发什么疯呢?” “关于陆绎的事,我劝你不要搭理,不要在意,只要你冷漠处之,他很快就绷不住,会来找你的。你越是希望尽快弥补嫌隙,姿态放得越低,他越是拿腔拿调拿乔。” 他的建议是真诚且正确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带着尚未散尽的醋意。 作为她最亲爱且信赖的张二哥,他怎么能不替她解决问题? 她想要继续维系与陆绎之间的友谊,那就给她友谊好了。 第125章 至于陆绎的痴心妄想,那也只能潜藏在“友谊”的幌子下,终身不得见光。他会让陆绎深刻意识到,一旦向林潇湘表露心迹,那就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黛玉还沉浸在缠绵的亲吻中,完全忘了陆绎的事,对于他忽然严肃地提及旁人,她甚为恼怒,“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怎么可以在吻她的时候想陆绎! 张居正低头轻笑,“抱歉,还请娘子宽宥我,情不自禁之罪。”他喉间滚动,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你若真恼了,可以推开我,说一句不要,小生一定从命。” “谁是你娘子,你好不知羞,不理你了……”黛玉羞涩难言,扭头看向窗外,半晌才道,“我冷待阿绎,他就会原谅我了吗?” 对这个主意,她实在有些拿不准。 张居正收敛了笑意,望着满天飞舞的雪花,目光幽深如夜。 “除了他出街缉捕彩戏班的盗窃犯,可能是偶然遇上的。你以后带孩子们上街不妨留心观察,就会发现锦衣卫的耳目无处不在。陆绎会不动声色地出现在你的视线内。” 听了这话,黛玉沉默了良久,她隐约意识到,陆绎之所以行为如此怪异,好像不止是因为被骗而心怀芥蒂,还有一些她难以猜想的缘由。 朱雀买了口脂回来,在雪地里站足了一刻钟,故意将雪踩得咯吱咯吱响,还敲了敲马车壁,“姑娘,我回来了。” “进来吧!”黛玉红着脸道。 她伸手接过口脂盒,随意往座位上一放。 张居正却拿起来,掀开盒盖,用指腹沾了一点儿殷红,动作轻柔缓慢地涂在她微肿的唇上,替她补妆。 黛玉微微一颤,痴痴地望着他俊逸白皙的容颜,指腹灼人的温度,轻柔地点抹在她的唇上,让她一时都忘了推拒。 朱雀后悔上车早了,应该将口脂扔进来就跑的,最后只得闭上眼,假装天黑什么都看不见。 陆绎双手环胸,在书房里一直坐到了天黑,双眼微阖,任凭呼啸的北风,在他身后肆虐。 小厮手拢住烛光,缓缓走进来,对满地碎瓷不敢多问一句。 “三爷,老爷回来了,叫您过去呢!” 许久,黑影深处才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知道了……” 朝廷终于封印了,常年披星戴月在大内中奔忙的陆炳,终于有了几日难得的暇光。可心还不能闲下来,还得操心儿子的婚事。 “父亲……”陆绎撩袍跪下,“啪”清脆的巴掌声在书房中响起。 见到儿子脸上浮起的巴掌印,原本靠在官帽椅上的陆炳,不由坐直了身子,怔了怔。 “儿子错了,我不该撕毁承诺,没等林潇湘及笄就去见她,还请父亲责罚,饶了儿子这一次。” 陆炳“嗐”了一声,掀起眼皮,心里埋怨儿子傻得可怜,还真把那话当誓言了。 “见了就见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及笄也就这两三个月的事了。你不必自责。”陆炳摆了摆手,让儿子起来,“瞧你,男儿有泪不轻弹,为这点子事,你还红了眼。” 陆绎动了动唇,有些难为情地吸了吸鼻子,也只有在父亲面前,自己竭力支撑起的成熟架势,才能稍稍松懈一下。 “你近来在锦衣卫表现越发出色了,破获了大小案件,为父与有荣焉。你还年轻,做事不要太急功近利,咄咄逼人,你王佐叔上回可被你吓得够呛。凡事不能钉是钉铆是铆地计较。做人留一线嘛!以后爹老了干不动了,还不是那几个叔叔提携你。”陆炳又唠叨了几句为人处世的道理,对小三儿的成长还是很满意的。 陆绎洗耳恭听,对于父亲教导的话,他就没有不服的。 “你这张棺材脸还没装够呢?林潇湘若不是女子,你哭都没地方哭去,得了便宜还卖乖,德性!” 陆炳戳破了儿子的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小心思,“明天,我带你去顾尚书家拜访拜访,你找个机会跟林姑娘把从前的疙瘩给解了。” “知道了。”陆绎已然心花怒放,抿了抿唇,绷了绷面皮,将笑容努力憋进去。 翌日,陆炳父子携礼拜访顾璘,黛玉颇感意外,依礼出来见客。与陆炳寒暄了几句,静静地坐在一旁。 “林姑娘两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楚楚动人,东桥兄得女如此,真是好福气呀。”陆炳虎目含笑,心中感慨儿子这眼光实在是好,若将这仙女似的姑娘娶回去,他只怕会天天乐得合不拢嘴。 顾璘笑道:“陆公谬赞了,吃茶、吃茶!” “东桥兄雅居清幽,令人心旷神怡啊。今日携小犬叨扰了,”陆炳目光转向儿子,手掌轻拍其背,“小子顽劣,常闻贵府诗书传家,特来请益,也让他见识见识簪缨世族的风仪。” 陆绎一直挺身端立,如小松一般,闻言立刻躬身行礼,耳根却悄然泛红,清朗的声音中隐有一丝紧张,“晚辈陆绎,拜见顾世伯。” 顾璘含笑抬手虚扶了一把,温润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洞察,“陆公过谦了,令郎少年才俊,英姿勃发,颇有陆公当年的风范啊。” 陆炳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放下时动作略显郑重,“良友砥锋,玉成君子。若没有当初林姑娘同窗相伴,鼓舞激励,阿绎只怕还糊涂不晓事呢。如今他虽在锦衣卫任职,作了武官,却十分敬慕书香门第的端雅清贵。” 他话语稍顿,看向一旁的黛玉,声音轻柔了几分,“我想儿女渐长,也该为他们寻觅良姻……”话到此处,又含笑停住,只是抬眸观察着顾璘的反应。 顾璘端杯的手微微一滞,旋即恢复自然,瞥了黛玉一眼,这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啊。 他回头看向陆绎,又多了一丝不动声色地审慎。 “陆公拳拳爱子之心,令人动容。令郎实乃人中龙凤,将来前程不可限量。我隐约记得他比林姐儿还小一岁吧,陆公眼下就为他考虑婚事,是否太心急了些?” 顾璘回头爱怜地看了黛玉一眼,眸中笑意更深,“小女虽有几分薄才,到底性子未定,就算明年及笄了,也尚在懵懂之间。总要待她再大些,由她自己慢慢思量,慎重择选佳婿方是正理。此时,言之过早啊。” 陆绎没想到父亲一来就提“良姻”,既惊且喜,顿时面颊飞红如霞,低头垂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玉,呼吸都不敢放重了。甚至觉得满屋子的人,大概都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黛玉一直端坐在绣墩上,听到陆炳有求亲之意,抬眸看了陆绎一眼,不觉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尽管面上还维持着娴静得体的微笑,心里既疑惑又难堪,见陆绎第一反应也很是意外,想来他并不知情。 听到父亲委婉的推拒,黛玉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眸光低垂,只盯着裙摆上缠枝莲花的绣文,神色恍惚。 陆炳见顾璘如此说,眸中精光一闪,随即朗然一笑,脸上不见丝毫愠色。 “哈哈哈,东桥兄思虑周全,慈父心肠。是我操之过急了,儿女自有他们的缘法。” 他抬手拍了拍陆绎的肩膀,力道加重了些,“你不是还要请林姑娘指点学问,怎么忘了?同窗之谊,亦是难得,不要无故疏远了。” 陆绎僵硬地点了点头,抱拳道:“林姑娘,可否赐教?” 黛玉展眸,心情有些复杂,起身道:“陆公子,请随我来。” 二人默行了一段路,在院中石桌旁,不约而同地停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黛玉想起张居正的叮嘱,决定冷待陆绎,可这么不理睬人,也不是待客之道,于是漠然道:“想必陆公子也没什么学问要请教,我先回去了。” 陆绎出于本能地闪身挡在了她面前,动了动唇,就憋出一句,“我今天不是来求亲的!”话一出口,就后悔得要死,恨不能抽自己一耳光。 攥在手里的佩玉瞬间被捏碎了,裂成几块,玎玲落地。 “我知道,令尊也不过是想找个奁产丰厚的高门儿媳罢了。”黛玉十分清楚陆炳的性格和手腕,他的儿女无一例外都是嫁娶高门,陆绎最后会娶吏部尚书吴鹏之女。 正当陆绎懊悔不迭,心中抓狂的时候,忽然听得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阿绎,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了,请你给我一个答案好吗?”黛玉抬眸看他,极认真地说。 一句话把陆绎从近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只觉得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这次,他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徐徐图之。 陆绎绷着脸思量许久,最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眼睛瞬间亮了。 他咽了咽口水,嘴角略微勾起一抹弧度,“林潇湘,倘若你真有致歉的诚意,那就做我一百天的贴身丫鬟。你骗我三百六十日,我只要你陪一百天,已经够宽容大度的了。” 见她一时怔在那里,眸光微闪。陆绎心头一慌,顿觉不妙,强自镇定下来,装作恶声恶气地道,“你若做不到,就不必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了。权当我陆绎从来就不认识你,便是不幸遇到,你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便罢了。” 第126章 黛玉讥诮地扫了他一眼,裙袂划出一道决然的弧线,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呆若木鸡的陆绎,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他都说了些什么蠢话! 回到陆府,陆炳听到心腹回禀的关于儿子情路不畅的种种问题,包括情敌的手段,他有一种想把儿子塞回娘胎,回炉重造的冲动! 他耐着性子静坐了一个时辰,才把陆绎找来。 “我儿若讨不到老婆,那一定是蠢死的。”他捧着儿子的脸,两边轻轻拍打着:“你连自己的优长之处是什么都不清楚,以为装个冷酷无情的样子,赫赫扬扬在人面前晃荡,就能吸引人姑娘了?” 陆绎满心委屈,林潇湘不就喜欢张居正那样成熟稳重,办事老道,话说一半留一半的男人吗? 他也可以学的!身为锦衣卫,本就需要有伪装侦查的能力,他如何不能将自己变成另一个张居正呢? 陆炳盯着儿子,语重心长地道:“张居正心机凌厉,智尽其谋,懂得在姑娘面前掩恶扬美,展示身为男人沉稳的魅力。你不能跟那种夙慧早成的人,玩心眼子比深沉。” “那我要怎么办?我没他那么聪明,如何比得过?”陆绎觉得自己已经黔驴技穷了。 陆炳扳住儿子的肩膀,使劲摇了摇,“我儿胜在一腔赤诚,敢于付出不计得失的热情,你的真诚无私才是最宝贵的东西,而不是伪装城府。阿绎,你是高门鼎贵之子,比你两个哥哥都要金贵,你母亲出身安定伯府,还有我这个简在帝心权柄在握的好父亲。论根基门第,你不比张居正强上百倍?你切勿妄自菲薄,也不要胡行乱为,一再错失良机。” “爹,我已经想办法了,可她不肯来我们家……”陆绎急得要哭了。 “你小子一上来就让人尚书千金做丫鬟,你多大脸?什么是友谊,平等相待才是友人,你以主仆之别来辖制她,岂非愚弄之意。但凡有点自尊的姑娘,都不可能答应你这个荒谬的条件。反而还显得你小气刻薄,不够宽宏。你就不知道变通一下吗?”陆炳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尽量迫使自己声音和缓。 “你要真心实意为林姑娘着想,急人所难才对,她从小立志意在做闺塾师,家里养着七八个小鬼头,正愁没一间大院子开学堂,你能解决这个问题,机会不就来了。你李姨娘给你生了五个妹妹,除了阿妩还在襁褓,阿娴才会走路,阿婉、阿娇、阿媚几个不都在家闲着,难道不需要一位女先生来教导一下吗?” “哦!我怎么没有想到!爹,你可真聪明!”陆绎恍然大悟,由衷佩服父亲的高见,毕竟他爹娶过三位美貌贤淑的妻子,在如何打动女人方面,有太多经验之谈。 陆炳无奈循循善诱,心机套路那只能手把手地教儿子了。 “爹这几天给你在城东买块地皮,一亩见方,用一年工夫慢慢盖间小学堂。你要派人偷偷打听,她想要的学堂是什么样子,照她喜欢的样式修造。在学堂竣工之前,你就把林姑娘和她的学生一并请到咱家来,给她的学生安排好食宿,再恭请林姑娘到陆府坐馆教书,如此诚意,她还能拒绝吗?” “那我明天就去请她!”陆绎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了。 “都要过年了,还请什么请!”陆炳摁住陆绎的肩,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打量了儿子半晌,总觉得这生瓜蛋子办事,不大让人放心。 “算了,等明年二月,还是你爹我亲自去请吧,省得你又搞砸了!” ----------------------- 作者有话说:陆绎:装bking计划惨败,老爹说我比较合适一往无前傻白甜。[加油] 陆炳:儿子太傻了,追媳妇儿还得老爹出马。[墨镜] 张居正:陆家父子俩齐上阵抢人。不过没关系,我老头缘好,身后有两位阁老一位尚书。[666] 黛玉:还好张二哥只是老头缘好,若是女人缘好,呵呵……[坏笑] 徐阶即将上线 1、《陆氏景贤祠司空谱·锦衣支世系》:母一品夫人范氏。配吴氏,大冢宰鹏从女弟也;继黄氏,司礼监太监锦侄;张氏,安定伯容女;俱赠封一品夫人。侧室李氏,封宜人。 2、《陆氏景贤祠司空谱·锦衣支世系》:绎:字与成,号山泉。奉国将军、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母张氏。配吴氏,大冢宰鹏女,封淑人。(陆绎的官配吴氏,是陆炳原配堂兄的女儿。) 3、徐阶《世经堂集·明故太保兼少傅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掌锦衣卫事赠忠诚伯谥武惠东湖陆公墓志铭》:公初娶吴氏,继黄氏、张氏、赵氏。子男三,长经、次绅,俱先卒。次即绎、次彩。公卒后,侧室李氏,出五女,长嫁成国朱公嗣子时泰,次嫁少师严公孙锦衣指挥佥事绍庭,次受予子瑛聘,又次受宗伯孙公子镶,太宰吴公子绶聘娶。(历史上陆炳一共有四任妻子,陆绎的母亲才是第三个,后面那个赵氏是翰林赵祖鹏之女,赵祖鹏是陆炳请来给孩子们做家教的,本文改为黛玉来教,并救了张氏的性命,陆炳就没第四任妻子了。) 第86章 戏如人生 待陆家父子离开后, 顾璘笑对黛玉道:“我看这陆三公子也不错,为人赤诚,又与你有同窗之谊, 彼此相熟。他年纪虽比你略小些,本领却高,已经是正七品锦衣卫总旗了。你要不考虑看看?” 黛玉想起陆绎要她做丫鬟的话, 气得直摇头,嘴上嗔道:“爹,你别乱点鸳鸯谱了,我与陆绎根本不可能。” “这么说,你是认定了张居正,不作他想了?”顾璘犹豫了半晌, 缓声道:“科考的事, 谁也说不准, 像我的好友, 你文叔叔,还有祝允明、徐祯卿几个, 说来都是吴门才子, 文采斐然, 却都科场不利,屡试不第。即便有精深举业, 科场得意的,仕途上不曾发迹的也有。 陆家简在帝心,根基稳固,又极富贵。陆绎自己还肯发奋,前程光明,将来或许比张居正还要走得稳。” 黛玉还是摇头, 她很清楚陆绎的命运,在陆炳盛年猝死任上后,陆家姻亲欺负陆绎年纪小,一窝蜂上来争夺陆家家产。 隆庆帝即位后,追论陆炳之罪,削秩籍产,殃及陆绎也是丢官罢职,还被追讨数十万赃银,直到万历三年张居正上书为陆绎求情,才得以获免。 “父亲,世事难料,又何止科举一途?雕梁栖燕,尽结蛛丝网。紫蟒袍长,转眼枷锁扛。今朝笏满床,他年卧空堂。便是一生富贵到头,那也免不了白发苍颜两鬓成霜。”黛玉不禁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大明文臣武将的命运,却唯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命运是会变化的。 “张居正也好,陆绎也好,在我看来,他们的人生都充满了变数,没有谁的人生能一帆风顺,也没有谁的仕途是康庄大道。我这一叶扁舟,漂泊于红尘苦海,该去往何处,只由我自己掌舵,不归男人撑篙。” 顾璘听她这样一番感慨,既觉得她心思通透,不为情缚,又隐约觉得女子太过深思远虑,未必会幸福。“玉儿也不要老想着人生无常,心忧国事,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父女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得外面喧声如沸,突然一阵碎玻璃响,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互相指摘,以及嬷嬷们的抱怨声。 想是那几个孩子又捅了娄子,这种情形屡见不鲜了。黛玉不好意思道:“我去看看,申饬教育他们几句,打扰父亲清净了,实在过意不去。” 顾璘素来宽柔,也不得不承认,这几个荆州来的小家伙,也太能闹腾了。 他们虽然也能写几笔大字,但保持安静的时候着实不多。天天在家里追逐嬉戏,恨不能飞天遁地,时不时破坏点什么,前儿踢碎了水缸,昨儿踩断了树枝,今儿又打破了玻璃窗,明儿还不知什么物件要遭殃呢。 黛玉还以为只破了一两扇玻璃,用明瓦纸糊上就完了。哪知那蹴鞠球,来了个一击两鸣,东西厢房的玻璃全碎了。幸而没有人受伤。 先叫人收拾了满地碎渣,再把几个孩子遣到潇湘馆中,拿起戒尺在桌上猛敲了几下,将他们震慑住,又是厉声呵斥又是良言规劝。 看着孩子们个个低垂着头,心虚受教的样子,黛玉也就不气了,无意中发现他们的身量又长了,有的棉衣短了一截袖子,有的棉鞋都快被大脚趾顶穿了头。小孩子长起来像雨后的春笋,一天一个样,原本给他们预备的过年新衣,只怕有一半已经不合身了。 趁着这几日晴好,不如带他们出去玩,采买新衣,看戏逛街,堆雪狮子,在外面把精力都消耗掉,还父亲耳根子以清净,让他老人家好好休息休息。 恰好张居正提前为夏阁老写好了新年贺表,处理完了各种书牍事务,也闲了下来。就与黛玉一起,雇了两辆车,带着孩子们在京城四处游逛。 果不出其所料,他们一出门,就发现陆绎的身影无处不在。 孩子们在裁云阁,排队量尺寸做新衣的时候,一身飞鱼纹云肩通袖膝襕曳撒的陆绎就踏进门来。 第127章 他拒绝了店主提供雅间量体的好意,直接站在大厅里挺身展臂,像个衣裳架子一样,让老板给他量尺寸。 老板动作利落地量完了,陆绎还不满意,张开手臂,半威胁半质疑道:“你量准了么?我需要分毫不差的衣服,给我再量一遍!” 直到八个孩子全都录好了尺寸,要离开的时候,陆绎才扔下银子道:“随便做两身,送到陆府就行了。” 他看到八个孩子,每走上一百步,就十分默契地轮流走到张居正与林潇湘之间,被他二人左右牵着。 就好似年轻夫妻带着孩子一样,陆绎在后面难免眼热心烦,郁闷地扯了扯领口,却又舍不得拿脚走开。 张居正见陆绎一脸不快地背着手,在他们一行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向黛玉使眼色:“我说吧,他一定会跟来。” 黛玉小声道:“知道了,我们去潇湘书林,他就不会跟过来了。” 进了潇湘书林,见晴雯正与一位中年文士交谈,黛玉便打发孩子们去后院吃茶看书。 不一会儿,晴雯拿着一本书过来说:“姑娘,有位徐先生想在我们潇湘书林刊刻《岳武穆遗文》,我估不准数量,请你过来掌掌眼。” 黛玉拿起书翻看了一下,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了一眼,“是徐阶汇编的书。” “看来我未来的徐老师,已经丁忧归来了。”张居正笑了笑,“走吧,我们去拜见一下这位‘徐先生’。” “晴雯,去倒茶来!”黛玉吩咐了一声,捧着书与张居正一道进了前厅。 眼下的徐阶还不到四十岁,他身量不高,皮肤白皙,眉目清秀,下颌留有一捋美须。此时端坐在椅上,气质卓然,湛若冰玉,手里捧着张居正的那本《河运差役新法》低头细览。 黛玉颔首笑道:“徐先生好,我是潇湘书林的财东,小姓林。听说您有意在我们店里刊刻《岳武穆遗文》,您看首印三千册如何?” 徐阶放下书本,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想不到潇湘书林的主人,竟然是一位妙龄小姐。我走访了许多书店,只有这里肯刊刻三千之数,莫非林姑娘也敬慕岳武穆?” “岳武穆万古精忠,盛德懿行,用兵秋毫无犯,何人不敬?” 黛玉想起近来的邸报和史湘云的书信,心情亦是沉重,叹道:“近年来虏势猖獗,两个月前,他们还自东西二路,进犯平虏卫、朔州、蔚州等地杀掠人畜,焚毁庐舍仓廒,劫民窖藏,以致冻馁死者相枕藉。 在这时候重新刊刻《岳武穆遗文》意在鼓舞我大明将士,当执干戈以卫桑梓,抛热血而捍山河。大明江山非一姓之私,小店愿为抗击北虏贡献绵力,盈亏自担。” 听了她慷慨之言,徐阶眼眸骤亮,拱手道:“林姑娘关心民瘼,忧国如家,闺阁之女能有此等情怀,真乃巾帼豪杰,老夫佩服!那么刊刻一事就拜托贵店了。” 谈妥了价钱等细节后,他介绍说自己是翰林院的侍读,顿了一会儿,又拿起那本《河运差役新法》,问道,“这本《河运差役新法》只有贵店有售,敢问林姑娘可认识,这位撰书的举子?” 黛玉回头瞧了张居正一眼,嫣然一笑,“就是他写的。” 张居正腼腆一笑,对徐阶作揖道:“学生张居正,见过徐大人。” “原来就是你呀!”徐阶捻须一笑,用欣赏的目光慢慢打量着张居正,“真是后生可畏!张生能写出这本《河运差役新法》,想必亦是忧国恤民之人,不知对整饬武备,有何看法?” 黛玉从晴雯手里接过茶盘,放下两杯茶,“二位坐下来,慢聊吧。” 张居正肃容道:“吾独患中国无奋发励激之志,则虽有兵食良将,亦恐不能有为耳。虏患日深,战不可易。一则定胜志,奋励激扬,任谋臣修实政。二则强兵伍,按籍募精锐,捐费养士。三则重将权,悬赏劝功,宽法伸威,使忠勇思奋。择边吏、练乡兵、建墩堡,岁行大阅。如此则天下知重武,虏谋自破,转弱为强,诚安边定国之枢机也。” 徐阶垂眸默默听着,时不时抬眼看张居正一眼,捻须沉吟,待他说完也未置可否。 转而探问张居正的年岁、籍贯,如话家常。他言语温柔,和蔼亲切,让人有如坐春风之感。 张居正自然地提到了自己的先祖张关保,“追溯张家先祖,亦有可歌可泣之迹,不过隐没于蒿莱,未能赫奕于青史。然念我先民,为复华夏而喋血,为保山河而劬劳。今寇焰方炽,边地危殆,凡我炎黄子孙,岂容坐视?” “北虏涂毒边疆,致使生灵涂炭,朝廷当以安攘为急。奈何我等人微言轻,纵有良策在胸,亦不足以纾国难、拯黎庶。”徐阶感慨了一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就不再说话了。 告辞之后,徐阶又回头道:“听说明日正阳门戏园开演《岳飞破虏东窗记》,张举人与林小姐不如一起去看看。” “好!”二人异口同声道。 翌日,黛玉与张居正就带着八个孩子,来到了正阳门外,这里人烟辐辏,商铺林立,最有市井的喧闹气息。 高挑着“客似云来”布招的戏园门前,尤为热闹,贩夫走卒、书生商贾摩肩接踵,彼此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交汇。枣泥糕、炒栗子、热炊饼、冰糖葫芦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今日戏园里要演的是《东窗记》,是京城最叫座的戏文。 黛玉与张居正一人打头,一人殿后,中间夹着八个小孩子,排队进了戏园。 戏未开演之前,所有人都被八个黄橙橙的孩子给吸引住了。不单单是他们整齐划一的羊角辫,和一模一样的大棉袄。 而是他们橙黄色的小斗篷背后,都贴着几个字,从左往后连起来读就是:“居稽岳武穆遗文,潇湘书林正月取”。 意思是怀古岳飞文集,正月就可以在潇湘书林买到了。 “我正想看这本书呢!真好!” “这谁想的好法子,都不用吆喝,就能招揽生意了!” “哇,孩子生得多就是好,到处跑还能给爹妈当招牌幌子!” 黛玉听得旁人议论,不觉脸红,乜斜着眼嗔了张居正一句:“呸,就你鬼主意多!” 张居正抱着几个暖手炉,目光总不离黛玉左右,替她挡住人潮,口中还不住提醒那八个不要乱跑,不要走散了。 好不容易走到戏台前面,不想长条板凳上早坐满了人,唯有前面三张八仙桌拼起的贵宾席,桌上摆了果碟香茗,后面是两溜铺了锦褥的靠背椅,还没人坐。 忽见一身燕居服的陆绎,带着几个人昂首阔步地走来,径直往正席上去。 他佯装偶然碰见张居正的样子,笑道:“唉哟,正哥,好巧!你也来听戏呀。别跟人家挤了,坐前边来吧,孩子们也一起啊,我订座了。” 陆绎的目光分明地落在黛玉脸上,却刻意不提她的名字。 黛玉也无甚好怯场的,不声不响地领着孩子们,将第一排雅座给占了,让潇湘书林的活招牌,赫然出现在所有看客的眼中。 陆绎从便衣校尉手里接过食盒,两名校尉当即组成人墙,不动声色地将张居正挤开。 张居正眉头蹙起,随即恢复平和,待陆绎将挨着黛玉右边坐下后。他一边将怀里的手炉一一发给几个怕冷的孩子,而后将坐在黛玉左手边的张怀信,给抱到陆绎右手边的椅子上。 再将两人的斗篷给换了过来,张居正堂而皇之地系上了那个写着“月取”二字的小斗篷,坐在了黛玉左手边。 张怀信歪着脑袋不解地问:“张哥,为何把我放在边上?我要跟林老师坐一起。” 张居正面不改色地道:“待会你要嘘嘘的,坐边上方便一点。”然后抬手一指陆绎,“待会你要嘘嘘,就找这个陆哥哥抱你去,他熟门熟路。” “可我不想嘘……”张怀信扁嘴道,刚想扬声抗议,下一瞬却被张居正凌厉的眼神慑住,顿觉害怕,咽了咽口水道,“我想嘘嘘……这会是真的想。” 陆绎“啧”了一声,与手下交换了一个眼色,登时就有人抱张怀信去方便了。 半刻钟后,张怀信回来,大戏开演。 “哐——嚓!”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钹铙响,日光从高窗下照进来,戏台上顿时亮了几分。但见金兵铁骑踏破关山,烽火连天。满台都是鱼鳞黑甲的金兵呼喝冲杀。 鼓点急如骤雨,弦乐呜咽悲鸣。 人尚未至,先有一声穿云裂帛的虎吼:“呔!金贼休得猖狂!”一员白袍银甲,面色凝重的大将,挺枪跃马而出,引吭高唱: “怒发冲冠,丹心贯日,仰天怀抱激烈。功成汗马,枕戈眠月。杀金酋伏首,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言愁绝,待把山河重整,那时朝金阙。” 扮演岳飞的名伶声若洪钟,字字千钧。一经亮相,先声夺人,满园观者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好!” 随着戏台上剧情的推进,八个孩子也跟着激动起来,小子们开始坐不住了,“噌”地站起来,攥着拳头,对者台上的“金兵”挥臂怒喊:“杀、杀、杀!”引得前排不少人侧目。 第128章 黛玉忙将他们拉下来坐着,低声道:“好生看戏,不能叫嚷!” 伺机而动的陆绎立刻打开食盒,拈出枣泥糕来,分发给孩子们吃,借此塞住他们的嘴。 当然,最终目的是要“自然而然”地将枣泥糕递到黛玉手上。 “你也吃一块吧。”陆绎紧张得手都在微抖。 黛玉瞥了糕一眼,正欲接过,张居正却先递来桌上摆着的热茶,声音温和道:“你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陆绎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未减,转头将糕塞进了张怀信嘴里。目光越过黛玉,看向张居正道:“正哥总是这样体贴人,倒显得我多此一举了。” 他话锋一转,眼角余光扫过戏台,端起茶杯,轻轻一叹,意有所指地道,“哎,自古武将忠心,常被文臣所忌,譬如那通敌的……” 张居正嗤笑了一声,道:“忠奸不分文武,比如永乐年间,谋大逆的锦衣卫指挥使……那个谁,最后被凌迟了。” 陆绎登时一口茶喷了出来,恨恨缄口。他说的是明成祖时期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戏台上场景变化,奸相秦桧与其妻在东窗下对坐密谋,秦桧捻着鼠须,眼珠滴溜乱转,阴恻恻念道:“谋计东窗下,神鬼亦难察。金牌十二道,风波葬英华!” 台下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切齿之声四起,有人低声咒骂:“奸贼!不得好死!” 八个孩子中,有的被戏台上秦桧阴森的表情所吓到,只敢从指缝里偷瞄戏台,有的义愤填膺,小拳头捏得紧紧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仿佛要把台上的奸人给生吞活剥了。 张怀信更是气得直跺脚,手指狠戳向秦桧的方向,咒骂:“坏蛋!打死他!打死他!” 陆绎又来劲了,和着铿锵锣鼓节拍,摇头晃脑,语带双关地道:“唉,岳帅何等英雄?只恨所托非人,错信了貌似忠厚,心内藏奸之徒。”一边说着,目光还若有似无地瞟过张居正。 张居正慢条斯理地剥一个橘子,闻言手上动作丝毫未乱,橘皮如莲花一般慢慢散开。他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声音恰好让左右听清。 “阿绎,此言差矣。岳公之失,在于光明磊落,未防暗箭。倒是那些自作聪明之人,往往弄巧成拙,不得人心,报应不爽。” 话音落时,最后一丝橘络也被撕掉,他尝了一瓣,抿嘴一笑,手腕轻巧一转,将橘子递给黛玉。 “吃吧,味道还不错。” 就在黛玉伸手要接过的时候,不知何人推了张居正一把,他手中的橘子,不偏不倚正掉进了陆绎的怀里。 “那我就借花献佛了。”陆绎掌托橘子,伸到了黛玉面前。 此时台上金鼓号角再次震天响起,悲壮激昂的唱词如同烈火,瞬间点燃了全场! 黛玉的拒绝之声被吞掉。孩子们听到观众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跑到戏台底下。 小树枝一样的手臂,齐刷刷指向被五花大绑的“秦桧”,稚嫩的嗓音带着天然的高亢,齐齐呐喊:“杀了他!杀了他!”他们小脸因激动而涨红了,完全沉浸在为岳飞报仇雪恨的快意中去了。 优伶谢幕后,人群渐渐散去。陆绎坐在黛玉身旁,握着那只橘子,还在绞尽脑汁想怎么开口说话。 张居正解下斗篷,与张怀信换了过来,又蹲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张怀信兴奋点头,然后跑进同伴堆里,拉着他们一起爬上戏台。 几个孩子排成两排,背向看台,而后齐声大喊:“林老师,你快看呀!” 黛玉蓦然抬眸,一时怔住了,眸中有一丝恍惚,进而水光潋滟,胸脯微微震动。 陆绎瞪着台上的孩子,浑身难受,咬牙切齿,憋屈得要死。他负气地将手里的橘子塞进嘴里,最后皱眉耸眼的吐出来。 心里只有恨恨的一行字:张居正,你阴我!酸死了! 沉浸在戏曲中还意味犹尽的人们,偶然回首,看到戏台上孩子们背后的文字,疑惑地念了出来。 上面一行是“稽岳武穆遗文书月”,下面一行却变成了“居正取林潇湘”。 ----------------------- 作者有话说:黛玉的感慨改编自甄士隐的《好了歌注》,张居正“独患中国无奋发励激之志”一句出自他的《陈六事疏》,后面的表达的观点是根据“饬武备”这一章节总结出来的。 台词无奈有点阅读门槛,毕竟一个是才女一个是解元,往来的都是高官名流,谈论的又是国家大事,总不能说大白话吧。 1、《明世宗实录》嘉靖二十一年十二月己酉升翰林院侍读徐阶为国子监祭酒。 2、《明史列传第一百一》阶为人短小白皙,善容止。性颖敏,有权略。《明语林·容止》徐存斋生而白皙,秀眉目,美须髯。端坐竟日,无跛倚,湛若冰玉。及接之,蔼然春温袭人,谈论霏霏皆芬屑。(阿拉上海人的徐阁老当年也是美貌过人的…) 3、《徐文贞公年谱》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都有提到嘉靖十五年徐阶主持编纂《岳武穆遗文》,《满江红》词不载于岳珂《金陀粹编》,阶始收之入集。 4、《明世宗实录》卷二百五十三·嘉靖二十年九月。壬午,虏酋俺答阿不孩遣使石天爵款大同塞求贡……总督樊继祖以闻。上以虏情叵测,命拒之。十月庚子,虏以请贡不遂,分兵入掠。一自大同左卫拒墙堡入,一自阳和口入,大掠山西平虏、朔州、马邑等处……杀掠人畜万计。” 5、《岳飞破虏东窗记》出自源于宋元戏文,后改编为明代南戏剧本《东窗记》,取材于南宋秦桧陷害抗金名将岳飞的历史事件,揭露权奸误国的忠奸斗争主题。其中《女冠子·怒发冲冠》曲词出自王季思主编《全元戏曲》卷十一。 6、《明史·卷三百十七·列传第一百九十五》:隆庆初,用御史言,追论炳罪,削秩,籍其产,夺绎及弟太常少卿炜官,坐赃数十万,系绎等追偿,久之赀尽。万历三年,绎上章乞免。张居正等言,炳救驾有功,且律非谋反叛逆奸党,无籍没者;况籍没、追赃,二罪并坐,非律意。帝悯之,遂获免。 7、张居正上书《论大政》为陆绎求情,提到了陆家亲戚争产的事。原文:陆氏之事,原当事者之意,实欲缘此中祸于师翁。其徒每倡言曰:“陆氏家累巨万,死之日,数姻家欺其子之幼,遂分而有之。” 第87章 冰释前嫌 腊月的京城, 滴水成冰,呵气凝霜。永定河故道留下的水围之地,在夏秋之季, 碧波荡漾,烟柳画桥,这里便是风景优美的西涯。到了冬天, 水面冻成一面巨大的铜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岸边枯柳挂满雾凇,北风一吹,簌簌落下细碎的冰晶。平滑的冰面上,数架“拖冰床”正飞驰,回荡着男女老少的欢声, 还有凛冽的酒香, 四下飘散。 拖冰床的“床”, 其实是钉在木板上的简易交椅, 上面铺着毛毡,前头一人奋力拽着粗绳, 在冰上奔跑, 拖床上坐着的几个人, 不仅能享受在冰上飞驰的感觉,还能品饮暖酒。 黛玉原本想带孩子们, 来外头堆雪狮子,没曾想路过西涯,看到了这样一番情景,被孩子们怂恿着下了车。 八个穿得圆滚滚的蒙童挤在岸边张望,孩子们的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亮得惊人, 直勾勾盯着冰面上飞掠而过的拖床。 “林老师!林老师!”最调皮的刘祈安扯着黛玉的袖子,指向远处一架载有三个少年郎、跑得飞快的拖床,“看人家多快活!我们也赁一架玩玩吧!” 其余孩子立刻像麻雀般叽喳附和:“就是就是!张哥个子高力气足,定比他们滑得好!” 黛玉没戴暖耳,耳垂冻得微红,被孩子们簇拥着,夹杂冰屑的冷风拂过脸颊,带着微微的刺痛感。 她本有些犹豫,唯恐冰面不结实,会出事。但看着那些乘坐冰床的人,展现出风驰电掣的快活,以及兴奋无比的尖叫,还有孩子们眼中纯粹的渴望,像猫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 张居正鼓励她道:“没事的,我去赁一架大车,再买投醪酒给你们暖身!” 黛玉终于展颜一笑,看向孩子们脆声道:“好!今日就让张哥带你们飞,这会子玩尽兴了,回家后可不许闹腾了!”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地承诺。 不多时,张居正抱着两个大葫芦回来,里头装着滚热的投醪酒,这是荆州人在年关都会喝的饮品。 用肉、药材、与豆脯、葱椒杂煮后过滤而成,酒体浓甜,老少咸宜,是一种滋补暖身的药酒。 不远处,一棵虬枝挂冰的老柳树后,陆绎默默站着。他穿着霜蓝锦袍,双手抱臂,目光紧紧追随着林潇湘的身影。 她今天梳的是倭堕髻,穿了莲红仙鹿衔芝偏襟大袄,底下是宝相花织金襕裙。在这灰白寥落的冬景里,她是唯一的明艳之光。 看到林潇湘被孩子们怂恿时,那无奈又跃跃欲试的可爱神情,陆绎嘴角无意识牵动了一下,旋即又紧紧抿住。 第129章 自打昨日在正阳门戏园,自己被张居正摆了一道,“居正取林潇湘”几个字占据了林潇湘的全部神魂,让他醋海翻波,再也没有勇气开口与她讲和了。 此刻,他只能像个影子般,贪婪地看着她在冰天雪地里绽放明亮的笑容,听着她清亮的声音,指挥着孩子们登上一架刚赁来的大拖床。她畅怀的笑声,像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听得他耳垂发热,喉头滚动,很想上前加入他们,脚下却又像被冰冻住。 张居正主动担当了拉绳的人,他将粗砺的麻绳,紧紧缠在腰间和手臂上,深吸一口寒气,大喊一声:“都坐稳了!” 他迈开步子,在冰上奔跑起来,载着九个人的拖床,起初有些滞涩,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不一会儿,张居正骤然加速,像离弦的箭般滑出! 冰风瞬间灌满衣袖,刮得脸颊生疼,孩子们的惊呼和欢笑瞬间炸开,眼前的世界只剩下飞速倒退的冰面、雪岸和模糊的人影。这飞驰的快感,让黛玉也忍不住兴奋地欢呼起来。 然而,乐极生悲。就在他们滑过一片人稍少的区域时,一架失控的拖床,如蛮牛般直冲过来! 挽绳的汉子酒糟鼻红,显然喝多了,醉眼乜斜着乱恍。 张居正瞳孔骤缩,拼尽全力想扭转方向,却已来不及! “砰!”一声闷响,两架拖床尾部狠狠撞在一起!木屑飞溅!张居正被惯力甩开,扑倒在冰上,手掌被冰渣摩擦得火辣生疼。 “二哥哥!你没事吧?”黛玉双手揽住身边的四个孩子,满心焦急地眺望。 却不想,坐在拖床边缘的刘祈安,没来得及扯住林老师,像断了线的纸鸢,被巨大的冲击力高高抛起,小小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噗通”一声,不偏不倚,砸进了远处捕鱼的冰窟窿里! “刘祈安!”黛玉的尖叫撕心裂肺。 冰窟窿里的河水,瞬间吞没了孩子头上的卧兔儿,碎裂的薄冰飞溅出来,只留下几圈急速扩散的涟漪。 岸上、冰上,所有欢笑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寒风呜咽。 “刘祈安!往上游,冲上来!”张居正一边呼喊掀开碍事的斗篷,一边踉跄着向那冰窟跑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一道霜蓝的身影,如飞鹰一般从柳树后疾掠而出! 那人没有丝毫犹豫,众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容貌,只见他一个箭步,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个猛子扎进了那冒着森森寒气的冰窟窿! “阿绎!”张居正最先看清楚是他,心跳几乎停止,连滚带爬扑到冰窟窿边。 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河水特有的腥冷气味。他俯身看去,只见幽暗的水面剧烈翻腾,浮沫夹杂着碎冰涌上来。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孩子们吓得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哭都不敢大声。 终于,哗啦一声水响! 陆绎的头猛地冒出水面,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紫,牙齿格格打颤,双手死死托举着已经失去知觉、浑身冰冷湿透的刘祈安。 张居正伸手接过刘祈安,将他交给跑过来的黛玉,转身去揽陆绎的双臂。 黛玉将刘祈安抱回马车上紧急施救。在呛出几口水后,刘祈安哇地哭了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黛玉一边快速帮他擦干身体裹上毛毡,一边抱着他安抚。 刺骨的河水迅速带走陆绎的体温,他的手臂肌肉,因寒冷和用力而剧烈痉挛,双脚已经忘了打水,慢慢往下坠。 “快!抓住我!”张居正嘶吼着,双手伸进冰窟,将快要没顶的陆绎给拽了上来。 周围的汉子也都过来帮忙,好歹是将人救上了岸。 张居正将陆绎背上马车,小孩子们纷纷解开自己的斗篷,盖在冻僵的陆绎身上。 “谢谢大哥救命!” “多谢大哥哥!” “大哥哥你人真好!” 陆绎勉强笑着,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咯咯的牙齿撞击声,眼神涣散地看向窗外另一辆马车。 张居正当机立断,对车夫道:“先去混堂,再去陆府。” 泡在热汤池子里的十个大小少年,脸上总算恢复了几分血色。 混堂里如蒸笼般暖热,温润水汽自池中升腾,弥漫于眼前,氤氲之气暖洋洋地扑在皮肤上。 八个孩子站在齐胸高的水池子里,不由暗暗观摩起,心中榜样的“真实”模样。 张哥如劲竹一般身量修长,肩臂腰背,没有半点臃余,却不显削瘦。反而肌理匀称,躯体紧实,线条宛然流畅。水流温柔地自他腰腹滑落,好似翠竹沐雨,挺拔英俊,风姿潇洒。 而另一位陆哥,个头亦是高挑,肌体却如刀削斧凿般块垒分明。饱满厚实的筋肉,赫然隆起,被流水一冲,仿佛雨润山岩。他好似一头健硕的豹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刘祈安壮着胆子游过来,好奇地在陆绎胸肌上伸指一戳,只把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双手抱胸。 “你要干嘛!” “我就奇怪你这儿怎么长的,这么大,又这么硬!”刘祈安仰脸问。 陆绎拍了拍他的小肩膀,笑道:“抡石锁,拉大弓练的。你要想学,我教你呀。” “真的?”刘祈安眼睛骤然亮了几分。 其他孩子也吵着道:“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看着孩子们对自己崇拜的眼神,陆绎瞬间信心大涨,在张居正面前洋洋得意地说:“没办法,我这人就是比较亲和,受孩子欢迎。” “你们去了我家,还能看到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我家里还有好几匹马,你们想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陆绎越说越兴奋,时不时瞟一眼备受冷落的张居正。 他想起了父亲的计划,有意将这几个孩子“拐”回家去,这样就能顺势将林潇湘请进家门了。 那以后就是他陆绎,带着林潇湘与孩子们出门,而没张居正什么事了。 “你喜欢他们就好,以后就请阿绎对我的小老乡们,多多关照了。”张居正面似平湖,毫无波澜。 等到那八个孩子,真的在年前就住进了陆家,陆炳看着雪地里堆的十几个辨不出模样的魑魅魍魉,嘴角抽了抽,伸手敲在儿子头上。 恨铁不成钢地说:“儿啊,你这会子就把这八个小鬼头,牵回家来住,不正好接过你两个同窗的大包袱,从此让他们出双入对,亲密无间了。” 陆绎这才翻然悔悟,想起张居正那张云谈风轻的脸,指不定人家心里如何暗喜呢,气得跌足:“我真蠢!” “算了,收了就收了,也不是坏事。”陆炳看着那几个孩子跳脱的身影,目光中隐隐有些期许,对陆绎道,“把他们当成你手下的兵来带,别只知道疯玩。” “好!”陆绎捕捉到了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又忙虚心请教,“那年前,我就这样按兵不动吗?” 陆炳拍着儿子的脸蛋,无奈“啧”了一声,怎么就一点儿心窍也不长。 “你这身板练得也太强了,跳进冰窟窿里,洗个热水澡后,就跟没事人一样。也不知道伤下风,让人姑娘心疼心疼你,话不就说开了……” 翌日是小年,裁云阁做好的新衣送来了顾府,黛玉看着分外清净的小院,又不免觉得有些寂寥。 她让三个嬷嬷们,将孩子们的衣裳鞋袜手衣帽子都整理好,正打算托张居正送到陆府去。 谁知陆府的小厮到了,要将照看孩子起居的嬷嬷和孩子们的行李一并带走,还透露了一个消息。 陆三爷回去后伤了风,如今在家卧床休息。 黛玉心中顿时不安起来,据史书上记载,身体强壮的正德帝因落水致病,竟英年早逝。更何况陆绎是跳进了寒冷刺骨的冰水中。 她顾不得许多,禀告了父亲,带了一些药材和补品,直奔陆府而来。 这一回陆府的门房,得到陆炳的首肯,没有阻拦,放她进门了。 黛玉反而越发不安了,她先去见了陆炳,表明了探病的来意。 陆炳神态还算轻松,客气道:“难为你多情至此,阿绎不过闪了风,着了气,在家躺两天就好。林姑娘不必担心。” “他毕竟救了我的学生,于我师徒恩重如山,我想去看看他,表达谢意,不知可否?”黛玉试探着问陆炳。 “真没什么大病,林姑娘不必为此怀愧,连瘦小的刘祈安都好好的,阿绎壮得跟牛犊似的,不会有事的。”陆炳知道儿子装病也装不像,索性就不装了,“他大抵是犯了懒病,不想起床罢了。” 黛玉见做父亲都这样说,想来阿绎身体也没什么大碍,稍稍松了口气。 又见陆炳起身道:“我带你去看看荆州八虎,那几个小鬼头可真是厉害。拆椽揭瓦惊灶王,招猫逗狗鸡飞忙。惹是生非寻常事,害我老陆愁断肠。” 第130章 听他这一番风趣调侃,黛玉深有同感,心里更不好意思了,抱愧道:“辛苦陆大人了,那几个孩子太闹腾,我还是带回去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家屋子多,院子大,就让他们瞎折腾去吧。”陆炳带着黛玉去了演武场。 只见两个校尉在教孩子们摔跤角力,他们的小脸都被寒风刮红了,却兴奋异常,极为专注地看着两个校尉演示,如何克敌制胜。 “我仔细观察过他们,比起在学堂里摇头晃脑的读书,他们更适合习武。林姑娘只管把他们交给我,我保管他们将来显身扬名,比读成书呆子成就更高。”陆炳心知自己的几个儿子,个性都比较单纯,撑不起陆家的门第,早就有心养士,以巩固家族势力。恰好就相中了这荆州来的八个孩子。 黛玉思忖了半晌,对陆炳道:“修文习武不可偏废,如今他们年岁还小,不妨先寓教于乐,以习武强身为主。待到明年,还是要开蒙读书的。” “这是自然,趁着年纪小记性好,还是多识的几个字好。”陆炳忽而顿住了脚,双手负后道,看向孩子们道,“我想让他们不单学汉文,还要学鞑靼语、瓦剌语、朝鲜话、东瀛话。” “陆大人的意思……是让他们做锦衣卫,将来潜入邻国做间谍?密缉阴事,侦察边地,防范通敌?”黛玉心里咯噔一跳,当即就想到了明史记载的万历朝鲜战争。 大明锦衣卫曾在战争中,起到了收集情报、监督将领、抓捕间谍、护卫明使的作用,甚至还有直接参战的。 “不愧是林姑娘,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要轻松许多。”陆炳眸光放远,望着院子中奇形怪状的雪人,“这几个孩子的资质相当好,精力旺盛耳聪明目,对于感兴趣的事物十分专注,反应灵敏,还懂得察言观色,不断试探大人的底线。这样的机灵鬼,不做锦衣卫可惜了。” 黛玉看了看孩子们,对于陆炳为他们规划的未来是否合适,还不敢轻易下结论,出于谨慎,她郑重道:“他们如今还是我林家奴仆,我明年会为他们开蒙,四夷语我会与他们一起学。至十二岁之前,希望陆大人不要让他们过早地接触浊世炎凉,鬼蜮伎俩。” “这是自然,你看阿绎那单纯的性子就知道了,我不会让他们误入歧途的。”陆炳颔首答应,露出一张慈父般和蔼的脸孔,“林姑娘爱徒心切,舍不得这八个孩子,话说我家三个丫头也大了,该找个闺塾师来教她们读书识字了。既然如此,可否请林姑娘来我陆府授馆呢?” 他不待黛玉回到,又自语道,“哦,在下唐突了,姑娘志在开办学堂,应该无意入别府做西宾吧。” 黛玉想到陆炳的五个女儿全部高嫁,长女嫁给了成国公朱希忠之子朱时泰,次女嫁了严世藩之子严绍庭,三女嫁了徐阶三子徐瑛。 陆婉做了国公夫人的第二年,丈夫就去世了,享年不到四十,她一个人要拉扯四个孩子,十分不易。 她的两个妹妹比她还要不幸,严绍庭后来因其父严世藩被论罪问斩,流放到边远卫所。而徐瑛在张居正死后被清算,受到了牵连,后面也遭遇了家族争产、被诬告等一系列糟心事。 足见精于算计的陆炳,在儿女婚事上完全失算了。 黛玉犹豫了一会儿,向陆炳道出自己的难处:“我自然想开办学堂,以便招收更多的学童。可是一时未能找到合适的院落,只得作罢。” 陆炳道:“那也不能因为宅院未妥,而耽搁孩子们开蒙呀。你想想看,眼下我们府里就有十一个孩子等着老师来教,不如翻过年去,你先来咱们家授业,等慢慢找到合适的院子了,再一并迁挪过去。” “陆公所言极是,我回家与父亲商议过了,再行回复。”黛玉点了点头道,此时完全没意识到,陆炳背后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陆炳见好就收,不再追逼让她当场应承下来。话锋一转,提到了张居正,“我听阿绎说,张解元而今在夏阁老身边做幕僚,眼见年关将近,别的清客都回家过年了,就他一个人住在夏府只怕孤单。 若搬去顾府,与林姑娘你…瓜田李下的,又不方便。我正想叫阿绎请他来家里过年,奈何阿绎又……” 他顿了顿,又扬声问身边的管家,“阿绎那个懒鬼起来了没?” 管家躬身答道:“三爷恹恹的,说身上没劲儿,嘴里没味儿,早饭还没吃。” 陆炳“嘶”了一声,摸着脑门道,“莫不是真病了?你去拿我的名帖,去宫里请个太医过来看看。” 黛玉不由也跟着揪心,忙道:“我略通岐黄之术,不妨让我去看看。” “也好,也好……”陆炳回头吩咐管家,“你先带林姑娘去三爷房里瞧瞧,若真不好了,再请太医。” 陆绎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躺着,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好不容易听到管家来报:“三爷,林姑娘来看您来了。”他连忙闭上了眼,一时忘了将胳膊缩回去,听到林潇湘莲步轻响,又不敢妄动了。 黛玉走到床畔,伸手在陆绎的额上试了试温度,又将他撂在被外的手腕提起来,号了号脉,感受到他强劲的脉搏,顿时放下心来,真是懒病犯了想赖床吧。 她将他的手臂放回被中,正待离开,忽然手腕一紧,趔趄了两下,跌进了帐中。 两个人隔着一张被子,身形相贴,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陆绎两腮顿时如抹了胭脂一般,心慌意乱,浑身火烧一样,半晌才想到要撒手。 黛玉直起身来,抿了抿唇道:“睡够了就起来吃饭吧,久卧伤气,对身体不好。” “哦……”陆绎低头应声,乖得像个孩子,徐徐坐起身来,将外衣披上。 恰时,管家端了托盘进来,里面有一碗薏苡粥、一碟饼饵、四样小菜。 黛玉瞥了一眼,对陆绎道,“你起来洗漱了,好好吃饭,我先回去了。” 陆绎想起父亲的叮嘱,老实坦白才有一线生机,他跳下床来,微微张臂挡在黛玉面前,望着她的眼睛,鼓起勇气道:“我很早就起来洗漱了,一直在这里等你。我想见你,才让小厮去顾府放消息说我病了。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可我又骗了你,怕你不高兴。既然你骗了我一次,我也骗了你一次,咱俩就扯平了吧。我们继续做好朋友吧……”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的颤音,更有一种豁出去的坦诚和炽热,才能将心里压抑了太久的话,一鼓作气倾诉出来。 黛玉见他有些激动,连鞋也没穿,就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不由道:“你先把衣服穿好。” “那你先别走!”陆绎扬声道。 “好。”黛玉走到窗前,看外面飘雪,“你拾掇好了再叫我。” 陆绎忙不迭地将衣裳裤子往身上套,好不容易囫囵穿戴齐整了,又忘了没梳头,赶忙去桌上翻梳具匣。 心里越是急,手里越是乱,弄得噼啪乱响,瓶盒倒了一地。 “你坐下,我帮你梳。” 陆绎怔了一会儿,仿佛听到了佛语纶音。 下一瞬,就见黛玉款款行来,拿起他的玉梳,扶起妆镜,示意他坐到镜前。 “不是要我做丫鬟,才肯原谅我吗?一百天是不成的,一刻钟是可以的。为了感谢你救了刘祈安的命,为了弥补我从前的过错,我今天破例为你梳头。” 当陆绎跃入冰窟窿时,毅然决然的身影回闪在脑海里,与方才那笨拙而炽热的剖白,交织成一股汹涌的暖流,瞬间冲垮了黛玉的心防,什么隔阂、什么别扭,都不足为虑了。 “这怎么好意思……”陆绎受宠若惊,犹豫了半晌,到底没舍得拒绝,乖乖坐了下来。 黛玉拿起梳子慢慢梳了起来,陆绎的身子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每一次梳齿刮过头皮的时候,都会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虽说是做一刻钟的丫鬟,事实上梳个发髻,也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好了。”黛玉搁下梳子,阖上了梳具匣,回头对陆绎道,“明天,你就不要再闹脾气了,真的很幼稚啊。” 陆绎笑了笑,挠了挠腮,歉然道:“是我错了,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身为女孩子的你相处。” 他望着妆镜里,端正的发髻,忽然觉得有些眼熟,这不是正哥常梳的款式吗? “你从前是不是也帮正哥梳过头?”陆绎小心翼翼地问,又特意描补了一句,“手艺这么好。” “没有,我还是第一次帮人梳头。”黛玉不由想起上次在张家,张居正在床上为她梳头的事,登时脸耳飞红。 却不想自己娇羞之色,被陆绎收入眼底。更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成功让他直接高兴得蹦起了来。 陆绎心花怒放,双手握拳在身前挥了挥,肚子响亮的咕叽一声,他眼角余光瞥见桌上的饭菜,有些得意忘形。 “那个…一刻钟还没有过,”他两只食指横向相对,指尖碰了碰,声若蚊蚋:“你能不能作为丫鬟,喂少爷我吃饭?” 第131章 “你想得倒美!下辈子吧!”黛玉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陆绎在父亲的精心指导下,成功实现了冰释前嫌的目标,更没想到,林姑娘明年来陆府坐馆教书的事,在父亲的怂恿下,也十拿九稳了。 只是他仍旧疑惑不解:“父亲为何要我把张居正,也请到家里来住,这样他们岂不是就能常见面了。” 陆炳掀起眼,眼眸中闪动着莫测的光,“先把张居正请到家里来过年,他就不方便绕过你,与林姑娘单独行动了。眼下的你还不远不是张居正的对手,放弃你不切实际的幻想,先将一切都掩藏在友情的名义下。” ----------------------- 作者有话说:万历朝鲜战争中锦衣卫发挥的作用,这个后面写到相关情节的时候再详列资料,现在只是埋个伏笔。其实论智商谋略远见,陆炳与张居正是一个级别的,陆炳在与黛玉的对话中不着痕迹地达成了自己的目标,看起来是顺理成章,实则步步设套。所以jj小说权臣首辅的原型基本都有这二位的影子。陆绎段位完全没法跟他爹比,全靠热血赤诚加分。 1、明·刘若愚《酌中志·大内规制纪略》:冬寒冰冻时,用木作平板,上加交床或藁荐,一人挽行冰上,谓之拖床。 2、《红楼梦》第五十六回有提到:大雨大雪,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一应粗糙活计,都是他们的差使。 3、明·郎瑛《七修类稿》中记载道:“混堂,天下有之……记云:吴俗,甃大石为池,穹幕以砖。后为巨釜,令与池通。辘轳引水,穴壁而贮焉。一人专执爨,池水相吞,遂成沸汤。 第88章 踏破门槛 面对陆家的盛情相邀, 张居正早已洞悉了陆炳父子俩的心思,全然不上当,只说住惯了夏府, 不便叨饶,待初一再去拜年。 腊月的最后几天,张居正可算是能与黛玉单独相处了, 雪后初霁时,二人去了潭柘寺,踏雪寻梅,看琼花碎玉,品春水煎茶。 “明年开春,你到陆府去坐馆当然好, 可若住在那里, 一则客居寝食不便, 二则易惹外人闲话。不如朝去夕归。童蒙之学, 本如时雨春风,课业还是轻松些好。而况陆家还要教他们习武, 会占用一些时光, 你也不必时刻盯在那里, 下晌早些回来的好。”张居正真诚建议道。 黛玉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打算每月五日一休, 每天辰正去,申末回。” 张居正笑道:“那我每天申时去接你,咱们在外面待到酉时,我再送你回顾府吃饭。” “你做夏阁老的幕僚,哪能申时就不见人影。”黛玉啜了一口热茶,笑嗔道, “万一夏阁老下朝回来,要写个奏章条陈什么的,就你一人溜号了,遍寻不见,岂不让东翁恼你?” “国朝诸事如何应对,我已经都写尽了。待夏阁老若有急事,直接按条目翻找我的文札,便有答案。并不需要我时刻待命。” 张居正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有些委屈又有些无奈道:“离甲辰科大比,还有两年,这七百多天,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各色官私媒人,把顾府的门槛踏破了吧。” 他说的可一点儿也不夸张,自陆炳父子求亲无功而返。六部堂官兼公侯之家,也相继活动起来,但凡府上有未婚适龄的少年郎,谁家没上顾府吃过茶,叙过话呢。顾璘本就才名远播,兼之朋友众多,得知他家有位美丽才高的妙龄养女,谁不想结亲说媒呢? “人来人往的,你就这样,也不怕人说。”黛玉偷觑周遭往来行人,面上一羞,想要抽回手来,却被他轻轻一捻,只得任其牵着了。 她心里既甜蜜又紧张,略显担忧道:“可甲辰科,万一嘉靖帝真不选庶吉士了,岂不白耽误了你的前程。”而况历史上,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科张居正是落了第的。 张居正安慰道:“你放心,我有法子让陛下开选庶吉士,无论择选的人数多寡,我也一定会选上的。” “我信你!”黛玉嫣然一笑,又遗憾地告诉他道,“岁末几天,还要在家治办年事,谅我不能再陪你了。等初一我和父亲去夏府拜年时,咱们再见吧。初二史姑娘就来她舅家拜年探亲了,届时我们再一起去宛平会友。剩下几天,估计得待在家中周旋迎待了,只等元宵节过了,我们再会吧。” “哎,见不到你的日子,我真是度日如年呐……”张居正伸手抚了抚她的面颊,满眼依恋之情,“晨看飘雪夜听风,醒也思卿,梦也思卿。何日朝暮能拥卿?”黛玉含羞一笑,将头抵在了他的胸膛,“再等等啦,日子很快就过去的。” 偏巧这动人的一幕,被携母拜佛的王世贞,撞了个正着。他目如利锥,咬牙切齿地看向情敌张居正,扭头目送他们依偎着离开,差点没把脖子给拧断了。 待到进了大雄宝殿,王世贞瞻仰了高大的佛像,第一次虔诚地拈香下拜,默默祷告。 伏惟佛祖明鉴:弟子王世贞稽首焚香。寒窗苦读十载,癸卯秋闱实关毕生荣辱,伏望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再愿父母弟弟身心安泰,远离疾疫。弟子更有一念痴诚,倾慕顾门林氏淑媛久矣,祈佛祖敕令月老,为我们早系红绳,让我得聘林氏为妇。 然有荆州穷儒张生,素恃神童虚名,屡向林氏献媚,行勾引诱骗之实,为弟子心腹荆棘。伏乞我佛显威,令彼甲辰科场运蹇:编入臭号,墨污文卷,见弃考官,名落孙山而后啮指捶胸!更愿其归途坠马折肱,从此仕路颠踬,不遇贵人。使其自顾不暇,永绝觊觎之心。 弟子若遂此愿,必献香油千斤,他日若偕林氏登堂,更当重塑金身,永奉明灯!伏惟灵应,弟子顿首再拜。 母亲郁氏听到儿子神神叨叨,碎碎念了许久,不觉头皮发麻,好奇问:“世贞,你都求了些什么?” 王世贞余怒未消,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当然是求功名顺遂,父母康宁。” 郁氏怀疑地哂笑:“我怎么恍惚听到你在求姻缘?” 王世贞面上微红,扶起母亲低声道:“自然也求了。” “不如去抽根灵签,问问佛祖。”郁氏拿起供桌上的签筒,递给儿子。 王世贞双手握着竹雕签筒,双眸紧闭摇了一摇,掣出一支签来。 定睛一看,上面写了“曹操下江南”,下下签。 他脸色登时变了,也不寻和尚解签,扔下竹签拉着母亲就走,嘴里还叨叨:“释教乃西域之法,蒙诱愚昧,不如去白云观拜我华夏正统玉皇大帝。” 有句歇后语怎么说来着,曹操下江南——来得凶,败得惨。 嘉靖二十一年,壬寅正月初三,瑞雪初晴,京城的寒气依旧逼人。 刚被授予正八品行人官职的王忬领着妻儿,在顾府门前稍稍驻足。 他整了整簇新的铜绿绣黄鹂圆领官袍,又看向身侧的儿子王世贞。 此时俊秀的少年,松石绿的锦袍之下,是掩不住的紧张与期待。他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手里的紫檀砚盒。仿佛那里面的涵星砚,能定住他怦怦乱跳的心。 王忬唇边浮起一丝笃定的浅笑,低声道:“顾大人乃我王家恩人,一向对我青眼有加。今日借拜年之喜,再提那桩旧缘,想来……天意该是成全了。” 顾尚书府邸门庭轩阔,今日朱门大敞,前来拜年的亲友同僚极多。 王家人被顾家家仆领着,穿过两重庭院,但见飞檐覆雪,梅影横斜。 廊下转角立着铜炉,氤氲热气,驱散了刺骨寒气。工部尚书顾璘身着赭石鹤氅,正凭栏赏着庭中几株瘦劲的老梅,闻报转身,脸上已堆起温煦笑意,如春风乍暖。 “是民应啊!快请!新春伊始,得见同乡故人,老夫心头亦是暖融啊!” 顾璘声音洪亮,亲热地唤着王忬的表字,目光落在紧随其后的王世贞和王世懋身上,更是笑意加深,“这便是二位令郎了?果有乃父之风,一个少年才俊,一个机灵可爱!好,好啊!” 他连连颔首,亲手携了王忬的手,引向暖阁。看到顾璘对父亲的熟稔与器重,让王世贞信心倍增。 暖阁内陈设雅致,因通了地龙,铺了锦毯,里面暖香融融。 王忬父子依序落座,王世贞到底年轻,又为求亲而来,落座时身姿略显僵硬,只敢虚坐在椅沿边上。 他双手紧握成拳,置于膝上,指节微微发白,目光看向顾璘,带着一丝敬畏与好奇。 香茶奉上,是姑苏上好的雨前龙井,青碧澄澈。顾璘兴致颇高,先是关切问起王忬,在行人司履任的情况,又细问王世贞的课业进展,言谈间多是勉励期许,得知王世懋是林姐儿亲授的学童,更是高兴。 王忬脸上笑意渐深,心中那桩要紧事,却如茶汤里沉浮的叶芽,几番欲浮出水面,又被他暂且按下。 恰在此时,一阵极轻的环佩叮咚声由远及近,中断了暖阁内众人的谈兴。 珠帘微动,一个身着翠蓝妆花缎绣芙蓉纹圆领袍的少女走了进来。 第132章 她乌发如云,绾的是垂髫分髾髻,珠钗玉簪错落分明,灿然生光,眉目娟秀如画中仙子,手捧一只插着数枝新剪红梅的青瓷胆瓶。 王世懋第一个站起来,开心地道:“林老师!” 黛玉有些讶然,俯身笑问:“你怎么上京来了?” “我与母亲、哥哥一道上京,与父亲相会。”王世懋稚声稚气地说,回头瞥见哥哥的眼色,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恭恭敬敬地递上,像背书一样摇头晃脑道。 “正月十六,我父亲欲在望舒楼宴集诗友,还请林老师不吝赏光,愚兄弟则扫雪以待,特此谨奉。” 顾璘笑道:“到底是应民才高,文行重于士林,北上不久就声动京城,燕都俊彦争相拜师,如今也是满城桃李了。” 他转头向黛玉介绍了王家客人,鼓励她道,“林姐儿,你就趁此机会,向你王叔叔好好讨教一番学问。” 黛玉还未出声,没想到父亲就替她答应了。 王世懋出师大捷,向兄长抛了一个得意的媚眼儿,王世贞悄悄给他比了个大拇哥。 “多谢盛情相邀,林娘定携友前去观摩习学。”黛玉只得勉强应下这桩事,她将胆瓶轻置于花几上,莲步轻移间,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柔美韵致。 王世贞的目光,几乎瞬间被钉在了她的身上,脸上腾起一片薄红,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林黛玉微微抬眸,目光如秋水寒星,在王家父子身上轻轻一掠。 当视线触及王世贞那张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眼神热切的脸庞时,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几不可察地一凝。 随即迅速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漠的阴影。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黛玉对着王忬的方向,颔首致意:“小女见过王大人,恭贺新禧。” 那声音平静无波,礼数周全,却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而对王世贞,竟连一个眼神的停留也无,仿佛他不过是暖阁里一尊不起眼的摆设。 黛玉大抵猜到了王家人的来意,心情不大好,与郁孺人及两位王公子见礼后,准备告辞,偏偏顾璘没有叫去,只得侍立在父亲身侧。 她专注地摆弄着瓶中那几枝红梅,纤细的手指拂过新鲜的花瓣,姿态优美却疏离,仿佛这瓶中花才是她唯一关心的事。 王世贞被她无声的漠视,刺得心头发凉,方才挺直的脊背似乎泄了力,微微塌陷下去,原本因期待而明亮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只剩一片茫然无措的窘迫。 他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想借喝茶掩饰这难堪的静默,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滚烫的茶水泼溅而出,染深了他青色的前襟,也溅湿了紫檀案几光亮的漆面,留下几点难堪的深色水渍。他慌得手忙脚乱,面红耳赤。 “晚生……晚生失仪!请大人恕罪!”他语无伦次,声音微颤。 “无妨无妨,小事而已。”顾璘面上笑容未减,挥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家仆上前擦拭,目光却在那片水渍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看着一片寻常的落叶。 黛玉在父亲身后,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窗外一树伶仃的残雪,唇角抿起一道极淡的弧线。 王忬看着儿子的失态,心中焦急,更觉时机稍纵即逝。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朝着顾璘深深一揖:“顾大人知遇之情,提携吾辈于微末,恩同再造,学生父子感铭五内。今日携犬子登门拜贺新禧,除却感念恩德,亦因心头尚存一桩……旧日夙愿未了。” 他顿了顿,语声愈发恳切,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昔年我与顾大人的妹婿林公如海,曾许下两家秦晋之好。犬子虽愚钝,然此志未改,日夜勤勉,不敢有负林公昔日青眼。 如今学生侥幸登科为官,犬子亦为太仓州州学附生,家声稍振。学生斗胆,再提旧约,万望大人念及故人情谊,玉成此事,则我王氏一门,感激涕零!”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目光灼灼地望着顾璘。 王世贞更是屏住了呼吸,头埋得更低,双手死死攥住紫檀砚盒,指节捏得发白,心悬到了嗓子眼,等待那决定命运的宣判。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顾璘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风拂过的水面,波纹一点点淡去,最终凝滞成一片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缓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揭开盖子,却不饮,只垂眸凝视着,盏中沉沉浮浮的碧绿茶芽。 “民应啊……”顾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像久藏的旧书被风吹开,抖落岁月的尘埃。 “你父子二人,系琅琊王氏后裔,才情品性,老夫素来深知。表妹倘若在世,亦乐见其成。”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茶盏氤氲的热气,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虬枝盘曲、积雪半融的老梅上。 “只是……儿女姻缘,终究讲究天时、地利、人和。那桩旧事……”他轻轻摇头,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极轻微却清晰的一声“嗒”,在这寂静中如同一声小小的惊雷。 当年表妹贾氏新丧,表妹夫林海的确有意与好友王忬结为儿女亲家,但王家最后拒绝了。林海因女儿见嫌于王家,还动了大气,本就孱弱的身体,越发雪上加霜,从此与王家渐渐断了往来。 这些事,顾璘心知肚明,他欣赏王忬的才学不假,也不悔曾经扶携过王家,但他们已然让林姐儿受过一次委屈,是万万不能答应这桩事的。 “恰如这枝头残梅,当时节已过,纵有惜花之心,亦难令其重返故枝。往事不可追矣。”他抬起眼,看向王忬,目光里含着深深的无奈与不容置疑的疏离,“斯人已逝,口头旧约,便随落花,让它过去了罢。”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沉沉砸在王忬父子的心上。 王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王世贞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再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 那满腹的期待,精心准备的说辞,瞬间被这“往事不可追”五个字击得粉碎。 王忬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短促而空洞的“哦……”,声音干涩得如同枯枝,一崩就断。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直温柔静坐的郁孺人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在暖阁里。 “我见贵府花圃中有一个玻璃暖房,养着几盆幼兰,煞是可爱。不知林姑娘,可否陪我一道去看看?” 黛玉犹豫了一瞬,出于礼貌还是答应了,“您请随我来。” 郁氏款款起身,自然而然地从儿子手里,将那紫檀砚盒拿了过来。 二人漫步到花圃附近,郁氏夸了几句兰花好,又借着玻璃上投射的光,将林姑娘上下打量了一遍。 越看越满意,这姑娘皮肤白皙,红润莹洁,乃气血旺相之态,体态虽轻盈窈窕,但曲线玲珑,既有惹人怜爱的柔弱之态,又端的是宜男之相。 郁氏伸手拂过花圃的青篱,笑意和煦:“这兰花自来娇贵,精心侍养,待到开枝散叶,花盛果实,才是最美。就好比女大当嫁,生儿育女。” 她目光轻轻落在黛玉身上,如同审视一件待琢的玉胚,亦或是一株即将开花的果苗。 黛玉素手抚过细长的兰叶,垂眸微哂,“花木各有其性,兰花本生于清幽深谷,自在风露,不易移栽。女子嫁人后,多受婚姻所缚,佳偶天成到最后亦不少兰因絮果。 依我拙见,天下女子幸福与否,与婚姻无关。更不必将开枝散叶,当作毕生的追求,兰草无花亦自芳,无果亦柔韧。” 她听懂了郁氏替子求娶之意,也希望郁氏能听懂自己婉拒之词。 郁氏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仿佛没听懂她这近乎轻狂的比喻,淡笑道:“姑娘心思别致。” “只是这世上不嫁的姑娘、无子的妇人,哪有过得好的。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到底是阴阳和合的好。草木若能承雨露恩泽,自然越发茁壮了。” 她话语稍顿,声音轻柔却又饱含深意,“纵有些旁逸斜出的枝节,细心修剪,亦无不可。”郁氏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收拢,仿佛已握住了无形的花剪。 这儿媳妇娶回去,还是要慢慢教导调理的,绝不能由她性子来。不想嫁人,不想生孩子,算什么女人?且不说这世上本没有避子药,女子一旦沾了男人的身,生不生孩子,就由不得自己了。 “夫人说得对,只是草木无情,往往会辜负人的期待,若不想开花结果,谁也奈何不了她。”黛玉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看向郁氏,再次表达了自己不想嫁的意愿。 一时间,院中只闻风过花枝的微响,郁氏脸上笑意如常,唯有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一分,颔首道:“姑娘心性高洁,眸光澄明,想必未解人事。只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顽石都能点头,更何况随风偃仰的草木?眼下兰草不想开花也罢,谁还能为此,少怜爱她几分呢。” 第133章 黛玉心中不由嗤笑,这位郁氏也是一位妙人。若不是她清楚,王世贞家的那点儿事,只怕也会被她的花言巧语骗了去。 王世贞这人写旁人的事,多用春秋笔法真假参半。写自家的事,倒是巨细靡遗,年年有录。 他于嘉靖二十三年会试失利,尊父母之命娶妻魏氏,后生有长子不幸病夭。郁氏见儿媳伤了身子,唯恐王家绝嗣,接连为王世贞纳了两个妾室。之后王世贞的几个儿女都是妾氏所出。 倘若儿媳不愿或不能生,那郁氏必然是要给儿子纳妾的。 郁氏见黛玉抬眸笑了,还以为自己宽和的婆母形象,打动了她。忙将手里的紫檀盒打开,露出里面一方名贵的砚台,递到黛玉眼前:“我甚爱林小姐温柔大方,知书达礼,今日初次相见,略表心意,还请收下。” 黛玉瞥了一眼,见那砚壁刻有王世贞草书题词:玉为质,温润而栗;金为声,和之则鸣。 心中顿时不快,她上辈子最讳“金玉”二字,今生偏又遇见了。 黛玉的目光徐徐落到砚台上,冷声道:“还请郁孺人见谅,我素来不喜金玉,不敢承情。孺人请自便,小女告辞了!” 她转身裙摆微动,不经意地拂过郁氏的裙襕,带起一阵微小的风,仿佛要将方才那场暗流涌动的对话,轻轻拂去。 寒风吹彻天地,眼前只余一片茫茫的白雪,覆盖了王家人来时的足印,也淹没了无望的期待。 王世贞一手拿着紫檀砚盒,一手牵着弟弟,默默跟在父母身后走着,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不到她嫁人的最后一刻,他是不会死心的。反正从这个门里出来的达官显贵,迄今为止还无人遂愿,那么他就不应放弃。 “阿懋,林老师能不能做你嫂子,都看你了。”王世贞低头看了看,还没自己腿长的小弟。却深知他是自己唯一的希望了。 据之前偷听到的对话,开春之后,林姑娘很有可能到陆府坐馆授课,教育学童。王世贞暗中托同行上京的好友张逊业,在拜访陆炳的时候,旁敲侧击了一下,确认果有此事。而且林姑娘要教的学生,还是那八个荆州来的小匪霸! 王世懋抬头,望着兄长殷切的目光,顿感肩上的责任重大,他鼓起勇气道:“哥,你放心,我已经不怕李思衡打我了。我会为了你去陆家蹭学上,这样你每天来接我的时候,就能与林老师见面了。” 王世贞不觉吸了吸鼻子,哽咽道:“阿懋,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 作者有话说:王世贞:(求签心术不正,佛祖已读驳回)那我改信道。 陆绎:追女孩子拼爹就够了,王世贞你拼爹不行,拼妈不行,最后竟然拼弟! 王世懋:我哥的幸福都我在肩上扛着呢! 张居正:先发制人,后来居上。爹靠不住,我拼内阁老头! 万历年间王世贞大病一场后,开始拜王锡爵的女儿昙阳子为师,决心崇道,大搞mx活动被弹劾,后面会写到的。 1、明·王世贞涵星砚 ,砚壁刻有王世贞草书题词:“玉为质,温润而栗;金为声,和之则鸣。”清朝乾隆皇帝还为之题诗了。 2、明朝行人司中的行人一职,主要负责奉命对朝贡国国王进行招谕、册封和赏赐。 3、王瑞国《弇州山人年谱》嘉靖二十一年,王世贞考中秀才,成为太仓州州学附生,时年十七岁。王世贞与母亲一道上京师与父亲汇合,在上京的路上王世贞结识了张逊业。嘉靖二十三年,王世贞参加会试落榜。同年,王世贞娶妻魏氏。嘉靖三十一年,王世贞的爱子果祥早夭,其妻又没再生育,其母郁氏恐王世贞无后,遂为王世贞先后纳妾李氏、高氏。 第89章 智退情敌 听说吴门大才子王忬之子王世贞, 也去顾府求亲了,这都是第十个了。 陆绎咬得牙齿泛酸,在家中有一种坐困愁城的无奈和憋屈。 虽说被顾尚书婉拒的少年不计可数, 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张居正仍按兵不动,这让他始终不能放松警惕。 为了让手底下的校尉,安心替他在顾府门前盯梢, 银子也花去不少。好在父亲给了他丰厚的压岁钱,尚且应付得来。 没想到张居正会主动上门,告诉他王世贞的绸缪。他们王家并未死心,打算正月十六,在望舒楼宴集诗友,邀请林潇湘参加, 拉近彼此关系, 以为后图。 陆绎定定地望着张居正, 眉心皱起:“你告诉我这些, 意欲何为?难不成是想要我陆家出面打击王家?待鹬蚌相争,你再渔人得利?” 他只是单纯了点, 但又不傻, 还不至于被张居正堂而皇之的拿去当刀使。 张居正淡笑道:“阿绎, 平心而论,之前去顾府的求亲者, 都不足为虑。能让林潇湘动心的,唯你我同窗二人。” 听了这话,陆绎心头咯噔一下,脊背瞬间绷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眼神重新聚焦在张居正身上, 深深看向这个给予他认可的对手。 目光中没有了往昔的针锋相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复杂、甚至带有一丝喜悦的凝视。 “我痴长你几岁,占了先机,到底对你不公。我起自寒士,非阀阅衣冠之族,乏金张左右之容。论门第根基,与那些人相较,一个也比不上。所以,我想甲辰登科后,再去顾府求亲,如此也勉强配得过林娘了。 到那时,你也是舞象之龄,再谈婚论嫁,就不会有人嫌你年纪小了。届时我们再公平较量,双凤争凰,如何?” 陆绎心中激动万分,说不清是感谢还是庆幸,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个郑重而缓慢的点头。 “好。”张居正的眼神依旧沉静而坦然,“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眼下我们挚友之间,最重要的还是一致对外,为林潇湘扫除那些游蜂浪蝶的好。” 陆绎不假思索地道:“正哥说得对!我们要拦着林潇湘,不让她去王家诗会。” “不!”张居正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我们要陪她一起去,要让情敌对你我二人望而生畏,不敢再痴心妄想。 我向你保证这两年间,但凡是我与林潇湘会去的地方,必通知你,还请你秉持君子之风,撤走跟踪我的探子。” 见好友赤诚如此,陆绎当下怀愧,连忙承诺收回眼线。 看过孩子们后,张居正离开了陆府,他选择在这时候以退为进,与陆绎“联盟”也是不得已为之。陆家的耳目无处不在,已经严重影响到他对于国朝大事的绸缪了。 他再三确认陆家的探子都撤了,才松了一口气。陆炳那个务求结果的贼鹰,是绝不会让陆绎择偶落败的,若是明的争竞不过,就会动用手段逼迫。 比如指使御史、给事中趁朝廷休假,交章劾奏顾璘。弹劾他职专提督显陵时,规制不合,大木多朽败,不能防奸节费,以至工役冒破。 此时内阁尚未处理奏本,陆炳就会利用这个空档,以此来要挟顾璘,接受陆家的求婚。 怪不得依照林妹妹的预测,顾璘于今年三月就会从工部尚书,转职到南京做刑部尚书,原来根源就在这里。 顾璘显然不受陆家威胁,才会顶着“不职”的名头,转调金陵,做了留都的闲散官员。 于是,张居正决定先以缓兵之计,稳住陆绎,毕竟他年纪小是事实。按律男方十六,女方十四,才能婚娶。 为免陆炳爱子心切,做下有损顾尚书利益的事。他要表面妥协退步,让陆炳放松警惕,主动放弃胁迫的下策,毕竟结亲不是结仇。剩下的,就是对单纯的陆绎攻心为上了。 初二宛平之行,黛玉得知史湘云的祖母去岁病亡,大同巡抚史道已经辞官,回涿州丁忧守制了。史湘云还未满祖孝,不便与黛玉玩乐,在宛平舅家住了几日,就回了涿州。 望舒楼临水而立,檐下挂有玻璃花灯十二盏,笼着暖玉光,仿佛将墁地花砖,都覆上了一片流银之色。 黛玉、张居正、陆绎、朱雀四人,沿木旋梯,漫步登上望舒楼中厅。 陆绎不由感慨道:“太仓王家累世富贵,财大气粗,从这里头装陈的器物中,都能略见一斑。” 展眼望去,四壁裱糊壁画,还有以泥金拓印文徵明的《赤壁赋》。 边角设云石花几,摆着定窑白瓷承露盘,栽有茂兰几丛。东墙立有一组四样多宝格,格中错落珍列着各种金石古玩。 三面轩窗尽敞,月华透过半卷的湘妃竹帘,将厅中景象照得恍如瑶台风致。 凭栏处铺青绒坐褥,置一张蕉叶琴几,上面有一把名为“江汉朝宗”的凤势古琴。 窗畔焚着三足鼎炉,炉中沉水香霭霭升腾。梁下悬设庭燎,并十数盏素纱宫灯,将楼台映得通明如昼。 中央置面阔七尺的大红酸枝画案,摆着笔墨纸砚,水盂搁臂等物。 黛玉也笑道:“这素宣如雪,松烟新凝,一看都不是凡品。” 第134章 “林老师好,诸位兄姊诗友好!”王世懋作为王家的迎宾,一身绀碧苏绸锦袍,戴着金镶玉的瓜壳帽,见人就笑,一揖到地,姿态可人。 “多谢相请,贸然携友同来,叨扰了。”黛玉微微颔首道。 “今日胜友如云啊,欢迎,欢迎!”王世贞穿了一身石青叠云纹的道袍,拱手出来。道袍放量极宽,看起来广袖飘飘,如吴道子画中人物一般,端的是典则俊雅。 陆绎瞥了一眼,当下扭脸冷嗤了一句:“骚包。” 王世贞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很快又调试好表情,广袖一拂,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不觉在林姑娘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心旌不由一荡。 今日的林姑娘薄施粉黛,浮翠流光的钗环,映得她秋瞳潋滟,不逊月华。正待细看衣裙,左右两道高影落下,竟有“哼哈二将”将美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王贤弟,不曾想你我姑苏一别,竟重逢京城。我来向你介绍一下这几位新朋友。”张居正温声细语道,他也是难得打扮了一回。 本就俊逸出尘的少年,今日一袭天缥丝绢直裰,腰系长穗宫绦,行动间光彩动人,低调中尽显风姿绰约,如春柳拂烟,清雅飘逸。 王世贞一面笑着敷衍诸位“闲杂人等”,一面打量着有如玉山孤峙的陆绎。 其人头戴武士巾,身穿青绢箭衣,一看就有武者的威相,大抵身手了得,只未必会作诗吧。 听闻他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儿子,王世贞不觉鼻子里哼了一声,腹诽:帝王鹰犬之子罢了。 黛玉与王世贞照过面,见场面冷清,不由问:“诗会莫非就我们几个?” “怎么会,还有我的好友前首辅张文忠公之子张逊业,国子监生杨继盛,我父亲的门生董传策。因为听闻国子监两位司业与翰林院徐侍读也要来,父亲带他们去路上相迎了。” 黛玉不由讶然,与张居正对视一眼,这几位有名有姓的,将来可都是“倒严”一派的大人物。却见他淡然自若,不动声色。 不多时,满面红光的王忬,领着徐阶及国子监两位司业登上楼来,后面跟着杨继盛、张逊业、董传策。 杨继盛今年二十六岁,也算是徐阶做国子监祭酒后的得意门生。张逊业与张居正同年,都是十七岁。而董传策是王忬的高足,今年才十二岁,他又与徐阶也是华亭同乡。 张居正率先向徐侍读问好,黛玉等人也跟着行礼,听他二人对话,方知徐阶其实是张居正请来的。 在王忬与诸位贵客寒暄之际,张居正略瞟了王世贞一眼,当着他的面,低下头在黛玉耳畔,小声道:“先解壬寅之祸,以免庚戌之变。” 所谓壬寅之祸,指的是今年闰五月,因明廷将领诱杀俺答求贡的使臣石天爵。俺答愤而提前六月,大举入寇山西,十日掠三十八州县,屠戮军民二十余万,焚毁八万庐舍,致山西百年元气尽丧。 与后来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变”,并列为嘉靖朝最惨烈的两次边患。 黛玉不觉皱眉:“此事不是与夏阁老协商更为恰切,眼下徐阁老还只是翰林院的侍读,不过刊缉经籍,为皇帝讲读经史,并备顾问……”还能做些什么呢? 话未说完,黛玉就瞬间领会过来,张居正的意思了。 嘉靖帝经历两次惨烈的边患,依旧没有答应与北方部族通贡互市,可见他疑心病重,始终认为虏情叵测,不可信赖。 既然无法说服嘉靖帝改变主意,那就要从减少大明边患的方向着手。 让徐阶以侍读学士的身份,讲述历史前车之鉴,劝告嘉靖帝,勿使边将杀使臣冒功,以免重蹈“绝夷望、激边祸”之覆辙。 张居正见黛玉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又补充道:“诚然,夏阁老那边我也会盯着的。如今史道已不在宣大,继任人选还可斟酌。” 二人瞅准时机,借着《岳武穆遗文》刊刻完成的事,与徐阶搭上了话。 “徐大人,待明天小店开门营业,新版的《岳武穆遗文》便可以出售了。还请您届时赏光一览。” 徐阶捻须笑道:“一定,一定去。我原以为要到二月才能刊刻好,没想到贵店出货这样快。” 黛玉道:“《岳武穆遗文》是您在嘉靖十五年汇编完成的,初稿的刻板已被我买断在手。再增加新编入的文章,多增几张刻板,就事半功倍了。如此赶工,也是为趁着《东窗计》叫座的当下,吸引人来买书。” “林小姐还真是兼权熟计,深谙买卖筹略。怪不得有大魄力,一出手就是三千册。”徐阶颔首,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 张居正朝王家父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们要走过来请人,忙拱手对徐阶道:“大人,学生尚有要事相商,还请借一步说话。” “什么事儿?”徐阶脸上笑意未收。 黛玉语气凝重:“边患!” 徐阶眸光一闪,脸色沉了下来,起身道:“你们随我去露台上转转吧。” 待王家父子走到跟前,徐阶道:“民应,你们先聊,我与两个小辈还有些事,随后就来。” 王家父子只得止步,目送他们去露台赏月。王世贞不由揣测,张居正是不是想请徐侍读做保山,到顾府求亲去? 他坐立不安地眺望着露台,又不敢过去窥听,还有敷衍张逊业几个朋友,以及面对陆绎那双目似鹰隼的眼睛。早就应接不暇了。 露台上,冷月如霜。张居正拱手对徐阶道:“还望徐大人乞请陛下,以史为鉴,传谕九边,切勿诛杀夷酋使臣。汉时,匈奴使至长安,汉使诈斩之。单于怒,发骑二万屠酒泉、张掖,杀太守。陇西白骨蔽野。足见斩使必招十倍之报!” 黛玉接着道:“渭水之盟,太宗尽归突厥俘酋。颉利感泣曰:‘愿永守藩篱!’终太宗世,漠南无王庭。纵敌使而归之,可化干戈为玉帛!” 张居正又道:“宋真宗初囚辽使,契丹倾国南侵,黄河北岸尽焚。后释使议和,省岁币三百万,边境晏然百载。若杀使则战火燎原,礼使则百年安枕。” 徐阶听了他们二人讲的三个故事,捻须沉吟道:“你们是要我在侍读时谨奏史事,乞求陛下,效汉武留匈奴使得返张骞,法太宗归突厥酋。若遇俺答遣使求贡,不可杀使,难道就只能驱赶不成?” 黛玉想起后来的俺答封贡之事的契机,是囚禁了归降大明的俺答孙子,以之为要挟。 她略一思忖,便对徐阶道:“陛下实无开边互市的想法,边将也不能视使臣为仇雠,可暂囚其使而责令俺答约束部落,待息兵之后,再行放归使者。” 张居正一脸郑重,拱手道:“若杀一使而激百万兵,非圣主仁恕之道也!血训尤在眼前,不得不防边将杀使邀功。恳请徐大人为山西百姓安危着想,向陛下献策进言。” 徐阶幽幽一叹:“你们的意思我清楚了,这三个故事我记下了。待朝廷开印,重启经筵日讲,我会适时讲给陛下听。 但你们也不要抱太大期望,毕竟他并不是个善于纳谏之明主。这两年因切谏陛下勿事斋醮,而丢官殒命的人已经不少了。”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心情又不免沉重了几分。 “少年忧心国事固然好,也不要忘了使自己开怀。”徐阶望着冷月蟾光,笑盈盈地回首,“还是得诗酒趁年华,回去作诗吧。” 见到徐大人他们返回厅中,焦躁不安的王世贞,终于立起东道主人的气派,广袖一挥,“今日灯月争辉,不可无咏。还请徐大人出题,两位司业限韵、监场。” 徐阶抬手指月:“月轮当空,群星失色,便以‘月’为题吧。” 两位司业对视一眼,一个笑道:“七律限二萧韵,如何?”另一个笑道:“诸君各展胸臆,三刻钟后交卷。” “好!”王世贞带头应下,目光灼灼刺向张居正温润含笑的眉眼,心头争胜之火猎猎燃烧。 黛玉见到那把江汉朝宗琴,甚是喜爱,不由坐下来,轻轻拨弄。“江汉”二字,更让她想起了与张居正在汉阳府琴台初会的情形,心中微动,一曲《流水》不觉从指间流淌出来。 “听到美人抚琴,无诗兴也有诗情了!”张逊业眉开眼笑,一边踱步一边构思着自己的诗作。 “那我先来抛砖引玉!”一直不被人当作诗翁的陆绎霍然起身,一袭青绢箭袖,在灯下泛着璀璨的光。 他几步抢到大案前,剑眉紧锁,提笔就写:冰鉴腾空破寂寥,清光漫泻洗青绡。初升惊起寒枝鹊,高挂银河斗转杓。常伴琼筵歌玉漏,亦临戍垒映金雕。欲求桂魄千丝缕,织就明纱献阿娇。 诗成,他面颊飞红,目光飞快掠过黛玉。琴案后的伊人指尖虽未停,眼眸中却闪现出惊讶的神色,进而微微颔首,表达赞许之意。 陆绎心头狂喜,他做到了!好歹读了几年书,也不是不会作诗,只是素乏捷才,要冥思苦想,搜肠刮肚,磨上半天才能写两句。今夜能够挥笔立就,无非是张居正事先提点了他。 第135章 “阿绎,元宵前后的诗会,诗题无非‘风花雪月’四样,你先自己琢磨出四首来,再慢慢精修,而后在诗会现场先发制人,就能赢得林潇湘的刮目相看。” 他邀功似地向张居正投去了一个感谢与得意的眼神。 就连年岁最小的董传策,都忍不住掩口轻笑:“也不知那位‘阿娇’姑娘在不在此地呢?陆兄的心思,简直比月光还亮堂!” 张逊业笑道:“是呢,恨不能把月宫,都捧到阿娇姑娘眼前!” 在他人的哄笑声中,陆绎讷讷退下,耳根红透。 王世贞唇角噙着一丝冷诮,缓步上前。 他用的洒金玉版宣,在灯下流溢华彩,一时提笔落墨,腕底暗香浮动。 玉魄悬天惜琼瑶,清辉脉脉渡星潮。曾窥婵娟描眉黛,暗记嫦娥弱柳腰。缺处徒增千缕恨,圆时更引寸心焦。蟾宫若遣传情使,代诉衷肠叩东桥! 王世贞振袖掷笔,玎玲声脆,目光如火,炽热得几乎要将那清冷身影点燃。 “东桥”二字,胸中情愫已不加掩饰,除了尚书顾璘,谁雅号“东桥”?谁不知他王世贞已上顾府求亲去了。 一曲《流水》袅袅而绝,黛玉抬眸,目光波澜不惊,只对徐阶与两位司业的方向略一欠身,便援笔写诗。 方才为了抚琴,她摘了手衣,素手执笔,起锋清峭,似寒梅映雪。 朱雀凑过来,声情并茂地念了出来:“玉盘巡天万古遥,盈亏自若本无凋。清辉岂逐悲欢改,玉宇何曾聚散消?遍洒千江澄一色,独经永劫守孤标。人间但得灵台澈,何羡琼楼慰寂寥。” 话音才落,立刻引来一片轻叹之声。 王忬拊掌:“林姑娘这‘灵台澈’,真真点破迷障!月亮自己都不在意人间悲欢,我们倒替它白愁圆缺!好诗,好诗!比犬子拙作强百倍矣。” 黛玉谦逊了两句,继续回到琴桌前,冲张居正扬眉一笑,为他抚了一曲《高山》。 张居正一直在窗下负手望月,听到黛玉的琴声,方踱至案前,从容提笔。 墨落素宣,不见锋芒,却自有吞吐山河的气象沛然纸上。 王世贞不甘示弱,将他的诗句干巴巴地念出来:“一轮飞镜出重霄,朗照乾坤势未凋。曾伴边关闻画角,亦临丹陛颂箫韶。碧华岂独娱诗酒?冰镜原应鉴圣朝。莫道寒宫空冷寂,天心所系万民骄。” 然而诗中“鉴圣朝”、“万民骄”六字,如洪钟大吕,震得自己的私情绮念,烟消云散。 听得这样的佳作,两位司业相视动容,徐阶更是捻须长叹:“胸藏丘壑,志在苍生!此子非池中物!” 此诗一出,今日魁首已定。 品评落定,张居正居首,黛玉次之,王世贞又次之。 王世贞盯着自己金贵的玉版宣上,已然失色的字迹,指节捏得惨白,一股郁怒之火,直冲天灵盖。 张居正状似无意地踱近王世贞,声如温玉,却字字淬毒:“王贤弟的心胸眼界终究小了点。也对,连家都难成,更何谈立业呢?” “你少在这里洋洋得意,她还未有定亲,不是你囊中之物。”王世贞心中的妒恨之意,汹涌如潮,切齿道:“你不过是仗着一副好皮囊,用甜言蜜语诱哄她罢了。” “林姑娘那样聪慧的人,怎会分不清什么是情真、什么是假意?你也太小瞧她了。我对她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她被我打动,才倾心于我。”张居正俊清的五官隐在灯影下,浮起一层神秘莫测的光晕。 他居高临下地斜睨了王世贞一眼,幽幽一叹,“王兄借诗代诉情意,终隔云端,倘若你真的情炽如火,为何不敢当面剖陈?可见你自矜心重,不肯为她低头。就这一抿子情愫,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说罢,讥笑出声,拂袖而去。 不巧二人低声对话,被张逊业听到了。 他安慰鼓励好友道:“世贞,东桥公那里已经拒绝你了,唯一的希望只在林姑娘身上。不如你向她表白心意。纵使不成,亦算磊落光明,不负此心皎皎。强似眼下这般辗转煎熬,空负良辰美景。” “表白、心意……”王世贞如被魔咒攫住,目光凝在黛玉身上。 张居正的讽语与蔑视,如同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他积压的挫败与羞愤! “林姑娘!”王世贞定下心来,霍然离席,几步抢至琴案前。 月光下他肩膀微抖,气息粗重,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勇气,“小时候咱们议婚虽未成,往事不可追,但来日方长。你如天上皎月,清辉独耀我心!你我同生姑苏,各负文采,情致相投,本该是天赐良缘。 我饱读诗书,家中堆金积玉,入仕也只在朝夕,唯你这般仙姿玉质,方配得上我琅琊王氏的宗妇,将来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亦是自然。今日将我心剖陈在前,请问你……可愿与我再续前姻?“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哑了。 黛玉缓缓抬眸,眼中无波无澜,只有一片月华般的澄澈与疏离。 她未看王世贞,只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冷月,声音清泠如玉磬轻敲: “王公子厚意,林娘愧不敢当。非关公子才情不足,实乃你我心性如参商,志趣若云泥。道既不同,勉强何益?” 她目光徐徐落回王世贞那张惨白的脸上,冷声道,“若非公子今夜剖心露胆,我尚存三分诗友酬唱之念。然你言语至此,再见面也不过徒增尴尬难堪。从今往后王宅相请,还原宥我永不应邀。”说罢,拂袖而去。 王世贞如遭万钧重击,踉跄倒退,撞得身后案几上笔架、砚台“哐当”倾覆,墨汁淋漓地泼溅在他华贵的石青锦袍上,污黑刺目。他捂着半张脸,颓然忧伤。 回廊转角的纱幔下,陆绎高大的身躯僵如石雕。他本疑心王世贞举止有异,悄然跟来,却目睹这锥心刺骨的一幕! 林潇湘快刀斩情丝的决绝,更将他最后一丝妄念彻底断送。 他死死攥拳,指甲深陷掌心,只觉得自己差点就犯了同样的大错,幸好不曾莽撞开口明言心迹。 张居正立于清辉最盛处,眼角余光将陆绎的仓惶尽收眼底。面上温雅的笑意不变,天缥色的袖口之下,指尖满意地摩挲着绣帕上的白燕纹样。 “阿绎?”温润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陆绎正懊丧地靠在栏杆上,对着月亮发呆。张居正挨着他坐在美人靠上,递过一盅暖茶。 “唉,世贞惨了,此番莽撞之举,连诗友都做不成了……”张居正叹息了一句,语重心长地道,“想必你也听到了。尤其像林潇湘这般心如明月,志比霜雪的女子,一旦与人划清了界限,那就是再不回头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世情的悲悯,“阿绎你一腔赤诚,贵在纯粹。若因一时头脑发热,效法那人,坏了这份同窗之谊,岂非毕生憾事?掩藏情思假作友人,尚可伴月欢歌,登山泛舟。可有些话一旦出口,只怕就相见无日了。” 陆绎浑身剧震,霍然抬头。月光下张居正的眼神诚挚通透,仿佛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最卑微的侥幸,照得无所遁形。 这番话犹如雪水淋头,浇灭了他最后一点火星。王世贞惨白的脸,林潇湘决绝的“永不应邀”,在他脑海中,烙上了最深的印记。 他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心底那点呼之欲出的痴念,彻底冰封在某人“推心置腹”的“箴言”之下。 ----------------------- 作者有话说:看张哥一边搞事业摆平陆炳拉拢徐阶,一边套路情敌,合纵连横加驱虎吞狼,然后稳稳地把某人的恋心,圈在了友谊的安全线内。[墨镜] 1·《国朝献徵录·卷三十九·兵部尚书鹿野史公道行状》:二十年二月,虏贼犯老王沟,斩首四十四颗,夺获达马四十四匹,盔甲夷器九百八十四件。本月二十一日,王太淑人病故,乃回籍守制。云之军民于镇城南关起一楼,名望野,蓋以鹿野为公之号也。于内立有生祠,至今存焉。 2·《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九十七》:七岁失母。庶母妒,使牧牛。继盛经里塾,睹里中儿读书,心好之。因语兄,请得从塾师学。兄曰:‘若幼,何学?’继盛曰:‘幼者任牧牛,乃不任学耶?’兄言于父,听之学,然牧不废也。年十三岁,始得从师学。家贫,益自刻厉。举乡试,卒业国子监,徐阶丞赏之。 3·《明史纪事本末》嘉靖二十一年夏闰五月,俺答阿不孩遣使石天爵、满受秃、满客汉诣大同塞求贡。巡抚龙大有缚天爵等,诡言用计擒获以闻。兵部议:“虏酋乞贡,近边官吏当译审实情。今大有径以擒获报,甚失柔远之体。”上怒,诏磔天爵于市。 御史何栋疏争,不纳。 俺答闻之怒曰:“汉家杀我使,我必杀汉人!”遂不待秋期,六月悉众入雁门,屠潞安、襄垣诸郡。 4·王世贞收藏有一把古琴,为凤势式,龙池上方刻有琴名“江汉朝宗”,雁足上方有琴主人信息“嘉靖三十五年,弇州山人王世贞珍”,龙池下方刻有“御书之宝”。(目前还能找到这把琴的拓片,这里就编入故事里了,是因黛玉抚过这把琴,王世贞就珍藏了。) 第136章 第90章 所梦之人 翌日正月十七, 潇湘书林与玉燕堂,在歇业了一个月后,重新开门迎客。 玉燕堂推出了缀饰珠玉的精美手衣, 价格不菲,却赢得了京中一众千金、贵妇的欢迎。而潇湘书林新版的《岳武穆遗文》也在读者翘首以盼下,如约上架, 年前订书的人一时间蜂拥而至。 更让读者惊喜的是,新版书扉页上拓印了才子徐渭所作的《岳公祠》,其书法雄强气势,诗作更是表达了对英雄的深沉哀悼,引起了读者强烈的情感共鸣。 书本后业还附有岳飞的五彩绣像,并几张图文并茂的场景全图, 分别讲述的是岳飞勇冠三军、事母至孝、律己齐家、不贪财色的故事。 若买两部以上, 还随数赠送书签, 那书签也是别具一格, 裁剪成了岳飞当年惯用的兵器——丈八铁枪的形状,上面刊刻了一行字, 是岳飞的名言。 说来也奇怪, 黛玉是因为梦见了一位武将的形象, 这才起心动念,在书页后面, 增加彩色全图和绣像。 所有图画都是自己亲自执笔,将梦中的武将描绘了下来。 这天,徐阶也带着杨继盛来了潇湘书林。 看到《岳武穆遗文》十分畅销,徐阶很是高兴,当翻到书后的五彩绣像和全图时,更是惊喜, 赞不绝口。 黛玉注意到一直沉默的杨继盛,昨夜望舒楼诗会,他并没作诗。 想其出生于世代耕读之家,从小一边牧牛一边读书,最终成为文武兼备的一代忠节谏臣,大抵不喜“风花雪月”之题。但事实上他的诗文多有清绝之句,可惜文章为忠节所掩。 杨继盛默默地翻开书册,手指停留在岳帅的绣像上,望着书签上的字,久久未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眸中透着几分沉痛。 “岳公此语,‘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命,则太平矣。’何等金石之言,字字如刀。然今时今日……”他顿了顿,喉结微抖,“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几人心中尚存‘精忠报国’四字?结党营私、贪墨敛财者如硕鼠横行!边疆封烟未靖,而黎民膏脂已尽!吏治之坏,如朽木生蠹……” 他没有再说下去,攥紧书册,指节泛白,无尽的愤懑,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望的叹息。 黛玉请他二人坐下,亲自提壶斟了两杯茶,徐阶接过茶慢慢品饮。 杨继盛却只垂眼看着岳帅绣像,黛玉将茶盏递到他手边,氤氲的茶雾轻袅。 “杨公子心系家国,情怀赤诚,小女甚为感佩。岳公精忠报国,光照千秋,是吾辈楷模。然……”她声音温润,话锋一转,缓声道,“世事如潮,有起有伏,朝堂积弊如山,非一日之功可革。岳公当年,亦曾屈身事下,以待天时。” 史书中的杨继盛嫉恶如仇,曾在严嵩气焰最嚣张的时候,上书《请诛贼臣疏》弹劾严嵩“五奸十大罪”,却遭诬陷下狱,尽管陆炳等人在诏狱中有意庇护他,但最终杨继盛,还是没能逃脱严嵩的迫害,被弃尸于市。 黛玉悲悯地看向杨继盛,劝慰的话语中不由带了几分深意。 “公子此刻的心境,小女略懂一二。可欲改庙堂沉疴,非一腔孤勇可成。犹如人患臃肿痿痹之病,壅闭不通,虽有针石药物而不得用。 若无万全准备,贸然操切强治顽疾,非但无益于病,反折损了根本,徒令亲者痛仇者快,而于事无补,不如韬光养晦,沉潜砥砺。” 杨继盛听了这席话,紧抿的唇慢慢松动了,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虔诚与郑重,轻轻拂过书封上的文字,目光中多了几分隐忍与坚韧。 “仲芳,”徐阶喊了杨继盛的表字,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道:“林姑娘说得不错,潜龙在渊,非是一味蛰伏,实为养其鳞甲,蓄其风势。你还年轻,正当沉心静气,广博学识,深究经世之道,结交贤良挚友。待羽翼丰满,方可振翅翱翔,一展抱负。” 杨继盛抬眼望向徐阶,在他深邃的目光注视下,浮躁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多谢徐老师、林姑娘开解,仲芳感铭在心。” 吃完茶后,二人告辞,黛玉送他们到门外。 却见形容略显憔悴的王世贞,默然立在门边,也不知他在外面站了多久。 “我来买书。”王世贞为自己的行为做了解释。 黛玉没说话,只是从门边挪开了脚,让他进来。 王世贞心头一喜,以为还能继续搭话,“昨日听闻徐……” 他话未说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长一短,两声刻薄的讽笑。 陆绎“啧啧”道:“哟,王公子这副落魄憔悴的样子,是昨夜墨水澡没洗够,还是春梦尚未醒,颠颠地到这儿来寻晦气?” 张居正嗤道:“痴蝇妄鼠。” 王世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颌紧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出来。他猛地掏出一张银票,用力拍在柜台上,声音脆响:“一百部《岳武穆遗文》!” “一百部?”陆绎轻蔑一笑,“王兄还是省省吧,就算是倾家荡产,也买不来芳心。更何况区区一百部,当砖头砌墙,只怕也不及你脸皮厚。” 他抽出更大面额的银票,覆在王世贞的银票上,“锦衣卫五百缇骑,人手一部!” 王世贞脸色铁青,又掏出一沓银票重重一砸:“六百!岳帅的文字,岂能被鹰犬之流亵渎!” “鹰犬?”陆绎挑眉,笑意更深,“那也是为陛下忠于厥职、为朝廷行侦缉之事的鹰犬。总比某些痴蠢癞狗,只会狺狺狂吠要强。”他语气轻松地追加数量:“那就一千五百校尉,人手一部。” 柜台后的晴雯听得激动不已,不由瞥了一眼黛玉,只见她对二人的纷争,恍若未闻。只是拿着账本,垂眸对账。 再看一直安静站在书架前看书的张居正,他青衫简素,神情淡漠,仿佛两位情敌意气之争的闹剧,与他全然无关。 此时的王世贞脸色涨红,骑虎难下,嘴唇哆嗦着,还想加码,却无意间瞟见,张居正唇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讽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工部大印的公文,交到黛玉手上,“林姑娘,工部采买《河运差役新法》三千册,稍后两个主事会抬银来取。” 黛玉的目光在那张公文上停留了片刻,不觉眉眼带笑。当初押注在张居正身上的那本冷门书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承蒙厚爱,小店今日当真生意兴隆了。”她声音清脆,隐隐透着与有荣焉的自豪。自己眼力果然不错! 张居正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却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张扬得意,只有与黛玉会心一笑的默契。 王世贞却气得眼珠都要瞪出来,指着那张公文,嘴角抽抽:“你、你!”好一招“借东风”啊!一个子儿不掏,却出尽风头! 陆绎脸上的从容尽失,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盯着张居正道:“正哥,你不是说要来买《岳武穆遗文》么?” 张居正目光淡淡扫过两人,将三两银子交到柜台,对晴雯道:“晴掌柜,买一部《岳武穆遗文》。” 晴雯收了银子,将新书递给了他。 张居正举起书在陆绎眼前一晃,“这不是买了吗?”而后转身对黛玉略一点头,“工部采买的事,林姑娘费心。” 说罢,就问陆绎:“你走不走?” 仿佛刚才就只是买本书,办件寻常差事罢了。 “走、走!”陆绎呆头呆脑,不自觉地跟他往外走了两步。 晴雯忙将采买凭单递给他,赶着问:“陆总旗,那一千五百部书,是小店着人送去,还是您派人来取?” “回头叫人来搬!” “王公子,王公子!”晴雯唤了两声,笑容可掬地道:“您的采买凭单请收好。” 怔愣许久的王世贞,攥住那张烫手的凭单,望着张居正事毕拂衣去的疏淡背影,脸色阴沉得仿佛乌云覆面。 方才出手的豪阔,与陆绎争竞的幼稚,此刻都成了无声的嘲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近来,潇湘书林的《岳武穆遗文》每天都能卖出三四十部,黛玉按需又加印了三千册。 晴雯笑眯眯地对盘账的黛玉道:“亏得姑娘想到了,把岳帅的生活轶事作图放在书后面,让闺阁女子们不再将其视为,暌违百年的英雄,而是一个德才兼备的真实男子。 最近京城少女动辄喟叹,岳武穆忠勇气概,不纳姬妾,实乃择偶标杆,嫁夫当如是。若得配盖世英雄,平生愿足。有好些姑娘,还积极奔走筹钱,想为岳帅塑金像,在京郊盖一间岳公祠呢!” 黛玉低头拨着算盘,道:“如今这些还算不得什么,当年岳帅薨,临安女子得闻,还有断钗碎环,闭门不食者的,哭着说要效岳夫人守节耳!足见好男人无论古今,都能广受女子的崇敬与仰慕。” 晴雯眼波流转,不由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促狭打趣她道:“怪不得姑娘能将岳帅画得这样英武俊爽,只怕心里头有个金线描样稿,我就好奇,他怎么不是张解元的模样?若被他知道,姑娘不梦白龟梦旁人,心里岂不拈酸?” 第137章 黛玉拨珠的手一顿,脸颊微红,佯怒道:“小蹄子,你满嘴胡吣什么!我不过是觉得岳飞,大概就长那样才画的。与他何干?” “眼见姑娘就要及笄了,也不知张解元花朝那日,会不会上门求亲呢?”晴雯笑嘻嘻地道,“反正‘居正取林潇湘’的话,京中半数人都知道了,就看‘居正’其人,何时兑现承诺了?” 提到求亲的事,黛玉羞得耳根都红了,把算盘提起来一拍,轻斥道:“再浑说,仔细你的皮!”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有个皮肤较深的中年文士要买书。 晴雯忙去招呼客人了,那人翻看了书架上的新书,看到后面的岳飞绣像,忽然“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呢幅绘影,神肖阿熊噃!” “您说什么?”晴雯眨了眨眼。 “哦,我要买这本书!”那人转换了官话,给了银子,笑道,“我方才说这丹青中人,长得像我友人之子阿熊。” 黛玉打量了他一眼,猜测道:“先生莫非是广府人?” 那人眼眸一亮,点头道:“是,我是南海县人,转眼离乡已八年了。” 黛玉想到寻常商旅,无法滞留京城八年,只有考中进士,留京为官才能长居。 嘉靖朝广东籍的官员着实稀少,黛玉也没什么印象,只是好奇地问:“贵友人之子,真如画中所绘的么?” 那人点头道:“是呀,他头骨隆起,双眸炯炯如电,就是这副模样。都说熊罴叶梦贵不可言,他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 “他……莫非名叫叶梦熊?”黛玉讶然道。 “姑娘猜得对,他就叫叶梦熊,今年才十三岁呢,虽不如画像中的岳帅老成,但骨相五官神态一模一样呢!” 黛玉心下一惊,不由咬紧了下唇,她怎么会梦见叶梦熊? 那个平定哱拜之乱,勒石贺兰山的兵部尚书叶梦熊? 这样一想,那眼前这位中年文士的身份也大概猜得出了。 他就是监察御史何维柏。因上书劝谏嘉靖帝停止征讨安南未果,不久之后就称病辞官归乡。而后成为了叶梦熊的老师。 何维柏离开后,黛玉还在想叶梦熊的事。叶梦熊这个人发迹极晚,到嘉靖四十四年才中进士,分明是文人,最后却是以武将功勋留名青史。 说来,他算得上是张居正的政敌之一。当初隆庆年间,叶梦熊做御史时,以敌情叵测为由,反对朝廷受降封贡,忤逆当权的高拱与张居正,被贬黜外放。 而张居正当国时,推行一条鞭法,有的地方官不顾实情,丈量苛刻,叶梦熊不愿作伪贪功,认为此乃媚上害民之举,抗言反对,又被上官罚俸。可以说,江陵秉政的十年间,叶梦熊在仕途上都是不得志的。 直到张居正去世后,叶梦熊才凭借政绩和出色的军事才能,步步高升,平定叛乱,巩固西北边疆。 黛玉也是奇了怪,好好的梦见他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是秘密订婚+及笄了,本章首次提到男二叶梦熊,他有一首诗《平朔方勒石贺兰山之作》在平定哱拜之乱后,于贺兰山刻石记其平叛之功。《满江红》里有一句:“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可以说他实现了岳飞的梦想。所以安排黛玉在绘岳飞像时,梦见了未来的他。而《满江红》首次收录就是在徐阶汇编的《岳武穆遗文》中,巧了吧不是。先梦龟后梦熊,陆绎其实算男三哦,毕竟被张哥圈死在友谊界内,黛玉不知道他的心意,但文武双全的叶梦熊不一样,那是真的让黛玉动过心的。正式登场要在十年后了。 1、徐渭的《岳公祠》全诗:墓门朱戟碧湖中,湖上桃花相映红。四海龙蛇寒食后,六陵风雨大江东。英雄几夜乾坤博,忠孝谁家俎豆同。肠断两宫终朔雪,年年麦饭隔春风。 2、王之春《椒生随笔》称杨继盛“文章为忠节所掩,甚至有人谓公不工诗,或谓公临刑诗二首已足千古,他作均可置之。余每读公诗集,中多清绝语句”。 第91章 花朝缘定 正月二十一日, 朝廷开印,百官上朝。工部尚书顾璘因诸事繁杂,不比其他官吏清闲, 在部里安排事宜,忙到天将夜了才下值。却在宣武门外,看到一袭青衫的张居正, 冲自己长揖及地的身影。 顾璘见到他很高兴:“阿正,工部采买的书已经到位了,你的良策让工部旗下的都水清吏司受益无穷啊,他们看了《河运差役新法》都大开眼界,知道该怎么统筹财用,转运漕粮、工料了。” 张居正谦逊一笑, “今日特来请伯父, 去天意坊小酌一杯。” “好啊。”顾璘含笑答应, 转头吩咐长随回家告诉一声, 又对张居正道,“最近你常跟陆绎同出同入, 到没怎么上家里来了。我们爷俩也有日子没谈天说地了。” 天意坊的王老板是金陵人, 顾璘常来照顾他的生意。正月年节未完, 酒楼门可罗雀,尚无客至。意外看到老主顾光临, 王老板忙热情地将人请进了二楼清幽的雅间,亲自负责介绍菜品酒水。 酒菜很快上齐,王老板告退,张居正还特意嘱咐他,勿让闲杂人等上来打扰。王老板连忙答应,亲自在楼下守着。 烛光潋滟, 酒过三巡,二人谈兴渐浓,张居正这才告知了来意:“顾伯父,居正冒昧相邀,非为请业,实为求聘令嫒明珠。” 虽说迟早要听这番话,但顾璘还是不免微讶,他端坐如钟,脸上带笑,眉峰微聚:“阿正,我还以为你要到甲辰登科后,再开这个口。眼下林娘还小,春闱尚早,你功名未定,何言婚娶?” 他指尖轻点扶手,莞尔一笑,“京华冠盖如云,多少簪缨子弟,近来踏破寒舍门槛。莫非让阿正心急了?”他提壶为张居正斟满一杯酒,“不急,我会让林娘在家多待两年,这期间绝不轻许他人。”语气中带着安抚的意味。 但“绝不轻许”并不意味着“绝对不许”。 张居正不希望婚事有任何阻滞,他从容直身,目光清朗:“居正深知,功名似浮云,然情意坚如磐石,岂能待价而沽?今日愿剖诚心于大人座前。” 他稍顿,气息沉稳,“居正虽出身贫寒之家,陋室苦读,幸得贵人扶携,也非无所凭依。蒙夏阁老青眼,曾言:‘顾家养女才高貌美,子若求凰,老夫愿为执柯之使’。” 顾璘眼中精芒一闪,似深潭微澜:“哦?他何时说的?” “去年我协佐夏阁老完成漕粮改折银钞,阁老亲口许诺的。”张居正提起筷子,搛了一片羊肉至顾璘碟中,“翰林院侍读学士徐公闻之,亦欣然愿主婚仪。早前大人婉辞数家显贵,盖因小侄深知,非同心之木,难荫后世之林。”他的话如蜘蛛织网,悄然将顾璘,也纳入同谋之列。 顾璘放下筷子,指节无声轻叩桌案,沉吟道:“纵有贵人扶持,一则京居不易,二则江陵路远,将来宅第何安?林娘自小娇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岂可让她屈居蓬荜?难不成你眼下就想动用,存在我这里的四千两银子,在江陵起造房屋了么?” “其实我做了两手准备。”张居正唇角微扬,自袖中取出一纸墨痕犹新的地契:“大人明察。我酬俸优厚,润格不菲,累积浮财已有千余两,早去信给祖父,江陵张家新宅选址城东向阳处,下月将破土兴工。居正非敢夸富,只求令嫒栖身江陵时有竹影当窗,落笔有清风盈袖。一应家私都会合着地步,打就床几椅案。而且新房院落与主宅之间有百步阆苑相隔,林娘爱清净,婚后也不必常与愚兄弟姻亲往来。” 他目光温润,又添补一句,“至于京城居所,居正想定在纱帽胡同,邻灯市口大街处的三进院落,与顾府相距二十丈,与皇城东角门也仅一箭之遥。小侄如今未得官身,劳请伯父动用那四千两,以您的名义购入,以免二十年后,屋价涌贵万金难买。” 顾璘捻须,面上的那一层凝重,终如薄冰初裂,只是仍有一丝犹豫:“置房舍的事,就按你说的办,既然你思虑周详打算长远,何不待两年后金榜题名,再议花烛,到那时锦上添花岂不更好?” 张居正闻言,忽而起身深深一揖,肩背挺直如松:“大人!居正寒窗十载,六亲无靠。唯恐一朝侥幸登科,身似孤鸿飞入利网,被各方势力所缚,徒然辜负了与林娘的旧约!” 他抬眼,目光如星火,对着顾璘直剖心迹,“若待他年杏榜题名,恐花轿未发,官媒已塞途。”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北宋蔡卞弱冠登科,时丞相王荆公当国,榜上见其姓名,归语夫人,谓当得此人为婿。即以女妻之。顾伯父就不怕我登科后,被人榜下捉婿了?” 顾璘闻言哈哈大笑,“你说得也不错,六部堂官中也有不少人,打听你婚配与否的,只是你小子会躲,不在陆家就在夏家,他们有心为女儿求配,也不敢登门。” 张居正再次拱手道:“小侄非贪图燕尔之乐,唯恐良缘错付,故斗胆恳请伯父,许我以草木之诚,先与林娘定下白首之约,待来日龙门跃起,再报深恩!” 第138章 屋中一时寂然,唯闻注酒入杯的清凌水响,如低低絮语。顾璘放下酒壶,凝视张居正良久,眼中的怀疑审视渐次融化,终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他缓缓起身,将手中酒杯递给张居正,欣然道:“老夫半生阅人,如你这般智勇兼全、情深义重的少年郎,实属罕见。”他忽而朗声一笑,伸手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允你了——先定亲!” 两人目光于烛光中交汇,酒杯相碰,映出彼此眼底的笑意。 正当顾璘以为要事已毕,只等黛玉及笄那日,夏阁老登门保媒。没曾想,张居正面容一肃,从怀中取出几分劾奏文书的抄本,递到了他手上。 看着抄本上,却都是弹劾自己督工显陵时,供应匮乏、工费虚耗、规制不合等事,顾璘不由皱眉道:“这是……” “这是陆炳在被您拒绝结亲后,指使御史杨行中、给事中张良贵等人交章弹劾您的奏本。在我向陆绎承诺这两年内,不会向顾府求亲后,陆炳才派人从文渊阁撤回奏本,此为夏阁老摘略誊抄下来的。” 张居正扬起脖子,呷了一口酒,面露不虞之色,“如若定亲之事,公之于众,必然会遭至陆炳的阻挠,恐怕于林娘声誉不利。” 顾璘将手里的抄本,猛地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响,声音因郁愤而略显沙哑:“我又不曾怕他,此等不实弹劾,最多将我外贬下迁,还不足以令我改变主意。”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中残酒轻晃,“哪有婚聘之事私下偷着进行的?难道一应亲友都不相告?没这个道理!” 张居正眸光一沉,缓声道:“伯父勿恼,按户婚律,凡嫁娶必须经由媒妁,写立婚书,纳征送聘,即视为婚约成立,这个可以在吉日良辰公开进行,但必须在陆家人面前混淆视听……” 顾璘听得他一番耳语,紧缩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早春二月春风渐暖,催开了枝头的姹紫嫣红。新柳垂金,拂过碧水潺潺的湖面,各色鲜花在墙头院内争相竞美,灿烂如锦。芬芳的气息,让蛰伏了一冬的人熏然欲醉。 十二日,花朝之期,顾府花园中百花绽放,满庭芳菲。今日也是尚书顾璘爱女林姑娘的及笄之礼,顾璘之妻庄夫人也从金陵赶来,特为女儿绾发簪笄。 黛玉坐在妆镜前,微垂螓首,鸦青长发如流瀑倾泻,任庄夫人十指翻飞,给她绾了一个层叠如云霞的朝云近香髻,这种仿唐的发髻繁复美丽,适合搭配珠翠步摇。 及笄之礼初为周制,曾流行于汉唐之际,今时势微,士林之女婚前亦不行笄礼,仅为十五生日之庆。但顾家簪缨世族,金陵大家,还是参考朱熹《纂图集注文公家礼》中所载士庶礼仪范本,为观礼嘉宾还原了及笄之礼。 “三加”礼成,此时站在厅中少女,身姿纤袅如娇花嫩柳,面容柔美如含露新荷。乌云叠翠的发髻上,花蝶纹嵌宝衔珠的头面,更衬得她秀颈光洁,肤白胜雪。 黛玉在众人面前徐徐抬眼,眸光清亮流转,恰似春溪映日,蕴着待字闺中的娇羞,奇花初开的艳光。简直令窗外阶下,妖桃艳李都黯然垂首。她看向张居正,想起晴雯打趣自己的话,心中也在隐隐期待,他会提前两年向顾家提亲。 满堂宾客贺声盈耳,顾璘立于主位,抚须含笑,勉励掌珠,眼中欣慰如春阳融雪,尽显拳拳爱女之心。 陆绎捧着一个紫檀嵌螺钿匣,见其他长辈皆未动,正犹豫该不该第一个冒头送上贺礼。 谁料一声清朗笑语自堂下响起。 “林小姐芳辰,张某谨以此印为贺。”从来处世低调,不争人先的张居正,竟率先越众而出,一身青缎澜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如修竹。 他行至黛玉面前,深施一礼,自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印盒,置于掌心奉上,“印文‘潇湘安澜’,乃居正亲刻。石虽陋,愿伴小姐墨香;刀虽拙,聊寄冰心一片。望小姐芳华百年,如春时海棠,清艳无双。”他语声诚挚,目光专注凝望着黛玉,仿佛庭前万千春色,皆凝聚于她芳容之上。 此时的陆绎锦袍玉带,比往日更显丰神俊朗,他极目窥望,只见那盒中躺着一枚莹润白玉小印,不过一寸见方,无甚稀奇。 黛玉双手接过方印,指尖拂过白玉,顿时触手生温,上面四字雕工虽朴,却自有一股清逸风骨。 她抬眸望向张居正,眼底清波微动,似有细碎春阳落入其中,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多谢张解元匠心独运,此印甚得我心。” “正哥好巧思!”陆绎不甘人后,托着一方紫檀嵌螺钿匣,含笑步至近前。 他将匣盖轻启,内里红绒之上,静静卧着一整副十八件金镶玉头面,分心上精雕展翅青鸾,口中衔有一颗水滴状的碧玺,光华内敛,贵气天成。“此物乃家母许婚之日,祖母所赐传家之物。” 陆绎双手奉上,目光灼灼,直落黛玉面上,“鸾鸟凌云,碧玺凝春。此为慈孝献皇后赐予我祖母之物,家母珍藏数载,嘱我转赠林小姐,愿此首服为小姐笄礼添彩。”他语带深意,姿态雍容,那头面上流转的宝光,映得他一身矜贵。 黛玉微讶,不由与父亲对视一眼,袖手不接,若她在及笄礼上,收了陆家的传家宝,出了这个门,她可就是陆家的儿媳了。面上笑意虽温婉,眼底却如隔着一层朦胧春纱,不似方才接过印章时,那一瞬的清亮。 顾璘面色未改,悄悄向夫人使了个眼色。庄夫人会意,上前一步,双手捧住紫檀嵌螺钿匣,顿感沉重。 她垂目凝视贵宝,仿佛在欣赏一般,而后将紫檀嵌螺钿匣退还,温声笑道:“陆公子厚意,令堂慈怀,顾府愧不敢当。明珠美玉、赤金宝石,诚为世间重宝,更何况是太后所赐,更是贵不可言,照夜之辉可夺星斗。然我夫君平生所守者,唯冰心霜操而已,常言君子之宝在廉不在璧。今若纳此琼瑶,则失顾门之宝矣。” 站在一旁的陆炳,不由皱眉,这位庄夫人看破了陆家的用心,在笑谈中偷换了概念,将送给林姑娘的及笄礼,说成给顾璘的贿赂。当众言表明态度,树立了“以廉为宝”的清官形象,陆家也不好再坚持相送了。 “犬子无状,惊扰贤伉俪了。”陆炳与顾璘的目光悄然一碰,似有电光一闪,复又归于春水微澜。他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质晶莹的玉镯,递给陆绎,“这才是给林小姐的及笄礼。” 陆绎只得将紫檀嵌螺钿匣收回,交给父亲,再将玉镯捧到黛玉面前。庄夫人见多识广,一瞧这镯子光泽新亮,不似有包浆的明润,价格亦是不低。但到底是新物件,又是单只,没有特殊含义,便替黛玉大方收下了。 陆炳对黛玉拱手笑道:“林娘今日加笄,欣逢芳辰,云鬓初绾。愿如此白玉,冰心独抱,我陆家恭待你凤鸣之期。” 所谓凤鸣之期就是成婚之时了,只是此话落在黛玉耳中,不似祝福之语,反有威胁之意。 张居正冲陆绎笑了笑,恭维的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阿绎这枚无瑕玉镯,也可世代传承,相较之下,我的顽石陋刻,不过萤火之光。” 陆绎心中庆幸,父亲做了两手准备,不觉唇角笑意更深,如暖玉生晕:“正哥何必自谦?金石之契,岂在贵贱?” 两人言语间暗藏机锋,面上却维持着和煦春风,毕竟今日是同窗林潇湘的好日子,要争风吃醋也不在今时。 张居正不禁暗笑:金石之契,是你亲口说的,将来可不要后悔。 旋即,二人默契上来,同时转向黛玉作揖,齐声道:“今朝及笄之庆,桃李正茂,兰蕙方妍。惟愿林小姐韶华永驻,德容日新。” 顾璘抚须大笑,目光扫过二人:“哈哈,好!多谢祝福!诸君厚意,小女心领。” 他伸手轻抚黛玉的肩,满目慈和。 此时,王世懋悄悄行至前列,身后两名小厮抬着一张古琴。那琴身为凤势式,龙池内刻有腹款,题“开元三年雷威制”,其木纹理深峻,隐隐透出岁月的幽光。 陆炳亦是识货之人,这可是唐代斫琴大师雷威所制的名琴,据说江南金石藏家,愿意以百亩良田交换一把唐琴,没三百两拿不下来。没曾想,除了张居正外,这个王世贞也是个执着人物,不撞南墙不回头。 “林老师,”王世懋声音细如蚊蚋,“这是……家兄托我送来的贺礼。此唐琴名唤‘江汉朝宗’。兄长说,他自知从前唐突,今日不敢登门相扰,唯有此琴,或能与小姐清韵相和。” 黛玉眸光微凝,落在那张古意盎然的琴上,轻拂了一下琴弦。她的确喜欢这把唐琴,其声如春涧泠泠,又似轻击玉磬,清越彻云。 她默然片刻,抬眼望向庭院深处:“烦请转告令兄,唐琴清音,林娘心领。据我好友项元汴提及,他购买唐琴天籁,耗资百两以上。王家这把琴是王大公子艺林猎珍得来,虽只花了八十两,从姑苏没落世家子弟手中购得。可八十两足够在苏州换一套宅院了。承蒙厚贶,顾家不敢收纳。”她语意婉转,娓娓道来此琴的来历,亦如琴音余韵。 第139章 陆绎不禁冷嗤:“合着是趁人之危,拾遗捡漏得来的。” 而此刻,深深庭院之外,一株繁茂海棠的虬枝之后,王世贞的身影隐于缤纷落英的暗影里。他紧抿着唇,视线执拗地穿过花枝缝隙,落在满堂锦绣中央,那道盛妆靓饰的身影上。 方才琴音微响,瞬间如尖刺扎在心上。他袖中的手,紧握着一枝方才攀折的桃花,柔嫩花瓣已被他无意识揉碎。 隐约听到林姑娘谈及那把唐琴的话,他心中无声冷笑,她分明对那把琴是喜欢的、在意的,所以才会去打听琴的来历。这是否意味着,她也是一直关注着自己,只是高傲得不肯低头。 厅堂内笑语喧阗,礼乐再起,春阳正好,映着新笄少女如画的眉目,亦映着少年们眼底深藏的无声暗涌。顾璘对着满座高朋,朗笑劝饮,宾主皆欢,一派融融春意。 而那庭院之外,固执攀折花枝的人影,终在暮色四合时,与满地落英融为一体,黯然随风归去。 送走所有宾客后,黛玉卸下钗环,解开头发,坐在妆镜前梳头。她不由被张居正送的印盒所吸引,放下梳子,将那方羊脂玉印取出来把玩。 谁知将印石取出,才发现刻有“潇湘安澜”的底座还可以拆卸,黛玉忙将藏在里面温润的玉石拈出来。那是一枚随形印。核桃大的纯白玉料,雕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白龟,平整的半寸龟腹上,刻写了“潇湘夫人”这四个字,才是真印。 黛玉不觉嘴角翘起,忽然又发现那白玉龟壳上,还有浮雕的微小文字,她捧起小白龟,在灯下细看,双颊宛若桃花潋滟。 吾妻姓林,名绛珠,号潇湘,表字安澜。 ——嘉靖壬寅年癸卯月丙午日江陵张居正采择之礼纪。 ----------------------- 作者有话说:请业:指向师长请求教授学业典籍;草木之诚:谦称浅薄心意;金石之契:比喻坚贞不渝的友情;执柯之使:引申自《诗经·豳风·伐柯》执柯作伐,字面义为手持斧柄进行采伐,后引申为替人做媒的比喻义。例如《儒林外史》中有一句“周亲家家,就是静斋先生执柯作伐”展现其做媒的意思。 安澜:澜,水波也,安澜,以喻太平。黛玉的人间理想是盛世无饥馁,安澜也与潇湘二字相呼应。 张哥是专研《礼记》的,《礼记·内则》中言女子:“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东汉末年大儒郑玄有注:“谓应年许嫁者。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张哥是求亲给妻子许以表字了。 采择之礼:《文公家礼》有云:“纳其采择之礼,即今人所谓言定也。 明天就是在陆炳的眼皮子底下,正式走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四礼了。 1、王安石榜下捉婿蔡汴还挺有名的,《宋史·卷二百三十一卷二百三十五》蔡卞字元度,与(哥哥)蔡京同年登科,调江阴主簿。王安石妻以女,因从之学。 2、张居正后来做首辅后的府第,在灯市口大街以南的纱帽胡同。他在《元夕行》留有痕迹,“今夕何夕春灯明,燕京女儿踏月行。灯摇珠彩张华屋,月散瑶光满禁城。” 3、王世贞买琴出自《弇州山人四部稿》:余得唐琴江汉朝宗于吴中,值八十金。是捡漏款,时价应该是一百二十两左右(明代一金通常指一两白银。《红楼梦》里也有这种用法,比如晴雯就有积蓄三四百金,就是三四百两银子的意思。)三个人的礼物价格大概是这样的,张哥的白龟印80两,陆家的传家头面1000两(陆炳的母亲陆绎的祖母是嘉靖帝的奶妈,所有有蒋太后赏赐的礼物),陆家的玉镯100两。 第92章 纳征下聘 黛玉望着那只白玉龟怔愣了半晌, 恍如梦中。印章上刻有张居正赠的表字,他这是向顾府求亲么? 她仔细回忆及笄礼上的场景,除了自己第一个亲手接过张居正的印章, 其他的贺礼都是养父养母代为接收的。当时未察其意,如今想来竟是他们刻意为之。 黛玉不由抬手捂住了嘴,心里既激动又欢喜。若果真如此, 早则初夏,迟则晚秋,张居正必然会请媒人上门的。 心里正一个人想得甜,庄夫人走了进来,笑道:“玉儿,在想什么呢?喊你几声都没听见?” 黛玉于镜中瞧见养母, 忙起身命朱雀奉茶, 请庄夫人到暖阁里坐了。 庄夫人拉着黛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 颔首笑道:“玉儿果真长大了, 标致可人,秀外慧中, 怨不得有人等不及, 你才刚及笄就求亲下聘来了。我是特来道喜来的。” 黛玉听了, 心下已猜着了七分,不觉红了脸, 低了头含羞不语。 “张解元与你情投意合,他极爱重你,特请夏阁老做保山,徐侍读做冰人,十六日就要上门来了。”庄夫人笑盈盈地道。 “十六日?”黛玉讶然,这么早? 岂不是四天后! 庄夫人抚着黛玉的脸, 温柔笑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十六七的少年人,在京中无亲无友的,还能操持自己的婚姻大事。 不但把话句句说到人心坎上,桩桩件件还考虑齐全了,该有的一样不少,请动首辅做保山,翰林做媒人,那真是风光体面。 你屿大哥、峙二哥,像他这个年纪还愣头青似的,羞手羞脚胆小怕人,凡事都要靠长辈张罗呢。” “他的确很会办事。”黛玉轻轻点头,由衷佩服。古往今来那么多仁人志士想变法革新,最终能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人寥寥可数,而张居正就是其中之一。于国事都能起衰振隳,更遑论家事了。 “何止是有本事,他还有责任担当,更重要的是有良心,懂得知恩图报。若不是看中了他这几点,你父亲哪里肯轻易许婚。” 庄夫人将黛玉耳畔的碎发拢到耳后,温热的掌心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多少儿郎着急成亲,不过贪求男欢女爱那点新鲜劲儿罢了,不等妻子年老色衰,就跟看马棚风似的了。只有遇事敢挺脊梁,孝双亲敬师长,飞黄腾达不弃糟糠,才是好丈夫。” 黛玉默默点头,又抬眸道:“不管男人怎么样想怎么做,我都不会让自己沦落到糟糠的地步。” “那当然!”庄夫人一脸自豪地说:“我家玉儿是天上的仙女,便是嫁了当国宰相,那也是下嫁,千万不能被三从四德所缚,平白委屈了自己。若万一他变了心,你也不必设法挽留,大方回顾家就是。” 听了这话,黛玉不觉心中一暖,揽住庄夫人的腰,依偎在她身前,娇声喊了一句“娘……” 庄夫人搂着她,细细说了定亲的仪程,黛玉红着脸默默记在心里,这策无遗算的安排,必是张居正拟定的。 仲春杏月,满眼桃红蒸霞,柳绿如烟,还有馥郁的花香,清浅地浮荡在空气里。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二月不单是杏月,还是婚月、媒月。整个京师都沉浸在铺天盖地的喧腾喜气里。毕竟仓庚鸣,乃嫁娶之候。天地交泰,万物萌发,正是婚配佳期,是月,婚聘、纳采、问名、无不宜矣,因此坊间媒妁多往来议亲。 京畿之内,凡有适龄儿女之家,无不争抢这吉日晨光,轿马塞途,锣鼓喧天,深恐落后一步,便错过上好姻缘的兆头。 在这满城争相婚娶的好日子里,安定伯府门前更是喧嚣鼎沸。 安定伯夫人今日六十整寿,宾客如云,车马盈门,朱漆大门洞开,仆役穿红着绿,喜气盈腮地迎来送往,唱喏声此起彼伏。 大红寿字灯笼高悬,映着往来宾客红光满面的脸,也映着首席贵客陆指挥使雍容威武的身躯,作为安定伯夫人最疼爱的外孙,陆绎今日也是鲜衣华服,神气飞扬。 陆家父子简在帝心,炙手可热,陆家姻亲安定伯夫人的寿宴,自然成了京中权贵趋之若鹜之地。 与安定伯府的热烈喧嚣,形成微妙对比的夏首辅府上,却是一片离愁别绪。去年发嫁浙江龙游的夏家千金,夏淑清携夫婿吴舂,回娘家小住了几日,于今日就要启程返乡了。 吴舂在嘉靖十七年,以二甲第十名的成绩考中了进士,但是由于他体弱多病,一直不曾授官,只在故乡赋闲散居,家用不支,日子久了就渐渐拮据起来。 夏淑清的母亲苏夫人,为免女儿将来为衣食之计发愁,决定追加三十六抬嫁妆,随船运至龙游。 张居正寓居在夏府一间单独小院里。此时院门紧闭,里面却紧锣密鼓地忙活开了。 他穿了一袭簇新青色缂丝襕衫,站在阶前,戴着大帽迎面向阳,衬得身姿挺拔清俊。阳光落在他低垂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夏府几个健仆,正将最后几只扎着耀眼红绸的朱漆箱子,从屋中合力抬出院门外。 “张先生,都办妥当了。”夏府的管家嘉旺,挺着腰杆,兴致高昂地说。 张居正抬眼,目光扫过那十二抬贴了大红“囍”字的朱漆箱子,他轻轻颔首,声音沉稳:“嘉旺叔,再细查一遍礼单,万不能有丝毫疏漏。今日之事,关乎某一生幸福。” 第140章 嘉旺应诺,取出怀中誊写工整的礼单,再次低声核对:“纳征正礼:计十二仪,合“六礼双全”之数。聘金:双十圆满,赤金锭二十两,白银二百两。衣饰:织金纻丝袍料四匹,遍地金妆花缎二匹,鎏金点翠衔珠凤簪一对,白玉螭龙佩一副。礼器:官窑甜白釉合卺杯一双,填漆戗金聘礼盒一对。活牲:朱缨系颈活雁一对,鹿鸣之喜鹿脯双蹄一对。食礼:红绢封口,闽粤春贡龙眼荔枝干果四篓,节节通顺春笋、莲藕时鲜四担。囍字封坛细瓷绍兴女儿红八坛。”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就只差活雁,没摆在明面上了。” 张居正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按《礼记·士昏礼》所记,纳采问名当用活雁为贽,取其顺阴阳往来、守坚贞节义之意。 只是这一双活雁无可替代,又很扎眼,不宜出现在众人眼目中。 所幸他早有后手,半月前已亲自出城,猎得雄雌活雁一双,秘密养在南郊的农家后院,只待出城路上避过陆家耳目,便悄然取来,补全大礼。 “无妨,按计行事。”张居正宽慰嘉旺,随即又叮嘱,“另外夏小姐的‘添妆’之礼,更要稳妥,不能出任何纰漏。” 嘉旺会意,指着旁边几辆青幔覆盖的马车:“张先生放心,三十六抬‘添妆’都在这里了,万无一失。毕竟是要带去龙游的,都捆扎好了,用防水油布盖着呢!” 张居正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此时,门外传来哒哒蹄声,并轿子起落的轻响。杨继盛一身红袍从马上下来。一顶青缦云头素带的轿子,稳稳停在院门口。 轿帘掀开,一人缓步而出,正是当朝首辅夏言。今日休沐,他仍着一品真红缂丝仙鹤补官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 随后又一顶青呢小轿过来,落轿的是翰林院侍读徐阶,他身形矮小,面容儒雅温和,穿着赭色圆领袍,目光扫过院中布置,微微颔首,带着几分欣赏的庄重。 张居正疾步上前,躬身长揖,姿态恭谨:“学生张居正,拜见首辅大人,拜见侍读大人!劳动两位尊长亲临,学生惶恐无地!” 夏言虚扶一把,含笑道:“今日之事关乎你终身,非同小可。陆府那边……” “回大人,今日安定伯府寿宴风光,宾客盈门。陆指挥使与陆三公子,此刻皆在那府上。”张居正含笑应答,语气笃定。 徐阶在一旁抚须,接口道:“时辰不早,吉时将近。我等该启程了。” “好。”张居正再次躬身,请两位尊长回轿落座。 “嗯,”夏言目光扫过那些青幔覆盖的马车,眼神锐利,“记住你的话,一句不多,一句不少。走吧。” 张居正跨上骏马,越众前行,身后跟着的是红袍的杨继盛,再是夏府健仆抬着的十二抬提梁挂绸,贴着“囍”字的朱漆红箱,最后是五辆马车并两顶轿子。 任谁见了,都知道这不是过大礼,就是送嫁妆的队伍。 车马辚辚,向着城南郊外行去。行至街心繁华处,人流车马愈多。正当队伍即将穿过热闹街市,将拐向城外官道时。 “哟,这又撞见了一家娶亲的!” 只见七八个青年子弟,簇拥着一人,欢笑而来,直直挡在张居正车队前方。当先一人,正是王世贞。 他今日穿得格外精神,一身宝蓝织金直裰,腰系蝴蝶宫绦,眉宇间那股骄矜之气,在看清来人是张居正时,更添了几分刻意的鄙夷和审视。 他顿住脚,目光在车队中间的大红箱上一掠,随即扫过骑在马上的张居正,又看了一眼红袍的杨继盛,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 “哟!我当是谁家娶亲这般寒酸排场?原来是张兄!”王世贞调子拉得极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探究,引得周围行人侧目。 “张兄今日好生光鲜!不知张兄这一身喜气,浩浩荡荡的,是要娶哪家的小姐啊?” 他眼神锐利扫过轿马,可谓是虎视眈眈。 空气仿佛凝固。喧嚣街市似乎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小小冲突上。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绽开温柔的笑容,如同今日和煦的春光。 他稳坐马上,对着地下的王世贞拱手一礼,态度闲适从容:“王贤弟说笑了,哪有娶亲不请唢呐鼓乐的。今日有几桩事要办。眼下奉了首辅夏大人钧命,办些微末差事罢了。” 说着微微侧身,姿态恭谨地指向中间那辆轿子,声音清朗,足以让王世贞及他的一众拥趸,都听得分明,“夏老大人府上的千金,正月归宁省亲,今日与夫婿乘船返乡,命我替他们护送行李妆奁,返回龙游。” “哦?夏阁老家的千金?”王世贞眉头一挑,眸中闪过狐疑地光。视线再度停留在那些红彤彤的箱子上。 “既是送夏家姑奶奶回婆家,那为何……”他手指随意点向箱子,阴阳怪气道:“这些箱笼上要贴囍字?难不成夏家姑奶奶,要撇夫再嫁不成?” 听王世贞这么恶意揣测,他身后一干青年登时起了兴致,其中一人上前两步,竟要伸手去掀那红绸囍字。 张居正无奈翻了个白眼,就在那人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红绸的刹那。 “放肆!”一声低沉而极具威势的断喝,如同惊雷般,从中间那辆轿子内传出! 轿帘纹丝未动,但那两个字蕴含的沉沉威压,却像无形重锤,瞬间砸在王世贞及一众文友身上。 那人的手如同被火舌燎到,猛地缩回,脸上血色尽褪。王世贞不可一世的气焰也为之一窒,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青缦云头素带的轿子,轿顶上竟然是银浮屠! 只有三品以上大员的轿子能用银浮屠做顶! 张居正如见小丑一般,斜睨了王世贞一眼。转身下马,不卑不亢地对着轿方向略一躬身:“夏大人息怒!路人不识礼数,惊扰了大人了。” 夏言!轿子里竟然坐的真是夏阁老!王世贞脸色顿时煞白,不自觉地退后两步,他身后的一干人等,都不敢吱声,忙不迭地退避三舍! 张居正转向王世贞,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声音压低了些,“贤弟有所不知,夏阁老疼爱千金,此次归宁,苏夫人及府中长辈添妆甚厚,皆是些闺阁衣饰、黄白细软、各色器物。此乃阁老家事,在下也只是奉命办差,不敢细问,更不敢耽搁时辰,以免误了官船。” 他眼神坦荡地迎向王世贞,将“闺阁衣饰”、“黄白细软”、“不敢细问”几个字咬得清晰自然。 王世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夏阁老那一声“放肆”犹在耳边,震得他心头发虚。 再看张居正那副恭敬谨慎、句句在理的模样,心中虽疑窦未消,却实在抓不住把柄。 他目光闪烁,在朱漆大箱和躬身而立的张居正身上逡巡片刻,勉强挤出笑容:“原来如此!夏阁老舐犊情深,令人感佩。倒是在下唐突了。”他连自己姓名都不敢提及,快步悻悻走开。 一众朋友见夏阁老没有责骂,如蒙大赦,慌忙你推我搡地挤到一旁,让开道路。 张居正虚抱一拳:“多谢世贞让路!日后我必在夏阁老跟前,替王贤弟美言几句。” 他翻身上马,引着队伍重新向城外进发,车轮辚辚辘辘,平稳驶离了闹事,将王世贞那阴晴不定的目光,和街市噪杂的人语甩在了身后。 轿内夏言闭着的眼缓缓睁开,透过飘飞的车帘一角,看向青衫少年的背影,一丝赞许之色掠过眼底。 车队刚驶上通往京郊的官道不久,路面开阔,行人渐稀。 春日的暖阳洒在道旁田野上,新绿麦苗在微风中起伏。就在这看似平和的氛围里,前方道旁徐徐驶来一行车驾。 本就窄小的道路上,相对而行的两条队伍,迎头撞上。 张居正又只得下马,请对方让路,不料来人是严嵩之子,严世藩。 严世藩从顺天府治中,累迁至尚宝司少卿,收到调令的他正拖着行李去京中赴任,顺便去安定伯府吃杯寿酒。 听闻挡路的人是夏首辅,他当然得让路了。只是目送这支不知是送嫁,还是送聘的队伍离开之时,他心中顿起疑窦。 等他来到安定伯府,与陆炳觥筹交错之时,无意间提到了这件事。 “那位张解元可是害死我义兄赵文华的人,也不知他带着夏首辅去郊外,欲向何人下聘。” 陆炳闻言,神色骤变,将酒杯往桌上一撂,快步起身向外走去。 “爹!爹!你干什么去呀!”陆绎追之不迭,在后面空喊了两声。 不过两刻钟后,南郊的三岔口处,一班鲜衣亮甲的锦衣卫,又一次拦住了张居正的去路。 为首者身形魁梧,气势沉凝如山岳,正是刚刚还在安定伯府吃酒的陆炳! 他竟亲自来了!一身赭色常服,腰悬玉带,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如刀锋,牢牢锁定了张居正。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内敛、眼神精悍的亲卫。 第141章 张居正的心猛地一沉。夏言在车中能震吓到小小的王世贞,但面对这位功勋卓著、权势熏天的陆指挥使,又不便出面针锋相对。 他挽缰勒马轻巧下蹬,疾步上前,对着陆炳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张居正拜见陆指挥使!不知陆大人在此公干,阻塞道途,万望恕罪!” 陆炳的目光,并未在张居正身上过多停留。他的视线越过张居正,直直投向他身后的大红箱子,在中间那顶青缦云头素带的轿子上停顿一瞬。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压力:“夏阁老可在轿中?” 张居正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保持恭敬:“首辅大人确在轿中。大人奉旨出城,有要务在身,此刻不便与您叙话,还望海涵。”他搬出了“奉旨”二字,分量极重。 陆炳闻言,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奉旨?这倒是个无可指摘的理由。 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朱漆大箱提梁上扎着的红绸花,轻嗤一声。抬起手,宽大袍袖微微晃动,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既是夏阁老大驾,老夫自不敢搅扰。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张居正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听闻你今日出城下聘,箱中聘书?可否让老夫品读一番?” 他的话语看似询问,实则已经赌定张居正想绕过陆家,向顾家下聘了。 身后两名亲卫,已无声向前踏出一步,手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气氛瞬间紧绷!抬礼箱的健仆早已吓得丢下担子,低头噤声。徐阶在轿内捏着聘书的手指,已微微发白。 夏言依旧闭目,但呼吸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张居正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陆炳果然猜到了,直接点中了要害之处! 绝不能否认这一点,他就是为下聘而来! 他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腼腆而羞涩的笑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坦诚:“您慧眼如炬!今日我的确是来下聘的,头一遭办大事,唯恐料理不开。”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大红双喜笺帖递过去,迎着陆炳审视的目光,坦然道:“请您多指教。”他语速平稳,目光清澈,仿佛再真诚不过。 陆炳一把拽过笺帖,冰冷的眼神,在张居正脸上反复扫视,似乎要穿透那层谦恭之后的心机。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那红帖上,只见上面用松烟墨恭楷: 补聘书 维嘉靖二十一年仲春望日,国子监生杨继盛,顿首再拜。谨以追补六礼之诚,再聘荆妻张氏素珍妆次。 伏以昔年寒牗缔盟,空负三书之礼,仓促成仪;聘雁徒存于梦寐;叹蹉跎岁月,每愧于糟糠。今蒙翰林院侍读徐公为证,湖广解元张居正为保。 谨补:聘金官锭百两,缠枝莲银熏炉一对,哥窑粉青胆瓶一对,大红织金妆花缎四匹,四合如意纹绒氅衣一领,宝相花缂丝马面裙两条…… 陆炳狐疑的眼光,掠过下马垂手而立的杨继盛身上,冷声道:“竟是给他补聘的?” “正是。”张居正的声音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动容,“杨兄少年坎壈,慰发妻辛劳八载,特补聘书。” 陆炳一时沉默了,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张居正坦荡的姿态和低调的杨继盛之间来回逡巡。 护送夏阁老千金增补的妆奁,替友人追补聘礼?似乎每一个都说得通。 但直觉的疑云,依旧如跗骨之蛆。陆炳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挥下,命令亲卫强行开箱查验!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窒息时刻—— “咳……”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咳嗽声,清晰地从中那顶青缦云头素带的轿中传出。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敕令,瞬间打破了沉重的死寂。 陆炳抬起的手,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以缓解心中的紧张,面上却显出更加恭谨的神色,对着轿子的方向深深一揖:“大人息怒!可是停滞太久,耽误您勘察南郊耤田之事?学生该死!” 轿内再无言语传出,只有那一声咳嗽的余威,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张居正转身对陆炳道:“每年二月,大明皇帝按祖制,都要在南郊先农坛行耕耤礼,近年来风雨不调,自嘉靖十六年后,陛下就再没亲行过耕耤礼,没有亲御耒耜,又如何劝课农桑?首辅大人这才请旨亲巡南郊,为陛下祭祀先农,扶犁亲耕做准备。过两天,锦衣卫也要开始执行守卫任务了。” 陆炳那只抬起的手,终于缓缓地、带着几分不甘地放了下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轿帘,又扫了一眼躬身而立、不卑不亢的张居正,眼中流露出复杂的光芒。 最终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既然夏阁老身负皇命,你又有要务在身,我就不便叨扰了。” 说罢,竟不再看张居正一眼,转身骑上马,带着亲卫绝尘而去。 张居正目送陆炳的车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微凉的风吹过,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起行!”他翻身上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异常坚定。 车队再次启动,不过已经在三岔路分做了三队。杨继盛带着补聘的箱笼往保定老家走,夏府的车夫赶着满载的车驾,往运河码头方向去了。 而剩下的十二抬朱漆红箱,坚定地朝着毛家别邸的方向流动。 京郊,毛家别邸。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后园一处精致花厅里,气氛却与外界的春日暖融截然不同。 工部尚书顾璘端坐于主位之上,熨得笔挺的官服套在身上,眉宇间凝着一层沉郁。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笃笃”声。身旁坐着的庄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也满是焦虑,手中一方锦帕被绞得变了形。 “老爷,”庄夫人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焦虑,“那张居正……当真能来?锦衣卫耳目众多,如何骗过精明的陆炳?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抬眼望向花厅入口处垂下的珠帘。 坐在下首的毛兰芝倒是淡然品着龙井茶,悠然一笑道:“还没到时辰呢,急什么?他若没这个本事,那也合该他娶不到玉儿。我可是正月十五就接到了他的信,动身往京城赶,还听他的话,置了这南郊别邸,可等着吃喜茶呢。” 顾璘停下敲击的手指,端起手边青花盖碗,送到唇边,却只是沾了沾唇便又放下。“稍安勿躁。” 他声音低沉,带着久居官场沉淀下来的沉稳,却也掩不住一丝疲惫,“夏元辅、徐侍读亲自保媒,张居正着实有胆魄、有谋算。他既然选了今日,必有成算。陆家……”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手伸得再长,也有不能妄动的时候!” “可是……”庄夫人还想说什么。 “爹、娘、姑母。”一个甜美的声音传来。 珠帘微动,黛玉在朱雀搀扶下,袅袅婷婷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云肩通袖百花穿蝶妆花缎圆领袍,乌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粉黛薄施,更显得眉目动人,清丽绝伦。 那双含情目中,唯有笃定的欣然。她走到母亲身边坐下,纤白手指轻轻按在她不安的手上。 “他就快到了。”黛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有灵犀的强烈预感。 顾璘正要开口,花厅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庄叔几乎是跑着进来,脸上带着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夫人!小姐!来了!张解元的队伍已到府门外!夏首辅、徐侍读两位大人……也一同到了!” “当真?!”顾璘霍然起身,眼中忧郁一扫而空,亮得惊人。 庄夫人猛地抓紧了黛玉的手。 黛玉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脸上瞬间飞起两片红霞,又强自按捺下去。 “快!开中门!迎!”顾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漆中门在沉闷“吱呀”声中,缓缓洞开。门内,顾璘肃立阶前。 当看到夏言与徐阶果然亲临,顾璘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脸上瞬间堆起由衷笑容,疾步迎下台阶。 “首辅大人!侍读大人!远道而来,蓬荜生辉!有失远迎,万望恕罪!”顾璘深深作揖。 “东桥,你我之间何须多礼。”夏言虚扶一把,脸上带着一丝惯常的清冷,但语气温和,“今日老夫与徐大人,乃是为保一桩良媒而来。”他目光转向身侧的张居正,“此子张居正,欲求娶令嫒为妻。特依古礼,行纳采、问名之仪。” 张居正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顾璘行大礼:“学生张居正,拜见顾大人!”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学生仰慕贵府小姐淑德久矣,今斗胆请托夏、徐二位尊长执柯,望大人不弃寒微,允纳采问名之请!” 顾璘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眼神清正的年轻人,又看看他身后肃立的当朝首辅和翰林院侍读,心中仿佛天光透亮,块垒顿消。 第142章 他捋须大笑:“好!好!贤侄一表人才,少年英发,得夏元辅、徐大人亲为冰人,实乃小女之福!老夫岂有不允之理?请!快请入府叙话!” 毛府正厅,早已按照嘉礼规制布置妥当。香案设于厅堂正中,一对鎏金仙鹤烛台燃着粗大龙凤喜烛,火光跳跃,映照着案上供奉的天地宗亲牌位。香烟袅袅,弥漫着庄重神圣的气息。 夏言作为正媒,当仁不让立于香案之左,代表男家。徐阶则立于香案之右,作为司仪,主持仪程。他神情肃穆,手中捧着一卷展开的聘书。 顾璘作为主家,立于香案之前,面色端凝。 张居正则肃立于夏言身后侧半步处,他微微垂首,姿态恭谨,紧抿的唇角泄露着内心的激荡。 管家庄叔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激动,对着顾璘躬身道:“老爷,外面……外面有一位京郊的农人,说是受人之托,送来一对活物,务必亲手交予张解元。” 张居正闻言,眼眸亮出光彩:“请稍待片刻。”随即快步走出正厅。 片刻之后,张居正重新出现在厅门口。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对用红缨系颈,红绸束蹼的活雁! 那羽毛鲜亮、精神抖擞大雁,似乎感受到厅内肃穆又喜悦的气氛,发出几声清越的“嘎嘎”声。 在所有人惊愕、继而化为惊喜的目光中,张居正捧着那对活雁,走回到黛玉面前。 他对着顾璘和庄夫人郑重一礼:“岳父大人,岳母大人,纳采之始,当以活雁为贽,取其顺时守节之义。小婿日前于京郊猎得此健硕鸿雁一双,密养农家,只待今日奉于尊前,以全古礼,亦表小婿诚敬之心,守节之志!” 说罢,他转向黛玉,双手稳稳地托起那对象征忠贞与信诺的活雁,目光清澈而坚定:“愿小姐知我心,如这鸿雁,守时守信,忠贞不渝。” 顾璘看着那对鲜活的大雁,又看看张居正恳切真挚的神情,击掌大笑:“好!好一个张居正!心思缜密,礼数周全!” 黛玉看着眼前这对活雁,再看着张居正那双映着烛火、盛满诚意的眼睛,脸颊飞霞,眸光如水般温柔。她微微颔首,声音虽轻却清晰:“你有心了。” 徐阶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清晰地回荡在肃静大厅中: “吉时已至!行纳采礼——!” 顾璘整了整衣冠,对着香案上的天地牌位及黛玉故去的父母牌位,深深一揖,然后转向夏言和张居正,声音沉稳有力: “顾门林氏蒲柳陋质,蒙贤君子不弃,厚礼通采,敢不从命!”说罢,他对着夏言和徐阶拱了拱手,又对张居正微微颔首。 徐阶微微点头,继续唱道:“礼成!纳采既允,当行问名之礼!请书庚帖!” 又一名仆人捧上早已备好的托盘,上面是两份泥金笺纸和笔墨。徐阶看向张居正:“张解元,请执笔。”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取过一份泥金笺,提起饱蘸浓墨的紫毫笔。他手腕沉稳,力透纸背,写下自己的姓名、籍贯、生辰八字,字体端方刚劲。写罢,双手恭敬呈给徐阶。 徐阶接过,仔细验看无误,又转向顾璘:“顾尚书,请书令嫒庚帖。” 顾璘亦上前,取过另一份泥金笺,提笔写下女儿生辰八字。他写得一丝不苟,笔锋凝重。 两份写着生辰八字的庚帖被并排置于香案之上。徐阶对着天地牌位再次行礼,朗声道:“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今谨以张居正、顾氏之生辰,上告天地,下禀祖宗!祈天作之合,卜乾坤之定!” 他转向夏言和顾璘:“请冰人、主家,共鉴庚帖!” 夏言与顾璘同时上前一步,各自拿起对方写下的庚帖,仔细审视。夏言微微颔首。顾璘看着张居正那笔力遒劲的八字,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庚帖无误!”徐阶高声道,“问名礼成!请冰人、主家,持庚帖归位!” 夏言将黛玉的庚帖郑重交予张居正。顾璘也将张居正的庚帖小心收起。交换庚帖,便正式确定了双方结亲的意向,也意味着“纳吉”之礼的完成。 张居正双手捧着那份写有黛玉生辰的泥金笺,只觉得薄薄纸张重逾千斤。他下意识抬眼,去寻那抹纤柔的倩影。 身侧裙袂微微晃动,珠翠几点流光闪过。张居正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暖流瞬间充盈心尖。他迅速垂下眼帘,将那份珍贵庚帖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徐阶的声音再次响起:“纳采、问名、纳吉已毕,三礼初成!今当行纳征之仪,以定盟约!请男家呈送聘礼!” “开箱!”随着徐阶一声令下,厅外等候多时的健仆们齐声应诺。刹那间,耀眼的红绸如同燃烧的火焰,瞬间点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仆役们两人一组,将那些扎着大红绸花、沉甸甸的聘礼箱子合力抬入大厅。沉重的箱子落地发出闷响。 徐阶亲自上前一步,取过嘉旺手中那份正式的礼单。他展开泥金礼单,醇厚的声音响彻厅堂: “张氏子张居正,谨依古礼,纳征于顾氏!聘礼如下……” 他每念一项,便有一名仆人打开对应的箱子,将里面的物品展示出来。 “礼书一封!谨以赤诚,书此婚约!”徐阶取出一份装在锦匣中的大红婚书,正是他亲笔所书的聘书。 一件件价值不菲、寓意吉祥的聘礼随着徐阶的唱名声被展示出来,琳琅满目,华光璀璨。 仆役们看得眼花缭乱,啧啧称奇。顾璘捋须含笑,频频点头。 “聘礼如仪,纳征礼成!” 这四字如同洪钟大吕,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请顾尚书,受聘书!”徐阶将那份大红聘书双手捧起,走向顾璘。 顾璘立刻收敛笑容,神色端凝,对着夏言和徐阶的方向郑重躬身拱手:“小女德薄,愧受如此厚礼!老夫……实不敢当!” 首辅夏言正色还礼:“令嫒淑质天成,宜室宜家。区区薄礼,难表诚意万一。顾尚书不必过谦,万望笑纳!” 第一次劝受。 顾璘再次躬身:“贵府盛情,心领神会。然聘礼过重,恐小女福薄难承,还请收回!” 徐阶上前一步,接口劝道:“顾尚书此言差矣!张居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此礼乃循制而行,合乎礼法,亦显郑重。尚书若再推辞,岂非冷了晚辈求凰之心?亦辜负了天地作合之美意!” 第二次劝受。 顾璘脸上显出“为难”之色,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那份殷红的婚书和满堂华彩的聘礼,最终长叹一声,第三次拱手:“罢!罢!承蒙夏元辅、徐大人保此良媒,张贤侄又如此至诚……” 他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释然而欣慰的笑容,双手郑重地接过了徐阶手中的大红聘书! “老夫……谨代表小女,受此聘礼!愿两姓永好,秦晋长欢!” 聘书入手,代表着这桩婚事已正式落定!纳征大礼,至此圆满达成! 张居正只觉得眼眶发热,强自按捺住激动,对着顾璘深深一揖到地:“小婿张居正,拜谢岳父大人成全!” “贤婿请起!”顾璘亲手扶起张居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和慈爱。 厅中气氛热烈,充满了喜庆和祝福。夏言和徐阶相视一笑,眼中皆有欣慰。夏言对顾璘道:“顾尚书,礼已成,我等使命已达。府上想必还需准备,老夫与徐大人就此告辞。” 顾璘连忙挽留:“两位大人劳苦功高,岂能连一杯水酒都不饮?快请花厅奉茶!” 夏言摆手:“尚书盛情,心领了。老夫奉旨出城,尚有公务,不便久留。”他特意强调了“奉旨”二字,又转向张居正,“张居正,你留下,好好拜谢你岳父岳母和姑母啊。” 说罢,与徐阶向顾璘和张居正点头示意,便转身向外走去。顾璘亲自送至二门。 送走了夏言和徐阶,正厅的气氛更为轻松融洽。顾璘看着眼前气宇轩昂的准女婿,越看越是满意,拍着他的肩膀朗声笑道:“贤婿啊!好!好!今日你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瞒天过海,做得着实漂亮!胆大心细,有勇有谋!老夫果然未曾看错人!” 张居正连忙躬身:“岳父大人谬赞了。实是不得已行此奇招。若非夏首辅、徐大人两位尊长鼎力相助,杨兄从旁协佐,小婿焉能成事?” “险中求胜,方显真本色!”顾璘眼中精光闪烁,“陆炳骄横,还以为这京城便是他陆家的私产了?哼!今日这记耳光,够他们受的!”他捻须大笑,畅快之情溢于言表。 黛玉在表姑的牵引下,低垂螓首,莲步轻移,缓缓走了出来。在潋滟烛光下更显娇艳动人。她走到张居正面前盈盈下拜,声音如出谷黄莺,带着一丝羞怯:“绛珠见过张兄。” 张居正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完全没有了方才应对陆炳的从容,慌忙还礼:“小姐……小姐不必多礼。”他抬起头,目光恰好与黛玉抬起的水眸相遇。 第143章 虽说已经熟稔至极,但礼节上他们还得保持初识的疏离感。 那双眼睛里,有羞涩,有欢喜,有感激,还有一丝狡黠的、洞悉一切的笑意。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却仿佛已交换了千言万语。 张居正眼中笑意漾开,如春水泛出涟漪。 顾璘心情大好,高声吩咐:“来人!将这对吉雁好生安置!再去取我珍藏的好酒来!今日虽非婚期,然纳征礼成,当小酌一杯,以为庆贺!” 仆役们立刻忙碌起来,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对活雁,安置到早已准备好的、铺着柔软干草的精致竹笼中。又有人捧来温好的美酒和几色精致小菜。 顾璘亲自执壶,为张居正斟满一杯,又为毛夫人、妻子和女儿各斟了小半杯果酿。他举起杯,朗声道:“今日良辰,纳征礼成!贤婿智勇双全,玉儿慧眼识珠!更难得天公作美,成全此对鸿雁!愿尔等日后,如这鸿雁,比翼双飞,白首同心!” “谢岳父大人!” “谢父亲大人!” 众人举杯相庆,厅内洋溢着温馨而喜庆的气氛。烛光摇曳,映照着黛玉含羞带喜的眉眼,也映照着张居正意气风发的面庞。 那对笼中的活雁,似乎也感受到这份喜悦,发出几声低低的、满足的鸣叫,为这精心谋划、终得圆满的一日,谱写了最温馨的尾声。 而始终被蒙在鼓里的陆家父子,在酒酣耳热中,浑然不知他们一直觊觎的婚事,已在他们眼皮底下,尘埃落定。 事后,疑心病重的陆炳,还特意去调查过,南郊那片地方二月十六,可有人家办喜事的,锦衣卫回禀,确有一家毛姓人家受了聘礼。 非林非顾非张,那就没关系了。 殊不知,那一纸聘书,钤印了元辅、侍读之印,无可更改。 维嘉靖壬寅仲春二月十六。 湖广解元张讳居正,顿首再拜。 谨以六礼之制,奉聘于工部尚书顾公讳璘之女,绛珠姑娘妆次。 伏以,槐市蜚声,久慕清门之范;兰庭承训,欣闻懿德之芳。绛珠姑娘本出姑苏林氏,毓秀名宗;幼归尚书顾公,螟蛉有嗣。承簪缨之雅化,秉礼明诗;习彤管之遗风,纫兰佩芷。 今蒙元辅夏公讳言躬为保山,翰林院侍读徐公讳阶亲作冰鉴。 惟祈金萱荫福,玉树联辉。 谨聘。 ----------------------- 作者有话说:以后陆炳调查起来,就会发现张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真的是去下聘的。 1、聘礼单参考《大明会典》《大明集礼》《明史·舆服志》《明史·礼志九》 2、《杨继盛自书年谱》壬寅年,杨继盛二十七。在监,春季考监元。题目:敬大臣不眩二句,敬大臣不眩一卩(节),人主以天下为度论。因先有联泉之约不可背,乃给引回家。九月,长女生。冬,徙居于县。 3、明朝补嫁妆补聘礼的很常见,比如有的官员起于微末,为感谢妻子陪他同甘共苦,就每次升官都会补一次聘礼。 第93章 执教陆府 在文武大臣的强烈乞请下, 嘉靖帝终于答应仲春致祭,再行耕耤礼,不过他以耕耤礼太过兴师动众为由, 没有去夏言巡视过的南郊先农坛,只命人垦西苑隙地为田。以便观摩耕种过程,察看庄家长势。 黛玉想到耕耤礼上, 除了要挑选年高德劭的老人随班演练,引导皇帝扶犁亲耕外,还会请优人扮风云雷雨地土等神,小伶扮为村庄男妇,摇拨浪鼓唱太平歌,执锄荷担, 站在籍田左右, 以待圣驾。 她不由想, 皇帝耕耤礼需要“百姓”营造热火朝天的种田氛围, 不如扮演农女乡妮,混入宫中勘察西苑外围。若能接触到将来发动壬寅宫变的那十六个宫女, 劝说她们不要妄想弑君, 或许还能拯救她们的性命。 张居正认为此法可行, 于是二人找陆绎协商,打算扮演农女、庄汉混入宫中“长长见识”。 陆绎好不容易逮到了大显身手的时候, 自然满口答应下来,主动去游说父亲。 陆炳只当是那三个孩子玩心大盛,考虑了一会儿,就答应下来。 到了耕耤礼这天,锦衣卫设卤簿仪仗,大汉将军手持金瓜、钺斧, 立于西苑内外,肃静跸道,呵禁喧哗。 内设护卫官军、围子手八百名,分执围杖环立耕田四周,层层环卫,待陛下亲耕。 这一天嘉靖帝头戴翼善冠,身着绛纱袍,待一行老人引犁开路后,他手扶朱漆耒耜,由黄牛引犁前行,步稳而缓。往返三次,待礼官呼“三推礼成”,方直起腰来,太监连忙上前举帕子为陛下拭汗。 紧接着户部尚书接犁,躬身推了九次,礼部尚书继之,推了七次,工部尚书顾璘依序五推。三公九卿都缄口不语,唯闻犁铧破土的声响。 之后行四班叩头礼,环列田畔的耆老和村庄男女,摇拨浪鼓唱太平歌:“五风十雨天时好,天子亲耕示万方。愿得年年谷丰登,喜见黔黎祝帝尧。” 耕耤礼到此基本结束,黛玉头戴巾帼,身穿靛蓝棉布交领短袄,注视着不远处的几名宫女。 也不知她们之中,有没有那弑君的十六个宫女。 张居正一身灰褐葛布衫,手里拿一把扫帚,肩上背个小筐,回头看向手持长钺的锦衣卫陆绎,问他:“咱们什么时候能走?” 陆绎左右两边看了看,低声道:“等着钟鼓司的太监来收东西,就能在外围逛逛了。” 不曾想钟鼓司的掌印太监,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王大用。 他见了张居正和黛玉,还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了,怎么由教坊优伶扮演的农妇庄汉,成了他们两个。 大明皇宫内的宦官分属二十四衙门,内设十二监、四司、八局。王大用被召回内廷后没有入十二监,而是被打发到了冷衙门。钟鼓司主要负责出朝钟鼓。另外也承担节庆鼓乐、宫内乐舞、演戏、杂耍等事,因此多与教坊相通。 有了熟人引路,要沟通事宜就方便了许多。 王大用将三人领到自己的处所,奉茶以待。对于自己没有入十二监的事,王大用自己倒是看得开。“我年纪不小了,从前的关系也都淡了,再去十二监里当少监也不合适,还不如就在这清闲地方当个头头自在。” 黛玉不由想起被他带上京的司南,也不知那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王大用道:“那孩子乖巧懂事,质敏慎静,认我做了干爷爷,被我养在宫外,有个嬷嬷照顾着。等十岁上下,再考虑让他入内书堂读书。如今改制了,内书堂十年一选,限额一百五十名,很是难入。进入了也颇受罪,动辄铁尺击掌。我见他聪明又沉稳,应当可以捱得过去,只要学出来了,那也是被司礼监争相抢用的。” 黛玉不由道:“再过几天,我就要到陆家去坐馆教书了,教的也是荆州那几个孩子,若是能让司南一起上学就好了。” 王大用叹了一口气道:“他毕竟……与那几个不一样,只怕坐一块念书,难免卑怯自怜。” 张居正道:“王爷爷不妨先问问司南的意思,他一个人住在外头也寂寞,若他愿意跟小伙伴们在一起读书,既开了心胸眼界,以后他们学成文武,内廷与外朝也好有个照应。” 听了这话,黛玉不由看向张居正,其实在隆庆朝时,首辅高拱有意要废黜司礼监的,一则避免宦官干政,二则进一步扩大内阁的权力,但被张居正上位后给否决了。 若是一味压抑宦官职权,皇帝身边没有心腹牵制朝臣,久而久之文臣势大,君王的权力就会被架空,导致政令不出紫禁城。 在张居正秉国之前,大明的内阁只是皇帝的秘书处。司礼监的势力,也是皇帝为平衡内廷外朝,而一手扶持起来的。 从制度上看,事实上内阁、司礼监,都没有独立的相权,而是成为皇帝独柄威权的两个政治筹马,让彼此各居一端,互相牵制。 事实也证明,即使皇帝疏懒怠政、年幼或能力低下,还能够维持大明的统治地位不动摇。这不能不归功于,司礼监与内阁对柄机要的制衡之法。 但是这个制度有利也有弊,当宦官擅权,阁臣沦为附庸之时,就打破了平衡。亦或者双方对立,党争激化,就会导致政令在拉锯中延宕,加剧危机,最终朝廷运转彻底瘫痪。 张居正是希望司礼监与内阁是通力合作的关系。只要确保司礼监掌印为安静守法之人,不干预具体决策,就行了。因为他比高拱更深刻地认识到,司礼监其实是皇权的衍生物,只能抑制,而无法根除。 王大用点了点头,答应回去问问司南的想法。之后又介绍了西苑的情况,陛下虽然还住在乾清宫,但呆在西苑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为防隔墙有耳,黛玉向王大用借来纸笔,张居正当即就点燃了烛台,放在桌上备用。 黛玉在纸上问王大用,是否认识杨金英、苏川药、邢翠莲、姚淑皋、徐秋华等十六名宫人。 第144章 王大用见她神情凝重,也不多问只在纸上勾了两个名字,张金莲、陈芙蓉两个。 张居正将那张纸,卷成细长的纸筒,在烛台上点燃,烧到只剩最后一点灰烬,才扔进了渣斗中。 偏偏张金莲、陈芙蓉两个,正是导致弑君事泄的宫人。 按史书语焉不详的记载,当时几个宫女要将嘉靖帝勒死送上天,可惜经验不足,绳套系成了死结,没把嘉靖帝弄死。张金莲首先胆怯了,溜出去报告了方皇后。 宫女们还试图熄灯掩盖痕迹,又被陈芙蓉给点上了。陈芙蓉将管事叫了进来,导致谋逆的宫女都一并被捉住了。 最后首告的张金莲与陈芙蓉二人,也没能逃脱凌迟处死、枭首示众的命运。 黛玉又提笔在纸上问嘉靖帝是否多疑暴戾,横施淫威,时常鞭笞捶楚宫人?杖毙之人,岁以百数?是否令宫人凌晨裸足踏冰,采集清露?是否命幼女宫人饮露为生,采其经血炼丹? 陆绎在一旁看着黛玉笔下流淌的文字,顿觉毛骨悚然,心惊肉跳。分外不解她这是要干什么?痛批龙鳞吗? 张居正亦是眉头紧锁,眼中有晦涩的光在暗涌。黛玉是真心当陆绎是朋友,才不避忌在他面前提及,这样不可为外人道的皇室隐秘。 三双眼睛或震惊或沉痛或慎重,齐刷刷看向王大用。 那一行行仿佛淋漓着鲜血的文字,早已在王大用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咽了咽口水,缓缓抬手,拿着那张纸,颤抖地伸向烛台上的火舌,直到烫着了手指,才敢松手。 王大用什么都没有说,黛玉已经明白了,这些事都不是空穴来风。 嘉靖帝沉迷玄修,为自己吸风饮露,根本不顾别人死活。以九重之尊,行殃民之妖术;持四海之富,效夏桀之暴虐。这哪里是天子求仙,分明是豺狼嗜血! 皇帝视宫人命如草芥,兆民又如何不视皇帝为仇寇! 王大用满眼蓄泪,拼命摇头:“林姑娘,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快别动心思了,不中用的。” 黛玉闭了闭眼,心中怒火越烧越旺,一想到经嘉靖一朝,处死谏臣十一人,廷杖致死朝臣十六人,诏狱虐杀朝臣九人。连国朝大夫都能视为家犬,更遑论那些可怜的宫奴了。 她霍然睁眼,眸底掠过一道锐利的锋芒,正待要说什么的时候,张居正悄然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该回去了,听话。” 黛玉因出离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子,渐渐平静下来。距离壬寅宫变还有八个月,要解决掉这个问题,还需从长计议。 为了宽慰王大用受到惊吓的心,黛玉长舒了一口气,语气和缓地说:“王爷爷别担心,我人微言轻,不会轻举妄动的。您好生歇着,我们先回去了。” 三人告辞出来,陆绎护送二人出了宫门。他心中塞有千百疑问,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黛玉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轻叹了一声道:“阿绎,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向你父亲求证什么。我就是好奇问问,力有不逮的事,我不会勉强做的。” 陆绎吐出一口气来,似乎一路紧绷的心神,松弛了几分。 “好,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他改换了笑颜,又冲张居正扬了扬眉,另起话头道,“王世贞那个牛皮糖,竟然妄想将他弟弟,塞到我陆家班来。我跟他说,我们陆家为保障孩子的安全,提供食宿,不允父母亲眷每天看望接送。立刻就把他弟给吓哭了,再不敢来。” 张居正嘴角微勾,却没有轻易相信王家人会就此罢手。他道:“你待开班那天再看,说不定王世懋,就拎着小包袱上你家来了。” 其实陆绎完全可以开口,拒绝接收王家孩子的,奈何为人太善良,不肯将话说死。 嘉靖帝今年首开经筵后,徐阶就借侍读的机会,向他提及了“杀使不祥”的史事,虽未达成让陛下传谕九边,告诫边将不可滥杀降将酋使,但是兵部已经在陛下的首肯下,反复重申了勿激边衅,不可杀良冒功的事。那些边将自然心知肚明,干什么事有可能挑起争端战事,自然会规束行为。 到了黛玉正式上陆府执教的那天,王世贞果然命家丁背上铺盖,捧着包袱,带弟弟王世懋来陆府“求学”了。 既然身为主人家的陆绎,限定了条件,对方答应了,那也只得接收了。 荆州八虎再加一个司南,陆家三千金再加一个王世懋,黛玉就有了十三个学童。 陆绎腾出一间如松堂做课室,摆出三排桌椅,又另开了一间厢房,供新来的司南与王世懋同住一屋。司南性子沉静温和,举止斯文,倒是比荆州八虎要好相处得多。原本忐忑不安的王世懋,很快喜欢上了这个温柔的舍友兼同窗。 黛玉有了姑苏蒙正堂的坐馆经验,再做一回老师更游刃有余了。 先讲基本坐姿、课堂礼仪,再行开笔礼,让孩子们学习诵读《三字经》、《百家姓》,练习握笔、运笔,描红基本笔画,穿插算学识数。而后讲解《童蒙须知》中的衣服冠履、言语步趋等基本行为规范。 对于王世懋这样,已开蒙“三年”的孩子,黛玉则开始教他读诵并理解唐诗,学做对子了。 到了下晌,陆府请来教朝鲜语的老师来了,陆家三千金不学这个就回去跟嬷嬷学针线了。而黛玉就与剩下的十个孩子一起,作为学生听讲。 这位朝鲜语老师,是翰林院侍读华察,他于嘉靖十八年出使朝鲜,归国后执掌图籍。 黛玉忽然想起,华察和闵如霖还是明年应天府乡试的主考官,王世贞中举后,在他的年谱上有提及。 而闵如霖还是嘉靖二十三年的武举主考官,这让黛玉想起嘉靖二十九年武举,结果庚戌之变俺答率众犯边,京师戒严,武举会试暂免,摩拳擦掌来京参加武举的戚继光,最后没有成绩,却被任命为守卫京师九门的总旗牌官,展现了出色的军事才能。 嘉靖二十三年戚继光之所以没参加武举,是因为他父亲戚景通病重去世了,十七岁的他承袭了登州卫指挥佥事的世职。 黛玉登时想起,要给远在登州卫的王熙凤写封信,让她留意一下戚继光父亲的事。虽说她与戚继光,未必有做夫妻的缘分,做守望相助的朋友却很合适。 ----------------------- 作者有话说:内书堂是教太监识字的地方,从明宣宗开始有的,嘉靖帝限制了选拔人数。这章是剧情过渡章,明天开时光大法,转眼五月初五,张哥十八了,会干点什么事呢。 1、《明世宗实录》卷一百二十四 :户部率属耤种其中,命公卿往观。且曰:朕于西苑隙地,效古田制,为耤田于内。庶知稼穑艰难,亦以率群臣务本耳。 2、明《宛署杂记·行幸》圣驾躬耕籍田于地坛…选集老人年高有行者数十人,随班习仪,预备牛犁、谷种及耕敛器具……至期,教坊司妆扮优人为风云雷雨地土等神,小伶为村庄男妇,播鼗鼓唱太平歌,执农具,如担勾扫帚之类,各列籍田左右,以待驾至。 3、《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一》嘉靖间,诸佞幸进方最多,其秘者不可知,相传至今者,若邵、陶则用红铅取童女初行月事炼之如辰砂以进;若顾、盛则用秋石取童男小遗去头尾炼之如解盐以进。此二法盛行,士人亦多用之。 4、《明世宗实录·卷二百六十七》: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丁酉,宫婢杨金英等共谋大逆,伺上寝熟,以绳缢之,误为死结,得不殊。有张金莲者知事不就,走告皇后。后往救,获免。 乃命太监张佐、高忠捕讯之。言:“金英与苏川药、杨玉香、邢翠莲、姚淑翠、杨翠英、关梅秀、刘妙莲、陈菊花、王秀兰亲行弑逆,宁嫔王氏首谋,端妃曹氏时虽不与,然始亦有谋。张金莲事露,方告徐秋花、邓金香、张春景、黄玉莲,皆同谋者。”诏不分首从,悉磔之于市仍,锉尸枭示,并收斩其族属十人,给付功臣家为奴,二十人财产籍入。 5、《明世宗实录》遣翰林院侍读华察、工科左给事中薛廷宠赍诏封朝鲜国王李怿世子峼为国王,赐怿谥曰恭僖。《朝鲜中宗实录》明使至慕华馆,王具冕服率百官行五拜礼……诏使华察举止端雅,词翰精妙,东人至今称之。 6、《弇山堂别集》:嘉靖二十二年癸卯,应天主考侍读华察、中允闵如霖……余是年举《易》房第五十八名。 7、《明世宗实录》嘉靖二十三年八月丙戌,命右春坊右中允闵如霖、兵部职方司郎中王学益主武举会试。 8、《明世宗实录》嘉靖二十九年八月乙卯,时虏酋俺答率众犯古北口,京师戒严。诏武举会试暂免,中式者俟事宁另奏,其已取弓马策论生,令兵部酌量选补将领效用。 第94章 湘妃之吻 黛玉向华翰林学了三个月的朝鲜语, 每天晨起练完功后,就开始诵读“吏读文”口诀,并抄写表音文字“训民正音”。 第145章 事实上百年前, 朝鲜官方还一直借用汉字来记录他们语言,在创建朝鲜谚文之后,才有了自己的文字。 与汉语一样, 朝鲜语中也有大量的同音同形异义的字词,容易导致语义混淆,需要结合使用语境,细致分辨。 为了验证自己的学习成果,黛玉还在逢五休一的日子,去会同馆与那些朝鲜通事对话, 仿拟商贾贸易、问路寻人、谈论风俗等情景, 因此进步飞速。 转眼到了五月, 土默特部领主俺答汗, 果然派了石天爵这个汉人为使臣。前往大同请求通贡互市,以缓解部族物资匮乏的窘境。 迫于之前嘉靖帝下诏警告, 令诸将不得擅启边衅、杀良冒功, 加之守丧在家的史道, 也去信给同僚和部将,一再嘱咐不可杀使。 因此大明的边将, 没有轻举妄动,将石天爵等使团成员关了三天,又给放了回去。石天爵捡回一条命,却无功而返。 壬寅之祸暂时解除,也让黛玉松了一口气,迎接又一年的端阳节——张居正的生日。 从来到大明第一眼见到他, 转眼已经五年了,两个人慢慢地由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变为异姓兄妹、朋友同窗、知己恋人、到如今已经是未婚夫妻了。 黛玉心里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无限欢喜,总觉得命运还是眷顾自己的,重活一世,上天将最好的挚友与爱人,送到了她的身边。 可是一想起史书上,张居正先后有两任妻子,黛玉的心里也不免生起一丝忐忑与隐忧。 若是自己福薄,不能陪他白头到老,该怎么办?她的在天之灵,看着他鸾胶再续,与旁人同衾共枕,只怕会喉含酸梅,吐咽两难吧。 明知不该胡思乱想,但就是忍不住想,心脏骤然一紧,纤指不觉绞紧了罗帕,酸涩的泪珠凝在眼睫之下,倏然滚落。 可是当她蓦然抬头,恍然看见他来了,隔着花枝遥遥望向自己,眉眼带笑。 黛玉齿尖咬碎的酸言醋语,瞬间化成了蜜,泪便止了,嘴角也不自觉地牵起来。 也好,若自己不幸半路归去,有移花人接续春风,总好过独留他孤松立雪,一切随缘罢了。 黛玉忙转身回潇湘馆,对着镜子抿一抿头发,审视自己的妆容,用胭脂抹去了泪痕,又含羞带怯地补了些口脂。 她捧起妆奁上憨态可掬的白龟玉印,樱唇微启,对着它轻“啵”了一声,吹尽兰香。 听到脚步声近了,黛玉忙放下白龟玉印,打开妆奁底层,取出一个青竹纹荷包,悄悄藏进了袖中。等着将生辰贺礼送给他。 朱雀掀开竹帘道:“姑娘,张解元来了。” 黛玉抿了抿唇,缓了一会儿,才道:“请他进来吧。” “祝妹妹艾安蒲健,百毒不侵,千祥云集!”张居正一边拱手笑道,一边迈进门来。 朱雀将竹帘半卷起,转身倒茶去了。 “午瑞涤秽,正阳辟疠,愿二哥哥身康体健,禳毒延寿。”黛玉也是依礼应答。 自从定了亲,在长辈眼皮子底下,两个人越发客气得紧,半点不敢逾矩。 堪堪聊了两刻钟,续过一杯茶,朱雀轻咳了一声,张居正立时起身,拱手告退。 黛玉还没来得及将礼物送给他,就见一身水蓝杭绸箭衣的陆绎,眉飞色舞地摇着扇子进来。 “我是来请你们去陆家避暑山庄闲乐一日,太阳落了就回。那里可有冰鉴,能吃上冰湃的西瓜葡萄,还有个举世无双的宝贝,等着你们去赏玩呢!”陆绎兴高采烈地道。 黛玉笑问:“什么宝贝?这么稀罕?” 陆绎故作神秘,卖关子道:“绣球珠夺明月珰,玉色生春步雪霜。夜开秋星双宝鉴,金铃响断过东墙。” 黛玉还在细品谜面,张居正已经脱口而出了。“莫非是狮子猫?宫里抱出来的?” 陆绎登时被抢了风头,双手抱臂道:“正哥,你猜出是猫不稀奇,怎么知道是宫里来的?” 张居正勾唇一笑:“如今正值端午,宫中各处必然遍洒雄黄,以辟毒虫。有些猫儿娇贵,受不得雄黄气味,自然得挪出来养几天。你是救驾有功的能人,又恰好是招猫逗狗的年纪,陛下自然将爱猫托付于你了。”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可听到陆绎耳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再看黛玉提起罗帕掩嘴而笑,更觉得张居正在寒碜自己。 正要拧眉质问张居正,这话什么意思,又听黛玉道:“就我们三个人加一只猫呀?” 陆绎忙放下这茬,回答道:“还有阿婉、阿娇、阿媚几个,荆州八虎太闹腾了,未免霜眉惨遭毒手,没敢带他们去,都放他们在家里射五毒玩了。” “霜眉?”黛玉不由想起从前王大用讲的话,“莫非就是陛下认定为仙猫降世,比嫔妃还受宠,获封正二品‘虬龙’封号的那只霜眉!” “就是它!”陆绎见黛玉清楚霜眉的来历,登时起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讲起来,“霜眉毛色清淡,薄如烟雾,眉色如霜,能通人意,昼夜都陪在皇上身边,皇上批奏折或斋戒的时候,它都会安静地相伴左右。” “真是只乖巧可人的猫,王爷爷说它嘉靖三年就有了,如今也是一只老猫了。”黛玉想起后来嘉靖二十五年,霜眉毙命,嘉靖帝还命一班翰林笔杆子,为这只猫写祭文。 而一句“化狮成龙”,让礼部侍郎袁炜博得帝宠,成为又一位“青词宰相”。 三人驱车去往城郊避暑山庄,一路上说说笑笑,很是快活。朱雀只说受了暑气,不敢奔波,不愿去。 路上遇见有杂货郎摇拨浪鼓卖小玩意儿的,张居正叫停了车子,买了几个竹编的风车、彩凤、哨子之类的东西。对陆绎说:“买给你妹妹们玩的,虽说比不上贵府的玩意儿精致,图个新鲜有趣吧。” “正哥有心了。”陆绎点头笑道。 来到陆家避暑山庄,这里背靠竹林,左右松涛迎风,林中蝉声聒耳,一踏入廊下大理石砖,顿觉周身凉爽。 张居正给陆家三千金送上了礼物,黛玉虽是她们的老师,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但想着“夫唱妇随”,便取了三张绣帕送给她们。 陆绎见妹妹们开心收了礼,客气答了谢,便将她们打发到别院玩去了。又一招手,让丫鬟搬上来好些冒着凉气的时鲜果瓜。 白瓷高足盘里除了青紫二色葡萄,还有玉皇李、覆盆子、樱桃、枇杷。玻璃盏中盛着湃得透心凉的西瓜,红瓤黑籽,冰珠沿着绿色的瓜皮,无声滑落。 “啪”一声轻响,一把湘妃竹扇被随意撂在了案上。 陆绎在竹躺椅上缓缓摇着,笑意闲适,目光拂过拈葡萄吃的黛玉,而后落在张居正身上。 “喏,正哥你的生辰礼。”陆绎下巴朝那扇子一点,“新得的,凑合使吧。竹节高升,端阳正应景。”他语气熟稔,带着漫不经心的亲昵。 张居正放下青瓷茶盏,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多谢。湘妃竹扇难得,你倒舍得。” 他目光掠过那柄扇,湘妃竹骨上紫红斑深,果然有美人泪痕之感。 拿起来用指节轻叩之,清越如击玉,漫生幽凉之气。展开扇面一观,双面铺金,流光中浮动着仇十洲的工笔山水。 画的是峰峦含黛,水色空濛,隔岸舟子一叶轻,悠然渡向烟波深处。 张居正扬眉笑道:“此扇果然好,令山水黛色,尽入怀袖,我心甚喜。” 他顿了一下,翻看扇面背后题写的一首七绝:看山看水两悠然,寸步何妨让海天?退尽千岩方悟境,豁然已在万峰巅。 “阿绎的这首诗,真是字字皆警语。” 那意思无非是:正哥你何必情执,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写出了你甘心放手的豁达心声,而我则不同,更希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呀。”张居正将扇子摇动起来,清风拂面而过,驱散心头尘烟。 陆绎心领神会,用哈哈大笑,来掩饰彼此的机锋,视线又飘向黛玉。 少女穿着水碧色纱罗裙衫,鬓边簪了朵小小的芍药绢花,正小口咬着樱桃,汁水染得唇瓣嫣红润泽。他眼神里的爱意,不觉又深了几分。 “对了,”陆绎仿佛刚想起来,朝侍立一旁的丫鬟抬了抬手。 “这破席子,家里库房翻出来的,说是前朝旧物,叫什么‘芙蓉玉簟’。名字唬人,摸着倒真是凉丝丝的。打开来让林姑娘瞧瞧。” 丫鬟应声展开一角卷着的簟席。那席子色如淡玉,细密的冰裂纹路间,果然隐约透出芙蓉花瓣的暗影,丝丝凉意无声弥漫开来。 黛玉闻声抬眼,眸子里只有单纯的好奇,原来这就是芙蓉簟,从前端午节元春赐礼,她没得到的那份。 “还有这个,算是节礼了。”陆绎亲自打开另一个扁长的锦盒,推到黛玉面前的梅花几上。 盒里是叠得齐整的绡纱料子,流光溢彩,薄得几乎透明。 “这个叫‘鲛绡纱’,名字好听罢了。想着天热了,你拿回去做些轻薄的寝衣,穿着透气。” 第146章 陆绎话说得随意,目光却落在黛玉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 “我不要它。”黛玉撂下手里的樱桃核,这明光烁亮的薄绡一看就价格不菲,不是贡品就是舶来品。 “寻常节礼就这样贵重,我可当不起……” “当得起、当得起,”陆绎笑着打断她,轻摇折扇,“堆在库里也是生虫,不如给需要的人。你素来苦夏,这簟子铺着,料子穿着,也算物尽其用。”他话说得轻松自然,仿佛真是处理些不值钱的旧物。 张居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用银签子剔着瓜瓤上的黑籽,动作一丝不乱。只有拈着银签子的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但那绡纱的流光着实刺眼,就连陆绎落在黛玉身上的目光,都像细小的芒刺,扎在眼底心间。 他将剔去瓜籽的西瓜,递给黛玉,自己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酸梅汤,冰凉的酸浆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无名的燥意。 这时候,猫儿房的内侍抱着霜眉过来,对陆绎说:“陆三爷,咱们霜眉小祖宗嫌热,想到这边儿来蹭凉。” 陆绎笑道:“来吧,让它在廊下睡觉,这里铺的大理石,清凉极了。” 内侍满脸堆笑地走上阶来,抬眸一看黛玉,登时愣住了,讶然道:“神天菩萨,我还以为霜眉成仙了。姑娘怎么跟小祖宗,如此肖似!” 陆绎皱眉道:“你什么眼神,哪有人长得像猫的,你这……” 他话未说完,在看到那只毛发微青,双眉莹白的狮子猫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又猛地回头,去看黛玉。 相似的自然不是眉眼五官,而是那种慵然松弛的气度,窈窕优美的体态,以及那股子无法形容的灵气和超然物外的圣洁感。 被人说长得像猫,黛玉不觉微恼,可是当她看到霜眉的时候,它垂眸“喵”了一声,小耳轻颤,挂在颈上的小金铃铛叮咚响着,顿时把她的心给软化了。 黛玉将霜眉抱在臂弯,也跟着“喵”了一声,算是跟这位二品“贵妃”致意了。 陆绎蓦地脸红耳热,动作浮夸地捂着心头,感慨道:“像,是真的像!林潇湘你莫不是猫仙儿降世。你抱着霜眉,就像是月里的嫦娥抱玉兔一样。” 黛玉嗤的一笑,低头抚摸着霜眉的淡青色的毛,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忙将霜眉递给内侍。 拉起陆绎问:“有没有笔墨颜料?” 陆绎突然被黛玉握住了手,神色怔怔的,一时忘了言语。 张居正白了他一眼,拿起湘妃竹扇在他手腕处轻敲了一下,“问你话呢?有没有作画的画笔颜料。” “有、有!”陆绎手上吃痛,登时醒过神来,吩咐丫鬟去取。 黛玉又道:“找间僻静能书画的房子,不许人进来。” 陆绎拿过丫鬟递过来的纸笔颜料托盘,屏退众人,领着他二人进了一间屋子。 黛玉立刻取了石青和钛白二色的颜料,兑水调配,提起狼毫勾线笔,在熟宣上画了起来,而后慢慢着色,精修细改,渐渐完工。 张居正看了画上仙妖莫辨的美人,心念电转,蹙眉道:“你该不会是想……” “普通人肯定是劝不动皇帝的,但是夜里幻化人形的猫仙霜眉,肯定可以。”黛玉搁下笔,徐徐吐了一口气,“我想扮成这样的猫仙,去劝谏皇帝,大明阴阳愆和,灾异屡作,当释放宫女三千,以示修德应天。” 她不可能对那些受苦受难的宫人无动于衷,嘉靖帝又迷信鬼神之人,宁肯相信妖道,也不相信贤臣。 那不如就装扮成猫仙,预言七月初一的日食之异,迫使他释放年幼宫女,体恤奴婢,不要听信妖道谗言,更不要做伤天害理,虐待他人的事。 陆绎对这个大胆而奇崛的想法吓到了,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不同意。”张居正却沉着脸,明确表示了反对:“此事一经暴露,你会很危险,欺君是重罪,陆家也会因此受牵连。而况你擅入后宫,若君王将你视作了宫妃……”一想到那种可怕的事,他攥紧了拳头,神色愤怒,脸色惨白。 那就无法回头了…… 黛玉动作顿住,她还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 三人沉默了许久,最后黛玉开口道:“我还是想试一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帝继续残害百姓了。” 张居正无奈地闭上眼,转过身去。 陆绎到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只是从实际出发,指着黛玉画上奇异的衣裙道:“这件衣裳毛绒绒的,又繁复至极,简直天上有地下无,要怎么找?” 黛玉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勾画,一一说明:“头饰用藤花编作月牙冠,缀以白藤花,花心用珍珠贝母,冠侧用玉簪花,猫耳用白色兔绒捻成绒毛胎,再混入蒲公英塑成耳形。 耳根处暗藏铜丝,可随步履微颤如真。双眉就用碾碎的珍珠粉调树胶描画,眼下贴玉兰花萼,鼻尖扫云母粉掩饰,这样也认不出是人。至于衣裙,用生丝、莲瓣、孔雀羽就可以。” 她一气说完,又对陆绎说:“这些东西也不能在市面上买,以免留下痕迹,要在一个月内慢慢采集。最后由我和晴雯亲自缝制。” 陆绎望向黛玉艳若芙蓉的面颊,眸光中闪动着钦敬又爱慕的光,点了点头道:“交给我吧,我全力配合你。” “谢谢你,阿绎!”黛玉感激道。 张居正什么都没有说,推门出去了。 黛玉眼眸微垂,只看向画中清纯妖艳的猫仙,没有回头看他。 待她与陆绎谈妥细节,记下所有原料后,那张画就被烧了。 二人回到清风簌簌的廊下,张居正仍坐在那里默不作声地品茶。 “方才内侍说,霜眉不见了。”张居正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池水。 “那可是皇帝的宝贝,陆三少还不快去找?若是弄丢了,可是会有大麻烦的。莫非真变成猫仙跑了?”他抬眼看向陆绎,眼神坦荡。 陆绎手中轻摇的扇子一顿,脸色暗了下去,随即爽朗一笑:“哪能寻不着!霜眉脖子上挂着金铃铛,会响的嘛!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利落地起身,袍摆拂过空晃的躺椅边缘,眼神飞快地在黛玉身上又溜了一圈,没看到芙蓉玉簟和鲛绡纱,疑惑道:“我送的节礼呢?” 张居正道:“我怕晒坏了,给放到隔间避光去了。” “哦!多谢!”陆绎这才大步流星地朝庭院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浓荫深处,竟没半点迟疑。 少年的脚步声,被高亢的蝉鸣迅速吞没,直至彻底消失。 只剩下穿廊而过的热风,和瓜果的清甜气息。 就在那足音消失的下一瞬,张居正猛地起身,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甚至没给黛玉反应的时间,右手已越过梅花几,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跟我来。”声音低沉,不容置喙。 黛玉只觉得一股力道传来,身不由己地被拉起,带离了椅子。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半拉半拽地带进廊下一间幽暗的隔间。 湘妃竹帘“唰”地落下,将外面白亮刺目的阳光、喧嚣的蝉鸣,连同那散着凉气的果盘,都隔绝开来。 隔间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尘埃气。高高的紫檀博古架,投下浓重的阴影。 黛玉的后背被轻轻抵在微凉的、光滑的檀木架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心跳骤然失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未等她看清张居正近在咫尺的神情,他的气息已笼罩下来。 带着方才冰西瓜的清冽甜香,却又裹挟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热度。他的吻落了下来。 不同于想象中的触碰,这吻是温存的,唇瓣的厮磨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可那不容退缩的力道、那辗转深入的姿态,却强势得像在宣告所有权。 黛玉脑中一片空白,呼吸被彻底掠夺。双手无措地抬起,指尖本能地揪住了他的衣襟,布料在她掌心揉皱。 藏在袖中的青竹纹荷包,随着她微颤的手臂滑落出来,一串冰凉的珠子冒出来,滚过他的手腕内侧,带来一丝奇异的战栗。 唇齿交融,气息灼热地纠缠。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坚实有力,将她更紧密地圈向自己。 在昏暗中,他带着她,极其轻微地向旁边挪动了一小步。 她的裙裾下摆似乎拂过地面什么东西。 “嘶啦!”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布帛被撕裂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这声音被彼此急促紊乱的呼吸,以及唇齿间激烈的纠缠掩盖了大半。 只有张居正揽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是那卷刚刚展开一角、价值不菲的芙蓉玉簟。边缘被她无意踩住,又在挪动间被猛地带倒。 簟席一角重重刮擦在花几上,瞬间撕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参差不齐的豁口! 几乎同时,装着鲛绡纱的锦盒也被带翻,“啪嗒”一声滚落在张居正身上,盒盖掀开,里面流光溢彩的薄绡,像水一样倾泻出来,铺陈在微尘的地面上。 第147章 而黛玉沉浸在汹涌的吻中,对此一无所觉。 她的世界只剩下唇上滚烫的触感、腰间有力的禁锢、和他身上清冽又灼热的气息。 门外庭院寂寂,唯有蝉鸣如旧,陆绎中途回来过一次,又被响动的铃声,引去了别处。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百年之久,又仿佛只有短短一息。 张居正才稍稍退开寸许,唇瓣分离时,甚至带起一丝暧昧的银线。 他的气息依旧灼热地拂在她的额发和鼻尖。 黛玉脸颊滚烫,像火烧似的晚霞,眼睫低垂颤动,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心跳声大得盖过了一切。 混乱和羞窘攫住了她。甚至不敢抬眼看他,脑中唯一的念头,这令人窒息的暧昧,赶紧散去吧。 这可是陆家的避暑山庄! 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珊瑚珠串,小心用帕子擦干净了。 “给……给你……生辰贺礼。”声音轻盈,带着尚未平息的喘息和浓重的羞意。指尖划过他温热的掌心,又是一阵战栗。 他接住了那绛红色的手串,没有立刻去看,目光沉沉地锁在她泛着动人红晕的脸颊上。 就在她指尖要离开他掌心的瞬间,他一把攫住,另一只手却如灵蛇般滑下,极其迅捷而轻柔地,在她空出的左手腕上缠绕了几圈。 “好了,”他声音带着未尽的喑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走吧,再耽搁,陆绎就发现我使坏了……” 黛玉慌乱地低下头,长发滑落,遮掩不住烧得通红的耳根和颈侧。 心还在狂跳不止,视线仓惶地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一圈紧密缠绕的五色丝缕,赫然系在了纤细的腕骨之上。 朱红、橘黄、翠绿、宝蓝、玄紫,五色丝线拧成一股,编得紧密而妥帖,衬得皓腕愈发白皙。 她下意识地轻轻摩挲那簇新的彩缕,丝线柔韧且微凉。 指尖忽地触到一行微小的、略硬的结。她疑惑地垂眸细看。 在彩缕交缠的绳结处,极其隐秘地编入了文字。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八个字,细如丝线,却温柔地缠缚在她的心尖。 她飞快地将戴着五彩缕的手腕藏进袖中,仿佛藏起一个只属于他和她的夏日秘密。 过了约莫两刻钟的功夫,陆绎才满头薄汗地回来。 “怪不得四处是铃儿响!张居正,你给阿婉几个铃铛干什么!眼下还没找到那小祖宗呢!” 他扬声说着,踏入水榭,目光扫过二人,看到他们脸上的红晕,眉头猛地一蹙,又迅速松开,换上爽朗的笑,“哟,我不过去了一会子,你俩就热得像蒸熟的螃蟹了?冰盆化了,也不知让丫鬟添。” 他眼神带着探究,在张居正和黛玉之间不着痕迹地打了个转。 张居正神色如常,拿起竹签剔掉瓜籽,“我买的小玩意儿多,铃铛是杂货郎送的,一开始忘了拿出来。后来出来遇见三位陆小姐,就随手给她们玩去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黛玉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袖中的五彩缕。不由暗想:他张居正是什么人,是“走一步,看十步,想百步”的谋国之士。 从陆绎念诗谜的时候,只怕就想到了猫脖子上挂了铃铛,所以他是故意买了铃铛,让陆家三千金四下跑跳玩闹,为他“调虎离山”。 至于这个吻,什么时候起心动念的,那还真不好猜。 眼见太阳就要落山了,张居正对陆绎道:“我们也该告辞了,这就回去了。多谢你盛情款待了。” 陆绎立刻吩咐人备好马车,忽然记起黛玉还没将节礼带走,一边喊着:“等等”,一边掀开隔间的竹帘。 只见那卷昂贵的芙蓉玉簟,一角狼狈地耷拉着,一道寸许长的裂口狰狞地张着嘴。 旁边锦盒倾倒,流光溢彩的鲛绡纱,像被揉碎的蝶翼,散落在微尘的地面上,沾了尘土黯然失色。 黛玉的目光扫过这狼藉,心头掠过一丝惋惜,方才暧昧的记忆碎片猛地翻涌上来。 他强势而温存的亲吻,自己脚下似乎曾绊到过什么……那声模糊的“嘶啦”……原来并非错觉! 这崭新无瑕的芙蓉玉簟,和珍贵的鲛绡纱,竟被她忘情的吻给毁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上来,脸颊瞬间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陆绎看着满地狼藉,猛地转身看向张居正,正要质问他为何毁了他的礼物时。 隔间的紫檀博古架上,轻捷地跳下来一只狮子猫,姿态优雅地摇着尾巴,从落地的鲛绡纱上漫步而过,颈上的铃儿,叮铃铃地响,仿佛踏足锦毯的贵妃,在昭告闲人回避。 它的趾爪间还有几丝缠绕的抽丝,罪魁祸首是谁,一目了然。陆绎就算是想发脾气也发不成了。 “哎呀这小祖宗不是没丢吗!可太好了!”张居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至于这些……算了吧,它可是陛下珍爱的猫仙,就当是妺喜爱裂帛吧。” 二人并肩坐在马车上,张居正这才抬手欣赏腕上的珊瑚珠串,在她耳畔轻声道:“我送你白龟,你就送我绛珠,这是‘只愿君心似我心’的意思吗?” 黛玉唯恐陆家的车夫,听到不该听的话,含羞带怯地抬眸望他,一字一句道。 她说了一连串陌生的文字,抑扬顿挫,饱含深情,可惜他听不懂。张居正眉头一扬,“朝鲜语?” 黛玉悄然努嘴向驾车人,再不肯说话。 张居正只得按捺下心中的激动和好奇,静静地握着她的手。 翌日清晨,一个素雅的四方形锦盒和一个锦缎包裹,送到了潇湘馆外的石桌上。 解开绣着“居”字的锦缎包裹,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席崭新的芙蓉玉簟。 纹理细腻温润如水波,触手生凉,比昨日那张更为清雅,毫无瑕疵。 打开烫金“正”字的四方锦盒,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料子。 这料子薄如蝉翼,却比昨日的鲛绡纱,多了一层含蓄内敛的光泽,细看之下,竟有极细的金银丝线织入其中,光彩照人。这是更为稀罕贵重的“织金蝉翼罗”。 黛玉指尖轻轻抚过这贵重的赔礼,细腻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中。 原来……罪魁祸首是他!那两样东西,是张居正那个醋坛子给撕的!竟还敢让二品猫妃顶锅!算计人也就罢了,连猫也算计! 她触到“织金蝉翼罗”下,还压着一张莲花笺。笺上墨迹清峻挺拔,唯有寥寥数行小字: “簟可新织,绡可重染,唯卿皓腕,天下无双。裂席之过,唐突之愆,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黛玉捏着花笺,指尖微微发颤。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上,那圈五色丝缕依旧妥帖地系着。 这天下晌上完课,黛玉一出陆府,就见张居正倚在墙边等他。 一见面就把昨日那句朝鲜语,吐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拉着她的手,急切地问:“林老师,你快告诉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都想一晚上了!” 黛玉嫣然一笑,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轻声道:“愿化珊瑚赤珠串,缠君玉腕百年身。纵被风霜蚀艳色,深红不褪是侬心。”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猫仙大人就要惊艳登场啦,jj识别不出朝鲜文字,出了一堆问好只能改了。解决完壬寅宫变,阻挡严嵩入阁后,就要回荆州成亲了。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出自诗经·小雅·鱼藻之什。只愿君心似我心:出自宋·李之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嘉靖帝可以说是爱猫胜于爱人了,连霜眉的棺椁都是金子做的。 1、明《宛署杂记》(霜眉猫)帝或坐朝,必伺其前导;帝凭几假寐,必伏守不去。虽饥渴便溺,非帝觉不起。 2、明·刘若愚《酌中志·内府衙门职掌》嘉靖初年,乾清宫猫畜有‘霜眉’者,微青色,惟双眉莹然洁白。善伺上意,凡圣心所注,瞠目驻视不移。每侍上寝,必蟠踞卧榻畔。上以‘虬龙’呼之。后毙,敕葬万岁山阴,碑镌‘虬龙冢’三字。猫儿房所饲‘霜眉’,金睛玉尾,每晨耸捷,导上至玄修堂。及毙,制金棺葬之,老宫人泣送曰:‘霜眉小祖宗去也!’ 3、《明史》:炜才思敏捷……帝中夜出片纸,命撰青词,举笔立成。遇中外献瑞,辄极词颂美。帝畜一猫死,命儒臣撰词以醮。炜词有“化狮作龙”语,帝大喜悦。其诡词媚上多类此。 第95章 猫仙霜眉 王世贞缩在巷口的阴影里, 他裹紧披风,微微咳嗽着,目光死死盯住陆府的西角门。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等林姑娘出来。 自从告白被林姑娘拒绝后, 连唐琴也没能送出去,心高气傲却又屡屡受挫的他,身子变弱了, 大热天的不小心得了风寒。 她出来了,窈窕清艳的身影让这阴沉的午后亮了一瞬。王世贞的心刚提起来,就沉了下去。 第148章 张居正从对面迎了出来,两人在巷口站定。林姑娘踮起脚尖,凑近张居正耳边低语,鬓边的偏凤挂珠钗轻轻颤动。张居正侧耳听着,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林姑娘脸颊微红, 眼波清亮。 王世贞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指甲深陷掌心, 却不觉得疼。一股酸涩灼热的气息在胸腔里翻腾,堵得他喘不过气。心头的火越烧越旺, 烧尽了最后一丝克制。 他一步踏出阴影, 脚步虚浮却突兀。 “呵, ”王世贞一声冷笑,“好一对璧人, 真是羡煞旁人啊!” 王世贞停在几步之遥,阴冷的目光扫过黛玉,钉在张居正脸上,“光天化日,二位倒是不避嫌。张兄,哄得佳人如此开怀, 好本事。只是不知,这甜言蜜语能不能当饭吃?小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黛玉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尽,她抬头直视王世贞,眼中带着寒意:“王公子,你管得太宽了!我与他如何,轮不到你置喙!你这般窥私猜忌,莫不是失心疯又犯了?病得厉害就回去歇着!” 张居正眉头微蹙,神情清正地看向王世贞,坦然道:“林妹妹说得是。你这般卑劣行径,徒惹人厌。请回吧。” “徒惹人厌”几个字,像无形的拳头砸在王世贞心口。一股腥甜冲上喉咙,他猛地弯腰剧烈咳嗽,身子都咳得蜷缩起来。强撑的刻毒与骄傲瞬间崩塌。 他扶着冰冷的墙,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直冒,喘息不止。 “咳咳……林姑娘!”他勉强抬头,声音断断续续,眼中带着点水光,“我……我不是存心气你,”他颤抖着想抬手,却无力垂下,“方才是我糊涂说错了话,你别生气……”他像是被人折了羽尾的孔雀,再也骄傲不起来,为了不把关系弄得更糟,唯有示弱一途。 黛玉看着他惨白的脸和满头的汗,眼中的寒意终究淡了些。 她迟疑片刻,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你这身子貌似病了,快回去将养吧。你弟弟在陆家住得挺好的,个子高了些,身体也壮了,还请不必担心。” 这几句关心的话,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王世贞心里激起异样的涟漪。 他低着头,嘴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她还在意他!林姑娘心里,一定还有他!这念头带来一股奇异的灼热,暂时压下了嫉恨。 他慢慢直起身,依旧垂着头,袖中的手却再次死死攥紧。 “多谢林姑娘关心……”他虚弱地应了一句,微微躬身,算是告退。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挪向巷子深处。 夕阳西下,他的影子拖在地上。身后传来张居正温和的低语和黛玉模糊的回应。 他咬紧牙,满口酸涩,一步踏碎地上的枯枝,那声脆响格外刺耳。 明年九月他要考中举人,甲辰年春再一举登科,等有了官职在身,再加上天赋异禀的才学和身后一众拥趸的支持,他就有了迎娶林姑娘的资本,他就不信自己比不上张居正! 黛玉蹙眉道:“他这个人逞才使气,好肆意褒贬人物。二哥哥,你可一定要比他活得长,千万不要让他写身后事。” “好!”张居正笑着答应:“妹妹别为他生气了。” “我不是生气,只是觉得这个人心胸狭隘,像极了怨毒妇人。近之不逊,远之则怨,看似有一腔孤勇,不阿权贵的气节,实无解决问题的能力。自己才干有限,却总以为是旁人嫉贤,不惜舞弄笔杆,丑诋鞭挞一切仕途得意之人。”黛玉虽然与王世贞相处不多,但是通过史书,也能了解古往今来,这样的文人实在太多了。 知识学问赋予了文人清高与理想,却始终与现实存在巨大的落差,更何况人也始终摆脱不了世俗洪流的裹挟。一旦个人欲望得不到满足,敏感的心就容易在挫折中,扭曲异化,呈现出病态的特征。 “他既标榜清高,鄙夷权贵俗物,又热衷于攀附,邀名养望。既满口家国天下,仁义道德,又党同伐异,互相倾轧。自矜才学轻视旁人,言语刻薄心窄善妒,空谈理想而不能踏实苦干,百无一用。笔下是壮怀激烈,超然物外,现实总却难免怯懦苟且,斤斤计较。将文人通病得了个遍。” “林妹妹不但学问渊深,洞悉人情也是深刻而透彻的。他这样的人才,还真不好用,得捧着哄着,做不好还不能批评。你若得势他溜须拍马极尽能事。你若失势,他恨不得撇清关系倒打一耙。” 张居正心知,像杨继盛、戚继光、沈炼、汪道昆这些人,愿意跟王世贞做朋友,其实都是在单向包容这位“王怨夫”。谁让他文采风流,名噪一时呢! 可是呢,王世贞为了诋毁“阻挠”他仕途的张阁老,阴损到不惜把好友戚继光给拖下水。说戚继光重金购买美女“千金姬”进献张阁老。 二人到了一家冷清的茶馆,又闲聊了几句,最终还是绕到了那个敏感的话题。 “那件事,你能不能不做?至少不要自己亲力亲为。”张居正再三劝阻。 黛玉沉默半晌,低声道:“我又不是单刀赴会,还有伙伴呢!”她取了一支小簪,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划了六个字。 钟王、锦陆、医李。 此六字就道出了她的全部计划,以教坊伶人为通道连接钟鼓司,让王大用协助,将猫仙的行头带入宫中,她再借陆家父子掩护,混入乾清宫乔装改扮,通过在太医院见习的李时珍,弄到让嘉靖帝轻微致幻的天仙子。 张居正伸手抹去茶渍,满心担忧,摇头道:“可是这里面没有我,我不放心!” “当然有你,怎么会没有你!”黛玉伸手在他手背上一捻,摸着珊瑚珠串,安慰他道:“我们都在宫里,万一有什么不测,还需要你在外面斡旋营救,你是我的后手和依靠呀。” 晚霞的红光,透过窗扉照进来,将他那双饱含忧虑的眉眼,照得清晰,眸中的不安、无奈、委屈,都一一呈现在黛玉面前。 张居正喉头微动,一把握住她的手,抵在自己额头,神色不明地道:“陆炳不会答应你如此荒唐的行径,你与他交换了什么承诺,他才肯援手?” 黛玉心头一凛,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死死捉住不放。 她没想到张居正这样敏锐,一下子猜想到陆炳那个无利不起早的精明人,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都是要有收益的。 黛玉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语调听起来轻松,“若是事成,我平安身退,要将制作西洋玻璃镜的方子让渡给他。” 张居正根本不在意这个,拧着眉问:“万一事败了呢?” “万一事败……”黛玉眼睫一颤,低下头来,轻声道:“他会以救驾之功,出面为我作保。” 闻言张居正非但不喜,反而眉头皱得更紧,“我问的是条件,他为你担保的条件!” 黛玉眸光骤缩,肩膀颤动了一下,硬着头皮道:“他会说…我是陆绎未过门的妻子……” “砰”的一声,张居正一拳砸在了桌上,震得黛玉心惊肉跳。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沉重的呼吸声回荡在她耳畔,咬牙切齿道:“为什么要答应?你见过谁家女子,一身两许,同嫁二姓!” 黛玉慌得想要躲开,期期艾艾地道:“已经说好了……只是权宜之计。陆绎也说,对我只是金兰之谊,并无他念……而况只要成功,不就行了!” “什么权宜之计,分明是缓兵之计,徐徐图之……我看陆炳巴不得你弄巧成拙,他好给陆小三娶个媳妇儿回去。”张居正捏住她的手腕,指尖传导出炙热的怒火,忍无可忍地用命令的口吻道,“放弃行动!” 黛玉心虚得不敢看他黑沉的眼眸,有一刹那是想放弃的,可是一想到那是十数条鲜活的生命,以及她们背后被殃及的家人,她又渐渐镇定下来。 “那些素昧平生的宫女,千红万艳,看似与我毫无关系。可众生皆我琉璃相,她们未尝不是另一个我。她们是与父母生离死别的我,她们是忍受风霜刀剑严相逼的我,她们是前生后世受尽劫难的我。” 张居正瞳孔紧缩了一下,心疼得无以复加,眼眸深处的泪水漫溢而出,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我会成功的。”黛玉冷静而决绝地抬起眼眸,话语中满是执拗,“若是失败,我宁肯替那些可怜的宫女去死,也不会嫁给除你之外的人。所以,我不会失败!” “为什么非得是你去?”张居正动了动唇,哽咽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 “因为我知道答案!嘉靖帝期盼什么渴望什么,我最清楚。二哥哥,我信你那么多回,你也信我一回好不好!嗯?”黛玉柔声细语道,尾音一个“嗯?”字,像漫过心田的一湾春水。 张居正久久无言,最终只是叹息着,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黛玉满口答应下来。 正午太医院中,值班的太医都歇午觉去了,只有一个见习李时珍在。 第149章 他将调配好的天仙子,放入了一个小瓷瓶中,递给了前来讨要“解暑药”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大人请拿好,服下之后一个时辰内有效。”可以短暂地让人谵语、躁动、视物变形。 陆炳拿舌尖尝了一点儿,等了半晌没有不适,才将瓷瓶纳入怀中,还是不免怀疑:“那个红铅,真的不能延年益寿?” 他可是被嘉靖帝赏赐了不少丹药,有吃了想呕的,有吃了腹中火烧的,有吃了灼痛如蚁噬的,还有吃了肚子发胀的。没办法谁让他是陛下的好兄弟,有什么好东西也要一起分享。 “大人面如醉酒,颧骨如涂胭脂,肌肤现粟粒水疱,若冬天仍喜渴饮冷水,溺若萱草汁,那就是丹毒渐深的症状。”李时珍一边擦拭药柜,一边冷声道:“吞咽秽滓,以为长寿,愚不可及也。等到双目黄浊舌生芒刺,口喷腐气声若破囊之时,就离神识昏蒙,惊厥如癫不远了。” 陆炳听得心头一凛,近来陛下的口气就不是很好,忙问:“何以解毒?” 李时珍在一片树叶上写了方子,递给陆炳,在太医院他还没有独立开方的权力,少一片纸都会被人怀疑。 “这是普济消毒饮变方,药汁冲服六神丸七粒。以后食避发物,朔望日服防归饮,隔蒜灸足三里七壮可泄毒。” 陆炳仔细看了看,将树叶掖进了袖中,“多谢!倘若事成,你就是太医了。” 按照乾清宫的门禁勘验制度,入乾清门者,文官五品、武官三品以下,皆需持“象牙腰牌”勘验。守门官校验牌身阴刻职衔、阳刻编号,对“年貌册”方许入。 除了严密地岗哨布防、门禁勘验和御前近卫,还有锦衣卫中的精悍者,暗伏于藻井梁上,持袖弩窥伺。 陆绎属于勋戚子弟中善搏击者,每月初一、十五在乾清宫充当明甲将军,即着金锁甲侍殿内。嘉靖帝进来了,就按剑立玉陛左右。 六月十五日,紫禁城闷热如火炉。乾清宫,巨大的冰鉴吐着森森白雾,却压不住弥漫的浓烈丹药异香——硫磺、朱砂、铅汞,混合着异草燃烧的气息,霸道地侵占每一寸空间。 烛火跳跃,映着龙案后嘉靖帝苍白而扭曲的脸。他眼窝微陷,瞳孔深处燃烧着怒火。 “蠢材!连一碗红铅都端不稳!”嘉靖帝猛地将瓷碗拍碎在紫檀案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红痕。 他抄起青铜鹤形烛台,带起腥风,砸向角落里,那个抖如秋叶的小内侍! 烛火狂舞,光影在嘉靖帝狰狞的面孔上剧烈晃动。 小内侍绝望地闭上了眼……要没命了! “喵……” 一声极轻、极软糯,却带着奇异空灵之音的猫叫,如同最柔韧的丝线,瞬间缠住了死神的锁链。 嘉靖帝高举烛台的手臂僵在半空,暴戾如潮水般褪去,换上一种突兀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猛地扭头,浑浊的目光急切地投向御榻边。 一只通体泛青、体态优雅的母猫正端坐着,蓬松的长尾在身侧,盘成一道优雅的圆弧。 那双琉璃金的眸子,纯净澄澈得不似凡物,带着通晓世情的温润光泽,静静地望着他。 “霜眉?”嘉靖帝的声音,瞬间变得谄媚轻柔,随手将烛台“哐当”丢开,仿佛丢弃一件碍事的垃圾。 他踉跄着扑向御榻,双手带着近乎虔诚的谨慎,抚摸那光滑如缎的皮毛,“朕的心肝醒了?可是被这些不长眼的奴才吵着了?乖,不怕不怕。这世上,唯有霜眉最懂朕心!” 他痴迷地凝视那双金瞳,浑浊的气息喷在霜眉身上,喃喃自语。 霜眉微微偏头,用脸颊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在摩擦。 然而,那琉璃金眸的深处,却掠过一丝深沉的悲悯,静静映着嘉靖帝的癫狂。 他抱着猫回头看向小内侍,语气平静了些:“叫他们再弄一碗来!” “是、是!”小内侍捡回一条命,连滚带爬地出去了。怪不得宫里老人都喊霜眉是小祖宗,能救你命的,可不就是祖宗么! 子夜,惊雷如巨斧劈开来夜幕,惨白的电光,瞬间将乾清宫摇曳的庭燎,映照得如同幽冥鬼爪! 暴雨如天河倾泻,狂暴地敲击在琉璃瓦上,狂风呜咽着,蛮横地扑打雕花窗棂。 龙榻上,嘉靖帝在丹药灼烧五脏的燥热中辗转反侧,猛地惊醒,伸手摸索身边的温软:“霜眉?霜眉!”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唯一能抚慰他荒芜心灵的宝贝,不见了! “霜眉!”他嘶声惊叫,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就在他喊声将出未出之际,一道几乎将天地劈裂的惨白巨闪落下!强光之下,一切都纤毫毕现,电光中心,无声无息地凝现出一个身影。 她自灯影下徐徐而来,藤冠花簪簌簌生辉,莹白的双眉流转出冷冽的清辉。 茶青的罩衣拂过床幔,银纹竟似活水般盈盈浮动,裙下猫爪形绒履,悄无声息地踏碎满地烛光,幽芬暗渡。 蓬松长尾慵然地扫过床榻,尾尖的金环忽明忽灭,恍若夏夜飞舞的流萤。 但见其垂眸浅笑,颊边玉兰银痣轻闪,周身未佩珠玉,而自然生光。竟不知是仙女偶落尘寰,还是月华凝成的精魄。 她一头天青色的长发,披散至腰际,在电光映照下,流淌着寒芒,一双娇耳随步轻颤,带着一种非人的灵异感。 最震惊的是,那双望向他的眼睛,是澄澈的琉璃金色! 嘉靖帝如遭九天雷击,浑身剧颤,手指死死揪紧身下的锦被:“妖…仙…?!” 青发金瞳的少女,姿态轻盈如雪落梅枝,毛绒绒的衣摆铺陈于金砖之上,漾开一圈柔光。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抬脸,金眸清晰地映出,帝王惊骇扭曲的面容。 “陛下。”那声音清越如山涧幽泉,奇异地穿透了雷雨的喧嚣,却又在尾音处,带着一丝无法忽视的、慵懒娇软的余韵,如同暖阳下伸懒腰时,它喉间溢出的那声轻哼。 嘉靖帝魂魄仿佛被这声呼唤定住,浑浊的眼珠瞪得几乎脱眶:“霜…霜眉?!是朕的霜眉?!” 少女微微颔首,几缕青发滑落颊边,动作间带着猫儿特有的从容优雅:“是霜眉,喵~”她应道。 娇软萌态自然流露,最后的尾音轻软上扬,带着亲昵的味道。 “霜眉!朕的霜眉!”狂喜瞬间压倒了惊惧,嘉靖帝猛地向前探出大半个身子,双手急切地抓向少女的肩头。 “是天意!是朕的诚心感动上苍!引你化形!快!快告诉朕长生之秘!仙丹大道在何方?!”他语无伦次,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近乎贪婪的亮光。 霜眉平静地注视着他狂热的眼,那双琉璃金眸在摇曳烛光下,悄然竖成一道细锐冰冷的金线,清晰地映着他眼底燃烧的虚火。 “陛下,”她微微歪头,青发流淌,清越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悲悯,“霜眉此来,是为劝谏陛下的……”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日行雷霆之怒,动辄以人为刍狗,此非善举,乃大恶业!” 黛玉伸出纤细莹白的手指,虚点向嘉靖帝剧烈起伏的胸口,琉璃金瞳里透着失望之意:“陛下虐伤生灵,此处戾气积聚,如同堵塞江河,不仅损及陛下福泽根基,”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软,如同最温柔的耳语,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更折了陛下本应绵长的寿元,喵~” “住口!”嘉靖帝如同被最锐利的箭穿心而过,猛地挺直脊背,戟指向霜眉,指尖因暴怒而狂抖,“你这……小东西!妄引经典!朕乃大明天子!代天牧民!生杀予夺,皆是天授!那些贱奴!生如草芥!死如微尘!打杀何损朕之天命仙缘?!” 他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底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死死盯着霜眉那竖起的、冰冷如刃的金瞳,“你既是朕的霜眉,就该知朕待你如珠如宝!金盆玉盏!卧榻同眠!他们是什么东西!也配与你相提并论?!” 狂怒和病态的占有欲,让他面孔涨成紫红。他猛地掀开锦被,赤着脚踉跄扑下龙榻,几步便扑到霜眉面前! “留下来……”嘉靖帝的声音陡然变调,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与哀求。 “好霜眉…乖霜眉…别走…留在朕身边…朕予你万世荣宠!喵!” 他竟不自觉地模仿起霜眉的语气词,更显诡异,“朕为你造黄金之台,嵌夜明之珠!取南海鲛绡为你裁衣!用昆仑暖玉为你雕榻!每日亲手奉上东海最新鲜的银鳞雪鲙!陪朕共享这万里江山,千秋岁月…” 他几次想要抓住那道身影,却触手只是幻影,更让他觉得霜眉已经飞升成仙了。 霜眉缓缓抬起眼,琉璃金瞳泛着寒星的光,一股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威压悄然弥漫。 “陛下执迷不悟,盲修瞎练,以秋石红铅炼丹,残害女子,枉顾人命,将来八子唯有一活!”她的声音不高,却玄冰坠地,带着幽冥的森然,“七月初一,山高蔽日,金乌无影!阴阳愆和,灾异频繁!就连我也将在四年后毙命。” 第150章 “轰隆!” 一道撼世惊雷几乎要将乾清宫击垮!惨白的电光爆亮了数倍! 嘉靖帝清晰地看到,一股无形的死寂之气,瞬间笼罩在霜眉身上,仿佛生命正在流逝! “不!”嘉靖帝如同被最恐怖的梦魇攫住灵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他踉跄着连连后退,赤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身体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败叶,颤抖地指向霜眉:“你…你…” 霜眉缓缓站直身体,那双竖起的金瞳,带着洞悉因果的悲悯,静静地凝视着惊恐万状、失魂落魄的帝王。 “陛下,因你失德不仁,你以后都不会有孩子了,请不要广纳后宫,采召宫女,不中用的。”她声音中带着一丝虚弱,“视人命如草芥,戾气缠身,此乃自召灾祸、自损根基之举。金石之丹,不过徒增脏腑火毒,非但无益,反是催命之符。陛下,莫再服用了,可好喵?” 她目光扫过案上那堆赤金、赤红的丹丸,金眸里满是忧虑与恳切,语气放得极软,如同最温柔的劝哄。 嘉靖帝跌坐在地,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霜眉方才那瞬间濒死的惨象,彻底击碎了他虚妄的长生梦。 他死死盯着霜眉冰雪般脆弱的脸,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呼吸,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 黛玉再次模仿霜眉的姿态开口,声音轻缓了许多,带着安抚的意味:“陛下若能放下屠刀,体恤宫人,勤修仁政,泽被苍生,此乃大善之举,亦是滋养陛下自身龙气,稳固社稷的无上法门。” 她微微前倾,青发流泻,金色的眸子亮晶晶地凝视着嘉靖帝,那份属于猫儿的独特萌态自然流露,带着纯净的期盼。 “百福骈臻,千祥云集,岂不从阴骘中得来?待陛下仁德广布,戾气尽消,福泽深厚之时……” 她顿了顿,声音也轻柔了几分,“霜眉得承天地清和之气,再化人形,归来伴驾……与陛下共赏那盛世清平之景,喵~” 最后的尾音轻软上扬,带着一丝真诚的期盼,如同一个郑重而美好的承诺。 “归来?何时?”嘉靖帝失魂落魄地喃喃,茫然如迷途的稚子。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挥舞着双手,像溺水者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伸向霜眉毛绒绒的衣裙。 “霜眉!朕听你的,再也不妄动杀伐!朕…朕善待他们!” 他急切地承诺,“你留下!陪在朕身边!朕要你看着朕改!喵!” 模仿着霜眉的语气,更显荒诞与可怜。 然而,他的指尖只触碰到一片冰凉的虚无。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霜眉的身影如同水中月华,在风中开始波动、模糊、迅速变得透明。 “今夜你我相见之事,泄了天机,万望陛下不要对旁人说起,否则霜眉死后就会被削去仙籍,再也见不到陛下了。”话音娓娓落下,那流泻的青色长发,绒绒娇颤的耳朵,都在烛光和雨夜电光中,迅速褪色、消散。 “喵!”一声极软的轻唤,带着那份熟悉的、独一无二的娇软尾音,如同最后一声满足的叹息,再无痕迹。 嘉靖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徒劳地抓握着冰冷的空气…… 天光将明未明,晨光透过玻璃窗一点点渗入。烛台上的蜡泪堆积凝固,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消散。 地上落下的毛发与点滴痕迹,都被明甲将军陆绎给清扫干净了。 嘉靖帝缓缓睁开眼,看到枕畔乖巧看着自己的霜眉猫,一把搂住了它。 一个嘶哑干涩、带着哭腔的话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霜眉,我知道错了……” 早朝时,嘉靖帝以恤民安国、幽闭可悯为由,于七月初一,遣出三千宫人。 群臣山呼万岁,感念陛下盛德。 退朝后,嘉靖帝分别召对钦天监监正、道士陶仲文,问他们最近可有星变之象。 钦天监监正未敢妄言,只说尚未观测到,而陶仲文素来小心缜密,不敢恣肆,只说目前并无异象。 嘉靖帝又问陶仲文:“你说红丸真有效用吗?” 陶仲文自然知道嘉靖帝遣送三千宫女,就是在怀疑红丸的作用,但是他若是否认这一点,那自己的命就没了。 怪不得今早起来右眼皮跳,原来应在了这里。能在嘉靖帝身边侍上最久,也是有些真本事的。 “若红丸没有效应,陛下也不会生下八个皇子了。”陶仲文小心翼翼道。 “八个?”嘉靖帝“呵”了一声,锐利的目光看向陶仲文,“还剩几个呢?你告诉朕,朕还会不会有孩子呢?” 陶仲文吓出一身冷汗,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八个皇子,眼下还剩三个。 天知道最后能剩几个! “半个月后就能见分晓了。”嘉靖帝意味深长地道,目光飘向偎依在自己腿边的霜眉。 -----------------------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黛玉还没有从宫中出来哈,陆绎短暂的春天开始了。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出自《道德经》,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出自《太上感应篇》;百福骈臻,千祥云集——出自《文昌帝君阴骘文》 1、《万历野获编·进药》邵元节、陶仲文则用红铅,取童女初行月事,炼之如辰砂以进。 2、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讲“妇人月水”条就“立言破惑”。指出邪术家谓之红铅,谬名也。今有方士邪术,鼓弄愚人,以法取童女初行经水服食,谓之先天红铅,巧立名色,多方配合……愚人信之,吞咽秽滓,以为秘方,往往发出丹疹,殊可叹恶!并宣布“凡红铅方,今并不录”。 3、金砖又称御窑金砖,古时专供宫殿的铺地方砖。因其质地坚细,敲之若金属般铿然有声,故名金砖。 4、《明史》仲文得宠二十年,位极人臣,然小心缜密,不敢恣肆。 5、锦衣卫值班戍卫制度参考自《大明会典》 第96章 陆炳心机 紫禁城的清晨, 夏蝉还未长鸣,宫墙内已蒸腾起闷热的湿气。 紧临皇帝寝宫的西侧廊房,就是陆炳的值宿之所, 正面墙上挂着嘉靖帝亲题的“忠勤懋著”漆金匾额。 东墙上立着乌木架和甲胄架,一个挂有“真红织金麒麟服”,一个支起山文甲胄。斗柜上红酸枝托架, 还卧着一把镶金嵌玉的绣春刀。西墙是兵械架,置有三眼铳、筋角弓、梅花弩。 最显眼的位置还有铜铃三枚,绳连外廊,上面分别刻着“火速入觐”、“宫门启闭”、“北镇抚司”的文字,一旦铃响,即有锦衣卫应声而动。 密奏文书柜中, 存放的是南北缇骑上呈的密报, 以及“驾帖”的底簿, 用双鱼铜锁封存。 西墙上被一挂帘子遮盖起来的, 有两张图,一张是禁宫轮值图, 另一张是洪武星野图。陆炳不但是文武全才, 他还通晓天文。 这样的值房如同辕帐, 器用皆战备,唯甲兵与王命在侧。 角落里摆了一个鎏金刻漏, 已至辰正三刻。 黛玉梳好头,掀开简素的帏帐,坐在榆木榻上,身上茶褐的圆领衫,是才洗了澡,换上的内侍服。 此时浴桶中的热水, 还冒着氤氲的气息。 昨日下晌,她被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以“猫儿房内侍徐宁”的名义带入宫,只为装扮成猫仙劝谏嘉靖帝,不要虐害宫人,勤政爱民。 事已办成,陆炳于前朝传来消息,陛下已经下诏七月初一,简出宫女三千了。可她毕竟尚未安全离宫,一颗心还悬在万丈深渊,此刻只剩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挥之不去的惊悸。 门轴轻响,黛玉不禁身子一颤,连忙将一顶圆帽给戴上了。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携着外面白亮的光涌入,又迅速合拢门扉。 陆绎摘下宽檐细竹大帽,一身麻黄飞鱼云肩通袖贴里袍,束着鸾带,额角鬓边沁着细汗,几缕湿发贴在英挺的眉骨。 见是陆绎回来了,黛玉徐徐吐出一口气来。 陆绎只是个小总旗,临时充当明甲将军,算是勋戚的殊荣。他在宫中并没有独立的值宿房,好在他爹陆炳是锦衣卫的头,可以沾老子的光。初一十五值班的时候,就可以在这里休息。 “那些东西都烧干净了,我亲眼盯着烧得渣都不剩。”他手里托着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喏,吃吧!” 油纸包打开,焦香之气扑面而来。两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金黄酥脆,白芝麻粒密密匝匝地铺在上面。 “多谢!”她饿了一晚上,腹中空空,因梳洗过,将饼拿在手上,低头便咬。酥皮簌簌而落,几点顽皮的芝麻沾在她微翘的唇角,丝毫未觉。 值宿房中不设座椅,陆绎只得在黛玉身侧榻沿坐下,隔着一臂之距,目光落在她沾了油光、愈显润泽的唇瓣上。 他看着她吃相优雅地动作,像是仙女用膳一样,喉结无声滑动。 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指,指腹带着薄茧和微汗,轻轻拂过她的唇角。 第151章 黛玉猛地一僵,烧饼停在唇边,愕然抬眼。 陆绎的手指已极快收回,指尖捻着那粒芝麻塞进自己嘴里,脸上满是爽朗的笑,耳根却悄然染红:“沾上了,果真小花猫似的。” 这略显唐突的举动,让陆绎心如鹿撞,根本不敢看黛玉的神色,连忙起身,转过背去解带宽衣,又羞又窘地解释:“没办法,我既叫了水,总不能一身臭汗出去。只能将就了,你别介意啊……” 天知道,他在碰到水的那一瞬,激动得浑身颤抖,这可是她沐浴过的水,换言之,他们也算是鸳鸯浴了! 黛玉赧然无言,躲进帐中低头继续吃,听着外面哗哗水响,亦不敢回头看他。 不想吃得急,噎着了,反手去够床边案几上的茶碗。 由于未敢转身,手臂动作大了些,茶托被衣袖一带,“哐当”倾翻!茶碗连带茶盖,眼看就要滚落! 若是发出脆响,亦或是触碰了铜铃,引起骚乱可就麻烦了! 电光石火间,陆绎反应快如猎豹,迈出浴桶,左手飞速探出,稳稳托住碗底,茶水晃荡一圈,竟一滴未洒! 黛玉回头,惊得手一松,啃了一半的烧饼脱手坠落! 原本这是不打紧的声响,只是陆绎还在全神贯注解决危机的状态,右手才刚收回茶盖,情急之下,竟不假思索,头一低,张口便去衔那下坠的烧饼! 烧饼被他稳稳叼住一角,温软的唇瓣,隔着轻薄的青纱帐,猝不及防擦过黛玉的指尖。 此时的陆绎,左脚直立在床畔,右脚屈膝压在床沿,保持着俯身低头的姿势,唇齿衔着半块烧饼,鼻尖几乎触到她手背。 两人目光在极近处,猝然相撞,由于承受不住陆绎的重量,青纱帐“嘶啦”一声崩断,半片坠落下来,空气瞬间凝滞。 陆绎深褐瞳孔里,映着黛玉惊愕放大的脸,温热气息拂过她的指节。 黛玉只觉得被擦过的那片皮肤轰然烧起,眼角余光不小心,掠过他湿漉漉的健硕胸膛,热意直窜耳根颈后,心跳如擂鼓。 陆绎也猛地僵住,衔着烧饼,进退维谷,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脖颈。 他眼底掠过狼狈无措,随即猛地直身,飞快将口中烧饼取下,连同托稳的茶碗、茶盖,一股脑塞回黛玉手中,动作凌乱却毫无声响。 幸亏裤子还在!让他保留了最后一丝淡然。 “拿稳了!”他声音绷紧,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喘,迅速别开脸,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 黛玉捧着失而复得的烧饼与茶碗,脸颊滚烫。低头盯着烧饼上清晰的齿痕,也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心脏还扑通乱跳着,既不敢吃,也不敢喝了。 空气越发燥热,夹杂着烧饼焦香与清冽的水声。 半刻钟后,陆绎换好一身素绢曳撒,整理了鸾带、牙牌,咬唇犹豫了半晌,才转身道:“我收拾好了,咱们可以下值出宫了。” “嗯。”黛玉轻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茶碗和烧饼放在了案几上。 她将崩落的纱帐撇到一边,正要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伴着男人戏谑的笑意停在门外!门被“哐当”推开! 陆绎猛地侧身,一步跨前,将黛玉搂在怀中,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遮挡,只露一小片灰色裤脚。 他一脸警惕地回头看向门外,灼热的光线与一张油滑带笑的脸同时涌入。 锦衣卫千户王佐,目光如探灯一扫,瞬间锁定了床边神色慌乱的两人,尤其关注那个娇娇怯怯的小内侍。 “哟!陆小三儿!”王佐拉长调子,眼神暧昧地上下逡巡,“我说大晌午的窝房里洗了两次澡,是做甚呢,原来…嘿嘿!” 他下巴点向小内侍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阿绎小小年纪够生猛的啊!这大热天,火气忒旺,连……”故意顿住,“…连这没根的东西,也拉来出火?啧啧,口味够别致!让叔叔说你什么好。” 王佐嘿嘿笑着,指着被扯烂的纱帐,布满可疑水渍的床褥,挤眉弄眼。 可算让他逮住了陆绎的把柄,上次被这小子带人上门抄家的“仇”还没报呢! 陆绎在王佐推门瞬间,搂着黛玉的身体已绷紧如弓弦。 听到如此难听的污言秽语,眼底瞬间燃起怒火,下颌线如刀削一般尖锐。 他强令自己冷静,脸上恢复了惯常表情,带上几分被扰的不耐,声音沉冷如铁:“王千户慎言!底下人中暑,借地方缓缓。巡你的值,少聒噪!” 王佐被他眼中厉色慑了一下,看看被挡严实的“小内侍”,讨个没趣,嘿嘿干笑:“得,扰了三少爷的雅兴,这就走!”他晃着膀子退出,临走时眼神依旧黏在那道门扉上。 门关上,隔绝了王佐的窥探。值宿房中一片死寂,唯有两个人砰砰的心跳。 方才猝不及防的贴近、王佐恶意的揣测,让黛玉有些应接不暇,忘记了思考,不禁身体微抖,脸颊红晕褪成苍白。 陆绎还没有放开她,胸口起伏,极力平复怒火。视线下移,目光落在她惊魂未定、微微发白的脸上。 眉眼间蕴着疼惜与爱怜,情意在这一刻炽热燃起。陆绎喉结滚动,张了张嘴,那句在心中盘桓千百遍的话,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涌到嘴边:“林潇湘,我……” 恰在此时,门被再次推开。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穿着一身银红云肩通袖飞鱼服,在门口负手而立。 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锐利,瞬间扫过屋内,在陆绎紧绷身形和黛玉苍白脸上略一停留,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阿绎。”陆炳声音不高,沉沉威压迫人。他踱步进来,目光掠过黛玉,如同审视一样寻常物件。 “近来暑气重,你们伺候小祖宗也不容易。”他语气平淡,走到桌边,提起青瓷提梁壶,亲自倒了半盏清亮温热的茶水,递向黛玉,面容慈和,“来,小公公,喝口水,润润嗓子,定定神。” 黛玉惊魂未定,见陆炳亲自递水,忙起身双手接过:“多谢大人!”她正觉口干舌燥,不疑有他,低头便饮了半盏。茶水微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陆绎心头莫名一紧,盯着父亲看似寻常的举动,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炳收回目光,转向陆绎,语气如常:“阿绎,先别忙下值,方才陛下身边黄锦公公传话,御马监那边,新进了几匹西域良驹,让你即刻过去瞧瞧脚力,拟个章程呈上。” “御马监?那么远!”陆绎眉头微蹙,这差事来得突兀。 他看向黛玉,她已饮尽盏中水,脸色似乎更苍白了,眼神也有些迷蒙。 “快去,莫让陛下久等。”陆炳催促,语气不容置疑。 陆绎只得应声:“是,儿子这就去。”他深深看了黛玉一眼,那眼神复杂,带着几分隐忧,才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远去,黛玉只觉得那半盏水下肚后,一股难以抗拒的倦意,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眼前景物开始模糊旋转。 糟糕,上了陆炳的当!她试图扶住桌沿,手指却软绵无力,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 陆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瘫软的身体,嘴角那抹深不可测的笑意,终于完全绽开,带着冰冷的得意。 他将昏迷的黛玉轻轻放回床上,仔细替她掖好薄被一角,遮住半张脸。做完这一切,他整了整衣冠,目光投向门外,静待时机。 陆绎一路疾行,还没到御马监,却被王大用告知近来并无新马进贡,他从前在御马监干过,恰好刚从那儿与友人叙旧回来。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头顶!父亲故意支开他!那盏水……林潇湘! 他猛地转身,发足狂奔!曳撒的衣摆在宫道中,带起凌厉的风声,额角的汗水涔涔而下,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当他气喘吁吁冲回值宿房外,一切果如他所料想的,即便林潇湘劝谏成功了,父亲也根本没想让她顺利出宫。陆绎来不及多思,迅速行动起来。 才刚回到西侧廊房,正听到父亲刻意扬高的声音,从值宿房门内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 “……陛下!臣实在不知犬子竟如此荒唐!私藏女子于值房,行此苟且之事!臣……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紧接着是王佐谄媚的附和:“是啊陛下!卑职亲眼所见!陆总旗与这姑娘……” 陆绎的心沉到谷底,怒火在胸中炸开!他不再犹豫,猛地推开房门! “哐当!” 房内众人皆惊,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 只见陆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寒冰利刃,瞬间扫过屋内。 皇帝一身明黄常服,负手立于正中,脸上带着一丝兴味的审视。 陆炳躬身立于侧,一脸“痛心疾首”;王佐则指着窄榻上盖着薄被、只露出发顶的人,说三道四。 “陆绎!你……”陆炳佯装震怒呵斥,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第152章 陆绎置若罔闻,他看也不看皇帝,目光死死锁定床上那隆起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掀开薄被! 薄被下,一个身形纤弱的小内侍,正蜷缩着瑟瑟发抖,满脸惊恐! “这……”王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指着小内侍,舌头打结,“不对!刚才明明是……” 陆炳脸上的“痛心”瞬间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错愕! 嘉靖帝挑眉,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惊惶的小内侍、目瞪口呆的王佐、脸色铁青的陆炳脸上转了一圈。 又看向气息未平却眼神锐利如鹰的陆绎,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这就是那‘被私藏的女人’,猫儿房的徐宁?文孚啊,你这眼神,莫不是真被暑气熏花了?拉着个小内侍,就急着要给儿子扣帽子、定姻缘?他才多大,你就着急抱孙子了。朕还没有孙子呢!”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戏谑,“罢了,一场闹剧,散了吧!”说罢,摆摆手,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笑意,在宫人簇拥下转身离去。 留下陆炳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向儿子的目光几乎喷出火来!王佐更是面如土色,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陆绎却看也不看他们,他方才掀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过那扇虚掩的后窗。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冲出值宿房,朝着西华门方向疾奔! 僻静的宫墙下,阴影层叠。黛玉靠在冰冷的宫墙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神志已渐渐清明。 方才神识混沌中,陆绎将她抱起,翻窗而下送到了太医院,被李时珍扎了几针,人顿时不晕了。 而后陆绎抱着她,穿过曲折的宫道,让她守在这里等他。清凉的风拂过脸颊……复杂的情绪在心间翻涌。 轻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绎的身影出现了,他额发汗湿,紧贴着脸颊,才换上的素绢曳撒,也被汗水洇出深色。 他快步走到黛玉面前,气息微促,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逡巡,确认她无恙,才从怀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铜鎏金腰牌,塞进她微凉的手心。 “拿着,”声音低沉急促,“出西门,就说猫儿房徐宁,回陆府取霜眉的玩具。看门的是我手下,已经打点好了。” 他顿了顿,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最终只化作一句催促,“……快走。” 黛玉紧紧攥住那枚救命的腰牌,指尖冰凉。她抬眼,忧虑地望向陆绎。 他为了救她,违背了陆炳的意志。 “阿绎……”声音带着虚弱的微颤和浓重的鼻音,万语千言哽在喉头,最终只凝成一句,“你的救命之恩,潇湘铭记于心。” 陆绎的唇抿成一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烙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她,低声道:“我爹的事,回去再说。快走吧。” “好!”黛玉点了点头。 沉重的宫门发出“吱呀”的声响,打开一道口子。门外百步之外,是喧嚣的市井声浪。 黛玉最后回望,陆绎背对着她,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如松,在白晃晃日光的映衬下,如同一道沉默而孤独的界碑。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腰牌,低头跨出那道门。 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所有。 黛玉站在宫墙巨大的阴影里,午后的阳光灼热地泼洒在长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宫门内,沉重的门栓落下。陆绎的心弦一松,依旧背门而立,身影沉浸在阴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沉声音,如同闷雷滚过:“蠢材!天赐良机!泼天的富贵,唾手可得的美人,你就这么…这么拱手扔了?!” 陆绎缓缓转过身。陆炳站在几步开外,脸色铁青,眼神如同噬人的猛兽,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陆绎迎上父亲暴怒的目光,脸上没有懊悔,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眼底深处,是一片的澄澈与坚定。他抬手,缓缓拂去肩上沾染的落叶。 “爹,”他声音低沉,穿透了午后的闷热,“有些路,踏错了第一步,便再也回不了头。我不想让她背负着一丝一毫的骂名与非议,带着无可奈何的心情嫁进陆家。儿子想要的,不是趁人之危、机关算尽得来的姻缘。” 陆绎顿了顿,目光仿佛越过宫墙,望向外面的浮华世界。 “功名富贵,儿子自会凭手中的绣春刀去取。至于旁的……”他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带着温柔与释然,“总有一天,我会让她心欢意美,风光大嫁!” 陆绎说完,不再看父亲那因震怒而扭曲的脸庞,微微颔首,算是告退。 他挺直脊背,转身大步朝着宫苑深处、森严的锦衣卫岗哨方向走去。 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踏得坚实无比,再无半分犹疑。 陆炳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颓然取代。他猛地一挥袖,却只搅动了沉闷的空气。 宫道寂寂,蝉声初噪。陆绎独自走着,炽烈的阳光晒在面庞上,微微发烫。他眸光灿然,下意识地抬手,指腹无意识地擦过自己的下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少女指尖温软如玉的触感。 他停下脚步,指尖停留在唇畔,久久未动。澄澈的眼眸里,映着宫墙上方湛蓝如洗的天空。 ----------------------- 作者有话说:“简出”指古代宫廷通过甄别程序释放人员的制度。阿绎今生的唯一告白遗憾错过,真正表白要到黛玉做林尚宫的时候,之所以把锦衣卫指挥使的值宿房描述得那么细致,以后这就是他们商讨国朝大事的基地了。 第97章 春心萌动 一想到张居正还在东华门那边等他, 黛玉连忙四下张望,想要找辆马车,载她绕半个紫禁城去东华门。 她目光虚虚落在远处, 像失了魂的琉璃人偶,仿佛承载不起无形的负重,肩膀渐渐塌陷。 眼前熙来攘往的人, 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斑,冰凉的手指死揪着衣襟,生怕惊动了心底翻涌的酸楚。 她真的害怕了,若不是陆绎及时赶回来,她这一生的品行名声就都完了,还有何面目, 再面对与她许下婚约的张居正呢? 因为她高估了陆炳的良知, 却忘记了他也有残酷狡诈的一面, 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权臣。 幸而陆绎不是那样的人, 一直将她视为朋友,真诚相待…… 一辆马车刚刚泊在路边, 黛玉忙上前向车夫开口道:“劳驾, 我要去东……” 话未说完,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已打开了车门,一张俊逸的、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映入眼帘。 “上来!”张居正向她伸出手来, 视线在她微颤的肩头和苍白的脸色间流连,心被狠狠地揪紧。 黛玉眸光一颤,既惊喜又疑惑,“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在东华门等吗?”她喉间微涩,竭力咽下想要倾诉的委屈。 “王大用托人告诉我, 陆绎会从西华门送你出来。”他用力将她带上来。关门之前,眸光倏然一凝,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递过来一包衣服。 黛玉接过包袱,回想起陆绎的话,若非王大用在半道截住了他,后果就难料了。 “莫非是你让王大用拦下了陆绎……”黛玉心中一凛,仰起脸来,蹙眉道:“你早知道陆炳另有所图?” 因此,才叮嘱王大用务必多加防范陆炳,避免单纯的陆绎被他父亲耍弄。 所以,他才万分不想让她进宫……偏偏一开始,自己不曾洞察他的良苦用心。 “回去再说,”张居正闭上眼,低沉的嗓音里情绪不明,“先换衣服吧。” 车窗紧闭的马车徐徐晃动,黛玉犹豫了片刻,伸手解开了圆领袍上的系带。 衣带在她指间抽离、滑落,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成了此间静默的回响。 听着这样细微的声音,张居正难免遐想无边,喉结寸寸下滑,呼吸变得沉重而微促,心脏砰砰直跳着。 为了掩盖疯狂的心跳声,他开口道:“你明天就别去陆府上课了,多休息一天吧。” 听到他忽然开口,只把正在笼袖子的黛玉吓了一跳,见他还闭着眼,才稍稍吁了一口气,“可是……我已经多请了一天假。” “没关系的,”张居正秀眉微蹙,搭在膝头的手,蓦然攥成了拳,“明天京城蒙正堂,就迁挪到灯市口顾府别院,我都收拾好了。”他顿了顿,声音沉沉:“陆府以后你都不用去了。” 不用再害怕陆炳会对你使阴谋诡计,不用再因缺课而对学童们心生歉疚。 黛玉束裙带的手猛地一颤,他都知道了,连同自己低落的情绪和惊忧的顾虑,全盘接收。并用默默的行动,一一化解了她的烦恼,传递着坚实的支撑。 这种始终被理解、被包容、被照顾的震撼,让黛玉眼眶一热,那些被强压下去的酸楚再次汹涌,却因为他的存在而不再彷徨无助。 第153章 黛玉含泪的目光,凝在他紧闭的眼上,窗外流转的光影,掠过他挺秀的眉骨和鼻梁,最后落在温润的唇上,像一股镀了金光的柔波。 心中那团暖意骤然膨胀,在近乎虔诚的感激驱使下,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骄勇,黛玉微微倾身,双手环在他脖子上,仿佛一叶轻舟终于摇曳着,靠向遮风避雨的港湾。 张居正身形蓦地一僵,刚欲睁眼,唇上却已落下一点香甜的温软。 他本能地低头回应,揽住她的腰肢圈入怀中,任凭自己沉溺在一片幽深的温柔海域中。 偶尔好奇地撩起眼皮偷看她一眼,长发披散在背后,睫毛如蝶翅一般剧烈地颤动,小巧的耳垂染上了霞红,一直蔓延至秀丽的脖颈。领口的子母扣尚未纽好,露出肩下一片雪白纤秀的肌肤。 这种有别于女儿娇羞矜持的大胆举动,恰恰说明昨夜今晨,在危机四伏的皇宫,她到底有多害怕…… 他眼眸一酸,再度紧闭双眼,化被动为主动,传递更多的力量与暖意,熨平她心底的不安与忧伤。 黛玉缓过气儿来,脸颊烧得厉害,慢慢退开寸许,手指卷着发稍,带着一种撒娇的意味,声如黄莺出谷,问他:“二哥哥,你何时来我家请期?” 经此一遭,让她深刻意识到,还有人谋略心机在她之上,却不是自己的盟友,稍有不慎,就会使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她再也不想被旁人觊觎算计了,只想长长久久、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边。 张居正喉结无声的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惜与郑重,温热的手掌轻捧起她艳若桃花的脸颊,柔声道:“如果你不嫌早,明年开春,我们就回江陵成亲。” 之后又垂眸,略显遗憾地说,“只是要委屈你先做一年举人娘子,成亲的排场也不能逾制。” “张居正,管你是举人还是进士,你就是你,我是嫁你,不是嫁排场。”她娇嗔一笑,眸中水光潋滟,似有星辰闪耀其间。 张居正深深凝视着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伸手在包袱里探了探,取出一枚桃木梳和一面菱花小镜。 “转过身坐好来,我给你梳头。”他将镜子递给黛玉,让她坐在自己膝头。 黛玉娇羞地转过身去,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衣裳不整,不由双手渥着滚烫的面颊,嘤咛两声。 张居正一手拢起她柔顺的发丝,一手执梳,直发根处缓缓向下梳理。发丝在他指间流淌,如捧月光,如掬春水,带着无声的爱恋与情思。 翌日,京师蒙正堂的招牌,就正式挂在了灯市口的顾家大宅前。 这里距陆府也并不远,半里路而已,陆家三千金上学乘车坐轿,盏茶功夫就到。 荆州八虎并司南,一听到消息,忙喊嬷嬷收拾行李,争先恐后地往新宅子跑。 最开心的要数王世懋了,陆家不许寄宿学童的亲长探望,但是顾家准允,他哥终于可以每天见到林老师了。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剂良药,药到病除,病了半个月的王世贞,登时就活泛起来。 先是给自己裁了几身新衣,再把自己的诗集整理出来,打算委托潇湘书林给刊刻出来,如此一来二去,见面三分情,他总能打动林姑娘的。 黛玉从晴雯那里,拿到王世贞的诗稿,仔细品读了一番。 文字宗法盛唐,格调高华。辞采富丽,笔力雄健。还有一些因堆砌典故而流于冗繁。带着少年特有的英锐与锋芒。 不得不说这本诗集,还是有一定的刊刻价值。而况王世贞交游广阔,男女拥趸极多,必然会是畅销书籍。 但是黛玉不想与之过多接洽,恰好史湘云出了祖孝,又不想议亲,躲到宛平舅家来了。 黛玉就撺掇湘云,来蒙正堂做老师,又因她酷爱诗歌,就让她来负责与王世贞对接,商讨校对修订,刊刻装帧事宜。 王世贞希望落空,又被一个话口袋诗疯子给缠住了,恼得不行。 偏生潇湘书林歇业一日,老板不在,又逢蒙正堂的休息日,王世贞气鼓鼓地抱着诗集,敲响了顾府别院的门,非要见潇湘书林的财东林老板不可。 黛玉却实在无法拨冗接待,只因家里来了一位稀客——王熙凤。 “可撞见活冤家了!上月收了你的信说,说戚老将军可能身体欠安,让我留心着。开春我就带了个老郎中去戚家拜访,还真诊出大毛病来了。 恰好我手上有一支淘换来的百年老参,一时发了善心,给戚家送了过去。 林丫头你猜怎么着?硬生生把戚老将军从鬼门关给拽回来了!原想着这事横竖积德罢了,谁承想你说的那位戚继光,活脱脱是块年糕投胎,黏上就甩不脱!” 王熙凤笑靥如花,一双丹凤眼微微挑起,声如银铃急响,一长串子说下来,气也不带换的。 黛玉听其娇音,见其俏态,不由会心一笑,忙道:“这么说,是妹妹我好心办了坏事,给凤姐姐添麻烦了。” “是挺麻烦的!”王熙凤甩着帕子道:“自打他爹能下床打拳,这位小戚爷便成了咱们府门前的缠枝莲灯笼,昼夜晃着眼。又好似我王家门前的石狮子,风雨无阻地杵着。” “他这是要干什么呢?”史湘云一时没明白过来,懵懵懂懂地问。 紫鹃与晴雯在帘外相视一笑,一个打帘子,一个端茶上来。 王熙凤红了脸,哼声道,“谁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家里穷,没钱送我胭脂香粉,也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天天薅一篮子野花给我!我呸!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眼子!” 史湘云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但又想不透,只觉得凤姐满是得意口气,却故意说着厌烦的话。 “妹妹们评评理!他那殷勤劲儿,活似六月天的日头,晒得人发昏!”凤姐拿着扇子猛摇一阵子,抱怨道,“前儿在外头偶遇,我故意拿乔绕道走。他倒好,隔着荷花池就嚷:‘王姑娘留步!’我扭身便走,踩了裙角差点绊倒自个儿!谁知他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脚踩莲叶,“噌”的一下飞过莲池,及时扶了我一把。只把我吓了一跳。” 史湘云这才反应过来,回头与黛玉对视一眼,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戚小将军是想给我们做凤姐夫呢!” “什么凤姐夫,你少胡吣!”凤姐佯装生气,拿扇子在湘云头上一拍,转脸又笑得眉飞色舞。 黛玉转着扇柄,低头窃笑了一阵子,又一本正经地问:“说来你们也算门当户对了,也不知道戚小将军,长什么模样,配不配得上你。” 凤姐说得口干,吃了半盏茶,翘脚坐在绣墩上,绣鞋凤头缀的珍珠上下晃荡着。 “相貌嘛也就那样,方脸浓眉,鼻梁高挺,虽与俊俏沾不上边,但这莽夫生得铁塔似的高个子,拳头上能站人,胳膊上能跑马,自有一股倜傥气概。 偏他行事又似松间鹤影,清朗朗的教人挑不出错。才扶了我一把,就松手了。恼得我呀心如乱絮。恨不能变作蜻蜓点水,沾个影儿就飞远!” 湘云吃吃笑着,低声对黛玉道:“果真就是凤姐夫了……”黛玉拉着湘云的手一捻,努嘴让她老实听着。 凤姐柳眉一扬,弹了弹指甲,“哎”了一声,“更可气的是,后来他托媒人向我爹递话,说什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听得我耳根子烧得慌!倒像是我王熙凤成了庙里的菩萨,专等着人烧香还愿似的!”那口吻也不知是气是笑。 黛玉捋了捋团扇上的流苏,笑问:“那这门亲事,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我不知道,正为这个心烦呢!”凤姐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团扇翻过来掉过去,好似自己纠结的心。 “这人粗得能擀面,细得会穿针!我出门逛街回来晚了,巷口窜出几个泼皮要调戏我,姐们儿袖子还没撸起来呢,那厮竟从墙上倒挂下来,蝙蝠成精似的! 两脚踹翻三个,剩下那个被他拎鸡崽儿似的按在墙上,还扭头冲我笑:‘王姑娘莫怕!’我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比打更锣还响! 过会子我发现落了一支钗,几个丫鬟打着灯笼,找了半个时辰愣都没找到,偏他听我说了几句话,就从马车帷子里找到了。 他那股子劲头,好比苍蝇见了蜜糖罐,嗡嗡嗡地赶不散,烦得我呀,恨不能学那孙猴子变棵大树,教他找不着门!” “合着王姑娘到京城,不是探望我们姑娘和史姑娘,是专为躲情债来了。”晴雯笑道。 凤姐将手搭在黛玉肩上,轻轻一摇,“这人的好赖,我可都是听你说的。他是个有本事的将军,一生风光有时,落魄有时,醋妻一个,娇妾三个,儿子五个。你知道我是个善妒的,只怕是受不了。”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将脸转向了窗外,藏起泛红的眼眶,咬了咬唇,低声道,“好妹妹快与我支个招儿,这烫手山芋可怎么扔?” 黛玉敏锐地感受到她周身萦绕的低落气息,不由在心中无声地叹息。凤姐是害怕又像上辈子那样,儿女缘薄,丈夫离心。 第154章 她伸手替凤姐号了脉,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笃定地说:“你这身子骨气血健旺,只要宽心保养,孕期不要操心劳神,将来必是儿女成行。切勿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真的?”王熙凤眼眸一亮,心尖微微发颤。 “我哄你做什么,有病就让你治病去了。”黛玉拍了拍王熙凤的手,笑道,“你若不信我,再多请几个大夫看看也行。” “我信!”王熙凤神采飞扬,将手一挥,腕上的翡翠镯子碰在玉石禁步上,叮铃乱响。 黛玉莞尔一笑,“既如此,哪里需要我给你出主意。你若喜欢他就答应人家,不喜欢就学那戏文里的小姐,抛绣球招亲,一点儿不费事呢!” 凤姐听了,嗤的一声笑了,鬓边珠钗随笑乱颤,啐了一口道,“我呸!便是抛了,也得砸个识趣的!若他再这般死缠烂打,说不得要学那张飞卖秤砣,人硬货更硬,教他尝尝咱们凤辣子的厉害!” 史湘云眼波流转,促狭地眨了眨眼,笑问:“哪个他,什么他?” “好你个云儿,还敢笑到我头上。”凤姐丹凤眼一瞪,叉腰佯怒,眼底藏笑,起身甩着帕子打她。 湘云灵巧躲开,转到黛玉身后,掰着手指道,“等你的那个他,追到京城里来,看你这个活猴儿,还往哪里逃!那不得乖乖披上嫁衣,叫人家背回去做媳妇儿!”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好个诌断了肠子的,我先追着你打!”凤姐围着黛玉绕了一圈,作势去拧湘云的嘴。 三人笑闹了一阵子,满屋子红飞翠舞,玉动珠颠,十分热闹。过了半刻钟,才消停下来。 门房又来回禀说,王公子还在毒日头底下站着候门。 黛玉不得不向姊妹告罪离开,带着晴雯去偏厅见了王世贞。 谁知这人中了暑,才开口笑了一下,人就晕倒了。 黛玉让门房给他解了衣裳,灌了一瓶藿香正气水,再用刮痧板蘸水寨他四肢上反复刮动,总算是缓过气来。 隔着一道竹帘,黛玉劝他道:“王公子先好好歇着,刊刻诗集的事,不如等到公子登科及第之后,再追加数目。而今首印一千本已经足够多了。” 王世贞听说才一千本,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坚决不肯。 黛玉也不便与他多拉扯,只得道:“既然公子嫌小店不懂鉴赏佳作,那这笔生意我们就不做了。您不妨再多走访几家书坊,总能寻觅知音的。” 一听这句,王世贞又急了,勉为其难答应了。 晴雯出面与他签了合同,好说歹说将人打发了回去。 这时候下值的顾璘,带着首辅夏言,来顾府别院参观,身后还跟着张居正。 黛玉心头一喜,连忙请凤姐、史湘云帮忙整饬席面,自己前去待客。 这里是五进深院,飞檐斗拱皆覆琉璃青瓦。正堂七楹开阔,榆木为柱。地铺青砖光可鉴人,步履其上声若清磬。 东西庑廊环抱,游廊彩绘皆取“海屋添筹”、“麒麟吐书”典故,金粉勾填,很是明丽。 穿过中庭,可见太湖石叠山嶙峋,引玉泉活水成曲池,红鲤如霞,游弋于清波之中。 临水筑“蒙正堂”,是黛玉开蒙授业之所。窗外植玉兰数本,春时花开如雪,芳香透帘。 东跨院五间房,上面桶瓦泥鳅脊,门栏窗隔样样精致,一色水磨群墙,暂时作为孩子们起居的宿舍。 西跨院藏书三楹,缥缃万卷,墨香与庭中丹桂香气交融。 夏言一路捻须称赞,看到一片菡萏池上碧莲映晚霞,清风徐来,暗香浮动,不由念道:“香叶含烟浮翠潋,仙葩浥露吐芳华。真是好呀!” 顾璘叹了一口气,道:“说到香叶,今日陛下还亲自做了香叶冠,赐予桂洲与严尚书。原以为陛下放遣三千宫人,是悔过自新,打算摈弃玄修了,没想到他仍是这样执迷。” 桂洲,便是夏言的号。 夏言道:“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便是如此了。” 听到这话,张居正不由与黛玉对视一眼,没想到简出宫人的事,还未尘埃落定,“香叶冠”事件,到先猝不及防地来了。 这个香叶冠是嘉靖帝亲创的首冠,高一尺五,绿纱制成,绣太极图。原本该是道士所戴之帽,因首辅夏言与礼部尚书严嵩,是最能写青词的两个人,就获得了这一“殊荣”。 夏言素来反对嘉靖帝玄修,将这顶香叶冠拿回去就弃如敝屣,而严嵩却将这顶香叶冠笼上轻纱,在皇帝召见时戴上,以示自己对皇帝的忠心。 嘉靖帝相当满意,又问夏言为何不戴,耿直的夏言说大臣朝天子,不必着道士衣冠,因此大失圣心。 此时的夏言还不知道,是否戴香叶冠不仅关乎庙堂礼制,其背后还有嘉靖帝对臣子的权衡与试探。 依夏言刚正不阿、傲慢犀利的个性,是绝对不肯戴道士香叶冠的,这是他身为首辅的原则底线。 但是又不能让他平白得罪皇帝,上了奸佞小人的当,而且还不能以曲意逢迎的姿态,对皇帝崇道的事大加赞赏。 要想帮夏首辅解决这个“三难问题”,非大智慧不可。 ----------------------- 作者有话说:凤姐歇后语大师,凤戚这对也很甜的哦,唯一一对副cp。 1、《明史》列传第一百九十六:帝以奉道尝御香叶冠,因刻沈水香冠五,赐言等。言不奉诏,帝怒甚。嵩因召对冠之,笼以轻纱。帝见,益内亲嵩。嵩遂倾言,斥之。言去,醮祀青词,非嵩无当帝意者。 2、《国朝献征录》卷106汪道昆《特进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孟诸戚公墓志铭》:一品(王氏)鸷而张,先后有子皆不禄,少保阴纳陈姬,举祚国、安国、报国,沈姬举昌国,杨姬举兴国。御人露诸姬多子状,日操白刃,愿得少保而甘心。少保衷甲入寝门,号挑而愬祖祢,乃大恸。一品亦弃刃抱头痛哭,乃携安国子之。安国既受室而殇,一品解体,囊括其所蓄,辇而归诸王。少保岁散千金徇客,急归而暴折,即延医治病,且无资。丁亥,始及耆,蜡日,鸡三号,将星陨矣。 3、《明史》卷212《戚继光传》:继光幼倜傥负奇气。家贫,好读书,通经史大义。嘉靖中嗣职。 第98章 七日阁老 为了避免夏言落入严嵩的谄媚陷阱, 张居正不得不开口提醒:“阁老,香叶冠之事不容小觑。倘若严尚书将御赐的香叶冠珍之爱之,甚至在奏对时也佩戴着, 您若不戴,则显得您藐视皇恩。 我知道您要保全为人臣的铮铮气节,也要向群臣传达出不崇道佞仙的立场, 但是也不能触怒皇权。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是让小人借故发难,元辅大人恐有退阁之忧。” 夏言双手负后,望着晚霞中的荷花,不以为意道:“那又如何,老夫在内阁已经两进两退了, 今春考满, 陛下不也复我官阶, 赐宴礼部了么?陛下身边没有可用之人, 最终还是会酌情起复老夫。” 黛玉看了张居正一眼,走上前来对夏言道:“夏阁老, 白居易有句诗‘行路难, 不在水, 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复间’。 人心反复无常, 君臣之间的信任则更为脆弱,会在一次次失望中瓦解,您若是屡次被驱逐出内阁,必有宵小妄图取而代之。 而况据我推测,七月初一将有日食,您若这时候, 因小事触怒陛下,尤为不利。若被人弹劾‘邪臣在侧,日以晦蚀’。届时,阁老又当如何自辩?” 顾璘与夏言闻言,双双色变,夏言脸上笑容不复,捻须沉吟了片刻,“你说的日食,确定当真?” “小女不敢妄言!”黛玉笃定地点点头,人的命运轨迹,或许在各方作用下,能够有所改变,但日月星辰运行的变化,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夏言的目光在张居正和黛玉的脸上扫过,意识到他们方才是在劝谏,蹙眉道:“你们有什么话只管说,但那个香叶冠,我是坚决不能戴的。老夫宁死,也不能折节侍上,贻笑史册。” “不用戴!”张居正与黛玉异口同声道。 张居正眼蓄明光,意味深长地道:“汉朝时一旦发生日食,皇帝不想下罪己诏,就会策免三公。眼下皇帝定会借日食为由,排除异己,内阁成员也是时候变化一下了……” 紫禁城重檐深处,漫出缕缕青烟,又到了嘉靖帝焚烧青词的日子了。 夏言不禁庆幸身边有了谋士“白圭”,这种骈俪繁藻的文章,他早已厌倦写了,此时有人源源不断地提供瑰丽的文章,让他轻松了不少。 尽管陛下与他在治国理政上的分歧不少,但他始终都凭借着青词屹立不倒。 他按照张居正所言的,在奏对时向嘉靖帝陈明香叶冠之事,果然得到了陛下的认同。 内官监太监黄锦,通禀:“陛下召礼部尚书严嵩觐见。” 候在汉白玉阶下的严嵩,连忙直起佝偻的身子,敛衽整冠。提着绯袍前摆疾步而上,他头上戴的不是乌纱帽,而是陛下昨日赐予的香叶冠。 第155章 为了隔绝凡尘秽气,还精心用薄如蝉翼的素纱将香叶冠包裹好。 听到脚步声近,夏言瞥见严嵩果然是这副打扮,正印证了张居正与林姑娘所言的,小人必有谄佞之行。 他忽然展颜一笑:“严大人可知《道德经》有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若以凡俗轻纱,裹天家圣物,岂非画蛇添足?” 严嵩脸上沟壑般的皱纹,骤然绷紧。他眼看着夏言捧出,一个两尺高的精美玻璃龛,里面用红绸匣托着香叶冠,对陛下朗声奏对:“陛下以天心赐冠,此非人臣可私享之物!臣请奉此冠入文华殿与《太祖宝训》同龛,使百官仰瞻天恩,皆知陛下敬天法祖之诚!” 此举表面上是吹捧嘉靖帝的德行,实际上是将道教器物转为朝堂礼制,皇上既然要“敬天”,自然就必须在“祖制”的框架下行使皇权。 上朝奏对一律按《大明会典》上面的君臣冠服制度来,不可僭越篡改。 嘉靖朗笑出声:“好个敬天法祖!”他转眼看向严嵩,“严卿你为何以纱裹香叶冠,直入西苑?” 严嵩正躬身立在金线绣的道德经屏风前,满头银发精心绾进薄纱笼住的香叶冠中。 “臣蒙天恩,不敢使圣物蒙尘……”严嵩话音未落,又听嘉靖帝问夏言。 “夏卿。”嘉靖的声音冷了下去,仿佛淬着寒冰,“严嵩这般作态,你说该如何褒贬?” 夏言目光扫过眼神游移不定的严嵩,撩袍跪奏:“严尚书古稀之年犹存赤子之心,效童稚扮神,状若俳优,以娱圣心,其情可悯。但香叶冠既承天意,当以清净供养为上,若效凡俗冠冕擅加于首,反损灵性。而况大明官员十日一休沐,严大人数日不曾沐发,油垢甚重,其行恐招神明之怒。” 严嵩闻言登时大惊失色,惶恐不安地说:“臣愚钝,未曾领会圣心!” 嘉靖帝手中的阴阳镯“啪”的一声拍在案上,手指向严嵩,怒道:“摘了!沐猴而冠的混账东西!” 严嵩扑通跪地,纱裹的香叶冠歪斜着倾倒下来,在地上滚了三滚。 嘉靖帝看了他慌张的模样更是失望,冷嘲热讽道:“怨不得人叫你严三滚,不该你戴的冠,就戴不得,知道吗?” “老臣明白!多谢陛下教诲。”严嵩忙膝行几步,将香叶冠捧起,交给了黄锦公公。 一心想要向皇帝表忠心的严嵩,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简直偷鸡不成蚀把米。好在陛下也只是申饬了他一顿,无伤大雅。 只是严嵩看向夏言的眼神,再也难掩恨意。 六月下旬的紫禁城,闷热得如同巨大的蒸笼,连蝉鸣都带着几分倦怠。文渊阁内,冰鉴散发出的凉气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硝烟。 首辅夏言端坐案后,目光沉静如水,落在手中那份江西清丈田亩的奏疏上。张居正一直在劝谏自己尽早完成南直隶的田亩清丈,如今已经初有成效,查出了许多官绅隐匿的田亩,收缴了欠税。 对面立着的是礼部尚书严嵩,二品绯袍上的锦鸡补子,随着他微微前倾的身子晃动着,上面的锦鸡,仿佛就要飞上枝头似的。 “夏阁老,”严嵩的声音如同浸了蜜,甜得发腻,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陛下心系江南水患赈济,然国库支绌。依下官浅见,这清丈田亩,功在千秋,却非燃眉之急。不若……暂缓?” 夏言指尖在奏疏边缘轻轻一叩,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抬眼,目光掠过严嵩那张写满“为君分忧”的脸。 暂缓?清丈触动的正是你严党在江西的根基。 夏言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淡淡道:“严尚书忧心国用,拳拳之心可鉴。然清丈乃厘清赋税之本,田亩不清,赋税何来?百姓嗷嗷待哺,正赖此开源之策。” 严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深:“阁老所言极是。只是下官听闻,清丈所至,地方颇有怨言,恐生民变,反误了赈灾大局。陛下若闻地方不稳,龙心震怒……”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将“陛下”二字咬得极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拿陛下压我?夏言心中警铃微响。张居正提醒过,严嵩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将私心裹上“圣意”的外衣。 他不动声色地将奏疏合上,推到案几中央:“民变?严尚书消息倒是灵通。不知是哪处州县,竟敢阻挠朝廷国策?老夫即刻奏请皇上命都察院、锦衣卫严查!若确有其事,定斩不赦,以儆效尤。若系谣传,当究其散布惑众之源!”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目光如电,直刺严嵩眼底。 严嵩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夏言这招以退为进,反守为攻,狠辣异常! 查?真查下去,他指使地方制造混乱阻挠丈量的勾当,岂非要暴露? 他强自镇定,干笑两声:“阁老息怒,下官也只是风闻,风闻罢了。既阁老决心已定,下官自当竭力襄助。” 他连忙将话题岔开,心中暗恨:从前直言不讳的夏言,不知何时,也如老狐狸一般滴水不漏了。 几日后,西苑。 嘉靖帝朱厚熜斜倚在紫檀云龙纹榻上,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阴阳镯。 夏言与严嵩垂手侍立,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味,少了丹药的异香,的确清新不少。 “江西清丈,夏卿办得如何了?”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仿佛随口一问。 夏言躬身:“回陛下,已有条不紊推进,各府州县俱已开启。清丈后,赋税可增,赈灾钱粮当无虞。” 他言语简洁,直指核心。 嘉靖眼皮微抬,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严嵩:“严卿,你有何见解?” 严嵩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一步,腰弯得更深:“陛下圣明烛照!夏阁老为国操劳,殚精竭虑。只是,臣闻清丈吏员所到之处,地方缙绅颇有微词,言其扰民过甚,似有矫枉过正之嫌。臣斗胆,或可稍缓其势,宽限时日,以示陛下体恤士民之心?” 他言辞恳切,仿佛字字句句皆是为国为民。 又来了! 夏言心中冷意更甚。严嵩这是要借“民意”之名,行阻挠之实,更要在陛下面前给自己扣上“苛酷扰民”的帽子。他早有后手,面上波澜不惊,静待皇帝反应。 嘉靖捻动阴阳镯的手指顿住了。他睁开眼,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锐利如鹰隼,扫过夏言沉静的脸,又落在严嵩看似惶恐实则隐含期待的脸上。 扰民?士绅怨言?呵,嘉靖心中泛起一丝冰冷的算计。夏言此人,才干是有的,清名是好的,就是骨头太硬,心思太正。 他像一把锋利的宝剑,能斩开荆棘,却也容易割伤执剑人的手。水旱连年,国库空虚,北虏南倭处处要钱,夏言那套“正本清源”的办法,见效太慢! 他需要一个不在乎名声、不在乎手段,能替他弄来大把银子的人,一个能替他做那些夏言绝不肯做的脏事的人。 一个……奸臣。 嘉靖的目光在严嵩身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此人老迈,媚上欺下,贪鄙成性,心思活络,更关键的是,他毫无底线,为了权势可以出卖一切。 让他入阁,让他和夏言斗,让他去撕咬那些碍事的士绅,让他去搜刮那些夏言不屑去碰的财源。 用严嵩的“恶”,来成就自己的“道”,用他的污秽,来供养自己的超脱。至于两人相争,岂非正合朕意?朝臣互相牵制,社稷才最安稳。 “些许微词,何足挂齿!”嘉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丈国策,关乎社稷根本,岂容懈怠?夏卿所为,乃忠君体国!” 他直接否定了严嵩的“缓势”提议。 严嵩脸色一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慌忙伏地:“陛下教训的是!臣愚钝,臣失言!” 夏言心中却无半分轻松。皇帝虽然支持了他,但那句“何足挂齿”背后透出的,是对地方真实反应的漠然,更是对严嵩所代表的某种“不择手段”的潜在认可。 他敏锐地捕捉到皇帝扫向严嵩时,那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是厌恶,而是审视,一种衡量工具价值的眼神。陛下,究竟意欲何为? 夏言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并未真正触及皇帝幽深莫测的心思。 嘉靖的目光在惶恐的严嵩身上逡巡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和:“不过,严卿心系民情,倒也算得上勤勉。” 他微微停顿,西苑内落针可闻,夏言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自顾太保走了,翟銮退了,内阁近来事务繁杂,夏卿一人也太过操劳。”嘉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夏言耳边,“即日起,严嵩入阁,协理机务吧。” “臣…臣…”严嵩猛地抬头,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冲击着他,让他一时失语,只能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夏言站在原地,如同石雕。六月天里,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背直窜天灵。陛下让严嵩入阁,要分他的权! 第156章 想起张居正的警言,夏言缓了片刻,脑中一片清明。陛下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清正廉明的内阁,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他砍向任何地方、染满鲜血,却无需他亲自握持的刀! 严嵩,就是这把刀!自己之前的“胜利”,在陛下眼中,恐怕只是维持朝局平衡的筹码。 陛下拉严嵩入阁,不仅是为了制衡自己,而是为了利用严嵩的“恶”,去做自己绝不会做的事! 嘉靖帝看着夏言瞬间僵硬的脸,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挥了挥手,带着一丝尽在掌控的漠然:“好了,都退下吧。严卿,入阁后,当尽心辅佐夏卿,莫要…逾矩。”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一种默许的界限。只要弄来实实在在的钱,别闹得太过分就行。 “臣遵旨!”严嵩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臣告退。”夏言的声音平稳依旧,但袖中的手指已深深掐入掌心。他躬身退出西苑,转身的瞬间,目光与狂喜难抑的严嵩短暂交汇。 严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夏言的眼神却已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沉寂的海面。 走出西苑,炽热的阳光灼烤着大地。夏言抬头望向刺目的天空,心中默算着日子。 距离七月初一还有七日。林姑娘所说的日食快到了。 陛下,想用严嵩这柄毒刃?只怕它尚未割伤旁人,自己先要崩了刃口。 严嵩,入阁?好,老夫就让你尝尝,这阁臣的位置,究竟有多烫手! 一丝冷冽的锋芒,终于在他沉静如水的眼底,一闪而过。 铜壶滴漏指向子时末刻,烛火将张居正伏案的影子拉得巨大,投在满墙书架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案头摊开的,是一叠重若千钧的奏疏。两年来,他替夏言暗中拉拢了几位言官,这几位铁面御史与六科给事中的奏疏中,写明了严嵩及其党羽,在江西清丈过程中,横加阻挠、索贿受贿、纵容亲族强夺民田的实证。 严嵩入阁数日,恭谨有加,谦卑更甚,自然不会过早暴露自己的马脚,仅仅只是扣留了两本弹劾自己的奏章。可是他却不知道,有人早就盯上了自己。 张居正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嘉靖帝要严嵩做走狗快刀,替皇帝敛财,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可别忘了,若手上沾了太多血污,脏得让天下人都看见,让老天爷都震怒了,那就是打狗之日! 天象示警,正是清算之时。严分宜,你入阁的苦酒,我张居正敬你一壶! 紫禁城上空,万里无云,骄阳似火。西苑内,嘉靖帝因猫仙霜眉之言,正在陶仲文等一众道士的护持下,举行每月朔望的祈禳法事,暗中乞求消弭即将到来的“日变”。 严嵩作为新晋阁臣,得以侍立一侧,他身着簇新的仙鹤绯袍,努力维持着庄重,但眼底深处骤登高位的兴奋,却难以完全掩饰。 夏言肃立另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老僧,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并非泥塑木雕。快了!他心中默数着时辰。 隅中三刻正,毫无征兆地,西苑窗棂上那刺目的阳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去了一角!殿内的光线骤然一暗。 “天狗!天狗食日了!” 不知哪个小内侍失声尖叫,立刻被黄锦狠狠瞪了一眼,捂住嘴巴拖了下去。 但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殿内瞬间弥漫开压抑不住的恐慌。 道士们的诵经声变得急促而走调,陶仲文脸色煞白,强作镇定地舞动着法器,嘉靖帝捻着阴阳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渐渐被阴影吞噬的太阳。 殿外,整个京城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惧。鸡飞狗跳,犬吠四起,铜锣示警声此起彼伏,百姓惊呼跪拜之声,汇成一片恐慌的浪潮,直冲九霄。 就在这天地异变、人心惶惶的顶点,首辅夏言动了! 他猛地撩袍伏地,动作一气呵成。声音穿透西苑内混乱的诵经声,带着一种撕裂黑暗的力量,清晰而沉痛地道: “臣夏言泣血叩首!《春秋》垂训,日食皆因君德有亏,奸佞蔽日!今者天狗吞阳,乾坤失色,此乃上天震怒,示警人君! 陛下明鉴万里,简出宫人三千,乃圣明仁君。此灾异所由生,必因朝中有大奸大恶,蒙蔽圣聪,祸乱朝纲,以致天心不豫,降此凶兆! 臣恳请陛下,顺应天心,肃清朝堂,以安社稷,以慰黎元!“ 字字如重锤,敲打在死寂的殿宇中。 嘉靖帝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幻不定,震惊、猜疑、愤怒交织。 七月初一,高山蔽日,金乌无影! 与猫仙霜眉所言分毫不差!幸好今日三千宫人已经放出去了!再无人指摘自己的不是! “谁?谁是奸佞!”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道士的脸,最后死死钉在刚刚入阁七日的严嵩身上! 大奸大恶?蒙蔽圣聪?祸乱朝纲?严嵩?!山高蔽日!原来是他! 夏言话音才落,殿外由司礼监太监引领,早已等候多时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六科都给事中等十数位言官,如同得到号令般,齐刷刷跪倒在丹墀之下,声震屋瓦: “臣等附议夏阁老!天象示警,罪在奸佞!臣等冒死弹劾大学士严嵩,纵容亲属,干预清丈,索贿地方,鱼肉百姓,罪证确凿! 其入阁以来,不思报国,反结党营私,堵塞言路,其行径悖逆,人神共愤!奸佞不除,天怒难息,国无宁日!伏乞陛下圣裁!” 一份份弹章被高高举过头顶,在昏暗中如同雪亮的刀锋。 严嵩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浑身冷汗,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喊冤,想斥责夏言构陷,想向皇帝表忠心。 但在那吞噬天日的巨大阴影下,在那山呼海啸般的弹劾声中,在嘉靖帝那带着滔天怒意的目光注视下,他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完了!夏言,你好狠毒!你竟借这天狗食日之机……动作太快了,竟然在日食当天就弹劾他!入阁七日的狂喜,此刻化作了灭顶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嘉靖帝看着跪伏在地的夏言,又看看丹墀下黑压压一片的言官,最后目光落在抖如筛糠、面如死灰的严嵩身上。 一股被冒犯、被欺骗的暴怒,以及对“天象示警”根深蒂固的恐惧,在他胸中翻腾。 朕是需要一把刀,但这把刀,绝不能反过来割伤朕的手!更不能引来天罚!严嵩,你这蠢货!才七天!才七天你就给朕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引来天怒人怨!朕让你‘莫要逾矩’,你屁股没擦干净,就是这么给朕办事的?! “严嵩!” 嘉靖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得如同千年寒冰。仅仅两个字,却让整个西苑的温度骤降。 严嵩浑身剧震,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涕泪横流:“陛下!陛下!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啊陛下!是夏言!是夏言结党言官,构陷老臣……”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住口!” 嘉靖帝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香炉、法器齐齐一跳。 “天狗食日就在眼前,百官弹劾如山!你还敢狡辩?!”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必须舍弃! 嘉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冷酷地决断:“天象示警,罪在奸佞…好,好得很!严嵩!” “臣、臣在……” 严嵩的声音如同蚊蚋。 “尔蒙圣恩,甫入机枢,本应夙夜匪懈,以报君父。然尔不思检束,纵容亲族,扰乱国策,招致物议沸腾,更引天象示警!实乃辜恩负德,有负朕望!” “陛下!臣…” 严嵩还想挣扎。 “念尔年迈昏聩,且初入阁未久…” 嘉靖的声音毫无温度,宣判他的结局,“着即革去大学士之职,所有恩赏一并收回!令尔即刻离京,归江西原籍,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擅离!退下!” 最后两个字,如同重锤,彻底砸碎了严嵩所有的幻想。 短短七日!从云端到泥沼! 严嵩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瘫在金砖地上,那身象征着无上荣耀的仙鹤绯袍,此刻虚笼在身上,只衬得他狼狈如丧家之犬。 两名锦衣卫面无表情地上前,将他架了起来。在被拖出西苑的瞬间,他怨毒至极的目光,死死钉在夏言沉静如水的背影上,仿佛要将那身影烙印在灵魂深处。 夏言依旧伏在地上,姿态恭谨。直到严嵩被拖走的脚步声消失,丹墀下的言官们也被皇帝挥退,他才缓缓抬起头。 西苑内光线依旧昏暗,日食尚未结束。嘉靖帝疲惫地靠在御座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揉着眉心,仿佛刚才的决断耗尽了心力。 夏言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和洞悉世事的悲凉。 第157章 陛下,您弃了这枚棋子,弃得如此干脆。您需要人做刀时,便将他捧上高位;他惹了天怒人怨,便一脚踢开。 那么,清流直臣呢?在您心中,是否也只是另一枚用途不同的棋子?今日弃严嵩以应天象,平息人怨,那么明日又会轮到谁成为祭品? 他清楚地看到,嘉靖帝在处置严嵩时,眼中并无多少对自身罪行的反思,更多的是对“天罚”的恐惧。帝王心术,深如寒潭,无关善恶,只论得失利用。 “夏卿……” 嘉靖帝闭着眼,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严嵩已作处置。清丈一事,关乎国本,卿当一力主持,毋负朕望。” 他只字未提天象,也未提那些弹劾的具体内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罢相风波,只是拂去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夏言深深叩首:“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退出西苑,午时的阳光正刺破残留的阴翳,重新洒满大地。光明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人心深处的寒意。 夏言抬头望向那逐渐复原的太阳,刺目的光芒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不远处,被剥去官服的严嵩,正被锦衣卫押解着,踉跄走向宫门。 在跨出宫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文渊阁的方向。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怨毒,而是淬炼成了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混合着对权力失而复得的极度渴望,只要陛下欲壑难填,他终究会回来的。 夏言整了整自己的袍袖,迎着烈日,稳步向文渊阁走去。 这一局,看似他胜了,严嵩的阁老梦只做了七天。但他深知,紫禁城的天空下,永不落幕的权力游戏,才刚刚进入更凶险的篇章。 嘉靖帝需要“财货上流”的人物,今日弃了一个严嵩,明日又会是谁,被至高无上的皇权选中,拿起那把注定沾满污秽鲜血的刀? 而他自己这把“清正之剑”,又能在这污浊的棋局中,保持锋芒多久? -----------------------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朝堂线,明后两章就是成亲啦,张哥入仕后权谋戏占比会增加,婚后日常互动也很多。严阁老当然还会回来的,因为嘉靖帝还需要他这只老狗做黑手套捞银子呀。 1.《明世宗实录》和《明史·世宗》: “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己酉朔, 日有食之。” 万历河南《仪封县志》: “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己酉朔,日有食之既,昼晦,惟仰见星斗,飞鸟乱投林。” 2.《明史·卷一百九十六·列传第八十四》:二十一年春,一品九年满,遣中使赐银币、宝钞、羊酒、内馔。尽复其官阶,玺书奖美,赐宴礼部。尚书、侍郎、都御史陪侍。当是时,帝虽优礼言,然恩眷不及初矣。 3. 《明世宗实录·卷二百六十四》: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己酋,御史乔佑等、给事中沈良才等,以圣谕切责辅臣夏言恣肆,科道官无一纠发者,于是各上论劾言负恩误国,法当罢黜,仍将臣等并黜,以为言官不职之戒。(原本是弹劾夏言的,现在在张哥操作下,全都弹劾严嵩了。) 第99章 归乡成亲 七月初六, 蒙正堂休息日,黛玉没想到夙夜服侍帝侧的陆炳,会在百忙之中拨冗驾临顾府。 这次他依旧是为求亲而来, 只是求亲的对象不是尚书千金,而是为他手下的锦衣卫小旗刘守有,求聘紫鹃而来。 黛玉知道陆炳不至于为一个小旗, 纡尊降贵担当保山,大半是为迂回求她谅解而来。 但是为了紫鹃的终身大事考虑,黛玉还是让朱雀去玉燕堂,替紫鹃顶一天掌柜,请她到顾府议亲。 紫鹃听闻是刘守有来求亲,登时就红了脸, 含羞带怯道:“我认得刘小旗, 老家是黄州府麻城县的, 他时常来店里照顾生意, 人还实诚。至于婚事,一切听凭姑娘做主。” 黛玉见她如此情态, 便知是郎情妾意了, 不由笑道:“我们早已不是主仆, 而是姊妹了,婚姻大事听凭你自己意愿就好。” “我觉得他人很好, 与他年岁也相当。只是听闻他祖父刘太保虽已致仕,从前却是兵部尚书,提督团营,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紫鹃低头绞着手帕,有些不安地说,“我一个丫鬟出身的商户女, 恐怕不大配得上他,我若点头了,万一他家里人不同意,岂不白讨臊。” “提督团营的刘太保?他祖父是刘天和呀!刘太保不但数败鞑靼,战功卓著,还懂得治河、会改制兵械,三眼铳就是他创制的。” 黛玉蓦然一惊,转而又想起刘太保的孙子刘守有,将来亦官至太子太傅、左都督。倘若紫鹃嫁给了她,将来就是都督夫人了。 “他都请动了顶头上峰陆炳来说媒,必然已通禀家里了。你是京城玉燕堂的掌柜,年利分红也有六七百金,比世家大族的姑娘奁产还丰厚。”黛玉知道刘天和廉洁正直,面对炙手可热的秉一真人陶仲文,投来名刺以亲戚名义示好,他都不屑与之攀亲论戚,可见他不慕权贵,更重人品。 而且刘家子孙个个有出息,谦让有德,家风极好,紫鹃嫁过去一定会过得不错。 “而况咱们紫鹃姑娘,品格高尚,聪慧善良、细心温柔,又有国公府的见识,也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你既然心悦他,那我就替你应下了。改明儿让凤丫头替你们操持婚事,保管热闹喜庆。” 紫鹃满脸羞红,扶着脖子微微点头。 黛玉又好奇笑问:“你的终身大事算是作定了,那晴雯那头,可有喜信儿了?” “锦衣卫千户王佐,倒是有事没事,常去潇湘书林坐着,晴雯不大喜欢他,撵了几次人。大概是嫌弃王佐年纪大,又是个鳏夫。而且他职位高追得紧,其他锦衣卫也不敢与之争雄。”紫鹃从实道来。 黛玉对王佐的印象也不算好,只道:“这个刘守有与你情投意合也就罢了,我也不能让你们俩,都被锦衣卫的人给‘拿下了’。明年我要先回荆州一趟,就把朱雀、晴雯一并带走,京城的潇湘书林,就另雇一位掌柜吧。” “回荆州?”紫鹃讶然道,荆州又非姑苏老家,怎么用回字……转念一想,她恍然大悟,“姑娘你要和张解元成亲啦!” “嘘!”黛玉忙将食指竖在唇边,低声道,“暂时不便让外人知道,明年春天我会从荆州出嫁,可惜父亲也不能露面,只有母亲和表姑相送。” 紫鹃隐约清楚,陆家三郎对林姑娘的情意,再加上陆炳一向强势,恐怕有些事还不能善了,忙答应道:“姑娘放心,待你归京之前,这件事我一定守口如瓶,就连枕边人也不说。” 黛玉嗤的一笑:“这就想到枕边人上头去了,可知紫鹃姐姐是多么急着出阁了。” “姑娘,我认真为你着想,你倒好,拿我玩笑起来。”紫鹃羞得直跺脚。 有了这桩大喜事做铺垫,陆炳的道歉之言也就好说了。 “上回的事,是陆叔叔急功近利一时糊涂,吓到你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与阿绎无关,还请姑娘不要迁怒于他。之前说好的烧西洋玻璃镜的方子,我也受之有愧,姑娘就安心将它放入嫁妆单子里吧。” 陆炳一面诚恳地说着,一面奉上了赔罪的礼单,都是上好的衣料珍玩之类。 在黛玉的印象里,陆炳不是一个轻易低头折腰的人。 史书上写到,有一回夏言曾掌握了陆炳行不法事的证据,陆炳害怕弹劾受罚,以三千金贿赂夏言而不得解,最后还是长跪在夏府门前哭泣谢罪,才让夏言网开一面。 从此陆炳就嫉恨夏言,最后与严嵩勾结,借收复河套之事,构陷夏言交通边将,收受赃贿,害死了他。 正因为清楚陆炳的危险性,黛玉越发不敢拿乔,生怕触怒了他,遗祸将来。于是大方接受了他的道歉,并希望与陆绎之间的友谊永世长存。 陆炳这才笑着离开了顾府,直接回宫中伴驾履职去了。 黛玉通过陆绎,再三确认了嘉靖帝遣放出宫的三千宫人名册里,只有史书上刺杀皇帝的十五个宫女的名字,唯有杨金英不在其列。 陆绎解释道:“杨金英其实不算是宫女,他是皇上的嫔御,属于答应、常在一类的,所以不在简出之列。” 也就是说,杨金英在嘉靖二十一年十月十九日,还是有弑君杀帝的可能。 但是黛玉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能让皇帝的女御乃至嫔妃出宫保命,只能委婉地告诉陆绎,她在宫中时发现王宁嫔、曹端妃、杨金英几个对嘉靖帝颇有怨言,要多请内官监留意她们的举动。 金风送爽,丹桂飘香的时节,京师玉燕堂的紫掌柜,在一众姊妹的护送下,风光出嫁。 八月上旬,黛玉又通过张居正介绍,另聘了年壮有德的文士,来潇湘书林任掌柜,彻底绝了王佐时常来打扰晴雯的心思。 经过几回考校,黛玉又从那些被放出宫的尚宫女官中,挑选了两位德才兼备的女子,来京师蒙正堂任教。 第158章 张居正也正式向顾府请期,将于嘉靖二十二年二月十六日迎娶黛玉。顾璘请人精心占卜过了,是个宜婚嫁的黄道吉日。 九月初打点好诸务,黛玉就以回金陵为母亲祝寿为由,告别了父亲,带着“逃亲”的王熙凤,和朱雀、晴雯两个乘船南下。 待到十月下旬,壬寅宫变没有发生,留守在夏言身边的幕僚白圭,也要回家过年了。 偏偏这时候,陆炳的长子陆经不幸病故,张居正一身素服,前去吊唁,并向陆绎辞行。 陆绎裹在粗麻斩衰中,垂首跪在灵前,火盆里笼着飞扑的纸钱灰。昔日小太阳一样的少年郎,恍然间像是被阴云沉沉地笼罩着。 兄长新丧,他十分难过,眼中满是忧伤之色。林潇湘已南归金陵,眼下张居正也要回荆州,心里很舍不得他。 陆绎忍不住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开口挽留道:“一年后,你还是要回京科考的,不如就别回去了,免得两头奔波劳累。林潇湘已经回金陵了,你若再走,我就更寂寞了。” 张居正见他捏着自己衣角的指节,渐渐变白,肩头不住颤抖,实在不忍心骗他。 哽咽了半晌,只得一语双关地道:“哥哥要成亲了,不能不回家去。” 他说的两个事实都是真的,长兄张居仁年底也要娶妻了。 “哦,那真是恭喜了……”陆绎心知家里如今的情形,也不适合说这话,他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最终颓然滑落,喉结微抖,滚过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的哥哥,还没成亲就去了…… 陆绎眼角滑下泪来,垂手烧纸,而后深深地躬下脊背,答谢好友前来悼唁,麻冠上的绖带垂落下来扫在地上。 伴着凄怆悲伤的哀乐,张居正心情复杂地离开了陆府。换了一身行装,打点好包袱,一路纵马狂奔,昼夜星驰。 直到繁花似锦的金陵城近在眼前,萦绕在心中的阴霾,才渐渐消散。 张居正携礼拜见了岳母庄夫人及姑母毛夫人,又与三位舅兄顾屿、顾峙、顾峻一一见礼。大舅兄、二舅兄殷勤客套自不必说,唯独顾峻怏怏不乐,噘着嘴忸怩。 他不能反抗父母的命令,迫使自己忘记那封没有效力的婚约。可是当从前的好友张居正再次登门,却是以林妹妹未婚夫的身份,来见自己这个三舅子,这让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顾峻还以为随着父亲在朝堂上步步高升,他一个尚书家的三公子,怎么都比寒门举子强三分吧,谁知父母竟然亲手将林妹妹拱手相让。 这让他如何甘心! 可是,当张居正亲切地唤他“阿峻”的时候,顾峻却没有勇气与之对视,低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眼眶发酸,沉默了半晌,干涩的声音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张二哥,恭喜你了!” “多谢!”张居正心头一松,可一想到连鼓励顾峻进学的话,都有可能被曲解为嘲讽,亦不敢多言。 回想当初,从林妹妹口中听到,她与顾峻有婚约时的痛苦心情,此时再面对顾峻,张居正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只得默默希望自己将来有能力了,再多扶持顾家,为顾峻谋一份合适的官职,以表对顾家的感激之情,酬谢岳翁顾璘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经过几轮通禀,张居正才第一次走进了顾府的青桐馆。 王熙凤正与林妹妹说着体己话,听朱雀说张解元到了,饶有兴致地看向门口。 黛玉还没见到人,面上先羞了三分,深知凤姐是个贫嘴烂舌的,唯恐她打趣人家,牵着她的衣袖,央请她回避片刻。 “哎哟哟,难道我送你出嫁,都见不得新郎官么?”凤姐轻哼了一声,翘脚往绣墩上一坐,双手叠在膝头,神气活现地道,“他便是玉皇大帝,今儿我也要见一见。” 黛玉无法,只得羞答答地将人请了进来,向张居正介绍道:“这位王姑娘是我手帕交,万户南溪王将军之女。” 张居正早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从前也听林黛玉谈及王姑娘与戚继光的事,心下对这位泼辣豪爽的“王夫人”已有了初步印象,郑重地向她作揖问好。 王熙凤一见了他的模样,瞬间坐不住,站起来走近两步,眸中放光似的,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喜得在黛玉肩头一推,笑道:“正把你那位二哥哥,给比下去了。你的张二哥往那儿一站,简直如山耸立,如渊深沉。” 怨不得将来是能做首辅的人,单这通身的气度,可谓是轩轩韶举,远迈常人。 她想起将来自己的夫君,还得靠这位扶携,一改趾高气昂的审视,转脸笑得越发亲切和煦了,与他聊些家常,问新宅竣工与否,兄长何时结亲什么的。 寥寥数语交谈下来,张居正就了解了这位王姑娘,最喜揽事办,还未出阁论起婚丧大事,也是一丝不乱,是个不容小觑的厉害角色。 人情练达,办事老道,玩笑着就有杀伐决断,怪不得能带着一班老弱妇孺守城拒敌,让一代将星戚继光都为之倾心折腰。 黛玉见他二人言谈间你来我往,就把成亲事宜,林林总总,巨细靡遗地讲明说透了。自己倒插不上几句话。 “这么说,张家人口亲族还不少,若没个熟识的丫鬟引领,只怕妹妹初去,还认不全人。”王熙凤最后提到了这件小事上。 “实在惭愧,我们张家虽有数十亩田,到底也是寒门薄祚,家里只有浆洗烧火的婆子和守门帮佣的苍头。还没有买过使唤丫头,也只好待林妹妹到荆州了,再随心挑选采买也使得。” “既然王姑娘提到此事,我这就将亲族肖像,简笔绘影出来,让她识记。”张居正便向朱雀讨要了纸笔,坐于书案前,凝神运笔。 “妹妹从前见过祖父、父母和几个弟弟,也就不画了,先将我祖母李氏,伯爷张钺、叔爷张釴等人画下来。” 黛玉见他的笔在素白宣纸上,墨线游走,勾勒出一个个亲眷形貌:祖母李氏,圆脸肤白,面容慈和。长嫂刘氏,颧骨微凸,唇角下撇,左嘴角上还有一颗小黑痣。 “之前去你家,没见着祖母,还以为她老人家……”黛玉脸色微窘。 张居正解释道:“我奶奶喜欢清净,爷爷之前住在辽王府常年不着家,她觉得儿孙太多吵闹,就回隔壁村娘家,同李家的一个侄孙住了半年。而今爷爷已卸任,她也就回来了。” 说话间笔下又画了一个山羊胡、眼神自得又颇含算计的老秀才,一个穿绸褂戴扳指,心宽体胖,满脸堆笑的老商贾。 张居正搁笔,轻吹墨痕,温言笑道:“尤其这位伯爷,”他指尖点向那位老商贾,“席间喜设言语圈套,专看人出丑取乐,心思不坏却性子促狭。” 又指向山羊胡子,“这位叔爷,也是张家的老儒,自诩才高,爱酸文假醋,尤好考校诗文。妹妹心中有数,不失礼即可,不必硬接。 至于大嫂,我也只见过一二回,是江陵县油坊刘掌柜的女儿,说话分斤掰两,打得一手好算盘……“他目光落在那微撇的唇角上,话也不多说,“妹妹慧眼,观图自明。万事有我,不用担心。” 黛玉与王熙凤相视一笑。 王熙凤在心里冷嗤:精明不过王熙凤,若想在我姊妹面前耍花腔,那就等着瞧咯。 其余未出五服的亲戚六眷,或笑面慈和,或眼含精光,或神情呆怯,或木讷老实,不一而足。 张居正画得未必十分精准,但每个人的神态气质,都刻画得入木三分,再配合姓名称呼谐音诨号,让人记忆深刻。 王熙凤见黛玉已经记下了,自己收了画卷,掖进了袖子里。 在金陵小住了几日,庄夫人就领着黛玉,同张居正一道去姑苏,将毛夫人一并接来,再去荆州送嫁。 所有嫁妆箱子,早些时候已经陆续运至毛夫人在荆州的别院,届时黛玉将从那里出门子,嫁去江陵张家。 在姑苏一行人盘桓了数日,见过一众亲友,去蒙正堂看望徐渭和新学童,又到姑苏的潇湘书林和玉燕堂,添置了一些实用的胭脂水粉、头面首饰、绸缎布料和书籍笔砚,打算分送给张家的女眷和小辈们做见面礼。 临行前日,一大清早,黛玉在张居正的陪同下,带了香烛奠仪,去郊外祭拜父母。 却不想,有个人比他们还来得早,也不知他是何时回姑苏的。 黛玉与张居正面面相觑,默契地守在百步开外,等他祭拜完再上前去。 王世贞在坟包上培完新土,拿帕子擦了擦手,拂落青衫上的松针,肃然整衣三拜,俯身时腰间玉佩随风轻响。 “晚辈今以松柏为盟,日月为鉴。”他抬首凝视碑文,神情郑重,拈香道:“林公夫妇在上,令媛蕙质兰心,秀外慧中。昔年晚辈有目如盲,错失明珠。愧汗透衣,长夜难眠。而今悔过,愿割发以明新志,守寒窗而砺筋骨。待蟾宫折桂日,必赤心如初,重聘林家掌珠。 若她愿观人间繁华,晚辈必挣得簪缨披身,教凤冠霞帔映她眉开眼笑。若她独爱清幽隐逸,晚辈便卸却鞍马,备画舫鹿车,余生只伴她诗酒茶歌,听泉煮雪。” 第159章 山风卷起他长长的发带,马尾飘飞,手起刀落,一缕青丝就压在了宣德炉下。 供案上青梅酒微漾,倒映出他眼底赤诚,“还请二老泉下安心……无论她是否愿意嫁我,只此一生纵她要摘星为钗,剖心作灯,晚辈亦在所不惜。”他声音哽咽地说完,深深躬腰,广袖扫过默然耸立的石碑,怅然一叹,漫然远去。 松风骤寂,黛玉的指尖陷进掌心,当看到王世贞在父母墓前割发明志,当那句“剖心作灯”撞进耳中时,她禁不住动容地叹了一声,长睫微颤,唇上咬出一弯月牙白,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复杂心情。 张居正的手无声覆上她冰凉的手背,目光掠过石碑前的袅袅青烟,停在自己与黛玉交叠的影子上。那影子正被高升的太阳拉得细长,缠绕在碑前的松柏间。 “冷么?”张居正指腹轻抚她的手背,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破什么。黛玉摇头,默默地依偎在他胸前,一滴泪砸在他虎口,烫得他掌心倏然收拢。 他当然知道黛玉不是因心动而惋惜,而是为了世上所有得不到回应的痴情而流泪。正如感慨李商隐的诗“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这一路行来,张居正见证了一个个情敌的落败,此时本该是春风得意的,可偏偏眼尾却洇开了薄红。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个寒门子弟为了战胜所有人,他付出了多少艰辛。但是他从来没有动摇过,面对来之不易的姻缘,他也不禁后怕,或许当初在望舒楼,王世贞剖白心迹时,若用了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语,说不定黛玉会对他有所改观。 在簌簌晨风中,张居正将她的手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望着手腕上的珊瑚珠,一声低叹散进风里:“幸好…世上最美的绛珠,终是倾倒在我怀里。” 黛玉最后回望晨光里渐远的背影,郑重地回握了张居正的手,“幸好…世上最好的白龟,排除万难,咬住了我。” ----------------------- 作者有话说:明天婚礼哦,卡准百章,今晚加码争取明天万字。形容王熙凤的词句,大多是红楼梦中的原话改编,理论上婚后没有宅斗情节,家长里短、妯娌龃龉之类的,还是有一点的,主要看张哥怎么宠妻护妻,黛玉怎么智怼小人,当然搞事业也有的。 因为汉字姓氏中有紫、晴两个稀有姓氏,就没给紫鹃晴雯多加姓氏了。 1、《明史》卷200《刘天和传》:天和初举进士,刘瑾欲与叙宗姓,谢不往。晚年内召,陶仲文以刺迎,称戚属。天和返其刺曰:“误矣,吾中外姻连无是人。”仲文恚,其罢官有力焉。 2、《湖北通志·刘守有传》明万历十一年中武科进士,任锦衣卫掌卫事都督同知。万历十二年升为左都督,提督巡捕,封太子太傅,官居一品(明代锦衣卫最高官职为都指挥使,官阶为正三品)。 3、《弇山堂别集》卷2:若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刘庄襄公天和,荫孙守有,至太子太傅、左都督,掌锦衣卫事,虽文武异途,而皆至文衔一品,亦可附见。 4、《皇明大事记·卷三十六》:王佐在事,炳为之属,年未二十。佐器其才貌,教以爰书公移之类。曰:“锦衣帅不可不精于刀笔。”炳甚德之。(王佐原本是陆炳的上司,本文改为了下属。) 5、《明史·卷三百十七·列传第一百九十五》:言故暱炳,一日,御史劾炳诸不法事,言即拟旨逮治。炳窘,行三千金求解不得,长跪泣谢罪,乃已。炳自是嫉言次骨。及嵩与言构,炳助嵩,发言与边将关节书,言罪死。嵩德炳,恣其所为,引与筹画,通赇赂。 第100章 新婚大吉 腊月二十二日黄昏, 赶在城门关闭前,黛玉一行人进入了荆州城,下榻在毛夫人的私邸。打点好嫁妆箱子, 准备再过几天,参加张家长兄张居仁与刘氏的婚礼。 王熙凤拉着晴雯,笑道:“原来荆州人婚嫁也时兴赶岁乱, 那农闲了喜宴上必然人多,我们几个脸生的,就不去凑热闹了。” 黛玉一面打点给长兄长嫂的贺礼,一面笑道:“凤姐姐若不去,断乎使不得。有你一人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你既来了, 就得作为娘家人, 为妹妹我壮声势呀。” “既这么着, 那我一定得去了。”王熙凤又转头向张居正道:“先说下, 我是没有备贺礼的,也不知道给红封, 敬陪末座吃完了一走, 可别笑话。” “王姑娘是远道贵客, 又是做伴娘的,自然上宾上席。你肯赏光, 就足令寒舍蓬荜生辉了,哪敢让您破费。”张居正拱手笑道。 王熙凤眉开眼笑道:“好、好、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看向黛玉道,“我说你这夫君可真好,果然就不错!人情物理通透,是个能人儿, 以后亏不了你的。” 几人正说笑着,不觉间天将向晚,庄夫人走过来对张居正说:“贤婿,快到宵禁了。今晚你先在厢房住下,明日一早再回家去吧。” 此话正中张居正下怀,满口答应下来。 吃过晚饭,张居正拉着黛玉在院中散步,谈及荆州特有的婚俗。 “在荆州男子成亲前几天,要先行加冠礼。请亲友少俊九人,合子为十,曰‘陪十弟兄’。当天命字加冠,鼓乐导送,由舅爷前来主持,登堂‘贺号’,大家再一起吃顿饭。 我打算在花朝那日,与你十六岁生辰同天办。这样我们也算同日庆生了。” 黛玉心头一喜,自己的生日与他冠礼在同一天,意味着彼此命运相连,休戚与共。她婉转笑道:“我早知道你字叔大,在家行二,为叔。君子大居正,取一‘大’字。” “那请娘子第一个唤我‘叔大’!”张居正含笑作揖道。 黛玉抬眸望他,一颗心难以自已地怦怦直跳,她握着他的手,轻声唤道:“叔大。” “安澜。”张居正感慨万千地搂住她,亦情深地唤了她许婚的表字。 两人温存了片刻,之后张居正又提到了新居装陈上,他请黛玉在亭中坐下,将一张勾画细致的工笔楼台,平铺在石桌上。 张居正指着上头,一个南向半独立的江南合院,道:“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居了,晾了七八个月,可以住人了。正门朝南,花园的月洞门与主宅相连,可关可通。里头一应匾联,我未敢擅拟,还请娘子赐题,我明天也好让游七去找人刻好,待新婚之时就不会单调无趣了。” 黛玉大略看了一眼,笑道:“这画倒是笔笔精细,也不必亲睹就能拟写,咱们商量着办吧。” “娘子说的是,院落名称就叫‘林泉’,取骆宾王“放旷林泉,颇得闲居之趣”的意思,又嵌入了你之本姓,娘子觉得可使得?” 黛玉知他特意照拂自己,提醒家人她本姓林,含羞一笑,“不错。” 林泉院有单独南向开合的大门,又与张家主宅以一道月洞门分隔开来,穿过月洞门,先见青石小径蜿蜒,两侧竹影扶疏,百步方寸之地,就是小巧的前庭院。 黛玉指着园之中央,一泓清池,笑道:“这里就叫‘鉴漪’,池畔湖石玲珑,名‘青岑’”,指尖拂过池上架着的一弧弯石桥,又道:“这个唤做‘虹偃’,你觉得如何?” 张居正笑道:“池水引的是山泉活水,澄澈如明镜,倒映天光云影,正对了‘鉴漪’之意。石上藤萝垂挂,苔痕点绿,也的确是‘青岑’。小石桥似雨后初霁之虹,叫‘虹偃’就再恰切不过了,不愧是吾妻黛玉,才情不凡。” 再看池之东隅,有一歇山小亭悄然伫立,青瓦飞檐,半抱清波,亭中置有石桌。 黛玉不禁道:“若于月夜独坐,抚琴怡情,想必池心月影宛然可掬,清光满袖。” “那就叫‘掬月’亭了!”张居正又指着三楹轩敞,依水而筑的正厅道,“你我以修己安人为毕生所求,正堂不如就取‘修安堂’之名。” “极好!”黛玉满口赞道,画上的正厅有一面落地长窗,园中绿意映入堂内。堂下白玉石阶,阶下流水潺湲,可以想象是多么的古雅幽静。 正厅之后,东有一阁,为张居正的书房。窗外植有青松数株,想必风过时松涛隐隐。 西设一斋,便是为黛玉留的书斋。窗外芭蕉舒展,芙蓉含馨,更有数枝垂丝海棠斜倚粉墙,美不胜收。 “这个不用想,你的书房叫听松阁,我的书房叫撷芳斋。”黛玉笑道。 张居正指着后面,推窗可见花影清月的卧房,在她耳畔低语:“这里必是叫‘燕栖居’了!里面幽静处还藏了盥洗室,就叫‘沁玉’。” 黛玉面上一羞,轻轻地将头靠在他胸前,心里满是欢欣之意,感谢他的体贴与温柔。 这林泉院虽不大,但二人小居足够,山水之清秀,草木之灵韵,无不低语着江南的美韵。倘若在此间栖身,就好像自己从未离开过姑苏一样。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张居正就告辞了。他没有直接回张家,想着尽快将林泉院的匾额刻好,于是先去了游七的家。 第160章 游七虽是张家雇请的苍头庐儿,因从前家里地方窄,几个苍头都打发住在了隔壁村里。 阔别一载未见,游七个头高了不少,不曾想他一见到张居正,眼泪就哗哗下来了。 “二爷,你可算是想起我来了!”游七絮絮叨叨地说了与二爷分开后,经受了什么委屈困苦,又提到了张居仁的婚事。 “那个刘大奶奶还没过门就作妖,一直惦记着二爷的新院子,一开始想要以长房名义搬进去住。老太爷就说张家新宅都是二爷出钱盖的,最好的院子理当让他来住。刘家就不吱声了。 过了几天刘家又托媒人来说,长房不住新院也行,但他们新婚头一个月,应当住那里图个吉利。老太爷坚决不同意,还当着刘家人的面,将那道月洞门给锁了。 还以为刘家就此铩羽而归,老实赶岁乱,让刘氏在腊月二十七出门子。谁知他们家负责写请柬,都将正日子改在了花朝那天,跟二爷你写信来定的冠礼日子重了。 大爷为这事也只是叹气,一句好赖话不说。我寻思着,哪有长嫂嫁进门,跟小叔子加冠搅合在一块的,外人知道了岂不议论,刘氏到底嫁的是谁?当天宾客送的礼金,归大房还是二房?” 张居正闻言面沉如水,双唇紧抿,眉宇间蒙上了一层暗影。 思量了片刻,他冷声道:“你办完刻匾的事就回张家,告诉爷爷说,我托人送了消息来,在路上耽搁了,二月中旬才能赶回来,来不及参加大哥婚礼了。我的加冠礼,就在舅舅家办,一应事务都无需家里操心。这消息你只对爷爷一人说即可,万万不能透露给刘家人。” 游七消化着二爷话里的意思,愕然道:“二爷不打算在大爷婚礼上露面吗?” “嗯,不必见了。” 在刘家觊觎新院,篡改婚期的事上,他的大哥没有任何态度。这种既不支持又不反对的背后,要么说明他无能辖制未来妻族,要么就是对他这个弟弟,已经没那么在乎了。 无论是哪一种,对张居正而言,都没必要在他婚礼上露面了。 但是转身之际,张居正还是顿了顿,从荷包里取出一张百两银票来,“你去给爷爷传话时,就说这是我托人给大哥的礼金。” 张居正回到毛夫人的私邸,将此事对众人说了,立刻引起公愤。 黛玉也没想到自己未来的大嫂,行事竟然是这副自私霸道的做派。 王熙凤自然为黛玉抱不平,咬牙切齿道:“你们张家长孙媳妇,就挑这么个货色,偏她是大嫂,天生压你二房一头,这日子以后还怎么过?” 张居正无奈叹了一口气道:“我大哥身体不好,村里的姑娘不大看得上,想找个识文断字的妻子,一直求而不得。刘氏之父与我爹是至交,刘氏站柜卖油能开帖算账,也颇识的几个字了。这门亲事就定下了。” 他神色一肃,对庄夫人、毛夫人、黛玉拱手道:“还请你们放心,我有法子辖制住她。至少在我科举登第,入京就职前,绝不会让她有机会兴妖作怪,打扰林娘的清净。” 想到张居正不久之后就要长居京城,也不会频繁与长房接触,黛玉也没什么好忧虑的,只是温言软语安慰张居正,不要在意这些小事。 张居正便在毛夫人私邸,与黛玉她们一起过了年,温馨和乐甜甜蜜蜜也很快活。 待到二月花朝之日,刘家的花轿如期送进了张家。张居正才携手黛玉,去了赵家村舅家。 张母赵安禾的兄长赵安民,是个斯文的老学究,笃学好古,阅历丰富,而且有一副洪亮的嗓门。但凡村里男女婚嫁,都喜欢请他做司仪。 花朝之期,赵家华灯初上,厅堂之上悬着鱼跃龙门的彩画,香案上玉烛高烧。地下两溜交椅,锦席铺设。 这是张居正大婚前夕,“陪十兄弟”加冠之礼,承荆楚古风,寓成人之始。 黛玉还是第一次参观荆楚古风的加冠礼,只见堂前设礼案,铺陈玄端深衣,一顶簇新的缁布冠静置托盘中,其色玄墨,庄重俨然。 案旁立一朱漆“敛金盒”,四面雕祥云瑞兽,以待宾客添彩。 吉时至鼓乐声起,清越入云。九位与张居正年齿相仿的江陵俊彦,皆着玉色锦袍,头戴文士巾,如芝兰玉树,次第步入中庭,分列两旁。 他们都是张居正在江陵府学的同窗,若非张居正亲笔写信相邀,他们差点就跑去张家新宅,撞了人家婚礼了。 张居正自内室走出,身着素色深衣,发未加冠。眉宇间蕴着英秀之气,步履沉稳,向众宾肃然一揖。 九位少年齐齐还礼,目光交汇,尽是少年同窗之间的无声砥砺。 礼乐暂歇,重头乃“命字”、“贺号”。舅父赵安民,一身圆领绸袍,缓步登堂,脸面肃穆威仪自生。 他立于礼案前,展开一方泥金笺,朗声宣道:“吾甥张氏居正,行冠在即,当有嘉字。今承先祖遗德,秉天地正气,赐尔字‘叔大’,望尔如君子大居正,浩气凛然,举德扬芬!”他声若洪钟,满堂肃然。 语毕,执事捧“敛金盒”巡于九位陪宾之前。少年们含笑探手入怀,将早已备好的金锞、玉坠投入盒中,叮咚脆响,宛如珠落玉盘。 这些金银珠玉也非寻常财货,乃汇聚十方吉庆,共铸“同心之匾”的意思。 旋即,一方覆着红绸的鎏金木匾被两名执事抬出,上书“君子大居正”五个篆刻大字,金辉熠熠。 鼓乐再起,笙箫前导,舅父赵安民亲自执匾,引众人簇拥,将象征众望所归、贺其成人之匾,郑重送入后堂,以待成亲之日高悬。 礼成,乐声转作清雅。九位陪宾与新加字的“叔大”,重整衣冠,列坐华堂,团聚在一起吃饭,侍者奉上琼浆佳肴,少年们或引经据典,或击节而歌,言谈间皆是家国抱负、君子之道。 烛影摇曳,映照着他们年轻而郑重的脸庞,经此“陪十兄弟”之礼,共命嘉字,共承期许,张居正已正式担起成人之责。 十六日,他将冠带齐整,迎娶佳妇,开启人生的华章。 在张居正的介绍下,他的九位同窗,联袂在黛玉面前作揖行礼,亲切地喊她弟妹。 黛玉也笑着还礼,感谢他们的到来。 “弟妹谈吐有致,气度卓然,真是颇有林下之风啊,恭喜叔大了!” “也恭喜弟妹得配嫁郎,咱们叔大可是人品相貌样样拔尖的好男子呀!” “恭喜贺喜,再过几日就去贵府吃酒啦!” 少年们满目艳羡地看向张居正,眉语目笑间,表达出对他的祝福,纷纷向他讨喜酒吃。 “好酒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到时候你们别在杯中养鱼就是了。”张居正连连拱手,客气地送走了同窗,再次拜谢了舅舅。 黛玉将精心准备地匣子递给了张居正,甜甜一笑:“给你的礼物!” 张居正也从袖中取出一物,与她交换了。 一个送的是青玉竹节隐云鹤纹的玉簪,一个送的是浮雕双燕的玉戒指。 “我给你戴上!”二人异口同声道。 黛玉嘴角翘起,向他伸出左手,张居正握住她的手在唇边吻了一下,才将那枚雕琢精美的白玉戒指,缓缓戴入她的无名指上,“祝卿卿芳华永驻,常生欢喜。” 之后,他又摘下缁布冠屈膝半蹲,将头靠近黛玉的手。 “祝张郎如修竹之茂,岁岁常青。”黛玉将那枚玉簪徐徐插进他的发髻中。 二人携手温情对视,忍不住越靠越近,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说,只是又觉得说出来多余。 正当张居正要低头吻她的时候,忽听人唉哟了一声。 “白圭,这就是你媳妇儿吧,长得可真俊。” 黛玉禁不住满脸涨红,搅弄着手帕缓缓回身,看到一个面容慈和、鬓发如银的老妇人,在张爷爷的搀扶下,慢慢踱过来。 “奶奶,你们怎么来了!”张居正迎上去,将祖母李氏搀了起来。 黛玉正欲福身行礼,就被李氏一把搂住怀中,一通打量一通夸。 “天下竟有如此俏丽的姑娘,要嫁到咱们老张家来了,真是祖宗保佑,赐福张家!” “奶奶谬赞了……”黛玉被夸得不好意思,越发低头脸红。 王熙凤挽着毛夫人,晴雯、朱雀一左一右扶着庄夫人,也一并走下马车。 赵安禾对张居正道:“那边客人来得少,大多不终席,只有你爹喝得酩酊大醉,留下孩子们看家了。我和你爷奶是来给林姑娘庆生的。” “多谢惦念!”黛玉向张母屈膝行礼,这才知道原来张居正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林娘不必客气。”赵安禾拉着黛玉的手,眼眸中满是柔和的光,“以后若是二郎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教训他。”虽是玩笑话,却透着遂心如意的欢喜。 庄夫人笑对赵安禾说:“亲家母说笑了,贤婿哪敢欺负她,心疼都心疼不过来呢!倒是我家玉儿娇惯,还请亲家多担待。” 第161章 “您这说的哪里话,林姑娘知书达礼,温柔聪慧,必是我张家的福星,我们个个都视她为掌珠!”赵安禾说里话外,都透着心欢意美。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饭,黛玉也收到了几分厚重的红封。 到了晚些时候,两家人在路上分别,黛玉与张居正缱绻不舍,说了好些话。 毛夫人不得不开口道:“婚前三天可不能再见了,玉儿咱们这就回去吧。” 黛玉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上了马车,从与张居正分开的那一刻起,时光就变得格外漫长。 而此时张家主宅的新房里,新妇刘氏将钱匣子里的礼金,颠来倒去算了三回,还是那个数,不由撇了撇嘴。 她看也不看半醉的丈夫,目光却像生了锈的钉子,死死楔在南边新院挂了锁的月洞门上,只觉得那屋顶瓦片,被半圆的月亮照得十分刺目。 “啧啧,”刘氏嘴角撇出个刻薄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飘进张居仁耳中,“到底是尚书府的千金,就算是个假的,命里也镶着鎏金边!瞧这那院的新瓦,亮得能照见人影儿,怕不是拿银子煅的吧? 哪像我们这破屋,瓦缝里耗子都能安家,跟狗窝没两样!“她将钱匣子重重搁在妆台上,惊得张居仁肩头一抖。 张居仁到底说了一句实在话:“都是一样的砖一样的瓦,只不过那院子是江南制式,咱们主宅是荆楚制式。” “哟,你还醒着呢!”刘氏没好气道:“都怪你拜堂的时候晕头转向,一句话都囫囵说不清楚,洋相出尽,客人多不终席,礼金也没几个子儿。你兄弟说好今儿回家办加冠礼,也不见人影,可见他自矜解元身份,根本不把你这个大哥放在眼里。” “你少胡说!”张居仁不喜她挑拨之言,趁着一点儿酒劲儿,发泄自己的不满,“我二弟加冠,与你我婚事何干,搅合到一块儿成何体统!” 刘氏道:“自然图个人多热闹,陪十兄弟时,不得来一大帮子府学后生,我可还有好些个表妹堂妹待字闺中呢。” 张居仁听到她满心算计的口吻,再也不想说话了。 二月十六,天光熹微,薄雾如纱,荆州城犹在沉睡之中。抬着尚书千金的嫁妆队伍,已如一条披鳞挂彩的赤龙,自城西毛府宅邸昂然游出,在初升的朝阳下,流淌着炫目的光河。 暗合天长地久的九十九抬箱笼,缠裹着喜庆的红绸,为了不逾制,都是一再精简了的。里头装的是锦缎丝绸、金漆填彩的漆器、螺钿匣盒、四季幔帐、松江三梭细布、成窑甜白釉茶具,还有江南文玩书画玉石不胜枚举。 其他笨重家伙,如螺钿拔步床、西洋穿衣镜、妆台、屏风一类,倒是早就在张家安置好了的。 琳琅满目,鼓乐喧天,引得江陵县城,万人攒动惊叹议论不绝。 “天爷!这是谁家嫁女儿,只怕把家当都搬空了一半吧?” “这场面赶得上十里红妆了,荆州城百年难遇!” “怕不是虚抬装相的?我瞧好似里头还有拿书充数的。” 在艳羡与质疑的话语中,那九十九抬大红箱浩浩荡荡,流入城东张家新宅,尽数搬进了林泉院中。 吉时将至,鼓乐喧天,张居正头戴黑色绉纱巾,两侧展角各长一尺有余。身穿绯红云纹纻丝圆领袍,缀了素金缠枝莲纹方补,腰间束的是乌角革带,脚上穿的是青缎粉底绣如意云皂靴。斜披一段红锦绸在胸前,满面春风,神采飞扬。 他身后跟着十数个陪同结亲的少年,八抬描金绣凤的大红大轿,稳稳落在毛府台阶之下。 张居正与那些束发玉冠的少年一道,依荆州婚俗,击节而歌,清越的《关雎》之歌,穿越高墙,呼唤着新娘的驾临。 黛玉坐在妆镜前听到了张居正的歌声,一颗心也禁不住激动起来。她穿的是正红织金缠枝牡丹纹缎大衫,系的是大红织金马面裙,裙门缀四合如意云纹,裙襕织宝相花。脚上是翘头绣并蒂莲弓鞋,鞋头缀有珍珠流苏。 因是尚书之女,可戴七翟二凤制的金累丝点翠翟冠,两侧还垂有珍珠排环,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庄夫人亲为“好命婆”为黛玉梳妆,将少女的发辫挽成高髻,将金累丝点翠翟冠戴在了她头上。 “吉时到!发亲!” 黛玉身披着红光万丈的霞帔,珠翠满头,款款拜别高堂,庄夫人不觉泪湿了眼角,强忍着泪意,笑起来将盖头覆在翟冠之上,颔首送女儿步入花轿。 全福喜娘,手捧一方崭新的红毡,趋步上前,高声诵念:“新人踏毡,步步金莲!福履绥之,安泰绵延!”声落,那红毡便如一道流动的祥云,自轿门直铺至府邸正堂石阶之下。黛玉在伴娘王熙凤的搀扶下,莲步轻移,足尖所及,皆落于红毡之上,一步一生莲,直至入轿。 唢呐鼓乐声声不断,鞭炮齐鸣,烟花绽放,及至张家主宅大门前落轿,也是一路红毡引路,直至华堂。 堂上红烛高烧,正中供奉天地君亲牌位,香烟缭绕,肃穆庄严。 张居正肃立堂前相候。全福喜娘上前,将一缕缀着同心结的赤红长绸,一端郑重递于新郎手中,另一端则交予新娘之手。 此绸又名“同心缕”,象征两家血脉自此相连,新人同心同德。 一身华服的毛夫人立于堂上,作为林家的代表,朗声宣告:“顾门林氏有女,温良恭俭,今归张门,宜室宜家。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交!” 此一声“交”字落地,便是荆楚婚俗中的“交亲”,标志着新娘正式由本家交付于夫家,完成了两个家族神圣的交接。 黛玉手持红绸,与张居正相对而立,虽隔着一张盖头,当透过晃悠的绸带,仿佛也能感受到他的砰砰的心跳,“百年之约”的承诺在此刻已然缔结。 张家正厅,红烛高烧,香烟缭绕。满堂宾客衣冠济楚。 “交亲”礼毕,舅父赵安民高亢悠长的唱礼声再次响起:“吉时已到,拜堂!” 唱声未落,宾客中站起一位绸褂的胖老爷,他满面红光,踱步上前:“且慢!新娘子是京城贵人,礼数定是周全!咱荆州小地方有个老规矩,在拜堂之前,还有个‘对拜’,讲究‘凤凰三点头’!新娘子先屈膝,新郎再躬身,三番方成,寓意夫妻和顺!我想尚书府定是教过的?” 他笑容可掬,眼中却藏着促狭的钩子。这“凤凰三点头”,荆州或有影儿,却非定规,纯属刁难。 满堂一静,目光齐刷刷看向红盖头,黛玉呼吸微微一滞。 张居正心弦骤紧,目光疾扫伴娘王熙凤。王熙凤微不可察地颔首,悄悄捻了捻黛玉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电光石火间,张居正已上前半步,对伯爷张钺微一躬身,朗声道:“伯爷所言极是!此乃荆楚古礼,寓意深远。侄孙与内子,自当遵行。” 他先替黛玉认下,又以“荆楚古礼”点明地方特色,留足转圜的余地。 话音甫落,红盖头下,黛玉已与张居正同时,动作优雅同步地,对着彼此深深一躬。 一次,起身。二次,躬身更深。三次,礼成。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王熙凤娇声笑道:“新郎新娘不分先后,要的是比翼齐飞,灵犀相通!” 众人齐声喝彩,气氛为之一热。 三拜礼成,黛玉隔着盖头,声音温婉清晰:“妾身初至,于荆楚古礼所知尚浅。幸得伯爷提点,夫君引领。方才所行,乃《仪礼》所载‘交拜’正礼,取其夫妇相敬如宾、礼义相合之意。 未知伯爷所言‘凤凰三点头’,典出何处?妾身愿闻其详,现下补学。“她语声谦恭,却引经据典,反戈一击。 张钺的笑容顿时僵住,他一个买卖人,哪懂典籍?被这温柔的声音一问,又点出《仪礼》正源,面皮不由紫涨,支吾道:“啊,这都是老辈传下的……许是……许是乡俚之趣,俚趣……哈哈,新娘子懂正礼就好!就好!”他讪讪退回,挠了挠手背。 满堂目光了然,对这位尚书千金更添敬重。张居正一刻心慢慢回落,相牵的红绸,随着步履转动慢慢悠荡,完成了心照不宣的配合。 唯有刘氏气得咬牙切齿,前几天这位伯爷也拿她开玩笑来着,自己却像个傻子似的,真的就屈膝三点头了,盖头歪到一边都不知道,怪不得满耳都是嘲笑之声。 张居正又递了个眼色给舅父,赵安民立刻声如洪钟地喊:“一拜天地!感念天地造化之恩,祈佑姻缘得配乾坤。” 黛玉在王熙凤的引导下,转身面相堂外与张居正动作一致地鞠躬下拜。 “二拜高堂!谢父母生养鞠育深恩!” 夫妻二人再次转身拜堂上端坐的父母及祖父母。 “夫妻对拜!”黛玉侧转身子,望向盖头下,张居正露出的如意云纹靴,心中不由想:这一拜,就是荣辱与共,白首不离了。 “礼成!”在赵安民的高唱声中,满堂宾客欢声雷动,贺喜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第162章 拜堂礼毕,新人由众人簇拥着,步入林泉院中精心布置的洞房。 燕栖居里红烛高照,窗棂上都贴了红艳的“囍”字,锦帐流苏在春风中微微拂动,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馨香。 按荆楚婚俗,这会子就是“闹房”的欢场。亲朋挚友,不论男女长幼,皆可入内笑闹,以驱邪祟,更添喜气。 喜床上高悬着并蒂莲花的红帐,那张螺钿拔步床上,铺陈的稻草根根顺直,宛如金丝,绝无一根横斜。可是晴雯、朱雀两个,拿尺子比着摆好的。 这是荆楚古俗,唯愿新人一生顺遂坦荡,永无“横”逆,乖舛之忧。 喧闹声中,婆婆赵安禾满面春风,手捧一赤金托盘,盘中红枣、花生堆叠如小山。 她行至端坐床沿的黛玉面前,拈起一枚饱满的红枣,慈爱地递至她唇边:“好媳妇,快尝颗枣儿,甜甜蜜蜜,早立贵子!” 又拈起几粒花生,“再食些长生果,花着生,儿女双全,五男二女,七子团圆坐金銮!” 众人齐声应和“五男二女七宝座”的吉语,笑声、祝福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想到那红枣喻意早生贵子,花生象征儿女双全,黛玉羞得面颊滚烫,幸而被红盖头遮住了脸,还能有掩羞的余地。 晴雯、朱雀两个轮流接过红枣核、花生壳,拿两个红封包着。 张家的叔爷张釴面泛红光,捻须起身,拿腔拿调地道:“诸位!良辰美景,高朋满室,新娘子乃尚书闺秀,诗礼传家!老夫不才,愿抛砖引玉,与新人共拟一联,以志佳期!”满屋的人顿时叫好。 张釴得意地捋了捋山羊须:“今乃春月吉期,新妇于归。上联‘春日融和,淑女于归张氏第’。”他故意顿住,环视众人,“新娘子,请对下联?应景即可。” 他笑容满面,眼中考校与看好戏之意昭然。此联嵌“春日”、“淑女”、“张氏”,仓促间要对得工整应景显才情,绝非易事。 红盖头下,黛玉静默一瞬,刘氏不觉翘起了嘴角,期待着看这位才女丢乖露丑。 张居正含笑不语,这对于林娘简直小儿科。 不等朱雀送上润嗓的茶,盖头之下,清泉般的声音已流淌而出。 黛玉不疾不徐地道:“叔爷谬赞。妾身闺中浅学,岂敢班门?既蒙盛情,斗胆应和。叔爷上联‘春日融和,淑女于归张氏第’,妾身试对‘德门雍肃,才郎克绍林家风’。” 话音刚落,满堂先静,继而低赞如潮。 “妙绝!” “好句,好句!” “‘德门’对‘春日’,‘雍肃’对‘融和’,‘才郎’对‘淑女’,‘克绍’对‘于归’,‘林家风’对‘张氏第’!字字珠玑,绝妙好联!” 张釴脸上笑容一凝。新娘子的下联竟以“林家”对“张氏”!不仅工稳,还嵌入两家姓氏,口彩也好,意思也吉庆。 且“德门雍肃”、“克绍家风”,字字颂扬夫家德行传承,礼数才思兼备。 张釴山羊胡微微哆嗦着,搜肠刮肚了半晌,竟想不出更妥帖的对句,只得干笑:“好!对得好!新娘子家学渊源,老夫……佩服!” 晴雯眼眸一转,拿了个填漆茶盘,伸到张釴面前,娇笑道:“既然叔爷都叫好了,那就请老人家放赏吧!” 张釴脸上一窘,转脸一看身边横眉冷对自己的老太婆,众目睽睽,也不好不给,勉强掏出二两银子来,在茶盘上砸了个响。 之后拱手一礼,再不敢造次,被家里的老太婆推搡着出了喜房。 张居正悄悄伸手,在黛玉身前比了一个大拇哥,黛玉透过盖头下的缝隙,看到地上的影子,心里一甜。 喜房里的人进进出出,脂粉香混着笑语的热意。 刘氏蹭到新娘子附近,眼风早将妆台上精致的填漆提盒,并三层螺钿妆奁,扫了数遍。 “哎哟,新娘子诶!”她拔高声音,面团似的脸上堆满笑意,腰肢乱摆,“瞧瞧这气派!到底尚书府娇养的,跟我们这些粗胚就是两样!这新院子也盖得真好!就是太好,金贵得不像住人的。 倒显得我们那屋,像堆破烂的杂院了!我们居仁从小有点好吃好喝的,都攒起来给二弟享用,如今大了,倒是生分了。“她话里藏针,无非嫉妒,暗指林泉院的好东西,也该兄弟共享才对。 王熙凤白眼一翻,小声道:“这里自然不是人住的,咱们姑奶奶神妃仙子似的,只住阆苑天宫。” 朱雀接茬道:“可见什么屋,配什么人。” 众人听了无不噗呲一笑,刘氏说她住的破烂杂院,那她岂不就是破烂人了! 刘氏登时红了脸,欲辩无词。刘氏的母亲凑近她,压低了声音却清晰得左右都听得见,“丫头,你也真是心直口快!这尚书府嫁千金,妆奁……啧啧,金山银海吧?白日里那些漆红箱子,晃瞎人眼!你做嫂子的,有没有听新娘子交过底,这压箱的金银,得……大几千吧?” 她肥而粗短的手指,在空中夸张地比划,成功吸引了众人,开始好奇议论,尚书千金妆奁的多寡。 黛玉唇角微弯,红盖头之下,声音温婉带笑:“这位婆婆说笑了。父母嫁女,妆奁不过慈心一片。厚薄几何,皆天伦至情,岂能以金银权衡?莫非大嫂所得妆奁简薄太过,对父母起了怨言?这可有违孝道呢。” 刘氏再次吃瘪,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中,刘母脸上也呈现一片窘色。 刘氏犹不死心,又凑近了一点:“哎哟,弟妹真会说话!嫂子不是嫌自己嫁妆少,更不是眼皮浅,是替张家高兴!这泼天的富贵进门,我们也能沾几分光不是?你就透个数,让嫂子开开眼?大家也图一乐是不是。” 黛玉端坐如莲,盖头流苏纹丝未动,声音清晰从容:“大嫂关怀,弟妹心领。” 她又微微侧身对伴娘王熙凤道:“凤姐姐,既然长嫂好奇这个,劳烦你说给她听听。” 王熙凤扬眉一笑,两手一摊道:“妆奁单子,依礼已于昨日送至府上,由张家公爹婆母过目,亲封于宗祠案前,敬告先祖,以作凭信,非寻常可示。刘大嫂若真心关切……” 她微顿了顿,偏头再拿耳挖子剔了剔牙,似笑非笑地道:“这事也容易,待明日我们姑奶奶拜过公婆,礼数周备。劳您再请示公婆,若得允准,我们姑奶奶再将嫁妆单子请出,奉与刘大嫂从头细览,如何?若您要备录一份,我也好提前准备笔墨纸砚。” 一番话被这位伴娘,说得滴水不漏,一来搬出礼数规矩,二来抬出公婆,三来点明请示的章程,给个“踩不实”的空台阶。 将刘家人市侩的窥私,转为“需按礼请示”的正事,刘氏再纠缠便是无理取闹。 刘氏母女笑容挂不住,张了张嘴,在对上周围年长妇人目光时讪讪干笑:“新娘子懂礼数!”臊眉耷眼缩回人堆里。 几位明理的堂客妇人快速交换了眼神,暗赞二房的新娘子果然玲珑心窍,配得上江陵神童,让伴娘出面与长嫂对峙,明面上不得罪人,却又切实地打了她的脸。 看着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想不到口舌机锋,这样厉害,就连左膀右臂都不容小觑。刘氏这个长嫂是讨不到一点儿好咯。 正此时,门外喧哗笑闹声起,夹杂推搡起哄:“闹洞房!哥几个儿,跟我闹洞房去!”是醉酒的几位中年宾客,多是张文明的酒肉朋友,半生不熟的人。 黛玉搅着裙带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眼睫微垂,轻哼了一声。 那意思在明显不过,张居正你若敢叫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我的房,这辈子你就不用进了。 张居正眉头轻蹙,伸手抚过她的肩头,示意她安心。 他走至门边,隔着窗户,声音清朗而威严:“诸位叔伯朋友的好意,张某心领。内子一日辛劳,需要休息。 洞房方才已闹过了,前厅珍馐罗列,好酒管够,诸位且回前厅畅饮,容张某改日专程奉陪。若再喧嚷,扰了内子静养,休怪张某不念情面。” 那些人不过是听人说新娘子美艳,互相撺掇起哄,有心调笑两句,没曾想张居正护妻如此,对外人可谓是铁面无情。 门外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悻悻的脚步声远去,那些看热闹来闹房的亲朋,闻弦歌知雅意,在王熙凤和两个丫鬟,妙语连珠的引领下,都陆续说着吉祥话,结伴出去了。 张居正一回首,锐利的目光又扫过迟迟不挪脚出去的刘家女眷,冷声道:“酉时到了,闹房已毕,此乃新居之所,闲杂人等,可以远避了。” 刘母谄笑道:“我们这都是姻亲呐,一家人就该多亲香亲香。” 张居正目光直接掠过她,最后定在刘氏脸上,“大嫂,天色已晚,兄长独自周旋于前厅,还请帮衬一二照拂女宾。诸位慢走,恕不远送。以后林泉院,是我夫妻养静之所,非请勿入。” “闲杂人等”、“非请勿入”八字,无情地划开了彼此之间的天渊界线。 第163章 刘氏被那冷硬目光刺得心虚,笑容僵死在脸上,尤其“兄长独自周旋于前厅”一句,仿佛戳破了她隐秘的心思,脸皮红白交加,嘴唇哆嗦,恨恨地剜张居正一眼,甩着帕走了。 刘氏母亲等一干闲人,也拉不下脸来强留在此,灰溜溜地垫脚跟上。 “可累着了?”张居正走近黛玉,声音压得极低,如夜风中温柔的私语。 他变戏法般从身后端出青瓷小盅,揭开盖,清甜暖香四溢,炖得晶莹的燕窝银耳羹,浮着几粒红玉般的枸杞。 “待会儿我要到席间应酬一下了,怕你饿了。一直宅书房的小炉子上煨着,快用些,暖暖脾胃。” 他将小盅轻轻放在黛玉床边的矮几上,握住她的手,烙上一个温热的吻。 黛玉一日紧绷的心弦,在此时悄然松弛。她唇角漾开真心笑意,依言捧起小盅。在盖头底下偷偷吃起来。 温热的羹汤滑入喉间,熨帖了肺腑,连指尖都暖了起来。这无声的体贴,比千言万语更能慰藉她,初嫁的忐忑不安。 张居正回身,又拍了拍她的手,温言道:“莫怕,闲人都走了。”他略思忖,行至窗边,推开半扇。月色如水,他朝暗处低唤:“居敬、居安、居易!” 三个半大少年应声从廊柱后钻出,眼睛晶亮:“二哥!” 张居正俯身叮嘱他们:“居敬、居安两个今夜守在此处廊下。若有人再来闹,或有异动,立时赶走。居易你每隔两刻钟,到窗下报我的行踪给二嫂子,记住了?” 三少年挺胸点头:“记住了!保准看好门!”得了军令般跑至院门边站定。 张居正合窗,对黛玉道:“我让三郎、四郎兄弟,作门神替你挡驾。叫五郎作探马,在窗外报我的信,你且宽心,我一定早回来。”又拉着黛玉的手,摸到几上一个什锦攒心盒子,告诉她:“这里头还有饭菜,是热的,趁热吃吧。” ----------------------- 作者有话说:花烛夜留待下一章啦,能写到什么程度看缘分咯,敬请期待!张哥护妻、凤姐护妹面面俱到了,写的是带有荆楚风情的加冠礼和婚礼,与其他的有所区别哈。[红心] 1、赶岁乱:腊月二十五后的春节婚嫁习俗称之为赶岁乱,特指腊月二十三送灶神上天后至除夕迎回期间的特殊时段,因民众认为此时人间无神明管辖而百无禁忌。 2、大婚服制参考《明史·舆服志》、《大明集礼》 3、荆楚婚俗:将加冠礼(成人礼)与婚礼合二为一进行,是荆楚婚俗礼仪独有的特色。如松滋县一带,男家在婚礼前一日,设酒宴二席,其一择亲友家少者九人,合子为十,曰“陪十弟兄”,这是“加冠礼”的前奏,象征其子成人,是日男家命字,视以敛钱为“盒子匾”,鼓乐导送,由舅爷前来主持,登堂“贺号”。 荆楚婚俗中还有避凶求吉的习俗。如喜床上铺的稻草要顺着铺平,象征小两口今后的日子过得顺当平安,忌横着放,因“横”有蛮不讲理之嫌,将导致小两口不和睦。江陵农村婚俗礼仪的全过程是:发八字、定庚、求肯、过门、选期、报期、歇嫁、陪礼、过礼、陪十兄弟、陪十姊妹、辞父母、哭嫁、发亲、拦车马、接升、交亲、拜堂、闹房、喝“纠脑壳茶”、回门。(资料来源于民俗文库,可能古今混同) 第101章 春宵帐暖 “报!二嫂!我二哥方才与宾客作诗夺魁, 压着别人喝了三杯酒,他只抿了一口!”五郎居易噔噔跑过来,在窗外兴奋喊道。 果真有“探马”来报了, 黛玉忙站起来,笑说:“多谢五弟告知,你且等等。” 她从果碟里, 将浸渍了玫瑰卤汁的杨梅,蜜炙金桔、哈密甜瓜、樱桃煎、雪花酥、松仁鹅油卷,各拣了几样,用提盒装了,放到窗台上说:“拿去与你兄弟们吃吧,今夜辛苦你们了。” “哇!”居易惊叹一声, 抱起提盒两眼放光, 兴高采烈地说, “二嫂子人真好, 是会疼人的好嫂子!谢谢嫂子!” 张居易转身拎着提盒噔噔跑开,黛玉在后头叮嘱他:“慢点走, 小心别把东西洒了!” 才刚坐回房里, 又听到敲门声响, 原是晴雯与朱雀两个,回来收拾屋子了。 晴雯将床铺上的桂圆、红枣、花生、糖果之类的零碎东西, 都收了起来,重新铺了真红双鹭穿莲丝绸褥子,摆正了一对儿莲心双合枕。 朱雀则将屋子洒扫擦拭了一遍,在镂空绣球炉中添上了一把香。 那香味沁人心脾,怡和宁心,黛玉不由问:“这是什么香, 这么好闻?” 朱雀笑道:“姑爷说这款香名叫白首盟,用雪松、白檀、莲子粉制的。” 黛玉低头浅笑,顶上的盖头差点飘了下来,幸而及时摁住了。正想着张居正怎么还不回来,就听到张居易噔噔的跑步声渐近了。 “报!二嫂,二哥刚送客至二门,马上就回新房了!” 黛玉心里登时急跳起来,挺直了腰背,端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姑娘,‘沁玉’里的热水已备好,我们先告退了。”晴雯与朱雀对视一眼,联袂说着吉祥话:“愿姑爷与姑娘鸾笙合奏,海燕双栖!” 她们将喜房的门虚掩上了,银铃般的笑声渐行渐远。 烛影在妆花缎地的喜帐上摇落,将并蒂莲捧“囍”的绣纹,漾作一池清水。 屋外的喧嚣,已如潮水般退至远岸,只余下满室沉静的红光,红得黛玉脸上发烫,红得令她心尖微颤。 黛玉头上的莲托八宝盖头,如一片艳丽的霞云,遮蔽在眼前,只余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胸腔中轰鸣,震得指尖都微微发麻。 没过多久,双扇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这凝滞的暖红。 沉稳的脚步声,仿佛踏着黛玉心跳的鼓点而来,停在她双膝之前。 一股清冽的花香,带着夜露的凉气,悄然穿过盖头,温柔地拂过黛玉的鼻端,竟奇异地抚平了一丝心尖的悸动。 黛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指间缠绕的裙带几乎要绞成了麻花。 “黛玉,我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这片浓稠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盖头下的黛玉微微点了点头,喉咙却紧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一柄缠着红绸的乌木秤杆,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而缓地探入盖头之下。 黛玉的心猛地悬起,几乎要跃出胸腔。秤杆微颤,两尺见方的红幔,仿佛被人温柔托起,一寸、一寸,自眼前缓缓褪去。 先是低垂在床畔的织金马面裙映入眼帘,接着是紧束纤腰的鸾带。目光再向上挑,便是大红色的织金喜服,繁复华美的牡丹缠枝纹,在烛光下流淌着柔润的光泽。 最后,盖头上销金的流苏彻底滑落,彼此视线再无阻隔。 黛玉明艳生光的面容缓缓抬起,在烛光与翟冠的映照下,更显得莹彻无暇,皎若婵娟,含情目中波光流转,美丽不可方物。 令张居正不由吸了一口气,他站在她眼前,一身绯红云纹纻丝圆领袍,衬得身姿挺拔,愈发有松筠之节。 烛光跳跃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俊美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黛玉,仿佛盛着窗外整个澄澈的圆月,专注得几乎要将人的整个心魂都吸进去。 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惊艳,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还有一丝初为人夫的青涩和紧张。 黛玉只觉脸颊轰然烧起,那热度瞬间蔓延至耳根颈后,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而急促。 她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与那灼热的星眸对视,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乌角革带上,底下那双青缎粉底绣如意云皂靴步步靠近。心口登时像揣了一只不听话的雀儿,扑棱棱地乱撞。 “头上翟凤冠可觉得重?”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目光落在她微低的脖子上,眼底泛起心疼。 黛玉轻轻摇头:“不重的。” 那声音带着一丝微颤,落在张居正耳中,却比喜酒更醉人。 他唇角漾开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转身走到锦缎铺就的圆桌旁。 上面摆着一对儿赤金合卺杯,两杯以红绳环扣相衔,杯身錾刻着并蒂莲纹,五色丝线编就的同心结,自杯耳垂下,在烛火下,流淌着温润又璀璨的光芒。 杯中盛着琥珀琼浆,散发出醇厚而清冽的芬芳,那是用高粱和山泉水酿成的“荆南烧春”,自唐时便名扬四海的江陵古酒。 黛玉见要合卺结发了,忙提起一颗心,告诫自己不可闲语,不可妄动,一切按礼制来。 张居正执起一只金杯,指尖拂过黛玉微颤的手背,将另一只金杯稳稳送入她掌心:“匏苦酒甘,愿与卿共品岁月醇浓。” 黛玉抬眸,烛光在含情目中碎成星子,她含笑道:“金瓯永固,敢随君同涉人世沧浪。” 合卺酒是混了苦艾的荆南烧春,那滋味想必不会太好。 第164章 当杯沿贴上唇瓣,琼浆微凉,入口的刹那,黛玉却眉头舒展,粲齿一笑。 也许是因为嫁给他,心里太甜了,以至于她只尝到了酒的清冽与甘甜,如同春日山泉滑过喉间,腾起一股温热的暖流,烧得人脸颊滚烫,情思缠绵,心尖却奇异地安稳下来。 张居正凝视她不曾蹙起的罥烟眉,蓦然想起村里老人的话,“新妇饮合卺酒不颦蹙者,贤德之兆。” 见黛玉已仰颈饮尽残酒,唇角扬起清浅的笑意。张居正亦含笑将喉间酒液咽下:“今朝共尝此苦,来日自酿甘甜。”他低沉的嗓音在静夜中流淌,如同誓言般郑重,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她。 烛火在眼中跳跃,倒映着黛玉染上红霞的脸庞,被酒液润泽过的唇瓣,如同沾露的芙蓉,娇艳欲滴。令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饮罢合卺酒,张居正轻轻取走她手中的空杯,连同自己的,并拢放在桌上。 转身时他已经摘下首冠,与黛玉并肩坐在床头,先替她将翟凤冠摘下,用红绸盖好,放在妆台上。 再次坐下后,张居正自怀中取出一把缠金小剪。 张居正先剪下自己左边的一绺鬓发,又轻轻地剪下黛玉右边的一绺鬓发。将两绺鬓发拢在一起,托在掌心递到黛玉面前。 黛玉心灵手巧,将两绺头发绾作一枚紧密相连的同心结,再以红绳束结。 二人共同托着同心结,额角相抵,喃喃细语:“结发为盟,白首为期。” 至此,除敦睦夫妇之伦外,成亲的所有仪式都已顺利完成了。 待张居正将同心结用鸳鸯荷包装好,准备放入黛玉的妆奁匣中,最底下带锁的抽屉打不开,他只得将荷包放在了中间那一层。 黛玉紧绷了一天的肩,终于松懈下来,悄悄吁了一口气。 “娘子,请随我来!”张居正向她伸出手来。 指尖相触的刹那,黛玉如被猫儿咬了,轻轻一颤。他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将人牵引到妆台前坐下。 “累了一天,让头上的钗环,都安置了吧。” 他温言笑道,声音低哑了几分,目光落在她发髻间的金钗珠翠上。 “有劳相公了。”黛玉顺从地微微点头。 “这声相公可真好听!”他心中欢喜,温热的手指,带着薄茧,小心翼翼地探入她浓密的发丝间。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和颈后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她闭上眼,感受着他动作间的轻柔与珍重。 每取下一支发簪,仿佛卸下了一层重负。钗环相碰,发出极轻极脆的叮咚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玉珠落盘,声声敲在彼此的心弦上。 最后一支点翠珠钗被取下,如瀑的乌发瞬间失去了束缚,倾泻而下滑过肩头,垂落在黛玉腰际。 在红烛映照下,流淌出墨玉般的光泽,清雅的气息,丝丝缕缕,沁入张居正的肺腑。 他的指尖情不自禁地抚上柔顺的发丝,再次感受着丝缎般的凉滑,在自己的指缝间流淌。 张居正弯腰,有些激动地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肩,柔声道:“以后每个朝夕与共的日子,我都能为娘子梳发了。” 黛玉的身体因这亲昵的触碰,而微微绷紧,颈后泛起一片细腻的绯色,呼吸也变得细碎而短促。大红衣衫,双双映在镜框里,镜中的女子面若春桃,如春柳拂烟。 “能够嫁给你真好!”黛玉抬眸,望向镜中。镜里映着自己娇容,映着身后张居正温柔凝视的眼眸,更映着窗外垂丝海棠泼洒的春光,月光正漫过簇新窗棂,将此夜的烛影,尽数淹没在一片温柔与美丽的汪洋里。 “黛玉……”他将头搁在她肩上,低唤着她的小名,声音已暗哑得不成样子。 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胸腔深处震颤而出,带着滚烫的温度,熨过她的耳郭。 濡湿的气息,拂过她光洁的额角,带着荆南烧春的缠绵醉意,如同春日暖风催开了花蕾。 像是积攒了三生三世的虔诚与渴望,他的吻温柔落下。先是如蝶栖花蕊般,轻轻印在她微颤的眼睫上,而后沿着她挺秀的鼻梁缓缓下移,如同初春的雨点落在花瓣上。 最后,带着不容抗拒的灼热与温柔,覆上了那两片柔软芬芳的唇。 唇瓣相接的瞬间,黛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万千星子轰然炸裂,迸发出炫目的光华。 她下意识地想要退缩,却被一股温柔的力量牢牢地包裹、牵引。 张居正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柔软的身体紧密地拥入怀中。 隔着层层衣料,依然能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心脏,正以同样狂乱的节奏撞击着。 他的吻逐渐加深,带着探索的意味和压抑已久的热情,变得滚烫而缠绵。舌尖温柔地撬开她的贝齿,邀请她一同品尝那醉人的酒香与彼此的气息。 清冽的花香、浅淡的酒香、还有他身上令人心安的味道,瞬间将她淹没。黛玉只觉得仿佛坠入一片温暖而荡漾的星海。 她乖顺地回应着,唇齿间逸出细微的、猫儿般的嘤咛,分不清是羞怯还是惬意,尽数被他滚烫的唇舌吞噬。 烛火在春台上静静地燃烧着,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绣有并蒂莲的妆花缎地的喜帐上,那交缠的影子,仿佛也融为一体,随着红光的摇曳而轻轻晃动。 窗外,浩瀚的星河无声地流淌,圆月的银辉,穿过窗纱,悄然洒落床前,与室内跳跃的烛光交相辉映,为这温馨暖室披上了一层梦幻的星纱。 二人慢慢地相对吐气,望着镜中两张绯红的脸,都不禁笑了起来。 沉默了数息,张居正直起腰,开口道:“夜深了,咱们也歇了吧。” “嗯……”黛玉红着脸点了点头,从妆凳上站了起来。 “那…我为娘子宽衣,可好?”张居正拉着她的手问。 黛玉敛眸低头,羞答答地不敢吱声。 大红喜服的隐扣与系带,在他滚烫的指尖下,一一被剥开、扯掉,带着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素白如雪的里衣,勾勒出少女玲珑有致的曲线,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纯洁又魅惑。 看得张居正心荡神摇,盯了好几眼,才将褪下的大衫,平整地挂在衣桁上。而后他展开双臂,微笑道:“娘子,该你了!” “好……”黛玉有些木然地抬手,在他领口处摸索了一会儿,才拉开了系带。 “应该先解腰带。”张居正低头在她耳畔提醒道。 “哦!”黛玉懵了一下,弯腰去拉他的乌角革带,蓦然想起父亲的预言。 “此子当腰玉。” 脑海中霎时回想起,贾母当初让鸳鸯姐姐,送给她的那条玉带,不知为何玉带的模样越清晰,心中越发升腾起一丝奇异的胆怯。 “你自己来,我先去沐浴了!”她佯装羞怯,撇下他不管,转身躲进里间的“沁玉”。 张居正不曾发现她的异样,只当她害羞了,利落地脱下了外袍,同样平整地挂在衣桁上,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两件喜服红光交映,心中感慨万千。 他们终于成了夫妻,此生相伴到老,再不分离。 窗外,一树海棠正盛,粉嫩花枝几欲探入窗棂。张居正伸手,折下离得最近、开得最喧闹的一小枝。他将这带着新生露水的花枝,轻轻插在黛玉妆奁盒的小锁扣上。那支新摘的海棠花,在风中微微颤动,一滴露珠滚落,洇开一点微凉的水迹,让人无限遐想。 黛玉在兰汤中浸泡了一会儿,渐渐恢复了平静,心思转向了即将到来的阴阳大义。 母亲和表姑都怕她初嫁吃亏,轮番上阵,将房帷之事细细讲来,乃至凤姐都悄悄秘授云雨之技,形容是“以杵捣臼罢了。”让她只管把臊都丢了,千万别扭手扭脚的。 好容易鼓足了勇气,黛玉从浴桶里出来,一看旁边案几上叠得齐整的蝉翼纱中衣,薄雾一般,什么都遮不住,顿时又怯了三分。 这时候,沁玉外的隔门被敲响了,黛玉心尖一抖。 就听张居正在外面询问:“娘子,要不要叫人再添热水?” “不、不用了!”黛玉忙道,快速裹上纱衣,“你看,外面的月亮多圆!” “今天十六嘛,当然圆。”张居正看向窗外,只觉背后有一阵香风飘过,回头一看“沁玉”中的人,已经跑没影了。 黛玉溜进合欢被中,抬手关了帐子,慢慢放缓呼吸,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不到半刻钟,她还来不及闭眼,喜帐就被撩开。 眨眼的工夫,张居正已挂起半扇帐帘,掀被进来,头就枕在她耳畔,握着她撂在被外的手。 黛玉下意识闭上了眼,长睫不可自抑地颤动,静静等待他的下一个动作。 张居正将她微凉的手,轻摁在自己胸前暖着,喉结抖了抖,曼声道:“月满绛帷辉照衾,明珠在畔映春情,想拥婵娟到天明,求问娘子行不行?” 第165章 黛玉嗤的一声笑了,睁开眼道:“好没意思的打油诗,你想抱月亮就上天去,问我做什么?” “我不想抱月亮,只想抱你!”张居正猛地倒身过来,将一臂横在她腰间,快速箍紧。 不等黛玉反应过来,他的吻已如燎原星火,沿着她莹洁纤秀的颈项一路向下,烙下点点灼热的印记。 微颤的指尖带着无限怜惜与探索的渴望,抚过她微微起伏的肩头,隔着薄薄的纱衣,感受着肌肤的细腻与温热。 那触感如同点燃了引线,黛玉的身体在他掌下,无法自抑地轻颤,喉间溢出破碎而甜腻的轻叹,好似婉转初啼的夜莺。 绣着并蒂莲的锦帐被无声地放下,隔绝出一片只属于他们的、温暖而私密的天地。 纱衣摩擦的窸窣声,如同春蚕在暗夜里食桑,细微而绵长。张居正刚想要再进一步,剥去那最后一层阻隔。 黛玉却受不住肌肤上密密匝匝的痒意,先于枕上讨饶了:“二哥哥,我还睡不着,咱们说会儿话吧。” 见她话语中带着颤音,娇喘微微,张居正亦不敢造次,只得罢手,重新倒回枕上。两人耳鬓厮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会儿说荆州话,一会儿说姑苏话,分享着童年的趣事,品读着喜欢的诗词,谈论着朝堂大事,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眼见月上中宵,张居正的耐心被月光一点点浸润消失,已经不能再等了。 他轻叹了一声:“从前你送我两根木头,我送你一张长弓,以‘林’换‘张’,算是交换了姓。后来我送你白龟,你送我珊瑚珠,以‘白圭’换‘绛珠’,算是交换了名。 如今又交换了玉竹簪与玉指环。“张居正转脸向黛玉,轻抚着她的面颊,“敢问娘子,你可知道,我们还有什么没交换的?” 黛玉闭眼思忖了半晌,百思不得其解,睁开眼道:“还有吗?” “从前我说,白燕是你,白燕是我,可我们却有雌雄之别,彼此的秘密还没有交换。”张居正故作神秘地说。 黛玉面上一羞,手指卷着一缕发梢,装憨听不懂,娇声笑道:“我能掐会算,你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将来你还会号太岳,中进士,进翰林,做首辅。” 张居正笑着摇头,凑近她问:“那你知道这会子,梁间燕子都在巢中忙些什么吗?” 黛玉以手支颐,展眉笑道:“夜深阑静的,燕子还不是与人一样,都睡觉了。” “非也!”张居正在她耳畔又认真又温柔地低喃:“春夜难寐,但求燕好。” “哎呀,你可真……”话未说完,已被他一吻给封住了。 窗外进的月光,像薄雾一般,浮在室内的红帐上。合欢被只显出幽暗的轮廓,如同沉沉起伏的丘陵。 两个身影互相依偎着,叠在一处,暖意氤氲,仿佛自成一方小小天地。 幽微的光线里,黛玉一只纤细的手从被沿探出来,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发丝,又轻轻去拨弄张居正的手。 指腹抚过布料细微的纹理,又滑向对方颈侧温热的皮肤。那动作轻柔,宛如试探,又像无端的流连。 张居正的手随即覆了上来,带着一种恒定的暖意,将那点微凉的指尖尽数包拢,捂在掌心。 于是,两只手便在黑暗里静默地交握着,指腹偶尔轻轻摩挲一下,无声地传递着熨帖的暖。 呼吸也交缠在一处,在咫尺之间无声流转。那气息拂过对方的额角、鬓边,惹得细碎的发丝微微颤动。 偶尔,一声模糊的低语响起,那声音含混,字句已难以分辨,只剩下柔软的音调,仿佛梦呓,又像带着睡意的小小叹息。 话音未落,鼻尖便无意识地蹭过对方耳廓下方温软的肌肤,引得那被触碰的地方一阵细微的麻痒,微微地缩了一下。 深夜里,他们的低语愈发模糊,终于渐渐沉入寂静。像寻到了暖巢的雏鸟,相互偎依着取暖,再不动了。在夜的深沉包裹里,这方寸之地,只有两人呼吸的微响,还有那身体紧贴处传来的、沉实而安稳的心跳声,在寂静中隐隐共鸣。 窗外的夜色越发浓稠,新房的轮廓几乎被黑暗完全吞没。 春夜如潭,深邃而寂寥。夜风轻抚着屋瓦,穿行于檐下墙隙之间,如低语,如叹息,也如沉入水底后,缓缓散开。 深蓝的穹顶之上,云团仿佛浮动的山峦,在微光里或聚或散。月光如同被筛过一般,偶尔从云的裂隙中悄然漏下,又瞬间被流动的云影遮没。 墙隅里,雄虫叫雌的声音高低起伏,在暗处簌簌抖动着,忽而近在咫尺,忽而遥不可闻。 整座庭院沉入更为浓稠的墨色,唯有墙角数点苔痕,还隐隐约约存留着那点微光,风自远处掠过花枝与树梢,声如流波,轻轻拂过庭院里的草尖,而后消隐于墙外深沉的夜色中。 ----------------------- 作者有话说:月洞门锁了两次,没办法只能请大家欣赏春夜美景了。提到的果点出自《明宫史》、《金瓶梅》、《遵生八笺》,明朝就有哈密瓜了,大明在哈密还曾经建立过卫所,称哈密卫。 第102章 燕尔暇光 林泉院内静谧恬和, 唯闻雀鸟在花枝上啁啾。晨曦滤过喜帐,浮着淡金的光晕。 黛玉眼睫微动,意识已渐渐苏醒, 却贪恋被中的暖意不曾睁眼,任凭一把青丝散在枕上,安心地将头枕在温热的臂弯里。 几缕长发随风拂过张居正的下颌, 让他有些微痒,身形不觉动了动。 黛玉悄悄抬眼,正撞进他凝视自己的目光里。 “醒了?”他声音低哑,带着晨起的微倦,却柔得如同帐内流淌的暖光。臂弯微微收拢,将她拥得更贴切些。 她面颊蓦地飞起薄红, 只将小脸轻轻埋进他肩窝里, 含糊应道:“嗯, 你几时醒的?”声音娇慵, 带着被窥见的羞赧。 “比你略早些。”他低笑,清冽的气息拂过她额角, “身子可还好?昨夜, 为夫冒犯了……”话未尽, 却见怀中人耳根都红透了,螓首埋得更深, 只余一截雪白的颈子,微微泛着霞色。 他便不再追问,只怜惜地以指腹轻抚她散落的鬓发。 静默片刻,黛玉方从羞涩中挣出些许神思,低低问道:“拜姑舅的时辰,怕是要过了吧?”她指尖无意识地, 轻轻攥住了他寝衣的前襟,“都怪你,那样折腾人。” “不急,”他温言宽慰,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微蹙的眉尖,“荆州婚俗拜姑舅又叫‘纠脑壳茶’,做父母的要拿乔,让儿媳端茶和点心,到他们卧房里,才肯起来吃喝。 但是我娘素来慈和,昨夜已嘱咐过,让你多歇息。爷爷奶奶也说了,今日到正厅见礼。 万一爹不肯起床赖到中午,咱们也赖到那会子,看谁犟得过谁!” “真是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还有这样的敬茶礼。”黛玉感受着他掌心熨帖的温度,仿佛抚平了自己心头那丝忐忑。 她略略仰起脸,眼中仍有未褪的惺忪:“睡回笼觉终究也不好。而况还要梳洗、晨妆、更衣,这江陵拜姑舅敬茶的一应流程,你再与我细说一遍可好?”眸子里水润光亮,盛满了对他的信赖和依恋。 张居正仔细说了一遍,凝视着这双美丽的含情目,心头温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俯首,在她光洁的额上吻了一下,如蜻蜓点水。 “乡间俚俗,图个有趣罢了,即便有些许疏漏,有我在身旁,不用担心的。”他的声音沉静而安稳,是承诺,亦是倚靠,“再合眼歇息片刻可好?时辰还早。”说着,替她将滑落肩头的合欢被仔细掖好。 她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颈侧,贪婪地汲取那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 “嗯…” 这一声应答,拖长了调子,慵懒如猫,带着无限依恋的满足,仿佛这便是天底下最惬意安适的所在。眼睫终于缓缓垂下,唇边却悄悄弯起一抹回味悠长的甜意。 帐内重归寂静,只余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胜却千言万语的描摹,在斑斓五彩的光线中,缠绕成春日最旖旎的弦音。 过了一个时辰,两口子醒来靠在枕上正说着话,窗扉轻响三声。 尽职尽责的“探马”五郎居易又来报:“二哥!爹已经被爷爷揪着耳朵拉下床了,你们可以动了!” “好!多谢你了!”张居正披衣走到窗边,“叫三郎、四郎都来。” 哗啦廊下噔噔足音乱响,三个脑袋并排挤在窗台下,嘻嘻哈哈地说着:“恭喜恭喜,祝二哥二嫂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守门听房的三弟、四弟、五弟得了厚赏,欢天喜地去了。 阳光透过窗纱,洒下斑驳暖影,张居正换上一身宝蓝地竹叶纹杭绸直裰,风仪俊美。 晴雯、朱雀两个叩门进来,伺候黛玉洗漱梳妆后,就被张居正客气地请走了。 她尚未更衣,坐于云母梳妆台前,清晰的西洋玻璃镜,映出她清艳绝伦的娇容,唯独两弯曲罥烟眉略显浅淡。 第166章 “今日让我替你画眉!”张居正自螺钿妆奁中取了一支螺子黛。 他俯身靠近,一手轻托起黛玉下颌,另一手执螺子黛,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沿着她天然姣好的眉形,细细描摹。 “精神可养足了?”他低声问,气息拂过耳畔。黛玉微微合眼,感受眉梢微痒,声音娇慵:“嗯。” 张居正唇角温柔弯起,手上越发仔细:“若今日亲戚们有些言语机锋,还望玉儿担待。乡人鄙陋,常以调笑新妇为乐,不必萦怀。这个家有我,没人敢欺负你的。” 玻璃镜中,新描的罥烟眉黛色匀净,更添黛玉的婉约韵致。 “好了!”张居正放下眉笔,又去开衣柜,“我为你更衣,你打算穿哪套?” 黛玉眉梢未动,只对镜理鬓,道:“银红遍地金立领斜襟袄,配大红百蝶穿花织金马面裙,再就是蜜合色织金纱披帛。” 张居正一一找出来,服侍她穿上,期间各种温存撩惹自不必说。 待黛玉收拾停当,完美无瑕,他修长手指轻推,将朝向花园的窗扉彻底推开。 饱含草木清香的气息涌入室内,带着桃花的微甜。二月的春阳,爬上粉墙黛瓦的檐角,将新嵌的玻璃窗映得晶莹透亮。 廊下悬挂的红绸,与窗扉上斗大的“囍”字洋溢着喜色,映着朱漆廊柱上“珠璧交辉,鸾凤和鸣”的一对儿竖匾,空气里尚有烟花爆竹的余韵。 新房门“吱呀”轻启,新妇黛玉款步而出。一身簇新的衣裙,举手投足间金线流光,如朝霞铺地。 发髻挽得一丝不乱,赤金点翠头面端庄华贵,正中衔珠凤钗垂下的璀璨珠串,在她光洁莹润的额前微微晃动,愈发衬得眉眼如画。 这通身的气度,是书香门第,长久浸润出的端凝典雅,并未被这身喜庆的红色,减夺了半分。 张居正紧随其后,一身垂顺的宝蓝直裰,双蝶宫绦束腰,目光落在妻子身上,爱怜中透着暖意。 穿过月洞门,他低声叮嘱:“黛玉,稍后便是‘纠脑壳茶’,族中尊长齐聚,言语间或有考校试探,勿要生恼。” 黛玉唇角微弯,眼波清亮,侧首看他,声音轻柔却笃定:“你且宽心。香茶侍亲,我必礼数周全,做好新妇本分。些许‘纠脑’,权当添些娱兴了。” 张家主宅正厅满堂锦绣,东面堂中“福禄寿三星高照”吉画张悬,香案上红烛高烧,炉烟袅袅。 榆木大八仙桌居中,铺着大红锦缎桌围,其上摆满时令鲜果,喜饼糕点,十盏釉色晶莹的甜白瓷盖碗,双双列阵以待。 张氏亲眷按辈分肃然端坐在交椅上,满目新衣鲜亮,笑语喧阗,洋溢着喜庆祥和的氛围。 “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三郎居敬跳进门来报信,惹得在场众人神色为之一肃,纷纷端坐敛衽。 堂前上首坐着的是张居正的祖父祖母,张镇与李氏。 张居正牵着黛玉的手,行至厅堂中央。两人并肩,向东肃立,深深揖拜,继而稳稳跪在拜垫上,双双叩首。 “孙儿张居正,携新妇林娘,拜见祖父祖母大人!”张居正声清如磬。 黛玉紧接着道:“孙媳顾氏林娘,拜见祖父祖母大人,愿二老松鹤长春,福寿康宁!” 首座上的张镇精神矍铄,满面红光,除了两鬓有些许银丝,并不显老迈。他捋着长须,笑得眼睛眯成缝,欢喜道:“好!好!快起!快起!” 身旁的祖母李氏,身着深赭色福寿纹缎袄,慈眉善目,此刻眼中闪动着激动的泪花,抬起袖口揾了揾眼角,望着眼前一对璧人,目光里的欣慰疼爱几乎要溢出来。 行礼毕,张居正扶起黛玉,小声道:“可以敬茶了。” 黛玉垂眸敛衽,郑重行至八仙桌旁。而后双手高捧鎏金茶盘,端起两盏茶,行至祖父母前,屈膝奉上。 “祖父请用茶。”姿态恭谨,声音婉丽。 “好!”张镇笑着接过,揭盖啜饮一口,连声赞叹。 随即从怀中取出沉甸甸的红封,又解下腰间一枚温润双鱼玉佩,置于红封上,朗声道:“林娘拿着!望你二人琴瑟和鸣,早添麟儿!更盼我孙儿来年金榜题名,光耀门庭!” 听到“麟儿”二字,黛玉面上一羞,低头不语。 祖母李氏亦含笑饮了茶,放下茶盏,从果碟里抓了大把的红枣、花生,倒入一碗茶汤里,“好孩子,快吃一口!添福添寿,早生贵子!” 红枣花生落入茶汤,噗噗轻响,引得满堂善意的笑声。黛玉不得不吃了一口茶,红枣花生各吃了两样。 祖母李氏从袖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封塞过去:“这是祖母多年的体己,都给你了!” 刘氏有些不忿地撇了撇嘴,暗想自己可没这待遇,祖母也太偏心了。 黛玉稳稳捧着那盏“福寿茶”,再次深深下拜:“孙媳叩谢祖父祖母厚赐!定当谨记教诲克尽妇道,侍奉夫君和睦亲族。”她言辞得体,举止庄重,动作行云流水,实在无可指摘。 接着便是拜见张家父母,他们端坐祖父母下首右侧。张文明不过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癯,眉目间,还犹存旧日俊秀的影子。只是因常年嗜酒之故,让他的眼瞳如蒙尘的琉璃,不再清朗,周身萦绕着一种颓唐的倦意。 他竭力维持着父亲的端肃,神情却绷得极紧,眼神微飘。 当黛玉与张居正并肩向他跪拜时,张文明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袍子,指尖微微发白。 待黛玉奉茶至眼前,他伸手去接,那手竟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盏中温热的茶汤立时泼溅出来,湿了他半幅袍袖。 “呃…”张文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尴尬声响,脸腾地红透,僵在那里,目光窘迫地垂向湿漉漉的袖口。 张居正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将黛玉引至母亲身前。 赵安禾一直安静坐着,身上穿的莲红色暗花缎袄,衬得她气质温婉如水,眼角细细的笑纹盛着慈和,未语先含笑。接过黛玉递过来的茶饮了两口,眼中满意之色更浓。 她将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亲手套在黛玉的皓腕上,好似翠色映雪,光华流转。又拿出一个红封,笑道:“好孩子,收着。往后便是一家人,有事只管同母亲讲。” 张文明也终于知道自己该干嘛了,挤出笑容,递上红封,讷讷道:“拿着,你与白圭好生过日子……” 黛玉再次深深下拜:“儿媳叩谢父亲母亲!父亲慈和,母亲温厚,儿媳感激不尽,定当恪守孝道,敦亲睦族。” 接着轮到兄嫂,张居仁坐在在父母下首左侧。他身材高瘦,深棕色的棉袍,五官与张文明如出一辙,但面相更显老实木讷。 见弟媳行礼,他只知憨笑拱手,憋了半晌,才瓮声道:“弟妹好!”便再无下文,目光始终垂着。 他身旁的妻子刘氏,虽也是新妇,却是另一番光景。她双九年华,生得高额长脸,眼蓄精光,朱口骈齿,唇角左上方有一颗小黑痣。 今日她梳了光溜的圆髻,簪花插梳,一身桃红长褙子,底下系着翠绿裙子,站在厅中格外醒目。 她腕上两只鎏金镯子,在行动间叮当作响,脸上脂粉厚涂,描画精细的眉毛高高挑起。 她未等黛玉奉茶,脸上已堆起热络的笑容,声音尖亮:“哎哟哟,快别多礼了!二弟真是好福气!瞧瞧咱们这新弟妹,通身的气派,眉眼儿俊的。啧啧,真真儿是仕宦千金的品格,跟咱这军户商家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刘氏一边说,一边亲热地伸手虚扶黛玉,目光锐利地在她的衣料、首饰上刮过,眼底深处那点妒意,被笑意勉强压着。 黛玉接过张居正递过来的茶盏,奉到刘氏面前,“嫂嫂吃茶。” 刘氏接过却不饮,只用染了蔻丹的指甲,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盖碗,眼风斜斜睨着黛玉那双纤纤玉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刻意拔高了半分,十分刺耳。 “弟妹这双手啊,真是玉琢的一般,又细又白。只怕捻针引线,煎炒烹炸,都不大会吧?你下嫁到张家,若让你掌中馈,岂不委屈了这双贵手。依我看呀,你只适合陪二弟吟诗作赋、拨弄琴瑟,才不辱没了这千金淑媛的身份呢!咯咯咯……” 这夹枪带棒的话,明着吹捧恭维,暗里却隐指黛玉娇贵不堪妇职,想要以长嫂的身份拿下中馈权。 厅中瞬间静了一瞬,不少目光带着玩味投向黛玉。 黛玉脸上温婉的笑容丝毫未变,她尚未开口,身旁的张居正已不着痕迹地向前微移,恰恰将她护在身后半步。 他面无波澜,对着刘氏拱手,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入耳:“大嫂过誉了。我们家三代同堂,母亲身康体健,办事公道,自然是她来掌中馈论家计。 我家林娘知人善任,手底下有擅针黹女红、整饬筵席、持筹握算的好手,她们闲来都可为母亲佐协料理庶务。大嫂在油坊里专打细算盘的本事,暂时还用不上。不如就好生享几天清净,多照顾照顾我大哥。” 第167章 这话四两拨千斤,既点明刘氏“锱铢必较,毫厘必争”的本性,又直接将她想接过管家权的“小算盘”戳穿了,堵得她无话可说,更巧妙维护了黛玉。 厅堂里顿时响起一片低笑,张文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赵安禾看向儿子唇角微弯。 刘氏脸上那层热络的笑瞬间冻住,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底下腾起的臊红,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最终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胡乱喝了一大口茶,茶水苦得她眉头紧皱,失礼地吐了出来,还呕了两下。 惹得孩子们笑个不停,李氏的两个老妯娌在她的眉眼暗示下,也半笑半讽起来。 “仁哥儿媳妇怎么吐了?莫不是有了吧?” “放屁,她又不是赶乱岁成的亲,才进门五天,白眉赤眼的,哪来的孩子!” “那就是昨儿她们母女贪吃闹的,人又不是饕餮貔貅,吃多了哪能不吐的。” “吃不下就别硬撑啊,不该你的就别想、别碰、别动歪脑壳!” 刘氏脸上挂不住,一阵红儿一阵白的,真真臊得慌。 黛玉垂眸,借着整理袖口,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了然,张居正方才特意换了一盏黄连茶过来。这下好了“纠脑壳茶”,纠到长嫂头上了。 刘氏恨恨撂下茶碗,随手丢下一个轻飘飘的红封在桌上,连句场面话也省了。张居仁倒是实诚,赶紧递上自己那份厚实的红封,依旧讷讷:“弟妹拿着…” 黛玉依礼谢过,端方的仪态,与狼狈的刘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接着是祖辈的堂亲,伯爷和叔爷两房。伯爷张钺,是祖父张镇的兄长,家里做着生意,懂得和气生财的道理,偏偏又好促狭戏谑,有点笑面虎的意味。叔爷张釴则是张镇与张钺的弟弟,爱读书,曾经是江陵县学的附生。 张钺微胖圆脸,两撇小胡子,一身灰色团花缎袍,还没到热的时候,手中就摇着一把洒金折扇,未语先笑:“哈哈!好!” “二郎好福气!侄孙媳妇这通身的气派,端庄又灵秀,一看就是宜室宜家,旺夫旺宅的好面相!伯爷我今日高兴,这纠脑壳茶啊,喝得痛快!” 伯爷夫妻接过黛玉奉上的茶,都叫了一声好。 张钺象征性地啜了一口便放下,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还特意掂了掂,银两碰撞声清脆,“拿着!伯爷给的红封!” “侄孙媳妇,伯爷可等着听你们新房里的喜鹊叫呢!”他促狭地眨眨眼,扇子虚点着黛玉和张居正,“不知你们何时能为张家添个重孙儿,让伯爷也沾沾喜气,抱上一抱?” 满堂哄笑顿起。 黛玉双颊飞上两抹红霞,如染胭脂,她微微垂首,声音含羞带怯,却清晰答道:“伯爷厚爱,侄孙媳感念。添丁进口,全赖祖宗荫庇,父母洪福,天地人和。”这话说得既不失礼,又圆融避开了戏谑。 伯爷哈哈大笑,看向身旁的老妻,夫妻点了点头,显然极满意这伶俐又不失娇羞的回答。 叔爷张釴,清瘦身形,穿了件簇新的棉绸直裰,三绺山羊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 他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盖撇着沫,摇头晃脑,抑扬顿挫道:“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关雎》之义也。新妇娴静知礼,进退有度,颇合古风。” “然则,”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黛玉,带着审视,“《礼记·内则》明训,‘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妇德之本,在于中馈女红,侍奉舅姑。未知新妇于归前,于此等持家根本之道,精习几何?可曾通晓‘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紃’之务?”一番酸文假醋,引经据典,考校立威之意昭然若现。 黛玉不疾不徐地深施一礼,姿态恭谨,声音清越:“叔爷垂训,侄孙媳谨记于心。《女诫》《内训》,家中延请老师,自幼习诵。针黹女红,虽不敢称精妙,然裁剪缝补,亦粗通其理;中馈庖厨,母亲与姑母亦有提点,羹汤饭食,尚能操持。 至于侍奉舅姑晨昏,乃人伦大礼,侄孙媳自当夙兴夜寐,竭尽心力,以全孝道。唯恐才疏学浅,有负长辈厚望,日后还望叔爷不吝教诲。“ 她应答从容,引据得体,态度谦恭有礼,将叔爷那套考校稳稳接住,又显出世家的底蕴。 叔爷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意犹未尽的,似乎还想再引几句酸话,被老妻一拉袖子,登时语塞,只得干咳两声,端起茶碗掩饰:“唔,是个知礼明义的,极好、极好!”犹犹豫豫地拿出一个红封,要给不给的样子。 张居正笑着接了下来,待叔爷放下茶碗,眼眸一亮似要再言,他适时上前一步,对着叔爷恭敬一揖:“叔爷学养深厚,字字珠玑。侄孙与娘子日后若有不明之处,定当一同登门,聆听叔爷教诲。”一番话既给了这为老儒生台阶体面,亦表达与妻子同心同德之意。 最后就轮到张家的几个弟弟了,昨日在新房前守卫报信,“居功至伟”的三郎居敬、四郎居安、五郎居易,早已在二嫂子面前留下了好印象。 年纪较小的六郎居业、七郎居易俩,个子还不到人腿高,性格有些腼腆拘谨,羞手羞脚的,乳母怀中抱着的八郎,还只会笑着吐泡泡。 黛玉从晴雯手中的茶盘里,取出五个荷包,分送给几个弟弟,又将一个雀卵大的赤金长命锁,送到母亲赵安禾手中,“这是给八郎的见面礼,上面鏊了他的名字居学,还请母亲收好。” 赵安禾接过金锁含笑道:“你有心了,我替八郎收下了。” 其他三服外的堂伯、堂叔、堂侄因为人数不少,关系较为疏远,也就没请人过来了。 至此,“纠脑壳茶”礼成。厅堂中长辈们红光满面,谈笑风生,“郎才女貌”、“佳儿佳妇”的赞语不绝于耳。孩童们嬉闹着,炫耀自己得到的喜糖和金银锞子。 张镇抚着胡须,看着满堂儿孙,笑声洪亮如钟:“好!好啊!今日这纠脑壳茶,茶香礼全,话也热闹!文明媳妇,吩咐厨房,午间再加几道好菜!开了我窖里藏了二十年的老酒!咱们张家,今日要喝得尽兴!” 春光暖融融地涌动,张居正趁着众人谈笑,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旁的黛玉脸上。 她正含笑聆听母亲的殷殷叮嘱,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在她温婉沉静的面容上。 黛玉似有所感,掀起眼帘望向他,眸中清澈,深处藏着只有他能读懂的慧黠与欣然,仿佛在说:“纠脑”之关,咱们携手通过了! 堂前阶下,几树杏花开得正好,如粉云霞光一般,在春风里簌簌低语,将芬芳的之气无声洒落。 在主宅那边吃过团圆饭,夫妻二人携手回到林泉院,浮在玻璃窗上的暮光,还残留一丝余艳。 撷芳斋中,黛玉斜倚在书案旁,素手正理着架上几卷书册,云鬓微松,一缕青丝垂落颈侧,衬得肌肤愈显莹白。 张居正走进来,自后轻轻拢住黛玉的腰身,下颌便自然而然抵在了她的颈窝里。暖息拂过耳畔,惹得她微微一颤,笑意却已自唇边漾开。 “将你近来爱看的几部书,放到听松阁可好?”他指尖拂过书封,声音轻软,“往后我挑灯夜读,你我同沐芸香,也算夫唱妇随了。” 黛玉低笑,任凭他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颈间,痒痒的、暖暖的。 “依你。只要你读得进去,若是心猿意马,那我可要走啦……” 他故意顿了顿,温热唇瓣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耳垂,“若是心旌摇曳了,那还请娘子肯移玉步,与我早些歇息。” 黛玉耳根蓦地染上红晕,身子一软,索性将重心完全偎进他怀里,回首嗔他一眼,眸中水光潋滟,却是欢喜多于羞恼。 晚风送凉,带着庭院新绽的桃花香。她忽想起一事,指尖缠绕着他系在腰间的丝绦:“以后每日三餐都要同一大家子吃饭么?母亲说明日下厨做鱼鲜,还有鱼腥草炒腊肉,我闻不得那个味儿……” 张居正笑道:“我早跟母亲说了,明天起我两口子单独吃,你爱吃什么,就叫朱雀姑娘写个单子,我让厨房给你弄。” 见他如此说,黛玉又略带忐忑的低眉道,“方才宴后,给爷爷奶奶爹娘的几样针线,是否简薄了些?后日归宁,回门之礼……表姑喜爱古籍,那两部宋刻本的书可使得?送母亲那套‘雨过天青’的薄胎瓷茶具合宜否?” “娘子亲手所做的抹额,奶奶喜得当场就戴上了。你给爷爷的鞋袜也正合脚,给我爹的端砚更是送到他心坎上了。你给娘做的护膝,那真是体贴之至。回门礼都是你慧心所选,自然都好。姑母大人得了古书,必赞你孝心虔,岳母大人雅爱烹茶,定夸爱女眼光独到。” 他声音沉静而笃定,让黛玉瞬间断了烦恼,不再纠结。 夜渐深了,听松阁内光影愈显朦胧温柔。窗外虫声唧唧,晚风带着庭中草木的清气潜入阁中,拂动微弱的火苗。 张居正搁下笔,将书案上的文稿吹干,用楠木镇纸压好,回望躺椅上侧身看书的黛玉:“娘子,咱们沐浴歇了吧。”他举起的烛台,准备移向燕栖居,衣袖却被黛玉轻轻牵住。 第168章 一缕残光掠过她低垂的粉腮,浮起一层动人心魄的薄红。她螓首低垂,几不可闻地嗫嚅道:“那……燕子,今夜还好不好了?” 话未成句,羞意已如潮水漫涨,从脸颊直烧到颈下,她慌忙提起一方帕子,半掩了芙蓉面。 那帕子薄如蝉翼,绣着一双对舞的白燕,非但未能掩住美人面,反衬得她羞态愈发动人。 张居正瞧着黛玉这娇怯不胜之态,心中爱极,复又搁下烛台,在她身旁坐下,将一双微凉的手合在自己温热的掌中。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柔腻的手背,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安抚人心的笑意:“依古礼,自有常度。减去你每月定休七日,剩下只有二十来天,咱们‘逢五休一’,如何?”他语带调侃,眼底却盛满怜惜。 黛玉闻言,帕子下的脸更是红透,忍不住隔着罗帕,伸拳轻捶在他的肩头:“你……你正经些!” 那声音透过罗帕传来,含羞带恼,偏又娇软得如同春水初融。 “呵呵……”张居正轻笑,趁势抽走了那方碍事的罗帕,掖进自己袖中。 没了遮蔽,黛玉更觉无处躲藏,只得将一张滚烫的俏脸,深深埋入他宽阔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息间尽是他衣襟上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声若蚊蚋,娇声央求:“咱们‘逢一休五’,好不好?” “嗯?”张居正微抬下巴,声音上挑,凝睇着她帕子后躲闪的眼波,“娘子贵体金安,青春正好,想要‘逢一休五’,我是万万不依的。娘子若觉得‘逢五休一’身子劳乏,那就单日休,双日合。” 怀中人良久无声,只那紧贴着他胸膛的脸颊,热度久久未退。过了好一会儿,黛玉那头才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嗯”。 这声回应,带着无限的信赖与依恋,像是在他心湖投下一颗糖果,漾开层层甜蜜的涟漪。 “多谢娘子体谅!”张居正心中爱怜满溢,忍不住俯首,珍而重之地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 作者有话说:我没有查到荆州风俗“纠脑壳茶”的具体流程,就跟普通的拜姑舅敬茶结合了一下。 骈齿:牙齿叠了起来。 鱼腥草就是折耳根,荆州一带也流行吃这个的。 芸香:古代为防止书籍遭虫的药草,也就是书香的最早代名词。 第103章 真相大白 三朝回门那日, 庭院里的几树桃花开得正盛,东风乍起,落红成阵, 拂了人满襟满怀的香软。 黛玉云鬓高绾,梳了狄髻配上金累丝莲花分心,露出纤秀的雪颈。一身茜红妆花罗裙, 衬得面若芙蓉,眼波流转间,是新娘子遮掩不住的柔媚韵致。 “娘子,今天到十八了,”张居正双手环住她的香肩,如同春水蜿蜒, 俯首低语:“我们看过母亲和姑母, 就早些回来吧。” “知道啦……”黛玉拈起他插在螺钿妆奁盒上的海棠花, 娇嗔道, “我不过歇了一晚上,你就烙煎饼似的, 在枕上翻来覆去, 张相公可真出息!” 晨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 长长地投在粉壁上,亲密无间地叠在一处。 二人带着一车礼物, 携手回到姑母的私邸。 花厅里暖香浮动,茶点齐备,庄夫人、毛夫人并王熙凤早已候着,见他们下了车,忙让人点爆竹相迎。 庄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尚未开口,望着她神采奕奕, 娇艳如花的模样,眼圈先自红了,听见女儿女婿喊她,就连说了三个“好”字。 表姑毛夫人最是豁达爽利,先笑道:“快瞧瞧我们的新嫁娘,眉梢眼角都透着甜意,这蜜里调油的日子,可是过得舒心?” 满堂目光便都笼在新娘身上,带着关切与探询。 黛玉粉腮微晕,唇边笑意却如春水漾开,坦荡而温软:“的确舒心自在。” 她亲手执壶,为母亲、姑母奉上新茶,翡翠镯子滑落腕间,清脆一响,“我在张家过得极好。祖父母慈爱宽和,公公不管庶务,鲜少在家。婆母从不给媳妇儿立规矩,就连晨昏定省也免了。 只说每月朔望或年节时,阖家吃顿团圆饭就成。平日三餐我们都在自己院子里吃,倒是省下不少麻烦。几个弟弟也活泼可爱,很听叔大的话。家里人口虽不少,但只要月洞门一关,我们万事不管,身心安吉。” 庄夫人笑道:“这我就放心了,过两天回去也好跟你爹交待了。” “娘在荆州再多住些日子嘛,好歹住满一个月。”黛玉听说庄夫人就要走了,心里有些不舍。 “出来小半年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还都指望着我回去操持呢。你有个会疼人、会办事的丈夫,倒是最省心的。而况你表姑也挂记着蒙正堂,想早些赶回去授业。 趁着春景正盛,我们老姐俩也好搭伴一路游山玩水,再回江南。“庄夫人伸指在黛玉额上轻戳了一下,“许你们小两口情浓似蜜,就不许我老姊妹潇洒一回呐?” 黛玉不好意思地笑了,只得答应过几日再来送她们回去。 因为宅子里没个男人招待张居正,庄夫人问候了他两句,就打发他去衙门帮她们办路引雇船只,中午再回来吃饭。 王熙凤悄声笑问黛玉:“看你男人斯斯文文的,他在床笫之间,得不得劲儿?你可受用?” 听得黛玉又羞又臊,呸了她一声儿,“跟谁学的贫嘴贱舌,专爱讲些没要紧的闲话。”转身就逃。 凤姐哪里饶她,扳过她的肩,半真半假地一叹:“那就是不行了,嗨,可怜我这妹子天仙似的人物,就被生生耽误了。” 黛玉哪里肯服气,为丈夫争了两句,略举一二事例佐证。凤姐听了低头窃笑,拿帕子掩了嘴,肩膀抖得厉害。 待回过神来,黛玉方觉上当,缠上身去拧她的脸,“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唉哟,好妹妹,我哪里搁得住你这样揉搓。”凤姐一边求饶,一边往外躲。 碰巧毛夫人撩帘进来,见她俩姊妹闹腾,对黛玉道:“都是成家的大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样!” 黛玉立时低头站直了,一声儿也不言语。凤姐早溜了出去。 毛夫人见黛玉乖巧站着,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鬓,“我家玉儿姿容婉丽,妩媚动人,只怕姑爷爱缠你,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喜信儿了。” “姑母,你怎么也说这个……”黛玉红着脸忸怩道,“我还不打算生孩子呐。” 她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按张居正文集中,收录的信牍和诗句,凭借只言片语可以推断出,他的原配夫人,恐怕是产后不久亡故的,一想到这些,黛玉就有些胆怯心慌。 “既然你不打算生孩子,那就要他克制了,你可狠得下心叫他另室别居?”毛夫人关切问道。 黛玉犹豫了半晌,咬唇摇了摇头,昨晚听他辗转一夜,都让她于心不忍了。 她依稀记得张居正第一个孩子张敬修,是嘉靖三十一年生的,距今还有十年。至少在这十年间,他们应该是不会有孩子的吧。 毛夫人叹了一口气道:“这世上可没有避子药呀。蒙正堂有个小学童叫归子孝,他的祖母周氏为多子所苦,生吞了两只活田螺以求不再生育,却不幸哑了嗓子,年仅二十五岁就去世了。” 黛玉黯然,点了点头道:“我晓得的。” 归子孝的父亲,就是后来的大文学家归有光,他为亡母周氏撰文纪念,《先妣事略》中就提到了这件事。 “但是你也不要因此而害怕丈夫的碰触,我嫁给你姑父近三十年,从前在辽王府也是很受宠的,但却并没有怀孕。” 毛夫人分析道:“这大抵是因为我有洁癖的缘故,每每事后都用热水沐浴,偶尔以苦参、百部、蛇床子调配药水冲洗。 我想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因我喜洁,故而无子。你若不想十七八岁就做母亲,千万不要乱服汤药,不妨就及时沐浴。” “多谢姑母教导了。”黛玉心内着实感激毛夫人,这种方法真是既简便又实用,对身体也无伤害。 张居正捏着一张路引回来,刚想敲门,就在门外听到了姑侄二人的对话,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也知道做母亲要承受生育之苦,自己的母亲赵氏,嫁入张家二十来年,几乎隔年就要生一个孩子,七八个孩儿拼死拼活地生下来,耗尽了她多少精神气血。 怪不得黛玉要说“逢一休五”的话,她不是害羞,而是怕怀孕产厄。若毛夫人所言的法子真的奏效,就再好不过了。 又过了数日,黛玉将母亲、姑母与凤姐都送走了,只觉得心里蓦然空了一块,情绪也随之低落下去。也亏得张居正安慰陪伴,体贴照料,自己才渐渐恢复了开朗。 一个月后,残春将尽。庭中几树盛极的桃花已然凋零殆尽,唯有垂丝海棠还茂盛着,迎接初夏的繁花期。 张居正在听松阁临窗而坐,案头摊着书卷,目光却落在飘落窗台的落花上,神思有些游离。 第169章 虽说他记得姑母与黛玉的话,每到双日,都及时抱着黛玉去沐浴,可是看她拖着疲软酸乏的身子,还要折腾小半个时辰清洗,心疼她眠浅睡不够。 眼见又到了双日,他犹豫着要不再多歇两天。 前日黛玉的螺钿妆奁盒上,最底层带锁的抽屉铰链有些松脱,她还念叨着要找个匠人来修一修。 他见了笑道:“这个用钻子一拧就好了,哪里用得着请匠人,你先把莲花锁打开,我给你修。” “那就劳……”黛玉话未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忙掩了口,眼神躲闪地笑道,“还是不劳烦你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算了吧。” 分明是件小事,张居正心中却在意得不行,总觉得那抽屉里藏着的,是妻子不愿意他发现的秘密。 趁着黛玉拿了花锄笤帚,在院子里扫残红葬落花时,张居正拿了一把钻子,准备将那螺钿盒的铰链给拧紧了。 可是鬼使神差地稍稍用力一扯,铰链便彻底松开了。 张居正犹豫了半晌,还是将底层的抽屉给抽出来了。 精巧的暗格深处,除了两三张叠得齐整的纸,别无他物。 展开一看,那熟悉的清秀字迹映入眼帘,很快化作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 那泛黄的纸页上写的是,当初被她刻意隐瞒下的,首辅张居正的后半生。 万历首辅张居正,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病殁,享年五十八岁。赠上柱国,谥文忠。万历十一年,万历帝褫夺张居正官职、谥号、荣衔,万历十二年四月,京师、江陵张府被抄。 张家被饿死十余口人,长子张敬修遭受严刑拷打,留下绝命血书自缢,年仅三十三岁。次子张嗣修流放徐闻。三子张懋修两次自尽未果,后整理其父文集。四子张简修被贬庶民。五子张允修不肯屈从乱贼,自焚而死。六子张静修生平不详。 张居正其母赵太夫人抄家次年病逝,其继妻下落不明,或随次子流放边地,或被锢空屋后绝粒而亡,或随姬妾沦为官妓…… 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烫在张居正的眼上,烙进他的魂魄里。原来竟是这样,他的身后事可谓血泪淋漓,悲惨万状! 张居正再度确认了上面所写的是“继妻”,不是“发妻”。 他惊惧万分,涕泪交加,抖着手翻到最后下一页。 “预知后兆,深感忧虑。与君琴瑟,只得十载春光。壬子年冬,恐产厄难逃,幼子同殇。 后君续弦,纳妾数人,共生六子一女,枝繁叶茂,延绵福泽。彼时君已官居一品,位极人臣。 惟发妻长眠孤冢,黄土垄中,不得见君白头之状,亦不得闻稚子唤母之声。 此恨绵绵,然情之所钟,绛珠万苦不怨,九死未悔。唯盼君依我之言,避过劫难,功成身退,阖家安康。” 那个傻姑娘,明知这场婚姻……会要了她的命,她怎么敢……怎么敢嫁过来! 她早已知晓,这只是匆匆十载是中路死别的婚姻,知晓产床便是她命定的祭台,知晓他日后还会有妻妾,会有七子绕膝,知晓黄土垄中的孤寂冰冷! 可她依旧披上嫁衣走向他,带着那样明媚无惧的笑容,将“万苦不怨,九死未悔”八个字,写得如此平静而决绝! 那一刻,巨大的悲痛与恐惧攫住了张居正,几乎令他窒息。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了,他踉跄着折起那几张纸,仿佛薄薄的纸页有千钧之重。 默默推上抽屉,他抖着手用钻子,拧紧了铰链,一把莲花小锁仍静静地挂在上头,好似从来未被人开启过。 窗外暮色四合,院中的落花被妻子一点点好生收葬,在无碑无文的花冢前,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祭奠。 连花朵都珍惜的姑娘啊,为何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她有先知之能,分明可以逃大造、出尘网,对他这样刑妻克子、祸累至亲的男人,本该躲得远远的,却偏偏选择了嫁给他,直面这样残忍的命运。 张居正望着窗台上遗落的残红,恍惚听到葬花人呜咽悲泣之声。仿佛看见她苍白如烟的面容,听见婴儿微弱无助的啼哭……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将他冻僵在书案前。 当夜,张居正归寝便迟。黛玉已卸了钗环,只松松挽着青丝,倚在床头就着烛光,翻看一卷诗集。 见他进来,唇边自然漾起温软笑意,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凝着一层沉重的郁色。 “白圭?”她放下书卷,轻声唤道,带着探询。 他避开她清亮的目光,走到妆台前,背对着她,声音刻意放得平淡,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明年大比在即,文章经义,尚需沉潜深究。自今夜起,我便宿于书房,也好专心致志,不至扰了你安眠。”他顿了顿,又道,“而况你近来身子疲乏,需得静养。” 黛玉唇边的笑意凝住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像绷紧的弓弦,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孤绝。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那句“不扰的”终是未能出口,只化作喉间一声轻若蚊蚋的“嗯”。 帐幔落下,本该是春宵缱绻的时光,却第一次呈现出清冷与寂静。 黛玉侧身躺下,锦被拥在身上,分明天气越热了,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方才刻意疏离的姿态,避开的目光、“需得静养”的话…… 每一个不同寻常的细节都像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心上。黛玉扁了扁嘴,没好气地想:莫不是他累了,力不从心?还是嫌我贪睡,不肯让他尽兴? 算啦,就让他素几天好了,明天让厨房炖些补身子的汤,等到他忍不住了,就会回来找她的。 黛玉熄了灯,囫囵睡下。还以为这样孤衾独枕的日子不会太久,结果那家伙半个月都安心住在书房了。 新婚燕尔的浓情蜜意骤然被抽离,只留下巨大而突兀的空洞,让黛玉无所适从。 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还是他……已生厌倦?念头纷乱如麻,缠绕得她心口发闷。 母亲、姑母、凤姐姐早已归家,这深深庭院,竟连个听她诉说烦恼的人也没有。唯有窗外不知愁的虫声,唧唧地叫着,更添一层难言的孤寂。 仿佛有无形的冰墙,便横亘在两人之间。张居正果真就扎根在书房,白天依旧嘘寒问暖,对她关怀备至,好得无可挑剔。 吩咐厨房送来的汤水点心,永远是黛玉素日爱吃的,天气变化时,他必留心叮嘱她添减衣物。 黛玉假装偶感微恙,咳嗽了两声,他更是亲自延医问药,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可也仅此而已,他不再踏入燕栖居半步,那曾盛满浓情蜜意的闺阁,成了他避之不及的禁地。 偶尔在廊下相遇,他目光匆匆掠过她,便如被火燎般急急垂下,只余一句干涩的“娘子安好”,便擦肩而过。 那眼神深处藏着的,不再是缠绵爱恋,而是一种不可名状的忧惧和躲避,让她心惊又茫然。 黛玉心中的疑云与苦闷,如同庭院花架上疯狂滋长的藤蔓,缠绕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几次欲言又止,想叩开书房的门,问一句“你近来为何疏远我”,可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扉,又怯怯缩回。 春闱在即,他要专心读书,这样的理由沉甸甸地压着她,让她不敢打扰,生怕误了他的前程。 无人可诉的委屈和猜疑在心底发酵,眼见张居正日渐清减,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她更是心疼。 暮春的最后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泛起丝丝凉意。 黛玉睡不着,披衣起身,心中惦念听松阁那边,白天送过一次参汤,好在张居正吃了。 又唯恐他全神贯注在书本上,夜里不知添被御寒。她便悄悄打着玻璃绣球灯,过去探望。 此时更深漏断,书房的门被风吹开了半扇,阁中烛火如豆,幽光在四壁书架上跳跃,投下幢幢暗影。 张居正僵卧在罗汉榻上,锦被冷硬如铁,雨夜寒湿之气,无声地沁入骨髓。 白天刻意维持的疏离与沉静,此刻在无边寂静中被寸寸碾碎。 她亲手捧来一盏温热的参汤,指尖不经意拂过了他接过碗的手背。 那一点微细的触感,竟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他身体里炸开燎原之势。 他几乎是仓皇地垂下眼,避开她含忧的目光,喉结剧烈地滚动,强作镇定,将参汤一气儿喝光了,把碗递了回去。 “有劳娘子了,快回去歇着吧。” 天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音。 她能看见他额角迸出的青筋,和骤然紧绷的身子,却只当他读书劳神,忧思过度,温言劝了几句“相公勿要过劳”,便悄然退下。 那袅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却将更猛烈的火种,留在了他的心头。 就算已过去了四个时辰,她白天无意间的触碰,给他带来的战栗,非但未在寒夜中消散,反因这孤绝的黑暗与寂静而被无限放大。 第170章 黛玉的气息仿佛还萦绕鼻端,是美人清雅温软的馨香。 罗汉榻坚硬冰冷,硌着他的肩胛与腰背,却丝毫不能冷却,体内奔腾的、无处宣泄的燥热。 那股火自丹田烧起,沿着四肢百骸疯狂流窜,灼烧着每一寸血脉,蒸腾出薄汗,黏腻地贴在冰冷的里衣上,带来一种冰火交织、令人窒息的折磨。 他辗转反侧,锦被被烦躁地蹬开,又因难耐的寒意而胡乱裹回,反反复复,罗汉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动。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旖旎的画面。她晨起对镜梳妆,领口微敞时露出的那一小段雪腻颈项。她倚在贵妃榻上小憩,罗裙勾勒出的玲珑起伏的侧影。还有那锦帐内,她含羞带怯的眼波…… 这些曾属于他独有的温存,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切开他的理智。 血气方刚的身体,在黑暗里叫嚣着,渴望冲破一切束缚,渴望温香软玉的靠近。 汗水浸透了中衣,黏腻冰冷地贴在脊背上,肌肉因极度的克制而绷紧、颤抖,如同拉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弓弦。 他猛地坐起,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他摸索到案头冰冷的茶壶,顾不得仪态,对着壶嘴狠狠灌下几口早已冰凉的残茶。 冰冷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带来片刻虚假的清明,却丝毫浇不灭那团越烧越旺的邪火,反倒激得胃脘一阵痉挛。 身体焚心蚀骨的煎熬,仿若千刀凌迟,心头的重负,更是无间地狱。 他既恨自己无能,斗不过难以驯服的欲念,竟在知道真相后,依旧食髓知味汹涌难抑,仿佛是对妻子安危的亵渎。 又痛恨这该死的命运,为何偏要将最炽热的爱恋与最冰冷的死亡阴影,同时加诸于他们身上? 相思、相望,偏偏不能相亲。这无解的诘问在胸中反复冲撞,撞得他五内如焚。他蜷缩起身体,攫住那要命的东西,一遍遍挤压,像一只受伤的困兽…… 黛玉目睹了他痛苦挣扎的全过程,蓦然捂住了嘴,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为何宁可压抑自己,也不与她亲近?黛玉后悔送他一碗参汤了,他根本不需要那个。 她扶着墙,缓缓走回燕栖居。摇曳的烛光中,一抹刺目的螺钿幽光,攫住了她的视线。 黛玉心头一跳,连忙提起玻璃绣球灯,往妆奁盒上照,最底层那只带锁的抽屉,竟被修好了! 她抖着手打开莲花锁,取出里面的几页纸,夜风吹过妆台,泪痕斑斑的纸被展开,发出轻微的的哗啦声。 一瞬间,黛玉什么都明白了。这一个月来他的骤然疏离,沉痛躲闪的眼神,夜独守书房的孤寂…… 所有的疑云豁然洞开,心口却像被重锤狠狠击中,痛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原来张居正都知道了!知道夫妻“十载春光”的谶语,知道发妻“产厄难逃”的宿命,知道她“黄土垄中”的结局! 他所有的躲避,并非厌倦,更非情薄,竟是源于对分离的恐惧和锥心的痛楚!他是在用自我圈禁的囚笼,妄图替她避开命定的劫数! 巨大的酸楚与悲凉,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黛玉踉跄一步,扶住了床柱才勉强站稳,泪无声地滑落…… “不,不该是这样的……”她扭身跑出燕栖居,奔进听松阁。 “白圭……”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在张居正惊痛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近罗汉榻。 他仓惶地想要遮掩身前的狼藉,动作却僵硬笨拙,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黛玉坐到他身旁,搂着他的肩,自己脸上泪痕未干,却努力绽开一个安慰的笑容。 “原来……你看到了。”她伸出手,带着一种心疼的温柔,轻轻抚上他深锁的眉头,试图用自己微凉的手指,一点点熨平。 “即便命劫不可更改,那也是后来的事。眼下你就躲着我,我也得跟着白苦十年,早知张相公这样傻,我就不嫁你了。” ----------------------- 作者有话说:小小的误会之后,当然是彼此更相爱了,升华到另一个高度,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很快婚假结束黛玉要在荆州办学堂起商会,爱情就变成相濡以沫的日常模式了。两个人当然是成功改命了,这十年先生三个孩子,后来穿成林尚宫二嫁张家,再生三个。描述起来就是时光荏苒,转眼孩子都大了,等于无痛生子了。 钻子:用来凿孔的工具,可以代替螺丝刀,明代黄一正编撰的类书《事物绀珠》中有记载。 1、归有光的《先妣事略》: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二十一日生。年十六年来归。逾年生女淑静,淑静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殇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顺;一岁,又生有功。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数颦蹙顾诸婢曰:“吾为多子苦!”老妪以杯水盛二螺进,曰:“饮此,后妊不数矣。”孺人举之尽,喑不能言。(古代没有【避子汤】这种古言小说臆想出来的东西,真实情况就是年轻健康的妇女非常容易怀孕,勤沐浴也只能减少怀孕概率而已,不能有效避孕。) 2、《了凡四训》: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 3、张居正《余有内人之丧一年矣偶读韦苏州伤内诗怆然有感》 昔人怨离居,余亦罹斯患。衔情对嘉藻,掩卷空长叹。蹇薄遘运屯,中路弃所欢。嬿婉一何促,饮此长恨端。离魂寄空馆,遗婴未能言。玉匣揜明镜,尘埃双带盘。感此意惨怆,触物忧思攒。落月挂虚牖,凄霜生暮寒。沉绵夜方永,倏忽岁已单。滞虑信为感,幽怀讵能宽。悲哉难具陈,泪下如迸澜。 (这是张居正写给原配顾氏的悼念诗,遗婴未能言,就说明张居正原配给他生了一个孩子,一岁不到还不会说话,这个孩子后来夭折了。因为张居正长子张敬修的进士登科录上写了,他在家行二。) 这首《朱凤吟》也是张居正写给发妻顾氏的悼亡诗。 朱凤失其群,十年不得双。早栖汉宫树,独啄瑶草芳。羽族虽万类,谁可相颉颃?西来见王母,假多青鸾皇。翳我上太清,飘飘浮云翔。竹实已千载,修梧蔽扶桑。穷览周八极,遨游仰三光。仙游诚足娱,故雌安可忘。 还有这首《双燕词》应该也是为顾氏写的诗。 燕燕东南飞,翩翩舞衣乱。弄影交栖秦帝宫,合欢并入昭阳殿。昭阳殿,秦帝宫,高楼几处来春风。珠帘绣柱宜朝日,翠幌金铺结晚虹。啸俦还命侣,拂翠复翻红。细语巧随歌管换,芳泥解点杏梁空。只爱春光共流转,宁知摇落秋江晚。却怜海鹤与冥鸿,翻飞独傍孤云远。 (张居正的诗作中,喜欢以颉颃的凤凰来比喻夫妻,竹、凤凰、梧桐、燕子都是他非常喜爱的意象,还写过一首《潇湘道上》) 第104章 江陵义塾 “你不也傻吗?碰上我这样的男人, 你就该不假辞色,逃得远远的。何必委屈自己,下嫁张家。”张居正眼睫一颤, 眸中翻滚着痛苦与煎熬,“我如何能,如何能明知前路深渊, 还抱着你同沉沦?眼睁睁看你……”后面的话哽在喉头,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 “命由己立,而非天定。”黛玉伸手覆在他的手背,缓声道,“你记不记得,我曾给你看的预言中, 写到一个叫袁黄的人。他在援朝战争中出任兵部参赞军事, 为收复平壤立有谋划之功。他就是一个成功改命的人。 昔年邵雍传人孔先生, 将袁黄科考结果算得精准无比, 还说他一生短寿无子,可是他后来经云谷禅师点化, 懂得了‘一切唯心造’, 之后日行十善, 最终改命添寿,子孙满堂。” 她目光灼灼, 郑重道,“你莫不是忘了,你改变了万千河工役夫被盘剥的命运,我改变了三千宫女遭受欺凌的命运。且不论这样的功德有多少,单只证明‘命自我立,福自己求’就足够了。” “可是也有‘杀人放火金腰带, 修桥补路无尸骸’的事啊!”张居正闭上眼,将拳头攥得死紧,这世上“善恶有报”并非绝对匹配。 “那又如何呢?”她语调陡然升高,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明力量,“张居正,是你告诉我,愿以其身为蓐荐,使人处其上,溲弱之,垢秽之,吾无间焉。有欲割取吾耳鼻,我亦欢喜施与。” 她的手微微用力,环住他颤抖的肩,“生死枯荣,本是常道。花开不过百日,难道因为注定凋零的命运,而选择不开吗?蜡烛燃不过终夜,难道给予人片刻的光明,就不值得称赞吗?” 他猛地睁开眼,想起了什么,痛苦与惊愕交织。蓝道行曾说过,他的确有两任妻子,虽不同姓,实为一人——只要你想,就会是你朝思慕念的那个人。 一时间,心中的钝痛越发强烈起来,做他的发妻已经够悲苦的了,还要做他的继室,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么? 第171章 张居正心中悲悯,哽咽着道:“林绛珠,你本该是天上的仙女,缘何为我这样的凡夫,含辛茹苦,渡尽劫难?” “是你的温柔与执着,济世救民的宏愿,给了我选择你的勇气。”她缓缓摇头,泪水盈盈,带着一种勘破生死的澄澈与温柔,“我嫁给你,不是孤注一掷地飞蛾扑火,而是希望与你携手改命,相守百年!若不能与你相爱相亲,生亦何欢?” 她的话,如醍醐灌顶,浇开了张居正心中恐惧而产生的心结。 他怔怔地看着妻子,那眼中超越生死恐惧的坦然与深情,是一种将短暂生命投入炽热爱恋的孤勇,闪耀着向死而生的璀璨光芒。 “况且,我有预感我们一定会改命成功。”她语气转柔,带着一丝抚慰的叹息,慢慢将他紧攥的拳头打开,指尖轻轻描摹他掌心的纹路。 “成亲的喜帐、衾褥、枕头我都用了莲花纹,就连锁头都是莲花形的。你知道为何吗?因为莲花因果同时,心念动处,因果已生。你因惧我应劫而疏远我,以隔绝生趣、磋磨彼此为代价,何其愚也!” 听松阁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雨后的水滴从檐角坠落,砸在青石上,发出“嗒、嗒”的清响,如同彼此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张居正僵硬的身体,在她温柔的触碰和娓娓的倾诉中,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日夜啃噬他的恐惧、绝望和自以为是保护的决绝,在她这通透明澈的豁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猛地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和痛悔,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自己滚烫的胸膛里。 “我、我怕极了,怕失去你的结局…”他的下颌抵在她馨香的发顶,灼热的泪水浸湿了她的鬓发。 长久以来强撑的堤坝彻底崩塌,压抑的悲恸与恐惧如同洪水般宣泄而出,他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像个迷途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在她颈窝里泣不成声。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的自责,随即被更深的决心取代,“从今往后,我就在你身边,守着你,护着你,每时每刻都与你一起开心快乐地活着。” 黛玉眼中泛起喜悦的泪水,她如释重负地回握他的手,用力点头:“嗯!” 心结既解,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冰墙,便在这坦诚的泪水和相拥的暖意中,彻底消融殆尽。甚至化作了滋养情苗的春水,让那份劫后余生的爱恋,愈发深沉而浓烈。 张居正白天里依旧在听松阁勤勉攻书,黛玉或是在一旁安静地绣花,或是捧一卷书默读,偶尔抬眼,目光交汇处,便是心照不宣的暖流。 他若写出神来之笔,便会忍不住与妻子分享。黛玉含笑倾听,眼波温柔,偶尔一二句高妙的点评,让他受益匪浅。读书累了,夫妻俩就对弈一局,争子猜枚,笑语晏晏。 夜色渐次深浓,月华光转,燕栖居内炉烟袅袅,烛影摇红,锦衾罗帷织成一隅温柔天地,燕语呢喃,脉脉传情。 五月初一,朔日傍晚,又到了张家阖家聚餐的日子。张家主宅正厅悬挂两溜大灯笼,照得满屋亮堂,在青砖地上投下重叠的光影。 厅内三张榆木方桌拼在一起,四面围坐着张家十几口人。 正东上首两把交椅,坐的是祖父张镇与祖母李氏,左右各摆五六个竹编的腰鼓凳。 右侧坐的是父亲张文明与母亲赵安禾,其下就是张居正、黛玉与三郎居敬。 左侧坐的是大哥居仁、大嫂刘氏、四郎居安、五郎居易、六郎居业、七郎居宽。八郎则由奶娘带着,不在大桌上吃。 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里,混杂着腊肉炒藜蒿、清蒸鳊鱼的咸香气,几个弟弟在咀嚼吞咽中,暗中较量吃饭快慢。他们似乎约定好了:吃饭落后的那个人,饭后要将碗筷杯碟收拾进厨房。 黛玉也渐渐适应了席间的热闹,还好几个大孩子吃饭只是急了点,动作倒也不算失礼。她坐在张居正身侧,接过他舀来的一碗莲子银耳汤,拈着调羹轻拨碗中莹白的莲子。 “二弟妹,”斜对面的大嫂刘氏突兀开口,两鬓簪花的蝶鬓髻,在灯光下泛出油腻的光,“你们在林泉院住着不舒心么?怎么这个月两口子天天出门?”她刻意拔高的嗓音,带着质疑之意。 黛玉指尖微顿,莲子沉入碗底,并未抬眼。林泉院有对外开的南门,他们夫妻出街并不需要向父母报备,大嫂却时刻留意着他们的举动,实在让人心里膈应。 他们出门是为筹备江陵义塾而奔忙。 刘氏见她不接茬,脸上笑容僵了僵,干脆挑明了话:“嫂子有桩事,思来想去,还得厚着脸皮求到弟妹跟前。我娘家那个兄弟,人很勤快,脑瓜子也活泛,就是没个像样的营生。弟妹你陪嫁的书铺和杂货铺,买卖做得那般红火,单靠两个丫鬟支应也不像话,总缺个得力人照看不是?不如……” 她的话如夏日闷雷,隆隆滚过长空。满座悄然,杯碟碗筷响动之声,戛然而止。 祖父母、父母、大哥和其他几个弟弟,目光皆不由自主地投在黛玉身上。 自去年腊月,黛玉回荆州待嫁时,爷爷就回张家筹备婚事去了,将杂货铺留给墨鸢照看,让霜鹄继续当潇湘书林的掌柜。 没曾想却被刘氏知道了,以为这两间铺子是黛玉陪嫁的铺子。 身旁的张居正端坐如松,指节却微微扣紧了碗沿,视线沉静地扫过刘氏那张急切的脸。 黛玉缓缓搁下碗,汤匙在碗沿极轻地一碰,在一片寂静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越入耳。 “大嫂,”她声音很轻,却足以压下所有杂音,“食不言,寝不语。这是老规矩。” 刘氏精心敷过粉的脸皮蓦然涨红,她“啪”地一声将手中木筷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一跳,声音尖利得刺人。 “规矩?呵!举人娘子别忘了,那是尚书府的规矩,又不是张家的规矩。江陵谁家吃饭闷声不响了?你就是眼高于顶,容不下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提携一把怎么了?白贴补两个来历不明的黄毛丫头,你就乐意。我弟弟不过想谋个掌柜的位子,倒像是割了你心肝肉!莫非是嫌我娘家寒酸,污了你那金贵铺子的门槛?” 刻薄的话语,裹着酸腐之气扑面而来。公爹张文明眉头拧成疙瘩,胡子微翘,显然对这场面不满,却只重重咳了一声,目光瞥过黛玉,隐含不悦。 一直沉默的张居正忽然抬手,温热的手掌覆在黛玉的手背上,带着无声的安慰。 他拿帕子揾了揾嘴角,眉峰微蹙,目光扫过刘氏咄咄逼人的模样,沉声道:“大嫂,稍安勿躁。愚弟倒有一事不明,欲请教大嫂。昨日路过东郊,见大嫂陪嫁的二十亩水田上,竟插了别人家的新标。 更有几个面生汉子持着契纸,指指点点。听他们说,这是令弟在城南‘聚财坊’豪赌之后,输红了眼押上的彩头,大嫂可知此事?” “哐啷”一声,刘氏手中的瓷碗跌落桌沿,米粒滚了一地。她猛地抬头,眼中先是惊愕,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她算盘打得再好,家里的油坊也不归她继承,只有那二十亩田地,是她今生最后的倚仗了。 张文明正啜着小酒,闻言酒液呛入喉中,剧烈咳嗽起来,瞪向刘氏:“什……什么?插标?谁人敢动我张家媳妇的陪嫁田产?刘氏!这是不是真的?” 刘氏脸上的怒色瞬间凝滞,眼珠慌乱地转动,一丝心虚爬上眉梢:“你…你胡说什么!我兄弟他……” “前日,我让游七去江陵县衙办事时,他说看到那几个汉子拉扯令弟,命他还赌债,如若不然就押送他见官,昨日我又见你的陪嫁田插了新标。” 张居正打断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当然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但此事稍一打听就能知原委。令弟有无赌债,赌坊掌柜与中人,皆可为证。” 唰的一下,刘氏脸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张居正目光转向面色陡变的父亲张文明,声音里添了一丝沉痛:“父亲明鉴,大哥宿疾缠身,不可劳乏不能饮酒。我张家备下厚礼求娶大嫂过门,是盼大嫂能安心照料大哥病体,相夫持家。而非……以我张家之血,去填补刘家的窟窿。更不能用我娘子的嫁妆铺子,去养活一个不成器的外人。” 他最后一句,重若千钧,满座沉寂。 刘氏如被抽了脊梁骨,瘫软在椅上。祖母李氏紧抿着唇,目光如刀,剜了刘氏一眼。 张文明胸口起伏几下,终究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叮嘱刘氏道:“这叫什么事儿!刘氏你快与你家弟弟交割清楚,今后莫要往来了。”大哥依旧木讷地低着头,不言不语。 张镇撂下筷子道:“张家人只提张家事,都吃好了就各回各屋。” 孩子们见气氛不对,各自捧着碗筷,送到厨房里去了。残羹碗碟被两个婆子陆续撤下,唯有一壶一杯,被张文明护在手里。 第172章 过了片刻,朱雀、晴雯又给诸位上了清茶。 众人一看便知,居正媳妇有话要说,这才是与家人商量事的态度。 黛玉端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开口道:“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媳妇思虑多时,欲效古时贤媛,在江陵开设一处女子义塾,收容贫幼女子,授以蒙学、珠算、女红诸艺,使荆州多一处清净向学之所。”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闷响!公爹张文明面前那只青花高足杯,被他猛地顿在桌上,残酒泼溅出来。 “荒谬!”张文明满面通红,须发皆张,手指哆嗦着指向黛玉,“女子办义塾?抛头露面,聚众授业?祖宗的脸面还要不要!张家耕读传家世代清名,岂容你如此败坏!不安于室,成何体统!”他胸膛剧烈起伏。 赵安禾眉头紧蹙,刚要开口,却被尚未离开的刘氏,阴恻恻地抢先发难。 她似乎缓过一口气,又坐回桌前,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幽光,憋着嗓子道:“哎呀,弟妹这心思。啧啧,可真是不一般。 办义塾?弟妹这般标致的模样,往义塾里一站,啧啧,只怕招来的不是勤学苦读的学生,倒是一群狂蜂浪蝶! 到时候,万一闹出些不清不楚的风言风语,我们张家的门楣,怕是要被十里八村的唾沫星子给淹了!” 恶毒的话语,如同邪风拂面吹来,张文明的脸色果然更加难看。 一直默然旁观的李氏,此刻忧虑地开了口,声音温缓:“林娘,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办学济贫,也是积德。只是……” 她顿了顿,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真切的担忧,“这世道,女子在外头行走,本就艰难。若再立个义塾,招来些闲言碎语甚至是非阻挠,反为不美。家里还有几间空屋子,不若就打通来设个小书房,收几个知根知底的清白女学生,教些诗书女红,既全了你的心愿,也省却许多麻烦,可好?” 张镇捋着花白的胡须,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敲,也缓缓点头:“老婆子说得在理。林娘,你奶奶的担心,不无道理。办学是善举,却也树大招风。稳妥些好,稳妥些好。” 老两口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对孙媳妇的关切与对世情的了然。 黛玉心头微暖,正欲解释,身旁的张居正已从容起身,对着张镇母和父亲郑重地作了一揖。 “祖父祖母慈心爱护,孙儿孙媳都明白。”他声音清朗沉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父亲紧绷的脸上,“林娘办学,非为沽名,实为解邻里贫童无学之苦,亦为开本县女子向学之风气。此事,儿子并非一时起意。前日已与府学李教授私下议过,教授深以为然,赞其襟怀。 儿子更思量着,后日便去拜会知府大人,详陈女子义学的宗旨,恳请府衙与府学联名,出一纸保书,以彰表此事是官府嘉许,教化一方的正经善举。有此凭依,既可正名,亦可震慑宵小,保得义塾清净无扰。” “联名作保?”张文明紧握着酒杯的手松了一瞬,浑浊的眼珠里,几分固执之火,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闪烁。 他下意识去摸酱釉酒壶的手,也悬停在半途。如果张家能凭此举,得一块知府的嘉奖牌匾,或许今年九月的乡试,他就能够中举呢?再也不用受老爹和儿子的夹板气了。 赵安禾见爹娘默默点头,立时接口,声音温和:“既有府学教授首肯,又能求得官府作保,正大光明,何惧人言?林娘既有此心,又有章程,我这做婆婆的,赞成!”她看向黛玉,眼神带着笃定的支持。 张文明握着酒壶,目光在黛玉平静的脸上,父母赞同的神色间逡巡了几个来回,对儿子张居正没好气道:“哼,你若真能求得府衙、府学联署作保,倒也算你有本事,但是开义学就不能收束脩。你媳妇儿拿自己的嫁妆银子打水漂,我做公公的管不了,但休想挪动我张家的钱。” 黛玉笑道:“父亲勿忧,既然想到要办女子义塾,自然先考虑如何永续经营。姑母在荆州还有一些田产,都交由我打理。其中有三百亩良田,可充作学田,以维持义塾日常运转。” 张居正看向父亲,声音更低也更清晰:“本朝律例有载,凡民间出资设立义学,广收贫寒子弟,教化一方者,其义学名下学田,经县衙勘验核准,可免赋税。” “免赋税?”张文明的声音干涩,带着犹疑,又遮掩不住发自内心的欢喜。 老张家出了一个举人,能免二百四十亩田地赋税,但他张家只有四十亩地。 剩下的缺口,若是二儿媳妇肯贴补嫁妆田进来,不但累岁出息大增,还多免了赋税,家里就更富裕了,如此再好不过。 酱釉酒壶被他缓缓地握回手中,指腹无意识地在壶身上摩挲着。 官家“联名作保”声望走高,“学田免税”利益大增,张文明脑子里名为“顽固”的堤坝,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喉头滚动几下,最终,对着手中的酒壶,含糊地哼道:“爹娘没意见,我也不拦着。” 说罢,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仿佛也压下了最后一丝不甘。 张镇与李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忧色稍霁,露出宽慰的笑意。 黛玉又转脸向焦灼不安的刘氏道:“大嫂,你难道甘心自己的陪嫁田,被弟弟抢走贱卖抵债吗?” 刘氏埋头坐着,脸色铁青,皱眉道:“卖都卖了,我还能怎么办?我兄弟前些时候来家里,说欠了五十两赌债难偿,需以田产作抵押,暂抵几日,待他周转开便赎回来。说再不还钱命都没了,只求我画押。我一时心软糊涂,就……事已至此,难道要我死乞白赖地向爹娘再讨一份嫁妆不成?” 就因为她没了陪嫁田,所以才着急给弟弟谋个正经事儿,早日把钱还给她。没了陪嫁田的出息,她在张家如何能直得起腰杆? “果然如此。”黛玉清冷的声音响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仿佛叩在无形的律典之上,“大嫂莫慌,此事尚有转圜。其一,依《户律》田宅篇中明训:‘凡盗卖、换易及冒认,若虚钱实契典卖及侵占他人田宅者,田一亩、屋一间以下,笞五十。罪止杖一百、徒三年。’ 令弟此举,未得你真心实意允诺,乃趁你惊惶胁迫画押,更属‘虚钱实契’之‘盗卖’亲姊奁产,为律法所难容。” 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厅中众人屏息凝听,连张文明也忘了喝酒,眼神飘向二儿媳妇。 黛玉继续道:“其二,此契根源乃为抵偿赌债。《大明律》铁律昭昭:‘若豪势之人,不告官司,以私债强夺去人孳畜、产业者,杖八十。’ 赌债本属非法,赌坊中人借此胁迫立契,强夺田产,更是罪上加罪。 嘉靖二年,应天府便有明判:赌徒吴勇以田抵债,债主强立契约,后经府衙勘实,判其契纸作废,田产归还原主,债主反坐强夺之罪,枷号示众。” 刘氏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之光,急切地望着黛玉。 黛玉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沉稳:“其三,亦是顶顶要紧处。价值悬殊,显失公平。二十亩上等水田,依今时市价,少说值银一百二十两。区区五十两赌债,不及半价。 《户律》虽无明言比例,然‘田宅不得交与价值不匹者’乃法理之要旨,亦是官府断案之常情。凭此三条,此契,于大明律法之下,不过废纸一张!纵使插标,亦属强占,断无过户之理。” 张居正霍然起身,斩钉截铁道:“林娘所言句句在理!律法煌煌,岂容宵小践踏!大嫂,此事刻不容缓,明日让我大哥一早便去县衙,寻书吏陈明律条利害!定要赶在钤印过割之前,将此非法之契扼断!” 刘氏怔怔地望着黛玉,又看看挺身而出的张居正,心头百味杂陈。 被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弟妹,此刻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清正的光辉,如救世主一般。 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咽,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哑:“二弟……弟妹……我……” 黛玉轻轻抬手,止住她语无伦次的感激,温言道:“大嫂不必多言,奁产乃女子安身立命之根本,岂容人轻易夺去?律法昭昭,正是护佑良善、惩处奸邪之利器。 大哥明早速去,当以《户律》、《刑律》相关条款及应天府判例为凭,陈明利害,请县尊做主,勒令归还田契,并严惩恃强胁迫之人。” 张居仁重重一点头,他也是读书人,此时听到弟妹分条析缕的话,心中大定。 三日之后,县衙的朱漆大门内,传出惊堂木震耳欲聋的回响。张居仁持着二弟所拟的状词,当堂陈诉。 县尊阅罢状纸,只觉得条陈清晰、引律精当。听张居仁援引律例侃侃而谈,条分缕析,再看刘氏之弟与那意图捡便宜的买主,面如土色,狡辩无能,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之后,当刘氏颤抖着双手,从丈夫手中接过那张失而复得、盖着鲜红大印的田契时,仿佛捧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半条性命。 第173章 她站在县衙森严的石阶下,望着身旁带着遮阳幂篱,神色平静的黛玉,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汹涌的羞愧,终于冲垮了心防。 刘氏猛地转身,朝着黛玉深深拜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青石,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与前所未有的卑微。 “弟妹!嫂子愧煞!枉我活了半辈子,只知打小算盘,斤斤计较,竟不识真佛在眼前!若非弟妹明察秋毫,洞悉律法,为我仗义执言。我这后半生可怎么活?我那点龌龊念头……真是无地自容!”她紧紧捏着那张契纸,泪水大颗大颗砸在石阶上。 黛玉俯身,轻轻将她搀起,“大嫂言重了。一家人守望相助,本是应当。” 她目光清亮,扫过刘氏泪痕斑驳的脸,声音清晰而有力:“经此一事大嫂当知,女子读书明理,非为争强,非为炫才。识得字,方能读懂这世间规矩方圆;明得理,才能守住自身立足之本。这便是女子读书的好处。” 江陵女子义塾很快筹备停当,除了教《洪武正韵》的朱雀、教女红的晴雯外。张居正还亲自拜访了几位开明的儒生,请他们做义塾的老师。毕竟明年,黛玉要跟着他上京的,不能在义塾长久执教,需要多为义塾储备师德高尚的先生。 自那日后,刘氏在张家彻底敛了锋芒。再不敢对黛玉有半分不敬,更绝口不提娘家半个字了。 偶尔听见邻里妇人,背后议论张家儿媳办义塾“抛头露面,不守妇道”的话,刘氏竟会涨红脸,粗着嗓子驳斥:“妇道?懂律法、讲道理、能护住家业、还能帮衬家人的女子,才是真本事!我弟妹办学,那是给穷苦女孩子一条明路,是天大的善事!你们懂什么!” 这天黛玉才上完课,就看到刘氏挎着一个竹篮,在廊下等她。 刘氏脸上带着腼腆和局促,小心翼翼掀开竹篮的蓝印花布,道:“弟妹,这是刚出锅的鱼糕,没有刺的,你快尝尝。这是荆州的特产,传说为舜帝的次妃女英所创。我见二弟每逢菜中有鱼鲜,总为你细心剔鱼刺,就做了这个。” 黛玉会心一笑,大方地接过竹篮,“多谢大嫂,待会儿我跟几个老师一块分着吃。” 刘氏四下张望,满眼欣喜,夸赞义塾气派,“场院大,学童多,讲堂也亮堂,真好!” 踌躇了半晌,她才低头小声道:“弟妹啊,义塾里若有跑腿、洒扫的粗活没人干,千万要叫我一声。” 说话间眼中还有残余的愧意。 “让大嫂干洒扫的活儿,岂不屈才。”黛玉听明白了她的来意,嫣然笑道,“我听说大嫂算盘打得精,毫厘不差,不如来义塾做个珠算老师如何?” 刘氏还以为是她在揶揄自己,忙摆手笑道:“弟妹,我真心悔过了,再也不打小算盘了。” 黛玉笑道:“谁让你打小算盘了,是让你教学生们用算盘加减乘除。若能教如何用算盘开平方,开立方,解天元术、用勾股容圆计算割圆角,那大嫂就是算学大师了。 若是能用算盘算本利分成法,或是计算土方量,田赋折色、火耗、加派,那就是官府也要争相抢聘的师爷了。若能用河图算盘,推演天文历法,那就是钦天监也要请你去的。” 刘氏听得一脸茫然:“我就会个加减乘除。算大数的时候,会‘见二无除作九二’罢了。” “不会可以学呀,大嫂还这么年轻,有什么学不会的。女子能有一技之长,可是比奁产更靠得住的东西。”黛玉鼓励道。 此时的黛玉也没想到,自己这一番鼓励,这位刘大嫂后来会继东汉刘洪之后,成为大明王朝“算圣”,为清丈田亩顺利推行“一条鞭法”,立下了汗马功劳。 ----------------------- 作者有话说:青花高足杯和酱釉酒壶是荆州出土的明朝文物,普通人家常用的器物。出息:指农业生产中的经济收益 1、张居正《答吴尧山言弘愿济世》愿以其身为蓐荐,使人处其上,溲弱之,垢秽之,吾无间焉。有欲割取吾耳鼻,我亦欢喜施与。 2、荆州鱼糕创于舜,臻于楚,盛于宋,历经中国17个朝代,有着4000多年的悠久历史。传说舜帝携女英、娥皇二妃南巡,过荆州一带时,娥皇困顿成疾,喉咙肿痛,想要吃鱼但又讨厌鱼刺,于是女英在当地渔民的指导下,融入自己的厨艺,为娥皇制成鱼糕。娥皇食之,迅速康复。舜帝闻之,大加赞赏。鱼糕从此在荆楚一带广为流传。 3、刘大嫂的人物借鉴了明朝算学大师程大位的事,两个人后面都会出现。程大位就是“古代卷尺”的发明者,从数学的角度揭露了在清丈过程中,官员擅变亩法的弊病。详细内容后面讲到一条鞭法的时候会说。算盘的利用其实非常广泛,可以运用在田亩测量、容积计算、开方等,程大位的《算法统宗》记载的“河图算盘”,采用十七档设计,专用于天文历法计算。 第105章 保媒拉纤 六月伊始, 江陵暑气渐盛。县城东隅,张家大宅的庭院里,早支起了数竿青竹, 晾出各色绸缎衣衫。传说每年六月初六,龙王都会出来晒龙鳞,家家户户为沾龙王吉祥之气, 会在六月初六前后,晒红绿衣裳。据说“六月六晒龙衣,福不休富不离。” 阳光透过院墙的花窗,在回廊上筛下斑驳的光影。这天义塾休课,黛玉拿了把团扇举在头上遮阳,穿过月洞门, 步过花荫, 抬眼望向正堂。 婆母赵安禾正坐在扶手椅上, 将青花碟里的时令糕点, 收拾进食盒里。 黛玉步履轻盈地走过去,挨着婆母身边的绣墩坐下, 声音温软, 带着女儿般的亲昵:“娘, 六月六回娘家,您到赵家村的时候, 儿媳想劳烦您件事儿。” 赵氏放下食盒,慈爱地看向黛玉,顺手递了块桂花糕给她:“林娘有事直说便是,跟娘还客气什么?可是要请你舅舅为你铺子开张做司仪?” “因为荆州榷税繁多,开铺子的事还没影儿,我是另有要事相托。” 黛玉接过糕点, 眉眼弯弯,随即又认真道,“替我照看潇湘书林的霜鹄,守杂货铺的墨鸢两个,婆婆知道她们的来历,上回叔大让游七去县衙,就是给她俩处理放良籍的事。 她们年纪也不小了,我先前问了几次都摇头不肯成亲,如今见我在张家过得舒心,总算松口答应要嫁人了。这终身大事嘛,总得找个妥帖人家。 三月初墨鸢经爷爷介绍,与张家台村的小地主相看了几回,彼此有意,算是定下了。 霜鹄毕竟曾是辽王贴身宫女,知礼义通文墨眼光高,在潇湘书林结识了几个府学的年轻书生,都对她有意。 她拿不定主意,就报了两个名字给我,让我帮她挑一个。偏巧两个学生都姓赵,学问都不错,只是叔大很少在府学待,对他们底细也不清楚。 听说他们都是赵家村人,一个是守完妻孝的举人赵高珏,还有个新进府学的秀才案首赵常宁。他们家境、品性、家里长辈是否宽厚,娘您回去串门时,若能帮着悄悄打听打听,我心里也好有个底,不至于误了霜鹄的良缘。” 赵氏拍拍黛玉的手,笑道:“这有何难?我回去就仔细打探好了再回话。从前看着那两个好闺女所遇非人,不肯再嫁,我也替她们急,好在如今愿意了,越发要慎重择婿。” 六月初六,张居正雇了车分别送祖母,母亲回娘家探亲,黛玉没有娘家可回,在义塾里上完课,就拉着晴雯朱雀两个在江陵城游逛一番。 虽然黛玉很想将玉燕堂开到荆州,但荆州商贸并不发达,关税过重,榷税繁杂,生意不好做大。 玉燕堂品类众多,许多原材料荆州本地没有,需要外埠采买,如此算下来成本高利润低,有亏本的风险。 若是使用从陆炳那儿得到的免榷凭证,就会暴露她的行踪,万一她与张居正成亲的事,传回京城惹恼了陆炳,其他玉燕堂和潇湘书林的生意就难做了。 三天后,张居正又把祖母李氏与婆母赵氏接回来了。 赵安禾拉着黛玉在树荫下,道:“你说的那两个人家,我都亲自走了一趟,左右邻居也问了情况。 高珏弱冠就中了举,家里人口简单,与寡母曾氏相依为命,为人踏实孝顺,先头娘子是突然没的,他守足了三年妻孝,说续弦要娶个知书达礼的,不肯要本村的女子。 常宁嘛,家里开着个小油坊,还有几十亩水田,他爹做了半辈子的鳏夫,心疼孩子也没续娶,家里庶务靠两个小妹操持着,日子倒也殷实,人老实本分,就是话少。” 黛玉心头一暖,笑着谢过母亲。眼角余光却瞥见假山石下,似有人影一闪,是张居正的小厮游七。 他缩着脖子,目光殷切地望过来,见二奶奶瞧见自己了,脸上立刻堆起谄笑,让黛玉心头掠过一丝不快。 “我道是谁鬼鬼祟祟的,站在那里偷听我们婆媳说话,原来是你呀!”黛玉冷笑道。 玉簪花香气浮动,黛玉摇着团扇,劝告他道:“而今你也不小了,八郎的奶娘才说要选你做女婿,都要成家的人了,你还怎么着三不着两的,女眷后院也混钻起来。快回去,小心二爷知道了打你。” 第174章 游七不肯走,噗通一声地跪到黛玉身前,磕头道:“小的求二奶奶恩典,我想娶霜鹄姑娘做堂客,还请二奶奶成全。二爷二奶奶远在京城的时候,潇湘书林的生意,都是我在帮忙照应着,我与霜鹄姑娘日久生情……” 黛玉知道他在信口雌黄,若霜鹄喜欢他,早就回禀了,何必提别人的名字。 而况霜鹄也隐约提及游七有事没事过来,说长道短问东问西,因顾及他是主家夫婿的小厮,才没把“骚扰”的话说透。 思量了片刻,黛玉缓声笑道:“你的心意我知晓了。只是墨鸢霜鹄两个已是良籍,还是你亲手经办的。而你尚在张家为仆,二爷信赖你,不肯放你出去。 可惜……按律良贱有别,纵你真心实意求娶,此事也不好办呐。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这样机灵懂事,喜欢你的姑娘一定不少,回头我让二爷给你做主,从几个苍头婆子的闺女里,挑个尖儿给你。” 话虽说得委婉,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反对。 游七如遭雷击,又倍感受辱,惨白着脸告退,离去的背影僵硬而绝望。 连二爷都夸他聪明灵秀,村里人知道他是张解元的亲随,半数人见了他,都要低头问声“七爷好”的。 眼下却连个被受用过的女人都讨不到,只配与愚夫蠢妇的丫头结亲么?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到月中,墨鸢顺利嫁去张家台村的小地主家,三朝回门的时候,墨鸢回的是张家。 她携夫婿拜谢黛玉,送上自己做的鞋袜衣衫,还给张镇带了两坛好酒,一条鲜肉,四样果子,酬谢他老人家保的好媒。 “张家婆婆和善,公公豁达,一家子都爱笑,没什么烦心事,一切都挺好的。”墨鸢心满意足地说。 黛玉也很为她高兴,拉着墨鸢的手细细叮咛了几句,说到霜鹄的亲事,墨鸢微微蹙眉:“我出嫁后不久,村里就有闲言碎语,传我与霜鹄从前在辽王府的经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在被我男人骂回去了。有德高望重的张爷爷作保,也没人敢当面议论,背后嚼舌根是免不了的。 反正,我脸皮厚倒也不怕,也不知那些下作流言,会不会传到赵家村,影响霜鹄说亲。担心霜鹄心高气傲的,会受不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关于霜鹄曾是辽王通房姬妾的流言,就传得满城风雨。 甚至连张家几个知情的婆子,也在影壁背后私下议论。 “陈五儿算是福气好的,赶着出嫁了,张地主家厚道不计较,陈五儿咬死说自己是蜀地流民,当初投靠了二奶奶,才捡回一条命。” “倒是雪莲……啧,悬了!她本就目中无人,低不下姿态,如今丑事又被传了出来,舌头底下压死人,她的婚事只能吹了。赵举人那样有前程的人家,他娘曾氏也是要脸的人,怎会让儿子捡一只破鞋……” “我说奴才就是奴才,妄想凭借一身好皮囊巴高望上,摆足了副小姐的姿态又怎样了。美人皮扒开了,还不是一堆屎。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女,秀才举人她也真敢想!” “羊肉越膻苍蝇越多,眼下平地起风波,只怕潇湘书林门口,都站满了色中饿鬼,等着美人落魄好占便宜。” 黛玉心头剧震,猛地现身,喝道:“我府里哪来的什么五儿,雪莲!你们再嚼舌根,言三语四,一年的银米都不用领了!” 婆子们顿时噤若寒蝉,作鸟兽散。 眼见谣言如毒雾弥漫,已无法遏止。黛玉忧心如焚,立刻坐车去了潇湘书林。 书林大门紧闭,樟树底下,果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男人,指指点点,肆意笑骂。也不知那些谣言怎么传的,曾经辽庶人的荒唐行径,都变成了攻讦霜鹄的话,说她风流堪比名妓,花活颇多。 还有厚颜无耻之徒,用土话唾沫横飞地叫嚣:“雪莲妹妹开门,哥哥想和你睏觉!” 黛玉怒从心头起,抄起地上一根枯枝,唰的一下,照那人脸上抽了过去! “嗷嗷!是哪个敢打老子!”那人捂着红肿的脸皮,既惊且怒。 “我倒要问问,大明是没王法了吗?朗朗乾坤之下,是何人敢在小店门口聚众寻衅,扰乱市集!”黛玉厉声喝道,幂篱上的白纱在风中飘飘拂拂。 “小娘子,是潇湘书林的财东?”那人见来人者是个娇滴滴的女郎,登时忘了呼痛,“你怎么随便打人呢?” 黛玉向晴雯使了个眼色,晴雯立刻道:“你们白昼聚众,威胁良民,是为恐吓夺财,我们主子自然要保护产业免于侵害。” “你少血口喷人,我们又不是强盗,没动你铺子一分一毫。”那人理直气壮愤愤然道。 晴雯又道:“既然不是为抢钱来了,那我们就报官,你们扰乱集市,敲诈勒索!” 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竟有大半是府学生,登时柳眉倒竖,义正辞严道,“诸位都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道聚众扰民,杖打八十吗?功名不想要了吗?” 听到这话,那些看热闹的书生立刻退开,人群顿时散去了大半。只有几个赖汉泼皮,不是善茬的东西,继续杵在门口。 黛玉伸手向朱雀:“把你身旁那块砖递给我。” 朱雀依言行事,黛玉将砖头握在手里,“啪”的一声掰断了,红粉残渣簌簌下落。惊得几个泼皮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几位若听不懂道理,在下也略懂拳脚,若想缺胳膊少腿的,只管留下切磋切磋。”黛玉将残砖往他们脚板上一扔,再次喝道:“还不快滚!” 那些人龇牙咧嘴地捂住脚背,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见到不远处有衙役巡街过来,赶紧溜了。 正当黛玉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潇湘书林中传来一声凳子倒地的声响。 黛玉顿感不妙,赶紧推门进去,只见小院内,老树浓荫蔽日。就在那最深沉的阴影下,一条素白汗巾悬在粗枝上,另一端已深深勒进霜鹄细弱的脖颈! 她小小的身躯悬空晃荡,面色青紫,双目圆睁,生机正飞速流逝。 “天爷,你这是做什么!”朱雀惊呼! 黛玉瞳孔骤缩,足尖一点,身形如燕般掠至树下,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她一手稳稳托住霜鹄身体,一手迅疾如电,扯开汗巾的死结。 “快倒杯水来!”黛玉抱着霜鹄稳稳落地,一边扯松她的领口,另一手迅速探其鼻息颈脉,气息微弱如游丝。 她立即将霜鹄放平,手法娴熟地为其推宫过血,同时沉声低喝:“霜鹄!这点污糟谣言就想逼死你?真真愚不可及!你若就此闭眼,正中恶人下怀!给我撑住!你该做的,是结束的被人中伤的痛苦,而不该是自己的生命!” 幸而这沉冷有力的声音,唤回了霜鹄的神智,她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抽气,涣散的瞳孔艰难聚焦起来,目光浮在黛玉冷静坚毅的脸上。 大颗泪珠无声滚落,她嘴唇翕动:“可他们说的都没错,我就是一只破鞋,没人要的……” “住口!”黛玉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如炬直视霜鹄,“身正何惧影斜?旁人几句龌龊言语,便能污了你的品性吗?做过通房又怎样,你若为此自认低人一等,才是真糊涂!你给我好好活着,嫁给真正爱你护你,不在乎你过去,能给你美好未来的好男人!” 她语气严厉,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如同定海神针,将霜鹄从绝望的深渊边缘硬生生拽回。 张居正帮父亲领取九月乡试的浮票,路上听游七说了此事,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却凝着寒冰。 他进了潇湘书林,见黛玉已将霜鹄安置在榻上,颈间伤痕刺目,晴雯正坐在榻沿喂着参汤。 张居正无声地走到妻子身边,宽厚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黛玉抬眼,眸中痛惜与愤怒交织,低声道:“墨鸢与霜鹄的来历,张家仆从也都清楚,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想毁了霜鹄的清誉。” 朱雀道:“幸而当初她们是报了丧送出来的,死无对证,否则二爷二奶奶也要担上,隐匿官婢乐妇的干系。” “我会查探清楚,请娘子宽心。”张居正颔首,眼神示意黛玉不必担忧。 带着霜鹄回到张家后,张居正命游七审问几个苍头婆子,黛玉旁观了他整个调查过程。 不得不说游七十分聪明,审讯手段丰富,不亚于最老道的推官和县令,详问众仆这些天的行程,而后互相印证,再威胁道:“论理我们在家里问话,不得使用夹棍、拶指,不用这些家伙事,我游七也能让你们尝尝‘鼠弹筝’、‘凤凰晒翅’滋味儿。” 而后绘声绘色地解释,这两种酷刑施展出来,会是个什么效果。 当下就有人手捻衣角,神色慌乱。但还是无人承认走漏了消息,纷纷自呼清白。 游七又转为离间法,让奴仆互相举告攻诘,寻找彼此话中的矛盾和破绽。同时使了诈术,希望主犯认罪,否则就抓官法办。最后诘问到辞穷,揪出了祸首是八郎的奶娘周氏。 第175章 “是我买菜与人闲聊时无意走漏了风声,因为害怕二爷责罚,一开始才没敢承认。还请二爷奶奶看在我哺育八少爷有功的份上,饶过奴婢一回,革我一年银米也使的。”周氏态度大改,老实承认了错误。 游七最是精明,洞察人性,不依不饶起来,冷笑道:“周奶娘最是爱财,能说出革银米的话,那必然还有隐情。”他转身向张居正请示,抄了周奶娘的住所。 张居正思忖片刻,同意了。 最后果真抄检出了一些不属于张家的金银首饰。 游七拿着柳条,指着周奶娘,冷声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若不肯说实话,那也简单,饿你三天滴水不给,就老实了。” 周奶娘眼见贼赃并祸,也不敢犟嘴,白讨苦吃,只好承认:“是赵举人的娘曾氏,向我打听霜鹄的来历。一开始我不肯说,后来她知道,我想为女儿攒点嫁妆。就塞了几样首饰给我,我才说的。 我想二奶奶不也打探过赵家的根底,这女子贞洁本是天大的事,也不该瞒着人家,就说了出去。” 黛玉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了一眼,眉头微蹙,对周奶娘道:“这么说,你认为我为霜鹄说亲,有骗婚之嫌?” 周奶娘撇撇嘴道:“小的不敢。” 游七哼声道:“二奶奶既接了这桩事,关于霜鹄的情况,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自有主意,轮不到你一个婆子置喙。” 张居正瞪着周氏,厉声质问:“曾氏下了血本,向你打听的,可不止霜鹄来历这桩事吧,她还问了什么?” 周奶娘讷讷不敢言,眼神躲闪,呼吸急促。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必然还问了二奶奶是否真是尚书家的千金,霜鹄看管的潇湘书林是不是她的陪嫁铺子。辽王府覆灭后,毛夫人无儿无女,留下的私产是不是都由二奶奶继承。二奶奶肯放丫鬟良籍,嫁妆银子是否丰厚。”张居正掷地有声地道。 周奶娘顿时心慌意乱,噗通磕头道:“我也只是不留神就说了!而况这些也是明摆的事,即便我不说,人人都知道的。” “二奶奶打听赵家,只问家风人品性情。曾氏打听霜鹄又问了些什么呢?不如说她是借机打探张家的姻亲,打探二奶奶的家私。” 张居正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仆,最后落在战战兢兢的周奶娘身上,“你认为明摆的事,都是错的。二奶奶的陪嫁单子里,没有潇湘书林和杂货铺。毛夫人的私产大多数都会用在学堂和义塾上,不由二奶奶直接继承。今日我告诉你们,以后再妄议主子,挑三斡四,造谣生事,别怪我不留情面。 今日捉到了周奶娘,母女俩立刻革出不用,待明日找牙人发卖远乡。” 众仆唯唯诺诺应是,听到周奶娘母女的结局都心有余悸。狗咬尾巴尖的好日子不过,偏要多嘴多舌,这下好了,不但鸡飞蛋打,连女儿也陪进去了。 游七见张居正摆了摆手,忙遣散了众仆。 “请赵举人母子过府一叙,将这些东西还回去。”张居正瞥向那包首饰吩咐游七,声音里透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没曾想游七还没出门,就倒转回来,说赵高珏母子已经到家门口了。 第106章 天理昭彰 黛玉听说赵家母子来了, 便回到厢房,将方才游七审问众仆的结果,告诉了霜鹄, 又问她:“眼下赵高珏母子前来,必然自以为拿捏了你的短处,讨要便宜来的。你想好要怎么应对了吗?” 此时, 霜鹄心中既彷徨又悲伤,没有力气想这些,只是一味摇头。 “那我替你拒绝了他们,剩下的事你不必烦心。”黛玉宽慰她道:“待你身体好些,冬月就随我夫妻北上,我将你送到毛夫人身边, 让她替你在姑苏寻一门好亲。” “二奶奶再造之恩, 霜鹄感激不尽。”霜鹄含泪点了点头, 黛玉吩咐晴雯好好照顾她, 转身离开。 却见游七还守在廊下,见黛玉出来, 连忙问:“二奶奶, 霜鹄姑娘怎么样?身子好点儿了吗?” 黛玉道:“多谢费心挂念, 她没事了。” 游七旁顾左右,压低了声音道:“二奶奶, 之前老奶奶回赵家村问到的,都是明面上的事,背地里的坏事赵家人瞒得紧。 我去赵高珏先妻娘家问了问,才知道他先头娘子尤氏,因头两年没有生育,每日天不亮就被丈夫叫起来操持家务。 还被婆婆曾氏骂绝户败门, 娼妓转世,隔三差五请各路巫婆跳神、端公送祟,真人作法,在身心饱受磋磨之下,尤氏就吞金自杀了。” 黛玉闻言眉心一跳,登时想起了从前贾琏的二房吞金逝的尤二姐,她驻足问道:“果有其事?尤家人为何不告官?” 游七道:“尤氏娘家人,曾想以婆婆威逼儿媳致死报官,但是赵高珏却说,就算报官,死人既没有遗书,也没有邻里证言,县老爷也只会罚银二十两充棺敛罢了。尤氏娘家人听了这番话,又得了五十两烧埋银子,才放弃告官。” 黛玉又问:“那尤娘子的嫁妆,可退还尤家了?” “尤娘子百十两嫁妆,都供给了赵高珏读书的束脩,偏生还是尤娘子家人当初主动劝说的,因此也没好意思讨回。”游七叹了口气道,“指望着姑爷出人头地,哪里承望姑娘先被磋磨没了。” 黛玉思忖了片刻,道:“你既调查了赵高珏母子的事,那赵常宁家的事,你也清楚了?” 游七咬了咬牙,道:“他们家还算本分。” 那就是没什么问题。 “辛苦你了,多谢你仗义出手,为霜鹄奔忙。”黛玉有些同情地睇了他一眼,心里清楚他欲言又止的未尽之言,“你将这些事告诉二爷吧,让他斟酌着裁夺。” 游七见她避而不谈自己求娶的事,再次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黛玉对朱雀道:“你还记不记得从前辽王府的夏医正?他老家距荆州三日路程可到吧?” 朱雀点点头道:“我这就写信,叫人去请他来。” 黛玉回到主宅正厅,张居正与赵高珏才客套地寒暄完。 曾氏一身簇新酱紫团花褙子,笑容精明,走上前道:“张二爷,张二奶奶,我母子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为了霜鹄姑娘来的,如今她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想她一个女儿家必然受不住。不知心情好点儿了没有?” “多谢关怀,霜鹄清者自清,身心安泰。”黛玉淡笑道,抬手示意她坐下。 “那就好,那就好!是个心性坚强的孩子。”曾氏暗舒了一口气,眼风扫过黛玉头上金碧辉煌的钗环,流露出爱羡之色,酝酿了言辞,才进入正题。 “前儿六月六,贵府赵奶奶回娘家探亲,打听过我们家的事,我才知道是张二奶奶的陪嫁丫鬟,相中了我家珏儿,张二奶奶还给她放了良籍。 俗话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张二奶奶是尚书千金,宰相家奴七品官嘛,依霜鹄的品貌见识,若是良民,也算配得上我家珏儿。 只是出了这种流言,且不论她是不是辽庶人的通房,已非黄花大闺女的事,想必不假。我家珏儿心善,念着旧情不忍相弃,愿纳霜鹄姑娘为侧室,给她一份安稳。” 黛玉登时气笑了,这一笑却给了曾氏一个赌对了的错觉,认为张二奶奶巴不得早些,将坏了名声的丫鬟给撂出去。 曾氏继续道:“张二奶奶菩萨心肠,待霜鹄情同姐妹,我们不比那些寒门薄户,拉篷扯纤的图银子。 她的嫁妆多寡我们不挑的,只是听说墨鸢姑娘带了两箱金锞子,霜鹄的分例,想必也不会矮她一肩的。” 她顿了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调转了哽咽,“您若心疼她受了委屈,再送副宝石头面,让她带着漆红八宝箱压轿,外人见了,也就再嚼不动舌根了。” 黛玉见她这副矫揉造作的做派,也是“叹为观止”,冷笑道:“那贵府预备了多少聘礼呢?” “这聘礼嘛……”曾氏带着施舍般的笑意,“新娘子大节有亏,破瓜身卖破瓜价,我们老赵家都捏着鼻子生忍了,既是自家人,繁文缛节就免了吧?” 黛玉气得指尖发冷,张居正抬手止住她开口。起身踱步堂中,赵高珏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张居正目光沉静如渊,看向赵高珏:“赵兄饱读诗书,当知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更应知,汉景帝王皇后、蜀汉穆皇后、唐高宗武皇后、宋真宗章献明肃皇后,皆非初婚完璧,然其贤德功业,彪炳史册!真丈夫所重者,是女子的德行心性,岂能以贞节苛责,行乘人之危、折辱轻贱之事?” 这番话如惊雷劈下,赵高珏登时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曾氏尖声道:“张二爷何出此言?我们高珏……那丫头本就不清不白!” “住口!”张居正目光如电,直刺曾氏,“不清不白?尔等凭何断定?你们轻信背主忘义宵小之徒的谗言,就认定那是事实了吗?” 第176章 此言一出,曾氏脸色骤变,赵高珏更是浑身一震。 张居正指向母子二人,字字如刀:“因你二人散布谣言,行蛊趸之谗!霜鹄几乎为此丧命,她颈上的勒痕,便是尔等口中四字所铸! 赵高珏!你摆足恩主的架子,允诺纳她,真是恻隐怜惜?还是欺她孤弱,图省一份彩礼,贪丰饶之奁产,再白得一美姬暖席?你心中所想,当真龌龊不堪!” 赵高珏被戳中心事,羞愤难当,辩无可辩。 曾氏见儿子气弱,暗恨他不中用,瞪眼叉腰,有恃无恐地道:“张二爷好厉害的声口,说我们赵家诽谤造谣,有何证据?你是举人,我儿子也是举人,谁怕谁!把事情闹大了,你们藏匿官婢的事也瞒不住了。” 黛玉拍案而起,冷声道:“曾奶奶好魄力,造谣的话张口即来,你只管上衙门敲登闻鼓告去。可别害怕‘诬告反坐’的刑律。” 曾氏眸中有一瞬间的犹疑,闹到这个田地,亲事眼见结不成了,若不硬气一把,将来赵家人还怎么抬头做人。 “告就告!”曾氏憋红了脸,将老脖子一梗。 “娘不必如此……算了吧!”赵高珏试图让母亲收回前话,奈何不成功。 张居正眼中满是鄙夷失望,猛地抬手,“嗤啦”一声,将右臂藕色的杭绸直裰衣袖,自腕处撕裂扯下!断绸委地。 “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割袍断义!张家门庭,贵府之人,一步不许踏入!送客!”张居正手指大门,气势凛然。 赵高珏母子面如死灰,在游七抄起门栓撵逐之下,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 堂内一片静默,黛玉怔怔望着地上的断绸,挽住张居正的胳膊,有些难过道:“抱歉,我给你添麻烦了。” 张居正回头一笑:“不麻烦,你这般激将,不也正需要一场官司,来证明霜鹄的清白吗?” 黛玉会心一笑,“知我者,白龟也!” 到了下晌,霜鹄身体恢复,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门房来报:“赵常宁赵秀才求见。” 只见赵常宁一身青绸直裰,身形清瘦却挺拔。游七哼了一声,背过身不理此人。 赵常宁对着张居正深深一揖:“张二爷,听闻霜鹄姐姐曾是令正的丫鬟,在下冒昧擅造潭府,是为霜鹄姐姐的事而来。 从前我两次进学不成,意志消沉,都是潇湘书林的霜鹄姐姐勉励劝导,我才重振旗鼓,一举考中了秀才案首,得以入府学读书。 如今谣言四起,众口铄金,我对此深恶痛绝,绝不信半分!霜鹄姑娘品性高洁,常宁……倾慕已久!” 黛玉拉着霜鹄的手,刚要进门,就听到了这一句话。 霜鹄面颊飞红,正欲退出,却不想赵常宁若有所觉。 他微微回首,见到霜鹄先是眼前一亮,而后目光扫过霜鹄颈上的痕迹,眼中痛惜与决然交织。 他转身向霜鹄拱手,脸颊微红,目光却无比坚定:“霜鹄姐姐,常宁家薄有田产三十亩,祖传油坊一座,鳏父在堂,下有两个幼妹。虽非豪富,亦足温饱。” “若姐姐不弃……”赵常宁深深一揖,再不提“姐姐”二字,“我心慕姑娘,愿以正妻之礼,三媒六聘,迎娶姑娘为妻!此心昭昭,如日月行天!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黛玉一时讶然,这个赵常宁看起来寡言少语,倒是很有胆色嘛! 霜鹄呆呆望着他,那郑重深情的目光如同暖流注入心田,不禁失声痛哭,却是一腔委屈与感动,一起宣泄释放出来。 “姐姐别哭呀!我…我哪儿做得不好,可以改的!今年九月就乡试,若是中了,我也是举人了!”赵常宁见她直掉眼泪,一时手足无措,欲近又不敢近,“今后绝不让姐姐受丁点儿委屈。” “真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黛玉有些感慨地握住霜鹄的手,“快别哭了,给赵公子回个话呀!” 霜鹄哽咽了半晌,才渐渐收了泪,恢复了理智,红着脸点了点头,“多谢公子抬爱,霜鹄愿与赵公子琴瑟和鸣,然流言一日未除,霜鹄一日不嫁,还请公子等我洗脱冤屈,再行六礼。” 赵常宁浑身一颤,笑得见牙不见眼,满屋子胡乱鞠躬,语无伦次道:“多谢姐姐,姑娘,多谢、多谢!” 张居正眼中泛起激赏之意,扶起赵常宁道:“贤弟真君子!实乃霜鹄之幸!” 七天之后,被母亲一再撺掇的赵高珏一纸诉状,将霜鹄连同张家一并告到了县衙,说霜鹄乃旧辽王官婢出身,张家藏匿逃奴,并试图骗婚。 张家应诉,请张家台村的许里长与四邻到堂作证,证明墨鸢与霜鹄是当初湖广大旱时,流落荆州的失亲流民。 又请代管辽王旧府的广元王长史,清查当初的人口册子,证明乐妇陈五儿、宫女雪莲及其他病亡的宫人均已烧埋,绝无生还的可能。 赵高珏不肯罢休,要求请辽王府旧人来辨认,恰好曾经任职辽王府良医所的夏医正,重游故地,看到堂审前来作证。证明霜鹄非辽王府宫人。 “就算无法证明霜鹄就是雪莲,那她不是黄花闺女,总不能作假吧!还请县尊叫个稳婆来验一验就清楚了,张二奶奶想将失贞婢女妄冒成婚。” “放肆!”县令惊堂木一敲,呵斥道:“婚前失贞,夫家需于合卺三日内举证首告,逾者不理。你赵家一未下聘求娶,二未拟定婚盟,还在议亲相看阶段,无权追责。” 这时候头戴幂篱的霜鹄,手捧状纸出现在公堂上,露出颈上的勒痕,朗声道:“小女举告赵高珏母子伙同刁奴,骂詈污节,造谣诽谤,致我羞愤自尽,幸为家主所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她拿出周奶娘的签字画押的供词和那包首饰,呈递给衙役。 衙役转呈县令,当下赵高珏的脸就白了,方才举告霜鹄为官婢不成,反而落得个“诬良为贱”的罪名。 眼下被张家人揪住了周奶娘这个把柄,又多了一条造谤罪。鞭笞三十是逃不了的。 “大人,小女虽是失亲流民,但洁身自好,如今仍是完璧,还请堂尊委命稳婆查验,以证小女清白!”霜鹄哽咽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就连围观堂审的百姓都难以置信,议论纷纷。 县令便请了两个稳婆去后堂厢房,勘验是否属实。 稳婆检验过后,都说霜鹄姑娘麦齿犹存,还是黄花大闺女。 “原来她真是被冤枉的!哎,看来人云亦云要不得。” “就是,她一个卖书的姑娘,怎么可能不重礼义廉耻。” “那些烂了舌头的,这样欺负一个清白姑娘,真是造孽啊!” “这怎么可能?”最难以接受的反倒是赵高珏,原本举人可以见官不跪的他,受此意外暴击,惊愕之下颓然倒地。 然而事实正是如此,夏医正心知辽庶人患有痿病,霜鹄即便是他的通房,以他半截小指的长度,吃再多的药,也无法使人破身。但此事就不必为外人道了。 正当县令打算宣判时,尤家人带着赵家村的村民,来到了衙门,举告赵高珏之母曾氏虐待儿媳致死。 赵高珏正在焦头烂额之际,没曾想还有火上浇油的,大声道:“妇人轻生多由己不贤,非姑之过。儿媳自杀背弃尊亲,有违妇道,且以死陷姑于不义,属不孝重罪。 他恶狠狠地瞪向赵家村的四邻,“我赵家高门大院,婆婆教训儿媳天经地义,你们哪只耳朵听到了?你们收了多少钱,来这里做伪证?” 接着又暴筋鼓眼看向尤老爹:“棺敛银子你尤家又不是没收,眼下又反悔,是想以尸讹诈吗?” 尤老爹一面呈递状纸,一面朗声道:“我要告赵高珏母子,以‘驱邪’为名,施虐我女儿,致她不堪其辱吞金。” 因为此案同样事涉赵家母子,赵家村的人也按举告流程递交了状纸,可以两案并审。 “驱邪?”县令一听登时眉头紧皱,因嘉靖帝笃信道教,《问刑条例》中有明确规定,“以妖术致人死者,流三千里,主犯绞!” 几个邻居一五一十地道来,原来赵家院子大,曾氏打骂儿媳的事,他们确实不知情。但曾氏好几次请神婆、巫师来家中驱邪的事,动静太大,遮掩不住。 “我听见曾婆婆说什么属羊的贱命克我儿,狗血淋透邪祟骨!” “我是看见尤娘子被捆在篱笆上,一桶桶狗血往她身上泼!腥得不行!” “我是看到有神婆逼尤娘子喝符水!” “我是为尤娘子收敛的人,她胃肠被金子穿破,浑身血腥滂臭。” 赵高珏脸色唰的白了,浑身冷汗直冒,儿媳被婆婆骂死的,百无一例会判罪,唯独沾染上巫蛊邪术,刑罚会从重。 县令又叫来曾氏请上门的巫婆神棍,确认是否属实。 那些人本就是在江湖上混口饭吃的骗子,最忌惮见官,县令惊堂木一敲,就像倒了核桃车子一般,将曾氏怀疑儿媳邪祟上身,导致不孕的事说了出来。 第177章 赵高珏见事实无法狡辩,只得哭喊起来:“慈母舐犊,何罪之有!都是尤氏不贤不孝,才让我母亲怒而训媳……” “住口!”县令一拍惊堂木,喝道:“赵高珏纵亲行恶,褫革举人功名。赵氏母子诬良为贱,造作秽言污人节行,险致人命,枷号三天游街,杖责一百。曾氏以巫蛊邪术虐待儿媳,并致儿媳吞金而死,人证物证俱在,非主杀,判流放三千里。” 案子至此尘埃落定,赵高珏当即面如死灰,悔不当初,万不该听信愚母之言,为省点小钱,坑家败业。眼下心气儿一散,人已死了大半个了。 霜鹄清白已证,墨鸢、霜鹄两个,也与辽王府彻底斩断了联系,再也不会受人质疑与追查。 六月二十四日,霜鹄顺利出嫁,黛玉给她的嫁妆与墨鸢的一样。赵常宁家亦竭尽所能,三媒六聘周全备至,接亲场面热闹红火。 望着一阵鞭炮声中远去的花轿,游七就在门口,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尊冰冷的、满怀恶意的石像。唯有隐隐作痛的心脏,提醒着自己还活着。 他为霜鹄的案子四处奔走,从张家台村跑到赵家村,四处求证人、找证据,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烈日骄阳,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阴冷的目光扫过阶下,望着与二爷言笑晏晏的女主子,眼底深处,一点幽暗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的红信子,无声地探出,缠绕在她身上。说到底,还是二奶奶瞧不起自己是个奴才,一点机会也不肯给。 黛玉若有所觉,回头向那边看去,却只余爆竹过后一片缥缈的硝烟。 张居正见她有些愣神,低头问:“怎么了?” “我想着游七为了霜鹄的案子,顶着毒日头东奔西跑,辛苦了数日,准备了二百两银子给他做酬谢,还请你转交给他。”黛玉笑道。 张居正笑道:“辛苦钱我早打赏下了,说来他也老大不小,该配个堂客了。你的二百两银子,等他说亲的时候再给,充作聘礼也风光。眼下就给了他,保不齐没几个月就都花光了。” “说得也是,那就听相公的。”黛玉甜甜一笑,挽住了他的胳膊,将头轻轻地靠了上去。 三朝回门时,霜鹄含笑道:“公爹慈和,两个小姑子活泼可爱,丈夫对我喜爱有加,家里还有婆子烧火做饭,日子再好不过了。” 见她过得幸福就好,黛玉又提醒她道:“游七为了你的事,忙前忙后的,出力最多,你们夫妻回来一趟,不妨趁此机会请他吃顿饭,好好答谢人家。” 霜鹄有些为难道:“其实…从前游七因为争风吃醋,还打过赵常宁一拳。两人见面实在尴尬,就算了吧。” 黛玉没有勉强,只说:“你们小夫妻自己做主,即便不能面谢,送份谢礼也是应当的。”霜鹄含混应了一句,心里却不以为然。 为了避免舆论的余波产生不好影响,张居正还是建议赵常宁,待九月乡试过后,若中举则带着妻子直接北上会试,若未中则携妻子,以寄籍的形式在苏州游学。直到考中进士,时过境迁,再衣锦还乡。赵常宁答应了。 江陵初秋的凉风,驱逐了夏日的炎热。江面上舟楫渐少,长街两侧,铺面门板半开半掩,如同人疲惫耷下的眼皮。 偶有贩夫走卒的小车行过,轮毂碾过石板路,辘辘声在空寂里传出老远,反添萧索。 沿河榷关,几个税吏皂衣如墨,掩不住眉宇间焦灼的戾气。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爆响,每一响都似敲在,路过行商绷紧的脊梁骨上。 “黄州团茶一百二十担!门税、船料、杂捐、牙帖年费……拢共纹银一百八十三两七钱!”税吏的唱喏尖利如锥。 运茶的黄州老商,脸皱得如风干橘皮,声音发颤:“老爷容禀,这趟货拢共也赚不得百两,这税……抽筋扒皮也不够啊!求您高抬贵手……” “贵手?”税吏冷笑,指尖戳在摊开的税则册页上,册页边缘早已卷曲发黑,“朝廷法度在此!无钱?卸货!充公!” 那“充公”二字,砸在老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人晃了晃,委顿于地。 满载新茶的货车,被衙役粗暴地拖向关所旁,黑沉沉的库房,像拖走一口无声的棺材。 街角停驻的青帷小轿帘后,一双沉静的眸子,将这一切无声记下。 方才榷关前,令人愤怒又无奈的一幕,在黛玉眼底反复闪现。这就是荆州商贸不发达,店肆普遍经营受阻的主因了。 玉燕堂若开在荆州,从苏杭江浙进货的原料,按实缴纳关税榷税,恐怕年年皆亏。 回到撷芳斋,黛玉素手纤纤,拨动起久违的算盘珠。乌木珠撞击声如碎玉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请张居正从府学藏书阁,借来荆州各榷关近年税则抄本、码头货物流水细目,再列出算式……无数枯燥数字在她脑中翻腾、拆解、重组。 “门税二钱,船钞按料抽分,杂捐百取五,牙帖费年缴三十两……”她低声念着,指尖在算盘上翻飞如蝶。 “货值百两,税负竟达……四十七两有余?”指尖猛地一顿,一颗珠悬在算盘梁上,微微震颤。 这个数字,让她自己都倒吸一口凉气。假如荆州年商货总值,按此税率抽剥,商户尽亏,商路必绝。再算府衙税银所得,结果更是触目惊心! 烛火“啪”地爆出一个灯花,映亮她眼中的不甘与不忿。苛税如虎,不但噬尽了商贾血肉,最终,竟连官府自己也饿瘪了肚肠! 此局,该如何破呢? ----------------------- 作者有话说:过堂是要报真姓名的,因为不想多编几个只使用一次的名字,就没写那么具体。古代县令的自由裁量权还是挺大的,不同案件判罚非常不同。援引的条文解读也不一样。主要能赢官司,还是准备充分上,游七功劳挺大但遗憾也最多,初恋难忘嘛,他不是造谣的人,但此事的影响也非常深远,耿耿于怀,等张居正做首辅后,游七跟着水涨船高,还娶了一个官家小姐做妾。 1、周元暐在《泾林续记》张江陵奴游七,善伺主喜怒,而窃其权,势倾中外,缙绅争事以兄礼,而猎美官者栉比。锦衣史继书,时辇金玉赂之,尤与昵狎,夤缘得入江陵幕中。史富敌国,凡江陵所需,百方致之,务悦其心。 2、王世贞写的申时行传里面,附录了大篇幅的张居正的事(真是张居正第一黑粉头子):又使其苍头游七与结为兄弟。居正有所谋,使游七入以告徐爵,爵以达冯保。保有所谋亦如之。或曰上之奖慰居正诏旨,皆爵草也。游七亦入赀得官,勋戚文武大臣至翰林给事御史多与还往,通姻好。游七具衣冠报谒,据上坐为款,宵饮欢呼无间。居正固与冯保通关,然意忌闻张四维之私结保也,恫喝止之,四维以是恨居正益甚。 第107章 荆州商会 初秋薄暮已渗微凉, 燕栖居内却暖意如春。烛火静静的燃着,光晕温柔地浮映在锦帐上,细密纹饰随风轻拂, 如漾着无声的涟漪。 黛玉坐在妆台前,正卸下鬓边最后一支珠钗,乌发如瀑垂落, 烛火映得她面容如玉,眉间却凝着轻愁。 “白圭,”她轻叹一声,目光转向正躬身铺床的丈夫,“今日在码头榷关,我看到一个黄州茶商的货都折进了税仓, 钱没赚到不说, 还白丢了一船货。只怕以后外埠商人, 再也不敢来荆州了。怪不得你从前送给父亲的团茶, 还是上京路上,在黄州现买的。”她声音低柔, 裹着几分清愁。 “荆州府的门税、船钞、杂捐、牙帖费……名目繁多, 层层盘剥, 竟似抽筋吸髓一般。”她拿起案上方才盘算的几页账目纸,叹息道, “按这个税目算下来,行商坐贾的人纵有金山银海,也填不满税吏的仓库。” 张居正转过身,灯影勾勒出他俊秀而略显凝重的面庞,眼底有对妻子的怜惜,更深处则沉潜着忧虑的暗流。 他伸手将黛玉的手握入掌心, 用沉稳的暖意将她包裹住。 “两京一十三省,岂止荆州商贸艰难?银荒噬农,榷税成虎。”他声音低沉,如微凉的寒水,“大明银钞之法,早已千疮百孔。钞法虚滥如纸,银两却又短缺,各地官府为填补亏空,只得巧立名目,横征暴敛。” 他眉峰紧锁,思量这乱麻般的困局如何能解,“欲要厘清积弊,谈何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刮骨疗毒之魄力,加之明辨秋毫之手段,难见成效。此乃大明痼疾沉疴。”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外边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微毕剥声。窗外微凉的秋风,透过窗纱缝隙渗入,黛玉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轻软的锦被。 她凝眸沉思片刻,眼中倏然亮起一点慧黠的光芒,如同暗夜里悄然闪现的星辰。 “若由下而上联合百业商家,向官府提请改换税制呢?”她声音轻快了些,带着一种拨云见日的试探,“我老早就想在荆州成立商会了,只是身为女子,又不宜出面交际,若顶着张二奶奶的名头四下走动,陆炳很快就会知道我的行踪了。” 第178章 黛玉顿了顿,眼眸一亮,“你还记得嘉兴的项元汴吗?他是我玉燕堂和潇湘书林的第一大股东,我不如请他出面张罗此事。 项家商路广布,项公子知交满天下,由他牵头,联合荆州府有头脸的商贾,成立商会,拧成一股绳,再与官府交涉税制改换之事。依众人之力,或有转圜余地?” 然而“项元汴”三字一出,张居正握着她的手却微微一紧。他目光在妻子莹澈的眸子上定了一瞬,那里面映着跳跃的烛火和他自己的影子。 随即,他唇角轻轻一抿,似笑非笑,竟浮起一层薄薄醋意。 他忽然伸手,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抬起了黛玉的下颌。那动作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意味,目光灼灼,如同审视一件只属于自己的珍品。 “眼下可是在帐中,娘子这张巧嘴,还是与我论些风月正经,”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沙哑,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方才税赋沉疴的凝重,已悄然被另一种亲密灼热的情绪替代,“帷幔之间,只有你我,勿论旁人。”那“旁”字,咬得分外清晰。 话音未落,他俯身将吻印上了她的红唇。起初带着点酸意的强硬,堵住了黛玉所有欲辩的话语,继而变得温存而绵长。 黛玉微惊,随即融化在他带着清香与体温的气息里,眼睫轻颤着慢慢合拢,方才谈论税赋时微蹙的眉心,也终于彻底舒展,只余下微微娇喘之声。 月光悄然漫过窗棂,无声流沁在案几上。帐内只余下细密如春雨的私语,以及两道依偎在一块儿的暖影。 张府主宅西院,是大哥张居仁与刘氏的住所,近来单辟出一个小隔间,充作刘氏的书房。 里面陈设简素,临窗那张宽大的书案上。除却几部蒙尘的账册,最显眼的,便是一把色泽沉凝的乌木算盘,乌木梁,铁算珠,在西晒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案角,几册纸页卷边的书卷堆叠着,封皮上写的《九章通明算法》、《九章算法比类大全》等,全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名目。 晨光熹微,这小小角落里,已响起清脆而单调的铁珠碰撞之声。刘金花身着半旧的家常素罗衫子,乌发松松挽起,只插一根金钗。 她伏于案前,瘦长的十指,在冰冷的铁算珠间翻飞跳跃。指尖精准地拨动算珠,算盘珠撞击木梁,发出短促而坚定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清晨中回响。 案头除了两本珠算书,剩下的账目是黛玉送来的,都是荆州府十年前,运河漕粮转运的旧账,数字庞大繁杂,条目如蛛网密布,其中土方计算、关税加折、路途折损、仓廪费用……层层嵌套,宛如一座由数字构筑的迷宫。 汗水渐渐浸湿了她额角的鬓发,她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住账册上几行久远的记录:“起运白粮一万二千石,计程一千三百里。每石每百里耗米一升五合,又加折耗银三分。” 指尖的拨动陡然加快,算盘珠声从“嗒嗒”变成了连成一片的急雨:“飞归!先以里数除耗米定额,一千三百里除百里得十三,每石耗米一升五合乘十三,得一斗九升五合!再计总耗米,一万二千石乘一斗九升五合。” 她口中念出的已非寻常口诀,而是融合了心算、速算与复杂比例换算的“飞归”高阶心法,语速快如爆豆,算盘珠声更是密不透风,几乎听不出间隙。 日头悄然爬上中天,又渐渐西斜。室内内光线愈暗,唯有那铁算珠的撞击声,始终未绝。 黛玉捧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将食盒放在角落的小几上,看着大嫂仿佛钉在案前的背影,听着那噼里啪啦的算珠声,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因她多说了一句话,大嫂就这样废寝忘食,已非一日两日了。 “大嫂……”黛玉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全神贯注的心神,“已过午时三刻了,娘让我给你送点饭菜,算数可以缓一缓,身子最要紧对不对……” “不对!”她猛地停下,指尖重重按在一颗算珠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只把黛玉吓了一跳,猛地僵在原地,后半句劝慰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刘金花眉头紧锁,盯着算盘上呈现的结果,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纵横的算珠梁档间疾走,算盘珠在她精准的力道下驯服地归位,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正卡在一个关键的折色换算上:“折色银按市价,每石折银七钱二分,但漕粮折色惯例需加关税二分,另加解……” 黛玉见大嫂头也不抬,指尖在算盘上如飞般点过,指腹上留有清晰可见一层薄茧。 那珠算声里,听不到往日的市侩俗气,不再有斤斤计较的贪吝,而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黛玉只得默默离开,心想自己无意间开启了大嫂的珠算神技,之后若是荆州商会顺利组建,大嫂就能凭借一把神算,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了。 江南的烟水路迢迢,项元汴的楼船,在一个秋意渐浓的晌午,抵达了江陵码头。 他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两名经验老道的账房,和几箱沉甸甸的财宝,还有一身江南世家独有的从容气度。 甫一登岸,先履约到林姑娘下榻的毛府拜访。 花厅内新沏的龙井茶,香气氤氲。项元汴一身素雅的天青色杭绸直裰,指间一枚温润的玉扳指,衬得他愈发气度雍容。 他呷了口茶,目光在对面俊男美女身上掠过,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 “从前见林姑娘如枝头初绽的桃花,笑靥染霞,似山涧春雨灵动清亮。如今的林姑娘嘛……倒似莲承新露,凝着温润的珠光,又像是静潭中倒映的明月,余韵悠悠啊。” 黛玉知道他要来,今日特意改换回了姑娘装扮,避免自己已婚的消息传到江南,进而传到陆炳耳中。可是她并未清晰地意识到,少女与妇女的气韵终究是不同的。 张居正唇边浅笑未改,眼眸却已经冷了下去,尽管项元汴是在恭维黛玉,但一个正当年的男子,毫不遮掩地夸赞自己的妻子,做丈夫的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的。 而项元汴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有变化的不只是林姑娘,还有这位年已弱冠的张解元。 他们并肩坐在一起,衣袂自然交叠在一块儿,偶尔彼此眼眸对望,秋波传递,却未意识到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眼神,在外人眸中过于亲密了。 聪明人看破不说破,项元汴莞尔一笑,摇了摇扇子,“林姑娘,张解元,别来无恙!” 他嗓音清朗,笑道:“江南的秋风,千里迢迢吹来了林姑娘的书信。你告诉我说,荆州府税赋盘剥得厉害,玉燕堂无法落地江陵。项某不才,愿闻其详,看看这‘商会’二字,如何在这片地界生根发芽,革除积弊?” 黛玉适时接话,补充道:“项公子是经商的好手,当知流水不腐之理。如今荆州府商脉淤塞,不仅玉燕堂难以开办,满城商户皆在重负下喘息。若商会能成,便能聚沙成塔,同心断金。官府岂能无视万千商贾的呼声? 只是这牵头之人,非富、非贵、非有海纳百川之胸襟与雷霆手段者,不能胜任。“她眼波流转,落在项元汴身上,是期许,亦是无声的激将。 “林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但江南之所以商会林立,是因为贸易发达,有所依托,为了避免一家独大,大家才加入商会,彼此平衡牵制。 而荆州商贸根基浅,赋税又多,只怕要竖起这个大旗,要花不少冤枉钱吧。“项元汴预见了在荆州起商会的困难,已换上了在商言商的口吻。 “诚然,我知道这事不容易,做荆州商会的会长,少不得要用‘财散人聚’的法子。若我是男儿身,这个头自然我来牵了。 我打算效仿晋商的立股俸,允许附会的商户认购荆州商会的俸股,岁分红利,以聚人气。再参照松江棉商的义庄例,商会允许会员拆借银两做大生意,支援受水火灾的会员资金周转,或为捉襟见肘的会员代垫税银。以此来扶助商户渡过经营难关。“黛玉拿出了具体的商会运作方案。 张居正又补充道:“按《通州粮行纪略》中所载,起商会名义可以‘团采’压价,漕船可减省脚费分利,还能用丝绸换盐引,两地套利。 诸葛曾云: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本该是交通便利,经贸发达之地。只要挟资三十万,可通九省漕脉。项兄若肯接手,将来产业之丰,必是荆州龙头老大。” “林姑娘的话‘示之以义’,张兄的话‘笼之以利’,到有些妇唱夫随的意思了。项某若再不答应,只怕二位就要请人‘摄之以势’了。”项元汴脸上挂着揶揄的笑意,偏偏话未说死,仍旧在模棱两可之间。 黛玉面上一红,登时不知如何应对。反观张居正依旧神色沉稳,不为所动。 他将几案上早已备好的几卷文书,轻轻推至项元汴面前:“项兄请看,此乃本府近年,各项杂税的名目与实征数额,细至门税、船料、杂捐、牙帖费,乃至各种无名之费,名目繁多,层层叠加,商户不堪其重,流通几近凝滞。”他手指划过一行行刺目的数字,语带沉重。 第179章 项元汴垂眸细看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纸页上缓缓移动,眉心微蹙,旋即又舒展开,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危机就是先机,荆州的商贸税制烂到如此地步,就到了重新构建的最好时机了。 他抬眼拱手,目光清亮:“二位高论,切中肯綮。这会长之位,项某看来,倒也并非不可为。” “只是,”项元汴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欲成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器’,便是人心。” 一场精心策划的“攻心”之局,便在项元汴的操作下悄然铺开。 此后的日子,项元汴这位江南豪客儒商,手中撒漫,成了本府最慷慨,也最懂得享受的贵人。城中最好的酒楼“醉仙居”,他包下顶层临河的雅间,遍邀城内各行各业的头面人物。 席间,他不谈生意,不论赋税,只谈风月诗词,论美食字画,品评明前龙井与百年陈酿。他见识广博,谈吐风雅,出手阔绰,席上珍馐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觥筹交错间,那些原本心存戒备、各怀心思的老板们,渐渐被他的气度与豪爽折服,紧绷的脸庞松弛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 白日盛宴,华灯初上时,项元汴的身影又出现在一家家商铺的后堂,或东家的书房。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享乐的富家翁,而是眼光精准、洞悉商机的老板。 与绸缎庄的周老板,细论苏杭新绸的花色行情;在米行李东家的库房里,掂量着新米的成色,谈论漕运的关节;甚至与专做南北货的老行尊赵掌柜,也能聊起关外皮货与岭南香料的门道。 项元汴总能不经意间,点出对方经营中的痛点或可图的厚利,言语间透露出若能联手,打通关节,共享其成的可能。 更令人心动的,是他私下里抛出的“定心丸”:凡加入商会者,其铺中子弟入本府几处著名书院,束脩由他项元汴“略尽绵薄之力”;商会若能顺利组建,他将利用江南庞大渠道,优先为会员打通几处关键的销路隘口,并承诺厘清牙行中混乱的抽成。 尤其是对那位激烈反对起商会的茶商赵老板,项元汴更是下了血本。 他不仅以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一口气吃下了赵老板积压多时的一批中档茶砖,解其燃眉之急,更允诺利用自己的船队,助其将另一批上等新茶直运利润丰厚的江南。 赵老板紧绷如铁石的面容,终于在真金白银和看得见的通路面前,冰消雪融,拍案应承。 人心如水,终被项元汴以金为渠、以利为导,悄然汇聚。 半月之后,荆州府商界头面人物齐聚城东宽敞的三层楼会馆。楠木匾额高悬,“荆州商会”四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项元汴众望所归,被推举为首任会长。他立于堂上,拱手环揖,姿态谦和,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过全场,朗声道:“诸位同道抬爱,项某愧领。既为会首,自当以商会之力,为我荆州商户谋一条生路,争一分权益!首要之事,便是厘清赋税,去其苛杂,还商道以畅通!” 商会顺利组建,张居正与黛玉心中的巨石,并未完全放下。 听松阁内,夫妻二人笔耕不辍。张居正凭借对朝廷律例的精研,将本府赋税积弊条分缕析,从法理上指出其不合规、不合理之处。 黛玉则以其天生的敏锐,将各项税赋对具体经营的伤害,用最直观的数字与案例,一一列出。 两人字斟句酌,反复推敲,终将缜密的对策,凝练成一本沉甸甸的册子。 素白宣纸封面上,是张居正亲笔题写的几个端方小楷:《荆州税赋厘略折》。 内中不仅详列弊病,更提出了“归并税目、统一征收、额定关税、杜绝私派”等具体改良举措,既有雷霆手段的谏言,亦有和风细雨的调和之道。 册子由张居正亲手交到项元汴手中。他望着这位已将全城商户拧成一股绳的会长,眼中是郑重无比的托付:“项兄,商会之根基已立,此乃破冰之斧。能否劈开那层积年冻土,全赖兄台细心周旋了。” 项元汴掂量着册子的分量,神色肃然,再无半分平日的玩世不恭。他深深一揖:“张解元的苦心,项某感佩。此册所载,非止荆州一府商贾之血泪,亦是整饬国课、疏浚商脉之良方。项某定当竭尽全力,周旋于官府之间,为商会,亦为这满城生计,争一个公道!” 接下来的日子,项元汴的身影频繁出入府衙高大的门槛。他不再是那个挥金如土的豪商,更成为了荆州商贾的代表。 他引经据典,以《税赋厘略折》为蓝本,条陈弊害之深、改革之利。更以商会为后盾,暗示若官府一味固守,商路断绝、税源枯竭、市面萧条,恐非上峰乐见。 项元汴言辞恳切,态度却柔中带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府衙内几番闭门磋商,气氛凝重如铅云压城,形势却不容乐观。 最终,在商会展现出的庞大凝聚力和项元汴滴水不漏的话术下,方知府捻着胡须,对着那本字字千钧的《厘略折》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项会首所言,亦非全无道理。赋税之制,关乎国本民生,确需审慎。贵会所陈之弊与所倡之策……本府已详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项元汴平静无波的脸,“此事体大,非本府一隅可专断。本府会将贵会之意,连同此《厘略折》,具文详呈上峰,恳请湖广巡抚,体察下情,共商更易征收标准之良法。至于成与不成,何时能成,尚需时日,且待上意裁夺。”这便是承诺了向上通报,打开了一道协商的门缝。 张居正分析道:“到底还是缺乏具体的数据支撑,若是能亲自在府尊乃至巡抚大人面前推演一遍,他们就清楚了。” 黛玉眼眸一亮,当即拍手道:“这个好办,请神算大嫂出马,当场给出答案即可。” 湖广巡抚李大人驾临后,荆州府衙内,方知府正召集众人,在府衙后堂商讨新税则细节,王主簿和税吏陈利,二人极力主张税率不能过低,否则府库空虚。 荆州商会的会首项元汴,及解元张居正则坚持“三十税一”方能长久。双方僵持不下。 李巡抚揉了揉眉心,看向堂下:“项会首,王主簿言道,三十税一,恐致府库入不敷出,难支州府用度。你言商路畅通则税自丰盈,可有实据?非是纸上谈兵?”语气中带着上位者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税吏陈利立刻帮腔,声音洪亮刺耳:“大人明鉴!自古榷关便是‘雁过拔毛’,抽得狠些,方能显出朝廷威严!这些奸商空口白话,就想让我等自断财路,实属荒谬!”他轻蔑地瞥了元汴一眼。 张居正介绍身旁的刘金花道:“诸位大人,我大嫂精通珠算,毫厘不差,不妨请她当场算给诸位大人看看吧。” 王主簿捋着山羊须,慢悠悠开口,带着老胥吏特有的倨傲:“张举人的大嫂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闺阁算筹或可理家,焉能治国经济?老夫掌府库钱谷三十载,深知其中利害。 税率过低,商贾是得了便宜,可府衙上下,军饷夫役,河道修缮,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特意加重了“闺阁算筹”四字,引得堂上几个官员微微颔首。 刘金花面对质疑与嘲讽,神色丝毫未变。她携着挂在身侧的算盘,微微点头,语气笃定地说:“巡抚大人,空谈无益,数字自会说话。恳请大人允准,取两副算盘,民女与王主簿、陈头目,当场核算一例,以验虚实。” 李巡抚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准。” 很快,两副黄梨木大算盘被衙役捧上,置于堂中长案。王主簿和陈利各自占据一端,熟练地将算盘珠归位,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姿态老练,带着行家的自信与对挑战者的不屑。 刘金花则安静地走到中间案前,将她斜挎在肩上的那把乌木算盘,轻轻置于案上。 乌木梁,铁算珠,色泽沉郁,棱角分明,在略显昏暗的后堂,泛着幽微的光,显得格外不同。 “好,就以荆州大宗丝绸贸易为例。”方知府定了题目,“一船苏杭上等湖丝,货值千两纹银,走汉江入荆。按旧例,需纳门税、船钞、杂捐、牙帖年费摊算、关税等等杂费。 王主簿、陈头目,你们按旧制,核算此船应纳总税几何?项会首,你则按你‘三十税一’之议,算其应纳几何,并推算其利几何。” “遵命!” 王主簿和陈利几乎同时应声,手指已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王主簿口中念念有词:“门税二钱,船料百石,抽分银五两,杂捐百取五,计五十两,牙帖年费摊此船约十两,关税加一……” 算盘珠噼啪爆响,节奏急促而杂乱,显是计算繁复。陈利则粗声大气地复核着几个大项数字。 刘金花却未急于动手,她凝神片刻,似乎在脑海中已将所有旧税条目过筛、合并、简化。然后,她纤指轻抬,落在那冰冷的铁算珠上。 第180章 没有刘、王二人那种急躁的噼啪声,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算珠撞击檀木梁,声音清脆、稳定、连绵不绝,宛如珠玉落盘,自成乐章。 她口中清晰报数:“货值千两,三十税一,应纳正税,三十三两三钱三分。” 话音刚落,手指在算盘上轻巧地一抹,已将结果定格。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堂上众人皆是一愣。太快了!尤其是那些懂些计算的胥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王主簿和陈利更是愕然抬头,他们才刚算到一半! “这……这不可能!”陈利失声叫道,“定是算错了!如此大宗货物,税银怎可能只有区区三十余两?连杂捐都不止这个数!” 王主簿也皱紧了眉头,手指加快拨弄,额角渗出细汗。他必须算完旧税,才能对比。堂上一时只剩下,王主簿和陈利两方算盘急促的噼啪声。 半晌,王主簿终于停下,看着算盘上的结果,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声音也低了下去:“禀大人,按旧制诸项杂税累加,此船应纳……四……四百七十两整。”他报出这个数字时,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声音发虚。 “多少?”方知府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百七十两!”王主簿又确认了一遍算盘,艰涩地重复。 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千两货值,税近五百两?这简直是明抢! 陈利脸色煞白,兀自强辩:“这……这税是重了些,可府库能收足啊!” “收足?怎么可能?”刘金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指尖在乌木算盘上轻盈跳跃,铁珠发出悦耳的轻鸣,“假设湖丝货值千两,税负四百七十两,则商贾实得几何?五百三十两?非也!” 张居正手指一点,在大嫂拨珠之时,口述了成本,“若此船自苏杭而来,水脚、人工、仓储、损耗、行商本利,以学生所查常例,成本至少需……” 他话音未落,刘金花的手指已在算盘上飞动:“湖丝货值千两,成本大约在六百两,旧税四百七十两。则商贾实得:一千减六百,再减四百七十两。等于实亏七十两!”铁珠清脆地定在位置上,那冰冷的结果,仿佛刺穿了所有人的认知。 “亏……亏本?”方知府猛地站起,声音都变了调。 李巡抚端坐的身形也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方算盘。 “正是。”项元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有力,“试问大人,天下可有愿做亏本生意的商贾?一次亏本,或可咬牙;次次亏本,商路必绝!一应商旅裹足不至,则荆州货流断绝。” 他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王主簿和陈利,“大人,纵有百税抽百之威名,府库之中,又能得几两纹银?” 后堂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王主簿看着自己算盘上四百七的数字,又看看刘金花算盘上那刺眼的负七十,面如死灰,手指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陈利更是目瞪口呆。 刘金花并未停下,她素手轻拂,算盘珠归零,再次拨动,算珠之声在寂静的公堂上格外清越:“再按‘三十税一’核算。正税三十三两三钱三分。成本六百两不变。则商贾实得:千两减六百,再减三十三两三钱三分,三百六十六两六钱七分!利逾三成!” 张居正目光扫过堂上所有震惊的面孔,最后落在方知府和李巡抚身上:“此乃一船之利。若此利可图,则商贾云集,百舸争流。昔日一船之货,日后或成十船、百船!大人试想,百船千两之货,按三十税一,府库实得几何?” 这一次,深受震撼的方知府,已下意识地拿起算盘,手指有些笨拙却急切地拨弄起来。 一些反应快的官员也忍不住在心中默算。片刻,方知府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百船货值十万两,三十税一实得正税,三千三百三十三两三钱三分!远……远超昔日竭泽而渔所得之数!” 李巡抚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缓缓绽开叹服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着堂中那素衣女子和她案上那把幽光内敛的乌木算盘,沉声道:“好一个‘数字自会说话’!算盘珠响,胜过千言万语!此非闺阁之算,乃经世济民之大道!” 他转向方知府,斩钉截铁地道:“方大人,就依项会首所议,三十税一,即刻颁行。” 王主簿颓然坐下,看着自己曾引以为傲的黄梨木算盘,再看向刘金花那把仿佛蕴藏着光的铁算盘,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心服口服的叹息。陈利则彻底蔫了下去,再不敢抬头。 唯有刘金花,依旧沉静如初,把乌木算盘拿起来,依旧斜挎在肩上。 荆州商会的雅间,推窗就能看到碧波荡漾的长江,自从荆州新的税制颁布后,狭长的江面上帆樯林立,漕运繁忙,一改昔日冷清的景象。 “此番起商会改税制,能够大功告成,多亏项公子前后奔忙了,辛苦你了。”黛玉端坐于茶案前,眼睫微垂,将新焙的香茶,推至项元汴面前。 项元汴摇着洒金折扇,目光如丝,缠在她周身游走,眼见张居正眸色渐沉,他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痕。 “林姑娘也算是项某的财东,我也不过是你麾下一小卒,自然任凭差遣,计无不从呀。” 项元汴忽而转向一旁静默的张居正,扇骨轻点黛玉方向,“项某与张兄同年,今已弱冠,字子京,号墨林,尚未婚配。若得林姑娘为妇,定当珍之重之,三生之幸。据闻张兄是林姑娘的义兄,可否为我说合说合呀!”他语带金石之音,字字敲在寂静里。 黛玉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滚水险些溢出杯沿,眼波慌乱,掠过张居正沉静如渊的面容,复又死死垂下,耳后飞起薄红。 张居正搁下手中茶盏,一声轻响,似冰珠坠地。他指节修长,缓缓抚过案上青瓷冰裂纹的杯壁,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墨林兄诙谐得很。内子蒲柳之姿,蒙兄谬赞,愧不敢当。” 他目光幽深,如阴沉如雾,直直望向项元汴,“听闻墨林的商船,新近泊于溧阳?恰巧张某好友沈炼,任溧阳令,他严明法纪,刚正不阿。前日书信中还提及近来江上风波颇恶,商旅当慎之又慎。若有秤余,还请及时清理,否则就不是罚银那么简单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虚划,仿佛描摹的正是那风急浪高的江面,又似刚直县令手里一柄无形的寒刃,要厚宰他这个“奸商”一刀。 项元汴摇扇的手蓦地一顿,他深深望了一眼张居正那平静无波却暗藏机锋的眼,又掠过黛玉紧绷的肩线,忽地朗声大笑起来。 扇面“唰”地合拢,轻击掌心:“哈哈!张兄伉俪情深,墨林早猜到了,不过一时兴起,略作戏言耳!张兄勿恼,嫂夫人莫怪。” 他起身拱手,笑容里带了几分狡黠的玩味,“虽某不解何故,但贤伉俪欲瞒婚史的妙事,墨林自当守口如瓶,烂在腹中。今日这茶,余韵悠长啊!”他捻起案上一点飘落的桂花,指尖轻弹,那碎金便无声飘坠窗外。 黛玉这才悄悄吁出一口气,指尖冰凉,后背却已渗出薄汗。张居正的手在案下悄然覆上她的手,掌心温热,似要将她方才几乎逸散的魂魄牢牢笼住。 暖意透过指尖直抵心尖,在丈夫无声的安抚下,心湖深处泛起一丝微甜与悸动。 ----------------------- 作者有话说:查不到嘉靖二十二年,荆州知府和湖广巡抚是谁,就随便起了姓氏。剧情中比算盘这段,其实不用珠算都能一口答出来,数学没学好太复杂的运算我也不会编哈,下章就是张家欢乐日常,夫妻俩送公爹去武昌府乡试,顺便蜜月旅行,考了六次举人的张文明又不幸落榜了 1、1424年刘仕隆所著《九章通明算法》和1450年吴敬的《九章算法比类大全》是后来程大位编写《算法统宗》的参考书目。 2、门税:这里指的是到荆州城的货物税、进城税、牲畜税等的总称,原本单指京城九门的货物征收的过税形式,该税始于明正德年间。 3、抽分:指明朝对国内外商贸活动征收的实物税,明代设抽分厂专司实物税征收。 4、牙帖年费,明朝捐税之一种。牙商或牙行纳税后取得牙帖,方准营业。相当于现代的营业执照。 5、船料(船钞):是明朝向内河商船征收的一种税。征税时以商船头长大小和梁头宽狭计算应纳税额,所以也叫“船料税”,又称“梁头税”。 6、晋商股份(股俸)有正本、副本之分和银股、身股之别。所谓正本,即财东的合约投资,每股几千两到数万两不等,可按股分红,但无股息;副本又称护本,有两种:一是财东除正本以外存放在商号或票号的资本;另一种是“统事”或“获本”即东家、经理及顶身股伙计在结帐期从其所分到的红利中,提留一部分存入号内只领息而不分红。 第181章 7、通州粮行在明清时期是漕运的重要节点。明永乐七年,朝廷设立通州粮仓。团采:就是以商会的名义团体采购,这样有更大的砍价或优惠空间,得到更多的实惠。跟现在团购一个意思。 8、秤余:指在淮盐船运中,不少船户借口装卸和运途中的损耗,私加额定盐斤,超过耗盐定数,以多报少,夹装启运,运达后将此余数盐斤自行销售。 第108章 畅游江城 天还未亮, 昨夜的浓情蜜意,尚在齿颊间流连。还没散尽的暖意,被半开的帐帘, 透进来的些许微光,照得旖旎多情。 如痴如醉的滋味,还在心头打转, 可一想到今日,要陪“老骥伏枥”的爹,到武昌府六战乡试,张居正就皱起了眉头。 父亲“志在千里”不假,只可惜这“千里”,总是卡在湖广贡院的门槛上。 前几年他在外居多, 都是大哥居仁送考, 今年回家成亲了, 自然轮到自己“尽孝心”, 伺候亲爹乡试了。 “娘子……”张居正胳膊一伸,把黛玉那温香软玉的身子, 又往怀里紧了紧, 声音黏糊得像刚出锅的糖稀。 “你不随我去, 我在江城就跟孤魂野鬼一样,得对着老爹那张苦瓜脸, 想必饭是酸的,水是涩的,夜里做梦都是他老人家,窸窸窣窣翻检考篮的声音……二十多天下来,怕是要瘦脱形了喂!求娘子垂怜则个!” 话没落地,那手又不老实起来, 腕上的珊瑚珠随着动作,滑上滑下。 黛玉触痒不禁,面颊飞红,一面拿手笼住衣裙,一面用江陵话啐道:“少裹筋!马上就天光了!莫再……” 可惜话未说完,嘴就被堵住了,声气儿低下去,身子也软了,脖颈子早红透,赛过窗外绽放的秋海棠。 张居正温柔百倍,千劝万哄,黛玉才勉强答应,陪他到武昌府干这趟苦差事。 张家主宅北屋中,赵安禾见丈夫张文明天未亮就起床,在圆桌前正襟危坐,脊梁骨挺得笔直,闭目养神。 不由心里一叹,待会儿这男人,又要一丝不苟地清点他的“宝贝”了,连忙捂着耳朵躲了出去。 “湖州紫毫笔,五支!徽州松烟墨锭,四块!端砚一方!绵白细韧的素纸一刀!酱菜一罐!雪里蕻一瓶!腐乳一包!肉脯两条!咸鱼干半斤!大米五两!砂锅一个!小风炉一个!茶叶一包!盐一瓶!老姜一块!火镰一个!裁纸刀一把!油布一卷!坐垫一块!藿香正气散一瓶!艾条驱蚊香五条!手帕一块!小钉锤一把!浮票一张!保结文书一张!” 张文明将考篮里的东西,从篮子里翻拣出来,又一一装回去,如此倒腾了四三遍,确认再无遗漏,才将房门锁了,拿着一本时文的手抄本,出去正厅过早。 走在廊下,听到西屋大儿房里的算盘响,老爷子心里那本“夺运账”也跟着噼啪响起来了:次子白圭十二岁就中了秀才,十三岁就成了举人老爷,衬得他这考了二十年的老爹,活得像个笑话。必是白圭这“孽障”,吸干了他本就稀薄的“文曲星气”。 李氏端上热腾腾的九黄饼和浮子酒,赵安禾送上一簸箕锅盔和一瓦罐稠粥,粥里加了菱角和芡实,清香扑鼻。婆子们又摆上了几样时令青菜,并咸菜和茶叶蛋。 黛玉见公爹一面低头看时文,一面伸手拿勺舀浮子酒,不禁轻声劝道:“爹,眼瞅开考了,这几日浮子酒不妨也戒了?浮子酒虽然香醇暖身,但喝多了也醉人的。临考前与其将工夫消磨在别人写的时文上,还不如专心温习四书……” 话音未落,张文明“啪”一声将调羹撂在碗中,震得里面的醪糟乱跳。 “好!好得很!”张文明脸皮紫涨,活像刚灌了三斤烧刀子下肚,“我张文明在这个家,竟是丁点地位也无了!儿子夺我考运,如今连儿媳也管到我头上来了?天理何在!这酒……这酒偏要喝!浇我心头块垒!” 说罢,竟赌气似的,抄起装浮子酒的汤钵,“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黛玉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再不敢多言半句。 张镇从东屋里走出来吃饭,见儿子这副做派,心里已然不爽,又不好发脾气教训,以免影响他科考。省得回头落榜了,暗中埋怨他这个当爹的触他霉头。 “居易,叫你大嫂出来吃饭,”张镇喊了一句,一撸袖子四平八稳地坐下,提起筷子夹了一块九黄饼,破天荒地放到儿子张文明碗里,劝道:“吃块九黄饼吧。九黄摞上天关楼,魁星蘸糖点斗头!” 一听这吉利话,张文明心头一喜,“谢谢爹!”他双手接过九黄饼,兴冲冲咬了一口,又想起要应吉谶应该蘸点糖,在桌上四下张望,“糖呢?” “就来,就来!”居敬、居宽几个忙争先恐后地跑去厨房拿糖。 不多时,糖碟拿来了,张文明郑重其事地将饼蘸了三下白糖,拿起来往嘴里送。 此时此刻在场的人,都不由放下手里筷子、调羹,屏息凝神,等他完成这一“神圣”的仪式。 不曾想,刘金花放下算盘,正要回厅吃饭,走在廊下打了个喷嚏,张文明吓了一哆嗦,手里的九黄饼就从手里跌落,滚进了桌底下的渣斗里。 众人都不禁皱眉龇牙,心道:完了! 果不其然,当一无所觉的刘金花,走到桌前坐下,就听到对面的公爹在哀嚎:“九黄跌进救荒篓,糖馅化作黄汤流!这回又要考黄了!” 黛玉忙将一块锅盔掰碎成七瓣,放在他面前,安慰道:“爹,你瞧这是‘魁星踢斗’之兆,赶紧吃了它!” 张文明扁嘴看了一眼,抓起碎饼子就往嘴里塞,好歹是吃完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李氏舀了一碗粥送到张文明面前,安慰儿子道:“这里头有菱角,鸡头米。菱角子尖尖都中举,鸡头米圆圆解元郎!我儿一定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好好,谢谢姆妈!”张文明吃了一碗粥,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继续低头看时文。 众人这才得空,将早饭吃了。 一个时辰后,张居正夫妻二人,左右搀着老爹,到码头赶船去武昌。 游七身后背着一大包袱行李,双手捧着用绸布包了两层的考篮,跟捧着万两金子一般,时刻不敢松懈。 唯恐老爷突然回头检查,斥骂自己怠慢了他的“宝贝”。 在江陵渡口等船的间隙,张文明看到客栈的酒幌在风中飘然,猛然想起母亲李氏祝福的话,跺脚道:“哎呀,忘了拿旗子!要旗开得胜的!” 他登时急眼,原地团团转,从游七手里接过自己的“宝贝”,催促他道:“你快回去,把家里那面,荆州卫团练用的五方旗拿来!” 游七望着似火秋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十分为难道:“老爷,这船马上就到了,我这会子回去,定赶不上船的,还是算了吧!” “算什么算!一定要旗开得胜!”张文明横眉竖眼,非要旗子不可,“你赶下一趟船就是唦!” 张居正知道老爹最是“结根”认死理,为游七解围道:“五方旗那是行军旗,怎么能拿出来用呢?你若真想要旗子,我去把人家的酒旗买下来好了。” “怎么能是酒旗,要锦旗!锦旗!”张文明双手捏拳,向儿子咆哮道。 张居正一脸无奈,摊开手道:“眼下又不是过年有‘时和岁稔’的锦旗,又不是端午有龙舟令旗,附近能买到的只有店旗、酒幌!” 眼见官船到了,公爹还不依不饶,黛玉只得哄他老人家道:“爹,我包袱里还有一块青锻尺头,等会儿上了船,我拿金线给你绣上‘魁星’做旗如何?” 听到儿媳这么说,张文明才勉强同意,先上船再说。 黛玉也丝毫不敢耽搁,一进船舱就开始裁剪尺头锁边,正取了金线要穿针时,张居正进来了,他一手拿一支大椽笔,另一手端着一碟金漆进来。 “不用一针一线绣费事,我写‘魁星’两个字就行了。” 黛玉如蒙大赦,感激不尽,连忙把针线撂下,看他笔走龙蛇,刷刷两笔写完。 当夫妻俩捧着魁星旗,给张文明看时,他总算脸色稍霁,又嫌风不够大,旗子妥了下来,命游七将旗子两角提着,保持旗子展开的状态。 还以为公爹就此消停下来,可以在船上安静待五六天了,没想到船行至江心之时,张文明又说要在甲板上焚香祷告。 好不容易才弄来金漆的张居正,又得给老爹找香炉、线香和几样贡品。 终于万事俱备了,张文明一丝不苟地在盆里盥了手,在黛玉递过的手巾上擦了手,才接过儿子递来的一炷线香。 他向着上苍拜了几拜,毕恭毕敬地将线香插进香炉,然后双膝跪下,念唱祝祷起来。 “一拜文昌开天门哟,奎星点笔照我身呐,城隍老爷作个证嘞,江渎水神润墨砚咧,章华台的狐仙喂,莫捣乱!沙津渡的河伯呀,送文船!虎桥酒,林檎果,菱角香,三牲酒礼供仙堂,但求朱笔点我作栋梁!”祈求一切掌管功名文章的神明加持,保佑他顺利中举。 第182章 张文明满怀虔敬之心,反复念诵着自己编写的祝祷词,直到认为天上的神祗,应该已感知到他的诚心诚意的祈愿,才谦卑地站起来,却因为久跪腿麻,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差点摔跤。 到了夜里,老爹又喊晕船,又嚷肚饿,又叫口渴,可没把游七给折腾死。 黛玉当机立断,第二入夜时分,就将安神茶拿出来,献给他吃了。 原以为到了武昌府,住进了客栈,张文明应该就收心温书了吧。 可他就是对这儿也不满,对那儿也不满,不是饭菜不合口,就是床铺不舒服。黛玉与张居正玩笑一句,他也要嫌夫妻俩说话太大声,走路动静响。 没法子,两人只得备下纸笔,靠眼神手势外加纸上“笔谈”。 望眼欲穿,三天后总算熬到了老爹入场的“黄道吉日”。黎明时分,湖广贡院外,人潮汹涌,喧声鼎沸。 张文明被搜检官翻来覆去地查验,考篮里的物件被抖落了七八遍,连块饼都要掰开了看。 张居正远远瞧着,一颗心心提到了嗓子眼。待那沉重的贡院大门“轰隆”一声,如同巨兽合嘴,将亲爹连同数千士子“囫囵吞下”,他才猛地呼出一口长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黛玉也拍着心口,顿觉天也高了,云也淡了,连街边小贩卖鱼糕的吆喝声,听着都格外悦耳动听。 接下来这九天,对张居正和黛玉而言,简直是掉进了蜜罐子,又似鱼儿入了长江,快活得要飞起! 金秋时节,天高云淡,正是游山玩水的好时候,张居正携妻黛玉,先是渡江来到了汉阳府晴川阁下。 江风飒飒,吹动黛玉的碧色罗裙,亦拂乱了岸畔丛丛芦花,仿佛无数飞絮浮沉于秋阳之下。 张居正含笑,伸手替妻子抿了抿鬓边青丝,指尖温柔,“玉儿可觉风凉?” “我不冷。”黛玉眸子里倒映着浩渺江流,微微摇头,一时感慨道:“你看江心,水势虽湍,却不见其急躁奔突,只知默默奔赴沧海。我心亦如江水,随君而行,便不惧寒暖。” “我怎舍得你受炎暑寒凉?倒不如让我化作涟漪,永远追逐卿心。”张居正凝望对岸黄鹤矶头,点点帆影浮动,漂流于无垠的天地间。幸有知己在侧,携手余生,才不惧月寒日暖,人世变迁。 午后,二人赁一叶扁舟,泛于月湖之上。湖水澄碧如琉璃千顷,倒映着天光云影与岸边桂树丹枫。 小舟轻摇,划开层层縠纹。黛玉倚坐船头,素手掬起一捧清冽的湖水,看水珠自指缝间晶莹滑落,复归湖心,漾起小小的涟漪。 她望着远处的龟山,此处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可是龟山犹在,英雄无存。一想到张居正将来,要面对的是朝堂倾轧,勾心斗角,还有伴君如伴虎的苦楚,稍有不慎,整个家族就有倾覆的危险。 黛玉不禁感叹道:“月湖如鉴,照我心澄;君子如舟,载我浮沉。若能在此间天地,长伴鸥鹭,不问尘嚣就好了。” 她俯身折取一枝临水的金桂,簪于张居正襟前,“怪不得从前姑娘遇见美少年,会抛花掷果,相公生得这样俊俏,令人心动,我也忍不住为你折花了。” 桂香清幽,沁人心脾,张居正执起黛玉之手,握于掌心,温言道:“荆楚虽好,终非志士久居之地。他日若遂凌云志,当为天下苍生辟得海晏河清,不求一身苟安。然此心此舟,只载吾妻一人。” 夕阳熔金,为二人身影镀上暖色,小舟载着桂香,缓缓融入了粼粼波光深处。 弃舟登岸后,秋风更添凉爽,二人相携至古琴台。这里就是五年前,他们初逢之处,如今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这里相传为伯牙鼓琴、子期倾听之处,眼下林木萧疏,苔痕侵阶,更显幽寂清旷。 黛玉特意捡了一支竹竿,拿在手上,遥想斯年斯景,心中情愫涌动。 她看到石台前,还摆着一张仲尼式古琴,于是将竹竿靠在了一旁,兴致盎然地于石凳前坐定,素手轻抚,此琴尚新,漆光温润,比从前用的那一把要好多了。 “昔年秋,我与你初逢于此。彼时我身无分文为人所弃,又看不见人,心中惶惶,便以琴传音求救,多亏你及时出现。” 黛玉抬眸望向张居正,眼波流转,似含着一泓秋水。 她指尖轻拨,一首古曲自丝弦间流淌而出,不再是当初呼救的急音。 琴音舒缓,婉转低回,正是当年白龟咬玉,乍然相见,心弦暗动之景。继而缠绵悱恻,如诉如慕,道尽同舟共济,眉目传情之甜。 秋风掠过湖面,拂动她鬓边簪的绒花,风声将琴音送远,却将时光凝滞于此。 张居正静立一旁,手抚在竹竿上,目光如秋水般温柔沉静,悉数倾注在抚琴的妻子身上。 见她纤指在丝弦间徘徊,灵动中又带了一丝娇羞。一曲终了,余韵袅袅,黛玉指尖微颤,抬眸看他,似有千言凝噎。 张居正伸手拢住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道:“什么都不必说了,我知道你的心,你也知道我的心,就够了。” 二人在古琴台下的客栈歇了一晚,翌日又登舟渡江,行至蛇山脚下,石阶蜿蜒而上,张居正搀扶着黛玉,目光始终温柔笼罩在她身上。 黄鹤楼立于眼前,翼角飞扬直指苍穹,朱漆虽蒙上了岁月的尘痕,却自有一股傲岸之气。登临送目,大江奔流,不舍昼夜。 张居正凭栏久立,手指轻抚在斑驳的楹柱上,慨然道:“凭栏处,江山如斯!照见古今兴废。男儿生于天地间,当如这滔滔江水,一往无前,方不负此身。” 黛玉立于他身侧,凝视丈夫坚毅的侧影,轻声应和:“愿随君奔涌向前,不离不弃。” 语声虽轻,却拨动了张居正心底的那根弦。彼此目光交汇处,千言万语已托付于浩荡长江中。 午后,二人来到宝通禅寺。古刹深深,清凉境界,据说北宋年间岳飞曾在此间植树。 望着银杏古木参天,金黄的叶片如无数碎金随风簌簌飘落,悄然铺满了甬道。 黛玉俯身拾起一枚完整的扇形金叶,置于掌心,抬头时眼中水光潋滟:“你看,此叶虽离枝飘零,脉络却如此清晰,纵使委地成尘,亦曾在枝头尽情舒展过。有时候看一花一叶,都会感叹人生聚散无常,非人力可挽。更教人当惜寸阴光,应怜眼前人。” “娘子你说得对,我向人借来笔墨,将此话写在叶上,咱们制成书签可好?”张居正很快向庙门前卖字画的老者,借来了小狼毫和石砚。 将掌心摊开向她,笑道:“委屈娘子以我掌心作书案了。” 黛玉提笔蘸墨,却没有写那句略显忧伤的话,而是在金叶之上题写:“秋心一片同君老,不羡瑶台日月长”。 张居正只觉得细润的墨痕,字字含情,悄然沁入叶脉,亦沁入了自己心间。 日影西斜,二人坐车行至汉正街。青石板路两侧店肆栉比,喧嚣市声中夹杂着豆油卷、煨藕汤的鲜香气息。 黛玉目光流连于一个竹器小摊,想着张居正给陆绎的妹妹买的那些小玩意儿,紧接着又想到隔间里那个动人心魄的吻。 张居正见妻子在此驻足流连,便为她挑选了一支玲珑竹簪。那簪身轻巧,簪头雕了一朵含苞的莲花。 他亲手为黛玉簪于发髻,低语道:“此竹簪虽微,愿伴你鬓边青丝,岁岁年年。” 暮色渐合,渡船载着他们归去,立于船尾,看江岸灯火次第点亮,与天际繁星遥相呼应。 江面星火点点,渔歌互答。归棹声中,黛玉依偎着张居正,看满天星子渐次亮起,倒映在长江中,恍若银汉倾落人间。 她鬓边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摇曳,与长江的波光、漫天的星子,共同织就了这金秋江城最温柔缱绻的梦境。 江风拂过,张居正解下外衫,轻轻为黛玉披上。黛玉微微依向丈夫肩头,轻声道:“白圭、白圭,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安心的归处。”她鬓边的莲花竹簪,于暮色里映着微光,温婉而坚定。 张居正目光如江上初升的月华,柔和地照着她:“这几日你我遍历江城秋色,看尽千帆。我总觉得江山再美,终不及潇湘一笑。此心此身,能与你同老于烟火人间,何须羡神仙眷侣?” 此时此刻他们如何也想不起,贡院高墙内,在狭小号舍里蜷缩苦熬,嚼着冷硬干粮的老父张文明。 九天煎熬,贡院的大门终于要重开了。张居正知道人多气味不好闻,只让黛玉留守客栈,自己与游七等在这里。 到了正点,贡院门前的大锁打开,涌出来的老少秀才们,一个个都被抽去了精气神,犹如江岸退潮后搁浅的鱼虾。 而张文明,便是那被晒得最蔫巴的一条。张居正一眼就瞧见了他,忙让游七挤到跟前,好生搀扶一把。 张文明几乎是被人流推搡出来,眼窝深陷,面如金纸,一身青布直裰空荡荡挂在身上,真真是“瘦脱了一身皮”,走路都打飘。 第183章 “快!快扶我……回客栈!”张文明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对儿子说:“烧滚水!我要沐浴!更衣!此番……此番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必定是中了!必中无疑!” 听父亲这么说,张居正反而不抱希望了,他爹小时候就很聪明,下笔成文,不复改窜。七步成诗不在话下,且常有奇句。但是,始终不肯俯就绳墨,按规矩法度行文,所以其文章往往不得考官青眼。 张居正在客栈里服侍父亲沐浴,见他泡在滚烫的热水里,闭着眼,嘴角竟扯出一丝得意的笑纹,仿佛已听见报喜锣鼓由远及近。 心中顿感不妙,父亲越是志得意满,那就越可能离题万里,信马由缰地写了。 沐浴一新后,张文明也不急着休息,而是将自己考卷上的新奇绝句,写了下来,拿给儿子鉴赏一番。 张居正看完一个字也不敢评,只说他不是考官,无法断言。乖乖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喘,暗想今年若晚点放榜就好了,捱到冬月,他就可以上京赶考了。 九月放榜日,张文明的名字,依旧遍寻不见。更扎心的是,赵家村那个刚满十八,三个月前才成亲的赵常宁,名字赫然在榜! 隔壁村那震耳欲聋的炮仗锣鼓声,如同钝刀子,一下下剜着张文明的心。 张文明彻底蔫了,回到家中,他如同一滩烂泥,瘫在堂屋的交椅上。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嘴里却一刻不停地絮叨、抱怨、咒骂:“天道不公!我张文明满腹锦绣,字字珠玑……定是考官瞎了眼!不识金镶玉!” “哼!赵常宁那小崽子懂得什么?定是走了狗屎运!花了黑心银子!” “这世道不公,这人心不古,这考官黑了心肝烂了肺腑!” 起初,全家老小还强打精神,轮番上阵端茶递水,好言宽慰。 可张文明那怨气,如同三伏天沤肥的粪坑,一日臭过一日,熏得整个宅院都透不过气来。 张镇知道儿子的德行,放榜之后,就带着妻子回她娘家,寻清净去了。顺便到赵家村吃一顿赵常宁家的酒席,把老儿子丢给孙儿照管。 张老太爷夫妇走了,剩下的人可走不了,只得生忍着。 饭桌上,他嫌咸嫌淡;院子里,他骂秋蝉聒噪;夜里,他长吁短叹,愤懑哭嚎,搅得老婆睡不安生。 尤其那眼神,落在儿子张居正身上,怨意里夹着嫉妒,刺得张居正浑身不自在。 这日午后,张文明又在堂屋拍桌打椅,指天骂地,唾沫星子横飞,把魁星、河伯、城隍和文昌帝君都问候了个遍。 张居正和黛玉躲在林泉院,也听到了,二人只一个眼神交汇,便读懂了对方心底的呐喊:受够了!马上走! 还好张居正在拜读过父亲的“绝句”后,回荆州时就取了自己上京赶考的浮票、保结文书和路引。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拉着黛玉的手,挺直腰板走进了厅堂。 张文明正骂在兴头上,见二人进来,眼眼一瞪:“做么子?!” “爹,”张居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轻松,“您老消消气。儿子想着,科场之事,一时得失也莫太挂心。我会试不也失利了两回,再接再厉嘛。” 张文明一愣:“你待如何?” “明年甲辰恰是大比之年,我也不能总在家闲着。”张居正从怀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露出一张盖着关防大印的“会试浮票”。 “爹您看,”张居正把浮票往前递了递,“我提前把明年春闱进京赶考的浮票,给办下来了。手续齐全,货真价实!” 张文明浑浊的老眼盯着那浮票,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提前办浮票? 这混账东西……居然这么早就想溜?还赶在自己落榜的当口拿出来?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 黛玉赶紧接话,声音温婉却坚定:“是啊,爹。我远嫁荆州半年多了,也该回去看看母亲、姑母,趁此机会与叔大一道上京。路上还有赵常宁夫妇结伴同行,我们已经跟娘和大哥大嫂打过招呼了。” “你们……你们这是……”张文明指着浮票,又指指儿子儿媳,嘴唇哆嗦着,气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他满腹的牢骚怨怼,突然被堵了回来,噎得他胸口生疼。儿子这是要光明正大地跑了? “爹,您保重身体,不要再牢骚了。” 张居正拉着黛玉,深深一揖,“儿子儿媳,这就收拾行装,提前进京备考去了。家中一应事务,都已安排妥当。”说罢,也不等张文明反应,拉着黛玉转身就回了房。 留下张文明一人,酝酿了一肚子、准备喷薄而出的怨骂,此刻竟显得无比滑稽和无力。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碗,想狠狠摔在地上,手举到半空,却又颓然放下。 摔给谁看呢?他们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不一会儿,张居正小夫妻俩提着行囊出来了,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再次给呆若木鸡的张文明行了个礼,便脚步轻快地跨出了张家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微风和煦。张居正紧紧握着黛玉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总算出来了!”黛玉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眉眼弯弯,“忽然觉得权倾天下的陆炳,也比公爹好对付多了!” “就是!”张居正朗声笑道,意气风发,“只要我考中进士,陆炳奈何我不得,可爹不一样,这辈子我都得受他辖制。” ----------------------- 作者有话说:虽然很想写老家的豆皮、糊汤粉、热干面、面窝,但确认在明朝的时候还没有,多半是清末民初的时候才有的。锅盔的名字起得晚,但是这个东西很早就有了。张文明的性格属于放荡不羁,倔强执拗,爱喝酒,科举失利后一直抱怨命运,《先考观澜公行略》里都有体现。本文是夸张了一点。下一章就到京城了,应对陆家危机,转危为安。 浮子酒:湖北话即米酒,又叫酒酿、甜酒、醪糟,旧时叫“醴”。芡实:又叫鸡头米。魁星点斗的吉祥画里有七星。所以把锅盔掰成了七块。斗魁(天权星)与奎星(白虎七宿之首)同音,东汉纬书中记载魁星(奎星)主文章。章华台是荆州沙市楚灵王的宫殿,苏轼写过一首诗,传说里面藏有狐狸。张文明这句祷词的意思是考试顺利,不要有精怪捣乱。 汉正街是明朝成化年间,汉水改道后形成的十里长街。油豆卷宋代就有了,也是湖北有名的小点。 裹筋:是主要流行于武汉及鄂东地区的汉语方言词汇,荆州话指人喋喋不休、纠缠不清的状态,或行为反复纠缠。 结根:武汉方言,湖北话等方言中,形容某人不好说话、犟、认死理、好麻烦、好纠结、没完没了、纠缠到底的含义。 张居正《先考观澜公行略》:先君(指张文明)幼警敏,为文下笔立就,不复改窜。口占为诗,往往有奇句。然不能俯首就绳墨,循榘矱,以是见诎于有司。 第109章 危机解除 嘉靖二十二年, 深秋十一月。经过三个月的长途跋涉,黛玉一行人抵近京畿。 为了防止有锦衣卫的人盯梢,黛玉充作赵常宁的姑姐, 与霜鹄坐在赵家的马车里,先同赵常宁夫妇一道进京。 而张居正则要在南郊毛府小住几日,再以赴考举子的身份入京。 黛玉将赵常宁夫妻, 安置在灯市口的顾府新宅的厢房,而后轻车简行,回到了位于纱帽胡同的顾府,与父亲顾璘相见。 父女俩久别重逢,喜极而泣。望着出嫁的女儿首次归宁,姱容修态, 端庄秀美, 顾盼生姿, 提及婚后生活, 自有一股欲说还休的动人娇羞,顾璘感喟不已。既为黛玉找到了好归宿而感到高兴, 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二人叙过别后温寒, 黛玉将自己做的鞋袜针线, 与母亲嘱托的大毛衣裳,交给了父亲。 因朱雀与晴雯两个, 还要留在江陵女子义塾任教,庄夫人与毛夫人,便一人挑了一个得力的丫鬟给黛玉使。 黛玉依她们的本姓给起了名字,一个叫黄鹂,一个叫白鹭。黄鹂口齿伶俐机灵勇敢,白鹭手脚勤快心细如发, 二人各有所长。 待张居正携带礼物,来到纱帽胡同“拜谒”顾大人之时,却没料到陆府的讣闻送到了。 陆炳的次子殁了。 顾璘考虑了半晌,对张居正夫妻二人说:“此事,我与阿正去吊唁就行,玉儿就不必出面了,以免触怒陆炳,火上浇油。影响阿正明年开春会试。” 张居正却不这么想,摇头道:“此事始终都要面对的,我们身为陆绎的朋友,若是知道陆家有丧,只黛玉一人不去,总是理亏。陆炳全势再大,也不能一手遮天,而况我手里还捏着他的把柄,也有与他博弈的筹马。” 黛玉也道:“白圭说得不错,我亦不惧陆炳。我带上银针,万一场面不好应付,就把自己扎晕,你们借口送我回来便是。” 第184章 “那好,我们三个改换衣装,一起去吧。”顾璘说道。 深秋朔风初起,扫落梧桐枯叶,卷起满地萧瑟。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府邸,门楣上白幡如雪,在凄风中簌簌作响,沉沉压着黑油大门。悬挂的“奠”字大灯笼迎风摇摆,映着满目缟素。 去岁长子陆经新丧的哀痕犹在,次子陆绅的灵柩,如今又停在了正堂。 顾璘一身素服常袍,神色端凝。黛玉紧随其后,身着素色无纹的月白褙子,下系蓝色马面裙,头上梳了银丝狄髻,配素银头面。不施脂粉,清丽面容不掩哀戚。 张居正亦着素青直裰,外罩一件玄色鹤氅,身形挺拔如竹,一脸肃穆,眉宇间蕴着沉稳。 陆炳端坐于灵侧主位,身披粗麻斩衰凶服,腰束草带,足踏草履,头戴三梁冠,面容枯槁。深陷的眼窝里,积压着巨大的悲痛与挥之不去的戾气。 他位高权重又如何,面对接连病逝的两个儿子,一样爱莫能助,无力回天。 陆炳目光扫过跪在灵前的陆绎,不禁流露出一丝深藏的依赖,余生就只能指望这孩子了。 阿绎,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一身仆孝的管家扬声通禀:“工部尚书顾璘携女儿、女婿至。” 陆绎有些错愕,进而目露茫然,他重孝在身,麻衣草履,身姿孤拔如寒松。 前来吊祭的三人步履沉缓,踏入素白的灵堂。哀乐声声,透着悲怆之音,香烛烟气浓重,裹挟着深秋的寒意。 当陆绎恍然意识到什么,面色苍白如纸,薄唇紧抿成一道线,倔强地向下撇着。 待顾璘在灵前作揖,黛玉、张居正双双跪拜时,陆绎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绷得发白。 目光掠过黛玉温婉的侧影,以及那昭示着已婚身份的狄髻。惊诧的瞬间,视线又迅疾地移开,仿佛被那景象灼伤,眼底深处,是翻江倒海的痛楚酸涩。 他记得那个冬日,张居正无比诚恳地说:“我想甲辰登科后,再去顾府求亲,如此也勉强配得过林娘了。到那时,你也是舞象之龄,再谈婚论嫁,就不会有人嫌你年纪小了。届时我们再公平较量,双凤争凰,如何?” 张居正骗了自己! 彼时他单纯地信了那“君子协定”,兼之碰上王世贞表白失败的前车之鉴,让他只敢将满怀情思,掩藏在友谊之下,迟迟未对林潇湘袒露心声。 如今灵堂之上,张居正与黛玉,却是以夫妻的姿态并肩而立,彼此间无声的默契与亲密,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眼里、心里! “双凤求凰”几个字,成了世间最锋利的嘲讽,让他痛意尖锐,直刺骨髓。 在叩谢宾客时,陆绎的眼泪再也绷不住,滚将下来。 吊唁礼毕,陆炳强撑精神,蕴着滔天之怒,不肯让顾家人离开,执意请三人至偏厅稍歇。 仆从奉上清茶的片刻,都能感受到此间的气氛,格外的沉重压抑。 陆炳的目光如鹰隼,先是落在黛玉的银丝狄髻上,又转向张居正,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打破了沉默。 “顾大人,”陆炳眼目混浊,声音嘶哑,“令嫒温良淑德,本官观其发髻,想是已适人?不知许配了哪家子弟?顾大人何以见外如此,竟不请我喝杯喜酒。” 他刻意停顿,锐利如刀的眼神,直刺张居正。厅内空气瞬间为之凝滞。 顾璘心头一凛,面沉如水,正欲开口,张居正已起身,姿态从容如松,拱手深揖:“指挥使大人明鉴,林娘正是荆妻。”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坦荡,直视陆炳,“去岁二月十六,晚辈请夏阁老、徐侍读…眼下应该称徐祭酒了,二位大人做媒为证,向顾府求亲下聘,蒙岳父大人首肯。我二人已于今春,在祖籍荆州完婚,天地为证,宗祠为凭。今日随岳父前来吊唁陆二公子,亦是夫妻同礼。” “什么?!” 陆炳猛地一掌拍在紫檀几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茶水泼洒出来。 他霍然站起,粗麻凶服随之剧烈晃动,脸上血色尽褪,复又涨得紫红,眼中射出骇人的厉芒:“大胆!竖子安敢欺我至此!” 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手掌天下缇骑,竟被两个小辈,在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仿佛遭逢了奇耻大辱,陆炳此时烈火焚心。他看向儿子陆绎,眼中满是痛心与惋惜。 “我命你即刻与林姑娘和离,否则休怪我无情!” 顾璘亦起身,将女儿女婿护在身后,身躯挺直如石柱,声音沉稳厚重,字字千钧:“陆大人何至于此?小女与贤婿成婚,明媒正娶,三书六礼俱全,合乎《大明律》,亦合人伦大道!此乃顾某家事,岂容外人置喙?更遑论胁迫夫妻分离,毁人姻缘!此非君子所为,亦非法度所容!” “家事?法度?”陆炳怒极反笑,声音阴鸷如寒冰裂开,“张举人你与我儿陆绎情同手足,像定亲、成亲这样的大事,竟然瞒得密不透风,这是何道理?” “晚辈定亲之日,恰逢安定伯夫人大寿,自然尊者为重,故而晚辈未敢贸然相请。而况当日,我在南郊外偶遇大人时,也是明确说了我是去下聘的。我以为大人明察秋毫,已经知晓此事了,因彼时年轻面嫩,事后便未再提及。 至于我要回家成亲之事,临行前也与阿绎说了一句,却奈何正赶上贵府冢嗣新丧,也不好请阿绎远赴荆州,参加我的婚礼。“张居正振振有词道。 提及长子的死,陆炳越发勃然大怒,戟指向他道:“你少糊弄鬼,那日给我看的聘礼单子,分明是杨继盛补聘的单子,不是你自己的!而况你下聘为何跑到郊外,顾府不是在纱帽胡同吗?” 张居正解释道:“大人,夏阁老日理万机,我只能见缝插针,趁他赴南郊为陛下巡视籍田之际相请。 恰逢杨兄回乡,想为发妻补聘,我们就结伴同行,彼此照应,以壮喜庆声势。 我是杨兄补聘的证人,怀中揣的自然是他的聘礼单。我的聘礼单实则在主持定亲礼的徐祭酒身上。 至于为何下聘选在郊外,不在城内,也是有缘故的。如今的岳翁顾大人,是我先岳妣贾氏的表兄,属于林娘的母族遗亲。而先代辽王妃毛氏,毛夫人才是先岳考林公的表妹,属于林娘的父族遗亲。 孝婿张某尊尚古礼,为迎娶顾门林氏,自然要去林家亲族下聘,因毛夫人在南郊有别邸,过大礼便定在了南郊毛府。 敢问陆大人,我与林娘成亲,哪一条不合礼法,哪一条有所隐瞒,哪一条又做错了?” 张居正掷地有声的一连三问,差点没把陆炳气炸了。 毛府,原来就是这个毛府! 当时他根本没想到,林姑娘与辽王太妃还是表姑侄关系。 陆绎想起去年张居正告别时,说的那句“哥哥要成亲了,不得不回去……”蓦然闭上了眼。 原来,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怪他没有听懂,倘若让自己与张居正易地而处,他一个人根本顶不住父亲这样沉重强悍的压力,更想不出如此滴水不漏,严丝合缝的法子,干净利落地办完定亲、成亲的全部大礼。 还争什么呢?林潇湘已经嫁人了,她看起来很幸福,自己输给了如此机深智远的张居正,心服口服。 陆炳怒道:“你说甲辰登第后,再求聘林氏,与我儿公平相竞,如今却背信弃义,愚弄我陆家?” “陆公也曾当着我的面,摔了玉貔貅镇纸,承诺‘永为獬豸,不做貔貅’,敢问您又做到了吗?”张居正反问。 “好!好!好!小子竟质问到我头上来了!”陆炳怒不可遏,连说了三个“好”字,“张居正,你不愿意和离,身上的举人襕衫还想不想穿了?来年春闱,你的考卷,还想不想递到读卷官的案头?本官只需你一句话!” 赤裸裸的威胁,已经在悲愤交攻之下,耗尽了陆炳全部的理智,如同冰冷的枷锁,瞬间套在了张居正的颈项上,勒住他的咽喉。哪有读书人,不在乎功名的! 张居正神色未变,迎着陆炳几欲噬人的目光,竟缓缓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里并无半分惧色,反而有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再次拱手,语气依旧恭敬,却字字如针:“大人息怒。晚辈寒窗十载,所求功名,自然看重。”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出鞘之剑,“晚辈更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亦知‘投鼠忌器’之理。 前几年我受岳父大人所托,在江南运河段,为十万河工役夫奔忙了小半年。 查到嘉靖二十年,浙江河工清淤,奏销白银十万两,然实耗几何?工部存档与河道衙门所录,差异颇巨,此事陆大人是知晓的吧。 另,嘉靖二十一年五月,土默特部领主俺答汗,派遣石天爵携礼至大同,谋求建立通贡互市关系。 因之前陛下晓谕九边不得杀良冒功,轻启边衅,故而放走了石天爵。 第185章 但石天爵为求贡所携带的玛瑙、古玉、黄金,价值万金不曾归还土默特部,经我调查,最后由边将仇鸾贡献,悉数流入陆家在山东的琉璃厂。此等账目细情,晚辈偶得一份副本,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若呈于都察院,或由夏阁老直达天听,不知大人以为,陛下会如何问您呢?” 厅内霎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连院外风过枯枝的呜咽声,都清晰刺耳。 陆炳脸上的暴怒瞬间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震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张居正,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举子,怪不得他会提及自己违背诺言的事。 那些隐秘的、足以动摇他根基的阴私,竟被此人握在手中! 不过是做了一年半载夏言与顾璘的幕僚,却在仅有的权限内,查到了锦衣卫涉足河道贪腐与边将交通的诸多内情。 陆炳按在案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尔敢威胁本官?!” 他须发戟张,如同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周身散发出可怕的杀意。猛地向前一步,手已下意识按向腰间佩刀的位置,可惜今日丧礼,不曾佩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的身影,猛地插入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 “父亲!” 陆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碎的决绝,清晰地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陆炳面前。 粗麻的衣袖因用力而紧绷,苍白的面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望向父亲的目光,痛苦如深渊,却又异常坚定。 “爹!”陆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意味,却异常清晰,“我对林潇湘自始至终只有金兰之谊,对张居正亦视为亲兄,您若执意毁掉他们的姻缘,断送张居正的前程……”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砸在地上,“那您,就准备再失去一个儿子吧。” 陆绎翻出袖中匕首,抵在自己喉管,眼神决绝,毫无转圜余地。 “阿绎,不要!”黛玉蓦然一惊,禁不住握紧了张居正的手。 顾璘心头猛地一震,讶然地看向这个堪堪十五岁的少年。 陆炳如遭雷击,高举的手僵在半空,那足以号令千军万马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陆绎的眼睛,在那双眼眸深处,他看到的不是威胁,而是一片荒芜的死寂,一种说到做到的绝望。 长子、次子的棺椁,似乎还在自己眼前晃动,灵堂的烛火在脑中灼烧。 那股支撑着他暴怒、杀伐的戾气,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高大身躯在粗麻凶服下竟显出几分佝偻与脆弱,脸上只剩下灰败的颓唐和巨大的恐惧。 陆炳将身子陷入圈椅中,嘴唇翕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如铁的叹息,无力地挥了挥手。 “你们走吧,别再来了……” 窗外,树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无声飘落。顾璘冷哼一声,带着女儿女婿回去。偏厅内只剩下死寂的冰冷,以及满堂萧索中,陆家父子颓然的身影。 黛玉频频回头,她不甘心就此离开,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何要因陆炳求而不得的执念,在她与陆绎的友谊之间,划出如此巨大的裂痕? 还未踏出陆府的庭院,忽听得管家急匆匆来报:“老爷,老爷,夫人突发急症,头痛欲裂!” 陆府内愁云惨雾未散,又添悲伤之色。 “幸好我带了银针。”黛玉转身,欲问管家详情。顾璘拉住她,面色凝重道:“顾陆两家,已成水火之势。你此刻前去,万一没将陆夫人救回来……岂非授人以柄?陆炳本就前恨未消!而况陆夫人还是安定伯府的人。” 黛玉目光澄澈而坚定:“父亲,医者不问亲仇,唯疾厄是念。我虽医术不精,尚懂急救之策,或可延缓一二,女儿但求俯仰无愧于心。若是以我之力救不了,我亦不会勉强。请您相信我。” 顾璘望着女儿决然的眼神,终是长叹一声,“你去吧,我在门外等你。” “我同你一起去!”张居正拉住黛玉的手说,“我怕你手冷,还为你带了一双手衣,这下用得上了。” 陆夫人张氏虽不是次子陆绅的亲母,却是将他从襁褓养到成年,胜似亲子,感情颇深。 她本就哀伤过度,心气郁结,再加上料理丧事诸务繁琐,竟突发急症,晕倒在灵堂。先是头痛欲裂,继而高热不退,牙关紧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眼看就要撒手人寰! 陆府上下再度陷入慌乱,偏巧宫中太子病了,太医都被陛下问责,不能擅自离。 而先前陆家长子、次子久治不愈,以至于京城有名的大夫,都被陆炳骂得不敢再上门。 陆炳在爱妻病榻前,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往日威严尽失,粗麻凶服凌乱,只剩一个六神无主的可怜丈夫。 张氏是他的第三任妻子了,难道他陆炳真是天煞孤星,一生刑妻克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离自己而去么? 听到林小姐自告奋勇前来施救,陆夫人的丫鬟忙进来通报了一声。 陆炳听闻是黛玉,旧怨新恨瞬间涌上,正欲厉声回绝,目光触及爱妻气息奄奄的面容,拒绝的话便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艰涩而嘶哑的命令:“让她进来!快!” 张居正不便入内,守在门外。他看着黛玉戴上手衣,在陆炳复杂的目光中疾步入内。 黛玉直奔病榻,陆夫人额上高热灼人,脉象沉微欲绝。 她神色凝重,迅速取出银针,对床榻边的丫鬟吩咐道:“取烈酒!温水、帕子!速备老参浓汤吊气!”她声音急迫清晰,不容置疑,丫鬟们慌忙照办。 陆炳僵立在几步外,粗麻凶服衬得他面色更加铁青,双拳紧握,眼神复杂地看向黛玉专注的侧脸,怨愤与希冀在他胸中,激烈地冲撞着。 她取银针在烈酒中浸泡了一会儿,擦拭干净,动作精准如电,刺向陆夫人人中、十宣、合谷等重穴。 细长的银针在她指尖微颤,汗水浸湿她额角碎发,顺着脸颊滑落。 再吩咐丫鬟用烈酒浸湿帕子,一遍遍擦拭陆夫人滚烫的额头、颈侧、腋下。又撬开紧咬的牙关,将老参浓汤小心滴入。她全神贯注,与死神角力。 时间在窒息中流逝,陆炳死死盯着,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紧绷的肩头,终于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丝。她再次探向陆夫人手腕,屏息凝神。 终于,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呜咽,自陆夫人干裂的唇边逸出! 陆炳浑身剧震,两步冲到榻前。妻子张氏眼睫颤抖,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太太醒了!”丫鬟们欣喜道。 “热毒稍退,脉静身凉。”黛玉声音沙哑却清晰,“但凶险未过,需连夜施针,用药固本。”她重新拈起银针。 陆炳怔怔看着,黛玉全力施救的身影,汗水浸透了她的发丝,满腔遗憾与感激交织在心头。 她若是自家儿媳该多好啊! 张居正得知黛玉要在陆府守夜,连忙出府告诉岳父不要等了,劝他先回去休息。又从马车上取了大氅与毛毡,准备夜里御寒。 入夜之后,陆绎给黛玉提了食盒过来,却见她忙里忙外,根本无暇饮食。 张居正接过食盒,道:“阿绎你也辛苦多日了,这里有我,你先去休息吧。方才我已劳驾贵府丫鬟,送一碗鸡丝笋蓉粥来。” 很快丫鬟将粥送到了,“张举人粥熬好了,这是您要的两根芦杆。” “多谢了!”张居正在外头等粥变温,到不烫不凉的程度,才捧进去,待黛玉忙碌的间隙,就将芦杆递到她嘴边。 陆炳见状,也不好赶人出去。黛玉手上活不停,时不时偏头吸上一口,一碗粥很快吃完。 张居正适时拿绢子为她擦嘴,过了两刻钟再捧了茶进去,用另一只芦杆喂她喝水。 直到黛玉吃饱喝足了,张居正才从食盒里随便拣了两样卷子吃了,即便这样,他的一双眼睛,透过玻璃窗,也没有从黛玉身上离开一瞬。 陆绎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夫妻之间天然形成的默契,无需言语沟通,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一切的体贴照顾都自然流露,毫无阻碍。 他在喟叹之余,也真心为林潇湘感到高兴。像他这样粗心大意的人,便是喂饭倒水这样的小事,也做不到这样仔细。 有一个如此体恤入微,关怀备至的丈夫,林潇湘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屋中的陆炳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既羡慕又感慨。他不得不承认,林姑娘的眼光非常好,张居正就是有很多地方,都胜过了自己的儿子。他两个往那儿一站,无声无语,就对外呈现出“登对”两个字。 夜风越发紧了,张居正又为妻子披上了大氅,自己则裹着毛毡守在外头,时不时哈气搓手。 第186章 陆炳不由斥骂丫鬟:“没看见客人在外挨冻吗?还不快给张举人安置厢房?” 张居正听到了,忙道:“大人不必多礼,娘子不睡,我也无眠,不碍事的。” 一夜过去,清晨妻子微弱的呼吸,依旧持续着,却像重锤一样,砸碎了陆炳心中愤怒的高墙,一股热流冲上眼眶。 他猛地看向一夜未眠的黛玉,只见她长吁一口气,起身时微晃,扶着床柱才堪堪站稳。疲惫的脸上焕发出圣洁光彩,“陆大人,尊夫人已经没事了。” 一句话,让一生刚硬的锦衣卫指挥使,竟泪如泉涌。 陆炳高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猛地双膝一软,朝着黛玉的方向,沉沉跪了下去! “林姑娘!”陆炳声音嘶哑破碎,哽咽难言,“我陆家欠你一条命!”头颅深深叩下,久久不起。所有积怨、算计、不甘,在这性命托付的恩情前,轰然崩塌。 “陆大人这是做什么,我是小辈!当不起您这样!”黛玉有些无措,她不敢想,自来威重令行的锦衣卫指挥使,是用一种怎样的心情,跪在自己面前。 “大人不必如此,折煞荆妻了。”张居正忙走进来,将虎目含泪的陆炳扶起。 东方微亮,晨光艰难地刺破了深秋的阴霾,陆夫人呼吸平稳悠长,沉沉安睡。 黛玉直起身,眼前恍惚发黑。张居正眼疾手快地扶住妻子,温暖的手传递着无声支撑。 “我没事,回去吧。”黛玉疲惫一笑,轻轻摇头。 张居正将黛玉扶到一旁靠着,缓步上前,看着陆炳用帕子,笨拙而小心地替妻子擦拭虚汗。 他郑重拱手:“陆大人,夫人吉人天相,实乃天幸。内人微末之技,幸不辱命。我们就此告辞了。” 陆炳抬头,眼中血丝未退,再无戾气,只剩大悲大喜后的空茫与感激。 他深深看了一眼面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黛玉,以及她身边沉稳如山的张居正,喉头滚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同样郑重还礼:“陆某惭愧!你夫妻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张居正淡笑道:“大人,之前说的那些事,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并无实证,还请大人勿忧勿恼。” 陆炳恍然一笑,心中暗想:真是个狡猾的小崽子! 熹微之光,悄然融化了横亘在彼此间的万丈寒冰。 庭院里,陆绎独立于晨风之中,素麻衣袂轻扬。他望着远处黛玉在张居正搀扶下安然回家,又看了看父亲在母亲榻前守护的侧影。 深秋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那片枯叶,指尖冰凉。泛苦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 作者有话说:先岳考:去世的岳父;先岳妣:去世的岳母。冢嗣:嫡长子。急救片段纯属剧情演绎,不能做治疗参考。下一章张哥就要会试中状元夸街一条龙了,后面的剧情以史料为准,重权谋爽文一点。时间上多有跳跃,不会一年四季地写了。 张哥反向威胁陆炳的那两桩事,一个事涉仇鸾,一个事涉严嵩,主要是两个伏笔,一个是陆炳与边将仇鸾从合作勾结到决裂死斗,另一个是陆炳与严家父子从合作到决裂。 《弇州四部稿·卷七十九·锦衣志》:咸宁侯仇鸾以大同帅入援,总天下兵权,势张甚,无所不狎侮,视大学士嵩蔑如也。而独意惮炳。炳亦曲奉之,不敢与钧礼。 《明世宗实录·卷三百八十八》:(嘉靖三十一年八月辛亥朔,乙亥条)大学士徐阶因密鸾通倭误国状。上览之大惊,命掌锦衣卫事都督陆炳密访。炳素恶鸾,常使人微伺鸾动静,及其左右用事者,铢两之奸悉知之。鸾且死前一日,炳欲发其事,恐按验无实,乃阴令人訹鸾家丁时义、侯荣,令亟逃虏中避祸,不然且擒。义等信之。各逃至中途,炳遣人遮缚之。乃悉发鸾初镇大同与虏私通要约虏货币诸物,虏亦遗鸾箭纛,持此为他日不犯大同信契。义等各承遣往来,今惧事发,逃入虏中,欲勾引入犯状。且以上闻。 《明通鉴》:鸾亦陈嵩、世蕃贪横状。上稍疏嵩,嵩入直不召者数日,至在第中父子对泣。时陆炳掌锦衣卫,方与鸾争宠,嵩乃结炳共图鸾。 《明史·卷三百十七·列传第一百九十五》:后仇鸾得宠,陵嵩出其上,独惮炳。炳曲奉之,不敢与钧礼,而私出金钱结其所亲爱,得鸾阴私。及鸾病亟,炳尽发其不轨状。帝大惊,立收鸾敕印,鸾忧惧死,至剖棺戮尸。 《明史·卷三百十七·列传第一百九十五》:炳先进左都督,录擒哈舟儿功,加太子太保。以发鸾密谋,加少保兼太子太傅,岁给伯禄。 第110章 杏榜夺魁 嘉靖二十三年的倒春寒, 将来自五湖四海赶考的举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辆青篷马车里,张居正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 投向远处巍峨矗立的皇城。紫禁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巨兽蛰伏一般, 带着一种无声的威压,也散发着无上权力的诱惑。 “白圭,你冷么?”身旁传来温婉低柔的声音。 黛玉将一只手炉塞进他手中,此刻眉宇间不见凌晨即起的疲惫,更多的是关切与期待。 “戴着手衣呢,还好!”张居正握紧手炉, 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他侧过头, 对黛玉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倒是你, 跟着我一路颠簸辛苦, 还起这么早送考。抱歉,花朝那日我被锁在贡院里, 不能陪你过生日了。” 黛玉摇摇头, 眼中是全然信赖的光芒:“夫妻之间说什么辛苦。以你的才学, 今次定能登科及第,身为妻子我与有荣焉。生日年年有, 待你考中状元,再给我补一个生日嘛!” “好,且等我为娘子挣得诰命来!”张居正胸有成竹地道,黛玉一路相随,照料饮食起居,勉励他不畏艰难, 这份情意,他刻骨铭心。 从他十三岁入京会试,时隔六年,年已弱冠,再次背水一战,绝不能错过这鱼跃龙门之机。 功名二字,于他这无根无底的寒门子弟而言,实在重逾千钧,不可轻忽。他深知,只有拥有了官职、权力,才能实现自己毕生的理想,才能修正命运的轨迹,重新救偏补弊,重续大明的荣光,而不要人亡政息,万事成空。 今日是二月初九,虽未飘雪,但寒气凛然。丑时一刻,天色尚是浓稠的墨蓝,贡院门前已是火把通明,亮如白昼。 森严的朱漆大门洞开,仿佛巨兽张开的幽深大口。执戟的兵丁肃立两侧,甲胄在火光下闪着冷硬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肃杀与凝重。 来自天南地北的数千举子,手提考篮,排成长龙,在黎明前的寒意中沉默蠕动。每一次验看文书、搜检衣物的停顿,都伴随着他们压抑的呼吸和忐忑的心跳。 张居正送别了黛玉,排在队列中,感受着周围的紧张氛围,如潮水般涌来。他稳住心神,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那深邃的门洞。 考篮里,除了惯常使用的笔墨纸砚,还有黛玉亲手做的香袋儿和手帕,上面依旧绣着对舞的一双白燕。见物如晤,心安意定。 感谢聪慧过人的妻子,丰富了他的食材。除了常见的炊饼锅盔,炒米炒面,糕点肉脯之类,黛玉还给他准备了一锡罐的干果,里面混合了核桃松子南瓜子仁几样补脑的零嘴儿。外加一玻璃罐酸甜提神的柑橘皮蜜饯,还有一包生津止渴的甘草盐津丸,以及十几颗醒脑防困的薄荷糖。 她还指挥黄鹂白鹭两个,通过数次尝试,创制出将骨汤、鱼汤凝固成块的法子,只需加上热水冲泡煮开,让他在考场都能喝上鲜汤。 且一再嘱咐他进食前脱下手衣,用浸了淡盐水的湿布擦手后,再吃东西。黛玉的殷殷嘱托,给了他勇往直前的底气。 “荆州府张居正,验过!入西字第七号舍!”差役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 张居正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踏入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地方。 好在他运气不错,分到的号舍比较宽敞,位置也僻静,远离厕所。 他放下考篮,将两块板擦拭干净,放上坐垫和黛玉亲手做的靠腰枕。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深潭之水,缓缓覆盖了最初的激动。 他铺开稿纸,磨好墨,静待试题。 当题纸传递下来时,贡院内数千号舍,几乎同时响起细微的纸张摩擦声,和压抑的抽气声。 首题赫然出自《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题目截取完整一段,直指君子立身处世、观人论言的根本。 张居正凝神,他并未急于落笔,而是闭目沉思。脑海中掠过孔圣教诲,更浮现出荆州乡间所见所闻。 那些清贫自守的寒士,那些沽名钓誉的乡绅,那些因言获罪的冤屈,那些因私废公的倾轧。矜持自重与合群协作,公心论言与私心偏见,这微妙的平衡,正是朝廷取士、士人自处的关键。 第187章 他睁开眼,目光澄澈,提笔蘸墨,在稿纸上落下一行清俊的小楷:“矜持其志,不堕于争竞之流;和合其群,不陷于朋党之私。此君子立身之本也……” 笔锋稳健之下是文思泉涌,将矜持与合群、公心与私见的辩证关系层层剖析,引经据典,又暗含对时下浮躁士风、结党营私现象的委婉针砭。 正当他文思酣畅,全神贯注于第二道《中庸》“自诚明谓之性”的义理阐发时,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陡然打破了贡院中死水般的寂静。 那骚动并非来自某间号舍,而是来自巡视号舍的甬道上! 起初是压抑的惊呼,接着是杂沓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瓷器、砚台碎裂的刺耳声响,在这寂静得只剩下落笔沙沙声的考场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瞬间攫住了所有考生的心脏。 “出事了!出事了!”前面几排号舍传来一个举子,带着哭腔的惊惶低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天爷!莫不是真死了……”另一个声音戛然而止,恐惧已不言而喻。 “主考官张学士晕倒了!”传递的话语中,犹带着忐忑不安。 恐慌如同瘟疫般无声蔓延。无数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笔尖悬停在纸上,墨汁滴落污了卷面也浑然不觉。 有人因为这一突发事件而忘了经典要义,还有人因污了考卷开始低声啜泣,有人茫然四顾不知所措,有人惊吓过度面如死灰。 寒窗十载,功名悬于一线,主考官若死在贡院,实在是大大的不祥!在场学子的前程仿佛为此蒙上了浓重的阴影。 那骚乱的中心地带,此刻已是一片死寂后的混乱狼藉。 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本科会试正主考官张潮,方才还在号舍前检阅巡查,此刻已猝然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面色青灰,双目紧闭,气息全无。 吓得附近的举子,有的茶盏跌落,有的砚台碎了,水渍墨迹狼藉一地。 副主考江汝璧接到消息,脸色惨白如纸,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匆匆跑过来,指挥着同样惊骇失措的差役和医官。 张潮的突然离世,不仅意味着一位朝廷重臣的陨落,更给这场关系着国家抡才大典的会试,投下了巨大的、难以预料的变数。 骚动与恐慌的声浪,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西字第七号舍的板壁。 张居正握着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听到了邻舍的啜泣,听到了远处压抑的惊呼,也感受到了那弥漫开来的绝望气息。 他抬起头,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与震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然而,这震动仅仅持续了瞬息。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入肺腑。胸腔微微起伏,然后归于平稳。 “白圭,甲辰年会试的主考官,礼部尚书张潮,会不幸暴毙于贡院,三场毕,尸体方得出。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不要恐慌。事后副主考官江汝璧,还会涉嫌科场舞弊遭受弹劾,还请你万分小心,若有余力,再帮前科状元沈坤渡过难关。” 黛玉早前已经告诉了他此事,果真应验了。 张居正垂下了眼帘,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稿纸。“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的破题刚刚起笔。 笔尖悬停处,一滴饱满的墨汁凝聚,将落未落。 张居正的手腕极其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他眼中所有的波澜,惊疑、悲悯、甚至是对自身前途、张家命运的忧虑,都在那垂眸的瞬间沉淀下去,化为一种近乎磐石的沉静。 仿佛周遭的惊涛骇浪、天崩地裂,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眼前这方寸纸笔,只剩下那关乎“诚”与“明”、天道与教化的微言大义。 他手腕微动,那滴饱满的墨,稳稳地、流畅地落在了纸上,接续起中断的思路。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而坚定的沙沙声,在这片被恐慌笼罩的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晰,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张居正继续书写,字迹依旧清隽从容,仿佛那场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巨大变故,不过是窗外掠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号舍之外,惊惶仍在蔓延。号舍之内,一方砚台,半寸狼毫,一个沉静如渊的青年,笔下的世界岿然不动。 京城的春意渐浓,柳梢抽了新绿,桃花也鼓起了花苞,空气中浮动着万物复苏的气息。 然而,对于数千举子及其家眷而言,这等待放榜的日子,却比严冬更显漫长煎熬。 客栈酒肆里,处处可见焦灼踱步的身影,或强作镇定地高谈阔论,或面色灰败地借酒浇愁,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只待那决定命运的“杏榜”揭晓。 纱帽胡同的顾府,却是一派难得的宁静。张居正夫妻俩住在此,并未如其他举子般,日日守在贡院门外打听消息,也谢绝了所有邀约清谈的帖子。 清晨,他照例在树下临帖,一笔一画,心静如水。午后,持卷在手看得入神,偶尔抬头,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方天际舒卷的流云,仿佛那即将决定无数人前程的榜单,与他并无多大干系。 黛玉看他如此,心中既欣慰又隐隐担忧。她深知丈夫胸藏锦绣,此次会试答卷更是倾尽心力,自信满满。 但科场无常,功名难料,她更怕万一……张居正甲辰下第的命运若不曾改变,那结果会不会挫伤了他的傲骨。 因此,她绝口不提“放榜”二字,柔声道:“白圭,今日天色晴好,西涯春波潋滟,岸柳新绿。不如我们去泛舟散心可好?” 张居正闻言,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黛玉清丽温婉的脸上。 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杭绸比甲,发髻间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素雅干净,眼中是宁和的期待与安慰。 他心中了然,一股暖流涌过,微笑道:“好主意!我与娘子且去领略一番西涯春色。” 黛玉眼中瞬间漾开了明媚的笑意。 两人租了一叶轻巧的篷船,船夫在船尾摇橹,欸乃声声,搅碎一池碧水。 小船悠悠滑过水面,岸边的垂柳枝条柔软,嫩芽初绽,如烟似雾。 远处红墙黄瓦倒映水中,随着涟漪轻轻晃动。几只野鸭悠闲地凫水,划出道道银线。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新。 张居正与黛玉并肩坐在船头。他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细棉直裰,越发显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怡然。 他指着水面上掠过的飞鸟,与黛玉轻声谈论着诗歌,或是唐宋文人泛舟的轶事。 黛玉安静地听着,偶尔抿唇浅笑,递上一杯清茶。她看着丈夫舒展的眉宇,心中那份隐忧,也渐渐被眼前的宁静美好冲淡。 功名固然重要,但能与心上人共享这春日好景,亦是人间乐事。她只愿张居正能永远保有这份从容气度。 就在小船行至一处僻静水湾,船夫停橹暂歇时,岸上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二爷!二爷!中了!中了!头名!头名会元啊!” 是游七!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涨红,汗水浸湿了鬓角,却咧开嘴,挥舞手臂,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抄录榜文的纸,像举着胜利的旗帜。 张居正闻声,只是微微侧过头,脸上并无狂喜之色,反而像是印证了某种早已笃定的结果,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了无痕迹。 他依旧稳坐舟中,甚至没有站起身,只对黛玉投去一个“不负所愿”的温和眼神。 黛玉却无法像他这般镇定。她正欲为张居正添茶,乍闻喜讯,手猛地一颤,幸而张居正及时稳住了茶壶,免于妻子被烫。 她望向岸上飞奔而来的游七,又猛地转头看向张居正,一双美目瞬间睁大,闪动着喜悦的泪光。 游七气喘吁吁地跑到岸边,隔着水面,激动得语无伦次:“二爷!榜首!您是头名会元!荆州府张居正!杏榜第一!小人挤进去看了三遍!千真万确!贡院门口都炸开锅了!” 他一边报喜,一边忍不住手舞足蹈,脸上是十足的得意洋洋。 这时候岸边柳树下,转出来一位锦衣公子,他身形瘦削,华服不掩疲态,面如死灰。 王世贞死死地盯着,船上那对璧人,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不甘,还有被命运彻底嘲弄的悲凉。 他落榜了,原想带着母亲来西涯散散心,不曾想反在这里,看到更扎心的一幕。 郁氏劝儿子道:“世贞,你送娘回去吧,我觉得这里风太凉。凌云翼、陆光祖几个不也没考上吗?三年后再考便是。” 王世贞用吴语喟叹道:“伊已寻好他人,缘分尽哉,难再续。” 游七犹未尽兴,又转向呆立树下的王世贞,他并不认得此人,但通过自己敏锐的观察,已断定这个苏州佬,在觊觎他家绝世美貌的二奶奶。 第188章 调皮的小厮挤眉弄眼,拖长了调子:“公子!看您这副形容,是要唱的哪一出啊?竹篮打水一场空?啧啧,想来你也是眼高于顶的主儿,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哎呦喂!” 他故意夸张地一拍大腿,“您瞧中的那位,是咱们张家二奶奶!天仙般的人儿,配我家文曲星下凡的会元老爷,那才叫天造地设! 您这头功名没捞着,那头佳人嘛……嘿嘿,早成了别家的新娘!这可真是情场科场两耽误,鸡飞蛋打一场空啊!哈哈!” 王世贞如遭雷击!他原本就因落榜而摇摇欲坠,游七最后那句“佳人早成了别家的新娘”,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因喜悦而容光焕发的玉颜上。 船上坐着的,是他魂牵梦萦、求而不得的姑娘!如今她巧笑倩兮,依偎在春风得意、三元在望的张居正身旁! 巨大的屈辱、不甘和锥心刺骨的痛楚,瞬间将他淹没。他喉头一甜,眼前发黑,身体晃了几晃。再也支撑不住,像个孩子般,倒进母亲郁氏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肩膀剧烈地抽动,哭声悲怆绝望,充满了被命运彻底抛弃的无力感。 郁氏搂着儿子,也是老泪纵横,只能徒劳地拍着他的背,安慰道:“你魏叔叔家的姑娘,还等着你呐……” 岸边的悲声与船上的喜气,形成了刺眼而残酷的对比。 张居正目睹这一切,脸上的从容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蹙。 他并未因游七奚落王世贞而欣喜,反而对着岸上沉声道:“游七!休得无礼!科场得失,自有天命,岂可轻言讥讽?速速住口!” 游七被主人一喝,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讪讪地住了口,弓腰缩颈,但脸上的得意之色,仍未完全褪去。 张居正不再看岸上的人,目光转向身边的黛玉。 感受到他的目光,黛玉抬起头,含情目中似水温柔,低声道:“我最欢喜的,不是你考中了,而是你挣脱了命运既定的轨迹,将人生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张居正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越过碧波,望向更辽阔的水天相接处。 “走吧,”他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后的淡然,“我们回去。殿试在即,不可懈怠。” 他将那岸边的喧嚣与悲泣抛在身后,心思已然沉静,准备迎接下一场更为关键的巅峰对决。 喜报也及时送到了纱帽胡同的顾府,同乡的赵常宁榜上无名,他夫妻二人前来道贺时,说话声音都有些勉强。 张居正宽慰他道:“我十三岁中了举人,直到二十岁才过了会试这一关。你还年轻,再多准备几年就好了。” 赵常宁嘴上应和着,眼神依旧空洞,还未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身边的妻子霜鹄,一样愁云惨淡,紧紧搀扶着他的手臂,眼中满是心疼与忧虑。 夫妻二人没有谈兴,坐下不到半刻,就说要告辞归乡了。 游七主动代主送客,瞥见了这失意的夫妻二人,得意与轻狂,顿时压过了主家的教养。 他故意拔高了声音,冲着赵常宁夫妇,尖酸刻薄地奚落起来:“哟!这不是赵举人吗?啧啧啧,您老‘洞房花烛夜’那会子,可是风光无限啊,怎么今日这‘金榜题名时’,就找不着北了? 哎呦喂,这真是‘情场得意,科场失意’,甘蔗没有两头甜哟!只怕你德行不够,娶了一房娇妻,就耗光了你一生的考运咯!”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赵常宁心上,他身体猛地一晃,羞愧得无地自容,几乎将头埋进妻子的肩窝。 霜鹄恨恨地瞪了游七一眼,死死咬住下唇,搀着丈夫,低声道:“常宁,我们回家去…” 两人如同躲避瘟疫般,仓皇又狼狈地转身,沿着来路踉跄离去,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三月的紫禁城,褪去了最后一丝料峭,阳光慷慨地洒在铺着金砖的殿前广场上,折射出威严的光芒。 皇极殿巨大的鎏金门扉洞开,露出殿内深邃庄严的景象。蟠龙金柱耸立,丹陛繁复华丽,御座高高在上,在阴影中透着无上的威仪。 嘉靖二十三年三月癸卯日,殿试大典。 张居正身着青黑圆领袍,边缘滚着青色的缘边,腰间束着光素银带。他站在丹陛之下,位列三百余名新科贡士之首。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在他年轻俊秀的侧脸上,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沉静的眼神,在青黑袍服的映衬下,更显风神如玉。 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是翻涌的心潮。会试榜发,他高居榜首,已是“会元”之尊。此刻立于皇极殿之前,距离那终极的荣耀“状元”及第,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步,却隔着天子亲策、群英竞逐的难关。 他微微抬首,目光扫过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又迅速垂下,恪守本分,但心弦已然绷紧。 “陛下驾到!”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尖细嗓音划破了广场的寂静。 刹那间,广场上所有官员、贡士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躬身俯首,动作整齐划一,衣袍摩擦发出宏大的“唰唰”声。 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海啸般响起,声震屋瓦:“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皇帝朱厚熜,在御前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御座。 他身着明黄色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身形略显清癯,面容平静,眼神却深邃难测,带着常年修道养就的淡漠疏离,与掌控一切的威严。 皇帝坐定后,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之下,匍匐在地的学子,并未立刻叫起。 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贡士的心头。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殿内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在寂静中无声地燃烧着。 良久,皇帝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身。” “谢陛下!” 众人再次叩首,方才起身肃立。 黄锦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云龙纹的诏书,朗声宣读殿试策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 作者有话说: 抡才大典:指封建社会科举选拔制度。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中庸》 欸乃:指摇橹声或渔家号子声。 1、王世贞《弇山堂别集》卷八十二:明嘉靖时期翰林学士张潮做主考官,入贡院,三场毕,以病死,舆尸出。 2、二十三年甲辰,命太子宾客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张潮、左春坊左庶子江汝璧为考试官。时潮入贡院,三场毕,以病死,舆尸出。(其实甲辰年科考还涉及了江汝璧舞弊疑案,涉及上届的状元沈坤,后面写到再详写,主考官死在贡院,也是很惊悚的了。) 3、《三才图会》云:“国初高皇幸学,见诸生班烈日中,因赐遮荫帽,此其制也……圆领为青色或黑色,称作“青袍”,有别于生员的襕衫,故中举有“青袍易蓝”之说。 4、李维桢《王母魏氏墓志铭》嘉靖二十三年,王世贞参加会试落榜。同年,王世贞娶妻魏氏。 5、太监黄锦之前是内官监,嘉靖二十四年,封为司礼监佥书。三十二年,掌司礼监事兼总督东厂。是嘉靖帝比较信赖的太监。因为查不到他前任是谁,就将他提前拉出来用了。 6、一般明朝殿试在奉天殿,最初作为外朝三大殿的前殿,嘉靖年间更名为皇极殿,清代改称太和殿。 第111章 状元所求 “朕惟文武二道, 并用而不可缺与偏者也。《传》曰:“张皇六师。”又曰:“其克诘尔戎兵。”此非好于用兵耶?朕皇祖高皇帝以武功定天下,即位之始,思欲偃武修文, 以德化天下……尔诸士学古通今,蕴蓄有素,其详陈之, 毋泛毋隐。朕将采而行焉。” 策问的核心,是考察贡士们对大明潜在外部危机的认识深浅,以及如何解决文武失衡问题的见解。 策题宣读完毕,黄锦高声道:“赐题纸,备笔墨!” 内侍们鱼贯而下,将印制好的策题和上等的笔墨纸张, 分发到每一位贡士的考案上。 殿试正式开始。 张居正铺开殿试专用的白鹿纸, 执起御赐的紫毫笔。 他没有立刻蘸墨, 而是闭目凝神。嘉靖帝的策问, 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嘉靖帝并非要否定“偃武修文”的祖宗之法,而是担忧在长期和平环境下, “文”过于压倒“武”, 导致武备废弛。 他需要的是在继承文治传统的基础上, 重新振兴武备,达到一种全新的, 适应时局的“文武并用”状态。 策问意在考察贡士们,如何调和“偃武修文”的理想,与现实边防需求之间的矛盾。 万千思绪,在他沉静的识海中翻腾、碰撞、沉淀。他想起自己儿时,替兄长在荆州卫团练的场景,想起黛玉希望收复河套稳固边防的心愿……蓦地, 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劈开迷雾! 第189章 他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再无半分犹疑。提笔饱蘸浓墨,在洁白如玉的白鹿纸上,落下了力透纸背的开篇。 “臣对:臣闻文武之道,如日月并耀于苍穹,不可偏废;如车之双轮并驰于周道,缺一则倾。 故《书》训“张皇六师”,非黩武也,所以固金瓯而慑不庭;《易》言“弧矢之利”,非尚杀也,所以卫礼乐而庇烝黎。 恭惟皇帝陛下,绍天立极,宵旰忧勤,慨然以修文振武、绥靖寰宇为至计。 兹承清问,洞烛承平之隐忧,深惟长治之远猷,臣虽梼昧,敢不披沥肝胆,以效刍荛之愚……” 张居正越写越顺,笔下的字迹也愈发神采飞扬,清峻中透着一种锐不可当的力量。 他忘记了时辰,忘记了身处森严的皇宫大殿,忘记了御座之上那道深邃的目光,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对煌煌治道的阐述之中。 日影在殿内的金砖上悄然移动。当张居正落下最后一笔,轻轻搁下紫毫,才发觉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中衣也微有湿意。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墨迹淋漓的答卷,心中一片澄澈宁静。他已倾尽所学,无愧于心。 殿试结束,贡士们依次退出皇极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关于副主考江汝璧科场舞弊的隐忧,张居正赶在会试前,已经给翰林院编修沈坤府上送去了贝壳,大氅,舞俑,篦子,红枣,梨子几样东西,说是给府上公子的玩意儿。 壳、氅、舞、篦、枣、梨。 以沈坤前科状元之才,应该不难猜出其中含义:科场舞弊早离。 考官入贡院判卷,又是扃户阅卷,不得出宿,严禁物品传递。可是沈府大门从接到张居正的礼物后一直紧闭,直到殿试结束,迟迟没有回音。这让张居正夫妇不免担心,消息并未传达到。 等待放榜的三日,对张居正而言,是另一种煎熬。尽管殿试不落黜,但他争的是头名状元,旁的都不中意,自然不免焦虑。 不管嘉靖帝今科选不选庶吉士,一甲三人,不会影响入翰林院授官,均属于“储相”之列。 黛玉见他眉宇间,虽竭力平静,却未展颜,因此并不问殿试之事,只是默默地将他的生活照料得更加妥帖。 与他谈笑风生,为他红袖添香,在晨昏之际,为他抚一曲清雅的《鸥鹭忘机》。让淙淙的琴声,如清泉流淌,涤净丈夫心头的烦虑。 “白圭,”黛玉眼眸清亮,在琴音余韵中轻声道,“无论庙堂之高,抑或江湖之远,我之所愿,唯君心如江陵月,朗照乾坤,不负平生所学。” 张居正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柔荑传递来的温暖与力量,心中的焦躁奇异地平复下来。 他望着妻子温婉而坚定的面容,低声道:“黛玉,我明白。功名非所求,唯愿此心光明,行事磊落,上报君国,下安黎庶,方不负这七尺之躯,不负你一路相随。” 甲辰科殿试毕,经过两天的评阅,读卷官恭捧前三名的考卷,送至西苑御前。 嘉靖帝在云床上静坐,徐徐展卷一览。目光扫至摆在第三位的“翟汝孝”之名,眸底骤然一寒,如凝霜雪。 殿内侍立的诸臣,顿觉气息凝滞。 嘉靖帝默然片刻,指尖轻叩紫檀御案,声不高而威自生:“将前十的考卷都取来。” 秉笔太监黄锦心头一凛,躬身领命,脚步无声退下。须臾,十份考卷陈于御案。 嘉靖帝下床,俯身细察。指腹缓缓摩过翟汝孝卷面,眉峰渐蹙,面沉如水。 “翟銮的两个儿子是不是都中了?” 黄锦低头道:“回皇上,翟次辅二子位列二甲、三子列一甲。” 自前年日食之后,刚入内阁七日的严嵩被黜退还籍,夏言在内阁一手遮天,已经让嘉靖帝心生不满,便又令大学士翟銮入阁,对他恩宠赏赐不断,以制衡夏言。 严嵩在密报上说得没错,翟銮为了让两个儿子高中,在会试中营私舞弊了。 “果真是一銮当道,双凤齐鸣。翟銮在朕身边,为内阁大学士,他的两个儿子即便有苏轼、苏辙之才,也不当并中。” 殿内唯闻更漏滴答,沉重敲在众人心头。忽见嘉靖帝执起案头朱笔,饱蘸浓墨,手腕悬定,竟无半分犹疑,在“翟汝孝”三字之上,重重挥下一个凌厉的叉!殷红刺目,似刀劈斧斫。 “翟銮二子,翟汝俭、翟汝孝,除名!” 帝掷笔于砚,铿然有声,冷冽目光扫过阶下,“科名乃天下公器,岂容宵小窃据?” 皇帝复坐云床,闭目养神,指尖却于膝上轻点,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丝冷峭弧度:“想在科场结网,就不怕自缚其身么?” 这声低哼,如寒冰坠地,令阶下诸臣,连呼吸都觉艰难。 圣旨如电,瞬息传出。候旨于殿廊之下的九卿重臣,都听到了内里的动静。 此刻黄锦捧出被皇帝鲜明否决的考卷,众人窥见无不色变。 陛下没有采纳主考官和读卷官的选择,也不知新科三鼎甲最终花落谁家? 疑云如巨石一般,沉沉压在众臣心坎上,慑于皇威,竟无一人敢出语相询。 工部尚书顾璘面沉如水,心里也为张居正捏了一把汗。 之后,嘉靖帝又下了一道圣旨,召严嵩回京官复原职,顶替已逝的礼部尚书张潮,入阁为群辅,参与机务。 三月十八日,传胪大典。 天还未亮透,承天门外已是人山人海。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 新科进士们佩戴进士巾,换上了蓝罗袍,手持槐木笏,在礼部官员引导下,列队于丹墀之下。 空气中弥漫着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期待,连拂晓的微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张居正站在贡士队列的最前方。一身蓝罗袍黑革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他目视前方巍峨的皇极殿,面色沉静如水,唯有袖中紧握的双手,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就连六部堂官,都没能提前得知前三甲的名单,结果显得扑朔迷离。 黛玉此刻,想必也在家中能远远望着紫禁城,忐忑不安。 沉重悠扬的钟声,自宫城深处响起,穿透薄雾,宣告着传胪大典的开始。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身着大红蟒衣,手捧金榜,在仪仗导引下,步履沉稳地登上大殿正中高耸的宣谕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卷象征无上荣耀的明黄卷轴上。 黄锦展开金榜,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名字,用最洪亮清晰的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湖广荆州府张居正!” “张居正”三字,如同九天惊雷,在张居正耳边轰然炸响! 浑身血液瞬间翻涌沸腾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 中了!状元!三元及第! “第一甲第二名……” “第一甲第三名……” 黄锦继续唱名,但张居正耳中,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他强抑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泪,在礼赞官的引导下,深吸一口气,提起罗袍下摆,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向前走去。脚下是冰冷的金砖,心中却是万丈光芒。 他登上大殿,在万众瞩目之中,对着黄锦手中代表皇权的金榜,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礼毕,起身。 黄锦将金榜郑重授予他。张居正双手高举接过,沉甸甸的,承载着皇恩,更承载着万钧责任。 “新科状元张居正,率诸进士谢恩!” 礼赞官高唱。 张居正面向御座深深拜下。身后,榜眼、探花及所有新科进士,随之齐刷刷跪拜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再次席卷天地,炽热澎湃。 张居正立于大殿之上,阳光照破云层,万道金光洒落,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 这一刻,荆州军籍出身的寒门子弟,正式跃入大明权力中心,成为万众仰望的焦点。 山呼万岁的声浪尚未平息,大殿之外,金风猎猎,旌旗招展。 张居正手捧着那卷沉甸甸、象征无上荣光的明黄榜文,心潮澎湃,却依旧维持着最恭谨的仪态。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正欲按仪程引他及诸进士谢恩退殿,御座方向,却传来一个带着探究意味的声音。 “新科状元,张居正。” 这声音如同冰泉流泻,瞬间让大殿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所有目光,包括黄锦微讶的目光,都投向了端坐于龙椅上的嘉靖皇帝。 张居正心头一凛,立刻面向御座方向,双手捧着金榜,再次深深躬下身去:“臣张居正,恭聆圣谕。” 姿态谦卑至极,心中却如电光急转。天子当众单独点名,是殊荣,更是莫测的考验。 嘉靖帝的目光,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隔着不远的距离,落在张居正年轻而沉静的脸上。 第190章 他修道多年,容颜清瘦,眼神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方才张居正趋步向前时,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以及殿试策论中那振聋发聩的“外示羁縻,内修战守”之论,都让他隐隐感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卿之策论,” 嘉靖帝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修内政以实仓廪,简精锐以练士卒,绝贪墨以固军心。内固根本,外示威信。其间所论,法古圣、任贤才、固边防诸策,条分缕析,切中时弊。尤其‘以敬天法祖为心,以节财爱民为务,图治之大本,既以立矣。’数语深得朕心。”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在张居正脸上逡巡,仿佛在捕捉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此等识见,非深谙治体、锐意图新者不能道。朕观之,颇有故首辅张文忠公当年的风骨。” “张文忠公”四字一出,大殿中侍立的几位重臣的眼角,都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张文忠公张孚敬即张璁,嘉靖初年“大礼议”中坚定支持皇帝、力主追尊兴献王为皇考的核心人物,更是后来推行清理庄田、整顿吏治的得力干将。 他是皇帝早年最信任、也最具争议的能臣,其政治主张的核心,便是强化皇权、革新弊政、务实求效。 皇帝此刻将新科状元与张璁相提并论,分量之重,用意之深,令人心惊! 嘉靖帝认为张居正的策论,锋芒暗藏,直指吏治边防积弊,远迈其他贡生,与当年张璁上书言事之锐气何其相似! 只是…如此年轻便有此等洞见,是天赋异禀,还是背后有人授意?且看他如何应答。 张居正感受到皇帝审视的目光,几乎要穿透自己。他深知张璁在皇帝心中的特殊地位,更明白这“故人风骨”四字背后的分量与试探。 他并未因这至高评价而显出丝毫得意忘形,反而声音愈发清朗沉稳:“陛下天威浩荡,明察秋毫。臣萤烛末学,岂敢比肩文忠公经纬之才?文忠公昔年辅佐圣躬,定鼎大礼,革故鼎新,其忠贞体国、锐意求治之心,实为万世臣工表率。 今得蒙陛下不弃,以刍荛之言入圣听,所言所感,不过源自陛下垂询‘文武治道’的圣心感召,效法文忠公‘以实心行实政’之遗风,唯愿竭尽驽钝,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尽忠,岂有他哉!” 张居正心知,陛下以张璁相喻,既是抬举,更是试探。需极尽谦卑,将一切归功于陛下圣心感召和张璁遗风,既表明认同其政治路线革新、务实、强化皇权,又撇清结党或受人指使之嫌。 强调“实心行实政”,正是张璁核心主张,也最合陛下务实厌虚之心。 这番话,堪称滴水不漏。既谦逊地将自己置于张璁之下,又高度颂扬了张璁的功绩。尤其是定大礼、行新政这些嘉靖帝最看重的,巧妙地将自己的策论思想,归结为“效法张璁遗风”和“响应陛下圣心”,完美迎合了皇帝对张璁的怀念之情。 也彻底打消了皇帝对其政治立场和背景的疑虑。尤其是“以实心行实政”六字,直击嘉靖帝厌恶空谈、看重实效的执政核心。 果然,嘉靖帝那深邃的眼眸中,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之色飞快掠过。他常年修道养就的冷漠,似乎被这番话冲淡了些许,嘴角甚至牵起一丝弧度。 “好一个‘以实心行实政’!” 嘉靖帝的声音明显和缓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嘉许,“张卿见识不凡,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他略一沉吟,金口再开,语出惊人:“尔三元及第,乃国朝盛事,朕心喜悦。按制,尔当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朕今日格外开恩,许尔一求。凡尔所请,只要不逾朝廷法度,不悖人伦纲常,朕皆可允准。卿,可有所求?” “许尔一求!” 此言一出,大殿中侍立的勋贵重臣们,无不心头剧震! 皇帝主动提出额外赏赐,尤其对象还是一个刚刚及第、毫无根基的新科状元,这是何等罕见的恩宠?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张居正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更有深深的探究。 在嘉靖帝看来,张居正才具心性,确是可造之材,颇有张璁遗风。破格许其一求,一为酬其三元殊荣,彰朕爱才之心;二为示恩,收其心为我所用;三则还是再试其心! 看他所求是金银田宅?还是为亲族求官?抑或是…恃宠而骄,妄求非分?所求之物,足见其心志格局。 压力再次如泰山般压向张居正。 这“一求”是泼天恩宠,更是凶险的试金石!所求过轻,显得小家子气;所求过重,显得贪得无厌;若涉及权位,更可能招致猜忌。 无数念头在众人脑海中飞转,新科状元张居正,他到底会求什么呢? 金银?俗物,且易招人非议。为父母兄弟求封赠?时机尚早,显得急切。 为家乡求减赋?越俎代庖,实非新进翰林所宜…… 此时此刻,张居正心中浮现出黛玉清艳温婉的容颜。 想起她在灯下,一针一线为自己做寝衣,想起她清晨黄昏抚琴,宽慰自己,想起她甜美动人的笑容……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功名荣耀已达顶峰,此刻他最想分享这份喜悦的,是那个一路风雨同舟、默默支持自己的妻子! 一个既显风雅、不逾规矩,又能寄托深情的念头瞬间成形。 张居正再次深深一揖,抬起头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声音清朗而真挚:“陛下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臣斗胆,确有一不情之请。” 他微微停顿,迎着皇帝探究的目光,恳切地说道:“臣闻,上林苑中奇花异卉,乃天地灵气所钟,亦陛下仁德泽被草木之征。臣之发妻,随臣寒窗苦读,辗转入京。因其生于花朝之日,今岁应考,臣未能相伴在她身边。 臣…臣恳请陛下,恩赐内苑所植花卉百种,不拘名品,但取生机盎然者即可。臣愿以百花之芳菲,稍慰荆妻清寒相守、默默扶持之情。此乃臣一点私心,恳请陛下成全!”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求百种花卉?只为慰藉发妻?这请求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顾璘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欣喜。得贤婿如此,玉儿夫复何求! 嘉靖帝也明显怔了一瞬。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金银、田宅、荫封、甚至为父母、座师故旧求情…… 唯独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饱含深情的请求! 他锐利的目光,在张居正脸上反复审视,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的赤诚,和对妻子的深切爱意,毫无作伪。 那份“不忘本”的质朴情义,对“清寒相守”发妻的珍视,竟意外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冰封已久的角落。 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元配陈氏,想起新婚燕尔时,对她也曾有过几分真心…… 做了二十多年皇帝,在朝堂上他见惯了尔虞我诈、阿谀奉承,此刻眼前这年轻状元郎的“私心”,竟显得如此干净、珍贵。 “哈哈哈哈!”嘉靖帝忽然发出一阵低沉却畅快的笑声,这在庄严肃穆的传胪大典上,实属罕见! 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开怀。 “好!好一个‘慰荆妻清寒相守之情’!” 嘉靖帝抚掌赞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张卿重情重义,此乃人伦之美,亦是立身之基!朕心甚喜!黄锦!” “奴婢在!” 黄锦连忙躬身。 “传旨:新科状元张居正,三元魁首,忠勤体国,孝义可风。着即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另赐内库银百两,蜀锦十匹,以为安家之资。” 嘉靖帝看向张居正,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命上林苑监,带张卿自内苑精选名卉百种!” “臣,张居正,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居正心潮激荡,再次伏地叩首,声音带着由衷的激动。 嘉靖帝微微颔首,看着阶下叩谢的年轻状元,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锐气勃发、一心为自己分忧的张璁身影。 只是眼前这个张居正,似乎比他那位“故人”,更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人情味。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雍容:“平身。望卿不负朕望,精研翰墨,以备顾问,将来为社稷栋梁。”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居正肃然应道。 张居正没想到,带他去内苑采花的不是上林苑监,而是锦衣卫陆绎。 “头名状元啊!正哥,恭喜了!”陆绎喜笑颜开道,真心为张居正感到高兴,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古来少有。 他也为林潇湘感到高兴,她选择的夫婿,敢在大殿中众目睽睽之下,向皇帝求百花为礼,献给发妻。 这是多少女子穷尽一生,都无法得到的眷爱与荣耀,而他悉数留给了黛玉。 张居正在百花丛中,弯腰挑选花朵,陆绎就拎着一个大竹篮跟在后面,帮他把花插好。 第191章 当一篮子快装满的时候,陆绎悄悄摘了一支芍药花,放进了篮子的角落里。 偏偏张居正心里有数,当他准备把最后一枝花插进竹篮中时,就发现篮子里多了一枝芍药花。 芍药,又名将离草,是诗经中传情结约的花。情根暗种的人,会用芍药来表达欲言又止的倾慕。 张居正装作不知道,将最后一朵红玫瑰,插在了竹篮中央。 传胪大典的荣光尚未散尽,京师又迎来了另一场更为盛大、更为狂热的盛事,状元夸官游街! 三月十九,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阳门大街,这条京师最宽阔繁华的道路,早已被汹涌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道路两旁,楼阁之上,甚至临街店铺的屋顶,都密密麻麻站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男女老少,士农工商,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好奇。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人群的议论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空气中飘荡着脂粉的甜香、食物的香气和花草的芬芳。 “来了!来了!状元郎游街的队伍过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一滴水,瞬间引爆了整个长街! 沸腾的声浪猛地拔高,直冲云霄! “快看!状元公!” “三元及第!百年难遇啊!” “好年轻!好俊俏的状元郎!” 锣鼓开道,声震九天!在肃穆的仪仗引导下,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的进士服,头戴金花乌纱,骑着高头大马,春风满面,缓缓行来。队伍最前方,正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新科状元张居正! 他骑着通体雪白的骏马,马鞍辔头皆为御赐之物,华贵非凡。 身上是大红状元圆领袍,金线绣成的云鹤朝阳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璀璨夺目。腰间玉带温润,帽侧金花耀眼。 本就俊秀非凡的容貌,在这身极致华贵的冠服衬托下,更显得神采飞扬,恍若天人临凡。 他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柏。面对街道两旁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无数抛掷而来的鲜花香帕,以及各种倾慕热切的目光,他脸上始终带着谦和温润的微笑,既不显得轻浮得意,也不故作清高矜持。 张居正没有像其他进士那样,向热情的百姓拱手致意,只因怀中抱着一大篮子鲜艳欲滴的花。 香花满怀,更映衬出状元郎温雅从容的气度,引来路人更狂热的欢呼声浪。 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与无上的荣耀。 “状元郎看这里!他怎么有那么多花呀!” “张状元!三元及第!文曲星下凡啊!” “好气派!这才是我们大明的栋梁!” 欢呼声、赞叹声、锣鼓声、鞭炮声……汇成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洪流,将张居正簇拥其中。 十年寒窗的孤寂,贡院号舍的煎熬,殿试策问的殚精竭虑……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身下骏马轻快的蹄声,化作了道路两旁无尽的鲜花与笑脸。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激荡,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昂扬的斗志。 游街的队伍行至正阳门外,最为繁华的酒楼“百步楼”前。这座两层高的朱漆木楼,雕梁画栋,一楼门前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而百步临窗的二楼大厅,今日被锦衣卫征用了,上面只有黛玉与陆绎二人。 “林潇湘快看,正哥到了!” 黛玉凭栏望去,正与张居正的目光相接,她今日特意装扮过,娇艳胜过百花的脸庞上,泛着激动的红晕。一双美眸亮如星辰,正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马上的丈夫,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慕、骄傲与柔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缠,隔着喧嚣的人海,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的千言万语。 一百步走到中间,正在街心处,张居正唇边的笑意加深了,那笑容里带着只有黛玉才能看懂的温柔与默契。 就在白马行至百步楼中央、人群欢呼达到顶点的刹那,张居正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并未下马,却微微侧身,将怀中一篮子五颜六色,浓艳欲滴的花从竹篮中捧了起来。 在无数道惊愕、好奇、艳羡的目光注视下,张居正双手轻轻一扬。 那捧娇艳夺目的繁花,带着浓郁的馨香,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精准的弧线,稳稳地落入了凭栏而望的黛玉怀中! “呀!”黛玉低低惊呼一声,双手将花抱住。那硕大而鲜艳的一捧花,扑入她的怀抱,带着丰盈的爱意与欢喜。 这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喧天的锣鼓人声,似乎瞬间远去。黛玉低头看着怀中这捧花,感喟不已。 这是承载着丈夫无上荣耀、更寄托着无限深情的礼物。 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直冲眼眶。她垂眸望向马背上,沐浴在阳光与荣耀中的身影。 张居正仰头望着她,四目再次相对。他脸上的笑容,褪去了面对万民时的雍容得体,只剩下纯粹的、明亮的、只属于她的温柔与炽热。 黛玉再也抑制不住,晶莹的泪珠瞬间盈满眼眶,顺着光洁的脸颊滚落下来。 她紧紧拥着那捧花,将带着泪痕的笑靥,深深埋入那浓艳芬芳的花朵之中,再抬起头时,已是笑靥如花,比怀中的百花更加娇艳动人。 在百步楼前,这一幕定格成这三月天里,最动人心魄的绝美风景。 短暂的静默后,楼下的人群爆发出更加惊天动地的欢呼和善意的哄笑! “快看!状元公把花抛给美人啦!” “这是状元夫人!好福气啊!”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好!好个风流状元!好个深情郎君!” 赞叹声、口哨声、祝福声此起彼伏,将本就热烈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连严肃的仪仗卫士,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金榜题名时与红颜共享荣光的浪漫情怀,为这场盛大的夸官游街,添上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张居正在如潮的欢呼和善意的调侃声中,对着捧花含笑的倩影,遥遥拱手,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中光芒更盛。 黛玉百步走完,他轻抖缰绳,骏马迈开矫健的步伐,继续前行。 绯红的状元袍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辉,黛玉清艳绝伦的笑颜,在他心头如花一般灼灼绽放。 而前方,一条铺满阳光,也注定布满荆棘的青云之路,正徐徐展开。 ----------------------- 作者有话说:张居正第一次上京赶考路上,就与顾璘提到了张璁,可以说江陵新政,很多政策是对张璁改革的继承和发扬,张居正对张璁的评价很高,“极推许张璁,盖其才术相似,古心仪而托之赞叹”。张璁的谥号是文忠,张居正后来的谥号也是文忠。嘉靖帝对张璁的感情很深,因为他扶持自己一路巩固皇位,革弊立新,是立了大功的。 科场舞弊案后面会讲详细一点,翟銮二子的经历,可以预见张居正后面登科的几个儿子的事,后面为避免这种情况,张哥改变了养子策略。因为本文改了张居正登科年份,榜眼探花就不具名了,没有他们的戏份。 1、嘉靖二十三年殿试考题出自《明实录世宗实录》卷之二百八十四:嘉靖二十三年癸丑策试天下贡士制曰:朕惟文武二道并用而不可缺与偏者也。《传》曰:张皇六师,又曰:其克诘尔戎兵。此非好于用兵耶。朕皇祖高皇帝以武功定天下,即位之始,思欲偃武修文,以德化天下。至于 列圣相承,懋修文德,海宇乂安,国家无事…… 2、本人不会写八股文,只写了个开头,核心边防思想综合了张居正文集的内容,具体参考如下。 1张居正《答宣大巡抚计处黄把二虏》大抵今日虏势,惟当【外示羁縻,内修战守】,使虏为我制,不可受制于虏。近日鉴川措画东事,颇觉窘迫曲徇,恐将来不可收拾,则为虏制之道也。车夷去留,何足为中国重轻! 2张居正《陈六事疏》:以敬天法祖为心,以节财爱民为务,图治之大本,既以立矣。 3、明·蒋一葵《尧山堂外纪》嘉靖间,銮二子登第,时谓“一銮当道,双凤齐鸣。”肃皇内批曰:“銮在朕左右,二子才如轼、辙,亦不当并中。”銮并二子俱削籍。 4、《皇明奇事述》嘉靖甲辰,翟文懿銮居首揆,二子试中书舍人汝俭、贡士汝孝俱登第。当读卷,上疑之,为启封,则汝孝果在首甲,汝俭亦进呈,因而抑之。 第112章 归巢双燕 状元夸官游街三日结束后, 礼部设恩荣宴,正值牡丹初绽的时节,姚黄魏紫都被装陈在宴会之上。 身着绯色袍服的新科进士们, 穿行于花海之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人面花光交相辉映, 一派春风得意、喜气洋洋的景象。这便是御赐的恩荣宴,旧时又称琼林宴,闻喜宴。 张居正作为状元,自然居于首席,他头戴乌纱展脚幞头,帽侧左右各插一朵赤金点翠的宫花。 第192章 身上是御赐的状元冠服, 大红色罗圆领袍, 胸前以金线满绣云鹤朝阳纹样, 比之一般的状元袍纹样更为光彩夺目。 腰间玉带嵌宝, 温润生辉。这身装束衬得他越发俊逸出尘,气度雍容, 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吸引了无数欣羡、赞赏甚至嫉妒的目光。 宴开之初, 气氛尚算融洽。丝竹悠扬,觥筹交错, 众进士轮番向主考官、座师、房师及在场重臣敬酒。 副主考江汝璧满面红光,他作为实际主持会试和殿试的读卷官,对张居正这位三元及第的门生,很是青眼有加,言语间满是期许。 但张居正心知,江汝璧卷入了科场舞弊案, 待到八月就会被皇帝罢黜问罪,对他的示好,也只是礼上敷衍两下罢了。只是遗憾,内阁首辅夏言,遭到陛下斥责,称病未至,不能当面致谢。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之际,一个略显老迈却带着威势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瞬间压下了周围的喧嚣: “张状元。” 席间谈笑骤然一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形容老迈身着仙鹤绯袍,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正缓缓放下酒杯。 这位正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接到圣旨后,三天归京复职的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严嵩。 他面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 “老夫观状元郎会试大作,雄辩滔滔,令人叹服。”严嵩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略显混浊,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尤其引孟子之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谓深得圣贤精髓,振聋发聩啊。” 他特意在“君为轻”三字上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方才还喧闹的宴席,此刻静得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紧张地聚焦在张居正身上。谁都知道,嘉靖帝修道多年,对“君权天授”的威严看得极重,甚至到了敏感的地步。 严嵩此时当众提及“君为轻”,表面是夸赞,实则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这无异于将张居正架在烈火上炙烤!不少人已为张居正捏了一把冷汗,其他进士更是脸色发白。 会试考题涉及民治,很多人破题都引用了这句话,若陛下因此抽调察看两榜进士的会试考卷,那他们也会因此遭殃。 坐在严嵩不远处的国子监祭酒徐阶,正执杯欲饮,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深沉难辨。 张居正心头也是一凛。严嵩的恶意,如同淬毒的匕首,向自己直刺而来。 他瞬间便看穿了这老贼的陷阱:借孟子圣言之名,行构陷之实,只要自己应对稍有不慎,轻则惹怒皇帝,功名受损,重则可能招致不测之祸! 电光石火之间,张居正面上不见丝毫慌乱。他放下手中的玉杯,动作从容优雅,迎着严嵩那审视的目光,唇角反而漾开一抹温和而坦然的微笑。 那笑容清澈,带着晚辈应有的谦逊,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力量。 他站起身,对着严嵩的方向,拱手一揖,姿态恭敬,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宴会中。 “严阁老谬赞,晚生愧不敢当。”他微微一顿,目光澄澈地看向严嵩,语气平和,“孟子此言,诚万世不易之至理。然晚生窃以为,圣贤微言大义,贵在贯通。 ‘民为贵’,乃立国之基石;‘社稷次之’,乃江山之重托;‘君为轻’,非谓君王之位可轻忽,实乃警醒为君者,当以万民社稷为重,勿以一己之私欲凌驾其上,如此方为万民之真君父。“他语速不疾不徐,阐述清晰。 接着,张居正话锋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反问道:“晚生愚钝,尚有惑焉。若依圣贤之意,君王尚需以社稷万民为重,自置于‘轻’位以承其重。 那么,执掌权柄、辅国治民的臣工,其心其行,又当如何自处?其权重,可逾越君王乎?其行私,可罔顾社稷乎? 晚生读圣贤书,常思此节,百思未得其解。阁老学究天人德高望重,执掌礼部表率群伦,不知可否为晚生释此一惑?” 话音落下,整个宴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好一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张居正不仅完美化解了“君为轻”的陷阱,将其阐释为君王应“以民为本”的自我警醒,更在不动声色间,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严嵩本人! 那看似谦恭求教的疑问,字字句句都如利剑出鞘,直指权臣弄权、以权谋私、甚至可能凌驾于君权之上的尖锐问题! 尤其最后一句“执掌礼部表率群伦”,更是将严嵩架在了“德高望重”的火炉上。 严嵩脸上的那丝假笑瞬间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面具。 他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的琼浆玉液晃荡了一下。 那双半睁的鹰眸,死死盯住张居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冰冷的寒意慢慢渗出。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初出茅庐的状元郎,竟如此机敏犀利,胆大包天! 更没想到,对方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以近乎天真的姿态口吻,将如此尖锐的问题抛回给自己! 反驳?等于承认自己权重越君!默认?更是坐实了张居正话语中的潜台词!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竟一时语塞,脸色由红转青,极其难看。 仿佛有阴云笼罩着宴席,新科进士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空气沉重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叮”的一声轻响,格外清脆。 只见国子监祭酒徐阶,仿佛刚刚回过神来,将手中一直端着的酒杯轻轻放在了案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杯中清澈的酒液,因这轻微的震动,漾开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打破了凝滞。那微微漾开的酒水涟漪,仿佛就是他对张居正无声的喝彩。 徐阶抬起眼,目光越过神色阴鸷的严嵩,落在长身玉立、不卑不亢的张居正身上。 他那向来沉静的眼中,此刻清晰地映着状元郎的身影,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赞许与激赏。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张居正,极其轻微,却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严嵩将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狠厉,然后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哼,状元郎果然才思敏捷!”严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刺骨,“今日恩荣佳宴,莫让这些经谈坏了兴致。饮酒!” 他强行转移了话题,但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恼怒与忌惮。 一场精心布置的杀局,被胆识过人的张居正,以四两拨千斤的言语机锋,巧妙化解于无形。 恩荣宴在一种表面恢复热闹、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继续。 然而,新科状元张居正的名字,连同他那份惊艳绝伦的胆识与智慧,已深深烙印在赴宴的每一位重臣的心中。 徐阶再次举杯时,目光扫过张居正,那赞许之意更深了。 暮色四合,灯市口顾府新宅,庭院里晚开的花香,悄然漫入屋中。为了方便张居正以后上值便捷,也为了继续在蒙正堂执教,黛玉将家搬到了这里。顾璘却不肯打搅他们小夫妻生活,不愿迁挪过来,依旧住在小纱帽胡同。 黛玉等到掌灯时分,正欲卸妆,听到黄鹂向丈夫问好的声音,心头一喜,连忙对镜子一照玉容,艳似春桃,无须再添脂粉,满意地笑了。 张居正屏退丫鬟,带着恩荣宴上未散的酒香,在门槛处微顿,随即轻轻推开房门。 他斜倚在门框上,一身绯色圆领罗袍在烛光下泛着隐隐的光泽。 头上的乌纱展脚幞头端正雅重,两翅平直,显出朝堂威仪。唯有看向妻子含笑的眼底,流露出几分归家的松弛与惬意。 黛玉撩开珠帘,步履轻盈地迎上来,眼中漾开笑意,歪头道:“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听着外面,争相追逐游街队伍的欢声,真怕你这个新科状元郎,被哪家姑娘的绣球砸中,回不了家门呢!” 她语带调侃,指尖却已自然地落在他幞头侧边,轻轻拂去一丝不易察觉的浮尘,动作熟稔温柔。 他顺势握住她欲收回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汗,低沉的声音因酒意更显醇厚,含着毫不掩饰的依恋。 “谁敢砸我?我都在皇帝面前向娘子表露了情意,天下谁人不知我是有家室的人。便是金山银山堆成的绣球,也抵不过家中为我点亮的灯,和灯下等我的人。” 他微微俯身,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肩头,微带酒气的呼吸,暖暖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黛玉,这花翎冠戴了好几天,脖子累得慌……你让我靠一靠。” 她心尖一软,小心翼翼地替他摘下顶冠,任由他将额头轻轻抵在自己肩窝,鬓角蹭着她的发丝。 第193章 沉重的官帽被卸下,张居正舒了口气,带着薄茧的手指,眷恋地摩挲着她纤细的后颈。 “今日御街之上,”黛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娇嗔,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他绯袍的袖口,“你可真是风光无限。那彩绸、香袋、罗帕,雨点似的飞下来,我站在百步楼窗口,瞧得真真儿的。 咱们状元郎好大的艳福,这三天游街下来,罗帕香袋多的,怕是两只袖笼都装不下了吧?“她抬起眼,水眸盈盈地望着他,带着促狭,也藏着一丝真实的醋意。那些姑娘也真是大胆,她丈夫分明有她这个妻子了,怎么都不知矜持一点! 张居正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将妻子拥得更紧。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嗅着那熟悉的馨香。 “我袖里只有你的东西,心里只有你一个人。那些零碎布头,不过是砸向‘状元’这个名头的,与我本人何干?我眼中只寻着百步楼的栏杆,一连三天,瞧见我家娘子在那儿探望,一颗心才算落定。”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带着醉意,也带着无比的认真,“什么艳福?我名花有主,已经根深蒂固,万世不移了。这身绯袍是天子所赐,可我的心、我的魂、我一身骨血,从里到外,早八百年前就刻上了你的名姓,旁人觊觎不得,也拿不走分毫。那些罗帕香袋,早被马蹄踏作尘泥了。” 这直白而滚烫的宣告,让黛玉双颊飞红,心底那点小小的酸涩,瞬间化作蜜糖。她轻捶他胸口一下:“刚中了状元,就学会哄人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我最不会哄你了,只会疼你爱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居正伸手在她面颊上轻抚了一下,带着微醺的笑意,“黛玉,今天容我先去洗漱,待我清理了酒气就来。为了与你长相厮守,这酒以后都戒了。” “那你可要说到做到!”黛玉笑道。 半个时辰后月影迷离,屋中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两人皆已换上轻软的素绸寝衣,白日里的喧嚣与隆重尽数褪去,只余下闺阁的静谧与亲昵。 张居正侧身拥着妻子,指尖缠绕着她散在枕畔的柔软青丝,感受着怀中馨香的温暖。 恩荣宴上琼浆玉液带来的微醺感,尚未完全散去,化作心底一片柔软的春水。 “殿试那日你在家焚香祷告,只盼我心神安定,笔下生花,承你深情幸不辱命。这几日也辛苦你了。” 他低语,温柔醇厚的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白天你守在百步楼看我游街,回来在家悬心等待,恩荣宴归,还要照料我这醉汉。” 他想起她翘首以待的身影,只觉得满腔柔情无处安放。 黛玉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仰脸看他。 此时的状元郎,卸去了白日的光环,烛光下的他,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慵懒,却依旧清朗俊逸。 她眼中盛满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疼惜:“白圭,说什么辛苦。能亲眼看着我的夫君,十年寒窗终于得偿所愿,头戴花翎,身披绯袍,受万民瞩目称赞,那是何等的荣耀与欢喜?如今你三元及第,为我送上内苑百花和六品安人的敕命,我亦倍感荣耀,一点儿也不觉辛苦,只觉得心欢意美。” 她伸出指尖,轻轻描摹他英挺的眉骨,“倒是你,才真正辛苦。为写策论文章,斟字酌句,施谋用智。连日游街不说,还要喝酒应酬,更是劳神费力。” 张居正捉住妻子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目光深深锁住她:“若无你的预言替我规避风险,打点生活琐碎,时时宽慰,我哪能心无旁骛?黛玉,你就是我的定心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沙哑的情动,凑近她耳边,“回来的路上,我看到屋檐下那对筑巢的燕子了。” 黛玉想起那对忙碌衔泥的春燕,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些什么,脸上微热,轻轻“嗯”了一声。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笑意和缠绵的暗示:“你看燕子夫妻同进同出,衔泥捕虫,风雨同巢,何其亲密?今日我如同那雄燕,在外飞了一圈,见了些世面。” 他执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得沉稳而有力,“可我的心时时刻刻,只想飞回暖巢,与我的雌燕依偎一处,共度良辰美景。什么金殿恩荣,都不及春宵帐暖,不及你我合欢共枕,效那巢中双燕。” 这暧昧又风雅的暗示,让黛玉不禁浑身酥麻,羞得将脸埋入他颈窝,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她环住他的腰,指尖在他背上轻柔地划着,声音宛若娇莺恰恰,响在他耳畔:“那归巢的燕子,还不快些安歇?明日…还要入职呢……”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檐下燕巢静悄悄的,只闻夜虫低鸣,更衬得帐内春意融融。 翌日,张居正起得颇早,戴上乌纱帽,换上了簇新的从六品鹭鸶青袍。黛玉刚想推被起身,却被他摁回枕上。 “你再多睡一会儿,我又不用早朝,卯正三刻到翰林院就够了。”张居正帮她掖好被角,而后放下半幅帐子,替她遮住外面的光。 简单吃过早饭,张居正敛衽正冠出门,却见同样是一身鹭鸶青袍的沈坤,双手笼袖候在门口。 他面色苍白,带着几许倦意,眼底深处,满是劫后余生的阴影。 见张居正出来,沈坤唇角勉强带起一丝微笑,拱手道:“恭喜张贤弟三元及第,抱歉这话说得晚了,我是真怕了,才一直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两月前,幸亏张贤弟点醒,沈某托病辞掉了会试阅卷之事……若非如此,恐怕我已身陷泥淖!” 内阁次辅翟銮次子翟汝俭,三子翟汝孝,被嘉靖帝退黜的事,无疑印证了张居正先前的提醒是对的。 张居正会心一笑,用吴语道:“沈兄,别来无恙,你喊我叔大即可。” 一听乡音,沈坤马上轻松下来,转用吴语道:“叔大,你也喊我伯载吧。你我虽只有一面之交,但贤弟厚谊相待,免我灾祸,令我感铭五内。今日我陪你一道上值,以免小人欺生。” “多谢伯载兄了!”张居正颔首拱手,想想身后的大宅子,都是因沈兄考中状元而赢来的,他笑得格外真诚。 沈坤扬眉讶然道:“叔大是江陵人士吧,想不到你的吴语说得这样好!” “为了内子学的。”张居正回望家门,灯火可亲,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这回不是待聘之妻,真是内子了。” “知道,状元郎金殿求花献贤妻的事,早已传为京中美谈了!叔大入了翰林院,少不得要遭人调侃嘲戏了。”沈坤伸手在他胸前轻敲了两下。 “无妨。”张居正不以为意,心情极好,“只当他们是羡慕好了。” ----------------------- 作者有话说:以后行文视角逐步转到张哥身上了,张修撰的甜蜜日常也会有的,戚继光夫妇很快上线。 摘录一下张居正文集中关于民贵君轻的讲义:孟子说:“大凡国之所恃以立者有三:曰民,曰社稷,曰君。人皆知君为尊,社稷为重,而不知民之所系更甚切也。以我言之,民虽至微,然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虽无可尊之势,而有可畏之形,民其至贵者也。社稷虽系一国之镇,然民以土为供,而报祀为民生而报也;民以食为天,而祈谷为民命而祈也,不可与民而并论矣,所以说社稷次之。至于君,虽为神人之共主,然临抚兆庶,皆由于民心之爱戴也;保守疆土,皆由于社稷之安宁也,又不可与二者而并论矣,所以说君为轻。”夫君、民、社稷轻重之等有如此。为人君者,可不以民、社为重,而日兢兢以计安之乎? 第113章 父母之爱 通往翰林院的路上, 修撰沈坤低声为张居正介绍着此间的布局。 “叔大,此门入内,左为皇史宬, 是存放皇室档案的地方,右即我翰林院正堂。院中规制,首重‘清、慎、勤’三字。” 沈坤引张居正绕过影壁, 步入庭院,“堂上设学士,常由阁臣兼任,其下是为皇帝太子讲解经史的侍读、侍讲。剩下的便是掌修国史的修撰及次一级的编修、再次一级的检讨等职。 我等修撰,本职在‘掌修国史,凡天文、地理、宗潢、礼乐、兵刑诸大政, 及诏敕、书檄, 批答王言, 皆籍而记之, 以备实录’。日常则多与史馆编摩,或为经筵讲官备讲义, 或誊录圣谕、纂修皇族玉牒。” 行至正堂廊下, 沈坤脚步微顿,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心有余悸的谨慎:“此地清贵, 亦是非之地。 尤需谨记:其一,凡阁老交办文书,须字斟句酌,留档备查,切莫轻易署名画押,恐卷入无端是非;其二, 经筵讲义或史馆编修,凡涉本朝典故、勋戚、权阉处,尤需考据翔实,稍有差池,便是弥天大祸;其三……“他目光飞快扫过西侧一间紧闭的值房,声音几不可闻,“翟阁老处往来文书,务必慎之又慎! 张居正肃然颔首:“伯载兄金玉良言,居正谨记。” 第194章 二人步入正堂,东首窗下,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身着正七品鸳鸯补子青袍,正襟危坐,手捧《礼记集说》。 沈坤小声道:“这位就是编修高拱,与我是年谊,此人坦率耿直、行事果决,但刚愎固执,性情急躁,不会妥协。叔大还是与之做个点头之交为好。”简而言之就是脾气大,不好相与。 张居正心想:原来这位就是与自己亦敌亦友的高拱了。眼下自己早三年入仕,官阶又比他高,将来裕王府侍讲的位置,应当不会落在他头上了。 高拱此人有经纬之才,能与之合作,却不能与之分权。若能将其收服,便可为我所有,若不能收复,果断弃之。 闻得脚步声近,高拱眼皮微抬,目光在张居正崭新的鹭鸶补子上一掠,鼻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带着审视与倨傲。 沈坤笑着介绍道:“叔大,这位是籍贯新郑的高编修,曾以礼经魁首举于乡。” “高编修好。”张居正坦然与之对视,微微颔首致意。 高拱起身袖手一拱:“张修撰好,久闻大名,如雷贯耳。”说罢客套话,就再无别言。 沈坤引张居正至一靠窗新设桌案前,案上文房四宝俱新,阳光铺满桌面。 “此案清静,正合叔大。” 沈坤话语未尽,堂外忽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书办匆匆入内,目光扫视堂内,径直走向沈坤塞了一张笺条给他,带着不容推拒的口吻道:“沈修撰,你可算是痊愈了。翟阁老有紧要手札,请即刻过目拟复,立等!” 沈坤脸色“唰”的惨白!方才廊下之言犹在耳畔!他接过信笺,如同接过烧红的烙铁,手指竟控制不住地微颤。展开只看开头,额角冷汗已涔涔而下,呼吸骤然急促。 翟銮要为两个儿子功名被革的事,上书抗辩,欲让他捉刀代笔,这是能干的事吗? 张居正坐在侧旁,眼风扫过沈坤案头摊开的《孟子》,正停在“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他目光再落到沈坤骤然失血的面庞上。 “沈修撰,”张居正声音不高,带着后辈的谦逊,“方才见你案头《孟子》‘岩墙’之训,诚为至理。大厦将倾,智者不立其下。守身避祸,以待清明,方是圣贤垂教之本意。伯载以为然否?” 沈坤执信的手猛地剧震!他霍然抬头看向张居正,眼中是巨大的惊骇,更有被人点破心事的狼狈。 他仓皇低头,目光在信笺上慌乱扫过,嘴唇抿得死白。“岩墙”便是翟銮父子即将崩塌的科场舞弊案! 沈坤猛地将信笺掷回去,动作带着逃离般的决绝,深吸一口气,强压声音里的颤抖,对书办道:“烦请回禀阁老,下官旧疾未愈,头风大作,目眩难视,实难执笔,恐污了阁老手札!此等要务,下官位卑,万不敢……万不敢僭越妄议!恳请阁老恕罪!恕罪!” 书办愕然,看着沈坤面如金纸、冷汗淋漓的模样,只得悻悻收起信笺离去。 眼见书办身影消失,沈坤颓然瘫靠椅背,大口喘息,青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向张居正,眼中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与无边后怕。 “哼!”一声清晰的冷笑从东首传来。高拱已放下书,锐利目光带着洞悉的嘲讽扫过沈坤,最终钉在张居正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沈修撰这‘头风’,倒是随时来得,有事就起风,比诸葛亮还神。” 随即话锋转向张居正,审视目光中,倨傲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激赏,“状元郎‘岩墙’之喻,引经据典,切中要害!好!这翰林院修撰的位子,你坐得稳当!”他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以示认可。 翟銮二子同年中举,又同年中进士的事,显然触逆龙鳞,已经无法挽回了。所以皇帝才重新征召严嵩入阁,以为替补。眼下与翟銮割席才是正选。 翰林院中其他同僚陆续到了,他们见了张居正无不调侃一两句。 “哟,这位不是金殿求花送娇妻的多情状元郎嘛。” “昔有老莱子彩衣娱亲,今有张状元求花献妻,想必此典故会流传千年,为人津津乐道呀。” “张修撰与贤伉俪恩爱有加,真是羡煞旁人呐。” “张修撰家有娇妻爱若珍宝,怎么舍得来上值的?” 张居正含笑应对诸人的嘲戏,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飘来:“嗬!新科状元郎好大的架子!刚入翰林,就敢替前辈拒绝阁老的差遣?” 来人一身绣黄鹂补子的八品青袍,面呈油滑刁钻之相,瘦削刻薄的脸上,那一双眼睛如毒钩一样,勾在张居正身上。 “他是行人司的行人鄢懋卿,与我一样,亦是辛丑年的进士。”沈坤连年谊也不称,可见对其不甚喜欢。 之后沈坤又回头问鄢懋卿,“请问鄢行人来翰林院有何公干?” 鄢懋卿捏着一册《进士登科录》,踱至张居正案前,皮笑肉不笑地敲桌面:“张修撰,行人司奉上命,复核新官履历。你填写的登科录嘛……” 他故意拉长调子,将登科录“啪”地拍在案上,“疑点颇多!状元郎,这就随本官去行人司,细细分辩!” 正堂内气氛骤冷,沈坤忧惧更甚。高拱抱臂冷笑,静观其变。其余人若无其事地各归各位,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张居正神色不变,目光平静扫过登科录,直视鄢懋卿,缓缓起身拱手:“鄢行人。”声音清朗而沉凝。 “下官殿试一甲一名,御笔朱批,金榜昭告天下。吏部依《大明会典·吏部·选官》授职,文书经礼部核验、吏部铨选、金殿传胪唱名,勘合钤印,录于黄册,此乃‘大选’定制,铁案如山,何须再验?” 他语速沉稳,字字铿锵,“行人司职司,《大明会典·礼部·行人司》中载明:‘职专捧节、奉使之事。凡颁行诏敕、册封宗室、抚谕诸蕃、征聘贤才’诸如此类而已。 官员履历勘验,乃吏部考功清吏司专责。行人司今日所为,不知奉何部堂明令?依何典章条例?若无都察院关防,或吏部正式移文,便是越俎代庖,紊乱官常!” 他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此等悖制乱命,张某身为翰林史官,依律、依制,断难从之!” 高拱眼中大放精光,忍不住低喝:“引据精当!痛快!” 鄢懋卿脸上的假笑瞬间僵裂!他万没料张居正对典章熟稔至此,更敢直斥其非! 他面皮由白转红再转铁青,青筋暴跳,却被那煌煌典章之言,噎得半个字也驳不出,只剩粗喘。 张居正早知道自己要入翰林,除了科考之外,全部的文牍功夫,都放在了对国朝典章的精读和研究上。 岂容鄢懋卿这个党附严嵩的小人,为虎作伥,狐假虎威。 过了一会儿,鄢懋卿才浑身乱颤地指着张居正:“你登科录上写‘娶顾氏’,实则娶林氏,是否停妻再娶,是否骗婚冒婚,还有待查证……” 恰在此时,堂外通传:“首辅夏公、群辅严公到!” 两位绯袍仙鹤补服的一品大员步入翰林院。首辅夏言清癯端凝,目光沉静如渊。群辅严嵩紧随其后,面皮白净,笑容温润,眼神却深不见底。 翰林院中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夏言目光扫过,在张居正身上略停,又瞥见案上的《登科录》与面如土色的鄢懋卿,心下了然。 “鄢行人有所不知,张修撰之妻本姓林,从小被工部尚书顾公抚养,为顾门螟蛉之子,张修撰所录籍贯三代亲属无误。 老夫便是张修撰婚姻的保山,你若还有疑未释,移步到文渊阁值房,问我便是。”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原以为新科状元张居正不过是乡间田舍郎,或多或少存了几分鄙夷与歧视。 再加之他向皇帝求百花送妻的举动,更让人以为他“沉溺儿女情长,闺阁之欢,是胸无大志之人。” 没想到他竟然是工部尚书顾璘的女婿,还是夏阁老保的媒!众人立刻意识到,这位张修撰背景不容小觑,不是能随意欺负的新丁。 夏言缓步至张居正案前,随手拿起上面的一方端砚,颔首道:“石质坚润,锋芒内蕴。此等良材,只要持之守正,用之得法,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将砚轻放回案,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翰林清贵,根基在明典章、守规矩、持正体、养器识。汝当勉之。” 言罢,转身离去。这看似随意的品砚,实则是当众对张居正据理力争、恪守本分的最高赞许与回护。 严嵩脸上温润笑意纹丝未动,仿佛夏言只是闲评一方石头。他目光掠过端砚,落在张居正年轻沉静的脸上。眼底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阴鸷与忌惮,倏然闪过。 他脚步未停,随夏言而去,只在经过汗淋夹背的鄢懋卿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笑脸瞬间冷硬如刀。 鄢懋卿如蒙大赦又似被毒蛇噬咬,浑身一哆嗦,慌忙抓起《登科录》,头也不敢抬,佝偻着腰鼠窜而逃。 第195章 一场刁难,消弭于典章正论之下。 堂内复静,窗下唯余点点槐影。沈坤走到张居正面前,深深一揖,劫后余生的感激尽在无言。 高拱踱步过来,上下打量张居正,朗声道:“好!堂堂正正,以理服人!鄢懋卿辈,跳梁小丑!张居正,高某今日心服!”眼中是纯粹的欣赏。 张居正拱手还礼,神色谦和。待众人散去,他独坐案前,手指在那方内蕴锋芒的端砚上轻轻摩挲。 窗外,日光压向翰林院的飞檐,庭中古槐新叶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 张居正深知,严嵩这位看似温雅的老阁臣,正绸缪借翟銮父子科场舞弊案的阴影,悄然编织罗网,誓要将次辅翟銮拉下马来,以便自己登上权力的更高峰。 春去夏至,烈日当空下,苍穹如烧透的琉璃,热浪裹挟着尘土,粘附在每一道朱漆宫门上。 翰林院修撰张居正,垂首立于文华殿的阴影里,青色的鹭鸶补服已被汗浸透,紧贴脊背。 他指尖微凉地握住紫毫笔,墨是新研好的,带着松烟清苦的气息。 沈坤装病躲过了翟銮舞弊案,可他张居正没躲过,被圣上钦点记录此案。 只因他籍贯湖广寒门军籍出身,与北地翟党素无瓜葛,更兼殿试策论中一句“文武选拔,贵乎至公”深契帝心。 “翟銮!”御座上的声音陡然劈下,惊得张居正笔锋一凝。 嘉靖帝捏着刑部给事中王交的弹章,骨节泛白,似要将那纸页碾碎,“尔为内阁次辅,视朕之抡才大典,如私邸后院乎?!” 目光如电,扫过阶下跪伏的绯袍身影,“翟汝俭、翟汝孝,乡试连捷,会试再登!崔奇勋为其师,焦清为其姻,四人竟同锁仁字考房! 汝俭、汝孝、奇勋皆出彭凤之手!《诗经》五房官,何独厚此一房?欧阳唤改考《书经》,是真避嫌,还是替彭凤暗搜卷牍?!” 张居正屏息疾书,墨迹在宣纸上沙沙游走。每一个字都似烧红的铁掌,烫在他心上。 “权”、“私”、“蔽”,这些字眼在笔下流淌,他心念电转:欧阳唤改房,非为避嫌,实为织网!《书经》考官骤减,他改考后,便能以“协助阅卷”之名,更自如地在誊录所外窥探传递! 他抬眼飞快掠过御案前抖瑟的一品阁老,翟銮辩解的声线已透出虚浮:“陛下明鉴!犬子天恩私庇,才能中举,文章实经得起复审,请陛下亲自出题,命令部院大臣进行复试。” “还想再试?”嘉靖帝猛地将茶盏掼碎,瓷片混着褐色的茶汤溅上翟銮的袍角。 “尔被劾后,朕已下旨察核,尔竟不等处分,肆意强辩,动辄以直臣自居!此与夏言禁苑乘轿何异?夏言罪止一身,尔却全无畏惮!” 张居正不禁为夏言捏了一把汗,嘉靖帝拿夏言作反例,其实已经说明他内心对夏言积怨颇深了。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内阁机务至重,尔不早入,反责朕不早朝?纵汝子有苏氏兄弟之才,又岂能如此并中分明?”雷霆之怒席卷殿阁,“部院严加勘问,毋得徇情!张修撰!” “臣在!”张居正应声躬身出列。 “案涉关节、房考、贿银、暗语,字字句句,都给朕记录清楚了!”皇帝的目光里翻滚着被权臣愚弄的滔天怒火。 张居正端坐书吏席,笔锋悬于纸面,凝神如临渊。堂下,会试副主考官少詹事江汝璧面如金纸,被两名锦衣卫按跪于地,昔日清贵的冠服上沾满了尘土。 都察院左都御史厉声诘问:“高节取彭谦,五百金贿银何在?欧阳唤密会彭凤,所传何语?!” 话音未落,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一身织金飞鱼服,挟裹着一阵阴风踏入大堂,革靴踏地,飒然作响。 他目不斜视,将一叠文书呈于主审案头,低语几句。 主审官展开,面色骤变,猛地拍案:“高节!校尉张岳于永通钱庄兑付银票存根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高节瘫软如泥,喉中嗬嗬作响。 张居正笔下如飞,心中惊涛骇浪:陆炳出手,直指七寸!贿银存根,铁证如山!这岂止是科举舞弊?这是将国家抡才之地,变成了权钱交割的暗市! 他眼角余光扫过瑟瑟发抖的编修彭凤、欧阳唤,脑中脉络瞬间贯通。 彭凤锁仁字房,欧阳唤改考《书经》以避嫌为名,行串联之实,暗递关节密语,确保翟党试卷尽落彭手!此环环相扣,非阁老学士之威,焉能驱策翰林清流文官? 但是翟銮的抗辩也不无道理,他两个儿子的考卷,文章写得不差,此前种种操作,只为双重把握而已,结果反弄巧成拙,成了科场舞弊的疑点。 翟汝俭、翟汝孝、崔奇勋、焦清、江汝璧、彭凤、欧阳唤、高节……一干人等剥去冠带,仅着素白中单,跪伏于地,如同待戮的羔羊。百官屏息,空气凝滞如铅。 司礼监大监黄锦尖利的声音响起:“翟銮纵子通贿,逆乱科场,削籍为民!翟汝俭、翟汝孝、崔奇勋、焦清、彭凤、欧阳唤,革去功名,永不叙用!江汝璧、秦鸣夏、浦应麒阿附权贵,各杖六十,革职闲住!高节受张岳贿银五百金取彭谦,罪证确凿,与张岳俱发边卫充军!彭谦革为民!钦此!” “行刑!” 沉重的廷杖带着风声砸下,狠狠打在江汝璧、秦鸣夏、浦应麒的脊背上。 “噗!”闷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响炸开,江汝璧的中衣上瞬间绽开大片暗红,一声惨嚎未尽,又被下一杖生生闷回喉咙。 两名锦衣校尉大步上前,一左一右钳住翟銮双臂,“嗤啦”一声,将那身象征位极人臣的仙鹤绯袍粗暴剥下。 当那抹刺目的绯红离体的刹那,翟銮挺直的脊梁轰然坍塌,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筋骨。 浑浊的老泪滚过沟壑纵横的脸颊,滴在御道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枯槁的嘴唇无声翕动,似想吐出最后的辩词,却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夏风里。 翟銮被拖离丹墀,那顶沾满污迹的乌纱帽,被锦衣卫的官靴踢开,翻滚着坠下玉阶。 严嵩肃立百官班首,望着站在他前面的夏言,蟒袍玉带,纹丝不动。只在翟銮素白的身影被拖曳过身旁时,低垂的眼帘下,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微光,才如毒蛇吐信般,一闪而没。 翰林院直庐内,一灯如豆,映得张居正案前青瓷笔架山泛着冷幽的光。面前摊开的审案录,墨痕未干,字字句句都似在灼烧他的眼。 他不忍再看,推开直庐的支摘窗,余热的风卷着槐花香,倒灌而入,扑打在脸上。 张居正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案头那方刻着“翰林院修撰张”的青玉私印上。 “权势如渊,深则噬骨,浊则灭顶。”他对着案头灯火,亦似对着自己怦然惊悸的心,喃喃自语,“今日廷杖血痕,我若不谨记,来日亦难免重蹈覆辙。” 张居正才回到家中,带着暖意的羹汤,就被妻子黛玉塞入手中,极大地安慰了疲惫的心灵。 “白圭,你回来啦。”妻子黛玉的声音轻柔,眉眼带笑,却在触及丈夫眼底的惊悸与悲凉时,戛然而止。 张居正仰头一气喝完汤撂下碗,紧紧攥住黛玉的手,那点暖意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赎。 “今天翟銮舞弊案判了,与你预言的一样……你可知那丹墀之下,翟阁老仙鹤补服被剥下时,是何等光景?” 他声音干涩嘶哑,“堂堂首辅,顷刻间形销骨立,如朽木枯槁!他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功名尽革,永世不得翻身!更有那愚痴之人,为区区五百金,落得充军边塞,葬送一生!” 他闭上眼,江汝璧受杖时压抑的惨嚎、乌纱帽滚落玉阶的闷响,交织成一片惊心动魄的哀鸣,在他脑海中回荡。 黛玉眉头微蹙,低语道:“想必陛下已下诏:自今辅臣子弟中式,廷试读卷官皆宜回避。权贵子弟科场借势之路,算是断了。” 她望着丈夫紧锁的眉峰,手心下意识抚向自己的小腹,忧心忡忡道,“若他年你登阁拜相后,那孩子们的前程……” 万历年间市井流言传播,“状元榜样俱姓张,未必文星照楚邦。若是相公坚不去,六郎还作探花郎。” 待张居正身故后,万历清算恩师,张家子弟所得的功名官职,一切又都归于尘土。 张居正猛地睁开眼,烛火映在他眸底,泛出锐利而决绝的光。 “这正是我锥心之虑!我若能长久活着,自能庇护儿孙无虞,倘若中道……” 他为避语谶不再多言,压低了声音道,“我入阁之年,必逢孩子科考之际。为了避免耽误他们的前程,我想在孩儿未成年前,让他们隐姓埋名! 待他们十岁上下,能够自理庶务,或托于姑母教养,寄籍姑苏。让他们改从祖母李姓、母亲赵姓、你之林姓,或岳父之顾姓、姑母之毛姓,使其远离京畿漩涡!待他们凭真才实学,堂堂正正于科场蟾宫折桂,金榜题名之日,方可认祖归宗! 第196章 此非绝情,实乃翟氏父子焦骨之鉴,就在眼前!身为父亲,我要护我儿一世清白身,亦免我张家步此万劫不复之途!” 黛玉依偎在他怀中,默默颔首。 ----------------------- 作者有话说:孩子们大概在十年后的某一章突然出来,不会从出生写到长大哈。翟銮科场舞弊案有疑点,也是在严嵩指使言官下弹劾的,但翟銮的百度百科里写的是冤案,可能两方面原因都有。沈坤原本受到牵连,但因没有舞弊而留任翰林院,本文是把他摘出去了。 沈坤介绍的翰林院内容出自《明史·职官志》。欧阳“日奂”jj识别不出来,改成欧阳唤了。 1、《明史·鄢懋卿传》鄢懋卿,丰城人。由行人擢御史,屡迁大理少卿。三十五年,转左佥都御史。寻进左副都御史。懋卿以才自负,见严嵩柄政,深附之,为嵩父子所暱。会户部以两浙、两淮、长芦、河东盐政不举,请遣大臣一人总理,嵩遂用懋卿。旧制,大臣理盐政,无总四运司者。至是懋卿尽握天下利柄,倚严氏父子,所至市权纳贿,监司郡邑吏膝行蒲伏。 2、《皇明奇事述》万历丁丑,江陵公首揆,次子嗣修登第。既进呈,上亦启封,特擢为第二人。庚辰,叔子懋修复登第,进吴,上复启封,特擢为第一人,而伯子敬修亦前列。所遇之不同乃尔。其后,俱削籍却同。 4、《明史·卷一百九十三·列传第八十一》:会銮子汝俭、汝孝与其师崔奇勋所亲焦清同举二十三年进士,嵩遂属给事中王交、王尧日劾其有弊。帝怒,下吏部、都察院。銮疏辨,引西苑入直自解。帝益怒,勒銮父子、奇勋、清及分考官编修彭凤、欧阳为民,而下主考少詹事江汝璧及乡试主考谕德秦鸣夏、赞善浦应麒诏狱,并杖六十,褫其官。 5、《世宗肃皇帝实录·卷二百八十九》:嘉靖二十三年八月……刑科给事中王交、王尧日论劾少詹事江汝璧、修撰沈坤、编修彭凤、欧阳、署员外郎高节朋私通贿,大坏制科。大学士翟銮以内阁首臣,二子汝俭、汝孝既联中乡试,又连中会试,若持券取物然。崔奇勋乃汝俭等师,焦清与俭结姻,又同受业。四人者,会试俱一号。汝俭、汝孝、奇勋皆彭凤所取。诗经考官五人,何俱在凤一房?欧阳亦汝俭等师,本同经,又改看书经,迹若引嫌,而阴助凤寻卷。及沈坤之取中陆炜,高节之取中彭谦、汪一中,皆以纳贿故,乞明正其辜。且欲追论顺天乡试主考秦鸣夏、浦应麒阿奉翟銮之罪。上下其章吏部、都察院,从公参看。銮随具疏自理,且请钦降题目,命部院大臣复试。上怒曰:“銮被劾,有旨参看,乃不候处分,肆行扰辩,屡屡以直无逸为辞。同夏言禁苑坐轿,止罪一人,全不感惧,敢以撰科文、赞玄修为欺。朕内阁任重,不早赴,以朕不早朝,并君行事。二子纵有轼、辙才,岂可分明并用,恣肆放僻如此?部院其参阅治罪,不许回护。”部院复请下汝璧于理严究,分别情罪轻重。上以迹弊明显,大坏祖宗取士之制,遂勒銮并汝孝、汝俭、奇、勋、清及凤、俱为民,汝璧等俱下镇抚司逮问。已,法司会鞫,谓汝璧、鸣夏、应麒虽各阿取辅臣之子,然实非以贿,故坤之取炜、节之取一中亦然。独彭谦实以校尉张岳赂节五百金而中,监察御史王珩、沈越失于纠察,罪亦难逃。疏上,诏杖汝璧、鸣夏、应麒六十,革职闲住不叙;珩、越降一级,调外任;节、岳充军;谦为民;坤、一中、炜存留供职。 6、《明史·选举志》明代首辅子弟登第被劾,至斥为民者,自銮始。 第114章 暗中博弈 嘉靖二十三年夏日的京城, 闷热得如同巨大的蒸笼。灯市口的顾府新宅,几树香樟撑开浓荫,筛下满地跳跃的光斑。蝉鸣聒噪, 倒衬得这方院落愈显幽静。阶前几株玉兰幽然绽放,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今日休沐的张居正, 接待了精研舆地的罗洪先。经过三年的游历,他已经完成了大明舆图的绘制,张居正捧着那张舆图副本,激动得无以复加,第一次对大明的疆域,有了如此直观的感受。 茶话之时, 罗洪先谈及自己在宜兴山中, 隐居的好友唐顺之, 感慨道:“每忆昔年于与唐兄共论经世之策, 他雄谈惊座,指画山河, 未尝不中夜抚膺, 叹为天下奇才。 而今唐荆川高卧阳羡, 餐霞饮瀣,固是神仙中人。但我想他, 未尝一日敢忘社稷之志。奈何御史赵炳然、江南巡按舒汀、国子监祭酒徐阶等人相继荐其复官,都被他一一回绝了。” “阳羡烟霞虽美,焉及拯焚溺之功?林泉清音虽雅,何如靖烽烟之业?昔班定远投笔,功标西域;今荆川若肯出山,必能荡涤海波!”张居正心知唐顺之胸有丘壑, 在嘉靖三十三年,还是为了抗倭大计,返廷做官,能打动他的绝非功名利禄,而是一颗赤诚的爱民之心。 唐顺之是文武奇才,不仅教授戚继光枪法,还传授了改良后的鸳鸯阵战术,成为戚继光横扫倭寇的利器。这样的人才若继续明珠蒙尘,不啻于大明的遗憾。 “若能让他待在戎枢,参赞机务就好了,荆川兄于山川扼塞、舟师火器、潮汐风信诸术,皆如示诸掌。更兼深通算历,精研舆地,察于形胜。至若射御之法、战阵之变,尤为当世独步。此皆平倭安邦之急务,非他不能剖其玄奥。” 罗洪先将杯中残茶饮尽,言谈间遗憾更甚,“我之后要下江南,路过宜兴时,就去拜访唐兄,若能劝得动他就好了。” 张居正为罗洪先又斟了一杯茶,亦感慨道:“近来海波不靖,倭氛日炽。浙闽烽燧相望,吴越黎庶倒悬。庙堂虽议剿抚,兵部或空谈韬略,或昧于形势,终无实效。我供职翰林,典校秘阁,每见沿海急报,未尝不椎心泣血。窃念当世真知兵事、洞悉海防者,舍唐先生其谁?既然罗先生要下江南,不如为我带一封信给他。” 两个月后,罗洪先到达唐顺之的家乡,两人深夜畅谈,通宵不眠。 “今东南百万生灵,悬于倭寇刀俎。先生素怀匡济之志,岂忍见神州陆沉、衣冠涂炭乎?昔谢安石东山高卧,终为苍生起;李令伯陈情尽孝,亦念王事多艰。 居正不才,愿效牵辔之劳,恭迎先生入京。已禀明宰执夏阁老,虚席国子监武科司业,专候大贤。非惟传习射算天文诸学,更欲朝夕请益御倭方略。” 唐顺之捧着张居正情词恳切的信,思量许久,拿着自己撰写的《武编》,最终答应了再赴京城。 夏日绵长,临水而筑的蒙正堂中,黛玉正在带着孩子们念书,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月白杭绸褙子,乌发绾起,斜插一支简素的莲花竹簪。 清艳的容光如暗夜明珠,将这素淡映照得光华流转。她面前几个垂髫稚子,正随着她清泉漱玉般的嗓音,诵读蒙书。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似谪仙偶落凡尘,唯有眼角眉梢藏之不住的温软风韵,为她添了几许人间烟火气。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遐迩一体,率宾归王。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孩童念诵《千字文》的稚嫩声音在院中回荡。 蒙正堂外的水晶帘,被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撩开一道窄缝。 缝隙后,一只阴沉锐利的独眼,贪婪地追随着那道清绝的姿影。目光如同毒蛇冰冷的信子,在黛玉执卷的素手,凝脂般的颈项处流连,最终钉在她恬静秀美的侧颜上。 喉结在肥白的颈项间,剧烈滚动了一下,无声咽下汹涌的情愫。男人的呼吸,在闷热的阳光下变得粗重浑浊。 “好个尤物……怨不得张修撰爱若珍宝,若她是我的女人,别说内苑的百花了,就是要我的心肝儿,也得摘下来呀。”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裹着贪婪的灼热,消散在珠帘落下的瞬间。 一段千字文讲解完毕,黛玉听到珠帘响动,回首望去,不由蹙眉。严世蕃怎么会在这里?蒙正堂与住宅之间有院落相隔,若有客到访,理应有丫鬟通传,谁允他进来的? “犬子愚钝,仰慕林老师德学,伏望林老师开蒙启蔽,收入门下。今备芹献,敢请林老师不弃驽骀,允其立雪程门。若蒙收录,实乃阖门之幸。”严世蕃拱手道,言语恭敬,眼底却是不容置喙的倨傲。 黛玉立于门内,隔着数尺,神色如深潭古井,波澜不惊。目光掠过严世蕃身旁,那个六岁上下眼神倨傲的男童,一丝警惕悄然凝于眼底。 严世蕃的长子严绍云,不比次子严绍庭,史书一笔未录,大抵平庸之辈,岂是真心向学?她心中雪亮,那“仰慕”二字,不过是包裹狼子野心的糖衣。 然而,她是老师,既然信奉有教无类,对孩子一视同仁,就不该将严绍云拒之门外。 黛玉考虑到此子不是陆家千金的结亲对象,无需在意,终究轻轻颔首,声音清泠道:“令郎颖慧可造,愿共琢玉成器。”她语声中自有股不容轻侮的力道。 第197章 严世蕃眼中掠过得色,留下长子与束脩,躬身告退。黛玉目光落在一份过于奢厚的礼品上,眉心再次蹙起。 严绍云入塾不久,严世蕃便借探问课业之名,频频登门,门房阻止过数次,又怕他吵嚷不去,只得一再放他进来了。 一日,他身着华贵的沉香色暗云纹直裰,腰间玉带几乎勒不住凸起的肚腹,徘徊在蒙正堂外。独眼似漫不经心扫视书案,实则贪婪地锁着黛玉的身影。 “林老师教导辛苦。”严世蕃嗓音刻意放得低沉,走近黛玉书案,目光黏在她执笔的素手上,似乎正批阅孩子们默写的诗句。 望着她手指纤细匀亭,指甲干净圆润,严世蕃喉头一紧,忍不住再凑近半步,一股混杂名贵熏香与油腻体味的气息沉沉压下。 “严大人,”黛玉搁笔,不着痕迹地后退,拉开距离。目光清冷寒澈,直面那只闪烁着不怀好意的独眼:“令郎课业自有章法,不必过于忧心。此处乃蒙童清静之所,大人贵步踏临,恐搅扰了稚子读书。” 听她语气平静,竖起一道冰墙。严世蕃脸上假笑一僵,眼中愠怒闪过,旋即被更深的贪婪覆盖。他干笑两声:“林老师说的是,是在下唐突,爱子心切……” 他目光扫过书案一角,那方半旧的松烟墨,嘴角勾起暧昧不明的弧度,“前日送来的罗小华墨,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林老师怎么不用?那是徽州名匠罗龙文手制的,价值千金,唯林姑娘这般人物,方配得上……” 黛玉心头一凛,想起朱雀当年的遭遇,强压住胸前翻腾的厌恶,只淡淡道:“墨条能书写即可,不必求奢。大人若再这样搅扰课堂,明日我就将严绍云黜退。还请别再来了。” 言罢她转身重执书卷,侧影挺拔如竹,将身后黏腻的视线彻底隔绝。严世蕃碰了钉子,肥白的面皮抽动,只得悻悻离去。宽袖带风,掠过案上书页,哗啦轻响,似一声无声的讥诮。 事后黛玉调查得知,是从前聘请的两个授课的宫中女官,收受了严世蕃的贿赂,暗中牵线搭桥,让外男进来的。她当机立断,将那二人辞退。另请张居正在国子监致仕的司业中,寻找好老师。 严世蕃人虽不能至,但严府的礼物还是隔三差五送来。精巧点心、珍稀笔墨、甚至一匣子流光溢彩的珠翠。 黛玉皆原封不动退回。退不掉的食盒点心散予街邻。笔墨转赠国子监的清寒学子。珠翠匣子,看也未看,便命游七径直掷还到严府门房。 严世蕃耐心耗尽,他撕下温雅假面,趁黛玉去潇湘书林采买书本之际,让小厮缠住两个丫鬟,在门外巷子里堵她。 “林姑娘安好。”严世蕃执扇轻摇,嘴角噙着温雅笑意,眼神却不怀好意地黏黛玉身上:“今日得见芳仪,实乃幸事。” 他扇尖虚点向黛玉鬓边,声音压低,带着暧昧:“这玉簪清雅……却不及姑娘鬓边幽香。” 黛玉侧身避开,目光冷厉:“严少卿,请止步!男女有别,自重为要!” 严世蕃轻笑一声,折扇“唰”地合拢,轻点在自己的掌心:“止步?姑娘此言差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乃人之常情。” 他上前半步,声音带着蛊惑,“前方静心斋新得上好的蒙山毛尖,不知林姑娘……”手中扇子若有若无地轻触黛玉衣袖边缘,含笑道:“可愿移步,与我共品香茗。” 黛玉骤然抬眸,怒极反笑,语气凛冽:“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觊觎他人好逑,忝配自云君子?《诗》云:‘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尔等行径,无耻之尤,鼠辈尚羞与为伍! 严世蕃笑容微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强笑:“还不是怪姑娘生得太美,让人起偷欢之心。”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黛玉见他要将无耻进行到底,戟指如剑,语出连珠:“你衣冠楚楚,禽兽其心!上愧苍天厚土,下辱祖宗门楣!脑满肠肥,尽是民脂民膏;一身赘疣,全赖巧取豪夺!自恃家有阁老,腌臜财势,便以为可横行无忌,沉溺龌龊之欲,视礼法纲常如无物?似你这等好色痴肥、祸乱人伦的恶浊蠢物,活着污人耳目,死去臭不可闻!肥身短颈,泥猪一般,法当受屠!” 严世蕃最忌人说他像猪,气得不轻,脸色青白,额角冷汗渗出,手中扇骨被捏得咯咯作响:“你!” “滚!”黛玉不欲与他多言,将手中书本,向他砸了过去,正中严世蕃鼻梁,顿时鼻血狂飙。 “爷!”两个纠缠丫鬟的小厮,连忙将主人扶起。游七听到动静,抄起狼牙棍跑过来,逼得严世蕃踉跄倒退数步,以袖掩面,在小厮的掩护下仓惶离开。 黄鹂与白鹭赶上来,焦心地问:“太太,您没事吧?” “没事!”黛玉冷眼睨着严世蕃狼狈奔逃的背影,气息沉静,拂袖整襟。 黄昏,翰林院散衙。院门轻响,张居正步履从容踏入其中。他眉目清朗如画,气质温润似玉,官袍肃穆,亦难掩书卷清华。 目光触及阶前伫立的妻子时,那份温润瞬间凝上寒霜。他已经听游七说了,严世蕃骚扰黛玉的事。 黛玉未如常下阶相迎,只静静靠在廊柱上,身影在夕阳余晖中,显得单薄而孤直。晚风拂过,撩起几缕鬓发,带来一丝压抑的气息。 “黛玉?”张居正轻声唤道,走到她身旁。 黛玉缓缓转身,夕照的金光映在脸上,却照不进眼底深处那抹阴霾。 “严世蕃的事,我都知道了。”张居正眉心微蹙,抬眼看向妻子,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蕴着山雨欲来的隐怒。 黛玉轻颔首,眉宇间疲惫与屈辱交织:“此人如跗骨之蛆,心思龌龊,恐难甘休。”顿了顿,声线微颤,“我实在不想再见此人了。” “好。”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再抬眼时,震怒已被深不可测的沉静取代。沉静之下,却是冰冷锋利的算计。 他走到黛玉面前,抬手温柔拂过她紧蹙的眉心,声音已复一贯的温和,却带着笃定:“宵小之辈,何足挂心?我定会让这只蠹虫劣迹昭彰,自掘坟墓。” 黛玉微怔,对上丈夫深邃而坚定的目光。那目光似有魔力,瞬间驱散心头阴霾。她点头,于妆台前坐下,玻璃镜中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 “我替你通通头。”张居正替黛玉卸下竹簪,执起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梳头。他凝视镜中妻子清丽却隐忧的容颜,梳子悬停于她发顶,久久未落。 一个大胆而精密的复仇计划,电光石火间闪现在自己心头。温润的眼底深处,一抹锐利的锋芒,悄然迸射出来。 “白圭?”黛玉察觉异样,轻声问。 张居正恍然回神,梳子再次流畅地从发顶梳至发稍。镜中的黛玉,双眉如远山含黛,长发如瀑,披散两肩,更添清丽之姿。 他指尖轻拂妻子柔顺发丝,声柔似水:“好了。” 数日后,翰林院中。张居正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他整理的是历年工部修缮文牍,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在字里行间细细搜寻。 一份夹在旧卷宗里的残破奏报副本,攫住了他的目光。那是去年元极宝殿修缮的呈文,末尾附着一份不起眼的器物清单,其中几件标注“上品沉香木雕玄天上帝像”、“赤金云纹法铃九件”,赫然在列。 他曾在陆家宴饮的闲谈中,隐约听闻严世蕃私藏了一尊“来历不凡”的沉香神像,其描述与这清单所载惊人相似。更关键的是,后续工部核销记录语焉不详,只含糊批注“路途损耗,已行替换”。 “监守自盗,亵渎道君圣物……严东楼,你的胆子,当真比天还大。”张居正指尖轻叩桌面,低语如冰。他知道,严世蕃贪墨成性,但动皇帝修道所用的法器,无异于在嘉靖帝心头剜肉。这便是他苦寻已久的破绽。 接下来的日子,张居正利用翰林清贵的身份,巧妙地周旋于六部底层书吏、郁郁不得志的员外郎、甚至曾参与押运的卒役之间。 他问询的姿态总是谦逊求教,话题绕不开典籍考据、前朝旧例。线索便如散落的珍珠,被他耐心地一一拾起。 户部拨付记录确凿无误,工部采买清单清晰完整,但押运交接的签章却模糊不清。 最终,一份从被严世蕃排挤出京的前尚宝司小吏那里,辗转得来的私密账页残片,完成了拼图的最后一块。 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收沉香像一、金铃五……报损冲抵。”字迹虽拙,指向却足够清晰。 张居正没有妄动。他深知严党树大根深,自己不过小小修撰。他需要一把锋利且敢言的“刀”。他选中了御史谢瑜,此人以刚直闻名,嘉靖十九年时还曾弹劾过严嵩。嘉靖帝留疏不下,还切责谢瑜,因此对严家父子心怀愤懑。 一日,张居正“偶遇”谢瑜于翰林院书库。寒暄间,张居正“无意”翻出那本载有元极宝殿修缮记录的典籍,指着器物清单,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对谢瑜道:“谢兄博闻,弟有一惑久矣。道君圣物,规制森严。譬如这沉香神像、赤金法铃,按制当供奉于元极宝殿正殿。 第198章 可我近日翻阅旧档,见其核销语焉不详,竟以‘损耗’、‘替换’一笔带过,实在于理不合,恐有亵渎之嫌……“他言辞恳切,满是对皇家法度的忧虑。临别时,他“不慎”将那份誊抄了关键模糊账目,和小吏证词要点的纸页遗落在谢瑜案头。 谢瑜拾起纸页,初时疑惑,细看之下,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严世蕃的跋扈嘴脸与这纸上的罪证交织,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他立刻动用所有关系暗中查证,虽受严党掣肘未能获得铁证,但疑点重重,已足够支撑自己写出一份雷霆弹章! 时机选在右副都御史万镗,镇压湖广蜡尔山蛮叛乱之后。嘉靖帝谓礼部,“擒叛消氛,俱朕祷玄之功,即设醮谢上帝。” 嘉靖帝刚沐浴斋戒,心神尚沉浸在玄妙的道境之中,自觉与神明沟通无碍,正是心气平和,又对道事极度敏感之时。 “臣谢瑜,冒死弹劾尚宝司少卿严世蕃!”谢瑜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殿堂的肃穆。他手捧奏章,历数严世蕃在督办元极宝殿修缮期间,利用职权,监守自盗,以次充好,将本应供奉道君的极品沉香木像、赤金法铃等圣物中饱私囊,其行径“欺天罔上,亵渎神明,罪不容诛!”奏章附上了那份模糊账目和证词要点。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瞬间哗然。严党爪牙纷纷跳出来攻讦谢瑜“构陷大臣”、“居心叵测”。 严世蕃立于班列之中,初闻弹劾,眼角猛地一跳,但随即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出列,姿态从容:“陛下容禀!谢瑜所言,实乃捕风捉影,恶意构陷!元极宝殿修缮,工程浩大,尚宝司负责器物转运,路途遥远,确有少量损耗。臣或有失察之责,已责成经办人员核查,确系小吏疏忽,奸商以次充好所致。臣愿领失察之过,请陛下责罚!” 严世蕃轻描淡写,将罪责推给几个无足轻重的替罪羊,自信凭借父亲的权势和皇帝的宠信,定能化险为夷。 嘉靖帝高坐龙椅,面沉如水。斋醮后的心境本如明镜止水,此刻却被“亵渎圣物”、“欺君罔上”这几个字狠狠刺穿。他修道多年,最忌讳的便是对神明不敬,对皇权不忠!严世蕃的辩解在他听来,苍白无力,甚至透着一股惯常的狡狯。 “严世蕃!”皇帝的声音如同冰雹骤下,瞬间冻凝了整个大殿,“朕问你,那沉香木像,赤金法铃,供奉道君之物,现在何处?”他眼神锐利如电,直刺严世蕃,“既然耗损,残像破铃在何处?你给朕一个交代!”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严世蕃的脊背。他太熟悉皇帝了!这绝不是寻常的责问,那眼神里的杀意已现! 皇帝对道事的执着远超他的想象。谢瑜的弹劾是引子,但真正点燃皇帝怒火的,是“道器”被染指!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他猛然想起,除了这批法器,自己库房里还躺着几件更烫手的“东西”,那是侵吞的边镇军饷铸造的金器,一旦被深挖出来,动摇国本,神仙难救! 电光石火间,严世蕃做出了决断。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臣一时猪油蒙了心啊!”他抛弃了所有推诿之词,声嘶力竭地“忏悔”。 “臣见那神像雕工绝伦,法铃金光璀璨,想着…想着陛下虔心修道,此等圣物若能时时近观,或能悟得一丝道韵…便…便鬼迷心窍,私自留下了几件…想供奉于家中静室,日夜焚香祷告,为陛下祈福…臣绝无亵渎之心!臣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只求陛下看在臣父年迈,仅我一子,看在他侍奉陛下勤恳的份上…饶臣一条狗命吧!” 他哭嚎着,将罪名死死钉在“贪恋圣物”、“私藏祈福”上,避开了更严重的罪名。 金殿中回荡着严世蕃凄厉的哭嚎,嘉靖帝冷冷地看着脚下这条 “恶犬”。严世蕃的“坦白”和彻底的崩溃,稍稍平息了他被亵渎的怒火。 他需要严嵩维持朝局平衡,替他捞银子,但严世蕃这颗毒瘤必须拔掉!正好借此狠狠敲打日渐猖獗的严党。 “哼!”嘉靖帝冷哼一声,声如寒铁,“严世蕃,你身为尚宝司少卿,职在守护皇家重器,竟敢监守自盗,贪墨圣物,欺君罔上,罪无可赦!念尔尚存一丝悔意,且你父严嵩年老,朕姑且饶尔死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判:“着即革去严世蕃尚宝司少卿等一切职衔,夺其俸禄,逐出京师!回籍闲住,永不叙用!” “钦此!” 革职的旨意如同凛冽的寒风,迅速刮遍了京城。严世蕃被剥去官服,狼狈地离开了这座他曾呼风唤雨的都城。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怨毒地回望紫禁城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咒骂着谢瑜和那些“清流腐儒”,猜测是清流一派在背后捅刀。 他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谢瑜的弹劾和皇帝对道事的偏执,以及自己“运气不好”被抓住了小辫子,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张居正。 与此同时,翰林院值房内,张居正缓缓合上手中的典籍,墨迹未干的笔,静静搁在青瓷笔架山上。 窗外,暮日耀光落在他平静的脸上,映不出丝毫波澜。只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出心底深处一抹冰冷笑意,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棋盘之上,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悄然撬动了巍峨的山峦。而真正的棋手,依旧隐于幕后,静待下一局的开篇。 数日后,一份由翰林院修撰张居正署名的《论将材武科疏》,经通政司呈至嘉靖帝御案。奏疏以古雅犀利文笔,痛陈当下武举取士之弊。 徒重弓马膂力,轻韬略战阵,所选“武勇”,多匹夫之勇,难当大将之任。值此北虏南倭交侵、社稷危殆之际,非锐意重武、拔擢真才不可! 奏疏核心,乃前所未有之“将材武科”三场试法: 初场:试武艺。不仅考校传统马步射,驰马发箭、立定开弓等,更增设枪、刀、剑、戟等长短兵器精熟运用,及拳搏、击刺等近身格斗之法。欲为将,必先身怀绝技,足以服众。 二场:试营阵。考核应试者排兵布阵、临机决断之能。内容含辨识绘制各种攻守营阵图式,掌握地雷、火药埋设施放之法,通晓战车结阵冲击之术。纸上谈兵者,无所遁形。 三场:试韬略。不拘一格,由应试者就其所熟兵法韬略、天文星象、地理山川形势,或结合当前边海防务要务,畅抒己见,提出安边靖海之策。此乃甄别将帅之才核心。 奏疏条理清晰,切中时弊,所陈之法有承有创,处处彰显实用与选将导向。嘉靖帝朱厚熜虽沉迷斋醮,却非庸主。 深知东南倭乱愈烈,北边鞑靼虎视,武备已到非改不可地步。张居正奏疏,如一剂清醒猛药。他反复披阅,沉吟良久,终提起朱笔,于奏疏末尾批下力透纸背的“可”字。 圣旨颁下,天下震动。尤其对即将参加嘉靖二十三年八月,武举会试的天下武生,此改制无异平地惊雷。 习惯只考弓马技勇的武生,骤然面对此涵盖广泛、注重实用韬略的“将材武科”,无不压力如山,茫然失措者比比皆是。 值此风云变幻之际,七月初秋,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驶入京城安定门。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明媚张扬的脸庞。王熙凤到了。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戚继光拜师唐顺之,过五关斩六将考取武状元。原本历史上的戚继光武举考试遇到了庚戌之变,是没成绩的,本文给改了。 1、《明史列传第九十八》十九年正月,礼部尚书严嵩屡被弹劾求去,帝慰留。谢瑜言:“嵩矫饰浮词,欺罔君上,箝制言官。且援明堂大礼、南巡盛事为解,而谓诸臣中无为陛下任事者,欲以激圣怒。奸状显然。”帝留疏不下。 2、嘉靖二十至二十二年,嘉靖帝大兴土木,工程繁兴,相继构建元极宝殿、大享殿、大高元(玄)殿。 3、《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三·念庵先生行状》:(罗洪先)过毗陵,访荆川。夜语契心,相对跃曰:庶几千载一遇乎!遂达旦不寐。 4、戚继光在嘉靖三十九年编写的重要军事著作《纪效新书》(十八卷本)中,讲到唐荆川教其枪法。“巡抚荆川公于西兴江楼(位于今杭州萧山西北钱塘江南岸)自持枪教余,继光请曰:‘每见他人用枪,圈串大哥五尺。兵主独圈一尺者,何也?’荆翁曰:‘人身侧形只有七八寸,枪圈但拿开他枪一尺,即不及我身膊可矣。圈拿既大,彼枪开远,亦与我无益,而我之力尽难复。’此说极得其精。余又问曰:‘如此一圈,其工何如?’荆翁曰:‘工夫十年矣。’ 5、《武编》,是唐顺之在后家居期间编撰完成的,这是一部汇辑了历代兵书以及其他典籍中有关军事理论资料的军事类著作。里面对鸳鸯阵法进行了阐述,后来戚继光的鸳鸯阵也是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发扬。 第199章 6、将才武科是万年末年朝臣提出的合理建议,但是没被采纳。 7、《万历野获编》华亭冁然颔之,不浃日而世蕃赴市矣。世蕃肥白如瓠,但短而无项,善相者,云是猪形,法当受屠。 第115章 将星驾到 王熙凤一身鹅黄缕金挑线纱衫, 下系葱绿盘金彩绣锦裙,发髻高挽,斜插在鬓的赤金点翠凤头步摇, 随马车的行进而流光璀璨。 她柳叶眉斜飞入鬓,丹凤眼顾盼生辉,樱唇饱满红润, 浑身透着精明活力。 “林丫头!”人未至,声先到。王熙凤一阵风似的卷进院中,带起一阵脂粉香风。 她一把抱住迎出的黛玉,亲香了许久才松开,上下打量:“啧啧,都说京城水土养人, 我看是张修撰会疼人!妹妹这气色, 比那刚开的芙蓉还娇艳!”连珠炮般话语透着清脆爽利。 黛玉被她逗笑, 拉她进屋:“凤姐姐这嘴呀, 还是这般不饶人。路上可好?” “好倒好,就是闷得慌!”王熙凤坐下, 吃了一口茶, 放下茶盏, 方才明媚飞扬的脸上,瞬间笼上愁云。 她挥退左右, 凑近黛玉,压低声音,带着烦恼与娇羞:“妹妹,我心里头…烦得紧,想找你说说话。” “哦?何事能难倒我们脂粉队里的英雄?”黛玉言语打趣,心中已猜到了几分。 王熙凤叹气, 丹凤眼中的光彩黯然下去:“还不是登州卫那个戚继光!”她话音里带着嗔怪,“这人真是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仗着我家那根老参救了他爹,就缠上我了!” 她絮叨起戚继光如何在她家门外一站半宿,如何笨拙真诚地表达心意。 “我说我不想以后的丈夫纳妾娶小,他就指天誓日,说绝无二心!说他还有个弟弟戚继美,就算自己绝后,也绝不违背誓言!” 王熙凤说到此话,脸上飞红,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迷茫,“妹妹,这话听着真心。可姐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尤其他们军户子弟,世袭官职,哪个不想开枝散叶?谁愿意将自家官职拱手他人。戚继光眼下说得斩钉截铁,将来呢?万一…万一我真无子嗣,或是他看上了别的女人,我岂不是…又重蹈覆辙。” 她抬头,眼中矛盾重重:“我…实在怕。怕信错人,落得伤心。所以就给他出了个难题。”她顿住,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我让他上京来考武状元!跟他说了,若真有心,就拿本事来,以武状元头名金匾,堂堂正正抬去王家做我聘礼!若考不中…哼,趁早死心!” 黛玉静听,秀眉微蹙。她深知凤姐的性子,看似泼辣爽利,实则容易心软。一旦陷入感情里,必是智勇多困于所溺,不会给自己留退路的,这与她骨子里的刚烈自尊密不可分。 “凤姐姐,”黛玉轻握王熙凤的手,“你可知,情之一字,贵乎本心?你以武状元相逼,是将真心系于虚名之上。戚继光若为你奋发,自是好事。可你扪心自问,你心仪于他,是因他将来必中状元?还是因他待你的一片赤诚,誓不纳妾的诺言?” 王熙凤一怔,张了张嘴,无言以对。黛玉的话,打破了她心底建起的藩篱。 黛玉继续道:“我与戚继光素昧平生,但从前观史书所载,此人性格沉稳,忠君爱国,绝非轻浮失信之辈。他既有此志,姐姐何不放下患得患失的枷锁,真心以待?鼓励他,支持他,而非以状元之名作交换筹码,给他压力。功名成败,自有天命。若他尽力,纵未登魁首,那份为你拼搏的心意,不也珍贵?” 王熙凤呆呆看着黛玉,丹凤眼中迷茫渐褪,化作豁然开朗的清明。 是啊,她怕的是所托非人,怕他誓言成空。可林丫头说得对,情意真假,岂是状元名头可以担保的?黛玉一席话,无疑是将压在她心头的巨石给挪走了。 “妹妹…”王熙凤眼圈微红,反手紧握黛玉手,声哽咽,“我…明白了。是我钻牛角尖。”她深吸气,脸上重焕光彩,带释然的坚定,“我这就去找他!好好给他鼓劲!考得上最好,考不上…只要他尽力了,我王熙凤,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黛玉欣然而笑,拍了拍她手:“这才是我的好姐姐。” 王熙凤将行李撩在黛玉这里,告辞后风风火火,四处打听戚继光的落脚处,辗转几地,才在京郊一个简陋的农家小院里找到了戚继光。 吱呀一声推开院门,王熙凤一眼便见院中熟悉身影。戚继光打着赤膊,露出精壮如铁的臂膀与宽阔脊背。他正搬动农家废弃的石槽,一次次奋力上举下放,动作沉稳有力,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滚滚,在阳光下闪烁着光。 他方脸阔口,眉骨硬朗,此刻全神贯注,每一块贲张肌肉,都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浑身散发坚毅骁勇之气。 戚继光赴京考状元,诚然也不单是为了风光迎娶王姑娘,还是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囿于“世胄纨绔之子,不习军旅之事”的偏见,世袭武官在大明长期受到歧视,难以获得重要军职。世袭的职位也不足以实现戚家父子卫国安民的理想。 而嘉靖帝因“北虏南倭”之患,多次下诏选拔“通晓韬略、堪任将帅者”,武举地位有所提升。戚父又是重气节而轻财货的人,家道中落之后,更需要戚继光凭真才实学重振门楣。 “戚元敬!”王熙凤扬声喊。 戚继光动作猛地顿住,放下石槽,循声望去。见门口有一道俏生生的鹅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激动得语无伦次:“王姑娘?你…怎么来了京城?登州……” “怎么?京城独是你家的?我就来不得了?”王熙凤故意板着脸,丹凤眼却忍不住瞟向他汗湿的胸膛手臂,心跳莫名加快。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凶巴巴的语气:“我来瞧瞧,某个夸口考武状元的人,别是在犄角旮旯里躲着偷懒!” 戚继光闻言,非但不恼,反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爽朗一笑:“不敢偷懒!张修撰新奏准的‘将材武科’三场试法,比往年难数倍!我昼夜苦练,不敢懈怠!”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王熙凤,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慕,“王姑娘,放心!为了娶你,这武状元,我戚继光拼命也要拿下!” 这直白的热烈宣言,让王熙凤心头一颤,脸上飞红,想好的鼓励之言,一时竟说不出口。 黛玉的劝解的话犹在耳畔。她看着眼前浑身汗湿、眼神却亮得惊人的青年,那份为她拼命努力的赤诚,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 王熙凤咬咬下唇,避开他炽热的目光,声音不自觉地放软许多,带着忸怩的关切:“少说大话!那考试的新章程,你可摸清了?别光傻练力气!”她原本想凭借自己与林丫头的关系,或许可以向张修撰打探一下考试底细。可是又不敢打包票,毕竟前不久才因科场舞弊案罢黜了一位阁老。 “王姑娘请放心,我已经有主意了。”戚继光憨憨笑道。其实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科场不比写文章,好坏需要看主考官的鉴赏水平。武科场考的是本事和谋略,想要舞弊非常之难。要问新制的内则,能探听到什么程度,而不受嫌疑,他心里已经有底了。 黄昏时分,翰林院散衙,张居正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踽踽独行,他步履沉稳,唯闻官靴踏石之声笃笃回响。回家不过一射之地,用不着游七驱车伺候,只让他留在家中,看紧门户,再不许外人擅闯。 他眉心微锁,想着严世蕃已离京归乡,永不叙用。将来朝堂上,再也不会出现“小阁老”这个称呼了,其子严绍云也已退学回籍,以后黛玉都不用再面对严家人,但愿她的心情能好起来。 陡然,灯市口巷子里转出一人,身形挺拔如松,趋前几步便深深一揖,恰恰拦在他归家的路上。 “在下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斗胆惊驾,万望恕罪!”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之气。 张居正脚步一顿,审视的目光落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少年身形高大,面庞犹带稚气,眼神却沉静而明亮,那份刻意压制的紧张下,是磐石般的坚毅。 四目相对,张居正心头一惊,原来这位就是十七岁袭父职,任登州卫指挥佥事的戚继光,将来荡平东南倭患,巩固北疆边防,不啻于大明中流砥柱的一代将星。 “指挥佥事戚继光?”张居正装作不认识他,声音穿透薄暮,“你因何事拦路?” 戚继光心念电转,他深知这位年轻的翰林修撰心思缜密,位卑却握有清议之权,更是此次武举改革的重要推手。 大明真正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名垂青史的名将,主要来自世袭和军功这两条路径,而非武举进士。明代历来 “重文轻武”,武举一直没有殿试,武进士头名就算是民间称呼的武状元了。 而在这位张修撰的建议下,武科考难度虽然增加了,但事实上却是明确了以选拔将才为目的。利好他这种愿意以武科入仕,寻求报效国家的人。若能与张修撰交好,必引为知己。 第200章 戚继光心想,眼下贸然登府相询,恐落人口实,反增其忌惮。唯有在他归途中,夜色掩映下,方是接洽之机。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上一个青布小包,姿态恭谨,却无谄媚之气:“我知张大人政务繁剧,本不敢搅扰。闻说张大人是新科状元,在金殿求百花以献贤妻,令人羡慕不已。我上京前,偶得海外舶来的‘十样锦’花种,花色繁复,花期绵长。我一介武夫,此物在手,那是明珠暗投,既然令正雅好花卉,思来想去,唯张大人府上,方是此花归宿。” 他微微抬首,目光坦然地迎向张居正深邃的眼眸,“在下别无他意,唯愿借花献佛,稍慰贵府安人莳花之趣,亦为我武考争状元,博一个好兆头。” 青布包被递到眼前,张居正并未立刻去接。 暮色中,他审视着戚继光,少年眼中那份执着与谨慎交织的智慧,如同一泓深泉,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这“偶得”二字,这拦路献花种的时机选择……张居正心底掠过一丝了然。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终是伸手接过了那包花种。 “戚指挥佥事有心了。”张居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内子确实喜爱花草。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针,刺向戚继光,“这‘十样锦’虽好,只怕也难解武科场上‘阵图推演’之惑吧?”他特意点出“阵图推演”四字,如重锤敲在戚继光心上。 戚继光心头剧震,瞬间明了对方已看穿自己心思,更直接点出了武科场改制的关键! 他再无犹疑,猛地抱拳,腰背挺得笔直,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大人明察秋毫!在下驽钝,于阵法一道,根基尚浅。此次改制,新增阵图推演与实战变通,实乃我心腹大患!我……曾向一人立誓,必取状元金匾为聘!恳请大人指条明路,在下愿效锥股之勤,不负大人今日援手之恩!”眼中满是炽热的渴望和迫切的恳求。 巷中晚风微动,张居正凝视着眼前如孤狼般的少年,不顾一切要攀越高峰的狠劲,愿得一人心的执着,竟与自己当年寒窗苦读的身影隐隐重叠。 他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在袖中微动,终于开口:“欲通此道精髓,非寻明师不可。荆川先生唐顺之,不久前才到京城。他深谙此道,其《武编》一书,尽录古今战阵之变,乃兵家至宝。” “他寓居在城西。”张居正目光如炬,直视戚继光,道:“但荆川先生性情刚直,最厌虚浮。能否得其青眼,全看你心志是否坚如磐石,筋骨能否承千锤百炼。若他肯授艺……”张居正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十日,足够你脱胎换骨。” “唐公荆川先生?!”戚继光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巨大的狂喜与震撼攫住了他,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以一笔杆击杀刺客、通晓天文地理兵法的传奇人物,更是他心中高山仰止的武学宗师! 城西小院,柴扉紧闭。戚继光深吸一口气,郑重叩响门环。门开半扇,八个精悍灵动的孩童如乳虎般窜出,瞬间布成一个圆阵,封住去路。 “唐先生说了,破阵方得入门!”为首的王知远叉腰喝道。 戚继光眼神一凝,低喝:“得罪!”身形如电扑上。孩童阵势流转,他们拳脚虽弱,配合却如新藤缠树。戚继光三闯皆被逼退,心中震撼更甚,最后几乎是以蛮力硬闯进来。 “哈哈哈!”清朗笑声响起,唐顺之一身磊落青衫,立于阶上,目光澄澈锐利,“张修撰先送了八只小虎过来,眼下又送了只大虎过来,有趣,有趣,进来吧。” 堂上清茶氤氲,唐顺之听到戚继光讲述关于阵图推演的疑惑,他面色沉肃如铁,道:“兵者,诡道也,亦实学也。阵图非死物,在于临机生变。” 他踱至院中,抄起一杆白蜡杆长枪,身形陡然沉凝如岳,“看枪!”话音未落,长枪如蛟龙出海,平刺而出,枪尖撕裂长空,发出慑人的锐啸,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戚继光屏息凝神,只见那枪稳如磐石,快如闪电,一刺之间,仿佛蕴含了枪法至理。他依样执枪上前,竭力模仿,枪尖却只微颤。 唐顺之目光如电,枪杆闪电般点在他肘腕:“沉肩!坠肘!以腰为轴!意透枪尖!再来!” 汗水迅速浸透戚继光的青衣。他咬紧牙关,一遍遍重复着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的突刺。 唐顺之冰冷的枪杆如影随形,每一次点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却也强行打通了他筋骨的滞涩之处。 荆州八虎在侧列阵,稚嫩的呼喝声中,短棍竹枪进退趋避,演练着鸳鸯阵最基础的“两仪”变化。 日影在汗水与枪风中悄然西移。场院一角,沙盘上木石堆出缩小的山川阡陌。 “若你为将,率此小队,遇此隘口伏兵,当如何?”唐顺之手指向沙盘上的一处险要。 戚继光凝神细观,八个孩童在一旁七嘴八舌地争论。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抓起黑色石子:“当以‘两仪’佯败诱敌,引其出隘!主力‘三才’侧翼截杀!八虎速夺隘口,断其归路!”石子快速落位。 唐顺之嘴角微动:“尚可。诱敌需真,截杀要狠!阵是死的,变阵之机,在于主将一心!再推!” 灯沙盘上光影变幻如战场杀伐。推演、争执、重构……谋略在方寸之地激烈交锋。唐顺之言辞如刀,将戚继光的构想不断淬炼修正。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戚继光独立院中,闭目凝神。白日里唐顺之那神鬼莫测的枪招、沙盘上生死搏杀的推演、荆州八虎稚嫩却隐含锋芒的阵势,在脑中飞速轮转、拆解、融合。 他霍然睁眼,足下发力,腰身如弓旋拧,一杆长枪劈空而出,发出刺耳尖啸,化作一道白练疾刺向外。 “青龙献爪!”枪势未尽,手腕疾抖,枪花爆散如骤雨。“梨花摆头!”紧接着枪身回旋下压,风声呜咽,力贯千钧,最后“泰山压顶,回马一枪!”三招一气呵成,再无滞涩! 一时间风声激荡,落叶纷飞。 “好!”喝彩声起。 月光如霜,静静洒落。唐顺之披衣立在檐下,目光落在戚继光持枪的虎口上,颔首道:“筋骨渐活,枪意初通。十日之功未负。武科场亦是战场,心中所求,当以手中之枪去争!” 戚继光胸膛起伏,紧握长枪。他望向北方沉沉夜色,那里是校场的方向。王姑娘信任鼓励的眼眸,在心头明媚闪耀。十日的煎熬,都化作了沸腾的战意! “先生大恩,继光永志不忘!”他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目光锐利无匹,直欲刺破苍穹,“后日校场,状元之名,舍我其谁!” 王熙凤去京郊农家小院寻人不见,才知道戚继光搬去了城西,再次焦心问他:“武科改了的规矩,你可都记住了?” 戚继光重重点头:“多亏张修撰指点!细则已烂熟于心。初场武艺我有把握。二场营阵、火器、战车,在唐先生教导下已研习图册,无一错漏。三场策论,张修撰慷慨,不但送了我罗先生绘制的舆图,还有几部兵书。” 王熙凤看他侃侃而谈,条理清晰,显然对武科新制已有应对之策,心中稍安。对戚继光更多了几分欣赏。 想起黛玉的话,她终于放下最后的顾虑,抬头迎向戚继光的目光,声音清脆而真诚:“戚元敬,你听着!我王熙凤今日把话撂这儿!你好好考,拿出全部本事考中状元,我自然欢喜!” 她顿了顿,语气异常坚定,“若是没中,只要你尽力了,问心无愧!我王熙凤…也认你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只娶一妻誓不纳妾的话,我等着你来兑现!”说完,脸颊绯红,转身便走,脚步有些慌乱却轻快无比。 戚继光仿佛被王姑娘的咒语定了身,呆立院中,望着王熙凤娇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半晌,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向心头,席卷了四肢百骸!她认了他这个人!无论考中状元与否! 巨大喜悦和感动,如惊涛骇浪般冲击着胸膛,他猛地攥紧拳,指节咯咯作响,对着秋日湛蓝的天空,发出一声充满力量的嘶吼!这吼声,是誓言,是决心,更是被彻底点燃的斗志! 八月下旬,武举会试开场。地点在禁军大校场。这里旌旗猎猎,甲胄森然,弥漫着金秋的肃杀之气。 初场:试武艺。 宽阔的校场划分了数区。马射、步射、弓力、刀枪器械、拳搏击刺,考官、锦衣卫穿梭巡视,气氛紧绷。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一直想将本卫扩编,以增强势力,他自己也是武进士出身,便想到在武科场上选拔人才。 戚继光抽签比较靠后,沉心静气地站在场边观察,时至午后才轮到他马射。 他翻身跨上一匹毛色油亮的枣骝马。此马非名驹,却与他极为熟稔。双腿驭马如履平地,在疾驰颠簸中稳稳开弓。 三支雕翎箭如流星赶月,“嗖!嗖!嗖!”连珠射出,远处三个移动皮靶应声而穿!箭簇透穿靶心,余势未衰!引考官与围观的一众武生惊叹连连。 第201章 步射场上,他臂力惊人,竟开了一张二石强弓,箭矢破空声尖锐刺耳,百步外,厚重的木靶被硬生生洞穿! 刀法比试,他抽中的是沉重朴刀。戚继光身形如虎,舞起朴刀,劈砍撩抹,势大力沉,章法严谨。一套“破锋八刀”使完,刀锋过处,七根碗口粗的木桩齐刷刷斩断,断口平滑,收刀而立时,再次赢得满场喝彩! 二场:试营阵、火器、战车。 众考生移师京郊丘陵,这里地势略有起伏,设有壕沟矮墙等工事。另有一些锦衣卫校尉充作兵卒,任考生为将官分派指挥。 戚继光抽到的题目是“遇伏突围,兼用火器阻敌”。考官冷眼旁观,气氛凝重。 他迅速观察地形,果断下令:命“前队”以藤牌、长枪结小鸳鸯阵,交替掩护前移,吸引伏兵火力。同时,指派“小队”携火种火药包,利用地形掩护,迂回至侧翼,在敌军伏兵可能聚集的洼地,预设“雷”区。 “点火!发震天雷!”戚继光厉喝。 烟尘在洼地腾起,同时,他命“中军”以战车为依托结圆阵,车上的铁弹炮向烟尘处猛烈“射击”,形成交叉火力。最后,他亲率“锐士”,从正面鸳鸯阵打开的缺口猛力突进! 整个过程,口令清晰,步骤分明,攻守转换流畅,火器、冷兵器、战车运用巧妙,并充分利用了地形和铁弹炮的震慑效果。 尤其是指派小队迂回布雷、引发混乱,再以战车火炮覆盖的战术,展示了其超出常人的战场洞察力和应变力。 主考官兵部侍郎杨博,紧蹙的眉头渐舒,眼中流露毫不掩饰赞赏,微微颔首。陆炳却是遗憾更多,这位将才显见要做状元了,招进锦衣卫那就是跟皇帝抢人了。 三场:试韬略策论。 地点在京师贡院内。考场气氛庄严肃穆。由主考官杨博亲自主持。题目是:“论倭寇剽掠之性,与东南沿海防务长久之策。” 戚继光端坐案前,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试卷上挥洒自如。他的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未空谈大道理,而是结合自己在山东抗倭的经历,及张居正提供的兵书,条分缕析。 首论倭寇特性:其非正规军,实浪人海盗奸商混杂,倚仗海船之利,来去如风,避实击虚,劫掠富庶村镇,凶残狡猾。战术核心在“飘忽”二字。 再析当前海防弊端:卫所空虚,战船朽坏,水军疲敝,各自为战,信息不通,被动挨打。岸防烽堠形同虚设,预警迟缓。 最后提出“长久之策”:一曰“造坚船,练水师”:打造灵活快速福船、鹰船,配备佛郎机、鸟铳等火器,编练精锐水营,主动巡弋外海,御敌国门之外,断倭寇来路。 二曰“练陆营,固城防”:于沿海要地,招募乡勇土著,编练新军,施以鸳鸯阵等克制倭寇刀法的独特战阵。同时加固卫所县城城防,广设墩台烽堠,形成预警网络。 三曰“清海禁,绝内奸”:严厉惩处沿海豪**商勾结倭寇之举,同时适当放宽合理海禁,引导渔民商贾走上正途,使“海滨之民不为贼用,反为我用”。 四曰“联诸省,协剿捕”:打破地域藩篱,建立浙、直、闽、粤诸省水陆联防会剿机制,统一号令,使倭寇无处遁形。 策论洋洋洒洒数千言,有宏观战略,有具体可行战术细节,更饱含了忧国忧民之情。 尤其“造战船,练新军,联诸省”等核心观点,切中要害,振聋发聩。杨博阅卷时,越看神色越凝重,继而转为激赏,终忍不住拍案:“好!此子胸中真有甲兵!此策若行,东南倭患,十年可靖!”当即提笔,在戚继光卷首,画上了力透纸背的朱红圈点! 三场大比尘埃落定。九月朔日,紫禁城皇极殿前广场,天朗气清,旌旗招展。嘉靖帝虽未亲临,但由内阁大学士夏言、兵部尚书毛伯温、主考杨博等重臣代行传胪大典。 甲士环列,气氛庄严至极。所有武进士,皆着朝廷颁赐崭新武弁服,按会试名次肃立丹陛之下。 司礼监大监高唱:“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科武举殿试,一甲第一名——山东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 声如洪钟,响彻广场! 戚继光心头剧震,热血直冲顶门!他可是大明有史以来第一位武状元!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越众而出。步伐沉稳如山岳,在无数道或羡慕或审视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行至御阶前,撩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洪亮坚定:“臣戚继光,叩谢天恩!” 兵部尚书将代表武状元荣耀的金花、御赐金匾,及“武状元及第”金印,郑重地交到戚继光手中。 阳光洒在他刚毅的面庞上,熠熠生辉,恍如将星临凡。兵部侍郎杨博立于阶上,看着亲手擢拔的魁首,眼中满是期许,朗声宣布:“授戚继光山东都指挥佥事,食正三品俸!” 消息如插翅般飞满京城,黛玉歪在榻上看书,王熙凤一个人在桌前心不在焉地抹骨牌。当报喜锣鼓声响起时,王熙凤手中的骨牌“啪嗒”掉落,在桌上滚了几滚。 黄鹂和白鹭两个携手挤进门来,忙不迭地道:“太太,王姑娘,今年的武状元是戚继光,我们听得真真的!” 王熙凤猛地站起身,一双丹凤眼圆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涌上来,如红霞满布,比院中盛放的秋海棠更为娇艳。 她一把抓住黛玉的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林丫头!听见没?他…他中了!真中了!武状元!” 黛玉满心欢喜,看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反握着她的手笑道:“听见了!是你心心念念的戚继光中了状元!还不快去道喜?” 王熙凤如梦初醒,提起裙角便向外冲,脚步轻快如飞。 城西小院前人山人海,街坊邻里涌来道贺,荆州八虎更是兴奋得上蹿下跳,纷纷叫嚷着以后也要当状元。 戚继光身着御赐大红武状元吉服,头戴金花乌纱,身姿挺拔如松,立于人群中央。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眉宇间神采飞扬的锐气却遮掩不住。 他也不在此地久待,亲自扛起状元金匾,向灯市口的顾府新宅走去,荆州八虎及一堆爱凑热闹的乡邻,也不自觉地跟着他走,队伍浩浩荡荡。 这时,一道鹅黄身影分开人群,如风一般冲到他面前。 戚继光抬眼,只见面若桃花的王熙凤就在眼前,眸中瞬间绽放出比夺魁时更璀璨的光芒。他将肩上的金匾放下,站在大街中央。 王熙凤站定,胸口起伏,一双丹凤眼亮得惊人,直直盯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化作一句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的话:“戚元敬!你这呆子!…说话可要算数!” 戚继光看着眼前这张明艳动人的脸,听着娇嗔的话语,心头暖流充盈。他猛地张开双臂,在万众瞩目下,毫不犹豫地将王熙凤紧紧拥入怀中! “凤姑娘!”戚继光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几分沙哑,在她耳边郑重起誓,字字千钧,“状元金匾就在我脚下,此心为聘,天地为证!戚继光此生,唯你一人!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王熙凤伏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擂鼓般的心跳,感受他双臂传来的力道,所有担忧疑虑患得患失,瞬间烟消云散。 她闭上眼用力点头,泪水滑落,这辈子她一定会活得很好! 张居正与黛玉携手并肩立于道旁,看阳光下紧紧相拥的璧人。张居正温雅的脸上露欣慰笑容,轻轻揽住妻子肩头。 黛玉依偎在丈夫身前,唇边含笑,目光温柔地落于凤姐身上,又似透过她,看到了自己与张居正一路走来的风雨相守。 道旁梧桐在秋风里簌簌轻响,筛落的阳光,金灿灿洒在每个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 作者有话说:戚继光有个诨号叫“戚老虎”,现在还年轻,就称大虎了。他本身具有文韬武略的儒将风范,除了爱国忠诚务实创新、坚韧不拔外,还特别会审时度势、讲求策略,也结交权贵,也会送礼哈。按大明法度军功卓异者,许荫一子试职,待父终乃实授。但是父可向朝廷申请“辞官养病”,奏请由子代职。戚父就是在嘉靖二十三年重病之际,让戚继光赴京办理袭职手续,史料是戚继光还未赶回家,父亲就去世了。本文给改了,戚景通活到了长子成婚后。 1、《明史》卷212《戚继光传》:继光幼倜傥负奇气。家贫,好读书,通经史大义。嘉靖中嗣职。 2、唐鼎元 《明唐荆川先生年谱》嘉靖二十三年,倭酋患唐顺之之屡败己也,重贿刺客某刺之。一夕,入书斋,顺之方秉烛撰文,见客至,曰:“得无倭酋遣汝耶?且少俟,此文竣,就死耳。”刺客颔之。须臾,文成,投笔于地,铿然有声。刺客方注视,顺之遽取笔掷其喉,立殪。盖运全身之力于毫端,如飞镖焉。(这个故事有出处,但不保真哦) 第116章 翰苑生涯 嘉靖二十六年的翰林院, 春意正浓。庭院中的槐花开得如雪似锦,暗香浮动,却难掩文翰之内涌动的浮华与躁动。 第202章 丁未科庶吉士选拔考试已经结束了, 翰林院中新进了不少人,他们锦袍玉带,三五成群, 或高谈阔论,吟诵着效仿西汉、盛唐的雄文美赋,以“西京风骨”、“开元气象”相互砥砺。或步履匆匆,怀揣名帖诗稿,奔走于权贵重臣的府邸门庭,希冀一句赞誉, 一次提携。空气中弥漫着汲汲于功名的焦灼之味。 翰林院从六品修撰张居正, 一身簇新合体的青绸官袍, 胸前的鹭鸶补子色泽鲜亮, 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独坐于堂中一隅的冷清窗下,面前摊开的并非风花雪月的诗赋, 而是厚重的史料邸报、国朝典章和边镇图志。 阳光透过窗棂, 照亮他紧锁的眉峰和专注的眼神。同僚们呻章吟句的喧嚣传入耳中, 他夷然不屑,不过微微抬眼, 旋即又垂下,嘴角掠过一丝讥诮的弧度,复又埋首于那密密麻麻的赋役数据与山川扼塞之中。 “叔大,又在钻研这些枯燥之物?”衣饰华美的同僚踱步过来,瞥见他案上的图册,语带揶揄, “值此春光大好,何不与我等共赴诗会?严阁老雅好词章,若能得其青眼……” 张居正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沉静,打断道:“兄台雅兴,弟心领了。只是户部新呈的河南水患奏报,其中牵涉漕运改道、丁银蠲免之议,尚需细细参详。学以致用,砥砺实务,才可济苍生。” 那同年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不喜他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样子,转身加入另一堆,正在讨论如何向严嵩投献文章的圈子。 这便是张居正的日常。他人以文词相尚时,他默默潜求国家典故与政务之要切。翰林清贵,在旁人眼中,是诗酒风流的晋身之阶,谋取显荣的垫脚之石,在他心中,却是志在公辅的奠基之期。 武状元山东都指挥佥事戚继光,携王夫人回到山东后,领兵备倭驻守沿海。戎事稍闲之时,他也登山临海,缓带赋诗。去年曾寄来一首言志诗《韬钤深处》,尾联“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更是格调高旷,慷慨激昂。 无形之中也激励了张居正,昂扬精神,发扬蹈厉。他将来还要做戚继光、俞大猷这样名将的靠山,不得不勤谨进取,站得更高,走得更稳。 恰逢休沐,新科进士王世贞,刚刚结束了六部观政,散馆后被授予大理寺左寺。与同乡好友凌云翼、陆光祖二人去望舒楼饮酒散闷。却见张居正穿了一身深蓝直裰,手中提着一壶上好的荆南烧春和一盒点心,与妻子并肩偕行,穿过京城的胡同。 王世贞的目光不由追随着窗下的黛玉,她身着藕荷色缎面对襟袄,下系素雅的马面裙,乌发绾成芙蓉归云髻,头上珠围翠绕,气度娴雅。 她手里拎了一个精致提篮,里面装着时令鲜果。她看向张居正的目光,含着温婉娇羞的笑意。 张居正轻叹:“才处理了如山案牍,此时腹内空空如也。只怕撑不到罗经历家开席待客,我就要腹中鸣饥鼓了。” 黛玉环顾左右,悄悄从食盒里拈出两块糕来,塞进丈夫嘴里:“喏,这不是有枣泥山药糕,专防相公‘腹诽’之声。” “唔…”张居正两三口将妻子投喂的糕吃完了,压低了声音道:“娘子这是‘监守自盗’,不怕罗经历发现笑话咱们,送人的点心还要缺斤少两?” “不会的啦,原先备了二十块糕,取‘十全十美’之意,如今少了两块,只剩二九,就当祝他夫妻‘长长久久’了。”黛玉眨了眨眼,娇嗔道:“我只道‘济世安民’为要,先安你‘饥民’之腹才是正理。” “那我也喂娘子两块糕,留他们一个‘八八大发’就好了嘛!”张居正也从食盒里摸出两块糕来,喂给黛玉吃。 小两口边走边吃,互相拿帕子给对方擦嘴,亲昵无间,羡煞某人。 王世贞在望舒楼上看得眼热,他的妻子魏氏性子温顺娴静,朴实无华,在富贵无极的王家,却始终布衣蔬食,从不浓妆靓饰。她动必循礼,言不出阃,曲事舅姑得其欢心。 妻子魏氏是母亲心中理想的“孝妇贤妻”,他们夫妻却相敬如“冰”。魏氏大抵也知道她不得丈夫喜爱,却既不抱怨也不伤心,更不求宠,每日惟焚香诵佛而已。 王世贞总觉得自己,娶了一个年轻的老太太,浑身上下写满了“无趣”二字,远不及某人灵动可爱,娇俏伶俐,是丈夫的解语花、忘忧草。 “黛玉,又要劳你陪我走这一遭。”张居正侧首,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关切,“今日回京述职的这位两淮盐运司经历,性子有些拘谨。若只我一人造访,怕他放不开。有你在,内眷相陪,更显自然,也便于你们女子交谈。”他伸手替妻子拢了拢,被晚风吹拂的碎发。 黛玉仰脸看他,眼中笑意更浓:“说得哪里话,能随你同去,亲耳听听盐政实情,求之不得。我父亲曾任巡盐御史,多少了解些淮扬一带的盐课变化。”她轻轻扬了扬手中的提篮,“况且,除了被你我消化的枣泥糕外,我还备了几样苏式茶点,正好请那位籍贯姑苏的经历太太尝尝,也免得男人们只顾谈公务,冷落了内眷。” 她的体贴聪慧,让张居正心头一暖,眼底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低声道:“还是娘子想得周全。” 夫妻俩在一处简陋的官舍前叩门。盐运司的罗经历,见是翰林院的张修撰携妻到访,颇感意外。 见其态度诚恳,礼数周备,便将人请了进来。盐运司经历的太太,亦被黛玉的温言笑语所感染,渐渐放下了戒心。 陋室中油灯摇曳,张居正与罗经历对坐品馔,黛玉则与其妻闲话家常,气氛融洽。 张居正适时切入正题,态度谦和:“闻罗兄久历盐务,必深知其中利害厄塞、因革损益、贪廉通阻之故。弟在翰林,常思国计民生,苦于纸上谈兵,今日特携薄酒,恳请罗兄赐教。” 盐吏见其言辞恳切,妻子那边也相谈甚欢,借着酒意,便将盐引壅滞、灶户逃亡、私枭横行、官吏盘剥等积弊和盘托出。 张居正凝神倾听,眼神专注锐利,时而追问细节关键处,时而陷入沉思。黛玉则不动声色地引导那位太太,将生活琐事与盐运司的问题联系起来,侧面了解实情。 夜深归家,春寒袭人。张居正解下自己的斗篷,加披在黛玉肩上,又将她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掌心。 “可冷着了?”他低声问。 黛玉摇摇头:“不冷。白圭,那位经历所言灶户煎盐之苦,闻之令人心酸。你若上疏言及盐政,当将此等民生凋敝之状置于篇首,字字泣血,或能震动圣心?” 归家后,夫妻二人便在摇曳的灯火下,低声讨论起奏疏的措辞,如何将今夜所闻融入其中,以期能真正触动嘉靖帝,推行灶户免赋改革。 张居正看着妻子因专注而熠熠生辉的侧脸,心中满是柔情。他提笔写下几个字,又抬头征询她的意见:“黛玉,你看此处用‘膏血尽竭’四字,可够分量?” 黛玉凑近细看,秀眉微蹙:“分量是足了,只是……是否过于激切?不如用‘脂膏尽竭,生息维艰’,既道其惨状,又显哀悯?” “甚好!还是娘子措辞更恰切。”张居正眼睛一亮,立刻提笔改过。灯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讨论声低回,透着志同道合的默契,亦是相濡以沫的温情。 望舒楼上,王世贞与好友凌云翼、陆光祖还在华灯下小酌。他身着沉香色妆花缎袍,腰悬羊脂玉佩,尽显世家子弟的富贵风流。 然而他的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失落与怨艾,目光时不时看向灯市口的顾家新宅。那里有让他既羡慕又嫉妒的张居正。 “哼,张叔大!”王世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带酸涩与不屑,“不过比我早一科及第,他以状元之巅,已稳坐清流修撰,我呢?被发配到大理寺!整日与那些卷宗、囚徒打交道!” 他烦躁地用指节敲了敲桌子,“更可气者,前日他竟劝我,写些切中时弊的文章,去投献给夏阁老!说什么夏公最重实学。此等主动献媚、钻营门路之举,岂是我辈读书人所为?风骨何在?如此行事,岂不惹人非议?”王世贞越说越激动,仿佛张居正的建议,玷污了他的清誉。 凌云翼为人沉稳,心知他对张居正的抱怨,还兼有几分情场失意的嫉妒,出言劝道:“元美兄,张修撰行事虽显几分世故老道,然其心志在实务,非为私利。他探问时政,亦是为国筹谋。至于投文于夏公,或许只是献策之途,未必便是钻营。风骨一事,存乎一心。” 陆光祖也接口道:“是啊,元美兄才名动天下,此番虽无缘翰林清班,然大理寺亦是显要之地,掌天下刑名,正可一展所长。叔大有其道,元美亦有其节,各展所长便是。” 王世贞闻言,心中复杂更甚。他钦佩张居正的才能,与那份沉潜务实的劲头,内心深处未尝不渴望能如他那般,刻苦笃行,施展抱负。 更让他心头如针扎一般难受的,是张居正与林姑娘形影不离、鹣鲽情浓的模样。 第203章 他瞥了一眼灯市口的方向,又想起家中那位行规矩步的妻子,不由得一股烦闷涌上心头,叹道:“张叔大写的《翰林院读书说》的确好,里面‘根本固者,华实必茂;源流深者,光澜必章’的道理自是精妙。只是实在何处?难道真要学他那般结交夏言,亲附徐阶,才叫务实吗?” 凌云翼有些不理解他对“清名”的执着:“我与陆兄皆落选庶吉士,引为遗憾,元美才学过人,却拒绝馆选,不啻于明珠蒙尘,我都为你感到可惜。” 王世贞轻哼了一声,“父亲告诉我‘士重始进,即名位当自致,毋濡迹权路’。官职地位,应靠自身真才实学获得,切莫奔走钻营于权贵之门。这话难道也错了吗?” 陆光祖欲言又止,叹了一声,转而道:“我与凌兄都外放了,元美留在京中,万望保重。” 三人举杯相碰,王世贞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仍旧是张居正夫妇如胶似漆的画面,带着几分羡慕与自嘲,喃喃道:“内助若此,夫复何求?哪里像我家那位木讷无趣……”后面的话化作一声长叹,他将杯中残酒狠狠灌下,花灯璀璨也掩不住心中的落寞。 几日后,张居正单独具衔,给嘉靖帝上的奏疏,石沉大海,毫无水花。尽管没了红丸,没了要他命的宫女,他依旧在迷信玄修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深居西苑,终年不视朝。 正当张居正考虑,要不要将蓝道行引入宫廷,以制衡圣眷不断的陶仲文时,一阵激烈的争论声传来。 只见英姿超拔、面容刚毅的编修高拱,正指着一位同僚的文稿,声如洪钟地斥责:“荒谬绝伦!此等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虚文,也敢呈于御前?东南倭患日炽,民不聊生,尔等还在堆砌这些华而不实的辞藻!简直误国!”被他训斥的同僚面红耳赤,几欲争执。 大堂内气氛剑拔弩张。 张居正闻声快步走入,先对那位被斥责的同僚拱手致意,温言道:“肃卿兄向来忧国心切,言语耿直,还望贤弟体谅。” 随即转向高拱,语气恳切地劝解:“肃卿兄所言东南之弊,确为切肤之痛,弟亦深忧。然欲除沉疴,非一日之功,亦需详察其源,谋定后动。兄既洞悉其弊,何不将胸中丘壑,剖析利害,拟成切实可行的条陈?如此,方能真正裨益国事,远胜于此间争执啊。” 他既肯定了高拱的见识和发心,又巧妙地引导其将口角锋芒转化为谏言行动。高拱虽然余怒未消,但看着张居正诚恳坦荡的眼神,重重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高拱端起案头冷茶,呷了一口,算是暂时平息了风波。众人皆暗暗佩服张居正,整个翰林院唯他能降服这位,见人就喷的“高大炮”了。 是夜,细小的雨珠连绵不断,敲打着玻璃窗。张居正于案前提笔铺纸,就着那烛台的光芒,伏案书写。 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沉稳的沙沙声。灯光将他伏案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满墙的书卷与大明舆图上,显得格外凝重而坚定。即便没有回头,他也知道,身侧无声陪伴的倩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亦是漫漫长夜里最暖的光。 黛玉用银簪小心地为他挑亮灯芯,让光线更加清晰柔和。她安静地坐在一旁,拿起《资治通鉴》,就着灯光静静翻阅。 偶尔抬眸,目光温柔地落在丈夫专注的侧脸上。她知道,张居正心中装着的是“恢皇王之绪,明道德之归”的宏愿。远胜于翰林院中,那些随风颠倒、趋附潮流的“辩若悬河,藻若春工”之辈。 这翰林院的冷板凳,在嘉靖帝的治下,张居正恐怕还要再坐十年。但黛玉知道他笔下的文字,一笔一画,皆是燎原的星火;一灯一人,足照暗夜的乾坤。正如同深埋的种子,静待着破土而出、光耀天下的那一天。 仲春时节,顾府新宅,几株新栽的牡丹、芍药正吐露新芽,十样锦绚丽盛放。阳光和煦,黛玉挽着素色罗袖,手持小巧的铜壶,正仔细地为花苗浇水。她动作轻柔,水流如丝,均匀地浸润着泥土。 张居正难得休沐,着一身天蓝道袍,立于廊下,目光从手中的邸报移开,落在妻子专注的身影上。 只见黛玉浇完一株,并未立刻移步,而是蹲下来,用花锄轻轻拨开一株牡丹根部,略有些板结的泥土,又添了些松软的腐叶土。 “黛玉,为何对这株牡丹如此费心?”张居正走近,温声问道。 黛玉抬眸一笑,眼中带着慧黠:“你看,这牡丹根系娇贵,若土壤板结,水虽浇透,却难以渗入根须,表面湿了,内里却旱着,日子久了,花苗便萎靡不振,如何能开出好花?” 她顿了顿,手指轻点花苗,“这如同治国安民。朝廷赋税,若只求表面数字好看,层层盘剥,不顾及小民生计是否‘板结’、‘困顿’。纵使国库一时充盈,根基却已受损,民力枯竭,又谈何长治久安?‘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看似水流舒缓,却能真正滋养根本,待到根深叶茂,繁花似锦,方是盛世气象。” 张居正闻言,神色一肃,凝视着妻子因劳作而微红的脸颊,眼中满是激赏。 他沉吟片刻,郑重道:“娘子此喻,鞭辟入里!‘板结’二字,道尽地方胥吏盘剥、小民不堪重负之弊。我近日正思虑如何上书,恳请内阁体察民瘼,酌减东南加派。你这‘松土’、‘缓浇’之论,正是良方,当写入疏中!” 他执起黛玉沾着泥土的手,眼中情意与敬意交织:“家有贤妻,如得国士。黛玉,你真是我的解语花,更是安民策的定盘星。”黛玉脸颊微红,眼中光彩流转,为丈夫的理解与肯定而感到无限欣喜。 一日午后,张居正提前归家,刚踏入书房,便敏锐地察觉到黛玉眉宇间笼着轻愁。她正对着一本账册出神,连他走近都未发觉。 “娘子,何事烦忧?”张居正在她身边坐下,自然地揽过她的肩,声音低沉而关切。 黛玉一惊,随即强笑道:“无事,玉燕堂中有些俗务罢了。” 张居正却不容她搪塞,目光落在账册上几个被朱笔圈出的数字上:“可是城南新开那家‘庆德楼’在捣鬼,听闻他们仿制玉燕堂的香料,半价倾销?” 他虽忙于国事,但妻子经营的玉燕堂,因其用料考究、货真价实,在两京一十三省声名远播,他亦时常留心。 黛玉见他已然知晓,便不再隐瞒,轻叹一声:“正是。玉燕堂如今已经开了三百多家,在诸多胭脂香粉铺中一骑绝尘,而且香料的配料是公开的。普通作坊或个人,只要出货量不及我们的一半,若以我们同等价格出售,怎么做都是要亏损的。 庆德楼的香料与我们的大差不差,价格却低了一半,还散布谣言说玉燕堂店大欺客,价格虚高,就连凤姐在山东开的新铺子,生意都大受影响。” 她语气带着委屈和不甘,更多的则是疑惑,“游七乃至陆绎,都没能打探到庆德楼的底细,我只怕他们不仅是抢生意,而是要断了玉燕堂的活路……我仔细琢磨庆德楼的招牌,怀疑背后的财东是严世蕃。” 毕竟,严世蕃,字德球,号东楼,小名庆儿。 张居正眼中寒光一闪,随即被温柔取代。他握住黛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缓声分析道:“别担心。倘若庆德楼的幕后老板真是严世蕃,依他狡诈贪婪的性子,若不是以次充好,半价出售必然是持续亏损,不能长久。” 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嘉靖帝居西苑内事斋醮,每日御用香品,沉香、速香、降真香之类,皆至贵之物也。每一举醮,焚香至不可数计,可达到数百斤甚至千斤级别。这还不包括日常熏殿、帝后嫔妃个人熏香、配制香品等消耗。既然庆德楼,想要赚钱,就让他赚一笔‘大’的。” 黛玉眼睛一亮:“你是说让庆德楼替玉燕堂,接下宫中的采买单子?” “正是。”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玉燕堂本来也不直接向大内供货,无非是陆炳牵线,才接了这单子。虽说有些赚账,到底于国计民生无益,我也知道你不大想做。不如就让庆德楼供货,若是出了纰漏,就都是他们自己担责了。” 黛玉瞬间明白了丈夫的意图:“那我们便以退为进,将这笔大单拱手相让了。” 张居正微微一笑,透着智珠在握的从容:“此事无须你出面,更不必我们亲自动手。只需让王大监无意间,向采买香料的公公提及,坊间传闻庆德楼香料物美价廉,背后老板不但财大气粗,还颇慷慨。宫中买办少有不中饱私囊的,自然会先考虑庆德楼的货。届时,庆德楼为备宫廷大单而囤积的劣质原料,便是压垮他们自己的巨石。” 他轻轻捏了捏黛玉的手心,“如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亦为京中闺阁清除了毒瘤隐患。” 看着丈夫运筹帷幄的模样,黛玉心头阴霾尽散。 果然,不久后,庆德楼因为宫廷采办的香料出了问题,而声名狼藉,囤货积压,血本无归,不但在京开的几家店铺黯然关张,据说幕后老板也被刺配边疆了。只是,那人却并不是严世蕃。 第204章 黛玉的玉燕堂,则以其一贯的诚信与品质,稳住了口碑,声誉更隆。 嘉靖二十七年二月,徐阶兼掌翰林院事,成为张居正名义上的老师。他邀请了平素比较器重的修撰、编修,举办了一场新春雅集宴。 往常在这种应酬场合,张居正素以冷峻寡言、持重端凝著称,连酒都不肯多喝一口。但是今日春宴都是熟识的同僚,成家立业的都携妻儿列席。今日黛玉在场,他却仿佛换了一个人,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妻子的身影。 夜宴正酣,席上珍馐蒸腾,椒香浮漾。众翰林太太为表贤惠,皆素手执箸,低眉卷袖,细心为自家夫君布菜添羹,或分切炙肉。再将那薄如蝉翼的荷叶饼摊在青瓷小碟上,夹了金黄油亮的烤鸭皮,裹上葱丝甜酱,卷成齐整小卷,恭敬奉于夫婿面前。 一时席间尽是钗环轻响、软语低询,端的是夫为妻纲,礼数井然。独有东席张居正那里,偏将这规矩倒了个儿。他手里的筷子,轻巧灵活地剔去鱼骨,然后将完好的鱼肉,放在了黛玉面前的碟子里。 黛玉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起一块喂到张居正嘴里。 张居正衔住吃了,“味道还不错,到底没有湖广的鱼味道鲜。”之后挽了半幅云纹杭绸袖,露出腕上一串绛红珊瑚珠。 他全然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拿湿帕子擦了手,径自拈起一张莹润透光的荷叶饼,平铺在掌心。银箸轻点,从盘中夹起烤得酥脆焦香的鸭皮和鸭肉,油光赤亮的,叠放在饼心。 那动作熟稔利落,显然是在家做惯了的,侍婢捧上盛着葱丝姜瓜的攒盒,他却摆摆手,只取过一盏色如琥珀的秘制浓酱,以银匙将醇厚的酱汁细细抹匀在饼上。 “今日这葱辛辣了些,”他侧首对身畔妻子低语,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不合你脾胃,就没放了。”而后将那卷得玲珑饱满的鸭饼,递至妻子唇边。 黛玉自然地低头咬了一口,发觉整个宴会为之一静,才意识到此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顿时面染轻霞,眼波如春水流光。鸦鬓上一支累丝嵌宝金簪,微微颤动,映着烛光灿然。 席间众夫人偷眼瞧着,或掩口轻笑,或目露艳羡,或含嗔带怨地撂下筷子,再也没有服侍自家男人的兴致了。 几位翰林老爷则捻须轻咳,目光在张居正夫妻间来回逡巡,神色颇有些意味深长。 张居正恍若未觉,只凝神看妻子就着他的手,樱唇微启,一口口轻咬。鸭皮酥裂的轻响,混着酱香逸出,她眉尖舒展,颊边梨涡浅浅一现。 他眸中笑意更深,取了素帕为她拭去唇角一点酱痕。 酒过三巡,那些未携家眷的江南庶吉士,借着几分酒意,围着来自姑苏的黛玉大献殷勤,夸赞其才情容貌,甚至试图以诗词相赠。 张居正与高拱正谈论北方边事,眼角余光瞥见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中断谈话,径直走到黛玉身边,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半护在身后,目光如冷火般扫过那几个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内子素性娴静,不喜喧闹,更不爱品评闲词章句。诸兄雅兴,还是寻他人切磋为好。”目光中的寒意与占有欲,让那些人顿时酒醒大半,讪讪退开。 黛玉感受到丈夫手臂传来的力度,和明显的不悦的心情,悄悄在袖中勾了勾他的手指,以示安抚。张居正接收到了她的小动作,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柔和了几分。 回到家中,黛玉想起张居正毫不掩饰的醋意,忍不住起了促狭之心。她故意背对着张居正整理妆奁匣子,闷声道:“张修撰今日好大的官威,生生吓退了人家一片诗心雅意。倒显得我应对不当了。” 张居正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气息灼热,声音却带着罕见的委屈:“黛玉……你明知我见不得旁人那般看你。什么诗心雅意,分明是居心叵测。我的媳妇儿,只需看我一人,品评我一人便够了。”他吻了吻她的耳垂,引得她身子一阵轻颤。 黛玉转过身,佯装生气地戳了戳他胸口:“霸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陈老翰林家的千金,席间对你暗送秋波,又为你斟茶倒水,我可曾说过半句?” 张居正立刻正色道:“天地良心!我何曾留意过旁人?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一个林黛玉。”他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眼神缱绻如春水,“夫人若因那等无谓之人不快,便是为夫的罪过。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只求夫人莫要气坏了身子。” 他这般伏低做小温言软语,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和讨好,让黛玉那点故意使的小性儿,瞬间烟消云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娇嗔道:“堂堂翰林修撰,如此俯首帖耳,成何体统!” 张居正见她展颜,心中大石落地,更将她搂紧,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流淌,情话绵绵不绝:“在娘子面前,要什么体统?只愿娘子日日如今朝,笑靥如花,我便做尽天下不体统之事,也甘之如饴。” 这般在外人面前绝难想象的温柔情话,却是他们夫妻间最甜蜜的私语。黛玉心中柔软一片,只觉得纵有万般烦忧,有夫如此,此生足矣。 又过了几日,张居正收到江陵的家书。父亲张文明在信中言辞殷切,言及母亲赵氏又怀一子,家中事务繁杂,希望黛玉能尽早回乡,协佐大嫂刘金花,侍奉双亲,以尽孝道。 张居正阅罢,眉头深锁。他深知妻子对公婆的孝心,也理解父亲的思虑。然而,他更清楚黛玉对自己、对这个家的重要性。 她不仅是自己生活上的伴侣,更是精神上的支柱和事业上的智囊。他无法想象,没有她在身边的翰林生涯。 他将信递给她,沉声道:“黛玉,父亲来信了。” 黛玉看完信,脸上掠过一丝担忧与挣扎:“母亲年事已高,还要产育。大嫂要在江陵义塾授课,兼理商会的账簿,诸事繁忙。我若不回去,岂不是……” 张居正握住她的手,打断她的话,目光坚定而温柔:“黛玉,你的孝心,天地可鉴,父母亦知。但京师非比乡野,翰林院事务繁巨,我身处其中,如履薄冰。 你曾预言我母亲有八旬之寿,今年必安然无恙。而况不久之后的河套之议,夏阁老将遭受冤害。朝堂波谲,国事艰难,若无你在身边参详、提醒、支撑,我心难安。” 他顿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依赖,“家中之事我已去信,言明你我之难处,并附上足够的银钱,请父亲再多雇仆役,延请稳婆,务必妥善照料母亲。待我解除了夏阁老性命之忧,稍得喘息,再与你一道回乡探亲。” 张居正捧起她的脸,望着她的眼眸:“黛玉,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此刻,我更需要你在这里,在我身边。父亲若有责难,我一力承担。你,可愿留下陪我?” 黛玉看着张居正眼中毫不掩饰的恳求与深情,心中那点挣扎顿时化无。她反握住丈夫的手,依偎进他怀里:“白圭在何处,黛玉便在何处。母亲那边,我即刻写一封恳切家书解释,并送上我亲手缝制的褓被和李时珍制的安胎丸。但愿母亲能体谅我们的难处。” 张居正紧紧拥住她,仿佛拥住了整个世界,心中涌起无限的暖流。他知道,有此贤妻,前方纵有千难万险,他亦无所畏惧。 ----------------------- 作者有话说:张哥很快会火箭升迁啦,应该三十岁就能入阁参预机务,会救下夏言、杨继盛、沈炼等人的性命 1、王世贞《嘉靖以来首辅传》卷七:诸进士多谈诗为古文,以西京、开元相砥砺,而居正独夷然不屑也。与人多默默潜求国家典故与政务之要切者。 2、王锡爵《太子少保刑部尚书凤洲王公神道碑》:丁末成进士,会选馆,举主讽公贽文于夏学士,公耻于干谒,谢之。(选庶吉士,翰林院有人指点王世贞执文于大学士夏言门下,但王世贞耻于干谒,拒绝参加本次选馆) 3、林潞《江陵救时之相论》:江陵官翰苑日,即已志在公辅,户口、扼塞、山川形势、人民强弱,一一条列。 4、王思任:昔江陵为翰编时,逢盐吏、关使、屯马使,各按差使还朝,即携一壶一榼,强投夜教,密询利害厄塞,因革损益,贪廉通阻之故。归寓,篝灯细记。留心如此,容易造到江陵。 5、明·张居正《翰林院读书说》训诰典谟,圣人岂殚精极虑,作意而为之者哉?几微内洞,文采外章,扬德考衷,启发幽秘,不求文而自文耳。乃吾见一人焉,辩若悬河,藻若春工,含吐邹、枚,方驾陆、谢。及考其实,曰:是人也,德薄人也,才辨之流,虚浮之党也。若而人者,诸君愿为之乎?又尝见一人焉,辨不惊世,誉不向俗,其言呐,身不胜其衣,粥粥若无能。及考其实,曰:是人也,忠信人也,君子之徒,圣贤之归也。若而人者,诸君愿为之乎?何则?根本固者,华实必茂;源流深者,光澜必章。是以君子处其实,不处其华;治其内,不治其外。夫恢皇王之绪,明道德之归,研性命之奥,穷经纬之蕴,实所望于尔诸君也。是之不务,而文焉从事。若曰文词而已矣,岂徒为尔诸君之累,毋亦忝天子之命,而虚其望乎,又何令名之有?” 第205章 6、谈迁《枣林杂俎》万历初,江陵张文忠票簿,岁积寸许,旨极简切。嘉善钱塞庵史官时特汇录之,后入相,颇得其力。(万历时期张居正留下的票拟言语简练切中要害,东林党人钱士升就靠着学习张居正的票拟,掌握了内阁事务,足见张居正是有多牛了。) 第117章 生死博弈 嘉靖二十七年二月的京师, 春寒料峭,北风刮在紧闭的窗棂上,簌簌作响。书房内却暖意融融, 茶香氤氲,龙井的清香混合着张居正身上清冽的气息,让黛玉心安神定。 一副榧木棋枰横陈榻上, 黑白二色云子,光润如玉。 张居正一身素青直裰,身形挺拔如松,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并未落下,只悬在棋枰上空。 烛光映着他年轻清俊的面容, 眉目如画, 唇色在暖光下透出一点薄红, 眼神却沉静如深潭。 “黛玉, ”他唤了妻子的名,声音中饱含忧虑, “曾铣的《请复河套疏》已抵通政司, 陈述复套的十八项事宜, 在第四次廷议上,夏阁老定会附议。” “夏阁老三逐三还, 已失圣心久已,自然希望建立边功,来巩固自己的地位。”黛玉素手执白,闻言指尖白子轻轻点在“三三”星位,发出清脆一响。 她抬眸,眼波清澈明净, 似能洞穿迷雾:“可是时机未到,此局凶险,严嵩蛰伏已久,等的便是夏阁老与曾将军入彀。河套乃饵,饵下藏钩。” 张居正指尖黑子终于落下,一声脆响,稳稳占据“天元”,气势磅礴,如大军压境。 “饵肥钩利。然而圣意飘摇,求仙问道之心日炽,岂真愿耗巨资于一隅?再者言国库空虚,太仓银不足百万,何以支撑十万大军远征、筑城、屯垦?” 他顿住,目光锐利如刀锋,点在边角的一子上,“而况,曾铣与苏纲大人过从甚密,苏纲又是夏阁老的岳父,彼此关系密切,嫌疑难解,简直授人以柄!严嵩只需放出那条诏狱里的疯狗,攀咬苏纲行贿夏言,以求隐瞒败绩、促成复套来骗取战功,便是死局!” 黛玉凝视棋盘,白子看似被黑棋分割包围,陷入重围,但几处落点坚韧,隐隐成呼应之势。 她取一白子,点在张居正黑棋攻势最盛的“断点”上,“你所说的疯狗,可是指因畏敌贪墨,被曾将军弹劾下狱的仇鸾?” “正是此獠!”张居正眼中寒芒一闪,“其人以庸暴之资,叨非常之宠。御寇束手无策,冒功怯战。严嵩欲扳倒老师,必用此刀。我闻行人司行人鄢懋卿,近日频访诏狱。” 他指尖一枚黑子,带着千钧之力,“啪”地一声重重敲在棋盘左下角的空位上,“严嵩老贼,这是要借鄢懋卿之手,喂饱仇鸾,磨利此刀了!” 黛玉目光随那黑子一跳,秀眉微蹙:“陆炳执掌诏狱,疯狗在他手中。可此人……”她未尽之言,夫妻二人心照不宣。陆炳与严嵩交好,与夏言有隙,且心思九曲回肠,正邪两赋。 “不如我去找阿绎从旁协助?”黛玉试探着问。 “别去找他……阿绎年将及冠,仍不肯成婚,早跟陆炳闹翻了,他根本不在陆府住。”张居正摇了摇头,心中犹有一丝后怕。虽说他们与陆家父子的关系,表面看是恢复了正常,可是个中龃龉,尚未全解。 陆绎为什么不成亲,张居正心知肚明,却不敢对黛玉分说清楚。 他伸出手,越过棋盘,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抚过黛玉微蹙的眉心,眼神深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不怕,大不了我去夏阁老府上,再死劝他一回。” 黛玉叹了口气道:“严嵩要扳倒夏言,即便他不再支持收复河套,也会让仇鸾攀咬其他罪证。想要解此生死劫,唯有先劝服陆炳,不要被严嵩蛊惑才行。我事我来办,我是陆家三千金的老师,阿绎的母亲张夫人,又视我为救命恩人。 而况陆炳受嘉靖帝影响,不得不常常服食御赐的金丹,他不比嘉靖帝体虚气弱,陆炳本就是壮年体健之人,再服食强补之药,必然时常有火燥焚身之苦。难怪史载其长身火色,这并非天赋异禀,而是丹毒深种之状。 李时珍配的药再好,陆炳断不了丹药,也不能根除毒素。“她凝视张居正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还记得当年开封驿站,你一拳打中的那个李可大么?” 张居正眸光一闪,想起那年为救母亲而“拐走黛玉”的鲁莽少年,疑惑道:“他能解丹毒?” “李可大已被招入太医院,授修职郎。听李时珍说,他极擅用银针催吐拔毒,见效快。”黛玉将温软的掌心覆在丈夫手背上,语气坚定:“如果李可大愿意教我这套针法。学成之后,我便去陆府求陆炳。” 张居正反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翻涌着感激、不忍、怜惜。 棋盘之上,黑子盘龙卧虎气势汹汹,白子那几处孤棋,在烛光下却透出柔韧不屈的光泽。 灯影昏昏,他指尖拂过妻子微凉的面颊,青丝缠绕指间,似解不开的愁绪。两人气息渐促,张居正倏然低头,攫取那微颤的唇瓣,唇齿间回荡着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他情炽如火,掌心滚烫,探入妻子微敞的衣襟,抚上温软的腰肢。黛玉身体轻颤,衣裙滑落棋枰,卷起黑白棋子,纷纷零落榻前。她双臂环紧丈夫的颈项,指尖却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背后的衣衫。 张居正摸索着衣带,指尖勾扯,丝绦半解,露出颈下一抹柔腻的雪光,他动作忽滞,慢慢平顺凌乱的气,额头抵着她的,眼中欲焰未熄,却蒙上一层浓重忧色。 黛玉察觉到他的克制,抬起迷蒙的眼,指尖抚过他紧抿的唇线,带着无声的询问与抚慰。 他猛地闭眼,将脸深埋她馨香的颈窝,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入骨血。温热的唇,带着无限怜惜与压抑,辗转印在她细腻的锁骨之上,烙下无声的爱。 “白圭,怎么了……”她低语破碎。 “咱们有青香一个就够了。”他声音沙哑,如粗粝的砂纸,磨过彼此心尖,“我不想你再受苦了。” 张居正执起她微凉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腰间的革带垂落一端,拂过她散下的青丝,逶迤在黑白棋子间。 “怕什么,青香都三岁了!一回生二回熟,我已经不怕了。” 烛光无声,映照着榻上抵死缠绵的旖旎光影。 翌日清晨,春阳照在屋瓦上,反射出点点光芒。张居正换上一身簇新的青色鹭鸶补子官袍,腰间束着素银带,更显得身姿挺拔如修竹。 他仔细理了理衣冠,镜中的青年眉目清朗,昨夜温柔乡里才消解的疲惫和忧思,今晨又翻涌上来,再好的容光也遮掩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入心底深处,只余下一片沉静的坚毅。 “我去了。”他对送他到门口的黛玉说道,声音平稳。 黛玉为他扶正了乌纱帽,指尖拂过他规整的鬓角,眼中是深切的关怀:“万事小心。夏阁老性情刚烈,你……”她欲言又止,只是轻轻拍了拍他手臂,“我这边,定当尽力。” 张居正微微颔首,握了握她的手,转身踏入初春的清寒中。 游七牵来马匹,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马蹄哒哒踏在青石板路上,一路朝着夏言府邸的方向行去。 清晨的凉风刮在脸上,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张居正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一场艰难的劝谏,如同以卵击石。但他必须去,这是他为人弟子的本分,也是破局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另一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正阳门以东的小巷子里,这里住着太医李可大。 “张姑娘?”尽管十年未见,李可大还是一瞬间,就认出了她就是当年施以援手的姑娘。 “李太医久违了,当日未曾解释清楚,我本姓林,张乃夫姓。”黛玉含笑道。 最后四个字,令李可大的脸色瞬间变幻了数次,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姑娘……张……林娘子可是来看病的?” “我听闻李太医医术精绝,尤擅针灸拔毒,恳求您授艺于我,以救病患。”黛玉躬身行礼,恳切相求。 李可大曾蒙林娘子搭救,解母疾之困,慨然允诺:“林娘子仁心,李某敢不尽心教授?” 遂将她请入静室,取银针、艾绒,详述经络穴道、针石深浅、祛毒引邪之法。黛玉凝神静听,目若秋水,因有一些医理基础,所提问题皆切中要点。 李可大不禁暗赞她颖悟。及至施针教学,李可大站在黛玉身旁,见她纤指执针,寻穴探针,十分老道。 柔荑在畔,兰息微闻,发丝几触到他面颊上。李可大顿觉心如擂鼓,气血翻涌,拈针的手指竟有些不稳。昔日持针如磐石,此刻竟似有千钧之重。他强摄心神,逼自己不去看那双凝霜的皓腕。 每每贴近指点,林娘子发间的馨香,颈侧的微光,皆如无形之丝,缠绕在李可大心头。他喉结滚动,冷汗微沁,唯恐失态,只得愈发肃容,言语亦显板涩:“此处需捻转行气,力道需匀。” 第206章 眼见林娘为救人勤勉向学,李可大心中更添敬重,然而这感佩之中,又杂糅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与遗憾。 一套针法授毕,黛玉神采奕奕,郑重拜谢:“李太医倾囊相授,活命之恩,林娘没齿不忘!” 李可大忙侧身避礼,强作淡然:“救死扶伤,医者本分。娘子速去施救便是。” 他目送那道窈窕的身影,携针具匆匆离去,庭中梧桐叶影婆娑,恍然间竟似秋意萧瑟。李可大独立阶前,握着手里的赤金芙蓉小钗,心头怅惘,低叹一声。 黛玉裹着一件素雅的银鼠皮斗篷,在陆府外等到暮光依稀,才看到骑马下值的陆炳。 花厅内暖意融融,散发出花卉的清香。陆炳的夫人张氏早已等候在此。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眉目温和,见到黛玉,脸上立刻绽开真挚而热络的笑容,亲自起身相迎:“林老师来了!快请坐,吃茶。” 张夫人亲昵地拉着黛玉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的软榻上坐下,又命丫鬟奉上香茗和精致点心。言语间,满是对这位救命恩人的感激与亲近。 “夫人太客气了。”黛玉欠身道谢,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花厅。 门帘一挑,锦衣卫指挥使陆炳走了进来。他换了家常的深青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高大,步履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他面容泛红,眉宇开阔,一双眼睛看似温和,却如鹰隼夜枭,偶尔掠过一丝精光,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不愧是执掌诏狱、权倾朝野的人,既能使雷霆手段,又深谙和光同尘之道。在皇帝、权臣、清流之间游走自如。 “林老师来了。”陆炳的声音带着一种惯常的平和。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见过陆大人。”黛玉起身,敛衽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坐,不必拘礼。”陆炳抬手虚按,笑容依旧,“小女顽劣,多亏林老师悉心教导,近日进益颇多,内子常在我面前念叨你的恩德。”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寻常的家常客套。 黛玉依言坐下,浅笑道:“陆家三位小姐聪慧过人,一点即透,是夫人教导有方,我万不敢居功。” 张氏在一旁笑着接口:“林老师总是这般谦逊。若非你当年妙手仁心,我早就……”她话语未尽,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陆炳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看向黛玉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诚的暖意:“夫人说的是,林老师于我陆家,恩情匪浅。”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林老师今日过府,可是小女课业上有什么需要?但说无妨。” 黛玉心中微凛。陆炳看似温和,实则每一句话都在引导。他绝口不提其他可能,只将话题框定在“女儿课业”上,既是给她台阶,也是在试探她的来意。 若她顺着这话往下说,今日的目的便再难开口。黛玉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了一下心绪的波动。她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然,迎向陆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承蒙大人与夫人厚爱,我今日冒昧前来,实有一事相求,关乎国法,亦系乎大人清誉。”她郑重道。 花厅内温暖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张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有些担忧地看向陆炳。 陆炳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只是那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锐芒,如同冰面下的暗流,转瞬即逝。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从容不迫,“哦?”声音听不出喜怒,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腔调,“林老师请讲。陆某洗耳恭听。” 黛玉的心跳快了几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语气愈发恳切:“我一介女流,本不该妄议朝政。近日闻听,因畏敌贪墨被弹劾下狱的大将仇鸾,在狱中颇不安分,似有攀诬构陷之举。”她点到即止,并未直接说出“夏言”的名字,目光紧紧锁着陆炳的反应。 陆炳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眼神变得深邃,让人看不清情绪。 “诏狱之中,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狂徒乱咬也不过是求生本能罢了。”陆炳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疯犬吠日,何足挂齿?自有国法明断,林老师不必为此等宵小忧心。”他显然知道黛玉所指,却不愿接这个烫手山芋。 黛玉心中了然。陆炳这是要置身事外!严嵩势大,且与陆炳素有交情,夏言刚直,又曾得罪过他。陆炳岂会为了一个夏言,去拂逆严嵩的意?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话,便是婉拒。 花厅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压抑,窗外几声鸟鸣,更衬得一片沉寂。 黛玉并未退缩。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紧,迎着陆炳深不可测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大人执掌诏狱,明察秋毫,自然深知其中关窍。依我愚见,仇鸾此人乖戾阴狠,行事毫无底线。若任其攀咬,恐污浊横流,祸及无辜,只怕也会累及大人清名。” 她略微加重了“清名”二字。陆炳此人,位极人臣,最重的是什么?是圣眷,是权位,是那圆滑世故八面玲珑之下维持的“体面”和“清誉”。 他能在各方势力间游走自如,靠的就是这份看似公允、不偏不倚的“清名”。若因仇鸾这条疯狗胡乱撕咬,将水彻底搅浑了,或者让皇帝觉得他陆炳掌控的诏狱,成了构陷大臣的修罗场,那他的“清名”和“圣眷”,还能安然无恙吗? 陆炳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那双鹰眼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落在黛玉脸上,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 这个看似温婉的小姑娘,如今嫁人生子了,言辞还不改儿时绵里藏针的犀利,直指要害! 她不是在为夏言求情,而是在点醒他陆炳,仇鸾这条疯狗一旦失控,咬的绝不止夏言一人,更可能溅他陆炳一身脏血! 花厅里落针可闻,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炳的身体忽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眉心猛地一蹙,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冷汗在烛光下闪着微光,与他骤然火红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老爷?”张氏最先察觉丈夫的异样,失声惊呼,脸上满是担忧。 陆炳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但那瞬间的痛苦之色,却清晰地落入了黛玉的眼中。这正是丹毒发作的征兆! 时机稍纵即逝! 黛玉不再犹豫。她果断地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盒银针。双手捧着,步履沉稳地走到陆炳面前,深深地福了一礼。 “大人,”黛玉的声音清晰而恳切,打破了花厅内凝滞的空气,“我观大人气色,面呈火色,似有沉疴牵绊。想是大人为国事操劳过甚,又或者是为求圣体康泰,试尝金石,以致丹毒沉积,伤及根本?” 此言一出,陆炳猛地抬眼,那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闪电射向黛玉,带着震惊和一丝被窥破隐秘的愠怒。 他为嘉靖帝试药之事,虽非绝密,但被林氏如此直白地点破,实在出乎意料!张氏更是掩口惊呼,脸色煞白。 黛玉顶着那迫人的目光,神色坦荡,双手将针盒奉上:“大人明鉴。李时珍世代行医,于解毒一道略有所得。只是他所开的方子需要断绝丹药,您又不能拒绝陛下的赏赐,还是于事无补。”她打开针盒,里面摆着七枚银针,隐隐透出慑人的光芒。 “我会一套银针拔毒之术,专解金石铅汞之毒,导邪外泄,固本培元。”黛玉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静,“大人近来是否常感五内如焚,心悸气短,夜不能寐?此乃丹毒反噬之兆。若不及早拔除,恐伤及脏腑根本,药石罔效。” 陆炳脸上的愠怒,骤然变成了难以掩饰的震动。这些症状,正是他近来备受折磨、却又讳莫如深的隐疾!李时珍亦言,若不断丹药,此命不过半百。林氏竟能一语道破! 黛玉语气恳切:“针灸拔毒见效快,不伤根本。大人于君有功,于民有德,更对我有庇护之恩。还请大人允我施针相助,只盼大人玉体安康,能为社稷再添福祉。”她将“社稷福祉”说得极重,既是恭维,更是提醒他自身的价值所在。 陆炳死死盯着那七枚银针,胸膛微微起伏。丹毒发作时百蚁噬心、烈火焚身的痛苦,日夜折磨着他,无人能解。 银针拔毒之术,才是真正的救命稻草!而眼前的林氏,所求的不过是他在处置仇鸾时“秉公”二字,压下那条疯狗的胡乱攀咬。 这“秉公”,对他陆炳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甚至可以说是保全自身清誉的本分。用这举手之劳,换自己去除这日夜煎熬的痛楚,值!太值了! 花厅内死一般寂静,陆炳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震惊、渴望、权衡、挣扎……最终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情绪沉淀下去,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决断。 第207章 他缓缓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救我!” 一刻钟后,陆炳面上不自然的红色渐渐褪去,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黛玉,那眼神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郑重和忌惮。这个小女子,不仅医术通玄,心思更是玲珑剔透,胆魄惊人! 他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目光始终停在黛玉沉静的面容上。终于,陆炳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厅中响起。 “林老师请放心。陆某身为朝廷命官,执掌诏狱,自遵法度。”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又重若千钧,“仇鸾之事,我定会秉公办理。其供词,凡涉攀诬构陷、捕风捉影、查无实据者,皆以疯言乱语论处,绝不容其混淆视听,污浊朝堂,更不会累及无辜!” 黛玉悬着的心,终于平稳落下。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深深福礼:“大人明察秋毫,持正守中,实乃朝廷之幸,万民之福!小女拜谢大人!”她没有提夏言的名字,但彼此心照不宣。 陆炳看着眼前这位不卑不亢、智勇双全的女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微微颔首,沉声道:“林老师不必多礼。这份人情,陆某记下了。” “陆大人放心,以后但凡再服食丹药,两个时辰内,来蒙正堂找我施针即可拔毒。” 花厅内的气氛陡然一松。张氏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连忙招呼丫鬟添茶,驱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冷意。 与陆府花厅最终达成的默契不同,夏言府邸的书房内,气氛却是剑拔弩张,如同冰窖。 铜鎏金的狻猊香炉里,上好的沉水香静静燃烧着,白烟袅袅,氤氲着满室清冽的芬芳。 然而这馥郁的香气,却丝毫无法驱散书房内令人窒息的凝重。书案后,须发已见花白的夏言端坐着,如同一尊饱经风霜的岩石。 他面容方正,眉骨高耸,一双虎目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地盯着立在案前的青年。 “张居正!”夏言的声音如同沉雷炸响,打破了死寂。他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黄花梨书案上,震得案头笔架山上的湘管狼毫,都滚落了下来。 张居正缓缓抬头,神情平静,眼神清澈而坦荡,迎向恩师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这份平静,在盛怒的夏言眼中,无异于一种无声的挑衅。 “你方才说什么?”夏言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抓起案头那份《请复河套疏》的副本,纸张在他手中哗哗作响,仿佛不堪重负,“你竟敢劝老夫不要支持曾铣收复河套?张居正,河套之地,乃我大明故土!被鞑虏窃据多年,边民泣血,将士蒙羞!如今大将曾铣锐意进取,有此良将良机,正是收复失地、一雪前耻之时!你身为翰林清流,不思为国献策,反倒畏首畏尾,阻挠收复大计?是何居心!” 夏言的声音越来越高,如同雷霆滚动,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几步走到张居正面前,手中的奏疏几乎要怼到弟子的脸上:“你给老夫说清楚!是不是严分宜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来做他的说客?你也想做他门下的一条走狗吗!” “老师!”张居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恳切,他挺直了脊背,直视着夏言燃着怒火的双眼,“学生绝无此意!学生之心,日月可鉴!正因感念老师教诲提携之恩,学生才不得不冒死进言!此时复套,天时地利人和,三不沾。” 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老师明鉴!河套之议,看似忠勇,实则凶险万分。其一,圣意未定。陛下近年来愈发信道求玄,对边事虽有关切,但收复河套耗费巨大,陛下是否真有此决心?若朝议汹汹,陛下心意动摇,首倡者必成众矢之的。其二,国库空虚。近年天灾频仍,东南倭患未平,太仓存银几何?支撑如此大战,钱粮何来?一旦战事迁延,粮饷不继,后果不堪设想!” 张居正的声音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依旧咬牙说了出来:“其三,曾铣将军为人豪迈,然其与师母之父苏纲大人,交情莫逆,朝野皆知。老师力挺曾铣,一片公心,可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结党营私!若战事顺遂,自然无碍,若稍有差池,或遭人构陷……老师,那便是授人以柄,万劫不复啊!” “混账!”夏言怒不可遏,须发戟张,又是一掌狠狠拍在书案上,震得那砚池里的墨汁都跳了起来,“一派胡言!危言耸听!曾铣忠勇为国,苏纲清廉耿介,老夫行事光明磊落,何惧小人构陷。” 他大手一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豪迈,“至于钱粮、圣意……事在人为!只要此议功成,河套收复,便是彪炳千秋之功。些许困难,何足道哉?老夫蒙圣上简拔,位居首辅,岂能因噎废食,畏首畏尾?” 他仰视着站得笔挺的张居正,眼神中充满了失望、愤怒,还有一丝被学生“背叛”的痛心疾首:“叔大,老夫当年得顾璘举荐,收你入门下。本以为你年轻有为,胸有韬略,将来必是国之栋梁!却没想到,你竟如此目光短浅。为了你那翰林院修撰的安稳前程,便要坐视国土沦丧吗?” 夏言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滚!你给老夫滚出去!老夫没有你这样贪图安逸、罔顾大义的学生!从此以后,你也不必再登老夫的门!” “滚出去”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居正的心上。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看着夏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那双曾经对他充满期许,如今却只剩下失望和鄙夷的眼睛,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苦心孤诣,所有的深谋远虑,在老师的刚烈和固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最终,他深深地伏下身子,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学生告退。” 他缓缓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和孤绝。他最后看了一眼恩师那盛怒而决绝的背影,转身走出了书房。 身后香炉里的灰烬,无声地落了一层又一层。 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令人窒息的沉重。屋外的凉风扑面而来,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站在夏府门廊的阴影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许久,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和痛楚都吐了出来。 劝谏夏言,这条看似最直接的路,已然彻底堵死,甚至将自己推向了恩师的对立面。 下一步,该往何处去?张居正的眼神在短暂的茫然之后,迅速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如同寒潭之水,深不见底。 他翻身上马,马鞭轻扬,这一次,目标指向了翰林院掌事,徐阶的值房。 翰林院徐阶的值房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几卷摊开的古籍,一方砚台,一支紫毫,便是全部。 徐阶坐在书案后,他虽年逾四十,但容貌俊秀,如冰玉高洁。此时穿着一身孔雀补绯袍,正低头专注地批阅一份公文,眉宇间透着一种久经宦海沉淀下来的沉静和内敛。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徐阶头也未抬,声音平和。 张居正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将门掩上。他脸上已不见在夏言府中的激动和恳切,恢复了平日的清俊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凝重。 “学生张居正,见过徐大人。”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徐阶这才放下笔,抬起头。他的目光温润平和,脸上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话语间夹了一丝乡音:“是叔大啊,侬今朝来,有啥事体伐?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张居正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 “看你气色,似有倦意。”徐阶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可是为了河套之议忧心?” 张居正心中一凛。徐阶果然敏锐。他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大人明鉴。学生确为此事而来。曾铣将军收复河套之议,学生以为,时机未至,仓促行之,恐非社稷之福,反成取祸之道!” 徐阶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平静无波,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居正沉心静气,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其一,出战理由牵强。河套被占多年,鞑靼割据已成事实,骤然兴兵,师出之名虽正,却易被指为穷兵黩武,徒耗国力。其二,粮草难继。太仓空虚,转运艰难,大军一动,日费千金,若战事迁延,粮道被断,后果不堪设想!其三,建制未稳。河套地域广阔,即便一时收复,若无重兵久驻,移民实边,则旋得旋失,空耗钱粮将士性命。其四,工事浩繁。重建城防堡寨,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倾举国之力,恐动摇国本!” 第208章 他每说一条,徐阶的眼神便深一分。这些分析,鞭辟入里,绝非一个年轻翰林,仅凭热血或畏缩能得出的结论。这是真正的洞见,是看到了胜利在望下的万丈深渊! 张居正分析完,望着徐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抛出了最具诱惑力的一击:“大人掌翰林院,清流领袖,德高望重。值此朝议纷纭、圣心未定之际,若大人能挺身而出,以国事为重,条分缕析,痛陈收复河套之‘四不可’,驳其虚妄,揭其凶险,则必能正本清源,使陛下洞察其中利害,悬崖勒马。此乃定鼎之言,功在社稷!”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徐阶的反应。徐阶依旧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茶盏边缘。 张居正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一字一句道:“大人高瞻远瞩,入阁参赞机务,辅弼圣躬,指日可待!” “入阁参机”四个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终于在徐阶那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执掌翰林院不久,却声望卓著,距离那相权的巅峰——内阁,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却仿若天堑! 严嵩把持朝政,夏言锋芒毕露,他徐阶只能隐忍蛰伏,等待时机。如今,一个绝佳的机会,似乎就摆在眼前!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鸟踩枝头的轻微声响。徐阶的目光从张居正脸上移开,落向苍穹中的某一点,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仿佛在飞速地权衡着利弊,推演着无数种可能。 支持夏言,支持复套?那便是将自己绑在夏言这艘看似勇猛,实则随时触礁的战船上,一旦倾覆,便是灭顶之灾。更要直面严嵩的滔天怒火,这绝非智者所为。 反对复套,驳斥曾铣?这看似站在了严嵩一边,迎合了严嵩打压夏言的心思。 但徐阶是何等人物?他瞬间便看穿了张居正这步棋的深层用意。 表面上是反对夏言的政策,实则是在夏言一头撞向,严嵩架起的油锅之前,先釜底抽薪! 把“河套之议”这个致命的隐雷,从夏言身边彻底搬开!只要皇帝放弃收复河套,那么围绕河套产生的所有攻讦、所有构陷,都将失去根基和靶子!夏言或许会因此失势,但至少性命无虞!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招绝妙的“舍车保帅”。牺牲夏言的政治前途,保全他的性命!而自己徐阶,则能在“力挽狂澜”、“直言敢谏”的美名之下,获得入阁的契机,同时也等于变相地,在严嵩那里立下了一桩“功劳”。 徐阶的眼神几经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那青花瓷落在紫檀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张居正,目光落在了书案一角那份誊抄工整的《请复河套疏》副本上。他伸出手,拿起那份奏疏,就在张居正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徐阶拿着那份奏疏,缓缓地将其一角凑近了书案上那盏跳跃着火苗的烛台! 橘黄色的火舌,贪婪地吞噬了纸张上的文字,瞬间卷起焦黑的边缘,明亮的火焰迅速向上蔓延,湮灭了力陈复套大计,慷慨激昂的文字。 火光跳跃,映在徐阶白皙沉静的脸上,明暗不定。他眼神深邃,不见波澜,仿佛只是在烧掉一份无关紧要的废纸。 张居正的心,随着那跳跃的火焰,猛地一松,随即又被一股悲凉和释然交织的情绪填满。 徐阶用这无声的举动,给了他最明确的答复。这烧掉的,是曾铣和夏言的“河套梦”,却也可能是夏言的一道罢官符!但无论如何,这是目前唯一能保全恩师性命的办法。 火焰很快吞噬了整份奏疏,化作一小堆蜷曲的黑色灰烬,落在渣斗里,散发着焦糊的气息。 徐阶这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张居正脸上:“叔大所言,老成谋国,字字珠玑。”他轻轻拂去书案上飘落的一点灰烬,“河套之议,确需慎之又慎。” 他没有说“反对”,也没有说“支持”,一句“慎之又慎”,便是最终的态度。而这态度,已足够掀起一场朝堂风暴! 张居正起身,对着徐阶深深一揖,久久未起。所有的感激、沉重、以及那无法言说的愧疚,都在这深深一礼之中。 “学生拜谢大人明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徐阶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酝酿着嘉靖二十七年的春雷,也酝酿着一场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朝堂剧变。 ----------------------- 作者有话说:根据张居正家谱资料显示,长子青香,名敬修,字嗣文,号炎州;次子青溪,名嗣修,字思永,号岱舆;三子青峰,名懋修,字惟时,号斗枢;四子青山,名简修,字嗣哲,号剑南;五子青莲,名允修,字士元,号建初…… 青香、青溪、青峰、青山、青莲这些应该是小名或族名,因为青、黛颜色之间有继承性,所以黛玉的孩子们用这个小名十分合理,天知道为什么这么巧!从《先考观澜公行略》中可以看出,张居正的儿子们应该是改过名的,从嗣x,改成x修。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意思是指严刑之下,什么供词得不出来。 1、高岱:鸾粗暴鸷悍,人见其敢于当事,遂谓勇略可任。仇鸾以庸暴之资,叨非常之宠。御寇则束手无策,乱政则矫劫横生。 2、《明世宗实录》嘉靖二十七年正月癸未条:“上谕辅臣曰:‘套虏之患久矣。今以征逐为名,不知出师果有名否?及兵果有余力?食果有余积?预见成功可必否?昨王三平未论功赏,臣下有怏怏心,今欲行此大事,一铣何足言?祇恐百姓受无罪之杀。我欲不言此,非他欺罔,比与害几家几民之命者!不同我内居上处,外事下情何知可否;卿等职任辅弼,果真知真见当行,拟行之?’ 阁臣夏言等不敢决,请上断。上命以前谕付司礼监刊印百余道,发兵部,遍给与议诸臣,令数日再会以闻。”(嘉靖帝在收复河套上的态度反复,决定了这事不能成。) 3、《明世宗实录》嘉靖二十七年正月癸未条:“上曰:卿既知未可,何不力正?言于铣初至时,乃密称“人臣未有如铣之忠者”。朕已烛其私,但知肆其所为,不顾国安危民生死,惟狥曾铣残欲耳。朕故一言未答,以示不可之意。后见卿等每拟夸许。” 4、《明世宗实录》嘉靖二十七年正月癸未条:“已兵部尚书王以旂复会廷臣议,上复套事宜言……出师搜套一应事宜悉行停止。” 第118章 老友重逢 嘉靖二十七年仲春, 紫禁城乾清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驱散了最后的寒意。大殿之内, 气氛却依旧冰冷肃杀。 “收复河套?朕故一言未答,以示不可之意。”龙椅之上,嘉靖帝朱厚熜懒懒的声调, 蕴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他一身道袍,也不戴冠,面容清癯,眼神却似病虎,扫视着丹墀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多年的玄修求道, 并未消磨掉这位帝王骨子里的猜忌与多疑, 反而使其愈发深沉难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份摊开的奏疏上, 那是徐阶亲笔所书, 洋洋洒洒数千言,条分缕析, 字字如刀, 力陈收复河套之“四不可”。 奏疏写得极好, 引经据典,切中时弊, 文采斐然却又句句沉痛,将一个“忠臣忧国”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徐卿此疏,”嘉靖帝的手指在那奏疏上点了点,声音听不出喜怒,“倒是……深谙朕虑。” 一句“深谙朕虑”,如同冰水浇下, 让所有支持收复河套的大臣瞬间面如死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夏言,语气陡然转厉,带着雷霆之怒:“夏言!你身居首揆,不思量国力,力主兴兵!是何居心?莫非以为朕的国库,是你夏家的私库?朕的将士性命,是你夏言博取功名的筹马?” 这诛心之问,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夏言的心口。他猛地抬起头,虎目圆睁,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要辩驳,却见嘉靖帝猛地一挥袖袍! “够了!”皇帝的声音冰冷刺骨,“河套之事,不复再议!”金口玉言,一锤定音!曾铣和夏言为之殚精竭虑的复套大计,在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中,轰然崩塌! 夏言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难以置信的悲凉。他缓缓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臣……遵旨。”声音嘶哑干涩至极。 然而,这仅仅是风暴的开始,从来对夏言表现出畏惮尊敬的严嵩,开始了他的险恶攻击。 数日后,一份来自诏狱、署名仇鸾的弹章,被严嵩亲手递到了嘉靖帝的御案前。他力言复套失误的责任在夏言“强君胁众”,忤逆帝意。 第209章 弹章中,仇鸾声泪俱下地控诉曾铣“掩败不奏,克扣军饷,欺君罔上”,更言之凿凿地指控曾铣,通过夏言的岳父苏纲,向首辅夏言行贿巨万,以求隐瞒败绩,并换取对其复套计划的支持!字字句句,恶毒无比! 嘉靖帝震怒!当即下旨:曾铣下诏狱!夏言罢职听勘!苏纲下诏狱严审! 冰冷的圣旨如同丧钟,敲响在京师的上空。 诏狱深处,不见天日。浓重的血腥味、腐臭味和绝望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刑房内,曾铣被铁链锁在木架上,昔日英武的面容,此刻颓唐污秽,他垂着头,郁愤交加。 负责主审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他端坐在刑房外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曾铣。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有些阴沉,但精神却比月前好了太多,眼神锐利,中气也足了不少。 黛玉的针灸,显然已拔除了他体内沉积的丹毒,让他重新焕发了生机活力。 一个锦衣卫校尉捧着刚刚录好的供词,恭敬地呈到陆炳面前:“禀指挥使,曾铣嘴硬得很,行贿夏言一事,抵死不认。不过,仇鸾那边的供词倒是详实,咬死了苏纲居中传递,夏言收受贿银,为其遮掩。” 陆炳接过供词,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那校尉小心翼翼地觑着陆炳的脸色,低声道:“指挥使,曾铣还没上刑,说不定有所隐瞒……” 陆炳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校尉的话。他拿起手边一支朱笔,殷红的笔尖,如同饱蘸了鲜血,随时可能滴落。 校尉屏住了呼吸,刑房内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曾铣微弱的喘息。 陆炳的眼神深不见底,无人能窥见其内心的波澜。他脑中闪过严嵩那张看似谦和、实则阴鸷的脸;闪过夏言那刚烈不屈、最终却颓然跪地的身影;闪过夫人张氏,拉着黛玉的手殷殷道谢的模样;更闪过那七枚银针将他从地狱边缘拉回的神奇…… 笔尖悬而未落的朱砂,承载着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终于,陆炳的手腕动了。在那几行关于苏纲如何传递、夏言如何收受贿赂的具体描述上,划下了一道道醒目的、鲜红的横杠! “查无实据,仇鸾攀诬,一派胡言!”陆炳声音不高,威严如铁,“供词据此整理,如实上奏!诏狱重地,当以国法为绳,实据为准!岂容疯犬狂吠,污蔑大臣,混淆圣听?” 校尉冷汗涔涔,捧着供词仓惶退下。 嘉靖帝看过供词,一切尘埃落定。曾铣坐“克扣军饷”罪,苏纲坐“交结边将”罪,俱判革职,抄没家产,流徙边地。夏言因“轻信躁进,附和误国”,削职为民,勒令三日离京,永不叙用。 张居正夫妇来到小纱帽胡同见父亲顾璘,希望他以夏言老友的身份,劝慰被罢职的阁老。 顾璘却在书房中提笔写请调南京疏。 “臣年逾七十,昏耄日甚,南京留都,典刑清简。伏乞天恩垂悯,准臣避贤者路,乞就南曹,犹可效桑榆之末光。” 黛玉虽知父亲终究会回到南京,终老息园,她分明已经帮父亲安然度过了,嘉靖二十四年六月的死劫,却不想分离的这一日,来得这样突然。 “你们要说的话,我已经知晓了。桂洲不是一个听劝的人,叔大这一次倒戈一击,对他而言是不可接受的。”顾璘搁下笔,摇头一叹。 “你可想过,大明既不议收复河套,意味着维持‘不战不抚’的现状,边将自然惧战不出,仅能固守。一旦战败,边将以重金贿内阁以求免责,军纪崩坏,边防形同虚设,河套将岁无宁日。” 张居正道:“父亲所言,我亦深知。只是庙谟之昏,若复逡巡于通贡、浪战之间,犹抱薪救火耳。依我之见,当以守正出奇之法,固疆安民。一则,据山川形胜,筑墩堡相望。虏至则烽传策应,退则耕战修备。二则,以火器锐卒屯边塞,专训疾驰突阵之术。虏若近境百里,则精骑出关截击、断其哨探、清野堑道。三则,边将失寸土者诛,贿枢府者枭示;守隘有功者超擢。暗开大同、延绥黄昏民市,禁输军资,以货利分虏盟。” 翁婿俩聊了半宿话,顾璘又是欣慰又是感慨,他的女婿熟知枢垣政情,边塞要务。竟能在“不仰通贡,不耗浪战”的前提下,想到守中藏攻的御敌之策。 “父亲勿忧,此三策虽为权宜之计,但我大明始终都是要收复河套的,一旦条件具备,我就会奋然出击。”张居正斩钉截铁地道。 “我就要回金陵了,灯市口的顾府,应该改回张姓了。”顾璘拍了拍张居正的肩,“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等我调职下来,赶上桂洲的车驾,好好劝劝他。他会明白的。” 翌日清晨,夏府大门禁闭,风扫落叶,萧索无比。夏言布衣木簪,走向破旧的青布马车。张居正疾驰而至,踉跄下马:“老师!学生来送送老师!” 夏言转身,灰败的眼中,只剩冰冷的讥诮:“张大人?老夫当不起!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决然登车,车门砰响。 “走!”一声令下,马车启动,留下两道深深辙痕,消失在远方的城郭。 张居正僵立原地,神色凄然。风声呼啸,卷过他单薄的官袍。 京师南郊荒凉官道上,一辆押解曾铣家眷的破车,在风雪中蹒跚。暗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静静停着。黛玉眉眼沉静,对身边黄鹂低语数句。 黄鹂点头,怀抱一个沉重包袱,快步走向曾家老仆,不容分说塞给他,低声道:“故人所赠,收好!” 老仆抱着包袱,触手坚硬冰凉,竟是成锭的纹银!他老泪纵横,朝着小车消失的方向,深深叩首。 同样沉甸甸的银两,也在苏纲流徙前夜,被陆绎悄无声息地送到他枕畔。 灯市口张府书房,张居正静立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久久无言。黛玉悄然走近,望着他萧瑟的背影,忍不住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 “夏老师他走了……”张居正声音沙哑,喉间哽咽,“他恨透了我……” 黛玉脸颊贴着他微颤的背脊:“白圭,你已尽力了。恩师性命得全,曾、苏二家亦有生机。” 张居正缓缓转身。烛光映亮他清俊的脸庞,眼眶通红。但那双眼中,痛楚疲惫之下,是磐石般的清醒与冷酷的坚定。 “我知道。”他声音嘶哑却平静,指腹轻拂黛玉的脸颊,“朝堂之中,从没有清浊之分,唯有权力倾轧,步步杀机。我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为大明刮骨疗毒,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敢行!” 黛玉仰头望他,烛光下,他眉宇间威严初显,已非昔日温雅的翰林。权谋斗争重塑了他,她能感受到丈夫的隐痛与孤寂,将脸颊深埋进他胸膛:“白圭,我陪着你呢!” 窗外长风卷过屋脊,呜咽如泣,烛火在锦帐外晕开一团昏黄,夜风偶尔拂入,光影便跟着轻轻摇曳。 张居正散了发,坐在榻边,清秀的眉目此刻被昏光柔化,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沉郁。黛玉挨着他坐下,指尖带着温存,轻轻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不许皱眉,我最厌颦颦二字。” 他侧过脸,目光对上她娇嗔的容色,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声音低沉带着沙哑:“知道了。” “白圭……”她低语,声音轻柔如羽。指尖顺势滑下,落在他微凉的鬓角,然后轻轻握住他放在膝头的手。那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此刻却无意识地紧攥着衣袍,指节泛白,仿佛要将满腹的沉重,都捏碎在掌心。 “徐阶入阁的事,已经定了么?”她问。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帐外摇曳的烛影,仿佛要穿透温暖的遮蔽,看清外面那令人窒息的寒夜:“快了,已经从吏部侍郎,拔擢为礼部尚书了。严嵩也如愿当上首辅了。” 张居正喉结滚动,似咽下极苦的胆汁,“贪权误国之徒窃据高位,满朝朱紫却多是趋炎附势之辈。”声音里是刻骨的痛心与无力。 “他终究会倒台的。”黛玉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坚实的肩头,一缕发丝滑落,与他垂落的乌发温柔缠绕。“眼下保全恩师性命,才是最要紧的。那些禄蠹虫豸,纵然一时得意,不过是妖桃艳李,经不得风霜,终非栋梁之材。” 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反手紧紧揽住她的腰。一声长叹,灼热而沉重,拂过她额际的发丝:“豺狼踞于高堂,清流陷于泥沼。你我那样渴望收复河套,如今却不得不行此违心之事,以退求存。此中煎熬如沸油烹心!可恨!可叹!”胸中块垒激荡,握着妻子的手也愈发用力。 黛玉抬起头,指尖怜惜地抚过他紧绷的下颌,迎着他眼中翻涌的沉痛与不甘,她温言如水:“切莫苛责自己。清流之骨,刚在脊梁,韧在气节,直在道义,曲在权宜。今日退一步,焉知非为来日进百步?” 她的眼眸映着烛光,明亮而温暖,“恩师尚在,清流未绝,薪火犹存。你心怀社稷,誓济苍生,只要此志不改,此心不灭,便如岁寒松柏,虽处风雪,自显青翠。我会与你一同守候天地清朗,正气昭彰之时。” 第210章 张居正定定地望着她,眼中的忧郁,在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里,渐渐沉淀,化作带着暖意的深沉凝视。 他伸出双臂,将妻子深深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长长地喟叹一声:“得卿如此,何惧世道艰险,浊浪滔天?”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发间,那沉甸甸的郁结,似乎在这紧密的相拥中悄然融化了几分。 三个月后,张居正升任翰林院从五品侍讲,但暂时未担任讲经之职,日常依旧只是读书,研究经世方略。 因嘉靖帝启用文臣督抚山西,大同巡抚史道自嘉靖二十三年为母丁忧期满后,一直赋闲在乡,家中也略显拮据。 史湘云不肯嫁人,便来京在蒙正堂任教,补贴家用。偏巧晴雯、朱雀也不愿成亲,在江陵女子义塾,常被媒婆冰人纠缠,实在烦了,又结伴跑回京城,投奔黛玉。于是黛玉就有了说话的友伴,孩子也有人帮教、帮带,只是耳根子再难清净了。 从嘉靖二十七年起,山东都指挥佥事戚继光,每年都要率领山东兵家子弟,前往蓟州戍边。 嘉靖二十八年春,戚继光途径顺天府外城古北口时,将儿子托付给了黛玉。 “这几年,我要带兵岁戍蓟门,不巧阿凤又怀了一个,留居山东卫所。她曾听老家的刘姥姥说什么,‘小人儿家,过于尊贵禁不起,要少疼孩子。’忍着泪要把孩子送来给你养五年,我只得将这小子给带来了。给你们家青香做个伴儿也好。” 黛玉看着长得敦实的小孩子,满眼欣慰,笑问:“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戚继光憨笑道:“大名叫戚祚国,小名叫虎墩,才刚三岁,比青香小一点。” “虎墩,你可舍得离开爹娘,跟林姨走?”黛玉蹲下来问戚祚国。 戚祚国拍了拍小胸脯道:“有么舍不得滴!好儿郎志在四方,俺才不愿一辈子蹲在山东嘞!” “他又不怕生,又不畏人,跟他娘一个霸道性子,半点亏也不吃,我还怕他脾气大,爱辖制人呢。”戚继光抚了抚儿子的发顶,“今后要麻烦张翰林和林宜人了。” 黛玉牵起戚祚国的手,道:“没事,荆州八虎我都给调理好了,山东来的戚小虎,也不在话下,孩子就安心交给我吧。” 告别了戚继光,黛玉带着虎墩回到张家,交给朱雀带他去安置。张居正下值回来,换了一身衣裳道:“陆绎晌午在天意坊请客,沈大哥携家眷来京了。咱们带青香一块去吧。” “这么说,沈大哥还是做了锦衣卫了?”黛玉下意识反应过来。 “嗯。是陆炳请他上京的,在北镇抚司任经历。”张居正一边系着圆领袍的隐带,一边对黛玉道。 东风悄然拂过京城,檐角风铃轻吟,窗外桃李纷飞,天意坊雅阁内,陆绎备下春宴,为沈炼接风洗尘。 金杯玉盏,佳肴盈案,故友重逢,笑语嫣然。彼此谈及别后经历,沈炼放下银箸,喟然长叹一声,眉间锁着化不开的郁结。 “我持正不阿,反遭御史弹劾,为官之道,何其艰难!”言毕,他沉沉叹息一声,手不自觉地紧握酒杯,指节微白,眼中似有未熄的余火。 张居正劝解了两句,他在翰林院中,亲历了严嵩与夏言的内阁争斗,非阴谋诡略,残忍恐怖不能形容。在嘉靖帝的操纵下,昨日绯袍玉笏的重臣,明日就可能成为阶下囚,甚至刀下魂。在时机尚未成熟之前,他也只能将一身锐意劲气内敛,而养晦韬光。 沈炼转脸看向陆绎,笑道:“陆贤弟,年纪轻轻就成了百户,前程无量,以后在一个衙门里当差,愚兄就仰仗你多多照拂了!” “青霞兄言重了,当是我常向你请教才对。”陆绎闻言,抱拳为礼,英毅的脸上略显谦逊,目光却似不经意间飘向对面。 恰在此时,徐孺人温婉的声音响起:“陆大人这般俊杰,不知何时迎娶佳偶?” 话音未落,陆绎的目光恰好掠过张居正身畔的林黛玉。 “瞧你眼馋的样子哟。”黛玉正微微侧首,玉指拈起一枚晶莹剔透的糕点,含笑递向身侧的稚子。 陆绎的目光似被灼痛了,陡然一收,垂下眼帘,盯着眼前杯盏,只默默摇头,喉间竟如堵住一般,未能吐出一字。 “陆大人名门世家出身,眼光高也是自然。”徐孺人又转向儿子沈襄,眼中泛起几分忧虑:“我家襄儿,也快及冠了,执拗得很,非说今科不中,便不言婚娶。真怕他蹉跎了年华,误了终身,将来似孤鸿独飞……” 沈襄被母亲当众点破心事,顿觉大窘,满面通红,一时坐立不安。他急中生智,俯身凑向粉雕玉琢的青香,笑问道:“青香小弟,你一个男儿家,为何取了个女儿般香暖的名字?” 青香不过三岁,却显出超乎年龄的老成。他端坐在父亲膝头,乌溜溜的眼珠认真转了一转,奶声奶气道:“爹爹常说,娘亲身上自有清芬,是天生的。爹娘盼我,也长成这般清香高洁的好儿郎!” 说着,孩子的小手自然地牵住母亲柔滑的衣袖,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下,依恋地贴过去。黛玉莞尔,颊边飞起红霞,眼波温柔如水,轻抚爱子的发顶。 沈襄又问:“那为何不是清水之清,而是青云之青呢?” “让诸位见笑了。”张居正朗声一笑,眼中满是爱怜地望着妻儿,意态从容地道:“大家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白圭之白色,加黛玉之黛色,两者相融就是青色,所以咱家儿郎小名都从‘青’字。若太太再为我生一个女孩,就是白圭之白色加绛珠之绛色,两者相融就是粉色,咱家闺女的小名,自然就从‘粉’字了。” 他温润的目光最终落回黛玉脸上,恰似春阳映照一泓静水。黛玉微微垂首,唇边笑意如涟漪轻漾,夫妻间无声的默契与浓情,胜过万语千言。 陆绎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他垂眸凝视杯中清冽的酒水,倒映着满室虚浮的光影与欢颜,也映照着他深埋眼底的孤寂。 张居正清朗的语声、青香稚嫩的童言、林潇湘那令人心颤的温柔浅笑……都化作无形的芒刺,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头。他猛地举杯,仰首将酒液一饮而尽,辛辣之味滚过喉头,却压不住心底深处翻涌而上的酸涩。 沈襄为避开母亲忧虑的注视,便低声教青香辨认菜肴中的颜色,孩子认真的童音,引来众人会心一笑。 窗外,暮色渐沉,不知何处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琵琶声,琤琮如流水,又似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轻轻吟唱着“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音乐缭绕于飞花之间,终被晚风悄然吹散。 春夜宴席,终有散时。陆绎独立于天意坊外,目送车马辘辘远去。张居正体贴地扶了黛玉登车,青香伏在母亲肩头睡着了,小手犹自眷恋地攀着母亲的颈项。 沈经历与徐孺人并肩而行,低声细语。沈襄步履轻快,走在父母身前。 长街寂寂,陆绎久久伫立,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张氏夫妇的马车消失在飞花尽处,落花如雨,悄然落满他的肩头。 花影婆娑,人声远去,唯有檐角铁马在晚风中兀自叮当,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渐次浓稠的春夜。 张居正将熟睡的儿子抱进他的小屋,回到黛玉房中,吹熄了残烛,最后一丝微光消散,帐内陷入一片温存的黑暗。唯有彼此相依的呼吸声,细密地交织在一起,偶尔几声惬意舒怀的低吟,似玉磬余音,飘入旖旎的风中。 ----------------------- 作者有话说: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叹花》唐 杜牧(寻春去迟暗喻错过时机,绿叶成阴子满枝,隐喻所念之人已嫁生子,物是人非,非常契合陆绎的心境了。)总体来说张居正在嘉靖朝是蛰伏的状态,国无明主,又好辖制臣子,借玄修搞服从性实验,再强的臣子也无法施展抱负,还不如甩手掌柜隆庆皇帝呢。 1、《止止堂集》“某弱冠自奋,部署六郡良家备胡,稍识丑类情状于疆圉。嗣后更戍浙东,值岛夷入寇,遂改水部。戚继光曾说:“(吾)弱冠自奋,部署六郡良家备胡,稍习北鄙利弊。”戍蓟五载,每岁暮归登州省亲,未尝久滞。(戚继光做登州卫指挥佥事时就驻守过蓟门了) 2、嘉靖二十八年二月,徐阶被擢为礼部尚书,仍兼掌翰林院。 3、《青霞集·卷十二·青霞沈公年谱》:(沈炼)嘉靖二十八年己酉,先生四十三岁,先生至京邸。《明史·卷二百九·列传九十七》:父忧去,补清丰,入为锦衣卫经历。 第119章 为情所困 嘉靖二十八年三月, 太子朱载壑于十五日行冠礼,十六日加冠,嘉靖帝命京山侯崔元持节掌冠, 大学士严嵩赞冠,礼部尚书徐阶宣敕戒。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在隆重的加冠翌日, 太子突发疾病暴卒,年仅十四岁,谥“庄敬”,是为庄敬太子。 生了八个儿子的嘉靖帝,眼下膝下只剩两根小苗了,三子裕王载垕、四子景王载圳。面对接连夭折的儿子, 嘉靖帝不得不相信陶仲文 “二龙不相见” 的谶言, 从此对儿子们越发疏远。 第211章 但是裕王与景王二子同年出生, 嘉靖帝明显偏爱景王。于是朝臣们开始围绕未来的储君, 暗地里选边站队。徐阶是裕王的老师,自然支持裕王。 严嵩善伺上意, 知道嘉靖帝追求长生, 忌讳谈身后事, 对册立太子之事一直拖延,而默认“二王并立”的局面。 况且法理上更占优势的裕王身边, 早就聚集了以徐阶为代表的清流官员。严嵩既要迎合嘉靖帝暧昧不明的态度以保圣眷,也想利用景王势力来牵制清流一派。便选择了扶持景王。 张居正在翰林院写了一首《庄敬太子挽歌》,并劝谏老师徐阶不要急于上书请陛下立裕王为储,即便不立储,裕王也会是下一任君王。徐阶不听,四月初十, 他坚持请求建储,嘉靖帝将其疏,留中不发。 近些年来,黛玉的蒙正堂正式搬迁到了城东,从最初的蒙学逐步升级为书院。男孩普遍教到十五岁左右结业,之后文采好的,或考功名入官学深造。武术好的,或入锦衣卫见习,或回家随父母另谋生路。 女孩儿则多在十二三岁时被父母要求退学归家,陆家三千金也在去年都毕业了。 转眼又至端午,每年这一天,在锦衣卫中效力的荆州八虎,与宫中的司南,会齐聚张府,拜谢张居正夫妇再造之恩。 端午日,身着青衫的小宦官司南,捧着锦盒,造访张府。 他年方十四,面容尚带稚气,眉眼却已凝练出超越年纪的沉静。如今,他以头名自内书堂卒业,入司礼监文书房当值。 “师娘、师丈,端午安康。”司南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他将礼物奉上:“这是王爷爷帮我挑的宫扇、香囊和四样纱罗,望你们笑纳。” 张居正与黛玉见司南举止端方,沉静内敛,眼中俱是欣慰。黛玉接过锦盒,温言道:“司南,你出息了,我们心里欢喜。只是宫中谋身不易,你万要珍重。” “林老师的教诲,司南铭记。我在赵贞吉老师手下苦学三年,学问大有长进,在司礼监也颇受黄公公器重。”他目光清澈,言辞恳切。待仆役退下,厅中只余三人,司南神色倏然一肃,压低声音:“今日不但为师丈祝寿而来,实有要务相告。” 张居正夫妇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司南近前一步悄声道:“司礼监今晨承旨,严首辅已为下狱论罪的仇鸾翻案,陛下准奏,复其官爵,更授大同总兵之职,不日赴任。” 黛玉手中正抚着罗帕,闻言指尖一颤,蹙眉道:“仇鸾复起,掌重兵?这不是放虎归山么?” 张居正搁下茶盏,指节微微发白,沉声道:“严嵩这是驱虎吞狼,剑指清流。” 司南眼神澄澈而坚定,低声道:“司南位卑,但身处司礼监文书房,紧要章奏皆经我手。恐师丈不备,故特来相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往后若有风声,司南已与钟鼓司王爷爷议定,借教坊司伶人出入承应之机,以特定曲目或信物传递消息。丝竹管弦之间,或可通一二音信。” “糊涂!”张居正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司南单薄的手臂,力道甚重,眼中是深切的惊忧与痛惜:“司南,司礼监是何等虎狼之地?你才站稳脚跟,岂可自陷险境?此等事断不可为!”他声音微颤,告诫他道,“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首要之事,是你要平安!万勿涉险!切记!” 黛玉亦上前,紧紧握住司南另一只手:“当年我们救你,是愿你好好活着。你的命比什么消息都重要!” 司南感受着臂上传来的力度与暖意,望着张氏夫妇焦灼痛惜的面容,眼底微热。他缓缓抽出双手,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及地,姿态恭敬而执拗:“师娘师丈的救命之恩,司南永世不忘。此事我自有分寸,定当万分谨慎,为了长久追随左右,亦不敢轻掷此身。”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决:“但求师娘师丈早知风雨,善自珍摄。” “司南!”张居正欲再劝,司南已直起身,决然道:“司南告退。”他最后望了一眼师娘师丈,青衫一旋,转身快步离去。 没过多久,荆州八虎互相扶携着来了。他们中较为年长的陈景年、杨嘉树、傅望舒三人脸上、身上都挂了彩。 黛玉忙问:“你们这是怎么了?在锦衣卫受欺负了么?” 三个已至志学之年的少年,面面相觑,沉着脸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刘祈安与周修远两个,悄悄向黛玉夫妇道明了实情。陈景年与陆婉,杨嘉树与陆娇,傅望舒与陆媚,这三对小儿女同窗数载,暗生情愫,在荆州八虎入职锦衣卫后,彼此往来密切,儿女私情就越发收束不住了。 原本今年,陆婉要与成国公之子朱时泰定亲,因赶上了庄敬太子薨逝,推迟一年。 陈景年试图将陆婉带走,被陆炳发觉,将陈景年羁押起来。陆娇、陆媚为姐姐和陈景年求情,也暴露了各自的私情。 陆炳一心想将女儿嫁入高门,岂会让几个荆州乡下孤贫儿,将自家千金拐走,对此勃然大怒。将三个女儿软禁家中,严加看管。又把陈景年、杨嘉树、傅望舒三个鞭笞了一顿,赶出了锦衣卫。 荆州八虎一心同体,见他们三个不在锦衣卫了,也跟着请辞出来了。 周修远作为八虎的代表,陈述了他们几个的想法:“我们的命本就是师娘师丈救的,与他陆炳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些年我们也学了不少本领,可以帮张府看家护院,刺探各地消息,搜查奸臣罪证。若爹娘嫌弃我们,我们也不久待,这就去宣府投军去。” 陈景年俯首磕头道:“我不想婉儿妹妹嫁给别人,若师娘师丈能帮我们三个劝服陆指挥使,至少在我们建功立业之前,阻止陆家姐妹成亲,景年感激不尽,甘心为师娘师丈驱使终生。” 杨嘉树、傅望舒见大哥表了态,也都信誓旦旦地祈求师娘师丈帮助,愿意为他们效犬马之劳。 张居正与黛玉对视一眼,彼此都觉得此事棘手,陆炳一直为儿女婚事筹谋,希望儿女嫁娶高门,巩固陆家势力。 黛玉根据史书略推断了一下,陆婉嫁给朱时泰之时,应该在嘉靖三十年左右。严嵩为孙严绍庭求娶陆炳次女陆娇,获嘉靖帝赐婚,是在嘉靖三十三年五月。 而徐阶于嘉靖三十三年八月,加太子太傅衔,进武英殿大学士,地位仅次于严嵩。此时应该也是其子徐瑛,与陆炳三女陆媚的聘嫁之期。 也就是说,留给陈锦年几个建功立业的机会,最多两年。虽说荆州八虎本事不小,若没有大的时运造化,想要从行伍起军功,谈何容易。等到他们功成名就之时,陆家三姐妹,应该早就嫁人了。 张居正考虑了片刻,让八虎先在府中住下,有伤的养伤,没伤的就在府中继续读书习武。若以后黛玉要出门,就让他们几个轮流做护卫罢了。 药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在略显闷热的厢房里弥漫。陈景年趴在凉榻上,赤着的脊背袒露着,黛玉动作轻柔而利落,用浸了药汁的细棉布,一点点清理着那些狰狞翻卷的伤口。 每一次施药,都引得少年身体,一阵难以自抑的紧绷和抽搐,他牙关紧咬,额上滚下大颗汗珠,砸在凉席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张居正负手立于窗边,窗外那几杆翠竹,被烈日晒得发亮。他望着那片凝滞的绿,沉声开口:“陆炳嫌你出身微末,无非因你是无根浮萍。而他陆家仰仗的是皇帝,树大根深高不可攀。你若想堂堂正正,走到陆大小姐面前,非有擎天之功不可。” 陈景年听到此话,猛地侧过头,汗水浸湿的乱发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师丈!只要能……能娶到到婉儿,刀山火海,我陈景年也敢闯!” “刀山火海?”黛玉正将调好的金疮药细细敷在他最深的几道伤口上,动作未停,声音却异常冷静,“阿年,匹夫之勇,不过多添一具白骨。陆炳位高权重,多疑如狐,寻常手段,撼不动他半分。” 她敷好药,净了手,走到张居正身边:“白圭,陆炳为人,刚愎自用又老谋深算。当年你我婚事,亦被他几次阻挠,若非阿绎深明大义,恐也难有转圜。” 黛玉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你不是为了制衡秉一真人陶仲文,去信山东,请了那位擅观星象、能断休咎的蓝神仙,他什么时候到?” 张居正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他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叩击:“快了。蓝道行此人确有几分玄妙手段。若他为陆婉与朱时泰批一命格,言其‘命犯孤鸾,刑克夫星’,再道出那朱时泰‘内宠众多,寿元不永’的隐忧……”他声音渐低,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冽,“陆炳纵不全信,心中也必埋下猜忌之刺。此计可行。” “刺终究是刺,非断骨之刀。”黛玉接口,秀眉微蹙,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长城蜿蜒的方向,“白圭,阿年建功立业的机会近在眼前啊,俺答诸部异动频频,又逢今岁草原大旱,牛羊倒毙无数。今年四月邸报上不也写了,俺答率部侵犯宣府,射书求款。明年夏秋之交,恐有大股精锐,效仿往年,绕道古北、黄榆诸口,直扑京畿,以劫掠补其不足。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亦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机!” 第212章 张居正知道黛玉所说的,正是明年的庚戌之变。他转回头,看向榻上强忍痛楚的少年:“阿年!你的‘刀山火海’不在宣大,而在京畿。明年虏骑若敢叩关,便是你浴血报国之时!你要做的,是引一支奇兵,效仿古之‘锐士’,冲阵斩将,提虏酋首级,此乃泼天大功!有此功勋傍身,陆炳岂敢再以门第轻你?天子面前,亦可为你直言!” “奇兵?斩酋?”陈景年眼中光芒闪烁,仿佛所有的剧痛,都被这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焚尽。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被走进来的黛玉轻轻按住。 “莫急。”黛玉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欲成此功,先得让你们八虎,活着走到虏酋面前。此去百里,深入敌后,粮秣转运最是要命。尔等轻骑疾进,所携口粮,需得顶饥耐饿,便于携带,久存不腐。” 她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从前我为你师丈准备会试口粮,就琢磨过此事。其一,取上好硬米、黄米,蒸熟捣烂,掺入碾碎之胡桃、杏仁、松子、葡萄等干果碎,再调入熬炼成膏的蜂蜜、油脂,反复捶打压实,切成薄片,烈日曝干。其质坚如石,其味甘香,巴掌大一块,干食足抵壮汉一日之饱。此物,可名‘实糕’。” “其二,取牛羊之筋、骨、髓,并风干之肉糜,合以盐、酱、椒、姜等物,文火慢熬,熬至极浓稠胶着,倾入模中冷凝成块。行军时,取一小块,投入沸水,顷刻便是一碗浓汤热羹,暖腹驱寒。此乃‘汤饼’。” “其三,”黛玉搁下笔,拿起案几上一碟陈皮蜜饯,“这些果脯蜜饯,亦是佳品。路途困乏,嚼上一片,生津解渴,聊补果蔬之缺。” 陈景年听得入神,不由屏住了呼吸。 张居正看着妻子专注描绘的侧影,眼中激赏与柔情交织。他接口道:“阿年,你们在锦衣卫学过火铳、弓弩,在荆川先生那里学过阵法。当知寻常火铳,装填缓慢,一旦近身,即成废铁。 你们师娘构想设计的口粮,是让你们抛下了沉重的粮袋,机动大增。弩箭射程远,破甲力强。临敌时,先以弩箭攒射,挫其锋芒。待敌骑冲近至三十步内,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持三眼铳贴面痛击!此等近距轰击,纵是铁浮屠亦难抵挡!一击之后,无论战果,立刻远遁,切记,不可贪功恋战!” 张居正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战术细节都清晰无比,带着杀伐之气。 陈景年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那浴血搏杀,功成受赏的场景已在眼前。他用力点头:“师丈教诲,阿年字字铭心!” 蝉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将整个京城架在火上炙烤。陆府后花园水榭中,虽引了活水,摆放了冰盆,依旧驱不散那粘滞的闷热。 陆炳阴沉着脸坐在上首,面前案几上精致的端午果点纹丝未动。张夫人坐在一旁,用帕子不住地扇着风,眉头紧锁。下首坐着陆绎,一身飞鱼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只是面容沉静如水,眼神空落落的,落在亭外一丛被晒得发蔫的芭蕉上。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种,竟还敢纠缠婉儿!”陆炳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碟叮当作响,“打断他的狗腿都是轻的!若非看在……哼!” 他终究咽下了黛玉的名字,眼神剜了旁边的陆绎一眼,“还有你!怎么看管荆州八虎的!任由他们靠近你妹妹,你这做兄长的,就不能替妹妹们想想?” 张夫人连忙打圆场,声音带着疲惫的焦躁:“老爷息怒,绎儿也是公务繁忙。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婉儿的心定下来。国公府那边,聘礼都过了明路了,可不能再出岔子!” 她转向儿子,心中满是忧虑,“还有绎儿你,你大哥、二哥走得早,留下那两房香火还没续上,你又不肯成亲……你父亲和我,日夜悬心。吏部侍郎吴家与我们家门当户对,先头的两位小姐都等不了你,前后脚嫁了,只剩一位十三岁的幺妹了。” 陆炳冷笑道:“我知道,你还放不下你的林潇湘,但是她已经是张居正的人了。你何必还念念不忘呢?人说爱屋及乌,我看她身边朱雀和晴雯两个姑娘,都生得标致,一个风流袅娜鲜艳妩媚,一个窈窕纤细眉眼动人。她两个身上,多少都有些林潇湘的影子。 还有那个史道的女儿也不错,说来与陆家也是门当户对,她性子活泼爽利豁达潇洒。只需你点个头,我就去替你求亲,把三个姑娘一并娶了。你兼祧三房,既全了孝道,三个与林潇湘交好的美人,也够慰你相思之苦了吧。如此,也能为你大哥、二哥承继了香火,岂不四角俱全?” 陆绎闻言震惊不已,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母亲殷切的脸,撞进父亲阴沉审视的视线里。 那眼神,像无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兼祧三房?一气儿娶三个女人?何其荒唐! 他心尖闪过林潇湘温柔含笑的眉眼,晴雯、朱雀乃至史湘云,她们或姿容或性情或才华,有几分像她又如何?娶她的好友以慰相思?这可怕的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仿佛是对心中皓月最肮脏的亵渎。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攫住了他,比这炎炎酷暑更令人窒息。他像一头困在无形牢笼里的兽,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可笑而徒劳。 为了婉儿妹妹能少受些责难,为了陆家必须维持的“高门楣”,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痛苦与自嘲,声音干涩而沙哑:“我的婚事但凭爹娘做主。只是,何不等吴侍郎高升尚书,我跻身千户后,再议聘娶之事?毕竟吴三小姐年纪还小。” 陆绎最终还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低头了,剩下的三四年,是他能为自己的心,争取的最后一点整理感情的时光。 陆炳紧绷的脸色稍霁,哼了一声:“这还像句人话!那就等庄敬太子孝期过了,就先定亲。你给我收收心!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他挥挥手,让儿子退下。 陆绎沉默地起身行礼告退。转身走出水榭,踏入那白得刺眼的日光里,滚烫的地面,隔着靴底传来灼意。他没有回头,挺直的背影在蒸腾的热浪中,透出一种孤绝与疲惫。 数日后,陆婉以端午问候师长为名,终于得以在陆家几个健壮仆妇的“陪同”下,踏入张府的门槛。 庭院里,那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红得如同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点燃。 黛玉亲昵地挽着陆婉的手臂,在池边柳荫下缓缓走着,低声细语,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针线女红。陆婉脸上带着浅笑,回应着老师,眼角的余光,却不停地在庭院中急切地搜寻。 终于,她的目光捕捉到了回廊深处,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陈景年换上了游七的衣裳,充作小厮,正抱着一卷凉席,垂首快步走过。 他的脚步在看到池畔人影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地抬起了头。 刹那之间,两道目光穿越了回廊,隔着池塘的水汽和仆妇警惕的视线,猛烈地撞在了一起。 陆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毫无生气的苍白。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唤,死死堵在喉咙里。 她看到他眼中翻涌的的痛楚和思念,他也看到了她眼中瞬间,漫上的水光。 彼此没有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对视。目光的触碰,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陈景年已迅速低下头,抱着席卷,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婉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池水中,一朵被晒得有些卷边的荷花,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黛玉温热的手适时地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捏了捏,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力量。 陆婉深吸了一口气,强逼着自己将目光,从那消失身影的方向移开,重新望向老师,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师,这荷花开得真好。” 黛玉心中暗叹,面上依旧温婉如常,柔声道:“是啊,再烈的日头,也挡不住花开。”她挽着陆婉,不动声色地将她带离了回廊的方向。 送走了陆婉,那强颜欢笑带来的压抑感,连同这无处不在的闷热,沉甸甸地压在张居正和黛玉心头。 书房内,冰块渗出丝丝凉气。张居正立于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飞快地书写着。 虽说黛玉预言,徐阶提出以“拖延待援,秘密调兵勤王”的策略,勉强应对了庚戌之变。但也存在重大的缺陷,一则没能阻止京郊百姓惨遭挞伐,二则军心溃散,损害朝廷威信。能够让北虏退兵,实属侥幸。 他要优化策略,化被动为主动,固根本、挫敌锋、安民心、绝后患。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黛玉抬起头,目光落在丈夫专注而冷峻的侧脸上。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无声地滑落。他眉宇间凝聚着忧色,为朝局,为边患,也为那几对苦命鸳鸯渺茫的前程。 终于他停下笔,露出欣然的笑意,若能依此计,尽人事以待天时,御敌可成! 第213章 黛玉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张居正的奇谋,便知道他力挽狂澜,扭转乾坤之能并非史书狂言,他真的想到了! 一股混杂着心疼与炽热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攫住了身心,她紧紧地环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张居正身体瞬间绷紧,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双手覆盖在她交叠于自己腹前的手背上。 “白圭,”黛玉的脸颊紧紧贴在他挺直的后背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方才婉儿看阿年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剜在我心上。当年我也曾那样看着你的,如果你不来显陵找我,我也会饱受情苦,彷徨无依……”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夹缠着几乎被遗忘的惶惑不安,此时此刻清晰地从心中翻涌上来。 张居正慢慢转过身,捧起妻子的脸,指尖触到她眼角无法抑制的湿意。她眼中的后怕、痛楚、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一一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 “黛玉……”他低唤一声,声音暗哑,带着一种百感交集的喟叹。 为了顺利娶到他心爱的姑娘,他如履薄冰,历经了惊涛骇浪,费尽了心机智谋,都在这一刻化为最深切的庆幸与渴望。 他猛地低下头,滚烫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吻得毫不克制,像久旱的人遇到甘霖。唇齿交缠,呼吸灼热地喷在彼此脸上,比窗外的烈日更炽。 黛玉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吟,双臂缠上他的脖颈,热烈地回应着,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吸入亲密的交流之中。 书案被推撞开,笔架微晃,两人踉跄着退到窗边的湘妃竹榻旁。 张居正一手托着妻子的后颈,另一只手急切地探向她腰间的蝴蝶玉扣。那温润的玉扣,在他滚烫的指尖下,竟显得格外冰凉坚硬,他摸索了几下,竟一时未能解开。 她微微后仰,眼中水光潋滟,脸颊绯红如霞。带着一丝羞怯的果决,指尖灵巧地翻动几下,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咔哒”,那恼人的玉扣终于松开。 窗外,蝉鸣声嘶力竭,书房内,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和唇齿纠缠的濡湿轻响。冰缸里,最后一点冰块悄然融化,无声无息。 ----------------------- 作者有话说:后面写庚戌之变,会涉及好多人物,希望能写出热血激昂的人物群像,包括戚继光、陆炳、王世贞的爹王忬、史道、沈炼、赵贞吉都会出场,荆州八虎玉燕堂也会第一次参与到保家卫国中去。 1、《明世宗实录·卷三百四十六》:(嘉靖二十八年三月十七)丁亥,皇太子薨。太子讳载壑,上第二子也。母皇贵妃王氏,生于嘉靖丙申十月六日……当出阁读书,命先行冠礼。越二日,晨兴疾,作遣医胗之,不治。忽北面拜曰:“儿去矣。”正坐而薨,年十有四岁。 2、吴伯与《内阁名臣事略》卷七,《徐文贞公年谱》:初十日,上疏请立储,上怒,谓公怀贰心,留不下。 3、嘉靖二十三年赵贞吉出教司礼监,教习宦官的事,百度百科上有写,但我没找到具体准确的出处。严嵩也是教习过宦官的,所以特别会和宦官打交道。 4、嘉靖二十八年四月,俺答汗再到宣府“束书矢端射入军营中”,并放回明军的俘虏,声称“以求贡不得,故屡抢” 第120章 救时六策 嘉靖二十九年的五月, 天气已显出几分溽热。张居正搁下手中的紫毫,目光沉沉落在刚刚绘就的京畿防图上,圈出了几处关隘。 “叔大, ”一声轻唤自身后响起,黛玉端着一盏清茶走进来,烛光映着她温婉的侧脸, “喝口茶,歇歇吧。” 张居正两指一并,指向舆图上大同一带:“宣府、大同,看似兵强马壮,实则虚如累卵。仇鸾此人,素无将略, 勾结严阁老得以翻身, 窃据高位。今岁漠北水草不丰, 俺答必如饿狼扑食, 宣大首当其冲,恐难当其锋。若他重金贿赂俺答苟全自身, 保全大同, 距离俺答叩关也就不远了。” 他的声音清冷, 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笃定。黛玉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目光扫过那些朱红的圈记:“戚将军镇守蓟门三年期间, 撰写的《备俺答策》潇湘书林已刊印完毕,共计五千册。”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玉燕堂账上能动用的现银,我已悉数提出,加上潇湘书林这半年的盈余, 凑足了七八万两,正让游七采买杂粮米面、干果、蜂蜜。足够十万将士守城三月。” 与其等着户部临危筹粮,还不如自己未雨绸缪。 “便是将士们用不上,还可以散济京郊难民,这些东西能保半年不坏呢。” 张居正转过身,握住妻子的手,烛光跳跃在他年轻俊美的脸上,深潭般的眸子凝视着她,不掩忧虑:“黛玉,此乃倾家之举。一旦……” “一旦战火燃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黛玉迎着他的目光,唇边泛起一丝坚定的笑意,“银钱是死物,能为大明将士百姓换一线生机,便是它最大的用处。至于家中用度,我自有分寸。”她反手紧了紧丈夫的手,“明日,我便托陆大人,将《备俺答册》设法递入宫中。” 烈日熔金,蝉鸣鼓噪。张家后院中,八道古铜色的劲瘦身影,在蒸腾的热浪中变阵搏斗。汗水在少年绷紧的肌肉上流淌,三眼铳与劲弩在他们手中挥动,化作残影,不时发出呼喝声响。 一袭青衫的唐顺之,立于树荫下,他身形看似文弱,站姿却似崖边孤松,目光在少年们身上来回逡巡。 “停!”他抬眸一声令下,场上激烈的缠斗瞬间停止。 陈景年保持着格挡姿态,手臂肌肉贲张,臂弩横架胸前,另一手三眼铳刚收回一半。 “臂弩机要,在藏与快!”唐顺之身影一晃,掠至陈景年面前。他并指如剑,疾点其肘关节,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格挡后,弩机切勿暴露。”他猛地探手,卸下旁边杨嘉树手中的臂弩,身体一旋一伏,“噗”一声轻响,手腕迅速一翻,弩机已隐入手肘内侧,三眼铳同时护住身前空门。 “看清了?无论是否击中敌人,收弩如电,三眼铳护身!” 少年们屏息,瞳孔收缩,将那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烙印在心底。 唐顺之不再多言,抬脚踢在傅望舒的小腿上:“步子太沉!要飘起来!” 傅望舒咬牙,足尖发力,身形瞬间变得轻灵,如同壁虎贴地滑行。 没过多久少年们汗滴成溪,喘息渐重。眼神却在疲惫中淬炼出更锐利的光芒,每一次举弩,每一次腾挪,都带着无畏的狠厉。 午后,张府后院杀伐声渐息。临水小筑内,墙上挂着巨幅的《京畿山川形胜图》。羊皮古卷上,墨线勾连,山河城池,纤毫毕现。 罗洪先手持细长竹鞭,鞭梢轻点在图上的山脊,沿着潮白河蜿蜒的墨线疾走,“秋枯水浅,这几处沙洲暗伏,马蹄可涉!” 竹鞭转向,扫过西山与燕山南麓犬牙交错的地带,鞭尖落在一处微小的锯齿状记号上,“此处有暗路小径,仅容侧身。”又点向一片密集的细点,“这里有一片芦苇荡,长高八尺,足以藏身。” 少年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游走在舆图上的鞭梢,将各种细节详记于心。 京城沉入酣梦,带着血腥的风云,正从塞外翻涌而来。俺答铁骑踏破大同,总兵张达、副总兵林椿血染疆场,以身殉国。六月战起,如惊雷炸响。 消息传入翰林院,众官僚属相顾失色,一片死寂中,唯有国子监司业赵贞吉猛地拍案而起,须发戟张:“仇鸾!误国之贼!大同雄关,竟丧于斯人之手!”他双目赤红,声音洪亮,震得微尘簌簌而下。 张居正端坐案后,面沉如水,攥着狼毫的手骨节泛白,该来的终还是来了。他身旁的高拱,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从齿缝里迸出低吼:“严嵩老贼,任用此等脓包,实乃国蠹!” 修撰沈坤亦连连摇头,叹息不止。 八月的风已带上萧瑟的凉意,却吹不散弥漫京城的恐慌。俺答大军如入无人之境,破宣府,掠怀柔、昌平,兵锋直指通州!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紫禁城。 自土木之变后,京师百年无警。如今俺答突然挥兵南下,扎营于潞河东二十里之孤山,兵临城下,满朝震恐,群臣无措。 京师兵籍皆虚数,禁军看似四五万,半是老弱,半是内外提督大臣的家丁役使。盔甲兵刃紧缺,毫无战力可言。 嘉靖帝朱厚熜半夜惊醒,急集兵民及四方应举的武生守城,并飞檄召诸镇兵勤王。 仇鸾与俺答义子脱脱秘密达成协议,上书嘉靖帝请命机动应援,随贼搏战,驻守通州。嘉靖帝还认为他勇敢,下诏命仇鸾留壁居庸关,闻警入援。 之后,嘉靖帝诏百官廷议,紧急磋商战事。 严嵩道:“陛下,俺答一部不过抢食贼耳。些许边患,扰不得陛下清修。只需稍加抚慰,许以互市之利,其兵自退。” “抢食贼?”一声压抑着怒火的质问陡然响起。 第214章 礼部尚书徐阶排众而出,他身量矮小,此刻却挺直了脊梁,目光如火一般,“严阁老!如今虏骑已在通州城外,杀人放火,屠戮我子民,焚毁我田园!此乃国难当头!岂能以抢食贼轻描淡写,搪塞圣听?” 他猛地转向御座上的皇帝,声音带着悲怆与急切,“陛下!当务之急,是议定战守御虏之策啊!” 嘉靖帝神情焦灼,他扫了一眼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落在徐阶身上,声音飘忽:“徐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徐阶深知无武备不足以言文事,他沉声道:“虏兵锋正锐,我大明战备未齐,或可权且允其通贡之请,以作缓兵之计。俺答传书皆汉文,朝廷当质疑真伪,自古以来也无临城胁贡之礼。须令其先行退兵边外,再令与之周旋贡市细节,方不失天朝体统!” “这岂不是城下之盟?”位卑言轻的赵贞吉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踏出班列,宽大的袍袖,因激愤而飞扬起来,扬声道,“陛下!《春秋》有训,城下之盟,乃奇耻大辱!今日若许其入城议和,彼辈蛮夷,贪得无厌,明日便要索我金银,后日便要割我疆土!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徐阶凉凉道:“看样子赵司业必有良策了。” 赵贞吉猛地一撩袍袖,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臣斗胆,请陛下速御正殿,下诏引咎!追录忠烈边帅之功,以励将士死战之心!释直言获罪之官,广开言路!严惩丧师失地之将,重赏杀敌立功之士!更遣重臣持节督战,则上下用命,退敌易如反掌!”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偌大的西苑,却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铜鹤香炉中,逸出的青烟,兀自袅袅盘旋。 那些平日高谈阔论的衮衮诸公,此刻都成了锯嘴葫芦,或低头看靴尖,或抬眼望盘龙柱,无人应和赵贞吉的呐喊。 几缕天光从高窗斜射而入,照亮空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御座之上嘉靖帝惨白的脸。 张居正不再等待,双手高举早已备好的奏疏,朗声道:“臣,翰林院侍讲张居正,有救时六策,伏乞圣鉴!” 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其一,急防粮道,固守通州!通州乃漕运咽喉,积粮百万,实京师命脉。今虏骑游弋畿辅,若通州有失,则京师坐困!请旨速诏重臣史道率精兵五千,携火器百门,星夜驰援通州。严谕守将:‘粮在城在,弃城者斩!’同时征发民船,昼夜转运存粮入京,分储九仓!” “其二,以攻代守,疲敌于野。虏兵骄横,分股劫掠,正可击其惰归。请敕令宣大、蓟辽各镇,不拘勤王诏令,立选骁骑三千,付蓟门戚继光等悍将统领。专责袭扰:昼夜分小队抄掠虏营,焚其草料,断其汲道,击其散掠之兵!务使虏骑昼夜不宁,马匹饥疲,挫其锋芒于外,则都城之围自缓!” “其三,严督援军,分屯要地。今各镇援兵迁延道途,至则聚城下,徒耗粮饷。请飞檄诸将:保定兵屯良乡,山东兵驻涿州,山西兵扼昌平!明定限期,违者以逗留论斩!命兵部尚书总督诸军,有敢推诿者军法从事!先至之军不必候令,立剿京郊小股虏兵,护民入城,以振士气!” “其四,刚柔并济,绝其妄想。俺答所求,不过互市。然城下之盟,辱国甚矣!请遣使仍持书往谕,但须明示:‘天兵云集,坚城难下。尔等孤军,粮尽必溃!’绝口不许城下议和,仅言:‘退归塞外,可遣使至大同议贡市。’密令边将:悬万金购汉奸赵全、周元首级!” “其五,陛下下诏,以定人心。今闾阎震动,奸商乘机抬价,易生内变。伏望陛下发哀痛之诏,直言:‘抚驭失道,致虏猖獗,苦我黎庶。’即开米巷官仓,平价粜米,活流民之命!严谕五城兵马司及锦衣卫:凡抢掠、造谣、囤积居奇者,立斩悬首市曹!” “其六,内帑发赏,以励军心。军士忍饥,岂能死战?恳请陛下拨发内库银十万两。半购粮草兵械,半为犒军之资,先至援军加倍给赏!” 他一气呵成,条理分明,字字如金石掷地,在香烟缭绕的宫室中激起无形的回响。 最后,张居正深深俯首:“伏望陛下速降敕旨,敕令文武协心共济。若稍迟延,恐误宗社大计!臣昧死上言!” 良久的沉默之后,嘉靖帝混沌的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瞬,掠过阶下那个长身玉立的年轻翰林,又扫过那份字字千钧的奏疏,询问群臣:“众卿以为此计如何?” 尽管张居正所陈之策,驳斥了自己“缓兵备战”的谏言,徐阶还是出于大义站了出来,“臣附议!” “臣附议!”高拱亦出声。 附议之声音,陆续响起。 终于,一个疲惫而含糊的声音响起:“准张卿所奏。”嘉靖帝随即又闭上了眼睛,悄然松了一口气,有办法就好。 严嵩被彻底晾在了一边,低垂的眼皮下,一丝阴冷的光芒闪过。 诏命既下,赵贞吉慨然请缨,愿持节宣谕诸军,犒赏士卒。嘉靖帝为这孤忠之气所感,当场擢升其为左春坊左谕德,兼河南道监察御史,赐白金五万两犒劳守军。 然而当敕书由内阁发出时,关键的“督战”之权与护兵一节,竟被严嵩暗中抹去。赵贞吉接过那张语焉不详的敕书,只是冷笑一声,便欲单骑出城。 消息传回翰林院,群情激愤。 “岂有此理!赵司业赤心为国,竟受此折辱!”高拱须发怒张,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墨乱跳,“这是要赵司业孤身饲虎!严嵩老贼,其心可诛!” 沈坤亦是满面怒容:“无兵无卒,无督战之权,仅凭一纸空文,如何号令那些骄兵悍将?赵司业此去,无异羊入虎口!” 张居正默然片刻,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霍然起身,沉声道:“肃卿兄,伯载兄,赵司业独木难支。我等既为同僚,岂能坐视?当随行护卫!” “正该如此!”高拱、沈坤齐声应道。 与此同时,张家后院却是一片紧张有序的忙碌。黛玉头戴巾帼,一身素净的布衣,指挥着家中仆役和潇湘书林、玉燕堂的伙计,将一袋袋炒面、杂粮干果实饼、鱼肉汤饼、肉脯蜜饯分装进结实的麻袋。 院中弥漫着炒面的焦香和干果的甜香。旁边整齐码放着,数以万计的葫芦瓶,里面灌满了浓稠的蜂蜜水。 “太太,这是把咱们铺子的家底都搬空了啊!”游七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袋,心疼得直咂嘴。 黛玉抹了一把额角的细汗,神色平静:“游七,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京师若沦陷了,这些黄白之物,凭你我之力还能护得住吗?” 她目光扫过院中束装待发、目如鹰隼的荆州八虎,“阿年,阿树,你们八个,随我押送这批粮草军资,前往通州前线!记住,粮草务必亲手交到右佥都御史王忬手中!途中若有宵小觊觎,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战时状态,最忌妇人之仁。 为首的少年陈景年,身形挺拔如青松一般,抱拳应诺,声音金石般铿锵:“师娘放心!人在粮在!” 八月秋夜,闷热无风。通州城外,漕河呜咽流淌。总兵仇鸾的大帐内却是灯火通明,丝竹靡靡。仇鸾衣衫不整,斜倚在虎皮褥子上,左右美姬环绕,正就着一名妖娆女子手中的银杯,痛饮美酒。帐内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脂粉香。 “报!”一名亲兵慌张闯入,“禀大帅!赵司业,携张居正、沈坤、高拱三位翰林,已至营外!还有押送的大批粮草!” 仇鸾醉眼惺忪,不耐烦地挥挥手:“翰林院那些闲得蛋疼的鸟官来干什么!就说本帅军务繁忙,不见!粮草留下便是!让他们滚!” “仇总兵好大的威风!”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赵贞吉已掀帘而入,张居正、高拱、沈坤紧随其后。赵贞吉手持明黄敕书,目光如炬,直刺仇鸾,“圣上敕命,令本官宣谕诸军,犒赏士卒,激励杀敌!汝身为大将,畏敌如虎,龟缩营中,饮酒作乐,置通州存亡、京师安危于何地?” 仇鸾被他这身凛然正气所慑,酒醒了大半,恼羞成怒,猛地推开身边女子,跳了起来,指着赵贞吉鼻子骂道:“赵贞吉!你不过一个酸腐文官,仗着有张纸片子,就敢来本帅营中指手画脚?通州守不守得住,关你屁事!老子自有退敌妙计!轮不到你在此聒噪!识相的,留下粮草,赶紧滚回你的京城!” “妙计?”张居正怒极反笑,踏前一步,戟指仇鸾,“你的妙计,莫不是再备下重金,去贿赂俺答,求他换个地方去抢?张达、林椿两位将军在天之灵,看着你这等鼠辈窃据高位,不知作何感想!” “你…你们…反了!反了!”仇鸾气得浑身乱颤,脸色由红转青,对着帐外嘶吼,“来人!给我拿下这群狂悖之徒!” 帐外亲兵闻声欲动。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冷的女声自帐外传来,带着霜雪般的寒意:“仇总兵,你要拿下谁?” 第215章 黛玉手提宝剑,在陈景年、杨嘉树、傅望舒等八名少年护卫的簇拥下,步入大帐。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内乌烟瘴气的景象,最后落在仇鸾脸上:“我倾尽家资,购得数万粮秣,为的是犒劳前线浴血杀敌的将士,为的是守住通州,保住京师百万生民性命。”她声音陡然转厉,如冰刀霜剑,“不是拿来养你这畏敌如鼠、通敌卖国之辈的!” “通…通敌?你血口喷人!”仇鸾心神大乱,色厉内荏地尖叫。 “血口喷人?”黛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当众展开,“锦衣卫已截获,你写给俺答义子脱脱的信,你约定献上粮草金银,换取其大军绕行,不攻你防区的密约!笔迹、印信,一应俱全!仇鸾,你还有何话说?” 仇鸾如遭雷击,面无人色,彪形之躯筛糠般抖了起来。他猛地意识到,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子是锦衣卫的人,而她身后那些沉默的少年,远比赵贞吉等人可怕百倍! “拿下!”黛玉不再看他,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陈景年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仇鸾惊恐欲呼,眼前只觉寒光一闪,喉间一凉,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双目圆睁,颈间一道细细的红线迅速扩大,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前襟。 杨嘉树手起刀落,已将仇鸾那惊恐万状的首级斩下!傅望舒动作更快,早已扯下帐中悬挂的一面明军旗帜,将那血淋淋的人头裹住,提在手中。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帐内诸人,连同仇鸾的亲兵,竟无一人来得及反应! 赵贞吉、高拱等人纵然刚毅,见此雷霆手段,亦是心神剧震。张居正看着那滚落的人头,胸中块垒顿消,忍不住大喝一声:“杀得好!” 黛玉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尘埃,她手中所持的密信不过是依据史书所载伪造的,为的就是诈谋其命。仇鸾此人祸国殃民留之不得。 她转向惊魂未定的仇鸾亲兵,振振有词道:“仇鸾通敌卖国,罪证确凿,现已伏诛!尔等若愿戴罪立功,随王忬死守通州,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此獠便是下场!” 亲兵们看着少年护卫手中滴血的刀锋,又看看傅望舒提着的那颗人头,还有赵贞吉高举的明黄圣旨,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纷纷跪倒在地,颤声高呼:“愿听大人调遣!誓死守城!” 当夜,仇鸾那颗被明军旗帜包裹的头颅,高悬于通州的城门之上!城下,是深沉的夜色,和远处俺答大营星星点点的篝火。 右佥都御史王忬立于城头,望着那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血旗包裹,又看向城下远处黑压压的敌营,胸中一股久违的豪气激荡而起。 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敌营方向,发自肺腑的嘶声,响彻城头:“将士们!通州,是京师的门户!我等身后,是父母妻儿!是祖宗陵寝!今日,有进无退!人在城在!” “人在城在!” “人在城在!” 悲愤而决绝的吼声,如沉雷滚过通州城头,撕裂了死寂的夜空,传向远方幽暗的敌营。 十月寒风如刀,刮过京郊枯黄的原野。俺答大军终于如同黑压压的潮水,漫过了最后一道丘陵,兵临北京城下。 旌旗蔽野,刀枪如林,沉闷的战鼓声和凄厉的号角声混杂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城墙垛口后,守军士兵紧握着冰冷的兵器,脸色发白,看着那无边无际的敌骑洪流,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攫住了每个人。 京郊城外,景象更是惨绝人寰。俺答游骑如同蝗群,呼啸着冲入散布的村落。茅屋被点燃,浓烟滚滚直冲天际,房倒屋倾,火光映照着士兵狞笑的脸和百姓绝望的哭嚎。 来不及逃走的老人被长矛刺穿,挑在半空;妇人被拖拽着头发掳走;婴儿的啼哭止于马蹄之下。田野间,道路上,到处都是奔逃的人群,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汇成一片末日般的悲鸣。无数失去家园的流民,扶老携幼,哭喊着涌向紧闭的城门。 “开门啊!军爷开开门啊!” “放我们进去!鞑子来了!救命啊!” “娘!娘你在哪儿啊…” 百万黎庶的哭号声浪,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厚重的城门和高耸的城墙,震得墙砖都似乎在嗡鸣。城墙上的守军,看着城下那黑压压一片绝望挣扎的人群,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无不心如刀绞,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大人!城外百姓足有十万之众啊!求大人开恩,放条生路吧!”一名守城把总跪在兵部官员面前,声音哽咽。 兵部官员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开…开城门?万一鞑子趁势冲进来…京师陷落,这滔天大罪,谁担得起?严令!没有上谕,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 绝望在蔓延。城下的人潮更加疯狂地向城门涌去,捶打、哭喊、咒骂…混乱中,踩踏无可避免地发生,惨叫声此起彼伏。 “开门!”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锦衣卫经历沈炼,身披玄色曳撒,手按绣春刀,带着一队校尉疾步冲上城头。他双目赤红,看着城下炼狱般的景象,猛地一把抓住那兵部官员的衣襟,厉声道:“关闭城门,就是把这十万生民,活活送给鞑子屠戮!此非保国,实乃屠民!” 他猛地松开手,转身对着值守的校尉吼道:“速去禀报陆炳陆大人!沈炼斗胆,请开城门!放百姓入城!一切罪责,沈炼一人承担!” 陆炳正对着满墙的京师舆图,眉头紧锁。听完禀报,他沉默了片刻。数十万万黎庶的哭喊,仿佛穿透重重高墙,回荡在自己心头。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刀刻般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最终,他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驾帖上疾书数行,沉声道:“传我令!开城门!放百姓入城!着五城兵马司全力疏导,锦衣卫缇骑警戒两翼,严防奸细混入!敢有趁乱劫掠、制造事端者立斩!” 命令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紧接着,缝隙越来越大!城外的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哭喊着、推搡着,疯狂地涌入那象征着生机的门洞。 守城的士兵和五城兵马司的军士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锦衣卫的缇骑如临大敌,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汹涌的人流。 京城潇湘书林与玉燕堂门口,空地支起了凉棚和铁锅,向流民发放杂粮饼与杂粮粽。锅下柴火熊熊,蒸屉里混合着干果和肉碎的香气弥漫开来。 晴雯、朱雀、黄鹂、白鹭四人,脸上沾着些许烟灰,扬声喊着:“乡亲们!排好队!一人一饼一粽!孩子和老人先来!不要挤!都有!都有!” 游七带着几个小厮,拼命地维持着秩序,将炊饼与粽子,递到伸来的逃难的京郊百姓中。 同一时刻,安定门城楼之上,气氛凝重如铁。陆炳和沈炼按刀而立,目光越过护城河,投向远处连绵不绝、篝火如星的俺答大营。寒风卷着尘土和远处飘来的焦糊味,吹动着他们肩上的披风。 “大人,”沈炼声音低沉,“俺答扎营已稳,气焰嚣张。其军中汉奸赵全、周元二贼,最为可恶,熟悉我边情虚实,为虏酋出谋划策,流毒无穷!若任其蛊惑,恐生变数。” 陆炳拿起千里镜,远眺敌营深处那顶最为巨大的王帐,眼神锐利如刀:“此二獠不除,终为大患。然俺答挥师十万,敌营森严,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谈何容易?” “我等愿往!”清朗而坚定的声音一齐响起。 陈景年、杨嘉树、傅望舒等八名少年护卫,不知何时已肃立在陆炳身后。他们身着紧身玄衣,背负臂弩,腰挎三眼铳和短刀,脸上涂着灰黑的油彩,只露出一双双惊人的眸子,如同八柄蓄势待发的利刃。 沈炼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这八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陆炳看到脸上尚有鞭痕余迹的陈景年,也吃了一惊:“你?”他指关节捏得发白,眉头拧成深壑,想到家中为这小子,以泪洗面的女儿,喉间滚动,却吐不出第二个字。 杨嘉树抱拳道:“陆大人,我们刚穿越战线,斩杀了通敌畏战的仇鸾,护送几位翰林到通州劳军,行赏飨士归来。” 陈景年单膝跪地,斩钉截铁道:“陆大人!我等受锦衣卫栽培八年,习武艺,通鞑语,精刺杀,擅奔袭,正为此刻!请大人允准我等降绳出城,夜入虏营,取赵全、周元二贼首级!若能生擒其帐前猛将,更可挫敌锐气!” 寒风呼啸,城头火把明灭,映照着少年们毫无畏惧的面容。 陆炳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他记得很清楚,他们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十三岁。最初,的确是想把他们培养成陆家的死士,可是最终的结果却出现了偏差。他既恼恨又无奈,可是当他们真的愿意慷慨赴国难之时,带给他的除了震惊之外,还有锥心之痛。 第216章 沉默了数息,再抬首时,陆炳眼圈红了,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良久。终于,他缓缓颔首,沉声道:“好!壮哉少年!”他手一挥,“取酒来!” 亲兵捧上酒坛和粗瓷大碗。陆炳亲手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亲自舀酒,将八个大碗一一斟满。酒液在碗中激荡,映着火把的光。 “此酒,为诸位壮士壮行!”陆炳端起一碗,声音沉浑,“待你们功成归来,本督再为荆州八虎斟满庆功酒!” 八名少年互相看了一眼,陈景年微微一笑,抱拳道:“陆大人厚意,我等心领!林老师说吃酒误事,这酒待我等提得汉奸首级归来,再饮不迟!” 言罢,八人齐齐抱拳躬身,再无二话,转身敏捷地扑向城墙垛口。早已备好的绳索被无声抛下,八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顺着绳索飞速滑下,眨眼间便消失在城墙下的黑暗之中。 陆炳和沈炼端着酒碗,极目远眺。酒气辛辣,却压不住心头那沉甸甸的担忧与期待。寒风更烈,卷起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 ----------------------- 作者有话说:1、张廷玉·《明史·卷三百二十七·列传第二百一十五·外国八· 鞑靼》敌大众犯京师,大同总兵咸宁侯仇鸾、巡抚保定都御史杨守谦等,各以勤王兵至。帝拜鸾为大将军,使护诸军。 2、《名山藏·仇鸾传》:嘉靖二十九年,虏入大同。总兵张达、林椿战死。起鸾镇守,复宫保如故。有时义者,提督时陈仆。侯荣者,太原伶人。二人便巧可用,鸾嬖之。鸾复多收陕西兵之为通事者,用为耳目。属虏逼大同,鸾念前将败,则大惊。义荣曰:“主公无忧。虏方请市,廷议未定,政可说也。”即为鸾持货币走入虏,结俺答义子脱脱。使言:“中国且许市,即过大同毋入也。”俺答受义荣货币,遗之箭纛,以为信契,而与之盟。虏入,不犯大同,望京师东。义荣曰:“虏骑东,主公宜自请入卫,可以为功而上结于天子。”鸾悦,即佯奏:“臣侦虏东行,且犯蓟镇。诚恐京师震惊。请以便宜应援,或随贼搏战,或径趋通州为防守,惟上之所命。”而上壮之,诏鸾留壁居庸关,闻警入援。 徐阶《世经堂集·明故太保兼少傅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掌锦衣卫事赠忠诚伯谥武惠东湖陆公墓志铭》:庚戌秋,虏犯京师,警始闻,当事者尽闭诸城门,民走入保不得,啼号之声载道。公亟启门以纳,凡活数万人。 《青霞集·卷十二·青霞沈公年谱》:嘉靖二十九年庚戌,先生四十四岁,是年十月,谙达掠近郊,时都门闭,村民百万求入不得,哭声震野,当事者莫敢发策,先生急谓:“陆公勿闭门,闭门予敌民矣。”陆公为言于上而许之,所入男女以巨万计,後数日,敌获御马监中官,牓其背,令入报曰:“幸贡,不则且肆掠。”大宗伯徐公阶请上临朝,诏文武羣臣议。检讨毛公起言:“许之便。”司业赵公贞吉叱起言,不许便。先生曰:“谙达犯顺至城下,许其贡,掠,不许亦掠,京营将士久袭承平。兵钝甲朽。难以应。卒今且令礼部与语,汝等远来求贡,未测圣意不敢遽奏,必欲贡当备列诚欵,为汝奏,请如是,迁延以缓其势,隂为战计,乘怠而袭之,彼可擒也。”是时奸相严嵩怪,而问其党太宰夏邦谟,遽承望呵曰:“若何小吏多谈乃尔!”先生目摄之曰:“大吏噤不言,故小吏言胡怪也,且不曰主辱臣死耶?”次日,上视朝,诏有计破敌者,得尽言,先生既上疏:“请兵万人,一则护卫陵寝,俾主上无北顾忧,一则防守通州、卢沟,以通饷道,严饬将吏,奋勇设奇,大创强敌。”诏下兵部议,是夕天发震雷大雨,如注敌,乃宵遁。未几,仇鸾议马市,严氏实主之,先生廷诤以为不可,词直慨激切,衆皆愕然退而气不平者,累日一日,先生与尚宝司丞张君逊业饮叹曰:“前日敌在城下,使谋国有人,岂令蹂躏至此乎?纲纪大坏,贿赂公行,四海民穷,九边政废,实嵩父子罪也,大奸不去,他事未有可议者。” 《明史·卷二百九·列传九十七》:会俺答犯京师,致书乞贡,多嫚语。下廷臣博议,司业赵贞吉请勿许。廷臣无敢是贞吉者,独炼是之。吏部尚书夏邦谟曰:“若何官?”炼曰:“锦衣卫经历沈炼也。大臣不言,故小吏言之。”遂罢议。 《明史·卷二百九·列传九十七》:炼愤国无人,致寇猖狂,疏请以万骑护陵寝,万骑护通州军储,而合勤王师十余万人,击其惰归,可大得志。帝弗省。嵩贵幸用事,边臣争致贿遗。及失事惧罪,益辇金贿嵩,贿日以重。炼时时搤腕。一日从尚宝丞张逊业饮,酒半及嵩,因慷慨骂詈,流涕交颐。 《明世宗实录·卷三百六十四》:锦衣卫掌卫事右都督陆炳言:“大虏睥睨通州,未即渡河,所恃者仇鸾兵扼其前耳。今相持已久,远卒饥疲,馈饷不继,可为寒心。宜趋令兵部发兵应援,令户部发银充饷,令蓟镇守臣伺虏归路遮击之。事宁之日,巡按御史王忬纪录功过以闻。”上深然之,因切责户部。 徐阶《世经堂集·明故太保兼少傅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掌锦衣卫事赠忠诚伯谥武惠东湖陆公墓志铭》:“虏游骑薄城下,城中恶少密相结,乘时为乱,有期日将发,公廉知其状,缚魁渠置诸狱,遂以无事。” 王世贞《弇州四部稿·卷八十六·明故锦衣卫经历赠奉议大夫光禄寺少卿青霞沈公墓志铭》:当寇掠近郊时,都门闭。公急谓陆公勿闭门,闭门予敌民矣。陆公为言于上,而许之,所入男女以巨万计。 徐阶《世经堂集·明故太保兼少傅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掌锦衣卫事赠忠诚伯谥武惠东湖陆公墓志铭》:庚戌秋,虏犯京师,警始闻,当事者尽闭诸城门,民走入保不得,啼号之声载道。公亟启门以纳,凡活数万人。 嘉靖二十九年(1550)秋,俺答大举进犯古北口。王忬上奏进言潮河川(今北京市密云县古北口镇南)有小路,一天可达通州。王忬疾驰至通州防御,尽徙舟船到东岸。半夜,敌军果然大军压境,没办法渡河,于是设置壁垒于河东。明世宗密遣宦官探查军情,见王忬正在激励士兵登城。返回上奏,明世宗大喜。副都御史王仪守通州,御史姜廷颐弹劾他不称职,王忬也弹劾王仪放纵士卒虐待大同仇鸾的军队。明世宗立刻下命逮捕王仪,而超擢王忬为右佥都御史代替。敌军退却,王忬请求赈济难民,筑京师外郭,修通州城,筑张家湾大小二堡,置沿河敌台。得到明世宗的同意。后罢免通州、易州守御大臣,召王忬还。 《明史》卷193《赵贞吉传》:俺答薄都城,谩书求贡。诏百官廷议,贞吉奋袖大言曰:“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既许贡则必入城,倘要索无已,奈何?”徐阶曰:“君必有良策。”贞吉曰:“为今之计,请至尊速御正殿,下诏引咎。录周尚文功以励边帅,出沈束于狱以开言路;轻损军之令,重赏功之格;遣官宣谕诸将,监督力战,退敌易易耳。”时帝遣中使瞷廷臣,日中莫发一语。闻贞吉言,心壮之,谕严嵩曰:“贞吉言是,第不当及周尚文、沈束事耳。”召入左顺门,令手疏便宜。立擢左谕德兼监察御史,奉敕宣谕诸军。给白金五万两,听随宜劳赏。初,贞吉廷议罢,盛气谒严嵩。嵩辞不见,贞吉怒叱门者。适赵文华至,贞吉复叱之。嵩大恨。及撰敕,不令督战,以轻其权,且不与一卒护行。时敌骑充斥,贞吉驰入诸将营,散金犒士,宣谕德意,明日即复命。帝大怒,谓贞吉漫无区画,徒为尚文、束游说。下之诏狱,杖于廷,谪荔波典史。 胡直《衡庐续稿》(四库全书本)卷11《少保赵文肃公传》:是岁为庚戌,公尝语当事者曰:“虏将大入,盍为防御计?”已而八月之望,虏果阑入古北口内,蹂通州,进薄都城。公乃上献计破虏疏,请急遣官捧诏激励各军营,许开损军令,凡获一级,赏银百两。是时,虏方有求贡嫚书入朝,上诏礼部尚书徐公阶集百官议可否,日中莫有发一谈者。徐公将取簿二署名书之,公独出班大言曰:“城下之盟,春秋耻之。且既许贡,则虏必入城要索不已,即内外夹攻,胡以御之?”徐公曰:“足下必有退虏奇画。”公曰:“为今之计,烦为请主上出御正殿,下诏引咎,录周尚文之功以励边帅,释沈束之狱以开言路。轻损军之令,重赏功之格。饬文武百司为城守,遣官宣谕诸将,监督力战。其它无可为奇画者。”上已侦知公言,手诏辅臣严嵩曰:赵某言是,第不当及周尚文、沈束事。命下,嘉公壮猷,升左春坊左谕德兼监察御史,领勃宣谕并给银惟所措,然未有督战事权可统摄诸将以行者也。公亦先以是请于高,高故有却,又其党赵文华者素衔公,冀相崎龁而甘心之,故既不与事权,即兵曹一护卒不可得。于时虏骑充斥,公独单骑出城,先诣总兵仇鸾营,次过诸将,咸宣上旨,激励付赏功银,一时将卒感奋。惟赵国忠一营驻沙河,隔虏,则属鸾传谕,而公以次晨入城复命。方公之入也,仍欲上请事权督战,已撰有疏草矣。而鸾阴畏公至,遂令人请备誉疏,故为迟之。公入朝,趣疏不来,独以宣谕事毕奏上。上怒,谓公领银未睹措画,第为周尚文、沈束怀怨,诏锦衣卫逮杖,遂落职,补广西庆远府荔波县典史。然一时海内识者诵公主张国是,大义凛然,令边衅不开、国势日尊者皆公力也。 第217章 戚继光于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十月考中山东乡试的武举。次年九月到京师会试时,恰逢庚戌之变爆发,蒙古军自古北口直抵北京城下,明廷慌忙筹划保卫京师。戚继光于是“条上便宜,部当其议”,被任命为守卫京师九门的总旗牌官。尽管没有考中这次会试,但戚继光的军事才能已显露出来。此后,兵科给事中王德等人看到戚继光“青年而资性敏慧,壮志而骑射优长”,都上疏推荐他。 《国朝献徵录·卷三十九·兵部尚书鹿野史公道行状》:二十九年秋,虏贼入犯畿辅,蒙恩召复兵部左侍郎。公以腥膻犯顺,君父忧怀,正臣子捐之日,乃携家僮数人,即仓皇就道。时虏猖獗,芦沟桥一带肆行劫杀,行旅绝者数日巳。公既行,旅人故皆荷锸执梃随之于后,京师之路遂得相通。此时乡人殊极壮公之行。及抵京,中外人心皇惑,部中危疑特甚。公至即署事,部中正色直言,每有题复,多见嘉纳,人心遂安。未几,复以防边御虏至计,列款陈奏,蒙旨嘉纳,付本兵看议行。 第121章 胜利归来 蓟辽诸镇, 烽烟四起,山东都指挥佥事戚继光的三千铁骑应诏如电。此刻,戚继光立于蓟门城头, 举起千里镜,眺望着沉沉暮色,身后精兵屏息待战。 “诸军听令!”他沉声, 扬起手中令旗,“三人成锋,十骑为队,今夜起,剽掠虏营,焚其草料, 断其汲道!使其人马俱疲, 锋芒尽折于荒野。出发!” 令旗劈开浓夜, 三千骁骑如群鸦四散, 分作数股,无声没入莽原深处。一彪轻骑鬼魅般切近俺答营盘边缘。甲士们翻身下马, 背负浸油草束, 蛇行匍匐, 直抵草料堆下。 火镰急擦,星火溅落, “轰”一声闷响,烈焰冲天炸开,瞬间吞噬了如山的草垛。 战马惊嘶,帐中的鞑靼兵卒赤脚奔出,乱如锅上蚂蚁。火铳在空中连环炸响,铅丸如冰雹乱下, 专射惊马与乱兵。虏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人仰马翻,哀嚎裂空。 另一支小队扼住山间汲道,趁虏兵驱马取水之际。戚部伏兵骤起,劲弩齐发,箭雨罩顶,人马登时倒伏一片。 小队如影随形,轮番扑击散掠之兵,鞑靼游骑但有落单,立时被数支小队合围剿杀。数日间,虏营周遭草木皆兵,白日烟尘蔽日,入夜则火光处处,鞑靼疲于应战,精力消耗殆尽。 河北涿州,兵部急召史道赴通州的羽檄飞至。卢沟桥畔,道路断绝已数日,鞑靼游骑如豺狼巡梭,河沟里浮尸枕藉。 史道仅带家中三五苍头老仆,轻车简从,星夜兼程。车驾行至卢沟桥南,血腥气扑面。 看到路旁横七竖八的尸体,仆从面如土色,史道推开车门,探身远望,厉声道:“卸下车厢,马匹轻装!取火器随我闯关!” 几名家仆将百余门轻便火器捆于鞍上。史道翻身上马,鞭梢直指前方:“生死仅此一线,随我踏开血路!”数骑如离弦之箭,冲入死亡之地。 箭矢厉啸着撕裂长空,鞑靼游骑长啸着,自枯草丛中跃出截杀。史道伏身鞍上,手中火铳猛然炸响,冲在最前的一名虏骑应声栽倒。 家仆亦点燃手中火器,硝烟弥漫,弹丸横飞,竟生生从伏击中撕开一道血口。马蹄踏过死尸狼藉的河滩,终于冲过卢沟桥,烟尘裹着数骑直扑通州城下。 通州城内,人心惶惶。史道登城四顾,城外烟尘隐隐。他即刻召集守将,目光扫过诸人,声音利如寒霜:“粮在则城在!有言弃城者,立斩以徇!”众将悚然,诺声如雷。 史道旋即征发城内民船,昼夜转运仓廪之粮。入夜,运河之上,船火点点如星河倒泻。史道亲立码头督运,火光映着他坚毅的面容。通州粮粟,正一船船逆流而上,昼夜不息,分储京城九大仓廪。粮秣入仓,人心方定。 在史道以粮秣铸就坚城,戚继光以铁蹄撕开的血路,一内一外,一守一攻配合之下,终将这滔天战火,死死扼在了京畿门户之外。 子时的草原,寒意刺骨。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大地一片漆黑。俺答大营连绵十数里,篝火星星点点。巡逻的游骑马蹄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八道黑影伏在冰冷的枯草中,几乎与大地融为一体。陈景年打出一连串极其轻微的手势。八人立刻分成两组,如同水滴融入沙地,悄无声息地避开外围的游哨和篝火,利用营帐的阴影和辎重车辆的掩护,向营地深处潜行。 他们动作轻盈迅捷,落地无声,时而如壁虎般贴地滑行,时而如猿猴般借力腾挪,仔细辨听鞑靼语的呼喝口令,精准绕过一队队巡逻的士兵。 赵全的营帐位置早已被周修远摸清。此獠自称白莲教主,自恃俺答宠信,营帐紧靠中军王帐外围,灯火通明,守卫明显多于别处。 陈景年伏在一辆勒勒车的阴影下,戴上了黑色的手衣,他仔细观察着帐外四名按刀而立、神情警惕的彪悍亲卫,朝杨嘉树做了个手势。 杨嘉树会意,从腰间皮囊中摸出几枚鸽卵大小的烟丸。他戴上面罩,指尖用力一捻,几点微弱的火星闪过,随即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烟雾迅速逸出,借着夜风,无声无息地飘向那四名守卫。 不过十数息,那四名守卫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微微摇晃,如同喝醉了酒,接二连三软软地瘫倒在地。 时机稍纵即逝!陈景年、傅望舒如同两道离弦之箭,直扑营帐!陈景年手中一柄淬毒的乌黑短匕,傅望舒则是一把特制的弯刀。两人一左一右,掀帘而入。 帐内温暖如春,酒气熏天。赵全面前案几上杯盘狼藉,骤然看到地狱煞神般的黑影闯入,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恐! 他张大了嘴,刚想发出呼喊,陈景年已如鬼魅般欺近!乌光一闪,短匕精准无比地没入赵全的脖颈!剧毒见血封喉,赵全喉咙里只发出“嗬嗬”两声怪响,眼中光彩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轰然栽倒,鲜血喷溅在华丽的地毯上。 两人毫不停留,迅速割下赵全首级,用油布包好。陈景年目光一扫帐内,抓起案上一枚赵全的玉牌塞入怀中。两人闪身出帐,与外面警戒的同伴汇合,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营帐的阴影里。 下一个目标,周元。此贼狡猾谨慎,营帐设在一片相对独立的坡地上,周围视野开阔,仅有稀疏几顶帐篷,且有十余名精锐亲兵环形守卫,几乎无死角。 “强攻不易,诱杀。”傅望舒低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迅速向精于鞑靼语的杨嘉树耳语几句。 片刻后,营地另一侧边缘,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鞑靼语呼喊,带着惊恐:“火!粮草起火了!快救火啊!”紧接着,隐约有火光和浓烟,在那个方向升腾而起。 周元营帐外的守卫果然一阵骚动,分出数人向起火方向张望,阵型出现一丝松动。 “就是现在!动手!”陈景年低喝。 潜伏在暗处的五名少年同时暴起!臂弩机括轻响,五支淬毒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射向守卫的咽喉!惨叫声短促响起,五名守卫瞬间毙命! 几乎同时,陈景年、傅望舒和另外两名少年如猛虎扑食,直冲剩下的守卫!刀光在黑暗中爆起!快!准!狠! 三眼铳近距离闷响,火光一闪即逝,弯刀割裂皮甲,带出刺耳的摩擦声!剩余的守卫在极短时间内被格杀殆尽! 傅望舒率先冲入周元营帐。帐内灯火昏暗,周元似乎已被外面的厮杀惊动,正手忙脚乱地想要披甲,脸上满是惊骇。看到傅望舒闯入,他怪叫一声,拔出腰刀胡乱劈砍过来! 傅望舒矮身躲过,杨嘉树手中弯刀顺势上撩!刀锋精准地切入周元肋下!周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弯刀抽出时带出一阵血光。傅望舒见杨嘉树得手,他反手一刀,寒光掠过,周元的头颅已提在手中! “撤!”陈景年的声音短促有力。八人汇合,毫不停留,如同暗夜中的群狼,向营地更深处俺答王帐的方向扑去。 他们最后的目标,是俺答帐前以勇力著称的猛将脱脱把都儿!把都儿在鞑靼语中就是“勇士”的意思。脱脱也是俺答的义子。 王帐区域守卫森严,巡逻队往来穿梭。陈景年打了个手势,八人再次分散,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擅长攀爬的刘祈安,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爬上王帐旁的瞭望架上,伏在阴影中。陈景年则带着其余人,利用一辆满载草料的大车作为掩护,耐心等待。 机会终于来了!一队巡逻兵刚刚走过,王帐侧后方的小门被推开,一个身材极其魁梧、披着熊皮大氅的虬髯大汉走了出来,正是脱脱!他似乎是出来小解,身边只跟着两名亲兵。 就是此刻!瞭望架上的刘祈安眼神一凛,手中臂弩瞬间激发!一支特制的、带着倒钩和细韧绳索的弩箭,无声无息地射出!“噗”地一声,精准地钉入脱脱厚实的肩胛!剧痛让脱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第218章 “有刺客!”两名亲兵惊觉,拔刀欲呼。 下方潜伏的陈景年等人已如雷霆般扑出!刀光闪动,两名亲兵瞬间被斩杀!与此同时,刘祈安猛地从瞭望架上跃下,借着下坠之势和绳索的拉力,狠狠拽动绳索!脱脱猝不及防,肩头剧痛加上巨大的拉扯力,让他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轰然向前扑倒! “网!”陈景年低喝。一张浸过桐油、坚韧无比的铁网早已张开,兜头罩下!脱脱怒吼挣扎,力大无穷,铁网竟被他撕扯得咯咯作响!几名少年扑上去死死按住网缘,杨嘉树眼疾手快,掏出浸透风茄儿的布巾,狠狠捂在脱脱奋力咆哮的口鼻之上!脱脱如同被掐断脖子的猛兽,力道渐渐微弱下去,最终瘫软不动。 “得手!撤!”陈景年低吼。两人迅速用绳索将昏迷的脱脱捆成粽子,另两人抬起。八人毫不恋战,循着靠近河岸防守相对薄弱的路线,如同疾风般向营地外冲去! “刺客!抓刺客!” “把都儿将军被劫走了!” “快追!” 整个俺答大营,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瞬间炸开了锅!无数火把亮起,人喊马嘶,蹄声如雷!大队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循着他们逃离的方向疯狂追来! 八名少年抬着沉重的俘虏,在深秋的芦苇丛中亡命狂奔!身后追兵的蹄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箭矢带着凄厉的呼啸声不断从头顶、身旁掠过! “过河!”陈景年看到前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护城河支流,当机立断。八人毫不犹豫,抬着俘虏扑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河水瞬间淹到胸口,刺骨的寒意几乎让人窒息。 他们咬着牙,奋力向对岸跋涉。追兵已至河边,密集的箭雨泼洒而下,激起一片片水花。陈景年肩头中箭,闷哼一声,鲜血顿时染红了河水,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继续奋力前行。 终于爬上对岸!追兵被河流暂时阻隔。但河面不宽,鞑子骑兵很快会找到浅滩绕过来! “发信号!”陈景年喘息着下令。 杨嘉树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支特制的烟花筒,猛地拉燃引信!一道刺眼的红色焰火尖啸着冲天而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红花! 几乎在信号升空的瞬间,安定门方向,城墙之上,陡然亮起数十支巨大的火把!紧接着,沉闷而威严的号角声划破长空!那是明军集结、准备接应的信号! “援兵!是咱们的人!”少年们精神大振。 “快!向城门跑!”陈景年嘶声吼道。八人架着俘虏,拼尽最后力气,向着那亮起火光的巍峨城墙,在晨光熹微的原野上,跌跌撞撞地亡命狂奔。身后,鞑子骑兵的呼喝声和马蹄声飞速迫近! 冰冷的死亡气息,紧紧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回来了! 早已在城头望眼欲穿的陆炳和沈炼,从千里镜中看到了他们。几乎同时抢步到垛口边缘,手指紧紧抠着冰冷的墙砖,目光死死钉在城外那片被薄雾笼罩的旷野尽头。 几个踉跄的黑点,在灰白的地平线上艰难地蠕动着,如同被巨浪抛上沙滩的鱼。他们相互搀扶,拖着一个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缓慢而挣扎地向着城门方向挪动。 在他们身后不足一箭之地,烟尘滚滚,如同沸腾的墨汁,那是追兵的铁蹄,践踏大地扬起的死亡阴云!鞑靼骑兵的马蹄声,如轰雷般清晰可闻,震得脚下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快!接应!”陆炳的吼声劈开了凛冽的寒风。 当第一缕惨淡的晨曦,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落在安定门高耸的箭楼之上时,那紧闭的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了一道缝隙。 早已在城门内待命的锦衣卫缇骑和京营精锐,如同开闸的洪水,蜂拥而出!刀枪如林,迎着那席卷而来的黑色狂潮,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短兵相接的怒吼声、刀剑撞击的刺耳锐响,痛击之下的惨嚎,瞬间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陈景年、傅望舒等八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洞开的城门。沉重的门扇在他们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外面震天的喊杀声。 他们瘫倒在冰冷坚硬的城门甬道内,浑身湿透,泥浆、血污混在一起,嘴唇冻得青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傅望舒的左臂无力地耷拉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地翻卷着皮肉,血水正不断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陈景年的肩头,一支折断的羽箭深深嵌入,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颤动。 杨嘉树挣扎着解开背上沉重的油布包裹,动作因为脱力而显得笨拙。当那两颗狰狞怒目、须发虬结的首级。赵全和周元的头颅滚落下来,整个甬道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陆炳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沈炼紧随其后。陆炳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地上的人头、俘虏,最后落在八个如同从泥泞血泊里捞出来的少年身上。 他们略显稚嫩的脸上,有着刀刻斧凿的坚毅与韧性,在那一刻,所有的愤怒竟如同冰封的河面,骤然解冻。他什么也没说,猛地一撩披风,对着这八个几乎站立不稳的少年,竟深深一揖到底! “壮哉我大明少年!尔等真乃国士!”陆炳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激赏与震动,在空旷的城门洞内嗡嗡回响。 他直起身,对着身后的亲随沉声喝道:“速备热酒!热水!伤药!最好的大夫!” 随即,目光转向沈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沈炼,仇鸾‘通敌事发,死于乱军’的奏报,今日午时前,务必呈送御前!” 沈炼眼中精光一闪,心领神会,肃然抱拳:“卑职明白!”他胸中一股豪气激荡难平。荆州八虎立下的此等奇功,足以在绝境中,为大明朝撬开一丝谈判的生机! 十月的寒风,终于卷走了京畿大地上最后一丝血腥与硝烟。俺答大军在与明军相对峙三月后,损兵折将得不偿失,加之心腹被诛、义子被擒,士气大挫,最终接受了明朝“退归塞外,再议通贡”的提议,无奈退去。 劫后余生的京城,百废待兴。然而在生死存亡之际,大明军民凝聚起的凛然之气,尚武精神,却并未随着敌骑的远去而消散。 紫禁城奉天殿,气氛庄重肃穆。嘉靖帝难得地换上了衮冕,端坐于御座之上,只是面容依旧带着苍白,眼神深处仍有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淡漠。 “臣,张居正,”年轻的翰林侍讲立于丹墀之下,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清朗沉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谨呈《论时政疏》,伏乞圣鉴!”他展开奏疏,字字句句,如同金石掷地,清晰地敲打在每一个朝臣的心头: “臣闻天下之势,譬如一身。人之所恃以生者,血气也。陛下天纵英资,诚有可为尧舜之资。然臣观今之时政,血气壅阏而不通,病在沉痼,臃肿痿痹之病有五焉!” 他目光如炬,扫过御阶旁垂手侍立、脸色阴晴不定的严嵩,声音愈发铿锵有力: “其一曰宗室骄恣!禄米日增,岁输有限,侵夺民田,横行州县,法纪荡然!其二曰庶官疾旷!吏治因循,选法壅塞,贤才沉抑,庸劣者竞进,上下苟且!其三曰吏治因循!守令贪酷,催科日急,民不堪命,流亡载道!其四曰边备未修!武备废弛,将骄卒惰,虏骑一至,望风披靡!其五曰财用大亏!赋敛日增,库藏日虚,民穷财尽,邦本动摇!” 每一条,都如同锋利的匕首,直刺帝国肌体最深处的脓疮。满朝文武,屏息凝神。严嵩低垂的眼皮下,寒光闪烁,笼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张居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力量:“此五病交侵,实乃血气壅阏之根由!如不痛加洗涤,虽欲捄之,不可得也!伏望陛下,念祖宗创业之艰,思今日守成之不易,览臣之言,惕然警醒!明诏天下,痛革积弊,亲贤臣,远小人,振纪纲,核名实,节财用,恤民困,修武备!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奏对完毕,张居正肃然躬身,双手将奏疏高举过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嘉靖帝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手里的阴阳镯。他浑浊的目光掠过张居正年轻而坚毅的面容,掠过那份沉甸甸的奏疏,又缓缓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 最后,落在了严嵩那张布满皱纹,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老脸上。殿角的铜鹤香炉依旧吐着袅袅青烟,盘旋上升。 良久,他才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张卿献策救时,解我边患。忠忱谋国,见识深远。所奏之言,朕当深省。” 皇帝的目光转向严嵩,那眼神不再有往日的依赖,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严嵩…你年事已高,精力恐有不逮。阁务繁巨,拔擢礼部尚书徐阶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机。” 妄想在内阁一手遮天的严嵩,如闻晴天霹雳!浑身剧震,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第219章 他想起了赵贞吉传旨劳军后,莫名掉了脑袋的义子仇鸾,拱手道:“陛下平虏大将军仇鸾莫名被人枭首,其情可疑,还望陛下严查疑凶,追封太子太保,以免寒了将士的心。” 嘉靖帝冷哼一声:“徐阶密疏弹劾仇鸾通虏误国之状,朕已命陆炳密查明真相,从其亲兵时义、侯荣两个,与俺答义子脱脱已经双方对证,得其实状,朕正要下令追戮仇鸾,枭示九边。你还说什么要追封太子太保,简直可笑!” 严嵩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触碰到皇帝那毫无温度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最终,如同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颤巍巍地躬下身去,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老臣…失察,愧对天恩…”他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尽的苍凉与不甘。 嘉靖帝的目光越过他颓丧的身影,重新落在张居正身上。那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有审视,有倚重,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忌惮。 《论时政疏》中张居正的措辞不算尖锐,所谓的“血气壅阏之病”,讽刺的就是他这个皇帝不勤政、不纳谏、不亲近臣工之过。把他比作了讳疾忌医的蔡桓公。这是身为帝王所不能忍的折辱,可是他的确有些才干,解了京师之围,挽回了大明的颜面。 姑且看在他还年轻气盛的份上,不予计较算了,历来批龙鳞以邀清名的臣子虽多,可鲜有能拿出真正有效方略的人才。 “张居正献策退敌,洞悉时弊,忠勤可嘉。着升为翰林学士,兼国子监司业,入裕王府侍讲经筵。” “臣,谢主隆恩。”张居正肃然谢恩。 徐阶向他投来了欣慰与期许的目光。 张居正知道,经此一役,仅仅除掉了一个仇鸾,严嵩根基尚未动摇,即便《论时政疏》掀开了大明沉疴积弊的冰山一角。在嘉靖帝漫长的执政生涯中,许多问题都难以解决。前路,依旧布满了荆棘与迷雾。 ----------------------- 作者有话说:历史上的张居正单独具名给嘉靖帝上书的《论时政疏》被留中了,没起到任何作用,本文改了,让他在提出驱逐俺答救时六策后再提及嘉靖帝施政的弊端,表面上嘉靖帝惜才,同意自省,其实还是那个鬼样子。等到杨继盛、沈炼先后弹劾严嵩未果后,也就是嘉靖三十二年后,夫妻就要分开了,黛玉第二次穿越。要不是嘉靖一点好事不干,又活太长了,我大纲也不会这样写。分开后的张居正性格就更契合史书上的描述,性格内敛,城府深沉、坚韧果敢,脸上就基本看不到笑容了。夫妻重逢后,还有一段首辅强取豪夺抢婚的狗血剧情。关于男二叶梦熊,是鲜为人知的英雄,真就是荒冢一堆草没了。仅仅只是借用一段剧情,让大家稍微了解一下文武双全兵部尚书叶梦熊的故事。 第122章 拈酸吃醋 皇帝的目光转向侍立在陆炳身后的三名少年, 他们已换上崭新的曳撒,虽依旧年轻,眉宇间却已淬炼出几分的锋锐。 “陈景年、杨嘉树、傅望舒, 勇冠三军,深入虏营斩将夺旗,厥功至伟!授锦衣卫百户, 赏金千两!” 圣旨宣读完毕,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有人震惊,有人快意,有人嫉恨,有人看到了大明复兴的希望。 深秋暮时,张居正从裕王府讲课出来, 步履轻捷地穿过长街, 袍袖兜起一阵微凉的秋风。 他回到家中, 利落地换下官服, 素衣挽袖,亲自整治鱼羹。银刀过处, 翘嘴鲌鳞片纷落, 铁锅在灶上氤氲着暖雾。 黛玉上回偶然提及想吃荆州的鱼汤, 他在京城鱼肆里找了好几天,总算是“逮”住了一条来自湖广的鱼。 此时, 黛玉正于灯下拨动算珠,专注地核对着铺面账目,玉镯滑落腕间,微光莹然。 她花了七八万购买粮食,资助通州守军,赈济京畿百姓, 好在丈夫的计策被嘉靖帝采纳,在戚继光、史道、王忬的通力配合下,将俺答十万大军给赶跑了。 只是玉燕堂明后两年,恐怕都没钱进货了,若要维持生计,先要将铺子的存货在一月内快速售空,银钱才周转得开。 可是京畿地区才遭受剽掠,大量流民涌入京城,朝廷财政紧张。像胭脂水粉这种非紧要的货品,很难找到销路。 张居正深知这一点,对黛玉既疼惜又敬重,这碗鱼羹,也承载了他深沉的谢意。 “夫人辛劳,账目我帮你理。”他声音柔和,小心地将青瓷碗捧至她面前,“先用些汤水暖身,我虽比不得庖工手艺好,这鱼汤绝对够味的。” 黛玉抬首,烛光映亮她眼底的笑意:“我不过提了一句,何须挂在心上?还劳烦张师傅亲自为我洗手作羹汤。” 她指腹抚过碗壁,暖意沁入指尖,“家国一体,匹夫有责。将士们在关外舍生忘死奋力御敌,玉燕堂赚了些钱,为其飞粮挽秣也是应当。大不了在店门口贴上‘东主南归,清仓谢客’,总能挽回一点损失的。” 她语气平静,仿佛捐出的并非全付家当,而是寻常几枚铜钱。张居正心尖微颤,他的黛玉,胸怀如海,智识不让须眉。 忽闻前庭笑语喧阗,似清溪穿石。 黛玉吃了半碗汤,搁下碗盏,只见庭院灯影摇曳处,几位英气勃勃的少年一齐归来。 他们佩刀未卸,征尘犹在,正是此番破虏归来的荆州八虎。 “老师,我们来了!”他们几个喜笑颜开地围在黛玉身旁。 眉目爽朗,猿臂蜂腰的陈景年,将一个银匣子捧到黛玉面前,朗声道:“这是陛下嘉奖我等斩杀汉奸的赏金!师娘高义,倾囊为国。这些虽然杯水车薪,但请师娘务必收下,聊补玉燕堂一二亏空!” 黛玉摇头笑道:“你们也渐渐大了,如今又都回到锦衣卫任职,出入衙门,人情往来,总有要花钱的时候,你们自己分了吧。” “我们都有俸禄,不缺钱用的。”少年们坚持相赠,赤诚之心,溢于言表。 黛玉被高大挺拔的少年围在中间,实在推脱不过,只得含笑答应收下,又招呼他们洗手吃饭,廊下灯影勾勒出她温柔的侧颜。 张居正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渥在掌心暖着的鱼汤,也渐渐变凉。虽说那几个少年望向黛玉的目光,分明清亮坦荡,可落在他眼中,却如芒刺在背。他默然转身,将汤碗轻轻搁回桌上。 翌日清晨,庭中水井旁,几个少年练完功,赤膊上身,笑嘻嘻地提水洗澡,水桶撞击着井沿,激起水花四溅。 张居正一身家常蓝袍踱步经过,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水桶:“水面摇漾,浮沫未净。” 他声音低沉,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重取。” 少年们面面相觑,只得默默垂下头,将辛苦打上来的水浇了花,再重新取水。张居正负手立于阶前,晨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影,唯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酸意,如游丝般悄然盘桓于眉宇之间。 他眼风扫过少年们劲壮挺拔的背影,年岁渐长的微妙遗憾,如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在心中。 同僚都笑他二十五了还不蓄须,他只得以“父在不留须”的孝道借口,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年纪轻一点。黛玉可比他小了三岁,岁月偏爱美人,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点痕迹,还是那样年轻灵秀。 当夜,张居正借以事务繁多宿在了书房里,构想在战后百业疲敝的京城,如何为玉燕堂吸引顾客。 几日后,京城玉燕堂,大门左右两边的楹联换了新的。上面写着“满面祥光暖人心,略施粉黛气色新”。 门楣上又挂了一副工笔彩画,上面有一美人对镜梳妆,身旁的丈夫在书案上提笔写了一行字:洗尽烽烟尘,重展芙蓉面。 一盏精巧硕大的走马宫灯悬挂在门边,灯面绘着栩栩如生的各色胭脂香膏之物,幽香弥散,吸引了众多路人的围观。 熙来攘往的人群中走来一位风仙道骨的方士,他头戴一顶素白玉冠,莹然生辉,束住鸦羽般墨发,衬得面容皎洁如冷月。 一袭宽大的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行走间袍袖飘拂,似有清风自生。腰间仅悬一枚古朴的黄铜罗盘。手中一柄拂尘,银丝飘拂。 他身姿修长挺拔,步履从容。面容清俊至极,眉目间却凝着疏离与沉静。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竟似蕴着清冽而幽邃的光华,仿佛能映照人心,洞穿浮世万象。 偶有顽童追逐嬉闹着,撞近方士身侧,他也不恼,甚至蹲下地神秘念叨:“梳妆台,摆七样,驱晦添福保吉祥。玉容散,扑娇颜,晦气霉运全扫开。杏仁膏,润又香,愁纹不见乐未央。螺子黛,描新月,贵人福星常相接。玉簪粉,定容妆,家宅平安日月长。茯苓粉,透亮光,洗去牙渍留安康。桂花油,梳云鬓,喜鹊登门送佳讯。胭脂瓣,点朱唇,鸿运当口福满乡。玉燕堂,七宝妆,时来运转好容光。” 不一会儿,朗朗上口的童谣,就被几个孩子传唱开来,他们在街道上拍手跺脚转圈,将欢乐的歌声散布到大街小巷。 第220章 茶馆说书的先生,近来每天宣扬玉燕堂义助通州守军,散财抗虏的传奇故事,也为玉燕堂赢得了广泛的赞誉和络绎不绝的客流。 战后的百姓为了改换面貌,祈求好运,不出半个月,玉燕堂中各色胭脂、香粉、膏丸等物,全被抢购一空。 黛玉站在店外,看着晴雯、朱雀忙得脚不沾地,心中又是惊异又是喜悦。回头看到张居正,正悠然倚在对面茶楼雅间的窗边,朝她遥遥举杯,唇角噙着一丝了然又狡黠的笑意。 千金相赠又算得了什么呢?剩下七万两的亏空,还不是靠他,悄然填平了。 为了让那几个小子快点成家立业,从张家搬出去。张居正连日来,也袍袖带风,殷勤往来于陆府与北镇抚司之间。 陆府门前车马喧阗,朱漆大门洞开,成国公世子朱时泰。与陆炳长女陆婉的八字庚帖,并排放在神案上。 厅堂里檀香缭绕,红烛高烧,本该是喜庆盈门,却因陆婉在合帖时毫无征兆地晕倒,阖家惊惶。 陆炳一身簇新的驼绒蟒袍,本是喜气洋洋,此刻面沉似水,眉头拧成疙瘩,负手在女儿病榻前焦躁地踱步。 药味浓烈刺鼻,几个太医轮番上阵,银针闪烁,汤药灌入又原样呕出,陆婉那张原本娇艳如花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陆大人,”为首的太医擦着额上冷汗,声音发颤,“小姐脉象沉涩怪异,似有阻滞…药石罔效啊!” 陆炳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正要发怒。门房带着惊疑的声音骤然拔高:“禀…禀大人!门外有一道长求见,说是能治小姐的离魂症!” 满堂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陆炳眼中疑云密布,嘴角绷紧,尚未开口,一道青影已如行云流水般飘入堂中。 方士却是个玉面少年,步履轻盈,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清冷的薄雾,隔绝了尘世的燥热与喧嚣。他目光沉静,掠过榻上气息奄奄的陆婉,直接迎向陆炳审视的双眼。 “贫道崂山蓝道行,云游至此,见贵府上空愁云盘结,陆小姐非寻常病痛,乃是命宫受冲,元神离体。”蓝道行的声音透着一股神秘气息,却奇异地令满室的嘈杂与悲泣为之一静,“陆大人若信得过贫道,或可一试。” 陆炳眼神如刀,质疑的目光盯在蓝道行,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 蓝道行会心一笑,“大人勿怪,贫道其实年逾四旬,只因修道得法,懂得调和阴阳二气,使五脏六腑恢复如婴儿般纯净的状态,故显少相。” 陆炳紧绷的腮帮肌肉,终是松了一松,沉沉颔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请!” 蓝道行移步榻前,未取符箓,未燃香烛。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悬于陆婉额前三寸之处,缓缓虚划。 指尖所过,仿佛有肉眼难辨的微光流泻,空气中无形的滞涩感竟悄然松动了几分。他口中念念有词,众人屏息凝神,只见蓝道行指尖轻点陆婉眉心,那点微光倏然没入。 一声细微的嘤咛响起,陆婉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初时茫然,渐渐聚拢神采,茫然地望向围在床前的众人。 满堂哗然! 陆炳抢步上前,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婉儿!你醒了?”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射向蓝道行,惊疑与敬畏交织翻滚:“道长真乃神人!” 蓝道行从容收手,掸了掸并无灰尘的道袍下摆,面上无悲无喜,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洞察世情的微芒。“小姐命格贵重,然此劫非虚。敢问陆大人,方才小姐昏厥,可是正在与一少年合婚庚帖?” “正是!”陆炳心头剧震。 蓝道行微微阖目,右手拇指在其余四指指节上飞快掐算,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睁眼,目光直视陆炳,锐利如电:“此子命宫驳杂,桃花煞重,将来姬妾如云,恐非小姐良配。更兼…寿元浅薄,恐难久享人间富贵。”他声音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陆炳心头。 陆炳脸色瞬间阴晴不定,成国公府位高权重,婚事岂能轻拒?他强压心绪,沉声问:“那道长看,小女良配何在?” 蓝道行嘴角微扬,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淡笑,缓步踱至窗前。他伸出修长手指,蘸了蘸玻璃窗上积的薄薄一层水雾,缓缓写下一个“陳”字。 “陳者,旧也,土也。”蓝道行指尖划过水痕,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左阜右东,东属木,木生火,火旺而土实。小姐命格属火,需厚土以载,旺木以生。此字,暗藏良缘之机,指向一位陳姓良人,且此人根基深厚,方位在东,当是一位执戈卫道的武职之人,气运绵长,贵不可言。” 他指尖一划,将“陳”字的水痕抹去大半,转身看向陆炳,“天机已泄,贫道言尽于此。信与不信,皆在大人一念之间。” 言罢,蓝道行竟不再多言,对陆炳和张居正略一稽首,青衫微动,转身便欲飘然离去,毫无邀功请赏之意。 “道长留步!”陆炳急呼出声,心头疑窦丛生,陈景年的面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预言太过惊世骇俗,关乎女儿终身,更关乎陆府与成国公府的关系,岂能凭一面之词? 他抢上一步,拦住去路,“道长神术惊人,陆炳叹服。然事关重大,可否再请道长指点一二?” 蓝道行脚步顿住,侧身而立,眼神平静无波,声音依旧淡然:“陆大人尚有疑虑?” “非是不信道长,”陆炳斟酌着词句,眼神锐利如鹰隼,试图捕捉对方一丝一毫的破绽,“只是事关天家…听闻圣心难测,陆某身处其位,常感如履薄冰。道长既有洞彻天机之能,不知可否为陆某略窥一二宫中近日动向?也好让陆某心中稍安。” 蓝道行眸光微动,沉默片刻,似在感应冥冥中的天意。他微微仰首,目光仿佛穿透陆府的雕梁画栋,投向重重宫阙的方向,声音变得空渺。 “紫微垣中,心宿微动。陛下近来思念已逝的狸奴,睡眠似有不安之态。”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轻捻,“西苑炼丹炉,炉耳处当有细微裂纹。还有…”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陛下明日午时三刻,会进一盏五行羹,有可能龙腹不适,还请陆大人小心服侍。” 陆炳越听,脸色越是变幻不定。陛下思念霜眉、丹炉有裂痕、饮食细节,绝非外臣所能轻易探知!他死死盯着蓝道行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不息。 “陆大人明日入宫,自可印证。”蓝道行留下这句话,不再停留,袖袍一拂,身影如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翌日午后,陆炳从宫门疾步而出,脚步竟有几分虚浮。他脸色发白,眼底是难以掩饰的震骇与后怕。 陛下昨夜确实因为梦不到霜眉而烦躁不安,惊动了好几位内侍。西苑的炼丹炉,炉耳处果然有一道新裂痕。至于陛下吃了五行粥后腹部不适,他更是亲眼所见,千真万确!蓝道行所言,分毫不差! 他不再犹豫,回府后立刻亲往成国公府,措辞极为谦卑恳切,声称小女陆婉自议亲那日昏厥后,虽得异人救醒,然身体骤然虚弱不堪,经名医反复诊视,断言其命格奇异,身负隐疾,恐累及夫家子嗣之忧。 陆炳痛陈自己身为人父的锥心之痛,字字泣血,只说实不忍以病弱之女耽误世子前程,更恐有损国公府清誉福祉,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含泪恳请解除婚约。他赌咒发誓,愿退赔聘礼,承担一切退婚之责,只求成国公体谅一个父亲的无助与惶恐。 几日后,风雨如晦,陆府与成国公府悄悄解除了婚约。 京城潇湘书林,张居正换了一身寻常的靛蓝细布直身,仿佛只是个来此寻书的清寒士子。 沈襄的目光穿过书册间窄窄的缝隙,窥看对面的晴雯,她青丝微垂,清艳明丽的面庞,被书脊的阴影映衬着,唯见那素手纤纤,指尖轻触书封,如落花点水。他心湖一荡,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看来沈襄格外喜欢咱们潇湘书林的书,这都是第几次见你了。”张居正的声音不辨喜怒地响起。 “啪嗒”一声闷响,沈襄手中的书落地,手足无措间带出一阵慌乱的痕迹。 “张叔叔,我……”待沈襄仓皇拾起书册,眼前只剩空荡的书架,唯余一缕幽香,扰得他心尖微颤。顾不得礼貌寒暄,撂下书,跑了出去。 张居正面色微沉,与掌柜的老儒打过招呼,负手踱到后院。坐在树下的石桌旁看书,一方小小的红泥炭炉上,铜壶里的水正发出轻微的嘶鸣,白雾袅袅。 蓝道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中,依旧一身月白道袍,脸上那副超然世外的淡然神色已褪去,眼神沉静而锐利。 “陆府事已了。”张居正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书页上,“陆炳已如道长所料,退了成国公府的亲事。那陈景年确是将才,眼下虽只是区区百户,但他为人刚直,胸有韬略,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待陆大小姐亦是真心。” 第221章 蓝道行走到桌边,俯身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张学士算无遗策。陆小姐与陈百户两情相悦,贫道不过顺水推舟,借天命之口,遂了有情人的心愿,也免她坠入朱家的泥潭火坑罢了。”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转向张居正,带着深沉的洞察,“只是,张学士煞费苦心,甘冒奇险,邀贫道演这出戏,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成全一段儿女姻缘吧?陆炳这枚棋子,张学士意欲置于何处?” 张居正终于缓缓转过头。他提起铜壶,将滚水注入石桌上两只紫砂茶杯,碧绿的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清香四溢。 水汽氤氲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寒潭映星。 “棋子?”张居正唇角勾起一丝锋利如刀的笑意,“陆炳位高权重,执掌缇骑,耳目遍布朝野,岂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他是刀,是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他将一杯茶推至蓝道行面前,动作沉稳,“道长可知,昨日陛下因何特意召见陆炳?” 蓝道行端起茶杯,指腹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静待下文。 “是为了表彰秉一真人陶仲文!”张居正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珠砸落玉盘,“表彰他‘阴兵慑虏’之功!分明是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才将俺答逼退,陛下却认为是陶真人一张符纸,几场法事,召来了阴兵,吓得北虏仓皇退兵!为此龙颜大悦,赏赐无算!戚继光、史道、王忬这些功臣却都一个不赏。陶仲文之子倒成了我国子监的学生。” 他语带讥诮,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阴兵慑虏,此等荒诞不经之事,竟成社稷之功!道长,这大明朝的病根,不在边患,不在饥馑,就在那丹炉之中,在那青词之上,在那群蛊惑君心,窃据高位,败坏纲纪的方士佞臣身上!” 他猛地站起身,靛蓝的衣袍在幽静的院落里带起一阵风,“道长有通玄之能,更有济世之心!与其浪迹市井,何不入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扶乩之术,借神谕之名,道破蠹国奸佞的真面目!将误国方士,奸臣佞幸之辈拉下马来!” 晚风穿过树叶间隙,发出沙沙轻响,仿佛无数细碎的低语,院中陷入一片凝重的死寂。 蓝道行端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眼帘低垂,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深碧的叶片在昏暗中载沉载浮,如同这飘摇乱世中难以自主的命运。 上辈子他为徐阶扳倒严嵩父子,死在了诏狱。一幕幕前世亲历或耳闻的惨痛景象在脑中翻腾:忠良枉死,奸臣当道,边关烽火,百姓食不果腹,哀鸿遍野。而紫禁城的西苑里,斋醮的青烟依旧袅袅升腾,遮蔽了圣听。 他曾以为重生是天道予以他避祸的机缘,只想独善其身,可张居正眼中灼烧的火焰,却让他深刻意识到,若要渡劫,就要再一次直面这样的命运。 蓝道行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如同古井无波,“贫道…愿入此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张居正肩头,投向院墙之外那片阴影笼罩的天空。 张居正负手立于庭中,凝望着蓝道行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寒露渐重,无声地浸润着他靛蓝的袍袖,带来丝丝凉意。 转眼深秋已尽,这天酉初时分,日色渐倾,朱门琉璃瓦上浮着一层薄薄金晕。张居正自国子监回到家中,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步入内室,见黛玉正对镜卸下最后一支玉簪,青丝如瀑泻下。情不自禁从身后拥住她,下颌轻轻抵在她馨香的发顶,声音带着邀功的轻快:“前些日子,经过蓝道行一通批命,陆炳已经松口,陈景年,杨嘉树、傅望舒三个小女婿,他可以考虑考虑。”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我先给他们三个置房舍,剩下的几个嘛,年纪还小就算了。”他顿了顿,指尖缠绕起她一缕发丝,语带几分抱怨,“省得他们整日袒裼嬉闹,不知分寸,在家里晃悠,有碍观瞻。” “我倒是羡慕他们气血健旺,都快入冬了,也不怕冷。”黛玉忍俊不禁,回身轻捶他肩头,眼波流转:“堂堂国子监司业,为人师表,怎么和几个半大孩子计较上了?他们忙于公务,早出晚归的,哪里妨碍了你半分。”话虽如此,心底却因他这份隐秘的在意,而泛起丝缕甜意。 张居正顺势捉住她捶来的手,微一用力,便将她带入怀中。月色浸透窗纱,浮动着暖融的清芬。 他低首,唇几乎贴上她的:“他们都不是孩子了。”张居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点酸涩的醋意,手指却已熟稔地探向她颈后的穴位,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 “夫人这般美丽,我总怕旁人起心动念。别说荆州八虎了,就是沈襄那小子最近也来得勤,落第了也不思安分读书,整日找你问东问西,再不就是在潇湘书林里瞎晃悠。”他的吻终于落下,起初如点水轻触,继而辗转深入,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占有。 黛玉在他怀中化成一池春水,指尖攀上他宽阔的肩背,气息微促地回应:“傻子……再好的少年郎,又怎及得上我家白圭分毫?再说了,沈襄哪里是为我来的,问来问去,最后都绕到晴雯身上。我都悄悄备好了她的嫁妆呢!” 张居正陡然僵住,最后释然地一笑,“那是为夫错怪他了,呵呵。他们太过年轻,情热如火不加掩饰,为夫年已二十有五……看他们亲近你,叨扰你,就是气不过嘛。” “几载流光飞度,就让你忧惧年华了?”黛玉不禁莞尔,仰脸吻上他的脖子,“我自十龄识君至今,只觉得少年时的张秀才,朗朗如琼枝映雪,皎然若谪仙初临,未及志学之年,已令我心折倾慕。 弱冠英发的张修撰,则如紫电青霜,意气凌霄,谈笑间指点山河,挥斥方遒,凡俗庸夫岂敢与你比肩? 而今岁月沉金,你引领翰苑,执教太学,渊渟岳立。眉宇间蕴松涛之沉静,胸壑内藏星汉之深邃。温润似古玉生辉,沉静若楠木含馨。 你之美,早已超脱年齿之囿,纵使沧海桑田,亦难夺你半分风骨与辉芒。就凭你能为天下理财,力挽山河的本事,也够我痴恋一辈子了。” 一番安慰人的溢美之词,却因为黛玉饱含情意的诉说,而让张居正心中块垒尽消,雄心顿起。 “夫人这张嘴呀,可太会哄人了,每每诱我至深……”情话在唇齿厮磨间,变得破碎而滚烫,屋内熏笼吐香,灯影婆娑。 他双手托住她的脖子,任由青丝如瀑泻下,缠绕在自己双臂上。黛玉温顺地依偎在他胸前,脸颊贴着他心跳如擂鼓的胸膛。 耳畔一点明珠光,随着彼此拥吻的动作轻颤,映着摇曳的烛火,竟似星子落入了心河。 ----------------------- 作者有话说:黛玉的情绪价值给得十足,张学士一缸飞醋就变蜜汁了。翰林院起步阶段是喊娘子,之后步步高升了,就是夫人了。张哥已经是准阁老预备队了。之后几章是宠妻日常+政斗交锋。蓝道行是重生设定,知道所有人的命运。 1.秉一真人陶仲文“阴兵慑虏”功,加岁禄百石,荫子入太学。 2.《明史》卷三〇七:二十九年春,京师灾异频见,帝以咨仲文。封言虑有冤狱,得雨方解。俄法司上缵宗等爰书,帝悉从轻典,果得雨。乃以平狱功,封仲文恭诚伯,岁禄千二百石,弘经、永宁封真人。仇鸾之追戮也,下诏称仲文功,增禄百石,荫子世昌国子生。 第123章 马市风云 嘉靖三十年正月初六, 锦衣卫沈经历府上悬起红绸灯笼,门框两旁贴着簇新的喜字春联,鲜亮醒目。唢呐与锣鼓铿然合鸣, 喧闹热烈,阶前爆竹纸屑红如梅花,无数喜糖抛洒出来, 惹得邻舍小儿逡巡争拾。 今日,是沈炼之子沈襄大喜的日子。 一辆青幔油壁车辘辘驶近,在沈府门前停稳。车帘掀起,翰林院学士张居正率先探身而出。他一身簇新的宝蓝云纹直裰,衬得眉目愈发清俊,眸光清亮。 凛冽寒气扑面而至, 他挺拔如修竹的身姿, 蕴着一股沉静而略带疏冷的气息, 在风中逸散开来。 他回身向车内伸出手。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搭上他的掌心, 旋即,黛玉也下了车。她身披银狐斗篷, 容颜温婉, 对着夫君浅浅一笑, 眼波流转间,满是欣慰。 与沈襄相处了小半年, 晴雯那丫头可算是点头嫁人了。 府内宾客盈门,人声鼎沸。炭火盆烧得旺极,暖意混着酒香、脂粉香、各色菜肴蒸腾的热气,在客厅间氤氲弥漫。 张居正夫妇作为晴雯的“娘家人”,被引至上席落座。巡按宣府的御史胡宗宪刚刚任满交接,回京待职, 恰好赶上了沈府喜事。 胡宗宪远远望见张居正,脸上顿时堆满热切的笑意,忙不迭携夫人章氏起身迎了过来。 “叔大!一别十数载,愚兄岁除防虏,多年不能枉道还家,心里常挂记着你们,如今可算是见到了。”胡宗宪的声音,带着一股刻意压低的亲热,拱手作揖,又向黛玉道,“弟妹安好!” 第222章 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饰那份热络,“当年就看出你俩彼此有意,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果不出所料。贤弟玉堂清辉,照临文苑。愚兄倘蒙青眼垂顾,愿竭驽钝以报春风啊!” 谁人都知庚戌之变时,张居正提出的救时六策,让赋闲在家的史道得以启用,也让山东都指挥佥事戚继光常驻蓟辽重镇。 虽然陛下当日不曾为他们升官晋级,但是半年后的今天,史道已官至兵部左侍郎,而戚继光更是在军中声望大涨,屡屡为兵部堂官上疏推荐。 张居正唇边噙着一丝笑意,起身还礼,声音沉稳如常:“梅林兄过誉了。宣大重地,赖兄台巡按得力,方保一方安靖。翰苑清谈,不过是纸上功夫,何及兄台亲临边塞之劳苦功高?” 他语调平和,却不着痕迹地将胡宗宪话中的攀附之意,轻轻拨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胡宗宪归京待职,话语如此殷切,是希望借他之手,鹏抟云路罢了。 胡宗宪笑容不减,口中连道“惭愧”,又与黛玉寒暄几句,才携章氏退回自己的席位,眼神却仍不时热切地瞟向张居正这边。 张居正重新落座,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另一席。大理寺左寺丞王世贞与其妻魏氏坐在那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王世贞眉头紧锁,面前的绍兴黄酒似乎也失了颜色。他父亲王忬,刚刚历经了通州都察院公廨失火之事,被罚俸三月。而他的上峰大理寺少卿又成了自己厌恶的鄢懋卿,此刻心中郁郁不平。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谈笑风生的张居正,那眼神酿着挥之不去的阴沉,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张居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波澜不惊,低头就着黛玉的手,吃了几口绍兴名菜清汤越鸡。 “这道菜汤鲜味醇,温中益气,补虚健脾,你也别光喂我,自己也多吃一点。” 黛玉吃了两口,就搁下了调羹,小声道:“初秋月内已经吃了许多滋补的汤,再吃就胖了。” 张居正舀起汤递到黛玉唇边,笑道:“夫人清姿丰盈,纤秾合度,我又不是抱不动你,何必为那点儿浮云斤两挂怀。你神采焕发,康健无忧比什么都好!” 王世贞端起酒杯,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间,却浇不熄胸中那点灼热的块垒。他成婚七年,夫妻不谐,膝下犹空,仕途不顺,一样也没落个好。 反观张居正升迁之迅疾,如同春笋拔节,无声无息,却已高过同侪十倍有余。更兼美貌的林夫人先后为他生下两个麒麟儿。 魏氏察觉丈夫心绪不佳,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劝慰着什么,王世贞只是不耐地摆了摆手,目光沉沉地投向别处。 此时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人虽在席,眉宇间凝聚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忧思。眼神深处,是忧国如焚的焦灼,是山雨欲来的凝重。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心下了然,此时的杨继盛见识到了严嵩的种种劣迹,恐怕心中已经在酝酿着声讨严嵩的弹章了。尽管知道杨兄正义凛然,悍不畏死,但也不能让他白白丢了性命。 宴酣之际,兵部左侍郎史道,被笑容爽朗的史湘云搀扶着,缓缓步入厅堂。史道双眼微阖,眼疾显然不轻,行动间带着几分摸索的迟缓。 他身旁的姑娘,便是京师蒙正堂中,遐迩闻名的“话疯子”老师。但凡她交出来的孩子,没有不口齿伶俐的。史湘云挽着父亲避开人潮,声音清脆响亮。 “爹,您慢着点,左边是柱子,往右前方走……诶,沈经历与徐孺人过来了!”史湘云语速快而清晰,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之态,眉眼间透着一股磊落的英气。 史道被扶到一席坐下,对着沈炼的方向拱了拱手,无奈地笑道:“沈经历见笑了,老朽这双招子不中用,连累小女也跟着忙前忙后。” 他笑容慈和,转向女儿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既是为女儿爽朗豁达的性子,能自食其力,为自己分忧而欣慰,又隐含着对女儿没有姻缘的事深深忧虑。 这份忧虑如同蒙在他眼疾之上的薄翳,虽不致命,却时时带来隐痛。史湘云却浑不在意,大大方方地代父亲向沈炼夫妇问好,言谈举止,率真自然。 她目光灵动地扫视着满堂宾客,最后,好奇地落定在角落里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那人一身半新的青布直裰,头上带着方巾,与满堂冠盖显得格格不入。他面前案几上并无多少菜肴,却摊开了一卷素白画纸,一支墨笔在指间飞舞。 他时而蹙眉凝思,时而运笔如飞,浑然忘却周遭喧嚣,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正是屡试不第,人称“画疯子”的徐渭。 有人与他搭话,他也只是含糊应几声,心思全在方寸笔墨之间。 在姑苏蒙正堂执教了数年的徐渭,弱冠之年考中秀才后,开启了他屡试不第的举业生涯。毛夫人打发他上京来,帮黛玉打理京中的学堂,寄望张居正能指点他一二,切勿在科场重蹈覆辙,浪费了一身才华。 黛玉知他性格古怪,不肯近人,好不容易才将徐渭请出来赴宴,他又开始忘情绘画了。不由对史湘云嗔笑道:“他可是江南有名的画疯子,徐渭,徐文长。” “画疯子徐渭?”史湘云眼睛一亮,喃喃自语,“倒是跟我这‘话疯子’同音呢!”她性子自来熟,又兼好奇,竟不顾旁人目光,径直离席,几步便走到徐渭案前,大大方方地俯身去看他笔下那幅尚未完成的画。 徐渭正沉浸于笔下山石的嶙峋轮廓,鼻端忽闻一缕淡淡的清新气息,似有若无。他下意识抬头,目光恰好撞进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眸里。 那眼神坦荡又好奇,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如同骤然投入古井的一束天光。徐渭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笔的手指一僵,一滴浓墨“啪嗒”滴落在画纸的留白处,迅速洇开一团乌黑。 他像是骤然被陌生的热情烫到,整个人都呆怔住了,脸颊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红,讷讷不能言。 史湘云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那团墨迹,快人快语:“呀!好端端的雪景,倒被你点了个‘墨梅’出来!不过嘛……”她歪着头仔细端详,眼中是纯粹的欣赏,“这笔意倒是真绝,不拘一格,有股子疯劲儿!他们都叫我话疯子,我不过就耍嘴皮子罢了。哪里比得上你这位货真价实的画疯子呢!” 徐渭被这连珠炮似的话砸得晕头转向,只觉这姑娘的声音清脆悦耳,笑容明艳照人,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暖意,直直地撞进他长久孤寂的心底。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窘迫:“姑娘谬赞了,这…这画毁了……” “毁了?”史湘云柳眉一挑,豪气地一挥手,“我看挺好!这墨点落得正是地方,倒像雪地里生出的新芽!‘画疯子’遇上‘话疯子’,可不就是该出点意外才有趣?”她爽朗的笑声,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角落的沉闷。 黛玉遥遥望着这一幕,沉静的眼底,也不禁掠过莞尔的笑意。 新婆婆徐孺人喜笑颜开地过来,请黛玉、湘云和几位夫人去新房闹洞房凑趣儿。 一行人笑着来到新房中,里面龙凤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晴雯刚被挑开了盖头,娇羞地垂着头坐在雕花拔步床边,沈襄则有些紧张又难掩喜色地坐在一旁。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香气息。 “吉时到撒帐喽!” 随着全福喜娘一声嘹亮的唱喏,围在喜房中的亲友们立刻兴奋起来,尤其是爱凑热闹的史湘云,嬉笑着往前凑。 喜娘端着一个沉甸甸的朱漆大盘,抓起一把混合着红枣、桂圆、花生的喜果,高高扬起,用力撒向婚床、新人身上以及围观的众人头顶,笑着喊:“一撒天赐良缘配!”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惊呼和笑闹。年轻的姑娘、半大的小子们纷纷伸出手去接,弯下腰去捡。红枣、桂圆噼里啪啦地落在锦被上、滚落到铺着红毡的地上,引来一阵哄抢。 史湘云笑闹着,没留神被旁边章夫人轻轻撞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说时迟那时快,一大把喜果不偏不倚,正正地朝她兜头洒下! 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红枣、桂圆、花生、莲子,还有好几颗裹着厚厚糖霜的蜜饯果子,如同天女散花般,纷纷砸落! “呀!” 史湘云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旋转着身子四下抓糖果,模样又可爱又狼狈。 满屋子爆发一阵哄堂大笑! “哎哟喂!瞧瞧我们史姑娘!可是‘独占鳌头’啊!” “天爷,这么多!史姑娘,你这福气也太旺了!” 徐孺人促狭地笑道:“哎呦呦,这兆头好,莫不是史姑娘好事将近,等着做下一个出阁的新嫁娘呢!” 这话一出,新房里的笑声和起哄声更大了。连端坐床沿的晴雯都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就是就是!喜果都追着你跑,这姻缘啊,怕是挡都挡不住喽!” 史湘云的脸颊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手忙脚乱地把兜着的果子,往黛玉手上塞,一边跺着脚,又羞又急地嗔道:“我…我才没有!是它们自己掉我身上的!” 第223章 喜娘高声唱道:“喜从天降福满门,姑娘接福是吉人!好事定临门!” 在众人调笑的目光下,史湘云抱着一大捧糖果出来了,虽然羞窘万分,心底却也不由自主地漾开了一丝甜蜜的涟漪。 初春深寒,细雪如絮,室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一室温煦和暖。 黛玉只着素绫寝衣,斜倚在铺了厚厚狐裘的矮榻上,一头鸦羽般浓密的长发披泻下来,蜿蜒垂落榻沿。张居正挽起袍袖,正俯身忙碌。 一只盛着热水的铜盆置于矮几上,袅袅白气氤氲升腾,另一只精巧的玻璃碗里,盛着半凝的玉色香膏,散发出清幽的梅花冷香。 “水温可合宜?”张居正先以手试过盆中水温,才轻柔地托起她一缕发尾,缓缓浸入水中。动作间,他身体微倾,刻意与她隔开些许距离,唯恐袖角沾湿了她的寝衣。 “嗯,正好。”黛玉慵懒应着,阖着眼,感受那恰到好处的暖意自发梢蔓延,“天冷沐发就是这样麻烦,又得辛苦叔大了。” “夫人又要教孩子又要操持庶务,还要打理生意,才是辛苦。为夫替你做这点子事,又算得了什么。”他指尖沾了莹润香膏,顺着浸湿的青丝细细涂抹,手指穿梭在发间,如同抚弄一张无声的古琴,专注而温柔。 指腹力道不轻不重,从发根缓缓揉按至发梢,每一次按压都精准落在穴位上。 “玉燕堂能开到通州、蓟州、宣府、大同、辽东,还不是张大人智策退敌的功劳。”黛玉笑了笑,当他带着恰到好处力道的指腹,碾过她颈后的骨节时,她忍不住从喉间逸出,一声绵长而慵懒的喟叹,“唔……” 黛玉的身体仿佛被抽去了骨头,彻底软陷进柔软的狐裘里,长睫低垂着,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一线,像被暖风催开的花苞。那声音如同羽毛,猝不及防地拂过张居正紧绷的心弦。他揉按的手指猛地一僵! “朝廷虽说在大同、宣府开了马市,到底不会改变俺答剽掠的习性,能够用抢的,他们就不会老实交易。为夫都替你想好了,那几家店开起来,充作锦衣卫坐探的哨点,也省得你雇佣掌柜伙计,还不必担心有人抢钱抢货,边镇物以稀为贵,将来利润一定可观。” 张居正嘴上说着正经的事,但目光不受控制地凝在她水汽氤氲的侧颜上,薄红染透雪腮,微启的唇红润饱满,莹润泛光,如同雪地里熟透的绛珠果,散发着诱人采撷的气息。 自从次子青溪出生,他可素了三百来天,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声音。握着湿发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淡青的筋络微微贲起。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强行咽下燥渴之意。 黛玉笑道:“如今玉燕堂在大明两京十三省,南北纵向上,就差福建、广东两省没有踏足了。” “等梅林兄调去浙江做巡抚,待戚继光他们荡平倭寇,玉燕堂就可以继续南进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灼热,每一次吸气,都贪婪地攫取着她发丝的冷香。 张居正出于本能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指尖的揉按依旧细致,却失了方才的从容韵律,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与用力。 每一次指腹滑过她细腻的肌肤,温软的触感都像燃起的火花,以燎原之势焚烧着所剩不多的理智。他渴望将妻子揉进怀里,亲近她每一寸肌肤的馨香,去回应那声撩拨心弦的叹息。 “等戚将军调任浙江都司佥事,虎墩和他父母也能团圆了。这孩子可真好养活,住在京中这么些年,也不恋家,也不挑食,就是不怎么爱读书。抱起咱们家青香和青溪走得飞快,可见将来又是一员猛将呢。” “嗯,咱们家两个孩子,读书还算聪明,以后就走举业了。”他猛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不再言语,只是动作更加迅捷利落地替她擦干头发。 随后,他移走水盆,搬来一个掐丝珐琅的熏笼。 细密的铜网,散发着暖意。他先将布巾罩在熏笼网上,再将她的长发松散铺开,让每一缕青丝都能均匀受热。 白蒙蒙的水汽氤氲而起,带着梅花的暖香,将他笼罩其中。张居正立在熏笼边,拿起温润的羊脂玉梳,一缕一缕耐心梳理。玉梳滑过发丝的沙沙声,成了此刻唯一能安抚他躁动心绪的韵律。 熏笼暖意融融,发丝在玉梳的梳理下。渐渐变得蓬松干爽,如同上好的墨色绸缎,流淌着莹润的光泽。 黛玉只觉浑身暖洋洋、懒洋洋的,舒适得几乎要睡去。张居正放下玉梳,俯身双臂穿过她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将那温软馨香的身子稳稳抱起。黛玉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他抱着她,步履沉稳地走向那垂着罗帐的拔步床。 “黛玉……”他低唤她的名,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不复平日的清朗温润,却带着一种魔力,直直钻入心底。 张居正抬手,指尖带着几分轻颤,缓缓抚过她光洁的额头、柔媚的眉骨、挺秀的鼻梁,最终停留在那两片娇艳欲滴的唇瓣上,轻轻摩挲。 黛玉的心跳如擂鼓,在他深沉的注视和指尖的抚触下微微颤抖。她迎上他的目光,抬起纤纤玉手,带着同样的眷恋与渴望,抚上他清俊的脸颊,指尖滑过他紧抿的薄唇,传递着无声的应允。衣料的摩挲声在寂静的帐内窸窣作响,如同最暧昧的私语。 时光如白驹过隙,当春冰悄然消融殆尽,岸边的柳枝抽出鹅黄的嫩芽之时,徐渭做了史家的上门女婿。 当盛夏的暑气蒸腾得连知了都显出几分倦怠时,朝堂之上,一股来自北疆的风暴正酝酿成形。 八月朔日,紫禁城文华殿内,一场关乎国策的廷议正在进行着。鞑靼人借着开马市的机会,在边境往来无忌。用瘦弱老迈的马匹来交易。甚至换上汉人衣服,潜入边堡欺凌妇女。宣府开马市,他们就劫掠大同。反之,大同开马市,他们就劫掠宣府。果然印证了张居正所言。 内阁首辅严嵩,须发银白,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立于御阶之下,声音老迈而迟缓:“北虏俺答,其势日炽。连年入寇,边墙烽燧相望,将士疲于奔命,府库为之虚耗。今开马市于大同、宣府,以马易我之币帛。此乃羁縻消祸、暂安边境之上策也。且彼言,其部众贫者,亦愿以牛羊易我菽粟,互通有无,化干戈为玉帛,实为利国利民之举。” 他话语圆融,将一场不平等的交易,描绘成富有远见的怀柔之计,目光掠过阶下众臣,隐含威压。 兵部左侍郎史道,被任命为主持马市事务的负责人,他眼疾似有好转,但仍需眯着眼才能看清人物。 “首辅之言,臣以为切不可行!”他出言反对,声音带着忧虑和坚决:“俺答豺狼之性,贪得无厌!今日许其以马易币帛,明日他便要牛羊易菽粟,索求无度,朝廷何以继之?况虏情狡诈,反复无常,朝市暮掠,史不绝书! 前车之鉴未远,若不罢马市,非但不能羁縻,反示我以弱,助长其贪欲,遗祸无穷!此议万不可许!” 他以实际情况出发,言辞凿凿,坚定地站在了反对开市的一方。 然而,他的反对立刻引来了严嵩一派官员的驳斥。 “史侍郎此言差矣!开市乃怀柔上策,岂能因噎废食?” “正是!些许菽粟,若能换取边塞安宁,何乐而不为?至于朝市暮掠,乃管理不善所致,非开市之过!” 支持开市的声浪亦不示弱。朝堂之上,顿时分为壁垒分明的两派,争论不休,唾沫横飞。 史道力陈其弊,与严党分子争得面红耳赤。而次辅徐阶,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的老僧,沉默地立于严嵩侧后方,对这场激烈的交锋不发一言,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明哲保身,是他的立身之道。 张居正立于翰林班次之中,身姿如松柏般挺拔,始终未曾置一词。他神色淡然,目光沉静地扫过争得面红耳赤的群臣,掠过严嵩那看似公允实则利欲熏心的脸,最后落在那空悬的御座上。 嘉靖帝一心玄修,只把边贸马市交给群臣廷议,结果只能不了了之。张居正眼中满是失望,不得已只能以“道法”让嘉靖帝拿主意了。 一连数日,廷议无果,如同一锅粘稠滚烫的浆糊,僵持在文华殿内。反对者固守 “朝市暮掠”的忧虑,支持者也拿不出令人信服的万全之策。空气中弥漫着焦躁与无奈。 直到这一日,嘉靖帝终于临朝,一封洋洋洒洒《请罢马市疏》的奏疏,如同投入这潭死水的巨石,骤然打破了僵局。 “臣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冒死谨奏!”杨继盛的声音清越而决绝,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刚烈,响彻大殿。 他双手高捧奏章,身形瘦削挺拔,眉宇间燃烧着近乎殉道者的光芒,“臣闻:仇耻未雪,议和示弱,大辱国体!今俺答所求,非仅易马,实欲以无用之羸马,换取我大明之金银、粮秣、铁器!此乃以我膏血,养彼豺狼!马市一开,边备必弛,将士懈心,虏寇窥知虚实,他日入寇,其祸必烈于今日十倍! 第224章 况彼欲以牛羊易菽粟,实欲窥我仓储之虚实,探我边民之贫富!此议若行,是开门揖盗,自毁长城!臣泣血叩请陛下,收回成命,整饬武备,选将练兵,以堂堂之阵,慑服北虏!万不可行此苟且偷安、遗祸子孙之下策!”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请罢马市疏》一出,满殿皆惊! 严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目光如淬毒的冷箭刺向杨继盛。支持开市的官员也是噤若寒蝉。 而反对者中不少人,虽佩服杨继盛之胆魄,却也暗自摇头,深知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徒招严嵩忌恨。 徐阶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复又垂下,依旧沉默。 杨继盛孤直的身影立于大殿中央,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严嵩的目光扫过杨继盛,如同看着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嘉靖帝一开始颇为心动,准备接纳,可是严嵩却指使一位兵部将领攘臂大骂杨继盛:“竖子从未亲临战场,不知虏寇的凶残!” 眼见嘉靖帝又犹豫了,若任由严嵩等人进宫密疏,诋毁杨继盛,他将会如黛玉所预言的那样,被下诏狱,进而贬官。 张居正当即出列,将一封条分缕析的奏疏,递到司礼监黄锦手中。 “臣张居正,谨奏《陈边务疏·论马市三策》。” 嘉靖帝打开奏疏浏览了一通。 疏文开篇,并未直接否定开市,而是冷静指出:“俺答求市,其势汹汹,拒之则烽烟立起,仓促应战,靡费更巨;允之则如边将所言,恐遗无穷之患。” 而后笔锋一转,直指核心:“然则市非不可开,患在无法以制之!须以连环之策,缚贪狼之足,断其爪牙,弱其筋骨,方为长治久安之道!”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洞悉利害,成竹在胸的锐气。 紧接着,便是缜密如织网的“马市三策”: 其一,官市行“预兑勘合制”。岁首由兵部严核九边实需马匹数额,据此颁定“茶马勘合”符券予俺答。秋高马肥之时,俺答须持勘合至宣府、大同指定官栈。验明符券、马匹数目品质相符,朝廷即按预定值全数兑付。若草原各部所供马匹有亏额,则责其酋首赔偿;若有溢额,则按值折抵盐引、茶引。最关键处在于:“每市马十匹,扣其值二千斤,令其输纳废铁,绝其私铸兵刃之源。” 其二,民市定“朔望牙帖限”。凡欲参与边民互市之商贾,须十户联保,由官府核发特制牙帖。所有交易货物,须提前三日存入指定官栈,由官府派员查验登记。 牧民只能凭其部落首领签发的货契,至官栈外指定地点领取货物,严禁其入栈自行挑选,更不得私相授受。此策名为“货利连环制虏策”,旨在将交易主导权牢牢掌控于大明之手,杜绝私下勾连、刺探虚实。 其三,双管齐下,扼喉削爪。“盐茶扼喉”:官市所兑付银两,强制以三成比例折成盐引、茶引交付。盐茶乃草原命脉,此举意在逐步削弱草原诸部蓄积白银的能力,使其经济命脉受制于大明。 “废铁削爪”:官市所扣之废铁,并非弃置,而是作为筹码,明令蒙古各部,唯有向朝廷“竞献”良马或情报,方可换取参与次年官市的优先权,以此挑起草原内部争夺。 “分赏裂众”:每年从官市所购马匹中,抽取十五分之一,专门用以赏赐那些主动协助朝廷缉捕盗匪、约束部众的小部落首领,使其利益与朝廷捆绑,孤立俺答等大酋首。 奏疏最后,笔锋更显犀利:“然,欲保马市如臂使指,尚有一患不可不除。白莲余孽,盘踞边塞,妖言惑众,素喜搅扰边贸,挑拨华夷。彼辈视马市若眼中钉,必生事端。” 张居正明确提出,于马市重整开埠前后,严查宣大沿线,清缴白莲妖匪巢穴,剪除其首恶,震慑余党!务使交易畅通,无后顾之虞! 这封奏疏,环环相扣,攻防兼备。既有怀柔通商的表象,又暗藏釜底抽薪的杀招,分化瓦解的凌厉手段。 它避开了杨继盛、史道激烈反对的锋芒,又超越了严嵩简单绥靖的短视,在不可能中,硬生生劈开一条前所未有的险径! 嘉靖帝携了奏疏回到西苑,之后如同石沉大海,一连数日杳无音信。 张居正依旧每日按时入值国子监,往返于裕王府,之后再埋首于浩繁的典籍与公文之中,神色平静如常。他知道,决定这“马市三策”命运的,并非朝堂上的唇枪舌剑,而在那玄修静室之中。 嘉靖帝斜倚在紫檀云龙纹榻上,身着道袍,面容在氤氲的烟气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有了陶真人的符……”嘉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病态的执着,“北虏之患,不过疥癣之疾。待此符法力运转,自可令俺答部众瘟病横生,不战而溃!何须劳师动众,去议什么马市?”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小太监司南,低眉顺眼,闻言心中暗叹。他深知皇帝对陶仲文的符咒之术深信不疑,这份执念,已近乎疯魔。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如同怕惊扰了皇帝的迷梦:“万岁爷圣明烛照,陶真人的仙法自然是通天彻地的。只是……”他略微一顿,观察着皇帝的脸色,“只是张居正此疏,条陈细密,更言及可‘岁省金五十万,边垣实马三万’,充盈国库武备,亦是老成谋国之言。奴婢愚见,或可请蓝神仙扶乩一卜,问问天意?若天意亦许此策,与陶真人之符箓内外相济,岂非万全?” “蓝道行?”嘉靖捻动阴阳镯的手指微微一顿,浑浊的眼中似乎亮了一下。蓝道行是新近入宫的道士,扶乩之术极为灵验,深得他信任。“岁省五十万金?” 这个数字显然触动了他对钱财的渴望。他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松动:“也罢。着蓝道行设坛,即刻扶乩,叩问天机!” 司南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当夜,西苑偏殿被布置成一座法坛。幡幢低垂,烛火摇曳,将殿内映照得影影绰绰,气氛肃穆而诡秘。 蓝道行,年逾四旬,却面似少年,眼神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睿智。他身着杏黄法衣,神情庄重,立于香案之前。案上,一方铺满细沙的乩盘置于正中,左右各立一名小道童,手持乩笔。 嘉靖皇帝端坐于法坛对面的软榻上,双目微阖,仿佛入定,唯有捻动阴阳镯细微声响,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黄锦带着小徒弟司南,侍立一旁,屏息凝神。 蓝道行净手焚香,口中念念有词,步罡踏斗,仪式庄严。 香烟袅袅,盘旋上升。良久,他示意小道童执起乩笔,悬于沙盘之上。之后闭目凝神,仿佛在与冥冥中的神明沟通。 突然,执笔的小道童手臂一颤,那乩笔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猛地动了起来!笔尖在细沙上急速划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沙屑纷飞,留下一个个龙飞凤舞的字符。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了沙盘。 乩笔飞舞,沙痕显现:北塞烽烟扰帝阙,连环策缚贪狼足,岁省国帑五十万,边垣实马三万匹。最后八个字,如同煌煌天音,定鼎乾坤:“天佑大明,此计可行!” 最后一笔落下,沙盘之上神意昭然,再清楚不过! 蓝道行缓缓收势,长吁一口气,额角隐见细密汗珠,对着沙盘深深一揖,转向嘉靖,声音带着一丝玄奥的疲惫:“陛下!天机已显!” 嘉靖猛地睁开双眼,霍然起身,几步抢到沙盘前,看到上面呈现的神谕,眼眸里爆发出异常明亮的光彩!脸上病态的苍白被一种狂热的红晕取代。 他反复看了数遍,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嘶哑:“好!好一个‘天佑大明’!此乃天意!天意啊!” 他仿佛瞬间找到了比陶仲文“阴兵破虏”,更令他信服的倚仗,连日来的犹豫彷徨,在这“神谕”面前顷刻瓦解。 “传旨!即刻准张居正所奏!着兵部、户部、锦衣卫,依其《马市三策疏》,严明条款,克日施行!大同、宣府,整饬马市!不得有误!” 九月末,秋风已带了刺骨的寒意。史道奉旨巡视宣府马市。他只带着几名随扈,微服策马,穿行于官栈与民市之间。 他一身寻常棉袍,外面罩着玄色披风,面容在边镇的风霜中更显清矍,唯有一双半睁的眼,精光内蕴,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官栈处,他看到验符、点马、扣值废铁、折抵盐茶引的流程一丝不苟。一个部落头人因试图以劣马充数被当场识破,勘合被扣,明年份额减半,正捶胸顿足,懊悔不迭。 民市上,他听到商贾们议论着十户联保虽麻烦,却也避免了强买强卖和赖账,更感叹官府库房,保管货物安全省心。那些破旧的铁锅被牧民们拖来,换了不易炼化的广锅。 史道勒住马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背,不觉松弛了一分。 凛冬的脚步,伴随着呼啸的北风,让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尽数覆盖在一片素白之下。寒气砭骨,连空气都仿佛冻得凝滞了。 第225章 兵部衙门值房内,炭火盆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轻响,勉强驱散着寒意。兵部左侍郎史道裹着一件厚厚的貂裘,坐在炭盆旁,他的眼疾在太医李可大的诊治下,已经痊愈了。 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坐在他对面,只着一件半旧的藏青棉袍,身形清瘦,面容依旧带着惯常的肃穆。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史道翻动文书的沙沙声。几份来自宣府、大同的邸报,和兵部职方司的条陈摊在案上,墨迹犹新。 良久,史道放下手中的一份条陈,长长吁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氤氲散开。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感慨,打破了沉默:“继盛,你瞧瞧这宣府镇十一月报来的数目……” 他将那份条陈推向杨继盛,“官市得马,实打实一万七千三百余匹,皆是堪用之马!民市课税,竟逾白银六万两!这还只是一地!户部那边初步盘算,单是这半年,九边军费开支,较往年同期,省了怕不下三十万两!” 他的声音里没有当初坚持关市时的激昂,反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 “还有那废铁一项,”史道指了指另一份文书,“各镇收上来的废铁,堆积如山!宣府报称足有五十万斤!大同亦不下四十万斤!按张学士疏中所言,此物收来,既可回炉重铸农器、补充军械耗损,更紧要的是……”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实实在在地断了北虏私铸兵刃的一大源头!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杨继盛默默听着,目光落在史道推过来的条陈上。 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穿透袅袅的炭火烟气,望向窗外纷扬的大雪。雪花无声地扑打着窗棂,天地间一片苍茫寂静。 “此策……”杨继盛的声音响起,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经过烈火淬炼、风暴洗礼后的沉凝,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竟真缚住了贪狼足。” 没有激烈的辩驳,没有慷慨的陈词,只有这短短一句,却重逾泰山。这是对事实的低头,更是叹服张居正,算无遗策的谋国智慧。 “是啊,”史道喟然长叹,裹紧了身上的貂裘,仿佛要驱散心底最后一丝寒意,“连环策……好一个连环策!丝丝入扣,步步为营。官市、民市、废铁、盐茶、分赏、清剿……看似繁杂,实则如臂使指,皆指向一处:制虏安边!非大胸襟、大魄力、大智慧,不能为此谋!” 他眼中闪烁着由衷的钦佩,“当初是我等见识浅陋了。只道开市便是示弱,便是资敌。却不知,张叔大竟能埋下如此凌厉的杀招,硬生生将其扭转为锁链,缚住了俺答的贪爪!” ----------------------- 作者有话说:沈炼是绍兴人,喜宴的酒菜是绍兴口味哈。《礼记内则》,称坐月子为“月内”。 1.文本的马市三策,参考了后来俺答封贡的边贸政策的要点,和订货团采制度。张居正在《与王鉴川计四事四要》中提供了铁锅以旧换新的策略,原文如下:铁锅乃虏所急者,顷部议禁不与市,将来必求索无已。今闻广锅毁则不可复为兵,宜稍稍出官钱市之,来岁责令如数更换。 2.《国朝献徵录·卷三十九·兵部尚书鹿野史公道行状》:次年(嘉靖三十年)二月内,边事少宁。公以往年边城暑月值太淑人大故,昼夜号泣,且复从事锋镝之下,遂成目疾。后虽少愈,每遇多劳,辄复患作,乃恳以目病乞休,荷蒙俞允。(史道患眼疾的出处) 3.《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九十七》:召改兵部员外郎。俺答躏京师,咸宁侯仇鸾以勤王故有宠。帝命鸾为大将军,倚以办寇。鸾中情怯,畏寇甚。方请开互市市马,冀与俺答媾,幸无战斗,固恩宠。继盛以为雠耻未雪,遽议和示弱,大辱国,乃奏言十不可、五谬...疏入,帝颇心动,下鸾及成国公朱希忠,大学士严嵩、徐阶、吕本,兵部尚书赵锦,侍郎聂豹、张时彻议。鸾攘臂詈曰:‘竖子目不睹寇,宜其易之。’诸大臣遂言遣官已行,势难中止。帝尚犹豫,鸾复进密疏。乃下继盛诏狱,贬狄道典史。 4.杨继盛《请罢马市疏》开篇:臣至都下、见俺答求开马市之书、窃意上触圣怒、征讨之志已决。问罪之师。断不可巳。及廷臣会议、题奉钦依准暂开行、臣不觉仰天大呼、喟然长叹曰、国事乃至此哉、国事乃至此哉。夫以汉之武帝。唐之太宗不过二霸主耳。犹能威震夷狄。气压突厥。以 皇上之英武。国家之全盛。英雄豪杰。勇夫壮士之伏于艹茅下位者。又不可胜数。其蠢兹胡虏。反不能生擒酋长剿绝苗裔。而乃为此不得已下策之事哉臣请以开马市之十不可者为 皇上陈之、夫开马市者、和议之别名也。虏素宾服、尚不可言及此、去年入寇、杀掳如此之惨、则神人所共愤、不共戴天之深雠矣、今不惟不能声罪复雠。而反与之为此和议之事何以上解 列祖之怒。下纾百姓之恨乎。此忘天下之大雠。 5.《名山藏·仇鸾传》:其明年,马市议成,使经略侍郎史道主之。兵部主事杨继盛谏阻,坐斥为狄道典史矣。而鸾尚于上前大言谋击虏。其所言调军卒、修车马,皆诞谩非计,然兵部不敢尽阻鸾说。而上更命悉从鸾。鸾不能发一矢向虏,虏藉市往来无忌,所市马要以瘦老,卤获不可生者,即获布数十万、厌饫、汉珍、美酒、果官。寺有司廪饩稍拂意,辄閧诟黠者。易汉人服,入堡奸妇女,边将畏而不敢严虏。 6.历史上徐渭给潘家做赘婿时还是很幸福的,本文给改了。 7.《明实录世宗实录》大卷三百七十一:壬子通州都察院公廨大都御史王忬敕书毁焉,诏忬俸三月敕另给。 第124章 期以相业 好不容易办完年事, 转眼元宵又近了,张府仆从穿梭忙碌着。黛玉端坐案前,提笔写礼单。一眨眼, 她与张居正离开江陵,已有九个年头了,期间张居正忙于国事, 竟未得机会返故乡一步。 爷爷奶奶日渐年迈,公婆远隔山水,每年四时八节的礼物,便成了她唯一能稍补愧疚的心意了。由于玉燕堂在北地大受欢迎,今年利润几乎翻了一番,她大笔一挥, 又添了几份绸缎山珍, 希望能宽慰千里之外, 祖父母和母亲迢递的思念, 还能稍稍抚平公爹不断滋生的怨怼。 府中上下洋溢着节日的喧闹氛围,独独少了张居正沉稳的身影。朝廷分明都封印了, 黛玉却不知张居正为何, 近来愈发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也许是在劝谏沈炼与杨继盛两位大哥, 不要冲动上疏弹劾严嵩,也许是借司南与蓝道行暗中窥探嘉靖帝的心思。也许是在裕王府, 安抚鼓励那个忧郁惶恐的未来天子。 此刻,黛玉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头那点隐约的失落与担忧,悄悄蔓延。 正月十五华灯初上,府内各处花灯次第点亮,流光溢彩。黛玉正欲去前厅打点晚宴事宜, 吩咐游七把张居正找回来。 忽闻一阵铿锵有力的锣鼓声,欢欣鼓舞的音乐由远及近!她心头一悸,循声疾步走向院子。 眼前华光璀璨的景象,让她蓦然屏住了呼吸,脚步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分毫。 只见庭院中央,荆州八虎身着红色劲装,腰系彩带,头裹布巾,英姿飒爽地列成一队长龙。他们个个精神抖擞,手中紧握的竹矛杆笔直,矛尖挑着形态各异的花灯:或如宝瓶流光,或似莲花吐蕊,或若瑞兽昂首。 少年们动作整齐划一,起落腾挪间带着蓬勃的朝气,脚步踏着鼓点,沉稳有力。矛灯在他们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银龙出海,搅动漫天星河;时而似青松盘根,稳若磐石。 矛尖挑着的灯火,随着矫健的身姿划出炫目的光弧,井然有序,又充满了生龙活虎的力量,光影流转,一会儿是长蛇阵,一会儿是八卦阵,让人目不暇接。 这群英姿勃发的少年之间,竟冒出三个小小的身影。长子青香不过八岁,绷着小脸,神情竭力模仿着兄长们的庄重,手中一杆小号竹矛,挑着盏憨态可掬的兔儿灯,脚步努力踩踏鼓点,却总显得慢了半拍。 而他身后同龄的虎墩却一板一眼,完整复刻了荆州八虎的动作,最后摇摇摆摆出列的次子青溪,更是被这阵仗衬得小小一团。他小手费力地举着一尾红鲤鱼造型的小提灯。 他哪里会舞灯?只是被兄长们昂扬的气势感染,欢快地在地上蹦跳着,随着鼓点胡乱扭动小小的身体,奶声奶气地喊着不成调的号子。 看着儿子们稚拙笨拙的姿态,在一片井然有序的刚健舞影里,像胡乱弹跳的蹴鞠球,黛玉笑得合不拢嘴。 锣鼓声陡然拔高,一道耀眼夺目的身影骤然跃入院中。 竟是张居正! 他褪去了平素肃穆的官袍,换上了一身彩绣辉煌的花衣,赤鲤戏浪的纹样,在灯火下灼灼跳跃。 张居正发髻上斜簪着一朵颤巍巍的绒球红缨,竟是别样风流俊逸,手中一杆长矛挑起一盏硕大精美的走马灯! 他平日执笔批文,沉稳如山岳的身影,此刻竟显得矫健灵动。长矛在他手中化作游龙,腾挪闪转,带起飒飒风声。 第226章 矛尖的走马灯急速旋转,流光溢彩,八面影像在光影中倏忽变幻,竟都是黛玉行走坐卧抚琴捧花的身影。 黛玉忽然想起,这不是寻常耍灯戏,应当是是荆州城元宵夜,最令人心驰神往的耍矛灯! 刹那间,时光倒流。她仿佛又回到了与张居正久别重逢的时刻,听到爷爷说张居正耍过矛灯,还会翻滚变阵时,不禁感慨:“真希望在荆州能看到你耍矛灯的样子!” 九年了,这个小小的愿望,早已被北地的风霜吹得模糊不清,此刻却挟裹着满院喧腾的光与热,汹涌澎湃地撞回心间。 黛玉一时哽咽,巨大的惊喜如浪潮般席卷而来,脚步不自觉地向前挪动,心神激荡间,脚下微滑,身体瞬间失衡,向后倒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耀目的彩影裹挟着疾风已扑至眼前!张居正双臂一揽,将她紧紧箍入怀中。 锣鼓声、少年们的呼喝声、孩子们咯咯的笑声,刹那间全都凝固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狂乱的心跳,和难以自抑的颤抖。 他低下头,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几分后怕:“伤到没有?刚才可吓到我了。” 黛玉仰起脸,望进他惊魂未定的眼底,含笑摇头:“没有,你来得这样及时,谁能伤我分毫呢!” “爹爹、娘亲……”青溪怯生生的呼唤打破了沉寂,小手仍紧紧攥着那尾红鲤灯,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懵懂。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一手牢牢护在黛玉腰后,另一手轻轻抚了抚青溪柔软的发顶,声音犹带微颤:“溪儿不怕,娘亲无事。” 他抬眼,目光扫过荆州八虎身上,“阿年,汤圆煮好了,带着弟弟们去吃吧。” “好咧!”少年们笑着将青香、青溪、虎墩三个高高举起,回屋去了。庭院里霎时安静了许多,只余地上几盏花灯,泼洒出暖黄的光晕。 张居正这才弯腰,将走马灯珍而重之地悬挂在树上,拾起被他掷出的长矛:“许你的旧诺,迟了九年,总算不曾食言。” 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穿透岁月的温柔。 黛玉凝望着他精致的彩衣,湛然如玉的面容,心头酸软一片。九年间,他在魑魅横行,国将不国的朝堂,扛着凄风厉雨寒霜冷月,默默守护着边地万家灯火,难为他,还记得自己微不足道的愿望。 深沉的夜空中陡然炸开一声清越的锐响,璀璨的金线直冲霄汉,随即在夜幕上轰然绽放,化作漫天流泻的星雨,五彩交织,绚烂夺目。 紧接着,无数烟花呼啸着升腾,争相盛放,如千树银花顷刻开遍,将整个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流光溢彩的碎影纷纷扬扬洒落人间。 张居正一手稳稳擎着长矛,另一只手将她拥入自己的怀抱,“平生所见,唯此情此景最美,因为天上有花,人间有灯,怀中有你。” 廊下传来孩子们此起彼伏的惊叹欢呼,黛玉依偎着他,仰首望向那漫天华彩,眼睫上犹沾着泪珠,一脸欣然。 嘉靖三十一年正月二十二日,京师的风雪凛冽如刀,刮过严府巍峨门庭。张居正裹紧了身上厚实的貂裘,立于侧门廊下阴影里,眼望府前的车马喧腾。 今日是严阁老七十二岁的生日,前来祝寿的大小官员们,排成长列屏息垂手,鱼贯而入,宛如一群瑟缩待宰的家禽。其中又以籍贯江西的人居多,都是严嵩的乡党。 徐阶一再劝翰苑子弟相忍为国,张居正、高拱二人少不得要来应酬,为此张居正还写了一篇《寿严少师三十韵》,违心地称颂严嵩“握斗调元化,持衡佐上玄。声名玄日月,剑履逼星躔。” 若不写这些堆砌辞藻,空洞苍白的吹拍文字,如何能消解严嵩对自己三番五次破坏其策的忌恨?邪佞当道,不得已为之罢了。 一群人等候严阁老莅临,那些江西老表挤挤挨挨,翘首以盼。等到严嵩一身绯红蟒袍,出来延请宾客入内时,官员们又都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大气都不敢出,显得非常拘谨。 高拱忽地嗤笑出声,突兀的声音,打破了一室肃穆。 “肃卿兄?”张居正侧目轻问,语气平静无波。 高拱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毫不掩饰的讽笑,目光扫过那些躬身入府的官员背影:“叔大,你看这景象,像不像韩昌黎诗中那句 ‘大鸡昂然来,小鸡悚而待’?” 话音未落,已显龙钟之态的严嵩,眼角皱纹堆积出几分温和笑意,目光落向高拱:“高编修方才所笑何事,这般开怀?” 高拱毫无惧色,朗声将那大鸡小鸡之喻复述一遍,末了补道:“恩相昂藏如仪凤,此辈肃然如凡禽,岂不正应了此景?”他眼中锋芒毕露,“学生一时忘情,还望恩相恕罪。” “哈哈哈哈……”严嵩破颜大笑,眼角的笑意甚至更深了些。 大明北方人常将赴京求仕的南方人,戏称为“腊鸡”,暗含对其携带腊制禽类,作为土仪的嘲讽。其中又以江西士子居多,后来衍生出“腊鸡头”的称呼。 严嵩是个极善于隐忍和伪饰的人,很难判断他大声的笑,是不是为了掩盖心头的愠怒。他目光掠过沉默如渊的张居正,最终仍停在锋芒毕露的高拱身上,“肃卿才思敏捷,老夫素来欣赏。” 向严阁老递上祝寿之作,略吃了一盏茶,张居正就回去了。而高拱没走成,被严嵩留了下来。 踏入严府暖阁,熏炉暖气裹挟着浓烈的龙涎香扑面而来。阁中珍玩罗列,映照着严嵩脸上斑点与皱纹。他挥手屏退侍者,亲自执起温在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为高拱斟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细瓷杯中,动作舒缓,仿佛寻常亲切长者。 “肃卿,”他放下茶壶,声音温和,“你年长叔大十三有余,才具、资望,皆非寻常翰林可比。依老夫看来,翰林院中,肃卿该当独领一席清贵才是。” 他目光带着几分蛊惑,凝在高拱身上,“叔大嘛……终究年轻了些,尚需磨砺。老夫惜才,欲向陛下推荐你为景王侍讲,也好与张居正分庭抗礼。” 高拱闻言,浓眉骤然一轩,猛地将手中茶杯往小几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咯”响,琥珀色的茶汤剧烈晃动,溅出在几面上。 “恩相此言差矣!”他眼中精光迸射,掷地有声地道,“朝廷叙迁,自有祖宗法度,铨衡定规!学生微末之身,岂敢僭越?叔大才具,人所共见,高某岂能倚老卖老,行此不义之事?” 他挺直背脊,如临崖青松,目光灼灼逼视着严嵩,“此等逾矩之言,阁老往后,休要再提!” 阁中暖意融融,此刻却似有寒风穿透厚重的锦幔,骤然灌入。严嵩脸上那层精心描画的笑意终于凝固了一瞬。 他缓缓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茶,低头轻轻吹拂着几片浮叶,喉间只溢出一声辨不出情绪的叹息。 三月初一,裕王朱载坖与景王朱载圳的冠礼,在奉先殿前同日进行。两位亲王并立,同戴九缝皮弁,玉带垂裳,煌煌王仪在初春淡薄的阳光下,却透出几分令人不安的刻意雷同。 礼毕,裕王垂首退下阶陛,那张尚存稚气的清秀面庞,在沉重的冠冕下,显得格外苍白脆弱。周遭宫人内侍虽垂手侍立,眼风却在两位亲王之间飘忽游移,带着谨慎的窥探与掂量。 “陛下拒不立储,又让二王同日及冠,势必会造成夺嫡之势啊……”散朝时,高拱与张居正并肩而行,高拱压低了声音,浓眉紧锁,“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深意?如此混淆长幼,天下人心如何能安?” 张居正目光投向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沉静:“天心难测。我等臣工,唯有恪守本分,以正导正。” 不久后,次辅徐阶先后提拔高拱、陈以勤、殷士儋等人,出任裕王府侍讲,辅导朱载坖的学业。高拱脾气冲,与陈以勤、殷士儋两个不大合得来,唯独与张居正交好。二人情同兄弟,同出同进。 春去秋来,一轮旭日挣脱云层,金色的光芒泼洒下来,正映在高拱那轮廓分明的宽阔前额上,金光灿然。 骑马下朝的高拱,被强光刺得微微一眯眼,随即嘴角扯开,露出一丝促狭笑意,转头对张居正朗声道:“叔大,你看这朝阳,是不是‘晓日斜熏学士头’。”说罢,他放声大笑。 张居正闻言,唇角亦不禁微微上扬。因湖广多鱼,常吃鱼干,时人好用“干鱼头”讽刺楚人。 晨风忽起,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干燥,打着旋儿扑过高拱耳际,吹动他颌下的微须。 张居正眼底掠过一丝清亮笑意,应声接道:“‘秋风正贯先生耳’。肃卿兄,此对可还工整?” 他话音未落,高拱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鞍上滑落,指着张居正连连道:“好你个张叔大!干鱼头对偷驴贼!” 古来豫州人,常被戏称为“偷驴贼”,又有“西风贯驴耳”之说,讽刺豫州人听不进话,像驴一样倔。 两人相视大笑,矢口相谑,不以为忤。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御道上回荡,冲淡了几分阴郁沉闷的气氛。 第227章 裕王府的书房内,铜兽香炉许久没有燃起,上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裕王朱载坖穿着半旧的常服,孤零零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头堆着几卷翻开的书,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承奉太监带着哭腔道:“王爷,自您开府以来,户部那边,积欠三年的用度,还是不敢奏请。库房里,连今冬要用的火炭都凑不齐了……” 他偷眼觑着裕王那张过分苍白清秀的脸,声音愈发艰涩,“老奴斗胆,听说走走严阁老的路子,或许能讨回一些……” “谁能替我讨呢?张师傅还是高师傅?”十五岁的裕王颓然靠向椅背,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流露出对前路未卜的惶惑与忐忑。 高拱听说了此事,气得不轻。他虽然比张居正晚两年成为裕王的老师,但因为他年逾四旬,且膝下无子,对不受父宠的裕王,产生了视同孺子的深情,一直坚定地站在裕王一边。 此时的高拱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虬髯戟张,眼中怒火熊熊,几乎要喷薄而出,紧握的双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踏前一步,揎衣撸袖,叫嚷着要找严嵩老贼算账,却被身旁伸来的一只手,稳稳按住了臂膀。 张居正的手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劝阻。高拱侧头,只见张居正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你的雷霆之怒,只是徒然,非但无益于裕王,反会招祸。” 高拱生忍不得,拉着张居正去爬香山,一吐胸中浊气。 寒雨初歇,层林尽染,漫山红叶就好像在澄澈秋阳下燃烧着,红得惊心动魄。 张居正与高拱沿着石径向上徐行,脚下是湿漉漉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清冽如冰泉,涤荡着愤郁之气。 高拱驻足于香炉峰,双手负后,看向脚下蜿蜒如带的山脉,与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金顶,恢弘景象的背后,却似有无形重压。 他声音激越,带着未消的余怒:“太岳!你看这如画江山!高皇帝筚路蓝缕,开基创业,当时何等气象!如今呢?斋醮无度,秘殿迭起,岁费竟至二三百万两!而太仓岁入几何?才不过二百万!这是刮尽民脂民膏,敲骨吸髓啊!” 高拱猛地回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张居正,“奸佞当道,国势日颓,如江河直下!你我饱读圣贤书,食君之厚禄,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山风猎猎,吹动张居正的袍袖,也拂过他清俊深沉的脸庞。他久久凝视着被薄雾轻笼的皇城,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峦叠嶂的红叶,与宫阙的琉璃金光,直抵在大明深处盘踞的痼疾。 他沉默如磐石,唯有山风呜咽,掠过耳畔。 高拱见他不语,焦灼地踏上一步,声音因急切而更加洪亮:“叔大!你我相交多年,我知你胸中丘壑万千,绝非久困池中之人!告诉我,这沉疴积弊,这如晦天色,你我……究竟能做些什么?” 张居正终于缓缓收回目光,转向高拱。眼底沉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意味:“若他日身肩国事,”他微微一顿,字字千钧,“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是蜀汉贤相武乡侯的泣血遗志,穿越千年时光,在此刻的香山之巅回响。 高拱闻之,双目骤然闪动着灼人的光彩,猛地击掌,声震林樾:“好!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武侯虽‘出师未捷身先死’,然其忠义千秋,光照汗青,不负此生,诚然无憾!”他胸中块垒尽数吐出,豪气干云。 然而,张居正却缓缓摇头。山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鬓发,他深邃的眼眸中,光芒在凝聚,如星火燎原:“鞠躬尽瘁,但为国事。” “死而后已,功业自成!”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开山裂石般的沉雄,目光如电,扫过脚下万里河山,仿佛在向这亘古天地立誓。 “功业自成……”高拱喃喃复诵,似被这四个字中,蕴含的磅礴气魄与无上信念所震撼。 短暂的寂静后,他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大笑,笑声在山谷间滚荡:“好!好一个‘功业自成’!果然有气吞山河,睥睨古今之势!此等胸襟气魄,非我高拱,更有何人能解?何人堪配与你并肩!” 两人击掌为誓,期以相业,勠力同心,重振大明。 张居正日暮归邸,步履沉沉。黛玉正低头绣花,烛光柔柔,映着她娴雅温柔的侧影。 闻得脚步,她抬首,见丈夫眉峰紧锁,遂停针引线,伸手号他的脉,轻声道:“可是身体有所不适?” 张居正颓然落座于几旁,苦笑一声:“我没事,是我的学生裕王三年无俸,穷得都没炭用了。” 黛玉见他脉相平稳,便放开了手,淡然道:“今上春秋鼎盛,而东宫久悬,裕王身处嫌疑之地,如履薄冰,其忧惧艰困,常人亦可揣度一二。” 张居正长长一叹,烛火随之摇曳:“王爷秉性懦弱,今上疑忌日深,又有佞臣如虎狼环伺,如今看他恭俭谦抑,也不是本性,实为势所迫,如笼中困兽。我观其眉宇间畏缩之意,将来若得登大宝,亦恐非苍生之福。” 他声音愈发低沉,透着几许疲惫,“严嵩窃持政务,蔽翳朝纲,徐阁老阴重不泄,安于缄默,听闻裕王府岁用窘甚,堂堂亲王,几至日用维艰,三载赐赉尽墨于奸佞之手,他也只是吐舌感慨一声。唯恐清流一脉,亦将淹没于浊浪之中。” 黛玉眸光如水,映着烛火,轻轻伸出手,覆上张居正的手背:“吕氏居奇货而经纬秦政,范子献奇谋而沼吴霸越。子贡连四国以维鲁柢,弘羊操盐铁以充军国。巴清捐丹砂筑塞安边,糜竺输钜亿定鼎西蜀。皆以货殖之智,转圜庙堂,利强国而济苍生。我又为何不能扶携裕王,承嗣大明?” 张居正愕然抬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你要以营商之利,接济天潢贵胄?” “我正打算将玉燕堂所蓄之利,分拨一二,暗助裕王解其燃眉。困局当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她回眸凝视张居正,眼中澄澈,“裕王贤愚,你我尽知,何须预断?你一生所遇帝王,嘉靖、隆庆、万历皆非明君,只需借从龙之机,登峰而已。 济世经邦,解民倒悬才是你的使命。说到底,你终归要掌握虚君实相,南面摄政的权柄,才能实现所有理想。” 张居正如闻纶音,想起黛玉曾预言的“我非相,乃摄也”的狂言,他怔怔望着妻子清亮而坚定的双眸,胸中郁积已久的阴霾倏然散去。 他霍然起身,一股久违的激越之气冲荡肺腑,对着妻子深深一揖:“夫人身负经纬之才,烛照机先,明睿果敢,实乃巾帼英杰!此身何幸,得与卿同舟共济,沐此慧光!” 时至今日,黛玉早忘了解释,自己的预知之能,其实是出自后世的史书。她不属于大明,只是异世一缕孤魂寄居于此。分明是张居正后来做到了,旁人无法企及的功业,才让自己有了些许先见之明。 黛玉斟酌着言语,不知如何说明自己的真实来历,才不至于让丈夫感到不可思议。却不防腰身一紧,他身如玉山微倾,温柔地吻了下来。 才编织好的话语,顷刻消失在彼此交缠的唇齿间。她无法分心,去想其他,只听得罗衣窣窣,嗅到馨香满怀。 金猊香冷,绸带轻分,一时间冰肌颤若风拂柳,暖息细如莺啭桐。窗外露润海棠,帘窥蝶梦,莲舟暗渡芳丛。 唉,算了,还解释什么呢?孩子都生两个了…… ----------------------- 作者有话说:十年夫妻很快就告一段落了,红楼中人也有新登场的。 1.《明史》卷213《高拱传》:高拱,字肃卿,新郑人。嘉靖二十年进士。选庶吉士。逾年,授编修。穆宗居裕邸,出阁请读,拱与检讨陈以勤并为侍讲。世宗讳言立太子,而景王未之国,中外危疑。拱侍裕邸九年,启王益敦孝谨,敷陈剀切。王甚重之,手书“怀贤忠贞”字赐焉。累迁侍讲学士。 2.《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六:至嘉靖间分宜当国,而高新郑为史官,候于私宅,时江西乡兖求谒者旅集,及分宜延客入,皆鞠躬屏气,高因大笑,分宜问故,高对云:“适见君出,而诸君肃谒,忆得韩昌黎《斗鸡行》二句云:大鸡昂然来,小鸡悚而待。“严闻之亦为破颜。盖俗号江右人为腊鸡头也。又新郑与江陵初年,相契如兄弟,偶联镳出朝,而朝暾初上,高戏出一俪语云:“晓日斜熏学士头。“张应声曰:“秋风正贯先生耳。“两人拊掌几坠马。盖楚人例称干鱼头,中州人例称偷驴贼,俗语有西风贯驴耳也。而说者又云是傅瀚、焦芳相谑旧语,岂张、高又祖之耶?此三公者皆非经常宰相,而当时矢口相谑,不以为忤。且科第相去甚悬,在今日则前后辈迥分。词林后辈,屏气磬折,不敢出一语,而胸中所怀,各以刀鋋相向,安得复见此风哉! 3.高拱《病榻遗言》:(张居正)年少聪明,孜孜向学,与之语多所领悟,予爱重之。渠于予特加礼敬,以予一日之长,处在乎师友之间,日相与讲析义理,商榷治道,至忘形骸。予尝与相期约,他日苟得用,当为君父共成化理。 第228章 4.王世贞:《嘉靖以来首辅传》卷四:时裕景二王并居外邸,礼服无异,外论汹汹,谓莫知适从。 5.王世贞:《弇州史料》后集卷三十六,《国朝丛记》:穆宗在裕邸时,邸中例有给于常禄外,积三岁,户部弗敢请,岁用窘甚。承奉谋之曰:“非赂世蕃不可也。”请王帑,得千金,更贷之中贵人,得五百金,以王命谒世蕃而致焉。世蕃欣然受之,以属户部郎,予三岁给如约。世蕃时夸于人曰:“天子儿行金(于)我,谁敢不行金者?”华亭公每谈其事,辄吐舌曰:“世蕃胆真大于天!” 6.沈德符《万历野获编》江陵以天下为己任,客有谀其相业者,辄曰:“我非相,乃摄也。” 第125章 营救忠良 嘉靖三十二年正月, 朔风锋利如刀,吹过荒凉边塞保安州,更添刺骨的寒意。沈炼一家老小, 在这荒寒北地,开始了第二年的谪佃生涯。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沈襄完婚后的第二年, 其父沈炼绕过了上峰陆炳,于正月十二日,上疏弹劾严嵩,痛斥奸臣“翼虎社鼠,误国大计。贪婪之性疾入膏肓,愚鄙之心顽于铁石。要贿鬻官, 沽恩结客。”将其十大罪状, 陈明于嘉靖帝面前。 结果却是龙颜震怒, 斥责沈炼“诋毁大臣, 沽名钓誉”,诏命廷杖数十, 谪佃保安。 消息传到张府, 黛玉叹了一口气, 虽然前后劝过几次,终究挡不住沈大哥直言极谏的脚步。 “青霞傲骨, 冒死上疏戟指佞恶,痛斥君聩臣奸,但还是高估了皇帝自省的能力。”张居正眉宇沉郁负手长叹,立于窗前望着庭院里梅花数点,殷红如血。 “傲骨当存,然身若倾覆, 傲骨何依?”黛玉低语,眼中已有了决断,“保安州未有馆舍可寄身,我这就将玉燕堂开到那儿去。” 保安州地处边塞,群山环峙,桑干河经其南,涿鹿山峙其北,实为畿辅屏藩之所。这里地瘠多沙,产粟麦一年熟而已。俗尚义勇,重然诺,犹存燕赵遗风。这里文脉不显,科第寥落,读书人少。 三个月后,保安州有了一间二层楼的玉燕堂。一楼是货柜,二楼住家。黛玉调整了保安州玉燕堂所卖的货品,增加了莲花霜、黄芪霜,护手防冻的药品及棉麻手衣的供应。 掌柜的是徐氏与晴雯俩婆媳,沈炼就带着几个儿子在外开垦荒地,一边犁地种田一边痛骂严嵩。 黛玉又在保安州开办了蒙正堂,聘请沈炼父子做老师,执教边地少年学文习武,沈家的日子才渐渐好过起来。 正月朝廷封印后,张居正夫妇与史湘云两口子,携带米面粮油,干果鲜蔬驱车三日,来到保安州看望沈炼一家。 玉燕堂的后院中积了半尺的雪,地下有几个木人桩,上面缚草为人,形似李林甫、秦桧及严嵩三位奸臣,草人身上还攒有数支箭矢。 昔日的锦衣卫经历,如今布衣葛巾,两鬓染上了塞外风霜,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锐,眸光深处仍旧燃烧着灼人的怒火。他目睹时艰,忧愤终日,以诗歌文章讥切当世,字字句句都在骂严嵩。 “沈大哥!”史湘云踏进院中,轻笑道,“昔年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也不能哭死董卓。仁兄昼夜痛骂贼嵩,也不能将他骂死呀。” 徐渭也语重心长地劝他,“青霞兄,今严嵩之恶,不下于卓,然陛下日渐暴虐贪婪,总以刑杀立威……执迷不悟,莫可奈何。” 庚戌之变时,他亦挥笔创作《今日歌》、《二马诗》,痛斥权臣严嵩误国,到底不曾伤及严嵩分毫,徒劳而已。 沈炼哼了一声道:“你们两口子不事生产,哪里知道严嵩祸国殃民之害。奸臣当道,若无人慷慨敢言,恶浊之流只会越发猖狂无忌。” 张居正微微一顿,目光如沉水,“我亦劝兄长敛锋锷于匣中,藏圭角于尘外。保安州拒京师不远,徒逞口舌快意,只会激怒宵小,恐招不测之祸。不如隐忍待时,正气终有昭彰之日。” 沈炼缓缓转过身,须发在风中微颤,盯着张居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良久,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你们劝警之言,愚兄何尝不懂。骂,只是痛快了这张嘴罢了!” 黛玉指着不远处的蒙正堂道,“沈大哥,您学富五车,何不以春风化雨之仁心,代激浪排空之愤语。布圣贤之道于绝域,施礼乐之教于荒服。使童叟知礼义,田夫识廉耻。唯有忍一时之郁勃,才能谋万世之根基啊。” 沈炼听着两对夫妻的劝谏之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颔首道:“哎,我若是不答应你们,只怕明年你们还要来劝。那我就在边地老实当个教书匠好了,这几年两耳不闻嵩贼事吧。” 听了沈炼妥协的话,张居正与黛玉相视一笑。沈襄过来喊大家去吃饭,说是陆千户也到了。 自从宣府、大同开了马市,陆绎升任锦衣卫千户,常驻边地,巡视榷场,偶尔也来沈家,送些银米接济他们。 陆绎自进门后,目光便不由落在黛玉身上,心中波澜陡起,他为了整理心绪,远避塞外一年有余,未曾想今日却不期而遇。 塞外呼啸的风卷着雪霰沙砾,扑打着玉燕堂的玻璃窗。 玉燕堂二楼炉火跳跃,映照着沈炼略显沧桑的笑颜,徐氏端上大铁锅,蒸汽腾然上升,暖意融融。 沈襄见今日有客来,带着妻子晴雯与几个弟弟到一楼去吃饭了,将上席让给了五位客人。 大锅架在火炉上,锅中羊肉汤底咕噜沸腾,汤面上浮动着茱萸、花椒、老姜,辛辣香气直扑人鼻。 徐氏将冻得如硬石般的豆腐、风干的雉肉、萝卜、白菜、土豆、沙葱依次投入锅中,锅沿散放着几样粗陶碗碟。 沈炼笑着指向锅子:“暖锅是边城的吃法,虽粗陋,却胜在暖身驱寒!”他取出一把银壶斟满马奶酒,感慨道:“此壶还是陆公爱赠之物,从前一直束之高阁。不想今日,总算是物尽其用了。” 众人一时沉默,唯有锅中的菜蔬,在汤中翻滚沉浮,如远去的往事无声沸腾。 张居正与黛玉坐于徐氏近旁,史湘云与徐渭围坐圆桌下首,陆绎坐在徐渭身旁,转了半圈,恰好正对着黛玉。 “烫好了,你尝尝看。”张居正从锅中小心夹起一片煮得软糯的萝卜,轻轻吹凉,方递至黛玉唇边,目光温存。 黛玉含笑启唇接过,脸颊浮起两片红云,夹起一片风干雉肉回敬于他。两人目光交汇,恰如锅中热汤暖意浓浓,恩爱之情溢于言表。 陆绎坐于对面,目光低垂,仿佛专注于锅中沉浮之物。他见那锅中的酸浆豆腐吸饱了汤汁,恰似自己心头浸透的酸涩。 黛玉偶一抬头,目光与他撞个正着,陆绎慌忙避开,好似被火燎了眼睛,只埋头用长柄勺在锅中胡乱拨弄,仿佛要捞尽沸汤里翻滚的浮沫。 徐氏又添了些面条和菌菇入锅,氤氲热气间,她含笑看向陆绎:“陆千户已经定亲了吧,什么时候接新娘子呢?你瞧张学士,孩子都三个了。史娘子也有喜信儿了。” 陆绎手中筷子一颤,刚夹起的冻豆腐倏地滑落,在碗中溅起微小的波浪。他喉头微动,声音竟有些低沉:“吴姑娘才刚及笄……尚早,不急。”言毕,他垂首盯着碗边一处细微的裂纹,仿佛那里牵绊着自己的心绪。 张居正举杯与陆绎的杯子碰了一下,“阿绎,白莲教常年在边塞蠢动,青霞兄又教习剑术,恐为严党构陷之口实。还请你清剿余孽,务必雷厉风行,寸草不留!” “我知道。”陆绎答应着,一仰脖子,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辛苦阿绎了!”黛玉提壶为他斟了一杯酒。 陆绎提杯浅抿了一口,舍不得饮尽,笑对黛玉说:“还没恭喜你熊罴三兆,兰梦重徵。”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荷君吉语,拜谢嘉言。他年兰阶竞秀,定见三珠耀庭。”她隐约记得陆绎将来也是有三子一女的。 宴罢,陆绎悄然步出玉燕堂。塞外夜色清冷,一弯寒月斜挂天际,霜雪如盐,簌簌铺满大地。 楼上灯火依稀可见,夹杂着张居正夫妻烤橘子的笑言。他伫立风中,深深吐纳,一团白气被无边的寒夜吞噬殆尽。 回到张家后,青烟自狻猊炉口中逸出,袅袅弥散,黛玉望向凄迷的雨夜,喃喃道:“正月戊寅之日将有日食,只怕椒山兄,也要按捺不住了。” 椒山,正是兵部员外郎杨继盛的号。 张居正站在阴影里,清俊的面容,在昏昧光线里更显峻刻,听到妻子的话,他眸子映着烛光:“沈炼不顾劝阻,弹劾严嵩,被远贬边地,这还是皇上给了陆炳几分薄面的结果。而杨继盛刚正无畏,身后又无人相护,他若效青霞兄上弹章,只怕又为诏狱增一囚犯。” 窗外骤急的雨声,更添了几分忧情,黛玉凝神细思:“杨大哥应该是在正月十八日上疏,不知能不能拦住他。” 张居正霍然转身,袍袖带起一股沉静的暗香:“弹章必经通政司与司礼监,我已经让司南留心了,只要能顺利截下杨兄的奏疏,尚有一线之机!” 第229章 司礼监值房内光线昏暗,黄锦那张不见喜怒的脸,隐在檀香烟雾之后。司南跪地长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黄公公,社稷危如累卵,忠良命悬一线!杨继盛一疏,牵涉天家骨肉,必触龙之逆鳞!若此疏直达御前,陛下震怒,杨公固不免,恐亦动摇国本,祸及无辜!万望公公,暂留此疏数日!” 黄锦眼皮半抬,精光一闪而过:“好孩子,此乃杀头的干系……你让咱家说你什么好。”他拖长了调子。 “徒儿深知!”司南再次躬身,早已备好的一纸,不着痕迹地塞入对方袖中。 黄锦洛阳人士,执掌司礼监事兼总督东厂,权势虽大,却素来谨慎勤勉,而且乐善好施,喜做功德。这纸上就画着他想要的东西。 “督公明察秋毫,自有乾坤手段。雷霆雨露,皆在圣心,然疏中若有冲撞天家之处,恐引圣怒难测。暂缓片刻,容翰苑那边稍作转圜,亦是保全之道。” 黄锦掀开袖中那张纸,扫了一眼,那是一架明为“黄公广济桥”的图纸,将在他老家洛阳修造。 他的手指在文书上轻轻一捻,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当夜,张府书房,灯烛通明。风尘仆仆的杨继盛被游七强“请”了来,他眉宇间犹蕴着刚烈之气,和几分莫名的疑惑。 张居正屏退左右,亲自将那份被截下的弹章递到他面前。杨继盛目光扫过,冷笑如刀:“张学士好手段!竟能截留下官奏本!” “椒山兄!”张居正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指着奏疏中“裕王、景王亦为所蔽”几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此行字是你的催命符啊!陛下久不立储,二王之事,何其敏感?牵涉其中,非但不能扳倒严嵩,反坐实你离间天家,构陷辅臣之罪!” 他逼近一步,沉静如渊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焦灼的火焰,“椒山,你我皆知严嵩之奸,贪如饕餮,狠逾豺狼!然你可知,为何弹章如雪片,斥其奸贪狠暴者前赴后继,贬谪罢官下狱杖毙者不绝,他却依旧稳坐钓鱼台?”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激荡:“只因他严嵩,不过是陛下手中那把刀!一把陛下为永踞帝座而刻意淬炼的刀!陛下要借他之手,制衡朝野,隔绝言路,独揽乾纲!你今日斩向严嵩的刀锋,在陛下眼中,便是痛批龙鳞!刀可断,然执刀之手,岂容损伤?此疏一上,非但杀不了严嵩,反是授陛下以柄,自陷必死之地!” 烛火在杨继盛眼中跳跃,那里面有震惊,有痛苦,有挣扎,最终却尽数化为决绝。 他猛地拂袖,震得书案上笔架叮当作响,正色凛然:“叔大洞若观火,所言或为实情。我读圣贤书,荷国厚恩,当思舍身图报。严嵩不除,国无宁日!纵知是刀山火海,继盛亦当一往无前!此疏,我必上达天听!”他转身大步而出,青色官袍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直,如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张居正僵立原地,灯影将他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墙壁上,仿佛一道孤独的刻痕。窗外雨声更急,敲打着玻璃窗,也敲打着他沉入冰窟的心。沉香幽幽,此刻闻来,竟有几分凄苦。 他强忍待时,不图意气之爽,实在不想诏狱刑杖之下,又多一条冤魂。 杨继盛的弹章终究如离弦之箭,穿透了司礼监迟滞的屏障,直抵西苑。疏中字字如雷霆:“臣观大学士严嵩,盗权窃柄,误国殃民,其天下之第一大贼也!”更将天象灾异直指奸相:“各处地震与夫日月交食之变,其灾皆当应于贼嵩之身者!” 这无异于将嘉靖帝笃信的“天人感应”之学,化作利刃,刺向严嵩,更隐隐刺痛了深信自己修道精诚,足以感格上苍的帝王。 可是在他在位期间,竟然出现了两次日食,且都是谏臣弹劾严嵩的当下。可是他已经离不开严嵩了。 严嵩是青词圣手,为他分担了政务,屏蔽了玄修的干扰,为人又恭顺,不与群臣为伍,总是以孤忠纯臣的形象站在他面前。贪点钱提拔点乡党又如何,历朝历代的官僚不都是这样干的。 他需要一个严嵩,为自己捞银子,压制聒噪的言官,那些攻击严嵩的奏章,说到底都是对皇权的挑战,对身为帝王的他不满。 嘉靖帝盘坐于蒲团之上,身披道袍,面前丹炉青烟袅袅。他阅罢奏疏,面沉似水,不见喜怒。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杨继盛诽谤大臣,诋毁君父……其心可诛。下诏狱,廷杖一百。” 诏狱的刑堂,阴风惨惨,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杨继盛身着囚衣,昂然而入,步履沉稳,仿佛踏入的不是鬼门关,而是他殉道的归途。 故交王西石托人送来的蚺蛇胆,苗校尉捧酒上前,低声道:“杨老爷,用酒服蛇胆,可止痛。” 杨继盛目光扫过那酒壶,嘴角竟浮起一丝睥睨的笑意,朗声道:“椒山自有胆,何必蚺蛇哉!” 苗校尉喉头滚动,声音微颤:“杨老爷,陆大人关照过了……莫怕。” “怕?”杨继盛仰天大笑,笑声在森冷的刑堂内回荡,豪气干云,“岂有怕打杨椒山者!”他谈笑自若,主动走向那浸透了无数鲜血的刑凳。 沉重的廷杖挟着风声落下,每一次血肉的撞击,都沉闷得令人心胆俱裂。整整一百杖! 行刑毕,两名狱卒架起杨继盛,只见他两腿肿粗,不能屈伸。他双臂搭在狱卒肩上,足尖无法着地,仅凭一股不屈的意志,用力努挣,被拖曳着,在青石地上留下两道模糊的血痕,没入诏狱更深的黑暗。 潮湿腐臭的牢房,唯有一盏如豆油灯摇曳。午夜时分,杨继盛自剧痛与昏迷的深渊中苏醒过来。 腿股处,杖疮溃烂,脓血横流,腐肉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他喘息着,目光扫过角落,一只粗瓷碗映入眼帘。 他叫一位狱卒提灯为自己照亮,而后抓起瓷碗,狠狠砸向地面!瓷片碎裂,寒光四溅。他捡起最锋利的一片,咬紧牙关,对着腿上的腐肉割了下去! 腐肉剥离的细微声响,在午夜的死寂中格外清晰。脓血涌出,沿着他颤抖的手腕蜿蜒而下。他动作不停,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筋肉相连处,他甚至用手指硬生生扯断! 为他掌灯的狱卒,吓得面无人色,双腿筛糠般抖动,油灯的光晕印在在墙壁上,疯狂跳跃,像极了幢幢鬼影。 杨继盛额上冷汗如瀑,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咬牙不吭一声。 就在那瓷片即将触及更深处的筋络时,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钥匙碰撞锁链的锐响。 陆炳引着一位背着药箱的布衣青年疾步而入。来人面容清癯,正是太医李时珍。他看了一眼杨继盛腿上的惨状,眼中瞬间闪过震惊与痛惜,随即沉静下来。 他迅速打开随身药箱,戴上手衣,取出锋利的柳叶刀、羊肠线,沉声道:“杨公,忍一忍!李某为你剜尽腐毒!” 陆炳适时塞了一根软木到杨继盛嘴里。 李时珍手法精准利落,刀锋过处,腐肉尽去,又以秘药冲洗,金针穿羊肠线缝合。 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冲击,杨继盛死死咬住口中的软木,齿间渗出血丝,浑身痉挛,却不曾发出一声哀嚎。 油灯昏黄的光,将他忍痛时扭曲却坚毅的面容,深深拓印在冰冷的狱墙之上。杨继盛在鬼门关前,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然而严嵩的杀机,岂会因一次挫败而止息?此时东南倭患炽烈,闽浙总督张经被诬“养寇自重,冒功请赏”,论罪当斩。 严嵩阴冷的目光掠过附逆名单,嘴角勾起一丝狠毒的笑意,蘸饱朱砂的笔,在张经名字之后,不紧不慢地添上了“杨继盛”三字!此疏若成,便是钦定铁案,神仙难救! 党附严嵩的人不少,但是其中有才干的不多,他以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的官衔为诱饵,想拉拢巡按湖广的胡宗宪。 只是胡宗宪想起上回拜访张府,林夫人谈及从前在邯郸初会时写的诗。让他回忆起那句“但忧浊浪污兰棹,且劝贞舟避棘丛。”为此婉拒了严嵩的“好意”,老实巡按湖广。 倘若林夫人没说这句话,他为了仕途,指不定就接受了党附严嵩的命运。既然给了他提点,那么就不需要为前程担忧了。 因此听闻在张经治下,浙江大捷,却被问罪下狱,胡宗宪第一反应就是张经必为严嵩所害。他立刻写信给张居正,告诉他警惕此事。 司南的消息与胡宗宪的信,几乎同时送到了张府,张居正负手立于案前,指节敲击着桌案,声音沉冷如冰:“好一招釜底抽薪……严分宜这是要借东南倭血,洗尽眼中钉肉中刺啊!” 他再次动用了那张深藏于宫闱的暗网。司礼监值房内,黄锦看着张居正递来的另一份“重修洛阳白马寺”的功德,又瞥了眼那份附有杨继盛名字的论死名单,眼皮耷拉着,终是几不可察地挥了挥手。 崇信如来的黄锦,从不敢在陛下面前暴露自己的信仰,却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话镂刻在心头。严嵩害人的奏疏如陷入泥潭,在司礼监的文书堆里暂时沉寂下来。 第230章 此后的日子,张居正如履薄冰,周旋于刑部、都察院、乃至能接近天颜的方士之间。无数个夜晚,值庐的烛火,映着他伏案疾书的身影。 他利用嘉靖帝对“清流”微妙而复杂的制衡心态,利用严嵩政敌对东南军功的觊觎,更利用张经旧部,拼死呈上的真实战报。 在奏疏上他据实以述,剖析倭情,力证张经非但无过,实乃国之干城。 嘉靖帝对东南战局概况,全凭严嵩奏禀,如今看到实证,不禁勃然大怒,将蒙蔽圣听的严嵩给训斥了一顿,而严嵩为求自保,自然甩锅下僚,惶惶认错。 兼之张居正暗线运作,让蓝道行进言“星象主兵戈,将星晦而复明”,终令圣意回转。 张经等人的冤屈得以洗刷,附于其后的“杨继盛”三字,也如毒刺般被悄然拔除。诏命下达:杨继盛免罪出狱! 塞外的春天来得迟,保安州玉燕堂外,几树迟开的杏花,终于绽出柔嫩的粉白。经过陆炳与张居正的内外斡旋下,沈炼官复原职。 晴雯指挥着沈襄将“东主荣归,聊备喜货,分惠四方”的朱红帖子贴在门楣上,笑得比杏花还明媚。 保安州的玉燕堂,成了锦衣卫坐探的哨点之一,蒙正堂也聘请了老师继续开班授课。 沈炼一身簇新的飞鱼服,立于蒙正堂前,看着那些跟着他读书习武的边塞孩童,目光悠远。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学堂的门柱,感慨万千,朝着保安州来送行的百姓和学生,郑重地一揖到地。 诏狱那扇吞噬了无数忠魂的沉重铁门,在杨继盛身后缓缓打开。刺目的天光涌来,他微微眯起眼,手扶门框,拖着尚未痊愈的腿,一步一挪。 虽然形销骨立,那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塞外风沙中不倒的胡杨。他回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牢狱,又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融入街道的喧嚣声中。 张居正独立于翰林院值房外的廊下,暮春的风带着暖意,拂动他绯色的官袍。远处宫阙的琉璃顶,在夕阳下流淌着光泽。 他心里清楚,严嵩还在内阁,那把御用的“刀”依旧寒光慑人,云诡波谲的朝堂争斗远未平息。然而,沈炼脱困,杨继盛得活,两粒火种终是艰难地保存了下来。 几个回合下来,日益老迈的严嵩深感憔悴与疲惫,他急需一个帮手,奈何其子严世蕃,已打上了“永不叙用”的烙印,只能在千里之外的老家,一边做着海贸生意,一边替写青词。 由于严嵩的接连失误,嘉靖帝开始重视清流一派,这让他忧惧不已。秘信请儿子上京,给予支援。 嘉靖三十二年的溽暑,湖广按察使王銮的府上,阶前青石滚烫,庭中槐影发白,池鱼唼喋,水气蒸腾。树上蝉声聒噪,愈显炎热。宝钗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缓缓滑过蜀锦光滑微凉的纹理。 这般触感,是前世身为落魄皇商,连梦里都不敢奢望的,如今却真切地覆于指下。 她深深吸了一口金兽炉里逸出的幽香,那馥郁的芬芳丝丝缕缕沁入肺腑,令她周身每一寸肌肤,似乎都在无声地发出享受的喟叹。 所以说,这官家千金的日子,才真是人间值得。她终于从落魄贾家,那地狱般的噩梦中惊醒了过来。成为了货真价实王家的小姐。 “阿姐!”弟弟王化清脆的童音,伴着轻快脚步闯了进来,手中托着一碟冰湃过的时鲜果子,额角还沁着薄汗。 宝钗面上的慵懒瞬间消融,绽开春日暖阳般和煦的笑意,眼波流转间皆是温柔:“跑这般急做什么?当心摔着。”她接过碟子,拈起一颗水灵灵的葡萄,细致地剥下皮,又用银签小心剔去葡萄籽,方送到王化嘴边,“尝尝,甜不甜?”她动作轻柔,言语温软,全然是可亲的大姐姐形象。 弟弟满足的笑靥在她眼中映着,可心底那潭深水,却不曾起一丝涟漪。这温婉可人的长姐,不过是她在这朱门绣户里,精心描画的一张脸谱,一笔一划,皆是为贵不可言的将来铺路。诚然,如今的皇帝一心玄修,久不召幸后宫,她攀不上帝王家。 那贵不可言的所在,只悬着一个名字——张居正。 她读过半部明史,知晓这个此刻尚在翰苑蛰伏的名字,日后将位极人臣,执掌整个大明乾坤。 更妙的是,她分明记得他的继妻姓王,是王观察之女。偏巧她父亲就是湖广按察使王銮,岂不就是那个“王观察”! 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念头如同最滚烫的烙印,日夜灼烧着她的心。一品诰命夫人的冠服,仿佛已在眼前浮动,华光耀目。 为此,她年过十八,任多少门当户对的人家,遣了冰人来探口风,她只是摇头,理由千篇一律:“舍不得爹娘幼弟。”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在等,耐心而焦灼地等,等着嘉靖三十三年秋,张居正发妻疾卒于京邸,舟车三千里,扶柩还乡。 成为张居正的续弦,是她唯一能一步登天的契机。 “小姐,”心腹丫鬟轻步进来,附耳低语,声音压得极细,“荆州那边……刚递来的信儿。” 宝钗眼波一闪,折起信笺,拿出一吊钱来,打发丫鬟带王化出去赶围棋。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她脸上的笑意如退潮般消失无踪,只余下冷冽的专注,在信笺上来回扫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既然要钓金龟婿,岂能对他一无所知? 张居正,湖广荆州卫军籍。祖东湖公镇;父观澜公文明。祖母李氏,母亲赵氏。兄弟八人,暂无官身。甲辰科状元,钦授翰林院修撰。历裕王府侍讲,知经筵事,今职翰林院学士,现年二十八岁。性禀沉静,持身渊重。仪容修洁,眉目朗然。 娶金陵顾氏,系出名门。时任南京刑部尚书顾璘之养女。秉性贤淑,仪范端方,内助有声。张学士甚爱之,曾金殿求花以赠贤妻。育三子。长男青香,年八岁,受书于塾;次男青溪,年四岁,初识文墨;三男青峰,尚在襁褓。 “孩子都生三个了?顾氏不是产褥而亡,遗子病夭吗?”宝钗眉峰微敛,尾音微微上挑,缓缓叩紧了齿关,暗暗磋牙。 与史书上记载的不一样,那是否意味着,顾氏的三个孩子……将来都活不成了? “嘶……”宝钗心尖一颤,不敢深想,行至妆镜前。 镜中的王小姐,亦是脸若银盆,眼似水杏,一身素罗衫子衬得肌肤胜雪,却与从前的自己并不相像,端庄有加,却少了些妩媚风情。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光滑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待价而沽的意味。镜中杏眼深处,一丝冰冷的光芒,如幽潭深处的毒蛇,倏然一闪,又被浓密的眼睫,迅速覆盖下去。 窗外,炽烈的阳光,无情地泼洒在庭院里,宽大的芭蕉叶子被晒得蔫垂,蝉鸣嘶哑绵长,无边的暑气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沉沉地压下来。 宝钗凝视着镜中崭新的自己,唇角不由得向上勾起。她已经彻底告别了独守空房的落寞,告别了日夜操劳的疲态,青春靓丽,丰满雍容。 她体丰怯热,拿起案几上一柄轻罗团扇,对着镜子,轻轻地摇动起来。香风细细,拂过耳畔打着秋千的耳坠子。 快了,无声的唇形,在镜面里悄然开合。 ----------------------- 作者有话说:因为感佩历史上沈炼、杨继盛不惜殉身碎首,也要与权奸做斗争的风骨,而写了他们的故事,张居正那时候就是强忍待时,以图后用,也难免会焦灼急躁。张居正的两任岳父都没有明确记载,只通过文集,提到过岳父是王观察,观察应该就是巡视地方、监督政务,按察使一类的官职。 黛玉的第二次穿越就在下一章,是在宝钗与严世蕃,双重逼迫下发生的,当然最后他们的目的没有得逞。陆绎的婚事,还会继续因各种原因延宕,他最后娶的是吴五小姐,而不是吴三小姐。 谪佃是明代文献中记载的一种复合刑罚形式,包含贬谪与强制劳役双重含义,特指将罪臣贬至特定地区从事农业劳作。 熊罴三兆,兰梦重徵:熊和罴皆为猛兽,罴是熊类动物中体型最大的一种。因以喻勇士或雄师劲旅;生男之兆。兰梦之征,比喻妇人怀孕的征兆。这句话是恭喜生了三个孩子的意思。 1.朱国桢《皇明大政记》卷之三十二:嘉靖三十二年癸丑正月戊寅朔,日食,阴云不见。有顷,大雪。庚子,兵部员外郎杨继盛劾严嵩,下狱拷讯拟绞。 2.《青霞集·卷十二·青霞沈公年谱》:嘉靖三十年辛亥,先生四十五岁,是年正月,先生遂抗疏言:“相嵩父子,翼虎社鼠,误国大计请,诛之,以谢天下。”诏下,大学士拟上旨,云沈炼去岁諠譁朝堂,无人臣礼,今复诬诋大臣,以自为名,廷杖之四十,谪田保安州。先生当田保安仓,卒寄妻子广柳车,未有舍,而州人贾某者傍睨先生曰:“公非上书请诛严氏人耶?”揖之,入徙家,而家先生,先生始有家矣。久之,以讲授自给谕诸生,忠孝大义,且目覩边事日坏,忧愤至忘寝食,往往发之诗歌文章,讥切当世,大抵多归罪於严氏者。 第231章 3.《明史·卷二百九·列传九十七》:塞外人素戆直,又谂知嵩恶,争詈嵩以快炼。炼亦大喜,日相与詈嵩父子为常。且缚草为人,象李林甫、秦桧及嵩,醉则聚子弟攒射之。或踔骑居庸关口,南向戟手詈嵩,复痛哭乃归。语稍稍闻京师,嵩大恨,思有以报炼。 4.《杨继盛自书年谱》:十月初六日离诸城,二十日到南京,二十二日到任,即有北刑部湖广司员外之报。十一月初四日凭至,初八日离南京,十六日邸(抵)淮安,又有调兵部武选之报矣。先是得刑部报,即图归家,以敕命事焚黄祭先父母,即告病不出。及得兵部报,则翻然而思曰:一岁四迁其官,朝廷之恩厚矣,尚何以有身为哉!遂思所以报国之道。舟中秉烛静坐至四鼓,妻问其故,予曰:“荷国厚恩,欲思舍身图报,无下手得力处。”妻曰:“奸臣严阁老在位,岂容直臣报国耶?当此之时,只不做官可也。”予闻其言,乃知所以报国之本。又思起南都“日食之变”之议,遂欲因元旦日食之变奏劾大学士严嵩。奏稿成,恐过家则人事缠绕,或不能元旦抵京,乃由别路于十二月十六日到京,十八日到任。 5.《杨继盛自书年谱》:元旦誊真本。初二日赍至端门,方欲进,闻拿内灵台官,知本意不合,即趋出,日怏怏不怿。至十四日,乃斋戒沐浴三日,至十八日,本上,论严嵩十罪五奸。 6.《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九十七》:初,继盛之将杖也,或遗之蚺蛇胆。却之曰:“椒山自有胆,何蚺蛇为!”椒山,继盛别号也。及入狱,创甚。夜半而苏,碎磁碗,手割腐肉。肉尽,筋挂膜,复手截去。狱卒执灯颤欲坠,继盛意气自如。朝审时,观者塞衢,皆叹息,有泣下者。 7.《明史·卷二百五·列传第九十三》:方文华拜疏,永、保兵已至,其日即有石塘湾之捷。至五月朔,倭突嘉兴,经遣参将卢镗督保靖兵援,以大猷督永顺兵由泖湖趋平望,以克宽引舟师由中路击之,合战于王江泾,斩贼首一千九百余级,焚溺死者甚众。自军兴来称战功第一。给事中李用敬、阎望云等言:“王师大捷,倭夺气,不宜易帅。”帝大怒曰:“经欺诞不忠,闻文华劾,方一战。用敬等党奸。杖于廷,人五十,斥为民。”已而帝疑之,以问嵩。嵩言:“徐阶、李本江、浙人,皆言经养寇不战。文华、宗宪合谋进剿,经冒以为功。”因极言二人忠。帝深入其言。经既至,备言进兵始末,且言:“任总督半载,前后俘斩五千,乞赐原宥。”帝终不纳,论死系狱。其年十月,与巡抚李天宠俱斩。天下冤之。 第126章 世事无常 夏夜已深, 圆月高悬,才褪去了几分炎热。黛玉本就苦夏,更何况这会子胸肋胀得隐痛, 令她秀眉紧颦,又不想在枕上辗转反侧,以免打扰张居正睡觉, 只得默默忍受着点滴煎熬,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张居正素来警醒,立刻觉察出妻子呼吸间的滞涩与细微痛楚。他并未出声相询,只是侧过身,手臂轻缓绕过黛玉颈下,手掌如拂晓微风, 悄然探入她微松的纱衣。 他掌心滚烫, 甫一轻触, 黛玉便如春雪遇暖, 不由低吟一声,身子微颤, 如风中弱柳, 不自觉更紧地依偎向他。 “白圭……”她低唤, 声若蚊蚋,含着一丝窘迫与难以言说的痛楚。 “我来。”张居正的声音沉哑如夜风摩挲, 他埋首于黛玉馨香的云鬓间,气息温热,拂过她的耳垂颈侧。 旋即,他温润的唇轻柔地落下,带着一种庄重而怜惜的虔诚。不适的胀痛,在他体贴入微的安抚之下, 竟奇妙地缓缓消解,紧绷的心弦,也随之寸寸松弛下来。 彼此贴近的动作,似暗室生春,一种别样的悸动亦随之悄然滋生。黛玉只觉丈夫的气息骤然灼热起来,喷薄于颈侧耳后,烫得惊人,似有火星溅落在漫野。 他环着她的手臂筋络隐隐贲张,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僵硬,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奔涌的力量。 她悄悄侧首,借着几分月光,窥见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额角竟有细密汗珠渗出。 她心头蓦然一酸,这数载光阴,她深知丈夫对自己的疼惜,总是强自按捺情潮,怕惊扰了她,累及了她。这份隐忍的深情,比任何炽烈的言语都更直抵心扉,使她心尖柔软得几乎要化开。 黛玉喉间逸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如落花触水。她不再有丝毫犹豫,将自己埋进那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玉臂如柔韧的春藤,悄然环上丈夫的颈项,指尖带着无尽缠绵的抚慰,轻轻梳理他颈后微微汗湿的发,又缓缓摩挲着他紧绷的脊背。带着无限依恋的唇,轻轻蹭过他灼热的面颊。 这无声的贴近,表情达意。张居正身躯猛地一震,环抱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两人气息彻底乱了章法,急促纠缠,在寂静的罗帐内织成一片灼热的网。 他们耳鬓厮磨,唇瓣几度若即若离,每一次呼吸的交换,都似引燃一片小小的星火,却又在即将燎原之际,被更深沉的怜惜与不忍悄然摁熄。 汹涌的情意,如被堤坝阻拦的洪流,虽未决堤,却在每一次心跳撞击堤岸时,发出更加澎湃的共鸣,鼓荡着相拥的躯体。 帐内热意氤氲,情浓如蜜,两心相贴,再无间隙,唯有彼此的气息与心跳,在寂静中鼓荡成一片深情的海洋。 窗外素辉如练,彩云追月。张居正的目光越过妻子柔顺的发顶,凝望着朦胧月光,胸膛深处激荡的潮汐,终于缓缓平复下来,沉静为一片温柔的海。他收拢臂膀,下颌轻轻抵在黛玉温软的耳垂,气息逐渐悠长平稳。 “抱歉……我又忘了形,老三还那么小。”他沙哑低语,温存的声音带着几分愧疚,如晨风拂过林梢。 话音方落,仿佛应和父亲的话一般,一阵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我去。”张居正已掀衾而起,反手将黛玉轻摁回枕上。 他披衣趋至小榻边,黛玉倦眼微睁,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身上。 张居正俯身解开小儿的褓被的系带,熟稔地褪下湿布。取过洁净棉布对折摊平,一手轻托起孩子柔嫩的小脚丫,一手以布巾拭净肌肤。褶皱处指腹缓扫而过,不落半点湿痕。再取干布层层裹覆,布缘压得方正妥帖,末了在腹前利落系个平结。 婴孩躺在干爽的薄襁褓中,一双乌眸清亮,泛着兴奋的笑意。张居正指尖轻点婴孩下颌,那小人儿忽地咧嘴,小手挣出,一把攥住父亲垂落的发梢。 “顽皮。”他低笑,并不挣脱,反将食指递入他张开的手中。婴儿松开头发,一把紧握着他的指节,咿呀作声。他哼着不成调的音乐,俯首以额轻触孩子的前额试温。 黛玉侧身看着暖黄的烛光里,丈夫宽厚的背影如山岳垂首,凝望着掌中挚珍。一股暖流,无声漫过她的心口。 养孩子哪有不累的,可是看着张居正朝夕与偕,将爱意沉浸在每个琐细的晨昏里,不辞辛劳地为国为家,又好像所有的烦恼苦累都不存在一样。她唇角弯着清浅的弧度,眼底烛影轻漾,只觉得岁华同守,莫不静好。 嘉靖三十二年,翰林苑的庶吉士中出现了张四维与马自强。依据黛玉之前的预言,这两位将来都会是自己的臂膀,但是二人在能力、性格、立场上未必与自己绝对一致,基于对未来之事的先知,张居正调整了与二人的交往策略。 对气量狭小,心思不端的张四维以利用为主,倚重其干练的吏才和晋党背景,但要高度防范他出于投机的依附,绝不会给予他改弦更张的机会。 至于马自强,其个人品德、学问和清望不错、能力亦佳,可用他来平衡朝局,但不能作为核心的政治盟友。 到了夏秋之交,边塞马市喧闹,榷场繁荣,北地烽烟因之暂歇,京边军费减省不少,嘉靖帝龙心大悦,徐阶趁机为学生张居正表功。眼见张居正以安边功绩升迁在望,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岂料南京刑部尚书顾璘寿寝息园的讣告,竟如一片寒云,飘向了张家京邸。尚书顾璘对于张居正而言,不但是恩深似海的伯乐,更是他的北斗岳翁,妻子黛玉的养父。 张居正向翰林苑告假一月,携妻子同赴金陵奔丧。 金陵顾府,哀声萦绕,白幡在风里飘摇,前来为顾璘吊唁的官员百姓络绎不绝。张居正夫妇同跪于灵前,黛玉一身缟素,泪眼婆娑,忆及养父昔年扶携之恩、慈爱之德,点点滴滴,皆是深恩厚义。 张居正亦悲从中来,执住夫人冰凉的手,低语劝慰:“金陵顾氏螽斯衍庆,岳父在喜寿之年寿终正寝,这是他老人家施惠行善,清廉爱民的功德,无疾而终当是喜丧了。黛玉,你也不要太过悲伤。” 黛玉含泪点头,灵前烛火摇曳,映照着夫妻俩哀戚的面容,彼此眼中的痛楚与抚慰交织流淌。她只是遗憾,顾璘作为外公,还不曾见过第三个外孙青峰的模样。 第232章 哀事未了,月余之后,夫妻收拾行装欲返京城,不料江陵家书又至,张居正的兄长张居仁竟也撒手人寰,英年早逝。长嫂刘金花成婚十载,无子傍身。她考虑娘家父母年迈,油坊营生亦需人手。想携奁产归宁,侍奉残年椿萱,全此孝道。 江陵的公爹张文明却极力反对,认为妇道贵贞静。夫亡守节,乃纲常大义,门楣之光。刘氏既适张门,当安守清闺,他日或得旌表,方不负张家诗礼之名。 为此张刘两家还闹了起来,祖父来信是想请张居正调解处理此事,但眼下张居正是无法回荆州了。 翰林院事务虽不重,但是徐阁老许多谋议都是密与他磋商。朝堂机务重若千钧,他无法置之不理。 张居正只得强压悲痛,万般无奈地目送妻子黛玉,携三子踏上迢迢千里归乡路。 长江渡口,杨柳依依,柔柔地拂过行人的肩头。这是他们结缡十年,头一回真正的别离。 黛玉青丝绾起,簪着素玉簪,怀中幼子懵懂,两个稍大的孩子依偎在她裙边。她抬眼望向丈夫,泪光在眼中闪烁,却不肯坠落:“京中寒暖不定,叔大你要多自珍重。” “夫人放心,”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手微轻颤。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泄露了心中酸楚,“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你……千万保重自身,照拂好孩儿。”他俯身,逐一抚过儿子们稚嫩的脸颊,指尖所触之处,皆是难以割舍的骨肉牵连。 江风陡然转急,呜咽着掠过水面,卷起黛玉袖中一方罗帕,如白蝶般随风而去。 那帕上是她前日亲手所绣的双白燕,正思量在离别之际,送给丈夫做个念想,却不料手帕在浑浊的江涛之上徒然挣扎,旋即被一个浪头吞没,终至杳然无迹。 黛玉心头猛地一沉,仿佛维系他们关系的纽带,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扯断,她的手徒劳地向虚空中伸了伸,最终无力地垂下。 张居正看在眼中,一股莫名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他茫然四顾,见到岸边长亭内,有一古琴置于石几,欲借弦声一解离愁,安抚黛玉欲泣无泪的心绪。 “从前常听你弹琴,今日我也为妻儿抚琴一曲。”张居正想起指尖拨动,一曲欢快的《鹿鸣》方起,清音刚在江风里散开几分,只听“铮”的一声裂帛之音,宫弦猝断! 琴弦如利刃,瞬间割破他抚弦的食指上,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在黯淡的桐木琴身上,分外刺目。 黛玉勉强牵起的笑意瞬间淡去,两人同时一震,目光凝在那滴刺目的血珠之上。 方才飘飞的罗帕、眼前断弦的古琴,都透出森然不祥的气息。一种巨大而无形的恐惧沉沉压在心上,仿佛此刻便是永恒诀别的前兆。 执手相看,泪眼迷蒙,竟都哑然无声。游七牵着青香,朱雀牵着青溪,先后登上了甲板。 黛玉勉强稳住心神,抽回手,抱着青峰决然转身登船,只留下哽咽的四个字,“我该走了。” 大船缓缓离岸,推开绵长的江波。张居正独立岸边,如石像般凝然不动,目送那船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烟渺尽头,一粒微不可辨的黑点,融入江南迷蒙的山水之间。 数点寒鸦掠过江面,凄鸣入耳,更添天地苍茫。他久久伫立,心头一片空荡,唯余黛玉最后留下的四个字,在雾霭沉沉的江畔,反复回荡,如同命运的谶语,低徊不散。 暮色中寒鸦掠过枯枝,几片黑羽搅碎江风。书斋中灯烛摇曳,满脸皱纹的严嵩枯指戳着密报,喉间嘶鸣:“裕王岁赐三年未领,却不低头找老夫要钱?严年竟说裕王那边府库充盈,资用饶足,是玉燕堂接济了裕王,而玉燕堂用着陆炳弄来的免榷税官凭,这么说陆炳早就知道,皇上有意立裕王为储了!”他暴怒拍案,茶盏震落,褐汤溅污严世蕃袍角。 严世蕃垂眸扫过污渍,面沉如水:“父亲息怒。据我查探得知,玉燕堂的背后财东,并不是陆炳,也不是江南富商项元汴,而是一个女人的私产。” “女人?”严嵩紧抓太师椅的扶手,青筋暴起,“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严世蕃不答,缓缓捻动指间羊脂白玉扳指,眼底幽光浮动:“具体是何人父亲不必知道,等我下一趟湖广,把玉燕堂弄到手,加上我经营海货的钱,咱们严家很快富超天府,珍宝盈溢了。”他抬头,眼中欲焰燎原,他要的何止是数百家玉燕堂,还有那个女人。 “我让严年辅佐你,动作要快,还要干净。”严嵩深陷的眼窝里,光芒炽亮。他嘴角缓缓扯开,无声狞笑,志在必得。 “父亲放心。”严世蕃捕捉到那幽光,脸上恭顺顿化贪婪锐利,回以心照不宣的冷笑。他利落起身,“我必让那只玉燕,飞入我严家!” 舟车劳顿了三个月,黛玉总算是带着儿子们,平安回到了江陵县林泉院,她打发游七带着三个孩子,先去爷爷奶奶那里问安,再吩咐黄鹂白鹭两个收拾箱笼。随后带着朱雀,去主宅西院那边看望大嫂刘金花。 妯娌两个原来也不亲睦,后来因为黛玉帮刘金花讨回了奁产,让她在江陵女子义塾任教,监理荆州商会的账目,两人才渐渐相处得宜了些。如今暌隔十年再见,历经世事无常,二人感慨万千,说了许多体己话。 修整两日后,黛玉带着长子青香去墓园祭奠了大伯张居仁,依照礼制服大功九月,让两个儿子为大伯齐衰一年。 关于大嫂刘金花能否归宗的事,正式摆在台面上商议起来。张居正将此事,全权委托给黛玉处理,她的看法就等同于张居正的看法。 因为张居正是整个张氏一族官阶最高的人,她的话将直接决定刘金花的命运。 黛玉开门见山地道:“祖父母,爹娘容禀,守节固为高义,然天道贵生,人情重伦常。长嫂嫁到张家十年孤帏,形影相吊,膝下尤虚,此中凄苦,天地可鉴。今刘父、刘母桑榆景迫,生计维艰。长嫂欲归侍汤药,承欢定省,以全人子之道,此乃天地间第一等正理。” 公公张文明却道:“刘氏青年守节,虽未生育,但能抚育嗣子。若使刘氏归宗,则长房产业将没于族产!仁哥儿原为宗子,若绝嗣则祖先血食断绝,祭祀废弛,更是子孙不孝之大罪! 林娘你生了三个儿子,不如让三子青峰承祧长房,上可告慰祖先,下可全家族体面。青峰虽名承长房,但仍养于你膝下,晨昏定省如常。不过一子顶两门,承长兄之祀,继其产业。骨肉之情岂因名分而隔?” 黛玉断然不肯让自己的孩子过继给亡兄,不接这个话茬,继续为刘氏说话,语气更显恳切:“至于大嫂的妆奁,律有明条,妇产当归本宗。《大明律·户婚》载:‘妇人夫亡。其改嫁者,夫家财产并前夫衣物,听前夫之家为主;原随嫁妆奁等物,尽给妇人携去。’ 公公常以‘礼义传家’为训。儿媳窃以为,礼义之髓,首在仁恕。今日若逼寡长嫂,空博虚名,令其身心俱损,外家双亲伶仃待毙,恐非先兄所愿,亦非张家仁厚忠恕之道!” 张文明拍案而起正要发话,张镇却摆手制止了他,点头道:“林娘说得不错,正哥的意思她既然带到了,我们也没有强留的意思。以后正哥儿就是我张家的长房了,祭田、祖宅将随他承祧并入官籍。” 他转头对刘金花道,“刘氏,你已为仁哥儿守孝百日,等明日辞庙告祖,禀明归宗之由,归还张家当初给的田产,再带走你的嫁妆,叫你爹和你弟弟亲自接去,避免孤身出行招人非议。” 刘氏含泪应是,拜谢了张家祖父母和公婆,起身后又感激地冲黛玉深鞠了一躬。即便不是张家儿媳了,刘金花依旧可以在江陵女子义塾执教,担任荆州商会的账房先生。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写不到黛玉穿越,应该明天就写到了。因为张居正已经是官员了,他的儿子以后都跨越阶层是官籍了,几个儿子的登科录上都不是军籍。 第127章 玉带重现 初秋的午后天光, 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透过纱窗,落在湖广按察使府邸后宅的锦屏上, 也落在宝钗精心描画过的眉梢眼角。 她端坐镜前,任由侍女绾起繁复的凌云髻,指尖缓缓拂过镜中那张稍显陌生的脸。这是她重活一世, 从阎王手里讨来的新皮囊,虽有几分姿色,差强人意罢了。镜中人眸色幽深,漾着一池不见底的寒水。 翰林院学士张居正,未来权倾天下的首辅大人,听闻他的发妻顾氏已至江陵。她迫不及待地想去会一会, 那个有气的死人。 续弦之位, 一品诰命的荣光, 如同悬在枝头熟透的果子, 只待那阵名为“死亡”的风轻轻一摇,便会稳稳落入她宝钗的掌心。 捡现成的官太太做, 总比上辈子押错了“宝”要容易得多。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 悄然攀上她抿紧的唇角。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辘辘声响在略显空寂的江陵张家门前停住。宝钗扶着侍女的手,仪态万方地下了车。张府门楣素白, 新丧的气息尚未散尽。她向门房递上湖广按察使府的拜帖,言辞恳切,是为“慰藉夫人慈父新丧之痛”。 第233章 黛玉收到拜帖颇感疑惑,张居正一直任职翰苑,与地方官无有往来。湖广按察使王銮,虽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 是常驻地方的三品官,别称臬司。 不比胡宗宪的湖广巡按御史,他品级虽然不高,却是代天子巡狩,可“大事奏裁,小事立断”,权力不小。且湖广按察使需受巡按御史的监督。 黛玉思量了片刻,吩咐人将王小姐请进林泉院。不多时,黄鹂便将王小姐引入一处花木扶疏的小院。 甫一踏入正堂,宝钗的心,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堂上主位的年轻夫人稀世俊美,堪称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姿,分明是前世的林黛玉!可她眉目温润,未施粉黛,双颊却透出健康的红晕,哪里有半分缠绵病榻,一步三喘的病西施之影? 宝钗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前世林黛玉十七岁病夭,让她在苦熬数年后,终于得偿所愿,当上了国公府宝二奶奶,可结局呢? 却是宝玉出家,贾家倾覆,一家老小沦为阶下囚,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她所求的荣华富贵悉数化为泡影,白昼针黹纺线辛苦操劳,暗夜独守空闺寂寞压抑。 种种不甘与屈辱,化作毒藤,瞬间缠紧了她的五脏六腑。宝钗强行咽下满腔苦涩,指甲隔着薄薄的丝帕,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已迅速堆叠起,恰到好处的哀悯与关切。 她盈盈下拜:“夫人节哀,闻府上太翁仙逝,家父特遣小妹前来,略表哀思。” 黛玉一脸肃穆,起身还礼,眼中确有哀戚,却并不沉溺,流露出一种坚韧与从容。她温声道:“王小姐有心,谢过王臬司挂怀。先父寿终正寝,去时无甚苦楚,也算福泽深厚。” 她目光落在王小姐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张过分修饰的容色,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突兀。 宝钗按捺住心头翻搅的热浪,顺势在黛玉下首落座,目光流转间,已将室内陈设尽收眼底。清雅温馨而不失贵气,处处透着男主人的品味与女主人的巧思。 “小妹观贵邸花园,叠石有风云之态,引泉含漱玉之声。适见中庭湘帘垂波,求一睹张学士笔耕之处。若蒙不罪唐突,可许隔槛仰观绣户否?”她实在好奇张居正的书房与卧房是什么模样,大着胆子求参观。 黛玉冷笑一声,抿了一口茶,道:“我们才刚还家,闱帷敝陋,衾枕杂陈。非敢藏珍,实羞见客耳。”明确拒绝了王小姐的参观之请。 宝钗巧笑倩兮,言语如蜜:“夫人持家有方,张学士得此贤内助,真是福气。据说张大人登阁在望,日理万机,所以不曾与夫人一道还乡。家父敬重张学士才学,闻尊府缥缃盈架,家父欲借古籍数册,不知可否?小妹亦雅慕夫人芳仪,日后若有叨扰请教之处,还望夫人不吝指点才是。”她语意谦卑,眼神却紧紧锁住黛玉,捕捉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借书意味着有借有还,说明王家攀交张府的意味很重。黛玉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许,并未立刻接话,只伸手轻轻捋了捋手中的罗帕。动作轻柔而自然,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拒绝意味。 片刻,她才抬眼,眸光清亮,直视着王小姐,声音依旧温和,却像湖面下未化的薄冰:“王小姐想借的书,只怕我府中没有,听闻江陵潇湘书林藏数万卷,不如小姐到那里挑选一二?” 她微微一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王小姐过分热切的眼睛,续道,“我素来拙于酬酢,惟事中馈教子,而况两重孝在身,稚儿尚在襁褓,有负小姐雅意了。至于外子之事,余未敢妄度。” “妄度”二字,轻如柳絮,却似重锤击在宝钗心坎。黛玉那温和目光下的警觉与疏离,好似针尖刺透了她精心织就的亲近伪装。 这逐客之意,已裹在温言软语里,递到了眼前。宝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如同糊了层劣质的瓷釉,几乎要龟裂剥落。 她强撑着起身,借着整理裙裾的动作,掩饰眼中一闪而逝的怨毒,声音依旧维持着最后的平稳:“夫人所言极是,小妹冒昧了。既然府中事忙,小妹这便告辞。” 步出张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宝钗并未立刻登车,她看到了另一个熟面孔。一身侍女装扮的香菱,含笑抱着张府的三少爷,那只肉嘟嘟的小手,调皮地撸下了一串桂花。 秋风吹在宝钗身上,带着几分阴寒。她站在阶下,回望那门楣素白的宅邸,朱门之内,是黛玉温婉的笑靥,是孩童天真的嬉闹,是张居正未来煊赫的权柄…… 这一切,本该是她来接手的!前世黛玉在病榻上气若游丝的影像,与方才所见那丰润康健的身姿,在她脑中疯狂撕扯、重叠、碎裂。 凭什么?!凭什么黛玉此生无病无灾,安然享尽她梦寐以求的一切?半点也没有病得要死的迹象。 那股被她强行压下的怨毒,如地火冲破岩层,在她胸中剧烈地燃烧起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扭曲作痛。一个念头骤然闪现:既然天意不教黛玉病死,那她自有法子,让那一天早些到来。 王小姐去后,游七送来了张居正的信,催促她料理完刘氏归宗的事,就带着孩子们早日还京。 黛玉却囿于有孝在身,倘若继续陪在丈夫身边,彼此相守相望却不能相亲,对两个人而言都是折磨,不如分开二三年也好。 而况祖父母日益年迈,理应由她这个儿媳,替他尽几年孝才是。她念及起养父顾璘不识外孙青峰的遗憾,也想让几个孩子在祖父母、赠曾祖父母面前承欢膝下。于是提笔回信,告诉丈夫暂不归京。 翌日,霜鹄登门求请黛玉帮忙,说是玉燕堂荆州分号惹上了一桩官司。因为连续三科,霜鹄的丈夫赵常宁会试不第,心灰意冷,又不肯屈居人下,做不入流的小官小吏,一直高不成低不就。 原本黛玉让霜鹄婚后继续经营潇湘书林,她却希望到利润更高的玉燕堂做铺面娘子,让丈夫赵常宁来做掌柜的。黛玉考虑赵常宁虽然不善经营,但人品过硬,又有霜鹄从旁帮衬,就答应了。 荆州商会去年吸纳进来,一个湖州籍生丝行的老板李鸣,他主动供货给荆州玉燕堂,做丝绸手衣售卖。 赵常宁作为掌柜的,并没有的增加手衣存货的打算,只是出于和气生财与人为善的初衷,出了二十两银子,立契订购了李鸣所说的湖州南浔的“辑里丝”。 却没想到李鸣拿着文契,指责玉燕堂,拿了他们家的五万两的生丝,不付尾款,并扬言十日内不交齐尾款,就要告官封店。 黛玉随霜鹄来到玉燕堂,正在后院吃茶,了解详情。就见掌柜赵常宁与人争执,他的声音则急促又带着压抑的委屈:“李老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玉燕堂荆州分号,何曾收过你半两生丝?账册在此,白纸黑字,你休要血口喷人!” 黛玉安抚焦躁的霜鹄,步履无声地靠近前堂,隔着门帘缝隙望去。李鸣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一双细眼闪着狡狯的光,正唾沫横飞地指着一堆摊开在柜台上的生丝。 那批生丝色泽黯淡,丝缕间夹着可疑的霉斑,一股陈腐气息隐隐传来,完全不是可以用做贡品的辑里丝,应当只是保管不善的陈年旧货。 他身后,几个面相不善的税课司吏员,穿着半新不旧的皂衣,皮笑肉不笑地站着,眼神却在柜台后的账册柜上逡巡。 “没做过?”李鸣嗤笑一声,猛地从袖中抖出一张盖着猩红官印的文书,啪地拍在柜台上,“看看!看看!税课司查验得明明白白!你玉燕堂的货船夹带私货,走私生丝,数目巨大!逃税白银五万两!这是罚单!知府大人钧令在此,账册即刻封存待查!” 走私?黛玉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紧了丝帘。这来势汹汹的指控,所图的恐怕不止五万两赔银。 赵常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这…这绝无可能!我们的货船往来皆有路引,载货清单清清楚楚,何来生丝?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他试图去抢那张文书,却被一个税吏粗暴地推开。 “栽赃?”为首的税吏三角眼一翻,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赵掌柜,证据确凿,知府大人亲自下令封账!来人,把账册全部收走!店铺,即刻封门!”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粗暴地拉开柜台抽屉,将一摞摞厚厚的账册粗暴地抱走,又拿出早已备好的封条,噼啪作响地往大门上贴去。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指指点点。 黛玉在帘后,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惊怒,无声地退回后堂,吩咐朱雀道:“你让游七速去查实,玉燕堂泊在码头的货船,究竟载了什么,有无异常。再去信给湖广巡按御史胡宗宪,告诉他荆州官员异动,请他务必警醒多方探查。” 霜鹄听到林夫人愿意介入此事,心头大定,劝丈夫不要慌张,感激道:“太太对我赵家恩重如山,霜鹄无以为报,愿进府为奴为婢,服侍太太几日,聊表谢忱。” 第234章 “也好。”黛玉知道霜鹄只是想尽快知道事情进展,才借口来服侍,不想为小事多费唇舌,就由她去了。 却不想三日后,变故陡生。 当游七急匆匆赶回林泉院,禀报黛玉时,神色复杂:“太太!赵掌柜…没了!他因无力偿还五万货款,又深觉愧对太太的信任,竟在店中悬梁自尽了。还留下遗书,说他无颜苟活,只得将荆州分号,自愿投献于严府门下,以抵偿欠下李鸣的巨债。” 严府的管家严年,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拿着盖了知府大印的‘投献状’和改了黄册的‘官产’凭据,强行接管了荆州玉燕堂分号!说是赵掌柜亲手签押,户房书吏亲手改的册,板上钉钉!” “严年?”黛玉恍然一惊,此人是严嵩的管家,参与了他许多不法事,这么说要侵夺玉燕堂的幕后黑手,正是严嵩! 骤闻噩耗,霜鹄失手打翻了茶盘,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惊心。她踉跄着瘫坐在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只手痉挛地死死攥住胸前的衣襟,顷刻间泪如雨下,难以置信地哭诉:“赵常宁三日前,才寄出报平安的家书回赵家村,叮嘱公爹保重身体,说两个妹妹嫁妆已备妥。何来半点轻生之兆?” 霜鹄忽然向前扑爬了两步,伸出一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牵住黛玉的裙摆,“赵常宁不会抛下我不管的!太太,他定是被人害死的!还请太太给我们做主啊……” 黛玉将霜鹄搀扶起来,让朱雀带她到椅上坐下,温言宽慰。 游七看到哭得梨花带雨的霜鹄,无意识地握紧拳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只觉胸口像塞满了沉重的湿泥。分不清那滞闷的感觉,究竟是悲悯,还是惊愕之下,悄然浮现的一丝难以启齿的喜悦。 一想到背后是严嵩在作祟,黛玉脸上血色褪尽,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潭底,却翻涌着冰冷的火焰。她缓缓开口,声音陡然锐利,“严年是严嵩的管家,他从得到赵常宁自尽的消息,到带着衙役和文书接管分号仓库,中间隔了几个时辰?” 游七略一思索,脸色剧变,失声道:“太快了!几乎是…几乎是赵掌柜的死讯刚传到城里,严府的人马就到了!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好一个‘自愿投献’!”黛玉冷笑,那笑声里淬满了寒意,“账册封存,死无对证,黄册篡改,官文俱在!好毒的手段!他这是要以荆州为口子,用这‘合法’的文书,一口一口,吞掉我玉燕堂数百家分号!” 她霍然起身,将素袖一挽:“备笔墨!我要将此事告到胡宗宪案前!这‘投献’的鬼蜮伎俩,我要它原形毕露!” 黛玉的状纸,如实记录了玉燕堂荆州分号被强占的详细过程,以及严年守株待兔的重重巧合,还有赵常宁“被自尽”的细节和疑点。 胡宗宪,接连收到两封来自林夫人的信,当看到第二封诉状之时,顿感棘手。若林夫人诉状中所指,严家逼死举子,强占店铺的罪名成立,他以湖广巡按的名义,一旦介入此案,就等于正式站在了严嵩的对立面,要承担的压力自然不小。 可是林夫人不但有一位即将入阁的丈夫,玉燕堂的背后还有陆炳的支持,而此时的严嵩,因为几次奏报失实,圣眷不复从前了。 多方考量之下,胡宗宪作出了选择。他雷厉风行,亲临荆州,对此案投注了非同寻常的重视。提审人证,彻查账目。 公堂之上,李鸣和税吏的证词,在胡宗宪层层诘问下,漏洞百出,左支右绌。那份关键的“自愿投献状”上,赵常宁的签名笔迹,经府衙老刑名反复比对,显露出细微却致命的模仿痕迹。 更致命的是,胡宗宪派人寻到了赵常宁寄往老家的那封家书,墨迹犹新,字里行间皆是生之眷恋,与“自尽遗书”的绝望悲凉判若云泥。 胡宗宪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大胆刁商李鸣,勾结胥吏,栽赃陷害,伪造文书,逼死人命。更胆敢欺瞒上官,篡改黄册,侵夺民产!来人!给我拿下!严查其幕后指使!” 惊堂木的余音,还在公堂梁柱间嗡嗡回荡,李鸣和那几个税吏早已瘫软如泥,面无人色,被彪壮的衙役拖死狗般拖了下去。 案子尘埃落定前,严府管家严年,提前从湖广按察使王銮那里,听到胡宗宪介入的风声,幸未被当场锁拿,却也吓得面如土色,在王銮的掩护下,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了。 笼罩在荆州上空的阴霾,似乎被胡宗宪这雷霆一击,撕开了一道口子。玉燕堂荆州分号,被强行贴上的封条被撕下,篡改的黄册被重新修正,分号的匾额再次高悬,除了换了一位新掌柜,仿佛一切都将重回正轨。 然而,黛玉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严年没有落网,意味着荆州地界的官员中,还有严党成员存在,并未能彻底铲除严家遗留在荆襄之地的毒瘤。 严嵩那条盘踞在京师,睚眦必报的毒龙,岂会就此罢休?他损失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荆州分号,更是他处心积虑想要吞下整个玉燕堂的第一步。报复,只会来得更疯狂,更加无所不用其极。 黛玉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沉沉压在心口。 宝钗猜到玉燕堂,实为林黛玉私产的事,是在荆州杀人夺铺案开堂审理时。本该深居简出的黛玉,却戴着幂篱出现在衙门口,甚至小声吩咐小厮追踪严年。 她望着自己妆台上,还摆着玉燕堂的美人胭脂,自嘲地笑了笑,才意识到林黛玉的钱,多得让严阁老都打上了主意,心中妒意越发炽热,那可是数百家会生金蛋的铺子呀。 难怪不见黛玉脸上的病态愁容,坐拥巨富之资,丈夫入阁在望,三子傍身,她还有什么好愁的。 严年败走荆州,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严世蕃那张骄横跋扈的脸上。武昌府珍珠楼雅阁中,他暴怒地将钧窑茶盏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碎裂的瓷片带着热茶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他咆哮着,额角青筋暴跳,“连个女人都斗不过!胡宗宪、陆炳,好!好得很!” 这时候小厮来报:“湖广按察使王銮之女求见。” 严世蕃愣了一会儿,严年这次得以脱身,并让李鸣和几个替死鬼及时瘐死狱中,全靠湖广按察使王銮通风报信,显然这个王銮是想借此人情攀附他爹,仕途得进。 “叫她进来。” “小阁老息怒。”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屏风后,袅袅转出一个盛装女子,正是湖广按察使之女。 她妆容精致,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怨毒嫉恨。“玉燕堂的幕后财东林氏,诡诈异常,寻常商贾手段,怕是难动其根本。” 严世蕃已经被嘉靖帝永不续用了,乍然听到一声“小阁老”,不由心湖一荡,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宝钗:“你有何高见?” 宝钗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凑近严世蕃耳边,压低了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小阁老可知,此女根底?她非人!乃异世妖魂,附体而生!”她满意地看着严世蕃眼中爆出的惊疑与贪婪,“此等妖异,若被朝廷知晓,便是万劫不复!” “你如何得知?又如何证明?”严世蕃眼中暴戾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为阴鸷的算计取代。 其实他心里清楚,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一旦这种谣言沾身,就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身边有个婢女名叫朱雀,原本是个被打死的贱妾名叫香菱,你说能让一个死去的人活过来,那她的主人不是妖孽又是什么?我猜想这个死而复生的香菱,必是林氏心腹,知道她的秘密。也掌握着玉燕堂商号的印信。若能囚住此女,何愁林氏不束手就擒?” 严世蕃抚摸着拇指上硕大的翡翠扳指,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妙!妙极!那个丫头…就是她的七寸!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动手!这一次,我要让林氏跪着把整个玉燕堂,双手奉上!” 荆州商会巍峨的门楼,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中,显得格外阴沉。铅云低低压着飞檐,雨水顺着瓦当汇成浑浊的水线,哗啦啦砸在青石台阶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紧张。 朱雀正拿着商会成员名单,逐一排查核对,经过李鸣之事的前车之鉴,对于加入荆州商会的外埠商贾。务必要严加审核筛选,万不能再让不法分子混迹其中。 突然,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踏破了雨幕的喧嚣。一群身着黑色劲装,腰挎长刀的彪形大汉,簇拥着几个趾高气扬的盐道衙役,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商会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奉盐道衙门令!稽查私盐!所有人等,原地禁足!”为首一个盐道小吏尖着嗓子厉声喝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手中抖开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墨迹在雨水的浸润下有些模糊晕开。 “私盐?”正在拨算盘的刘金花脸色骤变,上前一步争辩,“大人明鉴!我荆州商会素来奉公守法,何来私……” 第235章 “闭嘴!”那盐吏粗暴地打断,三角眼一瞪,“有无私盐,查过便知!封库!所有人,给我看管起来!擅动者,以通匪论处!” 随着他一声令下,黑衣私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粗暴地推开刘金花,沉重的铁锁链哗啦作响,迅速锁住了商会最重要的几座库房大门。 场面瞬间大乱,惊呼声、斥骂声、兵刃的碰撞声、雨水的哗啦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 混乱如同沸腾的油锅。就在这人人自顾不暇的瞬间,几道鬼魅般的黑影,借着雨幕和人声的掩护,闪电般掠向朱雀所在的房间。 一声压抑短促的惊呼,瞬间淹没在鼎沸的喧哗和滂沱的雨声中。 待混乱稍歇,黛玉闻讯匆匆赶到时,盐道的人又说查无实证,一切都是误会,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黛玉让管事清点人口物品,清扫会场,却发现朱雀的房门洞开,屋内一片狼藉,她的人却不见了。 桌上的青玉镇纸滚落墙角,碎裂成几块。一杯尚有余温的茶盏倾覆,淡黄的茶汤在商会会员名单上,洇开一片湿痕。 朱雀那双总是带着明亮笑意的眼睛,此刻仿佛就在这冰冷的空气中望着她,无声地诉说着惊惶。 “朱雀……”黛玉哑声呼喊,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在空寂的厢房里散开,瞬间被屋外更大的雨声吞噬。 严府的威逼,如同跗骨之蛆,紧随而至。黛玉刚回到林泉院,被雨水沾湿的衣裳还未及更换。 游七便面无人色地捧着一个木匣匆匆而入,脚步踉跄,仿佛捧着烧红的烙铁,“太太,外头不知是谁送来这个……” 黛玉的心猛地一沉。她接过木匣,入手冰凉沉重。指尖微颤地解开系带,掀开匣盖。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匣内猩红的丝绒衬底上,赫然叠放着一套女子衣裙。素白绫子的料子,正是朱雀今日穿的那一身! 那刺目的白上,却浸染着一大片暗红发黑的血污,如同凋零的红花在雪地上蜿蜒。袖口撕裂,衣襟破损,触目惊心。衣裙之上,还压着一份折叠整齐的素笺,和一个冰凉的青瓷小瓶。 黛玉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血腥气呛得她喉头发紧。她拿起那份素笺,缓缓展开。上面是几行筋骨嶙峋的字,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狷狂。 “林夫人妆鉴:贵婢朱雀,性甚刚烈,鄙府略尽地主之谊,恐招待不周。此衣染血,聊表寸心。夫人掌玉燕堂总印,财倾南北,羡煞人也。夫人若念主仆之情,三日后城外龙王庙,以印易人,朱雀自当完璧归赵。若夫人吝惜一印,则明日此时,此瓶中之物,自入朱雀腹中。当作何选,夫人三思!” 落款处,赫然是一个嚣张跋扈的“严”字花押! 黛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染血的衣裙上,那暗红的血迹,仿佛带着火苗,灼烧着她的眼睛。她拿起那个小小的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里面的粉末,仔细辨析。 是砒霜。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惊痛、恐惧、愤怒,都已被坚定的决绝所取代。 “太太!”游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朱雀姑娘她……三百多家玉燕堂可都是您的心血啊!” 黛玉缓缓将瓶塞塞回,动作稳得出奇。她将小瓶放在染血的衣裙旁,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锐利的弧度。 “心血?”她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犹豫,“朱雀的命,岂是区区几家店铺可比?” 游七惊愕抬头,看到林夫人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寒光,不敢再劝。 黛玉独自留在弥漫着血腥的室内。她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扉,任凭冰冷的雨丝夹杂着风扑打在脸上。 三日后,荆州城外荒僻的龙王庙。残垣破壁,蛛网挂梁,布满灰尘的龙王泥塑,在昏暗的光线下,露出半张模糊的脸,漠然注视着庙内的一切。 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弥漫着尘土和朽木的气味。严世蕃带着几个精悍的护卫,站在破庙中央,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黛玉只带了游七在身边,麻衣荆钗,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一步步走进这阴森之地,见到来人是严世蕃,她也并不意外。 “印呢?”严世蕃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个曾经让他心痒难耐的女子,已经变成了行走的摇钱树了。他已经没有耐性想男女那点破事,他要钱! 黛玉的目光却越过他,死死钉在角落阴影里。两个黑衣护卫架着一个女子。 朱雀低垂着头,长发散乱地披覆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胡乱裹着一件宽大的粗布男袍,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青紫瘀痕,还有尚未结痂的血口子。她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全靠两旁的人架着,身体微微抽搐。 “朱雀!”黛玉唤了她一声,脸上才终于泄露出一丝痛楚。 她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破碎的音节:“太太……”声音细若游丝,却像刀子一样割在黛玉心上。 严世蕃横跨一步,挡住黛玉的视线,脸上挤出虚伪的笑容:“林夫人放心,朱雀姑娘只是吃了些皮肉之苦,性命无碍。可以把印交出来了,印!”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印匣。 匣盖打开,露出里面一方檀木印。印钮盘有双燕,印身云纹,底部赫然是“玉燕堂总揽权印”几个古朴有力的篆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却不容直视的光华。 严世蕃的眼睛,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呼吸都急促起来。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拿来!” “人,先放过来。”黛玉的声音斩钉截铁。 严世蕃犹豫了一瞬,回头看了看气息奄奄的朱雀,又看了看那方象征泼天财富与权力的大印,终究抵不过诱惑,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个黑衣护卫粗暴地将朱雀往前一推。朱雀踉跄几步,扑倒在地。游七立刻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黛玉这才将印匣递出。 严世蕃几乎是抢一般夺过印匣,手指颤抖着抚摸着那温润的玉质,眼中狂喜难抑…… 京师紫禁城的宫阙,沐浴在深秋澄澈高远的天空下,金黄的琉璃瓦折射着清冷的日光,一派庄严肃穆。 文渊阁内,新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张居正,正式入阁参政,成为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阁臣。 他身着绯红仙鹤补服,立于御阶之下,沉稳如山。陛见已毕,嘉靖帝温言嘉勉,同僚纷纷道贺。权力的巅峰触手可及,然而张居正眉宇间却无多少喜色,唯有深藏的凝重。他深知,这份荣耀的背后,依旧是步步荆棘。 黛玉从邸报上获悉了张居正入阁的消息,当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再次乘船渡海,月光落在茫茫大海上,她双手捧着一条玉带。 那玉带形制古朴庄重,由二十方上等和田白玉銙片组成,玉质温润,莹白无瑕,以金丝精巧地缀连。 每一方玉銙上,都浮雕着繁复的纹路,古意盎然。那纹路,那玉质,那光泽,与当年贾母送给她的那一条,一模一样。 正当她讶然失色的时候,忽然眼前有一只一人高的大熊拔地而起,向她扑过来,抢走了她的玉带。 “还给我!”黛玉试图夺回玉带,失声大喊,却不慎被一个浪头卷入大海之中。 “太太!做噩梦了么?”黄鹂、白鹭两个忙过来安抚黛玉。 黛玉抚着有些眩晕的额头,缓缓睁开眼来,只见满室兰膏明烛,罗帐幕低垂,犹不能驱散梦中阴霾。她冷汗涔涔,浸透中衣,素手犹颤,意识到只是一场梦,方长吁一气,然心悸如鼓,砰砰不止。这梦里有海有熊有玉带,偏偏没有白龟。 武昌府珍珠楼雅阁中,弥漫着一种暴戾的压抑。严世蕃歪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他脸色阴沉,额角暴跳的青筋,显示出他内心翻江倒海的狂怒。 “他妈的,玉燕堂根本就没有总印!”他嘶声咆哮,声音沙哑如同破锣,将手边一个酒杯,狠狠砸在跪伏于地的小厮头上。冰凉的酒液和碎瓷片溅了小厮一脸一身,他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玉燕堂产权永属潇湘夫人,不得买卖!账上除了固定的利润分账,剩下的钱,都只能用于善行义举。若钱财一旦外流,则由锦衣卫监管。接济裕王的钱不算义举,算他妈的借贷生息!好个借贷生息!等裕王做了皇帝,不就生息了!”严世蕃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噬人的疯狂,“林氏竟敢耍我!” 一直侍立在旁的宝钗,被严世蕃暴怒的恶态,吓得浑身颤抖,生怕他迁怒于自己,她亦不曾想过,日进斗金的玉燕堂,竟然跟个散财的善堂一般,并不以射利为主要目标。 严世蕃布满血丝的眼,冷冷地扫向宝钗,正欲发火。宝钗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柔声道:“小阁老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妾身倒有一计,或可毕其功于一役。” 第236章 “说!”严世蕃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她。 “林氏看似刚强,实则重情念旧,从她冒险救婢女可窥一斑。”宝钗的声音带着一种狡狯的阴冷,“不如我想个法子,以她闺中密友被困花船,请她登舟相救。舟行江心,风波难测……届时,小阁老只需遣几个得力之人,上了那船,是擒是杀,是强是夺,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严世蕃听着,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阴森狠戾的算计取代。他慢慢坐直身体,手指用力摩挲着翡翠扳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就依你所言!你亲自去办!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儿!”他眼中凶光毕露,如同饥饿噬人的恶鬼。 暮秋的荆沙河,河面开阔,水流平缓。一艘精巧的画舫,静静地泊在荆沙河上。夕阳的余晖如同熔化的赤金,泼洒在粼粼的江波上,也映照着画舫二楼,凭栏而立的蒙面女子。 一辆青篷马车在暮色中驶来,停在岸边。车帘掀开,黛玉素衣如雪,缓步下车。 近来荆沙河上多了一艘花船,船中面罩青纱的花娘,雅号蘅芜君,她才情不凡,每与客对饮,出口成章。所写的诗句,被人传唱市井,听到黛玉耳里,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那些诗词都是她从前在大观园所作的,黛玉让游七暗中接洽“蘅芜君”,取得她的笔墨与自画像,确定是宝钗本人无疑。 尽管薛家在上辈子有资敌的行为,但那只是薛蟠的作为,宝钗囿于深闺,应当是被拖累的。她不能见死不救,也不能任由宝钗借自己的诗词,在花船上大张艳帜,卖弄风情。 经过几轮接洽,谈好了赎金。今次来,就是为了给宝钗赎身的,江风拂动她的衣袂,勾勒出纤柔窈窕的背影。 黛玉轻提裙裾,踩着那虚浮的光影,踏上摇荡的跳板。游七捧着钱匣子跟在她身后。 老鸨徐娘惯见风月,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迎上来,脂粉香气浓得熏人:“哟,林夫人大驾,将我们小船包下,想必赎金都已经备好了吧?” “少废话,快叫蘅芜君出来,一手交人一手交钱。”游七知道黛玉不愿与这些人说话,只想早点交接了好回府去。 徐娘笑纹骤然僵住,显出几分不自然的勉强:“哎呀,夫人真是菩萨心肠!蘅芜君也不知前世修了何等福分……” “无需赘言,我要先见她的人!”黛玉话音未落,忽然舟身一荡。画舫已离岸而去。 黛玉心头一凛,疑窦丛生。递了个眼色给游七,正欲转身抢步下船。 “拦住她!”徐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人耳膜。 屏风后几条粗壮黑影已饿狼般扑出,带着一股腥膻的酒气和汗臭,游七抄起一张椅子向那些人砸了过去。那几个人立刻分作两班,一半与游七缠斗,一半扑向黛玉。 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黛玉急忙后退,脊背却猛地撞上冰冷的舱壁,退路已绝。挡在身前的游七,远不是那些练家子的对手,被人踩在脚下,猛烈踢打。 “住手!”黛玉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目光扫过徐娘那张被贪欲彻底扭曲的脸,最后看向屏风后那个戴着面纱的身影。 疑似宝钗的姑娘,已退到灯影深处,一双杏眼中竟浮着一丝残忍的笑意。昔日金兰相契的情谊,此刻竟碎成了刺向心口的冰凌! 那些人拒绝一切谈判,一切交易,将打得半死的游七抛下了河,河面上立刻漾开一片猩红血色。 黛玉虽学过几年功夫,但在绝对的力量差下,意识到根本无法与之力敌。她装作力气不支,放弃抵抗。 等到那些人要来钳她的手臂的时候,黛玉用尽全身气力,撞开挡在身前的恶奴。船舷近在咫尺,下方是墨玉般深沉的荆沙河,倒映着破碎摇晃的灯火。 她没有丝毫迟疑,纵身一跃。 身体却没有触及冰冷的河水。虚空之中,骤然爆发出一圈柔润却无比强烈的光芒。 光芒的中心,那二十方白玉銙片上浮雕的古老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光晕中流转、升腾、交织!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以黛玉为中心徐徐扩散! “啊!”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首当其冲,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舱壁上,口喷鲜血。 其他人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掀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手中的兵刃叮当落地。 宝钗离得稍远,也被那强光和气浪冲击得踉跄后退,惊骇欲绝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事? 强光之中,黛玉的身影变得有些朦胧虚幻。水面之上,是花船狰狞的轮廓,是徐娘惊愕扭曲的脸,是青纱飘起,王小姐依稀的面庞…… 原来王小姐就是宝钗,她寄身在湖广按察使王銮的女儿身上,那么是谁勾结严世蕃,放走了严年,一目了然。 一切喧嚣与污浊,连同那令人窒息的欺骗,都在黛玉的眼前迅速模糊远去。 黛玉的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皎月,轻盈地融入梦幻的光幕中。她的衣袂在夜风中最后一次翻卷,如同白蝶振翼翩飞。 “太太!”游七吐出一口水,从河面下探出头来,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光华骤然收敛,被玉带环绕的黛玉,如同漾开的涟漪,正迅速地扩散、淡去,最终消失无踪。 秋风呜咽着穿过空荡的河面,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船舱内瞬间恢复了昏暗,只剩下烛火在风中无力地摇曳。游七茫然四顾,渐渐感到绝望…… 眼前碧海无垠,三桅巨船劈开汹涌的波涛,如利刃般前行,驶向南端的湄洲湾。 叶梦熊伫立于船首,海风卷起他鬓角的发丝,古铜色的肌肤下,蕴藏着蓬勃的野性力量。 就在这时,甲板之上,一道光芒骤然照亮了他的视野。一位少女的身影,宛如海天之间骤然升起的皎月。 那姑娘倚在船舷,青丝如墨,被风撩起几缕,缠绕于她瓷白的面颊。那双眼眸,如初春山涧里初融的清泉,澄澈得能映照出天光云影,懵懂疑惑的眼神中,又含着某种不染尘埃的灵性,使人望之心魂微悸。 “我怎么在海上?玉带呢?游七呢?”她喃喃自语,轻薄的罗衣被海风拂动,勾勒出纤柔玲珑的轮廓,如同最精贵的薄胎白瓷,仿佛海风再大一些,便会在浪花与阳光的尽头悄然碎裂。 叶梦熊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牢牢系住,这茫茫深海之上,竟有如此剔透纯粹的生灵,他胸腔内那颗沉寂了二十年的心,此时竟如桅杆顶端的风帆,被突如其来的飓风吹得猛烈鼓胀起来。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却又如此澎湃的悸动。然而,这惊鸿一瞥的美好画面,转瞬即被风声撕碎。 天穹骤然阴沉,一道山岳般的巨浪,毫无征兆地从船侧轰然拱起,如蛟龙之尾,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船舷! 叶梦熊只觉耳畔炸开一声闷雷,冰冷咸腥的海水劈头盖脸砸下。待他猛地抹去脸上水渍,心尖猛地一沉。 那方才还倚着船舷的玉白身影,已被那浪的巨爪攫住,像一片骤然吹离枝头的梨花,卷向天边! “玉儿!”一声凄厉呼喊响起。少女的兄长面无人色,扑向船舷,徒劳地朝那吞噬一切的大海伸出手臂,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形:“快!快救她啊!快救救我妹妹!妈祖救命啊!” 可四周的家仆与水手们,都被这天地之威,震慑得面如土色,仓皇溃逃,抱头鼠窜。 唯有叶梦熊,在发现姑娘坠海的那一瞬,便已如绷紧的弓弦。他扯开外衣,露出精悍的胸膛,眼中没有一丝恐惧的阴翳,唯有纯粹的决绝。 他疾步掠过那位惊惶欲绝的兄长身畔,脚步没有丝毫犹疑,声音却如带着一点儿飞扬的痞气:“我若将玉儿姑娘救回,”他抬眼,坚毅的眸光直射对方眼底,“阿兄就把她嫁给我吧!” 话音未落,他的人似一道蓄满力量的闪电,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起,投向那咆哮翻腾的深渊。 甲板上的惊呼声,瞬间被他决然的身影甩在后方,世界陡然沉入无边无际的幽暗之中。 ----------------------- 作者有话说:第二次穿越了,后面的故事就是一章黛玉视角,一章张居正视角交替,让黛玉换地图也是为了扩大人际圈,黛玉成了御史林润的妹妹,广东福建两省的名人陆续登场,妇女之友张居正迷弟思想家李贽、湛若水、俞大猷、海瑞等,还有给黛玉送钱的五峰船主倭寇头子汪直。之后的张居正就会突显他美强狠中的狠字了,雷厉风行杀伐果断,黛玉的烦恼就是好女怕缠郎了。 公元1551年(嘉靖三十年)起,胡宗宪奉诏巡按湖广,参与平定苗民起义,之后就调任浙江抗倭去了。 第128章 林家妹妹 浪头翻滚着压下来, 浑似发怒的巨兽,在互相撕扯着,噬咬着。叶梦熊深潜下海, 冰冷的海水瞬间裹紧了他,激流如万千无形之手,要将他拖向永暗的地狱。 第237章 他奋力蹬踹, 四肢如桨,每一次破浪都似在挣断缠身的锁链,潜入更深的地方,只为寻找那个姑娘。 浊浪在耳边隆隆碾过,如同深渊的闷吼。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他双目尽赤, 筋骨在狂澜中格格作响, 心头最后一念, 不过是:若不能与你同生相守, 就陪你同日归天罢。 叶梦熊几次振臂,挣出水面换气, 又再次奋力潜下, 终于触到水中一丝飘摇的白影!找到了!他紧紧箍住少女, 如同攫住了自己的命,以血肉之躯为盾, 迎向巨浪山涛的抽打。 他托举着少女,体力渐渐不支,视线却已模糊,无法判断海船的方向。 暮色渐沉,海天间最后一线金红也褪尽了,船头人影如蚁, 呼声凄惶,已经看不到那个少年的身影。 海船上的灯火飘摇,青年林润伏在船舷,呼喊妹妹的声音散碎在无情的海风中,坠入幽邃的海底。 “玉儿!玉儿!你在哪里……” 陡然,一声清锐的哨啸划破混沌!叶梦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打出训鹰的呼哨,数点苍黑的身影如出鞘利刃,俯冲盘旋,搅动着低垂的夜幕。 “是阿熊养的鹰隼,他在那儿!”不知谁喊了一声。 海船上被绝望笼罩的人们立刻翘首望去,齐声呐喊。 叶梦熊听到人声,精神陡振,挟着少女,如负伤的蛟龙,奋起最后神力,劈开浊浪。振臂向那灯火微茫处搏命游去。 船身轮廓渐明,船上众人也看清了他们,呼声雷动,纷纷跪拜合十:“妈祖娘娘保佑啊!” 两个水手抛下绳索,将他们拉上了甲板。叶梦熊精疲力竭瘫坐于地,他豢养的鹰隼敛翅栖于船舷。夜海深沉,凶险已退,唯有波涛声缓缓起伏,应和着他粗重的喘息。 少女苍白孱弱,气息全无,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水珠沿着她苍白的脸不断滚落。 林润哭喊着:“妹妹!妹妹,你醒醒啊,我就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能抛下阿兄啊……”身旁围观的人也纷纷扼腕叹息。 叶梦熊顾不得抹去脸上的咸水,深吸一口气,掐住少女的肩膀,俯身欲给她渡气。 “你要干什么?”林润的手却猛地钳住了他的臂膀。 这个少年身手如此了得,不是江湖游侠,就是飞鹰走马的纨绔,怎么能让他…… 四目相对,林润眼中痛楚汹涌,然而妹妹湿透的衣裳紧贴肌肤,再望一眼少年犹自起伏的胸膛和坚毅的眼眸。林润的手终是颓然松开,喉结艰难滚动,默默侧过了脸。 他想起少年下海前的条件,虽然彼时未来得及承诺,但事已至此,若是妹妹能活下来,这个妹夫不认也得认了…… 叶梦熊再吸一口气,重新俯身,唇角将触未触之际,少女却突然一偏头,“哇”地一声,咸涩的海水自口中呕出。 她猛地呛咳起来,羽睫颤动,微弱的气息拂过叶梦熊腮边,瞬间染红了他的面颊。 “醒了,醒了!玉儿,我的好玉儿!”林润激动万分,声音都带着颤抖之意。 深秋寒风凛冽,侵入陋巷斑驳的土墙。黛玉裹紧了身上半旧的夹棉袄子,湿冷的气息席卷而来,纤柔的身子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坐在吱呀微响的竹凳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信笺,墨迹早已干透。上面画着一只白龟咬着玉带,写了一行朝鲜谚文:愿化珊瑚赤珠串,缠君玉腕百年身。纵被风霜蚀艳色,深红不褪是侬心。最后俯上了福建兴化府莆田县下务巷林家的地址。 闽俗好巫尚鬼,灵魂夺舍之事万一外泄,若被人疑为鬼祟作怪,就有许多巫觋围着她跳神禳解,或许有性命之忧。 她无法用文字,向张居正直言自己的处境,只能用一幅他心领神会的画,一句他知道的朝鲜谚文,告诉自己的存在,引导他南下福建来寻她。 信笺分别托付给莆田北上贸易的商号和走镖湖广的镖队,一封寄往京师灯市口张府,一封寄往江陵城东张家,一封寄往京中潇湘书林,一封寄往荆州玉燕堂。 可这已经是第四次寄送了,接连三个月却都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为了付足邮资,积蓄的零花钱即将耗尽,黛玉心中反复熄灭,又徒劳燃起的希望之火,只剩最后一星半点了。 她的灵魂,如今寄身在莆田举子林润的妹妹身上,重新回到了十五岁的青葱岁月,两人容色一样,性格无二,就连名字也一样,都叫黛玉,好像是另一个年轻的自己。 作为张居正妻子的前尘往事,仿佛在她看到玉带的一瞬间,全都沉在了那片吞噬一切的冰冷海水里。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来到这里,这具年轻躯壳,看似是命运的馈赠,却又是身份的牢笼,囚锁着她焦灼不安的灵魂。 三个孩子温软的小手急切地伸向她,丈夫有力的双臂想要拥住她。可当她跌跌撞撞奔向他们,一切又成了梦幻泡影,消失无踪。那些画面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啃噬着她,悔恨如同冰冷的海藻,缠紧了她的心。她不该踏上那艘画舫,不该离了孩子们片刻! “玉儿?”温和的呼唤在门口响起。 黛玉回过神来,指尖飞快掠过微湿的眼角,将信笺匆匆塞进床铺底下。 林润挟着一身清寒走进来,手上拎着个油纸包,隐约透出糕点的甜香。 他不过二十二岁,因为家贫少孤,过早支撑门楣,单肩扛下照顾幼妹的重担,眉宇间沉淀出超越年龄的端凝沉肃。 林家兄妹如今虽住在陋巷朽屋,却是闽中望族,九牧林氏一脉的菁英。林润思维缜密,及冠中举,其妹六岁能诗,才名远播。此刻家贫的窘境,很快就会改善。 林润,不是无名庸碌之辈。他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弹劾权奸无所避,就是他上疏揭告严世蕃与罗龙文二人,才终将二人诛除。 黛玉强牵起嘴角,起身迎了上去:“阿兄回来了。”声音努力维持着少女该有的清亮,却藏不住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三个月了,她的莆仙语才说得稍稍纯熟了一点。林润却不疑有他,因为小妹从小就在族中闺塾受教,习惯了说官话。 林润将油纸包轻轻放在几上,温言道:“我买了你爱吃的米思盘舍龟,刚出蒸笼,还热着,快尝尝。” 所谓米思盘舍龟,又名红米团。据说古代莆田富少盘舍家道中落,曾与他相恋的女子美思,授其糕点秘方。盘舍生意兴旺后,特将糕点改名米思盘舍龟,糕上白米方言同“美”暗喻“美思”以谢美人,暗表纪念。 黛玉喜欢这红彤彤糕点,不过因为其名中有个“龟”字。 林润解开油纸,糯米和绿豆的甜暖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充盈了这间四壁萧然的斗室,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多谢阿兄。”黛玉拿起一个,温软的红团贴在掌心,小口咬着,甜意在舌尖化开,却勾出更深的苦涩。 如今她只能等,等三年后林润带着她,赴京春闱。这是最现实的指望,也是重回丈夫和孩子身边的唯一路径。 然而,年关的爆竹声,在莆田的街巷零星炸响时,她的救命恩人,叩响了林家的门。 门外立着三人。林润看到当先的青年身姿挺拔,英气逼人,正是三个月前,搏命将妹妹从惊涛骇浪中,拖回人间的叶梦熊。 海下的暗礁在他英俊的脸上,留下了些许粗粝的痕迹,却无损那份飞扬的神采。 他身旁是位面容端肃,蓄着短须的中年人,眉眼与叶梦熊有几分相似,气度沉稳,应是其父。 另一位中年人清癯矍铄,目光温润中透着阅尽世事的睿智。 叶梦熊的目光越过开门的林润,直直落在黛玉的侧影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瞬间燃起炽热的光,如星辰坠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倾慕。 三个月劝请游说,煎熬等待,丝毫未能冷却当初刻入骨血的心动。他朗声道:“林兄,叶梦熊冒昧,携家父与恩师何先生前来拜望。”声音清越,带着惠州客家人特有的坚韧务实。 林润微怔,随即拱手,将三人迎入。原来叶梦熊的父亲是惠州府古田县丞叶春芳,授业恩师竟是致仕还乡的前御史何维柏。叶父还是特意趁年关衙门封印之时,放下年事俗务,驱车千里赶来。 陋室因这几位客人的到来,更显局促,却也因叶梦熊那份灼灼的赤诚目光,陡然生出几分无形的压力。 黛玉端上茶来,心头剧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叶梦熊的容貌怎么跟自己画的岳飞绣像一模一样?再看向前御史何维柏,她恍然记起,从前在潇湘书林见过他,谈论的就是画上的岳飞,容貌形似阿熊。 原来他就是那个阿熊,万历年间将平定哱拜之乱,加封兵部尚书的叶梦熊。 何维柏显然不记得,在潇湘书林匆匆一见的那个林黛玉,只是目露慈爱之光,夸赞眼前的林黛玉:“林姑娘神韵清雅,如蕴玉生辉,非有深厚涵养不能至此。” “何先生谬赞了。”黛玉一边谦逊答谢,倏然指尖冰凉,疑惑他们千里迢迢来做什么? 第238章 叶梦熊目光中的热切,让她如芒在背,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分宾主落座,粗陶茶盏热气袅袅,黛玉退避到自己房中,狭小的屋舍,让厅堂几人的谈话声,清晰入耳。 叶春芳与林润寒暄了许久,彼此有了一定了解,才慢慢说道正题上,他言辞恳切:“林公子,令妹落水之事,犬子归家后每每提及,仍心有余悸,亦常赞令妹风仪清雅,光华内蕴,我原且不信。 方才初见她容止安详,气度清华,想必定是知书达理,性情温淑之人。此番叨扰,实为犬子一片痴心。“他看向身旁的何维柏,“何先生德高望重,可为见证。” 何御史抚须颔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老夫观此子行事,虽少时跳脱,然心性光明,赤子情怀。投海救人,非大勇大仁者不可为。其心可嘉。” 林润闻弦歌知雅意,心中有些高兴,原以为叶梦熊是个游侠人物,当初救人存着见色起兴,挟恩图报的意思。没曾想他救人后,只报了个家门就离开了。 如今这样郑重其事地请师长上门求娶玉儿,可见他是个知礼守礼之人,而况他长相英俊,气概不凡,又有秀才功名在身,这样的妹婿可以考虑看看。 林润又将黛玉请了出来,让她坐在一旁听叶、何两位先生“讲论文义”。面对两位先生言谈间的考校,尽管有意收敛,简略应答,依旧赢得了他们的盛赞。 何维柏甚至连“芝兰在室,虽未言语,芬芳自远”的溢美之词都说了出来。 叶梦熊挺直脊背,目光始终胶着在低垂螓首的林黛玉身上,那份专注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林姑娘,海船初见,惊鸿一瞥,梦熊即知此生所求。今日登门,诚心求娶,愿以余生护卿安好。”他话语直白,热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勇气。 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黛玉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苍白如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胸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对叶梦熊的感激诚然有之。若非他,自己早已葬身鱼腹。可这感激,如何能等同于以身相许? 她是有夫之妇!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这具年轻的身体里,跳动的是属于张居正妻子的心!怎么能背弃丈夫,抛却稚子,另嫁他人?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强行压下,指甲更深地陷入皮肉,借由这尖锐的痛楚,找回幽闺淑女应有的仪态。 黛玉站起身,对着叶梦熊,叶春芳,何维柏,深深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却带着极力压抑的微颤,“叶公子再造之恩,林娘没齿难忘,铭感五内。” 她微微停顿,长睫颤动,遮住眼底翻涌的痛苦与挣扎,“只是小女蒲柳之姿,陋质微躯,实不敢当公子厚爱。” 她抬起眼,迎向叶梦熊灼热的目光,那目光烫得她心口发疼,几乎要融化她强筑的心防,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后面的话说出口,“而况我心……已有所属,如磐石不可转也。公子垂天之翼,当翔于九霄,莫为涸辙之鳞所羁绊。”话语出口,带着决然之意。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叶梦熊眼中的火焰猛地一黯,如同被狂风席卷,瞬间只剩下一片灼伤的灰烬。 他英俊的脸庞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痛楚,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心有所属”四字,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毫无防备的心房。 林润眉头紧锁,目光在妹妹强作镇定却难掩仓皇的脸上。叶梦熊瞬间黯淡的容色,写满失落与不可置信的表情亦在眼前。 妹妹深居简出,日常所接触者,除了族中闺秀,便是邻里妇孺,何来“心有所属”的外男?这分明是托词! 但是叶梦熊于妹妹有救命大恩,其父与何先生亲自登门,情真意切,若断然拒绝,于情于理,皆失林家清誉与读书人的体面。 他沉吟片刻,压下心头种种疑虑,对叶家父子和何先生拱手道:“舍妹年幼痛失双亲,几个月前又骤逢变故,心绪未平,言语若有冲撞,万望海涵。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叶公子恩义,林家兄妹感念于心,没齿难忘。不若请三位,暂且在寒舍盘桓数日?容在下……亦容舍妹,再作思量。” 林润话语温和,却有几分不容商量的决断,目光扫过叶梦熊,隐含深意。既是给双方台阶,也是他为人兄长的谨慎。 在这世上,他就只剩玉儿一个至亲了,的确也需要亲眼看清,这位勇敢搏命的少年,究竟是否堪为妹妹托付终身之人。 叶春芳与何维柏对视一眼,皆看出林润的审慎与爱护之心,点头应允。 叶梦熊纵然心中失落如潮水翻涌,却也强自按捺,对着林黛玉,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林姑娘,梦熊……静候佳音。此心可昭日月。” 最后一句,轻若叹息,却重如泰山,沉沉压在林黛玉心头。 ----------------------- 作者有话说:历史上的叶梦熊发迹非常晚,嘉靖四十年中举,四十四年三甲同进士,本文会根据剧情需要将他的事迹提前,后面的时间线就会模糊一点,不会提具体年份。下一章张哥就知道消息心碎欲绝,休病归乡山居六年,与历史上的记录一致。 1、嘉靖四十四年登科录,叶梦熊广东惠州府归善县民籍,县学生,治《书经》,字男兆,行四,年三十五,正月二十七日生,曾祖銮,祖标,父春芳(县丞),前母严氏,母石氏,慈侍下,兄梦麟(主簿),孟奎,梦阳,弟梦桂,娶廖氏,广东乡试第四名,会试一百二十名。 2、叶梦熊少时和乡里小儿嬉游,即豪举号召,群儿惟命是从,间育鹰犬为戏,立帜分部伍,鹰犬皆驯服,识者已知其非凡。看起来是个飞鹰走马的少年,实则初露大将风范哈。 第129章 婚约已定 莆田壶公山雾锁青峦, 晨光洒落在蜿蜒的山道上。凌云殿高踞峰顶,朱墙时隐时现于缥缈烟岚之中,宛如浮在云端。 叶梦熊挑着沉重的香油担子稳步登山, 那两瓮香油是林家兄妹奉给凌云殿酬神还愿的,请他帮忙搬上山,粗陶瓮沉甸甸地压着扁担吱呀作响, 浓郁醇厚的芝麻香气,被山风裹挟着,丝丝缕缕散入清冽的空气之中。 林润一身素净青衫,目光却似山间深潭,看似平静,底下自有暗流盘旋, 悄然打量着走在前面的叶梦熊。 只见他步履从容, 一身劲装勾勒住高大强壮的身躯, 在这崎岖山道上行走竟如履平地。肩上蹲着一只目光锐利的猎鹰, 脚边跟着一条皮毛油亮,筋骨强健的猎犬, 倒像是进山游猎一般。 黛玉心头那点疑虑更深了, 叶梦熊发迹极晚, 眼下看起来还是个只知牵黄擎苍,飞鹰走马的纨绔, 还看不出是胸有丘壑,治兵有方的名将。 今日这壶公山一程,其实是兄长为他精心设下的校场。尽管这么想有些狭隘,她私心仍希望叶梦熊一败涂地,就此打道回府,再也不来了。 “叶贤弟, ”林润开口,声音带着山风的清冷,“此番有劳了。” 叶梦熊微微一笑,眉宇间不见丝毫沉重:“林兄言重了。都说壶山兰水风光好,应该说今日有幸与仁兄贤妹一道登山酬神。”他轻轻拍了拍猎鹰的羽翼,鹰儿发出一声短促清唳,“而况它们也早就想出来逛逛了。” 正言语间,前方山道转弯处,密林浓荫之下,忽地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呼救声。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地上躺了两个人,一名年轻女子身着靛蓝色的粗布衫子,鬓发微乱,荆钗斜坠,裤腿沾染了泥土草屑,左腿直挺挺地伸着,裤腿卷到膝头,腿上被几片削平的船板与浸透盐渍的棕绳牢牢捆缚。身旁还散落着一个香篮与一柄拐杖。 她抬起泪眼,散乱黏湿的鬓发,贴在汗涔涔的脸颊边,目光投向林润:“郎君,奴家腿伤未愈,走不动道了,还求郎君送我回家,我家就在木兰溪边!” 另一边是个形容枯槁的老樵夫,衣衫褴褛,几乎挂不住他那嶙峋的身架。他靠着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泛白,脚边放着两捆枯柴。 他佝偻着腰,枯瘦的手捂着心口,表情痛苦地说:“咳咳,行行好背我一程。老汉实在走不动了,家也住木兰溪边……”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那女子皱眉道:“老丈,我在木兰溪边住了十几年了,从来都没见过你。” 老樵夫也哼声道:“我家世代渔樵,也没见过你,谁知你是不是捉黄脚鸡来的。” 林润对叶梦熊道:“叶贤弟,我与妹妹把这位姑娘送回去,你先放下担子,背这位老丈回家吧。” 黛玉眼神一凝,悄然屏住了呼吸。兄长所设的关卡并不简单,因为出现了意外,无形中变成了双重考验。她眼角余光不由飘向叶梦熊,欲观其如何应对。 叶梦熊脚步微顿,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地上的二人,抱拳对林润道:“依我之见,还是我背这位姑娘回家,林兄与林姑娘一同挑起担子,随我走这一趟比较稳妥。” 第239章 林润反问道:“这是为何?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我们怎能弃这位樵夫不顾呢?” 叶梦熊道:“这位渔女是上山来烧香,求神保佑自己早日康复的,她胫骨出现了弯曲与肿胀,的确是骨折的状态。身上有香灰,泛着河腥气。地下有几道划痕,这是她几次试图拄拐站起来自救的痕迹,所以她不曾说谎。 渔樵为生之人茧生掌腕,肤革坚厚,色质有异。而习武者茧结指节拳峰,虎口手腕其形尤厚,聚若丘阜,或隆如卵石。这位樵夫并不是真的樵夫,而是武夫。他身上也没有河腥气,脸上的憔悴黄皮是用姜黄粉涂染的,泛着姜黄的辛香气。捉黄脚鸡是广府话仙人跳的意思,恐怕此人不是莆田本地人。” 林润心头微震,暗赞一声“好眼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沉声喝问那“樵夫”:“你是什么人?蹲守在此有何目的?” 那“樵夫”见伪装暴露,不辩一词,快速窜逃,很快消失不见。 叶梦熊在那渔女身前蹲下,温声道:“姑娘且勿心焦,我这就送你回家。” 那渔女见得救了,瞧了眼地上被遗弃的两捆柴,不禁得陇望蜀,破涕为笑道:“大哥,我家正缺柴火使呢,不如你帮我把柴火也捎带上。” “行。”叶梦熊没有拒绝,将两捆柴移到姑娘身边。 黛玉连忙帮姑娘扶了一把,那姑娘两手利落地将两捆枯柴拢作一堆,用山藤熟练地绑缚结实,稳稳背在了自己双肩上。 一个人加小山似的木柴分量不轻,压得叶梦熊肩头微微一沉。 “多谢大哥了!”渔女因祸得福,心情大好。 叶梦熊也不多言,背着人和柴,一步步朝着木兰溪走去。林润挑着担子慢慢跟在后面,看着叶梦熊沉稳的背影,心中那杆秤又悄然向他偏重了几分。 终于将渔女送至木兰溪边的土胚房里,一个老妪迎了出来,千恩万谢。叶梦熊放下渔女与柴捆,婉拒了老妪留饭的好意,拱手告辞。 林润见他荷重行了数里路,面不红气不喘,仿佛方才只是举手之劳,心中暗暗点头。 叶梦熊又顺势接过林润肩头的担子,他眼角天生微微上挑,唇角边漾着一只浅浅的酒窝,仿佛被春风吻过,永远盛着三分笑意,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随那笑意轻轻摇晃。 一行三人继续向凌云殿行去。前方地势豁然开朗,一片较为平缓的开阔山坡映入眼帘。坡上草木丰茂,凌云殿的飞檐翘角,已清晰可见,遥遥在望。 就在这即将抵达凌云殿的时刻,异变陡生! “呜!”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打破了山间的宁静,如同猛兽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山坡两侧原本寂静的密林中,“哗啦啦”涌出十余道彪壮的身影! 他们身着赭褐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动作迅猛如豹,瞬间便从高处两侧合围而下,封死了所有退路,将叶梦熊一行三人,连同那两担香油牢牢困在了坡地中央。 叶梦熊脸上轻松的笑意瞬间如烟消散。眼角依旧上挑,却似利刃出鞘,锋芒凛冽,眸光中寒光流转。他唇线紧抿,绷直如弦。方才闲散自在的身形,此刻凝成一道蓄势待发的闪电。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魁梧,虎背熊腰,虽也蒙着面,但那股剽悍如山的迫人气势,却怎么也遮掩不住。他手中并未持寻常刀剑,而是拎着一个硕大的,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木桶。 他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叶梦熊,声音粗豪洪亮,带着一股子蛮横的杀气:“留下女人!否则,休怪爷爷手辣!”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发力,竟将那桶中散发着浓烈松脂气息的液体,朝着香油担子的方向狠狠泼来! “是松油!”林润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金黄的松油在空中划出一道刺鼻的弧线,眼看就要兜头淋下,将那两瓮香油点燃! 松油遇火即燃,这是要纵火劫掳!电光石火间,叶梦熊动了!他没有丝毫慌乱,口中发出一声急促而奇特的呼哨。肩头那只静伏的猎鹰应声腾空,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羽箭,直冲云霄。 鹰唳清越,刺破紧张凝固的空气。与此同时,叶梦熊手臂朝那泼洒而下的松油方向猛地一挥,口中厉喝:“黑豹!引开!” 一直安静随行的猎犬“黑豹”,如同得到了最明确的指令,后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迎着那漫天泼洒,气味刺鼻的松油扑了上去! 猎鹰在上,黑犬在下,在油液即将落地的瞬间,一个振翅鼓翼,一个侧身急转,带着上下两股劲风,精准地擦着油雨边缘掠过。 庞大的身躯带起的强烈气流,竟将那大部分泼向香油担子的松油轨迹硬生生带偏!粘稠灼热的液体“哗啦”一声,大半淋在了旁边的草丛上,只有零星几滴溅落在油瓮外壁。 “动手!”那为首的蒙面壮汉见一击未中,眼中凶光大盛,暴喝一声。左右两侧的劲装汉子闻令,齐齐探手入怀,瞬间掏出早已备好的火折子,“嚓嚓”数声脆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而起! 他们手臂一扬,点燃的火折子如同流星火雨,毫不犹豫地朝着香油担子猛掷过来! 火星点点,带着死亡的气息急速坠落! 黛玉心胆俱裂,没想到兄长设置的关卡如此危险,几乎要闭目不忍再看。 “退开!”叶梦熊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一把将身旁的林润往后一拉,自己迎向纷落的火雨! 只见他闪电般俯身,双手插入泥土中,抄起两大捧湿土,随即双臂如大鹏展翅般猛地一挥! 那带着炽热温度的火折子一落入厚厚的泥土中,橘红的火苗挣扎着跳动了几下,便如同被扼住了咽喉,迅速暗淡熄灭,只留下几缕不甘的青烟袅袅升起。 油瓮外壁那几点松油沾染的火星,连烟都未及冒出一缕。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从火折掷出到泥土覆盖灭火,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叶梦熊动作一气呵成,举重若轻,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那泼洒的松油,致命的火焰,竟被他以如此原始却无比有效的方式消弭于无形!香油大瓮,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 “好!”一声洪亮的喝彩陡然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麻。为首的蒙面壮汉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国字脸,浓眉如墨,虎目湛然。 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凶戾杀气,此刻全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快意,大步流星走到叶梦熊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叶梦熊肩上:“好小子!有胆识!有急智!好手段!好一个洒土覆火!林某佩服!” 林润此刻也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无比欣慰的笑容。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梦熊,眼中尽是激赏与满意:“叶贤弟,这位便是名动莆阳,曾于御前夺魁的武状元林定元。他有心试你身手机变,才带着武馆的徒弟们设了这个局。还望勿怪。贤弟机敏如电,仁心不失,临危不惧,化险为夷,真乃人中之杰!” 山风拂过,带来松涛阵阵。叶梦熊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是寻常小事。 他抬眼看着林姑娘,唇边一抹了然的笑意悄然浮现,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狡黠:“林兄谬赞了。” 黛玉怔立当场,被他看得赧然不自适,山风灌入她微张的唇中,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叹息中混杂着极度的震撼与无奈。他通过了考验,那自己该怎么办呢? 叶梦熊爽朗的笑声直冲云霄,惊起了远处林梢几只山雀。 武状元林定元亦是虎目放光,豪迈大笑:“痛快!今日方知,叶秀才年纪轻轻,就有降龙伏虎的手段!改天定要与你痛饮千杯!” 他大手一挥,那些“伏兵”汉子们立刻上前,恭敬而利落地抬起香油担子。 叶梦熊含笑颔首,并无骄矜之色。他轻轻一抬臂,翱翔于云端的猎鹰如得敕令,一个优雅的俯冲,稳稳落回他肩头,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猎犬黑豹也低呜一声,亲昵地蹭了蹭主人的腿,仿佛在邀功。 到了凌云殿上,叶梦熊为林姑娘求来一个护身符,当着林润的面送了过去,“小生求来一个锦鲤衔莲的护身符,惟祈芳驾岁岁长安,还请姑娘收下。” 黛玉抬眼望他,叶梦熊眸中灼灼光彩,胜过星子,却烧得她眼眶发酸,竟不敢再看。她垂首,指尖发白地绞紧了帕子,唇动了动,终究未吐一字,只默默摇头。 最后,还是林润替妹妹接了过来,表示了感谢,嗔怪妹妹忘了礼数。 又过了两日,林润取出自己新作的一篇策论,题为《论东南海防疏》。文章引经据典,痛陈倭寇之患,力主加强水师,整饬海防。 他将文稿递与叶梦熊:“叶贤弟,久闻公子文武兼修,不知对此策论,有何高见?”这既是试探其文采见识,亦是考其胸襟抱负。 第240章 叶梦熊接过,凝神细读。他并未急于开口,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眉峰时而聚拢时而舒展。片刻后,他放下文稿,目光湛然,直视林润:“林兄雄文,切中时弊,梦熊深以为然。” 他话锋一转,条理清晰地道,“兄台所议增兵造舰,固为根本,然东南沿海,岛屿星罗,海情复杂。梦熊以为,可于各险要岛屿,渔村,编练精干乡勇,配以快船火器,与官军主力互为犄角,哨探预警,扰敌疲敌。更需严查沿海豪强巨贾,是否暗通海寇,输粮资敌!此等蠹虫不除,海防便如沙上筑塔!” 叶梦熊字字铿锵,带着沙场点兵般的锐气,竟将林润文中未尽之意,未思之策,剖析得更为深刻犀利。他随手取过案上毛笔,在文稿空白处勾勒数笔,竟是一幅简明扼要的沿海岛屿布防示意图,画虽潦草,却格局分明。 林润看着那图,听着他的见解,眼中惊异之色越来越浓,最终化为毫不掩饰的激赏。 数日后的夜晚,叶父、何先生与林润品茗论史,谈及本朝因言获罪的官员,被杖死下狱罢官的不胜枚举,语带唏嘘。 叶梦熊侍立一旁,闻言,年轻的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剑眉一扬,朗声道:“谏臣枉死,诚为千古憾事。言官风骨,恰在冒死批鳞,尽忠殉国!若因惧祸而缄口,置黎民疾苦,社稷安危于不顾,读圣贤书何用?食君之禄何安?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此方为我辈立身之本!” 话语掷地有声,如金石交鸣,在寂静的陋室中回荡。昏黄的油灯下,他挺拔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土墙上,竟有顶天立地之慨。 林润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望着眼前这目光灼灼,正气凛然的青年,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他年勋业只怕无出其右!妹妹若能托付此人,何愁一生无依? 半月之期将满,林润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寻了个机会,避开妹妹,单独与叶梦熊在院中老荔树下叙话。 “叶贤弟,”林润声音沉稳,带着兄长的郑重,“舍妹性情……执拗,前番言语,恐有不得已处。然观公子半月言行,文武兼备,肝胆照人,实乃君子。我愿将胞妹终身相托。” 叶梦熊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猛地一揖到地,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林兄!不,舅兄!梦熊在此立誓,此生必以性命护林姑娘周全,敬她爱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若有违此誓,天地共诛!” 林润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黛玉偶然听到二人的对话,看着阿兄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欣慰与坚定,一颗心不断下沉,沉向无底深渊。 她试图再次挣扎,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恳:“阿兄!我不愿嫁人!我心中……已有了挚爱之人,他是东阁学士张居正!” “玉儿!”林润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你日日在此陋室,所见者不过阿兄与四邻。哪里见过什么东阁学士,何处来的心有所属?莫要再以虚言推搪!叶公子人品贵重,待你一片赤诚,救命之恩在前,你如何能负?此乃天赐良缘!”他语重心长,字字句句皆是为她着想,却也是斩断她所有退路的利刃。 兄妹俩僵持了三五日,黛玉拿了最后一点钱,跑去了福威镖局。在她离家的片刻功夫,林家小院的门再次被叩响。 兴化府知府黄一道,竟身着常服,亲自莅临蓬门荜户。他目光扫过一脸诧异的林举人和激动的叶梦熊,开门见山道:“林举人,本府感念叶公子海中救人之勇毅,此乃大仁大勇!今日特来,愿为两家结此秦晋之好,作个保山!” 黄一道是广东揭阳人,官至兴化府知府,在其任内勤政励治,厘积案,持法严,不避贵胄,奏劾蠹吏。常躬率诸生询察民隐,葺宁海桥,筑镇海堤。他修己教人,以“振士风,崇正学”为己任,是林润尤为敬佩的人。 想不到叶家人诚意十足,竟然连德高望重的知府大人,都请来做保山了。林润不再犹豫,当场备好洒金红纸与笔墨。 “老夫请缨,来写这张婚书!”何维柏心中早有腹稿,提笔蘸墨,一气呵成。他楷法庄整,清刚雅健,笔下自有一种从容雅逸。 黄一道雅好书法,赞了一声:“何先生的字端庄而不失洒脱,刚正而内含温润,真好!”他提笔,在“保山”的位置上,笔力遒劲地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取出自己的名章,蘸了鲜红的印泥,稳稳钤下。叶春芳、林润亦郑重署名盖印。 叶梦熊耐心数着心跳,等待婚书上墨迹朱印静静变干,之后捧起婚书,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激动得手指微颤。 黛玉再次踏进了福威镖局的门槛,对着站柜的管事,道: “烦劳您,再替我查问一下,上月我寄往荆州的信送到了没有……” 柜台后的管事听到她的声音,头也不抬,只把账簿翻得哗哗作响,声音里透着烦躁:“问过多少遍了!走镖的又不是脚夫,哪有那等闲工夫替你每天盯着?镖队要到明年秋天才回来,你的信送没送到,天知道!” 话音未落,管事便不耐烦地将册子往前一推,那声闷响,仿佛撞在黛玉心口上。 她身形微微晃了晃,双肩无声无息地低垂下去。眼睛里的光,霎时间灭了。她慢慢转过身去,背影伶仃,一步一挪地走向门外,像被西风吹落的叶子。 当黛玉足下虚浮地回到家中,听闻叶、林两家已结秦晋之好,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兄长一脸欣慰的笑意,黄知府拈须颔首,叶梦熊无法自已的狂喜,叶父与何先生相视一笑……众人面目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缚住,动弹不得。婚书上鲜红的印章,刺得她双目生疼。 她猛地转身,像一尾被抛上岸濒死的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奔回自己的卧房。反手死死闩上门栓,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门板,身体沿着门板无力地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外面隐约传来阿兄送客的寒暄声,叶家父子饱含期待的告辞声,之后所有声音渐渐远去消散。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绝望的喘息。 一直强撑的堤坝轰然崩塌,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衣袖,在粗布衣衫上洇开大片深色的痕迹。 黛玉蜷缩起身体,纤弱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小声呜咽。她双手环胸抱住自己,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张居正的暖意,能给她一丝虚幻的支撑。 兄长林润待她呵护备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给了她庇护与温暖。她如何能怨他?他是真心实意,替妹妹选了一个好归宿。 怨造化弄人,恨命运多舛,生生将她掷于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之中。千里关山,竟成无法逾越的鸿沟天堑,硬生生将她与丈夫割裂开来。音讯断绝,杳无回响,仿佛他们本就不曾相识,一切都是自己臆想的幻梦。 就连张居正是否已发觉妻子离奇失踪,都无从知晓,只留她在闽中远乡,被无边的猜测与绝望反复啃噬。怨自己为何不能生出双翼,飞跃这万水千山。从相思里滋生的哀怨,亦如荆棘,扎得自己遍体鳞伤。 无望的思念像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一寸骨节。可念到极处,又化为更汹涌的悲哀。张居正或许同样困顿,同样无计可施,甚至……已默认她死了。丈夫会忘了她,如命运既定的履历那样重新续弦!这念头一起,怨便成了剜心的刀,痛得人只想蜷缩起来。 冬日的残阳透过窗棂,将院中那株老荔树扭曲的枝桠影子,长长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张巨大的,绝望的网,将她牢牢罩在阴影里,如同无处可逃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暮色四合,陋室彻底陷入一片昏暗。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姑娘?”是叶梦熊的声音。因为听到若有似无的悲声,他踟蹰了一会儿,去而复返。 门内的泣音,证实了自己不安的猜想——她不愿意。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先前的狂喜,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 黛玉猛地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噎。她紧紧捂住嘴,身体僵硬,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叶梦熊站在门外沉默了片刻。 “玉儿……”他低低地唤了一声,那称呼亲昵得让黛玉眉尖微蹙,心中无声抵触。 “我知道你还没有喜欢上我,为此心里难受。”叶梦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拒绝后的痛楚,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 “婚约只是订婚之盟,非完娶之期。成婚吉期,另择良辰而定。我叶梦熊在此立誓,今日所言,天地鬼神共鉴:若你心中不愿,我不会用婚书来逼你。你若不点头,我永不请期,绝不再踏进林家半步。”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不甘的质问,只有最直白,最沉重的承诺。黛玉惊诧不已,他竟愿将辛苦求来的婚书视为废纸,以誓言为樊笼,囚住自己滚烫的渴望,只为换她一丝喘息的余地。 第241章 黛玉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方才那纯粹的绝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震动,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她冰冷的心湖里激起剧烈的涟漪。 她无法否认,在被命运强行推到眼下的绝境里,门外青年,这份近乎无条件的退让与赤诚,像一道微弱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感动到了她。 这一刻,绝望的黑暗里,门外那句“你若不点头,我永不请期”的低语,竟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黛玉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无声的泪水浸透了衣袖,这一次,泪水里除了苦涩的咸,似乎还融入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愧对深情,无以为报的痛楚与悲悯。 嘉靖三十二年的京城,冬日阴寒,连檐角的风铎都哑了音。张居正肃立于书斋的阴影里,那份深藏的焦灼,却如烈火一般在胸臆间奔突,却终被一层冰封的沉静牢牢锁住。 徐阶端坐在紫檀圈椅中,不偏不倚,果如“四面观音”的讽言那样慈眉善目,无悲无喜安然缄默。窗外斜晖浮在他身上,映出一种古井无波的从容。 “老师,”张居正字字沉凝,敲打在凝滞的空气里,“严氏父子窃据枢要,浊浪滔天,蔽贤路如蔽日月,忠良之士,噤若寒蝉。学生斗胆,敢问老师,读圣贤书,所求者何?岂可长此缄默,坐视国器蒙尘,纲纪日颓?” 他看着打算继续养望待时的徐阶,声声质问,“老师位极人臣,系天下望。而今险僚在朝,值此危局,老师当如砥柱中流,奋起澄清。何故俯仰随人,不置一词?”最后几字,几乎是从紧抿的唇齿间艰难挤出。 徐阶的目光终于缓缓抬起,深邃如不可测的寒潭,波澜不起。他轻轻喟叹,声音低缓,透着阅尽沧桑的疲惫:“叔大,汝心如火,其志可嘉,为师岂能不知?然则庙堂之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全身皆震。贸然直撄其锋,非但不能荡涤乾坤,反恐招致倾覆之祸,玉石俱焚。” 他指尖在案几上划过一道无形的线,“‘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刀剜心。然欲成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时。锋芒过露,徒折己身,于社稷何益?” “忍?”张居正喉结滚动,向前微倾一步,身形依旧端凝,唯袖袍下紧握的拳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忍至河山破碎?忍至黎元倒悬?老师!此非隐忍,是……是束手!” 他胸腔里的愤懑似要破腔而出,书斋内碳火氤氲,此刻浓稠得令人窒息,沉沉压在心头。 恰在此时,书斋的门被轻轻敲开,一个面无人色的小厮膝行而入,如风中残烛般抖索着,双手捧上一纸薄笺。 “老爷、张大人。”小厮的声音不甚平静,深深伏拜下去,“江陵急报,张相公府上……”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张居正的五脏六腑。他伸出手,动作竟异常缓慢,指尖触到信笺的刹那,如同被寒针刺透。 他目光落在纸上,只觉得墨迹如刀。 “跪禀老爷尊前:呜呼痛哉!游七万死叩首,沥血剖心,泣告老爷:夫人玉驾已杳,永隔幽冥矣! 忆自去岁暮秋,夫人偶临荆沙河畔,游七侍奉未周,疏于寸步,转瞬之间,竟失夫人所在!但见烟波浩渺,孤雁哀鸣,惟余素罗披风一袭,飘零于瑟瑟芦荻之间,如寒蝶委地,触目摧心。 自罹此劫,游七肝胆尽裂,魂魄俱丧。三个月来踏碎芦花,遍索寒浦;叩问渔樵,祷求神鬼,泪血斑斑尽染于秋波。 然则星霜暗换,江水无情,终不见夫人片影,不闻夫人遗音。呜呼!苍天何其瞽聩,忍令夫人明珠沉渊,芳魂逐浪! 太老太爷、太老夫人、老太爷、老夫人均肝肠寸断,涕泪纵横,三位小少爷亦悲痛万分。然夫人踪迹全无,久悬未决,终非长策。四老哀思如焚,念及宗庙之礼,不忍夫人久作无祀之孤魂,遂于今岁腊月,权作夫人赴清流之实,忍痛以冢妇溺亡之仪,设灵虚位,草成丧事。 游七侍主无状,护持失职,致使夫人罹此奇祸。此罪滔天,虽万死莫赎!自知百身难赎此孽,惟愿匍匐阶前,受斧钺之诛,以微命填此恨海之渊!伏乞老爷星夜还乡!江陵灵堂虚设,停柩待葬,专候老爷亲临主丧……” 刹那间,万籁俱寂。书斋,徐阶,小厮,窗外的斜阳,周遭的一切骤然褪色,扭曲,远去。 天地间只剩下那数百墨字,无限放大,狰狞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不可能,不可能……”他低低地,几乎无声地重复着这个字,拒绝承认这个事实,“她不会死的!” 他猛地抬眼,盯住地上抖索的小厮,眼神锐利如电,却又空洞得骇人,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这信是不是旁人假拟的?”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可抑制地绷紧,细微地颤抖着,仿佛一尊濒临碎裂的玉像,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那薄薄一纸之上。 徐府小厮的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涕泪横流,声音破碎:“大人!千真万确,是贵府小厮从荆州一路送来的,在张府寻不到您,就追到徐府来了,他人就在外头,大人一问便知,尊夫人已经归天了!” “归天”二字,如同两把冰冷的凿子,狠狠钉入了张居正的骨髓深处。 没有嘶喊,没有悲号。只闻一声沉闷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张居正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前骤然一片昏黑,脚下虚浮,踉跄着向后跌退。 失重间,他下意识抬起的左腕,却不防狠狠撞在了书案的棱角之上! “嗒”的一声轻响,细微却惊心。 腕上珠串的系绳无声崩断,十八粒浑圆的绛色珊瑚珠,带着主人残存的体温和无尽的牵念,骤然挣脱束缚,迸射开来,溅落在冰冷光滑的青砖地上,疯狂地弹跳,滚动,四散奔逃,竟有几颗直坠入炭火深处。 张居正脸色遽变,不及思索,五指已探入火盆之中。炭火正盛,顿时烈焰舔舐皮肉,焦糊之气腾起。他眉峰紧蹙,指尖于灼烫灰烬里急速摸索,终触到那几个绛红的珠子,旋即紧攥于掌中! “叔大!”徐阶惊起,疾步上前欲扶,再也不复从容。 然而张居正对这一切已浑然不觉。黛玉当年亲手为他戴上,浸透了她温柔与爱恋的珠串,如骤然破碎的星辰,不复原貌了。 一股百蚁噬骨的灼热,沿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颓然坐在一片狼藉中,浑然不觉疼痛。 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那几颗红珠,仿佛要将其嵌入骨血,攥住妻子飘散的魂魄,攥住自己轰然坍塌的世界。 方才还想着他的宏图伟业,庙堂经纶,此刻竟轻飘得如同被风吹散的炭灰,已被灭顶的悲怆吞噬殆尽。茫茫天地,仕路难行,如今更向何处去觅爱妻? 张居正死死攥着几颗珠子,巨大的悲恸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猛地俯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胛骨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从胸腔深处哀鸣出来。 徐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终是无声落下,化作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叹息,沉入这无边无际的悲凉里。 ----------------------- 作者有话说:黛玉的信为何没有收到,下一章会交代,张阁老强撑病体,开始了案件调查,为严嵩父子编织了天罗地网。事实上莆仙话与客家话、粤语彼此差别挺大的,这些人聊天应该有语言障碍,剧情需要就全部说官话了。 1、林定元,福建莆田人,明世宗嘉靖元年武举第一名。(因为没有他为官的履历,就设定他回到家乡开武馆了。) 2、黄景昉《国史唯疑》卷六:工部尚书李遂称其(徐阶)为“四面观音”。(当然后来海瑞还形容过徐阶是一味甘草,后面提到再说。) 3、张居正《谢病别徐存斋相公》然自爰立以来,今且二稔,中间渊谋默运,固非谫识可窥,然纲纪风俗,宏模巨典,犹未使天下改观而易听者,相公岂欲委顺以俟时乎? 况今荣进之路,险于榛棘,恶直丑正,实繁有徒。相公内抱不群,外欲浑迹,将以俟时,不亦难乎? (张居正在病假归乡前写给徐阶的信,一吐肺腑,不掩彷徨焦灼,其实表达了他希望徐阶挺身奋起,与严党正面抗争的强烈愿望。没曾想阁老忍了二十年,之后张居正就不指望徐阶了,自己逆命而行,着手对付严党了。) 4、《丰顺显志》黄一道,字唯夫,号月溪,揭阳县蓝田都上阳人。博览群书,刚果敏达,明弘治十七年中举人,正德十六年登进士,职授户部主事,官至福建兴化府知府。 第130章 银簪灿雪 嘉靖三十三年, 早春二月,终年无雪的兴化府,这会子也不暖和, 寒意像无声的潮水,浸透了陋巷朽屋。 寅时刚过,更深露重, 黛玉思念丈夫、儿子,辗转反侧睡不着,索性起来烧水洗衣裳,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如今也得干洒扫庭除、洗衣烧火的活计了。 第242章 好在她人聪明,在最初几次失败的尝试后, 已经渐渐掌握了捣衣煮饭的诀窍。林润体谅她劫后余生, 许是心魂未定, 才忘记本技, 并未苛责她家务干不好。 可黛玉毕竟不愿久干这些重复的劳作,一心琢磨着怎么赚钱, 改善一下生活。论理大明“只有穷秀才, 没有穷举人”, 可林润自矜身份,以九牧林氏后人自居, 不肯接收他人土地投献,以获取稳定出息。为了全力备考进士,也不曾受聘幕僚或候补官职。因此日子过得清贫了些。 即便后来林润当了御史,也是居陋巷,处敝庐。甚至将朝廷所赐的金银,用来修葺学宫孔庙, 惠泽桑梓。隆庆帝闻而嘉叹,遽发帑金,敕建“御史大夫第”于兴化府下务巷之通衢,旌其清节,树为风轨。 但那都是隆庆元年的事了,作为已经定亲的妹子,黛玉显然是没机会住进那间规模宏大的谏臣世第了。 “天还早,寒气重,你起来做什么?”林润听到院中声响,披衣趿鞋出来,带着一丝心疼和关切。 黛玉将铫子里的热水,徐徐浇入盆里,低头道:“睡不着,起来洗衣裳。”顿了顿,又小声抱怨道,“冬天的衣裳厚,又不好搓,还褪色。” 林润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和被染色的纤指,心头一酸,满是怜惜之意。若不是顾及街坊四邻的闲言碎语,他恨不能自己替妹妹搓衣服。 可妹妹已经定亲了,以后就是惠州叶家的媳妇儿,尽管叶家有丫头婆子使,这些洒扫庭除、浆洗缝补的活计,身为媳妇多少也要做一点。林润不由轻声提醒她道:“褪色的衣服不能用热水洗的。” 一想到要用冷水洗衣服,黛玉不由打了个寒噤,想到冬天怯寒,为自己沐发的张居正,胸口又是一阵窒闷的疼痛。她垂着眼,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哦。”这声回应轻若蚊蚋,带着一种沉重的茫然与不甘。 林润看着她微垂的颈项,那脆弱又倔强的弧度,心肠顿时软成了一汪春水。他走上前,温言宽慰:“委屈妹妹再辛苦几天,”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羞涩的笑意,“等你嫂嫂进了门,咱家再雇两个丫头婆子,这些粗活儿,就不用你沾手了?哥哥只盼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家诗画娱情多好。” “嫂嫂?”黛玉霍然抬起头,讶然道,“哥哥的亲事……也定了?” “定了。”林润有些羞赧,脸上漾开和煦的笑意,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承蒙黄知府厚爱,愿将他的孙女许配于我。婚期就定在八月。” 黛玉绽开一个由衷的笑容:“恭喜阿兄,黄大人乃府尊,黄姑娘幼承庭训,必是淑媛佳人,与阿兄天作之合呢!”她声音里自然流露出欣喜之意。 说实话,成年兄妹同住一个屋檐下,即便是相依为命的至亲,多少会遭人闲话,更何况黛玉心性敏感,即便林润为人正直,心地善良,她依旧无法毫无芥蒂地将他视为兄长。幸而很快嫂子就会进门,打破了林家潜在的尴尬与窘迫。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林润目光温润地注视着妹妹,“往后,家中有了主母操持,你也能松快些。等后年丙辰年大比,你暂时不想出嫁也行,家里黄氏照顾你,我也能安心上京赴考了。” 黛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嫂嫂黄氏进门,意味着她计划随林润进京赶考,再趁机寻找丈夫的路,被这桩突如其来的喜事彻底堵死了。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的失落,仓惶下只含糊应道:“那真是太好了。”声音轻飘飘的,像被东风吹散的柳絮。 黛玉舀起一瓢冷水加入盆里,微凉的水浸没双手,些许寒意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冷却下来。 莆田上京的商队有一半货物淌了水,连同捎带的信件都打湿了,无法寄到。而转道湖广的镖队秋天才返程。难道她只能在林家小院里枯等到那个时候吗? 她快速回忆着,朝堂近年来有没有京官南下福建的。嘉靖三十三年四月,胡宗宪出任浙江巡按御史。嘉靖三十四年七月,戚继光被调往东南,任浙江都司佥事。嘉靖三十三年,倭寇进犯浙闽沿海,好阅兵法的徐渭,先后参加了柯亭、皋埠、龛山等地的战役…… 京师路断,湖广不通,何不改道联系与福建毗邻的浙江呢?浙江巡抚胡宗宪,浙江都司佥事戚继光,还有作为胡宗宪军师的徐渭,都在那里!更何况嘉靖三十四年,戚继光还到过福建沿海一带。 希望如同暗夜里骤然划过的流星,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片刻前路的黑暗。黛玉不由用力搓洗着盆中的衣物,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她急促的心跳。 匆匆晾晒好衣裳,黛玉回到自己小屋中,伏案疾书给胡宗宪写信,言辞更为恳切,身份依旧隐晦,只强调是张阁老夫人的闺中挚友,身世飘零,亟待援手。 黛玉满怀希望,等到四月再次来到福威镖局,站柜的管事,听闻林润要与黄知府结亲的事,对她的态度客气了不少。他见信封上写着“浙江巡抚胡大人亲启”的字样,粗黑的眉毛便紧紧拧在了一起。他摩挲着信封,叹了口气,将信推了回来。 “林姑娘,非是敝号推脱。这信送不得,也无人敢送。”他声音沉重,“姑娘不知如今浙东沿海是何等光景?去年总督王忬,派遣总兵俞大猷,率官军偷袭沥港围歼倭寇头子汪直。双屿港刚被官兵捣了巢穴,汪直败走扶桑,剩下那帮丧家之犬疯狗一样,四处流窜报复!宁波、台州一线,村镇被焚,商路断绝,尸横遍野! 胡大人才刚到任,此刻怕是日夜在城头督战,寻常商旅、镖队,谁敢往那刀口上撞?便是有泼天的胆子,撞上倭刀也过不去呀!“他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悯,却也拒绝得无比坚决。 黛玉深吸一口气,在残酷的时局面前低下了头,倭寇的刀锋,不仅搅乱了大明的海疆,也斩断了她归家的生途。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到了热闹的街市。几个妇人支着小摊,售卖些胭脂水粉、绒花丝线。黛玉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粗糙的妆品。 一个念头,骤然闪现。那不如就用货殖之术!用一二年时间在福建开几家玉燕堂,滚雪球似的,将分号一路开到湖广。 黛玉不再彷徨,开始流连于喧闹的市集,寻访那些售卖胭脂水粉、珠花绒花的摊铺,仔细记下各色货物的成色、价格、暗记下进货的渠道。 因为没有本钱,她甚至寻到了莆田商帮常聚的茶楼外,暗中观察那些腰间佩刀的商人,听他们高谈阔论,言语间夹杂着令人心惊的“月港”、“双屿”、“佛郎机人”、“倭刀”等字眼。 那些商人不比江南商贾文雅温和,眉宇间带着风霜与悍勇,谈吐豪迈,却也透着几分令人不安的狡狯与狠厉。黛玉心中凛然,知晓此路绝非坦途,但为了那渺茫的希望,她必须慎重考量,与这些人合作开玉燕堂的可能性。 这些行动隐秘而谨慎,却终究无法逃过林润的眼睛。一日黄昏,黛玉带着一身市井的微尘,推开虚掩的家门,正对上端坐于堂屋的兄长。桌上油灯如豆,跳跃的光,映着他异常严肃的脸。 “玉儿,”林润眉头紧锁,声音像沉沉的暮鼓,敲打在寂静的黄昏里,“你近日行踪,做兄长的看在眼里。”他抬手止住妹妹欲辩解的话头,“你可是动了营商之念?” 黛玉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发凉。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迎着兄长的目光。既然已被点破,索性摊开来说。 她敛衽一礼,姿态是无可挑剔的闺秀风范,言辞却清晰坚定:“兄长明鉴。家中清寒,玉儿不忍见兄长为束脩膏火,日夜劳神。我若通晓货殖之道,既能为兄嫂分忧,稍解家计之困,也是为自己……积攒些许薄奁。”最后几字说得极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也巧妙地掩盖了真正的意图。 “胡闹!”林润猛地一拍桌面,震得那微弱的灯火剧烈摇晃。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影里,投下沉重的压迫感,让黛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林润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带着士林的傲然:“我林氏虽贫,亦是九牧清流之后,书香门第!岂容闺阁女子抛头露面,操此末业,沦为市井笑谈?” 他逼近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看着妹妹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强忍的委屈,语气又稍稍放缓,带着沉重的忧虑。 “你可知如今闽海是何等情势?倭寇横行,海波不靖!闽地商帮,与海寇勾连者众!走私贩货,刀口舔血!你一个弱质女流,贸然卷入其中,与羊入虎口何异?稍有不测,便是万劫不复!你叫为兄如何自处?如何面对泉下双亲?” 他痛心疾首,字字句句都砸在黛玉心上。严厉背后,是极度的恐惧,害怕失去与他血脉相连,相依为命的妹妹。 黛玉被林润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震得后退半步,脸色更白了几分。 沉默片刻,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却透着不肯服输的执拗。她盈盈一拜,姿态依旧无可挑剔:“阿兄教训得是,小妹思虑不周,险入歧途。行商之事,小妹绝不再提。” 第243章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迅速调换了策略,微微抬起头,带着最后的坚持:“若营商不可为,那授业解惑,传道正音,总非卑贱之事?我能诗文亦可为闺塾师,或教习官话正音,挣一二稻粱之资,总不至于辱没林氏门庭吧?” 这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教书育人,名正言顺,亦可积攒才名,或许能传到张居正的耳中。 “闺塾师?”林润眉头并未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他背着手,在院中焦躁地踱了两步,望着远处九牧林氏宗祠那高耸的檐角,“玉儿,你打小心气高,阿兄知晓。然闽中风气,非苏杭可比!此地重男轻女,积习甚深。寻常人家女儿,能识得几个字,会算些柴米账目已属不易,谁肯花银钱,专程请女西席教习? 而况我林氏族学中的女学生,本就由族中德高望重的老安人主持教导,束脩微薄,或竟不收。你才刚及笄,又哪来的脸面,靠教馆挣钱?你这念头,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接连碰壁,让黛玉眼中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了。她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在摇曳的灯影里显得异常伶仃。前路茫茫,似乎所有的门都被一扇扇沉重地关上。 有家不得归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无声地漫涌上来,几乎要将黛玉溺毙。她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最终只是深深一福:“我明白了。” 林润看着妹妹瞬间萎靡下去的神情,那倔强挺直的脊背仿佛也垮塌了几分,心中痛惜更甚。他沉默良久,目光扫过这间四壁萧然的屋子,窗棂陈旧,泥地坑洼。 或许,是自己错了?妹妹如此急切,甚至不惜触碰世俗禁忌,是她操心家用不足?亦或是担心妆奁俭薄被夫家看轻?还是担心家境贫寒,会被未来嫂嫂嫌弃? 一丝决然掠过眼底,林润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放下了举子的清高身段。接受了小地主投献的八十亩水田。虽非膏腴之地,岁入有限,却也是实打实的进项。 凭借着扎实的学问和一手好字,林润很快便在文牍行里接了些抄写文书,批改课业的活计,润笔费倒也丰厚。积攒了些银钱后,他请了泥瓦匠和木工,将家里修葺一新,里外墙壁都粉刷一遍,地上也铺了平整的方砖。又雇了一个手脚麻利,面相敦厚的中年婆子,帮忙洒扫庭院、浆洗衣物、烧火做饭。 黛玉站在焕然一新的堂屋门口,有些茫然无措。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林润走到她身边,指着在灶间忙碌的婆子,温声道:“往后这些粗重活计,都交给郑妈妈。你只管安心在家享清福。”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妹妹,“倭寇凶讯时有所闻,城外已不太平。你在家,为兄才放心。” 黛玉很快发现,郑妈妈不仅仅是林家的粗使婆子,还是防止她随意出去的守门神。林润的种种关切与爱护,如同最柔软的枷锁,将她牢牢地困在了这方寸之间。令她心头五味杂陈,莫可奈何。 遥远京华的灯火,丈夫温柔的笑容,稚儿咿呀的呼唤,仿佛都隔着千山万水,在重重迷雾之后,渐行渐远。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难道就这样认命?困守莆田,几年后嫁去岭南,任由前尘往事彻底湮灭?将丈夫孩子拱手他人?不!信件无法跨越闽浙,亦无法经商教书积攒钱财名声,那她就必须逃离这里,亲赴浙江。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说服兄长的理由,让她获得离开这小小庭院的自由,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这念头一旦成形,便疯狂滋长。数日后,当林润在灯下翻阅新得的邸报,上面刊载着浙江沿海倭寇又犯台州,劫掠村镇的消息,黛玉轻轻走到他身边,为他续上一杯热茶。 “兄长,”她放下茶壶,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我近日思及一事,心中颇不安宁。” 林润从邸报上抬起眼,关切地看向妹妹:“何事烦扰?” 黛玉微微垂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丝绦,做出一副女儿家忐忑不安的情状:“小妹自幼长于诗书,手无缚鸡之力。而叶公子武功高强,我担心日后远嫁岭南,山高路远,万一他移情别恋……小妹孤身在外,举目无亲,若无自保之力,将来或受人欺凌……”说到此处,两行清泪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楚楚可怜,令人心碎。 林润闻言,眉头立刻紧锁。妹妹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闽粤之地,民风本就彪悍,想到妹妹柔弱之身将远赴他乡,若真受委屈…… 他心中一凛,沉声道:“你所虑不无道理。”他沉吟片刻,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叩击,“我林氏虽以文传家,然莆田尚武之风亦盛。之前在壶公山见过的武状元林定元,与我素有往来。其妻宋氏,乃福州将门虎女,一身武艺精湛非凡。”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强压下翻涌的激动,面上只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希冀:“宋娘子?” “正是。”林润颔首,眼中已有决断,“明日我便带你去拜师。若能得宋夫人指点一二,有了自保之力,阿兄也放心!”他看向妹妹,又多叮嘱了一句,“习武只为健体防身,平日切莫逞强好斗!” “是!小妹谨记兄长教诲!”黛玉郑重地福身行礼,低垂的眼眸里,竭力压抑着狂喜。 翌日,黛玉在兄长陪同下,踏入了状元武馆。厅堂轩敞,陈设简朴而大气,兵器架上满是斧钺刀叉。寒暄过后,林润道明来意,言辞恳切,言及妹妹将远嫁岭南,为防日后受欺,特请宋夫人指点些防身功夫。林定元闻言,一口答应,将妻子请上堂来收徒弟,而后邀林润去后院吃茶。 宋清风肤白若雪,乌鬓簪着三支如剑的扁银簪,银簪灿雪,其芒如刃。一身利落的靛蓝劲装,袖口紧束,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一股爽朗与英气,与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婉截然不同。 黛玉连忙起身,依礼盈盈下拜,姿态优雅从容:“小女林娘,见过宋师父。久闻夫人巾帼英姿,身怀绝技,今日冒昧恳求指点。” 宋清风上下打量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姑娘,只觉其看似弱柳扶风,眉宇间却隐着一股韧劲,不由嘴角微扬。 演武场上,黛玉迎着宋清风的目光,立身抱拳,语气坚定地道:“请师父教我,御寇杀敌之法!” “姑娘不是为防身健体来的?”宋清风眼中精光一闪,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只是防身远远不够!”经过画舫上惊心动魄的一战,让黛玉深刻意识到一味防守,并不能让自己脱困,只有主动出击,以招招致命的威慑力,才能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黛玉抬眸,认真道:“所谓真功夫,不就是一招致命的本事么?” 宋清风莞尔,一种藏于血脉的尚武之气,因为这句话而涌动起来,她略一歪头,“认得我头上的簪子么?” 黛玉摇头,目光却被那奇特的三支扁簪牢牢吸住,银簪闪着冷冽的寒光,长约五寸,轻薄锋利。 “这叫‘三把刀’,也叫‘三条簪’。”宋清风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咱福州女儿藏在发髻里的利刃!” 她双手从发髻间,抽出左右二簪,趋步若飞,意气昂然,做了个迅疾无比的劈刺动作,破空之声锐利。“倭寇凶残,时常在沿海一路袭扰,烧杀抢掠。我福州女儿青衫束袴,髻藏三刀,正是为了保家卫国,护亲守身。” 她一边双刀齐挥,一边讲解:“长发作鞘,利刃藏锋。遇敌之时,抽簪如电,便是搏命的杀招!中簪修长似剑,锋锐下指,柄端向天,深贯髻心稳若磐石。此乃守心之剑,上指苍穹,下立厚土,寓佩者心志如剑,立于天地。左右双簪为辅,形若刀,簪首浑圆而刃势向外,左右交叉,拱卫中剑。中簪定鼎,双刀翼护,一刚一柔。” 黛玉望着宋清风快如闪电的动作,眼前仿佛浮现出无数个模糊而坚毅的女子身影。 她们在田间地头山路海边,勤恳劳作,发髻里却藏着致命的锋芒。当豺狼露出獠牙,便有利刃飞出青丝鞘,以最决绝的姿态守土护身,卫国保家! 望着宋清风飒爽的英姿,每一次挥刃,都带着锐利的劲气,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共鸣,如同汹涌的潮水,激荡在黛玉心中。 “倘若强敌未戢,而双刀尽失,则必启中簪,青丝尽散,锋出无回。就意味着到了生死存亡之际,非敌死,即我亡!所以虽名‘三把刀’,实用双刀。”宋清风双刀收势,又将它们插回了头上。 当宋清风将一副崭新三条簪,郑重地放入黛玉手中。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却像火焰一样灼热。 因为不知道黛玉少小有过习武的经历,宋清风对她进步飞速感到惊异不已,视之为武学奇才,越发不藏私了,将各种克敌制胜的绝技,倾囊相授。 这副年轻的身体,也的确有几分天赋异禀的根骨,黛玉完全没觉得早晚练武辛苦,反而身体处在气血充盈的状态。每一次抽刀、刺击、格挡的重复练习,都伴随着肉眼可见的进步。斜撩、横格、反刺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迅捷凌厉,刀风破空,飒飒作响。 第244章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学会它!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通向自由的武器!但看每一天的朝阳和落日,都让那份归家的渴望,燃烧得更加炽烈。 日子在汗水与专注中飞逝。春去夏来,庭院里的蝉鸣聒噪起来。黛玉的三把刀,在宋清风严苛的打磨下,日渐炉火纯青。 到了兄长校验成果的日子,黛玉郑重地梳上了三条簪,乌黑的发丝,瞬间成了最隐蔽的刀鞘。 双刀映着秋日骄阳,在她手中时而翻飞如蝶,时而如灵蛇吐信,时而如猛虎剪尾,每一个动作都简洁、直接、充满力量的美感。没有多余的花哨,没有蓄势的呼喝。 一道刺目的寒光骤然划破空气,旋身迅疾,撩刀狠辣,以腰为轴,力贯双臂,刀随身走!身形如风中劲柳,双刀划出两道匹练般的光弧,一左一右,裹挟着划破天际的尖啸,狠狠刺出! 那动作快得,让林润只觉眼前一花,一道人影携着凛冽的杀气已飙射而出,刀尖所指,正是场边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桩! “笃!”一声沉闷而短促的钝响。 寒光收敛。 黛玉的身影已在木桩前定住,双腕微转,没入木桩寸许的双刀,又被轻易拔出,簪回了她的发髻中。 方才还喧嚣的蝉鸣,此刻仿佛被这惊天一刺彻底斩断,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 阳光炽烈,清晰地映照着黛玉光洁的额角,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悄然滑落。她气息微喘,胸脯起伏,身姿稳如青松。一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寒星,燃烧着一种闪耀的光芒。 “好!”一声洪亮的喝彩猛然响起,满面虬髯的大汉,激动得大力鼓掌,“好快的刀!” 宋清风骄傲地看着场中挺身而立的少女,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好!这才是我闽海女儿的血性!” 林定元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好!贤弟,你的妹妹可真是练武奇才呀!” 林润站在一旁,望着场中那个锋芒毕露的妹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还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呵护的妹妹吗? 那凛冽的刀光,决绝的身影,还有眼中燃烧的星火,都陌生得让他心惊,却又耀眼得让他无法移开视线。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是震撼,是担忧,是骄傲,更有一丝隐约的了然。 他望向木桩上的两个深孔,似乎窥见了妹妹看似柔顺的外表下,那份从未言明的执念。 她急于自立自强,恐怕是想离开这个家了…… 林润叹息一声,黯然离去。 满面虬髯的大汉在演武场中,耍弄了几下刀枪,走过来对林定元说:“林老哥,一年未见,我才从湖广走镖回来,今晚上你定要陪我喝上一坛。” 黛玉闻言眉尖微蹙,见那虬髯大汉劲装上绣着“福威”二字,眼眸一亮,立刻跑过去,双手抱拳道:“您就是福威镖局的徐镖头吧?敢问你们镖队,捎带到荆州的信,都送出去了么?” “送到了!”徐镖头拍着胸脯,笑了两声,道,“张阁老家是我亲自送的,还是他们家老太爷,吃年酒回来亲手接的,老爷子好生热情,第二天还遣小厮送了一只活鸡一条箭毛犬,还有十斤风干鱼到我们住的客栈。 寄到玉燕堂的信,原本是忘了的,二月回程的时候,让趟子手小王补送了。他说接信的是个年轻俏寡妇,长得可得劲儿了……“意识到后面的话,对小姑娘讲有些不妥,徐镖头忙转身揽着林定元,“走走走,喝酒去,喝酒去!” 黛玉高兴了一瞬,忽然眼神就黯淡了下来。至少去往荆州的两封信顺利送到了,可是时隔一年,为何没有回音呢? 就算公爹醉酒不小心将信毁了,以霜鹄的谨慎,她手里的信,应该在二月也能顺利送到朱雀手上才对。可是为什么没有回音呢? 她蓦然一阵心痛,想到从来好客善饮的公爹,莫名送给信使徐镖头的东西,或许别有意味。 活鸡活犬,不正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吗?荆州水乡视“鱼”为活气,送风干死鱼,而不是湿腌的腊鱼,则表示“情如死鱼,再无生机”。 应是去年腊月,张文明收到了来自莆田的信,私自拆了,凭那一行只有她会的朝鲜谚文,猜到了是失踪数月儿媳的来信。关于冢妇顾氏是生是死的问题,在那一刻才有了最终的论断。公爹知道她还活着,但选择让她“死”去了。所以即便霜鹄后来也收到了一封远道而来意味不明的信,在张家百日治丧期间,却没有拿出来。 黛玉记得曾在书上看到一个故事,浙江宁波农妇陈氏归宁遇寇,五月方还。夫家已告官别娶,讼至公堂。推官李清判曰:“妇人跬步不出中庭,今飘零数月,冰雪之操安在?”最后竟判陈氏离异归宗。 她的公公,抱有“贞洁有亏则生不如死”之论。认为当下礼法森严之世,张家冢妇顾氏踪迹既失,将众口铄金。流浪在闽地数月,纵无明证她失节,为保张家清誉,宁认“溺亡”,不许“生玷”。 ----------------------- 作者有话说:黛玉这个人物的延展性十分强,红楼梦中姽婳将军林四娘也是她的化身之一,暗示了一段保家卫国的经历。所以我写林黛玉习武,而恰好很喜欢福州三条簪,就将这个情节设计进去了,黛玉与命运的不断抗争,也是从自我的斗争,转化为民族百姓斗争。张居正调查案件需要缜密的逻辑推理,文字还没梳理清楚,明天再发。 1、《明史·卷二百零五·列传第九十三》:(胡宗宪)三十三年,出按浙江。时歙人汪直据五岛煽诸倭入寇,而徐海、陈东、麻叶等巢柘林、乍浦、川沙洼,日扰郡邑。 2、《明史纪事本末》卷五十五:三十二年春三月,王忬破倭于普陀诸山。初,王忬廉知俞大猷、汤克宽材勇,既虚已任之。夏四月,汪直、毛海等既溃散,剽忽往来不可测,温、台、宁、绍俱罹其患。 3、林润府第位于莆田城内下务巷,赐建于1567年明隆庆元年。 第131章 天外飞仙 嘉靖三十二年的冬天, 格外酷寒。腊月里的北风,裹挟着冰碴子,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她不会死的!”张居正仰天呼喊, 身体骤然前倾,喷薄而出的鲜血,霎时染透前襟, 如断线枯木般倒伏于地。 “大人!大人啊!”张府小厮惊惧哭喊,跌撞着扑上前去。 此刻,子夜深沉,窗外风雪依旧。书斋中却灯火通明,人影纷乱,徐阶面色凝重, 围在病榻前询问:“李太医, 叔大他怎么样?” 李时珍凝神诊脉, 良久才沉重摇头:“五内崩摧, 此乃七情伤腑之危症啊!”他低沉的声音,震得人心发颤。 “千万救救我家大人!”小厮跪倒在地, 额头撞地砰砰作响, “夫人已经去了, 万一老爷再有个三长两短,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可怎么办呀!”他语声哽咽, 泪水沾襟,满脸惶恐不安,“大人得知消息后,一直不肯回府,滴水不进,谁劝都无用啊!” 李时珍一面施针, 一面喟然长叹:“情之一字,深者自伤!”金针微颤,刺入穴位,床上人却如石雕般毫无知觉。他紧蹙的眉头,仿佛连沉睡中都难逃悲愁的苦海。 药炉里升腾起烟霭,如散不去的愁雾弥漫在房中。徐府丫鬟颤抖着捧来刚煎好的药汤,低语道:“这药该怎么喂进去……”药碗在丫鬟手中微微晃动,苦涩的气息无声地蔓延开去。 就在此刻,窗外肆虐的风雪倏忽停息,忽见一俊美年轻的道士排众而来。其面如玉,目若寒星,群青色的道袍纤尘不染。 “药石终有力穷时,人若决意自弃,医者又能奈何?三分医,七分天,只看他想不想得明白了……”道士叹了一口气。 徐阶拱手道:“蓝神仙,您怎么来了?” “来救命的。”道士一甩拂尘,清冷之音传入病人心底:“你所待之人,早则三年,迟则三十年,终有相见之期。” 一如死去的张学士猛地睁开了双眼,悲伤无声涌上,一滴热泪悄然溢出眼角,滑入枕边。喉间终于挤出破碎的呜咽,在房间里低回。 “叔大,既然蓝神仙都发话了,就不要太过忧伤。你既病了,不妨先回籍休养几年,不必劳神阁务。”徐阶望向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温言劝慰。 张居正哽咽了片刻,终于哑声道:“好……” 在徐阶府上昏昏沉沉歇了一夜,翌日清晨,张居正深深吸了一口刺骨冰寒的空气,仿佛要将肺腑中燃烧的火焰浇熄。 寒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更衬得他面容苍白如雪,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的是锥心刺骨的痛,更是山呼海啸般的杀意与决绝。他要回家查明真相,找回黛玉! “备马!”他对着门外的小厮沉声低喝,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去北镇抚司!” 张居正未向陆炳解释其他,只以“湖广监察御史,弹劾数名府县官员,贪黩怠政之事”嘉靖帝已下旨查办为由,向陆炳借调荆州八虎。 第245章 虽然此举略有越权之嫌,到底阁臣势大,陆炳考虑片刻,留下了陈景年、傅望舒、杨嘉树三个百户,只将李思衡、张怀信、刘祈安、王知远、周修远五名校尉借了出去。 马蹄踏碎千里冰霜,卷起漫天风雪。当张居正一行人星夜兼程,渴饮饥餐,风尘仆仆踏入江陵地界时,恰好是次年二月十二日,黛玉二十六岁的生日。 他两鬓飞蓬,摸了摸自己三个月不曾刮剃的胡须,蹙眉暗想:夫人若看到他这副样子,肯定不愿同自己亲近了。等她回来,再剃了吧。 当形容枯槁的张阁老,纵马奔驰到张家大门前时。昔日温馨雅致的府邸,此刻却被一片触目惊心的素白所吞噬。 门楣上高悬着惨白的奠字灯笼,长长的招魂幡,在料峭的春寒中无力地飘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庭院里搭起了巨大的灵棚,白幔重重叠叠,被风吹得鼓荡起伏,宛如一只只哀伤的巨鸟。 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焚烧后的呛人烟气,正中高悬的“奠”字旗,黑得如同深渊,正冷冷地俯视着一切。 张居正勒马立于门前,目光扫过这片刺目的白,瞳孔骤然收缩。那一路积压的疲惫、忧思、惊惶、以及一丝渺茫的希冀,在这一刻,尽数被眼前这冰冷的“死亡宣告”碾得粉碎,化为一股焚心蚀骨的怒焰! “拆了!”一声低吼如同受伤的猛兽咆哮,瞬间撕裂了灵堂前压抑的寂静。 他翻身弃马,急怒攻心之下,因连日奔波,身形疲沓而踉跄了几步,随即大步流星直冲灵堂。守在灵前的仆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若木鸡,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张居正已冲到那巨大的“奠”字旗下,猛地抬手。 “嘶啦!”布帛被撕裂的声音极为尖锐刺耳。大片的白布被他狠狠扯下,飘落在地。他看也不看供奉在香案正中的乌木灵牌,手臂一拂,灵牌“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沾满香灰。 “大人!使不得啊!”一个老苍头反应过来,哭喊着扑上来想要劝阻,“夫人她……夫人她……” “滚开!”张居正猛地回身,眼中是骇人的赤红,声音冷厉如刀,“谁告诉你们她死了?!未亡人不立灵堂!给我拆!立刻!马上!片纸不留!”他踢翻了烧纸的火盆,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跳。 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原本苍白的面颊,涌上了病态的潮红,单薄的身躯在鹤氅中剧烈颤抖。 仆役们被他这从未有过的暴怒所震慑,无人再敢上前。李思衡等五人,都沉着脸动手拆毁灵堂,他们如何肯相信林老师已经去世了呢。 游七闻声从内院跌跌撞撞奔出,见此情景,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老爷息怒!是小的无能!未能护住夫人!可是……可是这灵堂是老太爷……” 话音未落,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充满哀戚的啜泣声由远及近。 “张大人节哀啊……”一个穿着素白绫袄,下着月白湘裙的女子,在丫鬟搀扶下快步走近。她发髻上只簪一朵小小的白绒花,脂粉不施,更显楚楚可怜,正是湖广按察使王家的小姐。 众人也觉得这位小姐来得突兀,夫人仙逝的消息,腊月就传开了。这位就居住在武昌府,应该早得了信儿,怎么隔了三个月才来? 宝钗眼眶微红,泪光闪闪,对着张居正盈盈下拜,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悲悯:“顾夫人贤淑温良,天妒红颜,遽然仙去,实在令人肝肠寸断。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大人乃国之栋梁,身系社稷,万望保重贵体,切莫如此自伤啊!这灵堂,亦是家人一片哀思寄托之处,大人纵然心痛难当,也请您顾念府上四老的哀思,顾念先夫人身后哀荣……” 她言辞恳切,句句看似情真意重,劝慰之中又提醒张居正,注意孝道和体面,彰显出一个识大体,懂进退的贤女形象。 “大人,我虽与先夫人只一面之缘,感佩其德,故而远道来吊唁。”宝钗微微抬眸,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张居正异常冷峻的侧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期冀。 然而,她这番精心准备的哀婉劝慰,落在张居正耳中,却不啻于火上浇油! 张居正盛怒的眼角,略扫了她一眼,那目光中的暴戾、厌憎与毫不掩饰的鄙夷,瞬间冻结了宝钗脸上伪装的悲戚。他根本不屑于与之多言半句,仿佛她是路旁碍眼的尘土。 “滚!”一个字,冰冷、短促。 他甚至没有动手,只是猛地一挥宽大的衣袖!一股强大的力道,随着他挥袖的动作骤然涌出。宝钗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罡风扑面而来,惊呼声尚未出口,整个人便向后踉跄倒去! “啊!”宝钗花容失色,狼狈不堪地跌坐在翻倒的火盆上,臀上滚热的触感,让她毫无形象地狗爬起身,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下来,素白的衣裙也沾满了纸钱灰。王府的丫鬟惊叫着去搀扶小姐,主仆二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随着荆州少年利落的动作,灵堂前白幔委地,黑幛倒塌,一片死寂中,只有张居正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嗽声。 “未亡人不立灵堂,都把身上的麻衣孝服给换了。”他对着伏跪在地的一种仆从命令道。声音带着凛冽的气息,烙印在每一个惊魂未定的人心上。 在张居正极力要求下,家中所有人都不得提林夫人已死的事,上下对外统一口径,林夫人回金陵娘家为养父守丧了,先前的葬礼是为张家老太爷夭折的九子办的。 江陵的暮色,比京城去得更早,云更沉,夜更深。林泉院的听松阁,门窗紧闭,却依旧挡不住料峭的寒意丝丝渗入。 灯烛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张居正清瘦孤直的剪影。他裹着一件厚厚的玄色大氅,依旧难掩身体的孱弱,咳嗽声时而压抑在喉间,时而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撕扯着夜的寂静。 游七垂手肃立在书案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紧张而微微发僵。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事无巨细地复述着夫人自去年秋天归来,直至“出事”前在江陵的种种行踪、见闻、处置的事务。 重点讲述了严世蕃南下荆襄,争夺玉燕堂荆州分号,那场惊心动魄的商战。夫人如何识破对方伪造欠款文契、如何辨别赵常宁被人杀害、如何收集证据、如何借用胡宗宪的督管,在荆州府打赢了那场官司。他讲得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哑了。 “……夫人当时便断定,那荆州分号的赵掌柜‘自缢’必有蹊跷,定是被人灭口。官司虽赢了,但对方推出来的替罪羊,只有浮在表面的李鸣和衙门那几个贪官污吏。” 游七偷眼觑了一下主人的脸色,见他只是沉默地听着,便鼓起勇气继续道,“真正的幕后指使是严嵩的管家严年,事后不久,李鸣几个人便在狱中不明不白地死了。缺少严年参与的直接证据。” “死了?”张居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透着冷峭的气息。他抬起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直刺向游七的眼底,“严年的人呢?” 游七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回老爷,严年在胡大人监管审案之时,就提前得了风声,不知所踪了。夫人叮嘱我多方打探,也……也杳无音信。” 张居正的目光越过游七,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湖广地界,官场盘根错节,各方势力纵横。严世蕃的手能伸到荆州府衙,让关键人证“暴毙”狱中,能让心腹管家提前遁走……这绝非几个地方小吏官官相护能办到的。 “左膀右臂……”张居正低低地吐出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蕴含着狠厉。他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冰冷的笃笃声,仿佛在计算着无形的棋局。此时还捉不到严嵩父子的狐狸尾巴,未免一击不中,徒劳无功,最好先“断其财源,剪其羽翼”。 他不再看游七,转向侍立在书房阴影里的少年,他们身着寻常布衣,眼神却利如鹰隼。 “鄢懋卿。”张居正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当朝总理盐政的肥差,亦是严嵩父子门下最会敛财的恶犬之一。“他是严党钱袋子,此刻在两淮巡盐,滥受民讼,勒逼盐商,奢靡无度,草菅人命……桩桩件件,证据不会少。盐课乃国帑命脉,岂能尽入严家私囊。李思衡、张怀信你们两个去查,查实了,不必回我。”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直接将‘账册’的下落,送到陆炳和杨继盛手里。记住,要快,要狠,让他们措手不及!” “是!”李思衡、张怀信抱拳领命,声音低沉有力,身影随即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刘祈安,你最会爬墙攀树,就派你做这件事吧。”张居正轻轻摇晃着碗里的药汤,深褐的液体,在瓷胎里无声旋起、落下。 按照黛玉的预言,严世蕃最后是被林润告倒,以通倭寇罪,图谋不轨被处斩,眼下还找不到严世蕃交通倭虏,潜谋叛逆的罪证,但严家父子贪赃枉法窖藏金银的事,千真万确。 第246章 张居正苍白的面颊上依旧浮着病气,目光却如幽井,渊重莫测。看得刘祈安有一丝忐忑,不知道任务是否艰巨,在心中默念着“祈安,祈安,一定平安!” 碗底轻叩在桌沿,一声脆响后,张居正唇角牵起一丝冷意:“严氏父子柄铨政,官吏迁黜皆出其手。官无大小,各有定价,罔论声绩材能,一以赇金为准。世蕃藉势恣意聚敛,窖藏金银赀累钜万,富可敌国。我要你回到京城,炸开严家院墙和地窖,让全程百姓去抢他们家的钱。再配合李思衡、张怀信拿到的证据,让言官一起行动。” 刘祈安松了一口气,扬脖笑道:“只要严府真有个藏金窖,这事儿就不难办。” 游七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看着自家老爷那苍白病容下,深不可测的冷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烛火惶然一跳,满室唯余药气弥漫,鸦雀无声。 听松阁内的空气依旧凝滞,日光将张居正的身影拉得更加瘦长。游七离开后,朱雀再次被唤进书房。她是待在黛玉身边,唯一不愿嫁人的姑娘,年已二十有八了。 朱雀眼睛红肿得如同核桃,显然哭了不知多少回,她怯生生地站在书案前,连头都不敢抬。所有服侍太太的丫鬟婆子中,只有她因为被严世蕃绑走拷打,被反复审问的次数最多。好在先前的严世蕃夺产案已经调查清楚了,她没有嫌疑。 唯独在太太失踪案上,她有所隐瞒,因为牵涉到薛宝钗,若说得太清楚,意味着她们来自异界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而她实在无法估量,老爷得知了这个秘密,会是什么后果……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审视的压力,让朱雀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他开口,声音比之前的审问还要冷厉:“夫人出事前几日,曾与你单独谈了半个时辰,她对你说了些什么?最后她去醉月舫,是为救何人?” 朱雀身体一颤,眼泪又涌了上来,带着哭腔道:“回老爷,夫人发现从前友人薛姑娘沦落风尘,花名蘅芜君,便与我商量了一番如何营救。因我当时身负重伤,实在不能相随。夫人就请游管家上醉月坊,与老鸨协商买赎的事。数次接触之后,依据薛姑娘的诗词笔墨和自画像,夫人确定了那花娘就是薛姑娘本人,便决定援手,带着游管家去交赎金。” “薛姑娘在花船上营生,她是如何向夫人求救的?”张居正眉峰微蹙,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从未听妻子提起过,“有何凭证?” 朱雀连忙将一叠文稿,双手捧着递上:“蘅芜君在花船上与恩客唱酬,所作的诗词在市井中传唱,都是她……从前的旧作。太太偶尔出门时听到了,就主动派人探查。” 张居正接过那些文稿,一张张一句句仔细看过,他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捏紧了那几张纸!字里行间里透出的清冷孤绝与坚韧自持,如何看都像是黛玉的风格! 字字如泪凝成,句句似泣幽咽。孤标逸气中透出冰霜之洁,风流别致中又藏蕴机锋之智。如何都不像是甘为下贱的女子,所能写出来的灵秀文字。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紧紧盯住朱雀:“这诗,当真是那蘅芜君所作?!” 朱雀被他陡然锐利的目光,吓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左右躲闪,最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带着哭音道:“老爷恕罪!我不敢隐瞒!这些诗词……其实是夫人从前写的,是夫人少年时自喻心志的旧作。 薛姑娘自己也会写诗,却不知为何,不拿自己的诗稿出来,反而用夫人的诗在花船上高张艳帜,传播才名。夫人心善,念着旧日一点情分,也为了避免旧作继续疯传,决定救她脱离苦海。蘅芜君这般作为,或许已是走投无路,我想她也是可怜人,万一真有难处呢?……不能置之不理啊!” 好一个蘅芜君!好一招以假祸真,攻心为上的毒计!利用黛玉的善良与念旧,用她曾经的诗句,编织了一张致命的网! 张居正心中疑窦丛生,转而追问细节,“夫人十岁就与我相识了,这《题帕三绝》分明是情诗,我却从未见过,是她什么时候写的?” 朱雀心头一慌,这三首诗是林姑娘写在手帕上的,原本不为人知,是薛宝钗见潇湘馆的春纤在晾手帕,与她闲谈,春纤笑说林姑娘还在手帕上写过字。宝钗就让春纤拿出来瞧瞧,宝钗看过之后就留心记下了。 “是太太去年回家路上,思念老爷写的……”朱雀小声道。 张居正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你撒谎,太太去年思念我写的,那沦落风尘的薛氏又从何得知!” 朱雀惶然大惊,瑟瑟发抖,连忙跪下来磕头:“老爷我错了,我不该骗您。这诗不是写给您的……是从前林姑娘写给宝二爷的……”话未落音,她惊觉失言,掩口不及,偷觑老爷阴沉的脸色,越发恐惧无极。 “哪个宝二爷?”张居正心念电转,很快就想到了那个已经尘封的名字,他危险地眯起眼眸,一字一句地道,“是不是小名叫宝玉的,那位贾家二表哥?” 此时此刻,他却又不禁再次怀疑,年少时黛玉对他一个一个“二哥哥”的喊,果真喊的是自己么?可是年纪又始终对不上。 “是……那只是姑娘小时候写的,无关情爱,只是友谊之思。”朱雀勉强解释着,早已双膝发软,喉咙干涩。 张居正讽笑了一声,良久,他眼睫微不可察地一掀,“当初黛玉救你的时候,说你是林家的家生子,三岁时就被人拐走了。那时黛玉还在襁褓中,这诗是怎么写的,你怎么知道是写给谁的?” 朱雀脑中嗡的一声响,又沉又乱,她深深低下头,试图避开老爷那令人窒息的目光,可那无形的威压早已如蛛网般缠裹住她,根本无法逃离。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别逼我用刑。”一只白皙的手,不疾不徐地探向一旁托盘里散落的珊瑚珠。有的珠粒圆润,殷红如血,有的诡异变形,烧痕狰狞。 他拈起其中一粒,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光滑冰凉的表面,动作优雅得如同抚弄古琴冰弦。 朱雀的呼吸骤然一窒,头垂得更低,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她被逼得无法,实在扛不住了,她哽咽道:“其实太太和我,还有王夫人、史娘子、晴雯、紫鹃都不是这里的人,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因为我们面貌都没有变,彼此很快相认了……” 她断断续续将上辈子的经历和大观园的见闻,都说了出来,林姑娘与薛宝钗,从前关于金玉良姻的一段龃龉,也一并说了。 张居正缓缓合上眼眸,不起微澜的脸本就苍白,眼下更是青灰一片。握着珊瑚珠的指关节咯咯作响,突兀地泛出森白。 荒谬绝伦!惊世骇俗!可偏偏……偏偏一切都有了最冷酷、最合理的解释!他的妻子是天外飞仙,这不可思议的真相,牵动了心头一阵尖锐的剧痛。 他睁开眼,松开手里的珊瑚珠,放回托盘里。眼底那惊然的骇浪,渐渐沉淀下去,被一种更深的幽暗所取代,带着洞穿真相后无法言喻的沉重。 朱雀的呼吸彻底屏住,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死寂吞噬了一切声响,半晌,才听到张居正淡然道:“你下去吧,此事不要再对任何人说。叫黄鹂进来。” 恢复平静的张居正,没有再纠结黛玉的来历,哪怕是那段刻骨铭心的青梅竹马之恋,都不足以让自己痛苦半分。从前过往都已经无所谓了,眼下重要的是,必须尽快找到她。 黄鹂见朱雀像死了大半个一样,从听松阁出来,一进门就跪下了。 张居正看也不看她一眼,问:“太太回来后,可有与哪些陌生人见面?彼此都说了些什么?” 黄鹂老实地说了几件事,回忆了许久,似乎想起什么,怯生生地补充道,“夫人刚回来不久,湖广按察使王大人家的小姐初次登门,说是探慰夫人丧父之痛。 当时是我把她领进来的,太太跟她寒暄了几句,王小姐还表示想进燕栖居和听松阁看看,被夫人婉言挡回去了。那位王小姐话语挺和气的,可奴婢总觉得她看夫人的眼神,说的话,都别有意味。” 王小姐?张居正眼神一凝。想起灵堂前那个矫揉造作的身影瞬间重叠。一个按察使之女,非亲非故两次登门,竟还想窥探他的卧房和书房? 张居正审问完了林泉院伺候的人,在纸上所有的要点、疑点都详列出来,没日没夜地思索推理,茶饭减半,唯有李时珍开的苦药,一滴不剩的喝干。 因为他还要信守承诺活一百岁,要等到黛玉归来,他不能死,他得长长久久地活着。 四月下旬,京师严府。 黎明前的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刘祈安身手矫健如狸猫,借着府邸园林假山树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潜行至严府深处,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院落附近。 他伏在冰冷的屋脊上,如同耐心的猎手,观察着下方。片刻后,阳光渐渐升起,他卸下背上一个沉甸甸的布囊,迅速解开,露出一尊碗口大小,闪烁着幽冷光泽的佛郎机手·炮。他动作娴熟而冷静地调整角度,装填火·药,插入引信。火折子亮起一点微弱的光芒,映亮他毫无表情的脸。 第247章 “嗤!”引信被点燃,冒着细小的火花,迅速缩短。刘祈安毫不犹豫,翻身滚下屋脊,如鬼魅般消失在重重院落之中。 “轰隆!轰隆!轰隆!” 接二连三的惊天巨响,骤然惊醒了京师的夜空!严府深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开!砖石木料混合着泥土冲天而起,又狠狠砸落。伴随着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是地动山摇般的震颤,还有无数惊恐的尖叫哭嚎! 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半个京城!巨大的烟尘如同妖魔在风中翻滚升腾。被炸开的地面,赫然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窖口。 借着熊熊的火光,可以看到窖口下方,那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金银元宝!还有码放整齐的玉器古玩!还有散发着异域奇香的珍稀木料和锦缎丝绸!金光宝气混杂着烟尘泥土,构成一幅骇人的景象! 还没等严府的人反应过来,也不知是从哪里涌来了一帮衣衫褴褛的乞儿,其后是背筐提篮的京城百姓,一窝蜂地涌入院墙的豁口中,在硝烟弥漫中,疯狂抢夺地窖里的金银珠宝。严府纵然有彪悍的家丁护院,也抵不上成千上万的人流冲击。 严府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然而比这更致命的是,紧随其后的滔天巨浪。次日大朝会,都察院数名言官,联名上奏,弹劾严嵩贪渎误国,以至于民穷盗起!另有御史杨继盛奏劾,巡盐两淮的鄢懋卿在任上贪墨巨万,草菅人命的桩桩铁证。 鄢懋卿恰是严嵩举荐上位的,此案又与昨夜严府地窖暴露的不义之财,形成了最直接的关联证据!严党,这棵看似根深叶茂的参天毒树,第一次被人狠狠劈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 嘉靖帝怒不可遏,当朝申饬严嵩招权纳贿,肆行贪污,命锦衣卫没收严家家产,削官还乡。可是因为民众已经将严府金银哄抢殆尽,被皇帝查抄的东西少之又少。整个西苑都听得到嘉靖帝像野兽一般的咆哮:“严嵩贪的,贱民抢的,都是朕的钱!朕的钱!” 暮春将尽,收到邸报的张居正缓缓松了一口气,他的身体已经有所好转,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唯独遗憾,王知远调查醉月坊归来说,船上的老鸨和黑衣人都被人灭了口。 这一天,张居正唤朱雀到书房,请她再讲一些黛玉在那个世界的故事。 游七敲门禀告说:“老爷,老太爷喝完酒回来,说是在外头得了几首好诗,特来请你到他书房一趟,品鉴佳作。” 张居正示意朱雀退到一旁,沉声道:“我尚在病中,无暇品诗,请老太爷自行赏玩。” 没曾想游七拒绝的话一出,感到很没面子的张文明,直接闯进了林泉院,带着一阵风推开了听松阁的门。 他带着一身酒气,脸上堆着笑,手里捏着几张洒金诗笺,眼神却有些闪烁,避开了儿子那过于清亮锐利的目光。 张文明将诗笺递到儿子面前:“瞧瞧,这是王按察使家那位千金的大作。啧啧,才情不凡,品貌更是端庄贤淑,真真是闺阁典范啊!为父瞧着……”他觑着儿子的脸色,陡然心慌,仓促间将他劝“续弦”的意思,咽了下去。 张居正知道自家老爹,无事不登三宝殿,凭白对他一个妻子失踪的男人,提及一个陌生的官家小姐,还能是什么意思呢? 再次听到王小姐之名,张居正眉头一挑,面无表情地接过诗笺,目光淡淡扫过。他心中冷笑,只道是王家攀附心切,正欲随手搁置。见父亲面露不喜,只得点评一二。 张居正淡淡道:“这几首诗用典精当,辞藻富丽,让诗作显得刻意和圆熟。过于工稳,匠气颇重,带着自我消隐的面具感,仿佛在代佛说话,代圣讲道,实则缺乏性灵。仿佛作者本人,只是一片冰冷荒芜的雪原。” “你!”张文明被这番不客气的评论气到了,这分明是精心雕琢之作,“亏你还是东阁学士,连个诗也不会赏。”老太爷气哼哼地走了。 “啊!”站在一旁的朱雀,恰好瞥见了诗笺上的几行字。她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意识到失态,慌忙捂住嘴,但眼中的惊骇,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嗯?”张居正目光如电,瞬间锁住朱雀,“何事惊慌?” 朱雀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向张居正手中的诗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这王小姐的字我认得,诗我也见过!就是薛氏……曾经斟字酌句锤炼的诗作。” 张居正的目光猛地从朱雀惊恐的脸,移到王小姐的诗笺上,再移到案头蘅芜君的自画像上!三样东西,在他眼前瞬间贯通! “你说你们来到大明,因为彼此面貌不曾改变,所以很快相认。那如果薛氏也来了,却换了容貌,你还认得出她么?” 朱雀愕然心惊,王小姐就是改头换面的薛宝钗! 张居正缓缓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父亲张文明穿过月洞门的背影。那目光,深不见底,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审视。 “游七,”张居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一丝波澜,“你放出风去,说我五月初一要去看看万寿宝塔。” 是日,张居正果不其然,与那位王小姐“不期而遇”了。张居正以失礼逐客,想道歉为由,请她在附近茶摊上吃杯茶。 宝钗也不嫌弃粗陋,欣然应允,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一身素雅的月白缠枝莲纹褙子,下系浅碧色马面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斜簪一支素银点翠梅花簪。 这颜色,这花样,甚至那簪子的样式,都与张居正记忆中黛玉家常穿戴的有七八分相似。 “正所谓相请不如偶遇了。”她端坐在张居正对面,姿态娴雅,微微垂着眼帘,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与矜持。案上的陶壶里茶香袅袅。 “张相公大人有大量,不计较小女子当日冒失,已是莫大的幸运了。”宝钗望着胡子拉渣的男人,声音轻柔婉转。 张居正端起茶碗,目光淡淡扫过王小姐的衣饰发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讥诮。 他啜了一口清茶,才缓缓道:“王小姐投给我父亲的诗作,张某拜读过,颇有耳目一新之感。”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宝钗心中暗喜,面上却更显谦逊:“大人谬赞了。不过闲暇笔墨,涂鸦之作。比起大人经天纬地之才,实如萤火之于皓月。” 她抬起眼,杏眼盈盈如水,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望向张居正,“尤其大人那篇《论时政疏》,切中时弊,字字珠玑,小女子读罢,只觉振聋发聩,深佩大人忧国忧民之心,实乃我辈楷模。” 她开始不着痕迹地,卖弄起对朝政的见解,言辞间引经据典,加之从史书上得到的些许“真言”,显得颇有“才识”。 张居正只是听着,面无波澜,并不接话,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这平静的注视,反而让宝钗心中如小鹿乱撞,既忐忑又充满期待。因此她越发努力地模仿记忆中黛玉的神态。 一会儿凝望远方,以手支颐沉思,亦或者微微撇嘴,偶尔用手帕轻轻掩口咳嗽两声,却见张居正还是不苟言笑。 宝钗忍不住道:“说来惭愧,前日园中偶得几句闲吟,不过是闺阁中一点浅见拙思,恐难登大雅之堂,原该藏拙的,不想被令尊观澜公带回去了。 小女深知自己眼界有限,如井蛙窥天,难辨妍媸。大人学贯古今,学养精深,若蒙不弃尘陋,略加披览,指点一二迷津,便是我莫大的造化了。” “小姐的诗风端庄矜持,”张居正忽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花簪上,似是无意地提起,“张某观之,倒与一位故人……颇有几分神似。” 王小姐心中猛地一跳,强自镇定,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好奇:“哦?不知大人所指的故人是……” 张居正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毫无温度,眼底却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跳动。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清晰地吐出三个字:“蘅芜君?” 这三个字,如同无形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在宝钗耳边炸响!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精心维持的娴雅姿态瞬间瓦解!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因极度的惊骇而骤然收缩! 端坐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一颤,撑着下颌的手随即滑下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余下急促而混乱的喘息,脸色由煞白转为死灰! 她感觉自己精心构筑的华丽外壳,在这轻飘飘的三个字面前,瞬间被击得粉碎!那目光不再是平静的湖水,而是能将她彻底冻毙的万载寒冰! “伪君子,真花名,倒是讽喻警人。”张居正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粗陋的茶摊上,茶香依旧袅袅,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宝钗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涔涔而下。 第248章 她知道,自己完了。 ----------------------- 作者有话说:这章时间线是三十二年腊月到三十三年初夏,明天张叔就知道老婆在哪里了(因为有胡子了就叫张叔),但是呢,等荆州少年三十三年秋赶去莆田的时候,与黛玉擦身而过,她出发去浙江抗倭了。因为张叔基本只在京城中枢和荆州两地待,扩大地图的任务只能由黛玉来执行了。 1、《明史·卷三百九列传弟一百九十六》懋卿性奢侈,至以文锦被厕床、白金饰溺器,岁时馈遗严氏及诸权贵,不可胜纪。其按部,常与妻偕行,制五彩舆,令十二女子舁之,道路倾骇。御史林润尝劾懋卿“要索属吏餽遗钜万、滥受民讼、勒富人贿、置酒高会,日费千金、虐杀不辜、怨咨载路、苛敛淮商,几至激变五大罪。(扳倒鄢懋卿的故事线提前了,所以林润的戏份主要集中在对付严世蕃身上。) 2、《明史纪事本末·卷五十四·严嵩用事》:总天下之货宝,尽入其家。世蕃已踰天府,诸子各冠东南。虽豪仆严年,谋客彭孔,家赀亦称亿万。民穷盗起,职此之由。而曰:“朝廷无如我富。”粉黛之女,列屋骈居。衣皆龙凤之文,饰尽珠玉之宝。张象床,围金幄,朝歌夜弦,宣x无度。而曰:“朝廷无如我乐。” 第132章 她在兴化 嘉靖三十三年五月初五, 荆沙河上龙舟飞驰,呼喊震天。江陵城东张府林泉院中,却凝滞着一种与节庆截然相反的清冷肃杀。 窗外榴花正燃, 映得窗棂一片刺目的红,偏生透不进多少暖意。张居正独自坐在书案后,身姿挺直如松, 着一身暗云纹深蓝直裰,衬得面容愈发白皙冷峻。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越过书页,投向虚空某处,深潭似的眸子里,不见半分寿星该有的神采, 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沉寂。 九个月了, 自从黛玉消失在荆沙河畔, 整整九个月。生不见人, 死不见尸。 案头铜兽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是他素日惯用的白首盟。这香气曾无数次缠绕于她的发鬓衣袂, 如今却只能缠绕于他指间, 徒添一份蚀骨的孤寒。 他下意识抬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下颌的长髯,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如今轻捻胡须,一声长叹,就是在思念妻子。 听松阁的门被轻叩了两下,管家游七垂手立在门边,小心翼翼地道:“老爷, 宴席已备好,宗亲和宾客都来了。老太爷、老夫人请您移步正厅。” 张居正眼睫微抬,那深潭般的眸子终于动了一动,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倦。他放下书卷,指尖在冰凉的书页上停留了一瞬,才道:“知道了。” 厅中悬 “海屋添筹” 锦帐,下设八仙过海大插屏,屏前置朱漆描金寿星案,供青玉寿山福海盆景,左右列鎏金仙鹤烛台,高燃一对儿臂粗的红烛。梁间垂了八对八宝璎珞宫灯,地铺绣宝相花绒毯,壁上挂有翰林诸公联名的寿序。 张镇与李氏并坐首席,作为祖辈的张镇,率先对长孙道:“吾孙今值而立,膺服朱紫,克承家声,祖心甚慰!愿你上酬君恩,下泽黎庶,以慰吾门百年之望!” 张居正依礼叩谢祖父母,归坐在寿星独席上。青香带着弟弟青溪,双双向父亲磕头道:“适值父亲垂弧之旦,严君年登鼎盛,德懋官清,儿辈稽首以贺。父亲弱冠登科,而立牧民,儿等仰观夙夜匪懈之风,敢不惕厉自勉?伏愿寿如南山,福并江河,更冀调鼎鼐以安社稷,焕旗常而铭勋业,则门庭有庆,子孙永赖焉!” 几个弟弟也纷纷站起,拱手向兄长祝寿。张居正一丝不苟地应答,对弟弟们、儿子们分别说了劝勉鼓励的话。 张文明坐在次席,满面红光,举杯接受几位宾客的恭维。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酱色直裰,万字不断头纹,显出几分郑重。 见长子一身家常衣裳坐席,他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堆起笑容:“叔大!来来来,大寿星!今日是你而立之庆,又恰逢端午佳节,双喜临门,该当尽兴!” 张居正目光淡淡扫过席面,掠过那些蟠桃寿山,五福捧寿糕,最后落在父亲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上,唇线紧抿,不见丝毫笑意。他面前那杯荆南烧春,也始终未动分毫。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络。张文明觑着儿子始终沉郁的侧脸,心知时机已到。他清了清嗓子,将手中酒杯重重一顿,厅内欢欣的笑谈声顿时低了下去。 “叔大啊,”张文明的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关怀,“今日是你三十整寿,也是个大日子了。有些话,为父思虑良久,不得不讲。”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仿佛寻求某种无声的支持,“顾氏贤媳,落水失踪,迄今已有九个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按俗礼,妻孝百日可尽。便是齐衰杖期,九个月,也早满了!” 最后一句,他提高了声调,带着斩钉截铁般的结论意味。席间一片寂静,连杯箸碰撞的声响都消失了,只余下烛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张居正端坐如钟,面色沉静,仿佛父亲口中谈论的,并非自己结发之妻。唯有袖中的手,指节微微绷紧,透露出内心并非全无波澜。父亲当着众人的面,揭开顾氏失踪之事,恐怕还是为了要给他续弦吧。 张文明见儿子不语,只当是默许,精神更振,声音也洪亮了几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正当盛年,前程似锦,身边岂可长久无主妇操持?家不成家,何以立身?何以报国?”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极力夸赞的神色,“依为父看,湖广按察使王公銮府上的千金,端的是性情醇正世故通明,可谓纯人!厚重大度,实乃填房之上上之选!” “纯人”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反复强调,仿佛一顶镶金嵌玉的冠冕,急不可待地要扣到王小姐头上。 席间的伯爷、叔爷仗着辈分高,也跟着附和。 “你父亲慧眼!王观察家门第清贵,小姐贤名在外,确是天作之合!” “正是正是,叔大续弦,正当择此佳妇,以慰顾夫人泉下之心!” “王小姐端庄淑德,必能辅佐张相公成就大业!” 阿谀奉承之声一时甚嚣尘上,尽管对外否定了冢妇亡故的事,但谁都不相信顾氏久不露面,是在金陵守制。 张居正端坐席间,那些“纯人”,“厚重”,“大度”的赞语,用在薛宝钗身上,何其荒谬讽刺。如同苍蝇嗡嗡,在他耳边喧闹。 他面上无波无澜,只那唇角向下撇了一瞬,蕴着一股轻蔑与冷峭,仿佛听到的不是人间择偶的良言,而是市井屠夫对案板之肉的品评。 待席间那阵谄媚的声浪稍歇,张居正才缓缓抬眼,目光无喜无怒地扫过父亲那张兴奋的脸庞。他并未直接驳斥,也未动怒,只是伸出了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稳定,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力度。 侍立在他身后的锦衣卫校尉王知远,如同最精密的机括,立刻无声趋前一步。他一身玄色织金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行动间如豹子般轻捷,带着北镇抚司特有的阴冷气息。 他双手捧过一份折叠整齐,盖着朱红印泥的文书,恭敬地放在张居正面前的紫檀案上。 张居正看也未看那文书,指尖轻轻一推,文书稳稳停在张文明面前。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父亲大人,”张居正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足以让厅堂角落的人听清,“您口中那位门第清贵的王按察使,其家事,朝廷已有公断。昨日已尘埃落定,请过目。” 张文明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公文上那几行墨字,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湖广按察使王銮,罔顾天恩,监守自盗,侵吞库银,贪墨成性,实为国之大蠹!上震怒,着锦衣卫革职拿问。籍没家产,儿子没入官奴,妻女发配辽东,永为披甲人之奴!钦此!” “嗡”的一声,张文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瞬间发黑,那些“纯人”,“千金”,“良配”的幻梦,在这冰冷的铁律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捏着公文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拿捏不住。 然而,张居正的声音并未停止,如冰冷的铁索,继续缠绕上来:“王校尉。” “卑职在!”王知远踏前半步,目光如电,扫过席间那些噤若寒蝉的族人,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张文明身上。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展开,用一种纯粹公事公办的平板声调念道:“嘉靖三十三年二月初七,张文明于江陵‘醉仙楼’,受王銮宴请,席开三桌,耗费纹银八十七两。席间,王銮赠湖笔两匣,徽墨十锭,端砚一方。” “二月廿三,王銮遣心腹管家,送贡品苏绸二十匹,辽东老参一对。” “三月初十,王銮长女王氏,遣贴身侍女,送云纹暗花纻丝道袍一套,金华府寿生酒八坛,予张文明。” 第249章 “四月廿八,王家管事再至,言明城西水田五十亩,已过户至张文明公名下……” 一条条,一项项,时间,地点,人物,财物,清晰无比,如同最冷酷的账簿。大颗大颗的冷汗,从张文明惨白的额头上,争先恐后地渗出,滚落,浸湿了他簇新的酱色衣领。 他身躯筛糠般抖动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那不仅仅是身败名裂的羞耻,更是灭顶之灾的预感! 席间那些方才还竭力鼓吹“天作之合”的族老,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将头埋进面前的碗碟里。 当王知远念毕最后一个字,合上册簿,那轻微的“啪”一声,如同惊堂木落定。 “父亲大人。”张居正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张文明耳中,“王家此等巨蠹,附之如飞蛾扑火!其家产皆乃民脂民膏,沾手即污!儿子不忍见您老迈之年,因一时不察,铸成大错,晚节尽毁,甚而……为阖族引来灭门倾覆之祸!” “灭门”二字,他咬得极重,如泰山压在张文明心口,令他浑身剧震。 “为家族长远计,也为父亲清名着想,”张居正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儿子已做主,将王家所赠之金银,田产,器物,尽数处置。所值银钱,全数捐入荆州养济堂,以赡孤老;另将田产拨付给江陵女子义塾,供寒门子弟读书进学。账目清白,已报有司备案。” 他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父亲那双因恐惧而涣散的眼睛:“自今日起,父亲当安心在家,颐养天年。修身养性,澄澈心怀。酒乃乱性之物,于养生无益,就免了吧。” 张居正语调平平,却宣告了最严苛的禁足令,“儿子归乡养疴,尚有余暇,家中内外诸事,自有儿子料理。父亲大人,就请在府中静心休养,无事,莫再出门半步了。” 言毕,张居正不再看父亲一眼,目光扫过席间众人,那无形的威压让所有人下意识地垂下了头。他起身,不带一丝留恋:“诸位慢用,叔大告退。”说罢,转身便走,穿过风雨连廊,消失在月洞门后。 在张镇夫妇一声叹息中,张文明呜咽起来,身躯瘫软在椅中,涕泪纵横,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 厅堂里宾客未散之际,张居正已带着长子青香、次子青溪,置身于江陵城喧闹的街道之中。自从黛玉为荆州商贾,争取到了减免苛捐杂税的利好之策,这里日渐繁华起来,店肆林立,人流如织。 父子三人走进玉燕堂,打算购买一些花露、澡豆、玉容散、避暑香珠,用来祛汗爽肤。由于从前的掌柜赵常宁横死店中,原来的店铺生意寥落,勉强支撑了数月,在新掌柜的建议下,玉燕堂于今年三月,搬迁到了城南,生意才又红火起来。 玉燕堂中混杂着胭脂香粉的甜腻气息,新掌柜夏娘子是个珠圆玉润的中年妇女,见是老主顾来了,立刻绽开了笑颜表示欢迎,又让霜鹄去备货。 青溪个子还不到柜台高,正扒在玻璃柜台上,目光好奇地扫过里面摆放的各色香囊、香佩、香串。他突然手指点在玻璃上,奶声奶气说:“乌龟!哥哥你看这里有一只乌龟!” 青香笑道:“这里没有乌龟,只有胭脂香粉。” 青溪拉扯这兄长的衣袖,鼓腮道:“这分明就是乌龟,亮汪汪的壳,还咬着一条麻绳……” 掌柜眯着眼往柜台里瞅了瞅,笑道:“这是茉莉香泽,是用胡麻油、鹅脂、零陵香、甘松做的,都是油,我怕弄脏了柜台,就垫了些废纸在底下,那是小儿的涂鸦,我想他的时候,就看上一眼。” 霜鹄用锦袋包好几样货,听到他们谈论纸上的乌龟,嗤笑一声道:“夏掌柜,那不是你儿子的涂鸦,原是闽地镖局的赖汉,戏弄我画的,我气不过就撕了,被你儿子拿去玩了。” 张居正准备拿着东西,转身离去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霜鹄:“闽地镖局?他们是来进货的?还是打探行市的?什么时候来的?” “那个痞里痞气的小子,是二月送信到老店那边去的。”霜鹄皱着眉头不是很情愿回忆的样子,“说是有我的一封信,还对我说了些不中听的话,问东问西。我不愿搭理他,拆开信发现里面还有个信囊,又继续拆,结果里头就一张纸,画了个乌龟,还有一行鬼画符。我就把信撕了撂在渣斗里,结果被夏姐的儿子拿去玩了。” 张居正的心猛地一跳,倏然转身,盯着那玻璃柜中隐约透出的乌龟影子,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拿出来,给我!” 那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玉燕堂,掌柜和霜鹄都吓得一哆嗦。 张居正的目光瞬间钉在隐约的画上,不等霜鹄将柜台中的头油香泽挪开,他几乎是用抢的,一步上前,大半个身子扑在柜台上,不顾青溪吓得大哭,将那张浸满油光的残纸片取了出来,纸片前后透亮,沾满了茉莉的香气,边缘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 他颤抖着双手,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将那张纸慢慢展开、抚平。心口如同擂鼓,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剧痛与渺茫的希望。 纸笺中央,是用墨线勾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乌龟,它嘴里咬着的不是麻绳,而是一条精致的玉带!下面是一行朝鲜谚文,尽管残缺不全,但是他至死都不会忘这句话。 “愿化珊瑚赤珠串,缠君玉腕百年身。纵被风霜蚀艳色,深红不褪是侬心。” 一瞬间,张居正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他就是白龟,她就是玉带,白龟咬玉,至死不渝。 是她,真的是她! 他死死盯着破纸最后半行纸,眼中瞬间充血,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香儿、溪儿,你们的娘亲还活着,她在兴化府下务巷!” 九个月的苦苦寻觅,九个月行尸走肉般的煎熬,在这一刻,轰然击碎!巨大的狂喜与失而复得的巨大悲辛,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他紧紧攥着那片覆满油光的信纸残片,仿佛攥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张居正一把拉住站在门口的两个少年,激动不已地说:“王知远、周修远,你们的林老师在福建兴化府下务巷!” 二人对视一眼,兴奋得异口同声道:“我们这就去找她!”他们顾不上收拾行囊,确定驾帖还在身上,就立刻出发了。 “我的好孩子,多亏你了!”张居正一把搂住次子青溪,又腾出手来一并将青香也揽入怀中,“很快,咱们一家子就要团圆了!”按朝中律例,凡官员告病,准回籍调理。痊日赴部听用,不得移住他处。凡官吏无故擅离职役者,罢职不叙。他不能亲下福建接回妻子,只能将重任交给黛玉的学生了。 江陵张府内宅,气氛却与市井间的狂喜悲辛截然相反,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赵安禾正默默地在张文明的书房里,收拾一地狼藉。自儿子生日宴父子不欢而散后,丈夫便被儿子变相禁足,困在这宅院之中,整日里要么摔打东西,要么便是对着咒骂不休,书房、卧房都乱得不成样子。 为了防止父亲贿赂小厮苍头,偷跑出去,张居正严禁他与仆从接触,一且饮食起居都由母亲照管。 赵安禾心疼儿子为官如履薄冰,埋怨丈夫不让人省心,又不忍他继续颓唐下去,只得自己动手清理房间。 她轻轻拂去书案上的浮尘,将散乱的书籍一本本归位。当挪动墙角那个沉重,落满灰尘的旧樟木书箱时,箱子底部似乎卡着什么东西。她费力地弯下腰,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几张折叠起来的,带着韧性的纸张。 赵安禾疑惑地将那几张纸抽了出来。纸张有些发黄,显然存放了不短的时间。她展开一看,整个人瞬间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僵在了原地! 她看到了画上的白龟与玉带,以及一行地址,一个日期。 嘉靖三十二年九月二十七。 信!是林娘的信!日期清清楚楚——嘉靖三十二年九月二十七!距离今日,已过去整整九月有余!这封信,至少在去年腊月就该寄到了张家!除了张文明却无人知晓!它就藏在书房的书箱底下,被灰尘覆盖,被冷漠掩埋! 赵安禾只觉得一股寒气弥漫周身,她拿着信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难以置信地看向在榻上呼呼大睡的丈夫。 一个可怕的,她不愿相信,却无法回避的念头,狠狠噬咬着她的心。是丈夫!是丈夫张文明,亲手截留,藏匿了儿媳这封极尽巧思写成的求救信! 他任由儿媳在千里之外的福建生死不明,任由自己的儿子在绝望中,煎熬了整整九个月!就为了……为了攀附那个如今已被抄家流放的王家? “天……天哪……”一声悲怆至极的低呼从赵安禾喉间逸出,带着泣音。她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满面哀戚,唤来一个小丫鬟,声音沉痛地道:“去叫叔大到我屋里来,快!” 第250章 张文明书房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撞开,沉重的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张居正如同一尊煞神立在门口,他刚从市井间寻得一线生机,巨大的狂喜尚未平息,便被母亲手中的信瞬间点燃了滔天怒火。 他眉宇间的阴鸷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寒霜,死死钉在了一脸震惊的张文明脸上。 “你还睡得着么!”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书房,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张居正的声音已全然变了调,不再是那个深沉隐忍的阁臣,而是被至亲背叛,彻底撕裂心肺的困兽,“你好狠的心肠!” 他将手中的信纸狠狠摔在张文明脚下:“九月二十七的信!林娘在千里外挣扎求存,生死一线,写信求救!你呢?把信藏了起来!” 他逼近一步,通红的双目几乎要滴出血来,“你做了什么?!你把它藏起来!你让她音讯全无!整整九个月,整整九个月我如同行尸走肉!我翻遍了江陵城!我……” 巨大的悲愤哽住了他的喉咙,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平,指着父亲的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你藏起她的生路,就为了腾出位置,塞进国贼禄蠹之女!就为了攀附那点转眼成灰的权势!为了你那点龌龊心思,你就要活活逼死她?她是你的儿媳!张家的冢妇,是我张居正的结发妻!” 张文明被儿子这劈头盖脸的雷霆之怒,惊得瞌睡全无,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初的惊愕过去,被儿子如此不留情面地斥责,一股恼羞成怒的邪火也蹿了上来。 他挺起胸膛,试图找回父亲的威严,声音却因心虚而显得色厉内荏:“放肆!张居正!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他指着地上的信纸,强辩道,“妇人落水,漂泊千里!这中间谁知道发生了什么?清白何在?名节何在?我张家已是官籍人家,岂能容这等…这等不清不白之人再入家门?让她‘死’在荆沙河,保全名节,于她,于我张家,都是最好的结果!我这是为家门清誉计!为你前程计,你…你懂什么!” “清誉?前程?”张居正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诞的笑话,他猛地爆发出一阵短促而凄厉的冷笑,笑声里充满了刻骨的悲凉与讥诮,“哈哈哈……好一个清誉!好一个前程!用发妻的性命和清白,去换你攀附权贵,结交蠹虫的所谓‘清誉’?用我张居正一生挚爱,去换你那可笑的,转眼成空的‘前程’?” 他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张文明心底最不堪的角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妇人失贞,何如速死’!你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禽兽道!你的心,比那荆沙河的淤泥还要肮脏龌龊!” “你……你……”张文明被儿子这诛心之言刺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居正,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脸憋成了猪肝色。 “从今日起,”张居正不再看他,声音冷硬如铁,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你我父子,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一旁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母亲,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声音却依旧冰冷:“母亲,保重。”再无多言,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将那身后父亲的哭喊、咒骂、哀求、都彻底甩开。 “张居正!你这个不孝子!你……你敢!”张文明在他身后嘶声力竭地咆哮,如同垂死的野兽。 张居正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庭院。他的背影在暮色天光下,挺直如孤峰,带着一种惨烈与决绝。庭院中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得刺眼,如同泼洒的鲜血。 数日后,江陵城西二十里外,一处名为小湖山的幽僻之地。山势不高,却林木葱郁,清泉淙淙。山腰向阳处,几间新筑的茅屋悄然落成。屋仅三五椽,以黄泥夯墙,茅草覆顶,简陋至极。 屋前新辟了半亩空地,稀疏地栽了些青竹,在初夏的风中摇曳着细瘦的枝叶。屋旁引了一脉山泉,汇成小小一池,池边立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灰鹤,正低头梳理着羽毛,神态萧疏。 此处便是张居正的山居之所。 他将三个儿子交给母亲照顾,身边只留了两个童子。童子们每日的活计便是洒扫庭院,汲泉煮茶。茅屋的门窗终日紧闭,外人根本无法窥见其中分毫。 秋风飒飒时,张居正独坐于茅屋窗下,长发随意用一根竹簪绾起,面容清减了许多,下颌长髯飘飘。屋中陈设至简:一榻,一桌,一椅,几架书而已。旁边黛玉的妆奁匣子,匣子上摆着黛玉的白玉龟印。 吾妻姓林,名绛珠,号潇湘,表字安澜。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之上,而是投向窗外。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山腰云雾缭绕,聚散无常。他似乎在看着那山,又似乎在看云,望向那遥不可及的东南方向。 刘祈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茅屋门口,隔着紧闭的柴扉,低声道:“师丈,王知远与周修远两个,应该已经到兴化府,不久就会有师娘的消息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张老太爷那边……情绪依旧不稳,老夫人也时常叹气。” 屋内一片沉寂。许久,才传来张居正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你明天把三个孩子都带上山来,我自己养。” “是。”刘祈安躬身,悄然退入暮色渐起的山林。 张居正收回目光,落在手中的白玉龟印上。指尖缓缓摩挲着那微凉的玉质,感受着上面熟悉的纹路。唯有那摩挲着白龟玉印的指尖,泄露着内心汹涌不息的狂澜。那是对千里之外的妻子,焚心蚀骨的思念。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静坐,如枯禅老僧。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驱散心头萦绕不去的忧云。是对父子决裂后,母亲处境难堪的隐痛。 山风穿林而过,带来竹叶沙沙的声响,如同长久的叹息。 ----------------------- 作者有话说:历史上张居正的确父子异地分暌,音容不接十有九年,直到亲爹死了,还是过了如果不是父子有仇隙,实在想不通留下这么个容易被人攻讦的把柄。张居正为国操劳无法回家,张文明身体很好,却不肯上京看儿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疼爱儿子的父亲。 张懋修等撰著:《太师张文忠公行实》卜筑小湖山中,课家僮,锸土编茅,筑一室,仅三五椽,种竹半亩,养一癯鹤,终日闭关不启,人无所得望见,唯令童子数人,事洒扫,煮茶洗药。有时读书,或栖神胎息,内视返观。久之,既神气日益壮,遂博极载籍,贯穿百氏,究心当世之务。盖徒以为儒者当如是,其心固谓与泉石益宜,翛然无当世意矣。 第133章 遇见李贽 秋阳如火, 壶公山麓的稻海翻涌如沸,清亮的唢呐声破云而来,一顶花轿颤悠悠转过晒谷场, 轿帘上金线绣的鸾凤,在日光下灼灼欲飞。新娘的红盖头边角被风掀起,露出半弯羞涩的唇线。 下务巷林举子家中张灯结彩, 红绸缠绕着门廊庭柱,映得青砖黛瓦都添了几分喜色。院中宾客如织,喧声笑语不绝于耳,今日是兴化府举子林润,迎娶黄知府孙女黄氏的大喜之日。 黛玉站在廊下僻静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 投向庭院中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方寸天空。十六岁的少女, 身姿纤秀, 换上了崭新的茜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 下系素白挑线裙子,发髻上簪着几朵应景的绢花。她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轻愁, 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 下意识抬手, 指尖轻轻拂过藏在发髻中, 那三支毫不起眼的扁簪,触手冰凉坚硬。这簪子, 内里由精钢所铸,形似短剑,长逾五寸,是她半年来苦练御寇之术的依仗。也是她在此间唯一能握紧的力量。 巷口喧腾的鼓乐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孩童欢快的叫嚷:“花轿来喽!新娘子来喽!” “玉儿!玉儿!”兄长林润略带焦急的呼唤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怔忡。他穿着簇新的深蓝色盘领右衽直身袍, 胸前系着大红绸花,额上微有汗意。 “你怎地还躲在这里?花轿进门了!你得帮着哥哥准备!”他语气温和,满眼关切,伸手欲拉她。 黛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抬起眼,勉强牵起一个笑容,眼底的悲凉却浓得化不开:“哥哥大喜,小妹这就去。” 她顺从地跟在林润身后,走向喧闹更甚的庭院中心。花轿已在家门前落下,披红挂彩,喧天的喜乐震耳欲聋。喜娘高声唱喏着吉祥话,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哄笑。 新郎林润被簇拥着上前,依照莆田旧俗,接过黛玉递来的弓箭,象征性地向轿门虚射三下,以驱邪祟。接着头覆销金盖头的新娘,被喜娘搀扶下轿,迈过门口的火盆,寓意烧尽晦气,迎来红火日子。宾客们纷纷向前涌去,争看新人风姿。 就在这万众瞩目,人声鼎沸的瞬间,黛玉悄然退至墙角的阴影里。趁着无人在意,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纤秀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窄巷深处。 第251章 巷外,秋日阳光明媚,她脚步不停,直奔城外码头方向。袖中,由知府黄一道亲笔签押的路引文书,正被她汗湿的手紧紧攥着。 文书上原写的是“今凭媒妁黄一道主婚,林氏女黛玉远适岭南,许嫁与广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惠州府归善县在城阜民坊民籍叶梦熊。道途迢递,计程千五百里有余,必由福、泉、汀、潮诸府州县关津渡口。” 眼下却被她用障眼法,替换成了“林文昌之女林氏黛玉,现年一十有六岁,父母俱亡,孤苦无依。查有林文昌之胞弟林文盛,现寓居浙江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台州府新河城。黛玉身为林氏血脉,合依宗法,投奔亲叔,以全抚养。” 这张薄薄的纸,是她挣脱牢笼,奔赴战火硝烟之地的唯一通行证。她不该困在这方寸闺阁之内,她要前往那血与火交织的海疆,用她所知的一切,帮助胡宗宪、戚继光,剿灭倭寇,平靖海疆。 黛玉在巷子里健走如飞,忽然身后有两道高大的影子迫近,半生不熟的蒲仙话传来:“借问阿妹,兴化府下务巷,林举人厝着底落?” 她微微蹙眉,顿下脚步,不敢回头窥望,亦用蒲仙话回答:“今旦做亲办酒许落厝就是!” “多谢阿妹!”那两个人不再往黛玉这边走,转头往林家方向去了。 黛玉这才回头望去,只见那两个男子的背影高大健硕,作闽地商贾打扮,衣料下的筋骨似有虬结之力,举手投足都透着一种机警,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莫非是锦衣卫?”黛玉心头狐疑,却无暇多想,匆匆离开巷子,转道街市。 王知远走了一段路,侧脸对周修远道:“方才那个小姑娘的背影,你觉不觉得很像林老师?” 周修远道:“你看谁都像林老师,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岁,身量窈窕,腰肢如柳。师娘怎么说也生了三个孩子了,雍容雅步,仪态从容,而且她仅娴于手上功夫,脚步才不会那样轻飘。那姑娘八成是闽地会功夫的双刀娘。” “你分析得对。”王知远被他说服,很快放下疑虑。可是当二人混入吃席的宾客中,四处查探也并未发现林老师的身影。 林家人口简单,只有二十三岁的举子林润、十六岁的妹妹林氏、十八岁的新妇黄氏,没有一个是林老师。 叶梦熊作为林家姻亲,也收到请柬后,代替要上衙的父亲,千里迢迢前来庆贺,他来得迟了一点。在满院人群中没有发现黛玉的身影,听郑妈妈说,小姐或许在新房里陪嫂嫂,他才稍稍安心下来。 随后叶梦熊又发现,有两个扮作本地人的练家子,好像在四处打听一位美貌妇人的事。他疑窦顿起,怀疑是两个拐子,便跟踪了他们,很快被那二人察觉。三人在街市上狭路相逢,几次试探交手,不分伯仲。 最后还是周修远,劝止了恋战的王知远,亮出驾帖和腰牌,喝令叶梦熊不要阻拦锦衣卫办案。叶梦熊这才罢手,匆匆回到林家。 黛玉走到木兰溪边,手指蓦然攥住袖口。对那两个男子的熟悉感,并不是错觉,他们是王知远和周修远!张居正派他们来找她了! 他们的出现,像一把无形的钥匙,骤然打开了她竭力封存的记忆之门。京城灯市口的张府,丈夫在烛光下伏案书写的身影,夫妻二人花前月下携手漫步的闲适,还有孩子们童稚的笑语……画面清晰得灼痛了她的眼。 离家整整一年了,那场意外之灾,让她魂魄飘零,寄身于千里之外的兴化府,成了举人林润年方十六的妹妹。 她曾无数次托人带信,可所有书信都如同石沉大海,杳无回音。最初是焦灼的期盼,渐渐化作蚀骨的不安,最终凝结成绝望的猜想。收到信笺的公爹,为了保全张家的清誉,用“溺亡”的结局掩盖失踪的真相,恐怕已是她唯一的归宿。 家族,丈夫,孩子……她已被幸福的过去彻底抛弃,成了一个有家难回的游魂。如果她还想重新拥有这一切,只需回头找到王知远、周修远两个。但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重回十六岁,一旦这个秘密被锦衣卫知晓,难保不会让一心求长生的嘉靖帝动心,以她的血为给养。 黛玉犹豫了片刻,突然就释然了,她不仅是张家的儿媳,张居正的妻子,三个孩子的母亲,她还是她自己。 一个独立自主,可以不依附任何人的女子。 她挚爱夫君与稚儿,昔日画眉梳发之趣犹在眼前,娇儿咿呀,牵衣唤母之声萦绕耳畔。此情此景,镂骨铭心,焉敢或忘? 自与张居正结发以来,深知后世国困民穷的她,常愿海晏河清,闾阎安乐,夫妻白首,稚子承欢。但是倭氛骤起,东南涂炭!贼寇豺狼,掠我桑梓。刀兵所及,尽成焦土。她在闽地每闻沿海哀声,心如油煎。爱夫怜子之心,推及同袍骨肉。 闽浙之家,多少高堂倚闾,望断征鸿?多少娇儿失怙,啼饥号寒?此皆我华夏之亲长,同胞之赤子!倭奴不灭,家国何存?她虽一纤柔裙钗,亦知大义当先。 所以敢忍绝天伦,弃红妆而披戎服,舍温存而赴锋镝。她完全可以利用对战局的了解,挽救成千上万大明将士与百姓的生命,待海疆清平之日,即是还家之时。 夕阳无限好,将兴化府城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时,林府内的喧嚣才稍稍平息。新郎林润送走最后一拨宾客,揉着有些发胀的额角,终于想起一整日,都未曾好好与妹妹说上话。 他转身对郑妈妈道:“去瞧瞧姑娘在做什么。” 郑妈妈应声而去。片刻后,却见她脸色发白,脚步踉跄地跑了回来,声音都变了调:“老爷!不好了!姑娘…姑娘的房里没人!妆奁匣子开着,几件素日常穿的衣裳也不见了!桌上…桌上只有这个!” 林润一把夺过郑妈妈手中的纸笺,上面是黛玉娟秀的字迹:“兄长安好。小妹心有所向,非关他事。惠州路远,恐累及兄嫂挂念,今携路引自往之,勿念勿寻。他日若遂夙愿,必当叩谢养育深恩。小妹顿首。” “糊涂!简直是糊涂!”林润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新婚的喜悦,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击得粉碎。他猛地攥紧信纸,转身就要往外冲,“备马!立刻备马!我去寻她!” “舅兄且慢!”叶梦熊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叶梦熊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织金云纹直裰,更显得面如冠玉,英气逼人。他此刻剑眉微蹙,平日里漫不经心笑眼,此刻却锐利如电,紧盯着林润手中那张薄笺。 “今日是你洞房花烛,岂可撇下新妇连夜远行?于礼不合,更让嫂子情何以堪?”叶梦熊温声劝道,“林姑娘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离家远行,无论缘由为何,都该由我去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润焦急的脸,“况且,她信中特意提及‘惠州路远’,恐怕只是障眼法。” 林润心头一震:“你是说…她并不是去惠州?” 叶梦熊嘴角勾起一丝苦笑:“是与不是,寻过便知。林兄安心做你的新郎官,此事,交给我。”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小院,对着院外天空,撮唇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唿哨。 哨音刚落,一道迅疾如黑色闪电的影子,便从高墙外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叶梦熊抬起的手臂上。 那是一只神骏非凡的猎鹰,金褐色的眼珠锐利如刀,铁灰色的翎羽在夕阳下闪着寒光。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响起,一只体型硕大,皮毛油亮的细犬蹿出,亲昵地蹭着叶梦熊的腿,正是他豢养的爱犬“黑豹”。 叶梦熊俯身,将黛玉房中的枕头凑到黑豹鼻端。黑豹低头,鼻翼急促翕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片刻后,猛地抬起头,朝着府外东南方向发出两声短促的吠叫。猎鹰也在叶梦熊臂上振了振翅膀,发出尖利的鸣叫,指向与黑豹一致。 “好!”叶梦熊眼中精光一闪,翻身上马,对着林润抱拳一礼,“林兄放心,我必将她平安带回!”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带着一鹰一犬,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 秋意渐深,黛玉一身简朴的靛蓝色粗布衣裙,藏好发髻中的簪刀,背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风尘仆仆地赶路。 她专拣人烟稀少的小径行走,白日里脚步不停,只在实在疲惫时,才寻个隐蔽处稍作歇息,啃几口干硬的炊饼,饮几口冰冷的溪水。夜晚则投宿在荒村野店,甚至有时就在破败的山神庙中栖身,警觉异常。 包袱里的铜钱一天天减少,那份沉甸甸的路引文书,成了她最珍贵的护身符。她计算着路程,还有三日能到泉州港。那里有繁忙的海船,可以载她北上浙江。 这一日行至闽南地界,道路崎岖,天色向晚。黛玉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点燃一小堆篝火,取出最后一点干粮。冰冷的炊饼硬得硌牙,她小口地咬着,就着皮囊里的凉水艰难咽下。 盘缠几乎耗尽,明日若再寻不到便宜的渡船或顺路商队,便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望着跳动的篝火,心中盘算着,是否要冒险去附近村镇,替人书写信函或抄录经文,换几个铜板。 第252章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她起身准备继续赶路时,脚边草丛里一点银光,倏地闪了一下眼。 她疑惑地拨开枯草,竟是一个露出碎银子的小钱袋!解开系绳,里面是数块大小不一的碎银,掂量之下,竟有十六两之多,足够她一路舒舒服服地走到浙江还有富余。 黛玉心头猛地一跳,警惕地环顾四周。山坳寂寂,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鸣叫,不见半个人影。这荒山野岭,怎会掉下如此一笔“横财”? 前路茫茫,身无分文寸步难行。她咬了咬下唇,终是将那钱袋紧紧攥在手心,塞入怀中。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靠着那笔“意外之财”,黛玉终于平安抵达了泉州府城。 甫一入城,浓厚的海腥味扑面而来,市井声浪热闹喧阗。海面上桅杆林立,各色船只穿梭如织,操着不同口音的商人、水手、脚夫摩肩接踵。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售卖着来自异域的香料,宝石和奇巧物件。 她寻了一间干净朴素的客栈住下,打算休整两日,打听北上浙江的海船。安顿好行囊,她信步走出客栈,想熟悉一下这座闻名已久的海港城市。 刚转过两条街巷,忽见一户人家破旧的宅院前,围了一大群人,个个面带忧色,议论纷纷。 “唉,李举人家的丫头,听说又不好了?”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就病得凶险,好容易缓过来点,昨夜突然又高热不退,人都迷糊了!” “宏甫兄急得团团转,我们这些同窗也爱莫能助。” 李举人,李宏甫,李贽?黛玉心中一动,她知道这个人!这位以“异端”思想闻名,猛烈抨击道学虚伪,主张男女平等的泉州举人李贽,虽与张居正未曾相交,却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和思想同盟。在张居正面对群臣非议之时,李贽独赞他为“宰相之杰”。 只是此刻,这位未来的一代宗师,似乎正深陷于家宅的悲愁之中。 李贽先祖原也姓林,后改为李姓,他倡导的“童心说”,直指本心曰:“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 以此挞伐伪儒之矫饰。 他既不以孔圣为圭臬,也不以经传为绳墨。称始皇为“千古一帝”,誉武曌“政由己出,明察善断”。称许文君私奔为“善择佳偶”,赞红拂慧眼识李靖。更收女弟子,视闺阁才学不让须眉。当世腐儒闻之,皆股战齿击,目为妖妄。 让人心酸的是,李贽一生不得志,为了讨生活颠沛流离,饱受妻离子夭之苦。妻子黄氏,先后为他生下四男三女,唯长女活到了成年。 黛玉挤进人群,只见李家大门敞开,一个身着半旧藏灰色直裰,约莫二十六七岁的男子,正焦灼地在门内踱步。他身形清瘦,眉头紧锁,眼底布满了血丝,正是李贽。 他时而对着内院张望,时而烦躁地挥手驱赶那些探头探脑的邻里。 妻子黄氏抹着眼泪从内院奔出,带着哭腔喊道:“老爷!大姐儿又抽起来了!牙关紧咬,灌不进药啊!” 李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绝望的气息笼罩着他。 “让我试试!”一个清冽而沉静的女声,在嘈杂的人群中响起。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一个衣着朴素,身姿纤秀的少女排众而出,径直走到李贽面前。 她面色平静,眼神却带着一种坚定:“小女姓林,略通岐黄,或可一试。令媛此刻,最忌惊扰,请屏退闲杂人等,速引我入内。” 李贽猛地盯住她,那双因绝望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光芒。他上下打量黛玉,这少女年纪虽轻,但那份沉静的气度,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此刻女儿命悬一线,任何一根救命稻草他都必须抓住。 “好!”李贽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侧身让开通道,“姑娘,请随我来!快!”他几乎是吼着对周围人下令,“都散了!闲人退避!” 李家内院,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闺房内,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如烧炭,牙关紧闭,小小的身子间歇性地剧烈抽搐着。床边围着满面泪痕的黄氏。 黛玉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女孩滚烫的额头,又迅速翻开她的眼睑查看,再搭上细弱的腕脉。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久经历练的沉稳。片刻,她心中已有定论。 “高热惊厥,痰热闭窍!”她语速飞快,对李贽道,“可有牛黄?不拘多少!另取新鲜竹沥一盏,快!” 黄氏立刻奔去后厨取新制的竹沥,李贽则出门买牛黄,夫妻二人此刻完全将希望,寄托在这个陌生的少女身上。 药取来,黛玉取出一小片牛黄,置于干净瓷碟中,又倾入清亮的竹沥。她并不研磨,而是从自己发髻上拔下一支看似普通的素银簪子。 只见她手腕极其灵巧地一转一拧,簪头竟被旋开,露出里面中空的管芯!她用簪尖极小心地蘸取混合了竹沥的牛黄粉末,然后俯下身,用簪尖那细如毫芒的管口,极其轻柔地撬开女孩紧咬的牙关,将药粉一点点吹入其喉舌深处! 这匪夷所思的喂药方法,看得李贽和仆妇目瞪口呆。 药粉入喉,黛玉又以特殊手法,推拿女孩背部几处穴位。片刻之后,奇迹发生了。女孩剧烈抽搐的身子,渐渐平复下来,紧咬的牙关也微微松开,发出几声细弱的呜咽。高热虽未退,但那骇人的惊厥竟被压制住了! 黛玉这才松了口气,额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提笔写下一张药方:“速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徐徐喂服。另备温水,以细软布巾蘸湿,反复擦拭其手心、脚心、腋下、前胸后背,助其散热,一刻不停。” 李贽接过药方,双手都在微微颤抖,看着床上呼吸虽弱,却已平稳下来的女儿,再看向黛玉时,眼神已彻底不同。 那里面有狂喜,有感激,更有一种深沉的震撼。他郑重地对着黛玉,深深一揖到地:“姑娘救命大恩,李贽没齿难忘!请受我一拜!” 黛玉侧身避开,还了一礼:“先生不必如此。令媛吉人天相,小女子不过略尽绵力。” 接下来的几日,黛玉便留在了李家。她与黄氏衣不解带地守在女孩床边,轮流熬药、喂药、擦拭身体降温。 她手法精妙,观察入微,更难得的是那份远超年龄的耐心与细致。在黛玉的精心调理下,李贽那命悬一线的长女,竟一日好过一日,数日后,高热尽退,已能睁眼认人,虽仍虚弱,但性命确是无忧了。 李贽心头压着的大石终于落地。感激之余,他对眼前这位神秘少女的好奇与敬佩也与日俱增。这日午后,见女儿安稳睡去,李贽便请黛玉到书房小坐奉茶。 书房陈设简朴,一桌二椅而已,连书架也没有,四壁却堆满了书籍。李贽亲自为黛玉斟上一杯清茶,感慨道:“此番若非姑娘妙手回春,小女恐难逃此劫。姑娘医术精湛,更难得是这份胆识心细,李某佩服之至。”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黛玉,“恕李某冒昧,观姑娘谈吐气度,绝非寻常人家女子,更非普通医女。不知姑娘师承何方?此番来泉州,是探亲还是访友?” 黛玉捧着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先生谬赞。医术不过略通皮毛,曾受太医李时珍指点一二,不足为道。至于此行…”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李贽探究的视线,“实为北上浙江,欲尽己所能,略尽绵力于抗倭之事。” “抗倭?”李贽着实吃了一惊。一个孤身少女,千里迢迢北上抗倭?这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他仔细审视着黛玉,她眼中那份绝非一时冲动的,沉静而坚韧的光芒,让他心头震动。联想到她救治自己女儿时,所展现的非凡手段,李贽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姑娘心志,令人钦佩。”李贽正色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尖锐的嘲讽,“只是李某观当下世道,那些满口仁义道德,高居庙堂的君子们,他们眼中,妇人只合深藏闺阁,见短识浅,夫为妻纲,何堪担当大任?更遑论沙场御寇!此等陈腐之见,李某深恶痛绝!”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批判的火光。 黛玉静静地听着,待李贽话音稍顿,才放下茶杯,声音清越如泉,缓缓流淌在书房内:“先生所言极是。人有男女之别,此乃天理;若谓见识亦有男女之分,则大谬不然。”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锐利,“男子之见长,或因桑弧蓬矢以射四方,眼界自然开阔。女子之见短,岂非因不出阃域,囿于方寸之间?若使女子亦能如男子般,游历山川,阅世情,习经史,通技艺,懂货殖。‘恐当世男子视之,皆当羞愧流汗,不敢出声矣’?”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引用了李贽未来著作《焚书》中的原话,语气平和,却举重若轻。 李贽如遭雷击,霍然起身!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眼前这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女,胸膛剧烈起伏。这番见解,竟与他自己心中酝酿多年,尚未宣之于口的离经叛道之思如此契合! 第253章 甚至比他思考得更为清晰透彻!尤其那最后一句,简直如同他灵魂深处的呐喊,被一个陌生的少女如此平静地道出。 “好!说得好!”李贽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在书房内来回疾走数步,猛地停在黛玉面前,眼中闪烁着狂喜与发现同道者的光芒,“林姑娘此言,真乃振聋发聩!诚然如此!所谓男女见识之分,皆因后天际遇所限!若放之同途,女子之智,何尝逊于须眉?” 他看向黛玉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感激,好奇,彻底转变为一种近乎知己的激赏与敬重。 “林姑娘既有此等心胸见识,又有济世之能,”李贽目光炯炯,又好言相劝道:“何不暂留泉州行医?浙江一带毕竟危险。” 黛玉却轻轻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而坚定的微笑:“先生盛情,林娘心领。然北上之志已决。倭寇凶顽,荼毒东南,生灵涂炭。我虽微末,亦知匹夫有责。此去,不敢言建功,但求无愧于心。”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况且,此地非我久留之所。有些牵绊,如影随形。” 她已经发现了叶梦熊的踪迹,猜想到那十六两碎银子其实是他给的。奈何自己总也甩不开他。那只名为黑豹的细犬非常厉害,还有盘旋在她头顶上空的猎鹰,也不容小觑。 李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似有所悟。他沉默片刻,喟然一叹:“姑娘志向高洁,李某不敢强留。只是小女病体初愈,李某家计亦是清寒,此番为求医问药,耗资颇多,恐难备厚仪相酬姑娘救命之恩,实在惭愧。 泉州自古商贸繁盛,亦有妇女行商坐贾,与岛夷市货。纤齑计较,不逊丈夫。说来惭愧,我家祖孙三代老小数十口人,难以自活。拙荆甚至想出门卖些鱼盐螺蚌,以资生计。我虽中了举人,为了养活家人,也只得先循例补官,暂缓会试。” 黛玉闻言,反而展颜一笑,如冰雪初融:“先生言重了。医者父母心,岂为酬劳?府上人口众多,生计不易。若先生不弃,我倒有两样粗浅之物相赠,或可稍解燃眉之急。”她说着,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凝神静气,提笔便写。 李贽好奇地凑近观看。只见黛玉一手字清丽遒劲,刚柔并济,笔下所录却并非诗文,而是一份极其详尽清晰的胭脂、口脂制作配方。 从选料、配比、熬制火候,冷凝定型的步骤,到如何调出不同颜色,甚至加入何种香料更显雅致,都写得明明白白。其工艺之精细,远超市面常见之物。 写罢胭脂方,她又另取一纸,笔锋一转,开始书写一份为幼童开蒙的教案纲要。从如何寓教于乐地讲解字义,到如何通过描红、背诵、简单对句等,循序渐进的方法启发童蒙,条理清晰,方法实用,显然是深谙教学之道。 李贽看着看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这位林姑娘,不仅医术精湛,见识超凡,竟还通晓这等闺阁秘技,与蒙童之法!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黛玉放下笔,将两份墨迹未干的纸笺轻轻推到李贽面前:“这胭脂口脂,用料寻常,制法也不难,成品色泽鲜亮,香气雅致,若租赁一临街小铺,由令正经营,必能获利,远胜于鬻卖鱼盐螺蚌。 至于这开蒙教案,先生可斟酌选用。毕竟在大明循例补授教谕,一年只有六十石米的俸禄,仅能维持温饱。而况分配官学之处,天南地北归期不定,易使骨肉分离,萍梗飘零。 若能赁一间屋子,就在家乡开一间塾学,广收生徒,通过束脩,获利更多。“她目光真诚,“此二物,权当我为令媛康复贺仪,亦算小女与先生相识一场的微薄心意。” 李贽接过那两张薄薄的纸,只觉得重逾千斤。这哪里是“微薄心意”?这分明是雪中送炭!是给困顿中的李家,指明了一条实实在在的生路!他喉头哽咽,半晌才深深一揖:“姑娘大恩,宏甫…铭感五内!此二物,价值千金!”他珍而重之地将纸笺收起,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黛玉在泉州李府又盘桓了十数日。期间,她不仅继续照料李家长女,使其身体日渐康复,更亲自指点李贽的妻子黄氏,如何按方制作胭脂口脂,如何调制出不同的颜色和香气。 靠着黛玉赠送的配方和十两银子,李家很快在泉州城内一处还算热闹的街市,租赁了一间小小的铺面,挂起了“美人胭脂”的招牌。 黄氏带着精心制作的胭脂口脂,色泽饱满,香气馥郁,价格公道,甫一推出,便引得城中女眷争相购买,生意竟颇为红火。 同时,李贽也腾出家中一间静室,挂起“卓吾书塾”的牌子,凭着黛玉那份精妙的教案和他自身的学识,开始招收附近的蒙童入学。李家经济上的困窘,渐渐缓解了。 黛玉看着李家生活步入正轨,李贽的长女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心中甚是宽慰。 然而,每当她独处,或偶尔抬头望向天际,总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有时是极高远的云层之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盘旋着;有时是在市集人流中,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挺拔背影,转瞬即逝。 叶梦熊的耐心和追踪能力,远超她的预料。她必须离开了。 临行前夜,黛玉特意去市集,买了几斤上好的新鲜羊肉。回到客栈,她关紧房门,取出几味研磨好的安神药粉,小心地掺入切碎的羊肉中,仔细拌匀。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黛玉背着简单的行囊,雇了一辆前往港口的骡车。车子刚驶出城门不远,便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林姑娘!留步!” 黛玉心头一沉,掀开车帘。只见叶梦熊一骑当先,疾驰而来,转眼便拦在了骡车前。他风尘仆仆,宝蓝色的衣袍上沾着晨露,额角微有汗意,但那双星眸依旧明亮锐利,紧紧锁住车内的黛玉。他臂上的猎鹰锐鸣一声,黑豹也紧随其后,朝着骡车发出低沉的吠叫。 叶梦熊翻身下马,走到车前,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努力放得温和:“林姑娘,跟我回去吧。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北上,前路凶险莫测,叫我如何放心?你若是对婚事有何不满,大可对我言明,何须如此?”他伸出手,目光恳切。 黛玉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所有情绪,低声道:“叶公子…一路追踪,辛苦你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妥协与疲惫,“是我任性了。细想之下,前路茫茫,确非良策…我…我跟你回去便是。” 叶梦熊闻言,眼眸一亮,他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连声道:“好!好!你能想通就好!我们回家吧…” “你们为我奔波了一夜,想必都饿了。”黛玉打断他,声音依旧温顺,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出,“方才在城中买的熟羊肉,还温热着。公子与鹰犬先用些,垫垫肚子,我们再上路不迟。” 叶梦熊不疑有他,心中只有佳人回心转意的喜悦。他接过油纸包,浓郁的肉香散开。黑豹早已迫不及待地凑上来,叶梦熊笑着先撕下两大块,丢给它和臂上的猎鹰。一犬一鹰立刻大快朵颐起来。 “林姑娘你人真好!”叶梦熊自己也拿起一块,刚咬了一口,便见黑豹咀嚼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紧接着,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竟像喝醉了酒般软倒在地,发出轻微的鼾声。臂上的猎鹰也猛地一歪头,翅膀无力地耷拉下来,沉沉睡去。 “肉里有…”叶梦熊脸色剧变,话未说完,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巨浪般猛地冲击着他的神智。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车内的黛玉,只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只剩下悲悯的歉意。 “叶公子,对不住了。”黛玉的声音朦胧传来,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叶梦熊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栽倒在官道旁冰冷的尘土里,失去了知觉。 ----------------------- 作者有话说:卓吾先生李贽是晚明之异帜,离经之狂士,叛道之奇杰。大家可以了解一下他的文章,如《童心说》《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寄答京友》等。下一章主打黛玉抗倭,利用先知加快清缴倭寇,并从汪直手里继承大笔财产。 1、李贽《焚书·答陆思山》今日真令人益思张江陵也。甚热,寸丝不挂,故不敢出门。(李贽一生几乎没见过张居正,但是却是张居正的唯粉。) 2、李贽《答邓明府》然何公布衣之杰也,故有杀身之祸,江陵宰相之杰也,故有身后之辱。不论其败而论其成,不追其鉴原其心,不责其过而赏其功,则二老者皆吾师也。(为张居正辩驳,主张何心隐之死不关江陵事。) 3、袁中道《柞林纪谭》李贽说:自古英雄相忌,都是如此……所以太岳不得不为仇,然要之太岳当权,所用者正是中玄之流,其不恶中玄,固可谅也。(张居正虽与高拱从好友到政敌,但他延续了高拱的吏治改革、边防整顿等政策,并留用高拱那样的人,体现了张居正务实治国、摒弃个人恩怨的政治智慧。李贽此言正是肯定张居正以国事为重的格局。) 第254章 第134章 狭路相逢 初春, 凛冽的寒意依旧盘踞在浙东的海岸线上,不肯退去。铅灰色的浓云,沉沉地压在海天相接之处, 海风带着刺骨的咸腥和湿冷,呼啸着卷过荒芜的海滩。 黛玉独自一人,沿着人迹罕至的海岸线艰难前行。她早已换下泉州时的衣裙, 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粗布短打,长发紧紧绾在脑后。 从泉州登船后,一路北上并不太平,遭遇了几次风浪。好不容易在台州弃舟登岸,离新河城还有百余里旱路。 为了节省盘缠,她选择了一条偏僻难行的海岸小路。此刻, 她只想尽快赶到新河城, 找到留守在那里的戚继光夫人王熙凤。 天色愈发阴沉, 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 一场开春的冷雨,似乎随时会倾盆而下。黛玉加快了脚步, 只想在大雨落下前, 寻一处避风之所。 转过一片巨大的礁石群, 前方视野稍显开阔。然而,就在这一刻, 黛玉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前方的海滩上,赫然出现了一群人,约莫三四十之数,头发剃成月代头,腰间挎着狭长的打刀, 正围着一小堆篝火,撕咬着什么血淋淋的东西。 倭寇! 黛玉的心跳骤然停止,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藏入礁石后,然而,已经晚了! 一个倭寇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瞬间锁定了她,眼中露出贪婪的凶光,像是野兽看到猎物一般,他哇呀怪叫一声,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黛玉的方向。 霎时间,如同捅了马蜂窝!所有倭寇都扔掉了手中的食物,发出兴奋嗜血的嚎叫,纷纷拔出雪亮的打刀,“嗷嗷”怪叫着,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朝着孤身一人的黛玉猛扑过来! 退无可退!黛玉甩掉背上的包袱,双手探向脑后发髻,指尖一捻一拔! “铮!铮!”两道清越的金属颤鸣声,回荡在海风中。 她双手之中,已各握一支寒光四射的簪刀!簪身扁平,簪尾尖锐,在昏沉的天色下,闪烁着幽光。 没有一丝迟疑,黛玉不退反进,身形如同灵鹤,迎着最先扑来的两名倭寇冲去。 她的动作迅疾如电,“嗤!”左手簪刀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自下而上,精准刺入倭寇持刀的腕筋处! 那倭寇惨嚎一声,打刀脱手飞出。黛玉手腕顺势一旋一拖,锋利的簪刀,瞬间割开了对方的咽喉,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右手的簪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直刺右侧倭寇的心窝!那倭寇惊骇之下挥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刀刃与簪刀相撞,火星四溅。 黛玉只觉得虎口剧震,但她毫不退缩。簪刀顺着对方刀刃,一个灵巧至极的滑削,变刺为抹,闪电般划过对方持刀的手臂,又一道血线飙射! 电光石火间,两名凶悍的倭寇已然毙命!海滩上,瞬间弥漫开浓烈的血腥气! 这干净利落,狠辣决绝的两击,如同投入沸油的凉水,让其余冲上来的倭寇,都下意识地顿了一顿。他们第一次露出了惊疑和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明国女子,竟如此可怕! 然而,惊疑只是一瞬。同伴的死亡和血腥味,反而彻底激发了这群亡命之徒的凶性!他们发出更加疯狂的嚎叫,挥舞着打刀,从四面八方,如同黑海恶浪般,再次扑向黛玉。 黛玉的身影在海滩上腾挪闪跃,两支簪刀在她手中化作了夺命的流光。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刺耳的金铁交鸣。每一次反击都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 她将小巧的簪刀发挥到了极致。刺眼,锁喉,削腕,断筋…动作没有丝毫花哨,只有最原始狠辣的致命招! 一个倭寇从侧后方偷袭,打刀带着恶风劈向她的后颈,黛玉仿佛背后长眼,猛地一个矮身旋步,避开刀锋的同时,左手簪刀一刺,直插对方肋下,那倭寇发出一声惨嚎,轰然倒下。 另一个倭寇趁机挥刀横扫过来!黛玉避无可避,只得用右手簪刀硬架,右臂一阵酸麻,簪刀几乎脱手!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气血翻涌。 倭寇的数量实在太多了,黛玉的体力在急速地流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她的靛青布衣早已被划破多处,渗出血痕。额角被飞溅的石子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混着汗水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一个倭寇的刀锋终于突破了她的防御,在她左臂外侧划开一道血口!剧痛袭来,黛玉左手一软,一支簪刀再也握持不住,“当啷”一声脱手飞出,深深插入几步外的湿沙之中。 只剩下一支簪刀了,黛玉的形势急转直下! 倭寇们见状,更加疯狂地围攻上来,刀光如潮。黛玉咬紧牙关,右手单簪舞动如风,苦苦支撑。 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她手臂欲裂,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增加,鲜血染红了衣襟。 “轰隆!”一声炸雷在头顶爆开!酝酿已久的冷雨,终于如同天河倒泻,瓢泼而下。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所有人的衣衫,海滩变得泥泞湿滑。 雨水混合着血水流进眼睛,视线一片模糊。黛玉脚下猛地一滑,身形顿时一个趔趄,另一支簪刀也飞脱出手。 就在这露出破绽的瞬间,面目狰狞的倭寇头目,眼中凶光大盛!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手高举着狭长的打刀,用尽全身力气,扑杀过来。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黛玉瞳孔骤然收缩,千钧一发之际,她拔出了头上最后一支簪刀。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朝着那倭寇咽喉要害,狠狠刺去。 如瀑的青丝,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在凄风冷雨之中,骤然散开。如同黑色的绸缎,又似绝望的旗帜,在满是血污泥泞的海滩上,凌乱地飞扬开来! “噗嗤!”簪刀刺入血肉。 倭寇的刀尖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只割破了衣衫。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咽喉的簪刀,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剩下的倭寇被彻底激怒,发出更加疯狂的嘶吼,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再次不顾一切地扑向长发披散的姑娘,似要将她撕成碎片!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血腥味呛入口鼻,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黛玉的心脏。她看着那数道劈落的刀光,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绝望。 然而,就在生死一线之际,一声穿金裂石,充满暴戾的鹰唳,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紧接着,一道迅疾如黑色闪电的影子,挟裹着冰冷的雨滴和刺骨的杀意,从翻滚黑云中俯冲而下。速度之快,只在众人眼前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利爪撕裂皮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扑在最前面的两名倭寇,猛地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只见他们的眼窝处,赫然多出了深可见骨,鲜血狂喷的血洞。 那黑色的闪电正是叶梦熊的猎鹰!它如同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一击得手,毫不恋战,铁翼猛地一振,再次冲天而起,带起一溜血雨!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让倭寇骇然止步,惊恐地抬头望向天空,阵脚大乱! 一声低沉的吠叫响起,一道黑影如同地狱中冲出的魔神,以惊人的速度猛扑而出! 它全身油亮的黑毛被雨水打湿,獠牙毕露,喉咙里滚动着骇人的低吼,带着一股腥风,凶悍无比地扑向倭寇! 那倭寇惊恐之下挥刀劈砍,黑豹却异常敏捷地一矮身,避开刀锋,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臂!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倭寇的惨嚎声,瞬间被黑豹狂暴的撕扯声淹没! 就在鹰扑犬噬,令倭寇四散溃逃的刹那!一道身影,如同劈开混沌的惊雷,带着无边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从黑豹扑出的方向暴射而至! 叶梦熊! 他头发散乱,几缕湿发紧贴在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更添几分狂野与煞气。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眼神中凛冽的杀气,足以让最凶悍的野兽都为之胆寒! “畜生!受死!”叶梦熊一声暴喝,声如雷霆,盖过了风雨!他手中握着夺来的打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接撞入了混乱的倭寇群中! 刀光,瞬间在瓢泼大雨中炸开!每一刀挥出,都带着斩断一切的气势!劈,斩,扫,撩,刺!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刀锋撕裂皮肉,斩断骨骼的闷响,混合着倭寇临死前短促凄厉的惨嚎,在风雨交加的海滩上回响。 雨水冲刷着刀刃上的血水,但更多的鲜血立刻又将其染红!叶梦熊的身影在倭寇群中纵横穿梭,所过之处,断肢横飞,血浪喷溅!如同收割生命的修罗王! 仅仅十几个呼吸之间!最后一名站着的倭寇,被叶梦熊一刀自肩胛斜劈至腰腹,庞大的躯体轰然倒下,内脏混合着血水流了一地。 瓢泼大雨无情地冲刷着海滩,泥泞的沙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三十多具倭寇的尸体。浓稠的鲜血混合着雨水,在沙滩上肆意流淌,形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溪流,渗入沙砾深处。浓烈的血腥味被风雨搅散,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风掠过礁石的呜咽。 第255章 叶梦熊目光急切地扫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在几步之外,那个蜷缩在泥泞血泊中的身影上。 黛玉无力地倒伏在那里,散乱如墨的长发,被血水污泥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单薄的肩膀在风雨中微微抽搐,分不清是寒冷还是恐惧。 叶梦熊眼中的戾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庆幸?是后怕?是难以言喻的心疼?他大步跨过横陈的尸体,几步便冲到黛玉身边,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 他伸出手,想去扶她,指尖却在即将触到她颤抖的肩膀时,顿在了半空。看着她满身的泥泞血污和脆弱不堪的样子,叶梦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甚至还刻意带上了一丝玩世不恭的调侃腔调。 “啧,瞧瞧这阵仗…收拾几个不入流的海耗子,也值得你林大小姐亲自动手?还搞得这般狼狈?”他故作轻松地环视了一下周围惨烈的战场,语气刻意地张扬,“早知如此,就该乖乖等着我来!不是在下夸口,就凭我这身手,再加上阿飞和黑豹,料理这些腌臜货色,不过就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儿!哪能让你受这份罪?” 他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有些突兀,试图用这种夸张的自吹自擂,来驱散她心头的恐惧,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重。 黛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缓慢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见到伸过来的手,倔强地别过脸,试图依靠自己站起来。 然而,才刚站起,一阵剧烈的眩晕,如同黑色的巨浪般猛地袭来!身体彻底如同断线的风筝,软软地向前栽倒。 “这就……投怀送抱了吗?”在她倒向自己胸口的瞬间,叶梦熊张开了双臂,将她整个人接在了怀里。 隔着湿冷的衣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濒死的孤鸟。 极致的心疼与巨大恐慌,让叶梦熊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碎裂。 “喂!玉儿?玉儿!”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和颤抖。 黛玉自一片沉重的混沌中苏醒,身上的疼痛感,激得她猛地一颤。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容正凑得极近。 一股源于本能的力量,驱使她抬手格挡,手臂决绝地挥了出去。 “哐当!”一声脆响,药碗应声而落,砸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浓黑苦涩的药汁四溅开来,如同泼墨,污了半张粗陋的草席,也洇湿了那年轻男子的衣裳。 “嘶…”叶梦熊猝不及防,被滚烫的药汁烫得倒抽一口冷气,连退两步。他看着地上狼藉的药汁和碎片,又抬眼看向床上惊魂未定的女子,眼里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浮起浓浓的无奈。 “林姑娘!”他急忙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安抚的急切,“得罪了!在下绝无轻薄之意!只是见你昏沉不醒,想扶你起身服药。”他语速飞快地解释,见她下意识揪紧了陌生的衣襟,瞬间明白过来,“是这家的阿婆帮你换的衣裳,包扎的伤口!” 黛玉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混沌的记忆碎片渐渐拼接起来。是叶梦熊将自己从海边一路背到这渔村!她甚至记起自己意识模糊时,曾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唤“白圭”,而他一路低声安抚,让她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歉疚和难堪涌上心头,黛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对…不住…” 话音未落,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面色黑红的老妪探进身来。她一眼扫见地上的药汁和碎片,又看到叶梦熊湿漉漉的裤腿,一张脸立刻拉了下来。 噼里啪啦就是一通数落:“哎哟!作孽哦!叶小哥!老婆子就指着这点家当过活!你看看这席子!你看看这碗!这姑娘是金贵人,老婆子的破屋可养不起!你们…” 叶梦熊脸上那点无奈瞬间被尴尬取代,他连忙转身,对着老妪连连作揖,姿态放得极低:“阿婆息怒!息怒!是我莽撞。打碎的碗,我赔!弄脏的席子,我洗!您老消消气,千万消消气!”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片,动作麻利,毫无架子。 老妪见他态度诚恳,又瞥了一眼床上脸色惨白的姑娘,重重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叶梦熊默默收拾完狼藉,直起身,对黛玉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林姑娘不必介怀,阿婆心善,就是日子艰难,脾气急了些。你且安心养伤,万事有我。”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的衣物和随身包裹都在那边角落,完好无损。”说完,也不待黛玉回应,转身便大步走了出去。 黛玉背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心绪翻腾,她侧耳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声音,叶梦熊低声下气向阿婆保证,今日定能捕回大鱼弥补其损失。 想起他背着自己一路奔逃,日夜不休地照顾。想起他面对倭寇时,凛冽的杀气。这样一个身手卓绝,傲骨铮铮的少年郎。却为了自己,在这陋室之中,对着一个渔村老妪折腰赔笑。 “白圭,我该怎么办……”黛玉闭上眼,一滴微凉的泪珠无声滑落。她怎么可以借用别人的躯体和身份,背负着与叶梦熊的婚约,再回到张居正身边?叶梦熊救了两回,她又该如何报答?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如同叹息的海风。 几日后,黛玉伤势稍缓,已能下地走动。她倚在门框,望着远处灰蓝色、波涛汹涌的大海。海风强劲,吹得她鬓发凌乱。 “海禁一日不弛,这倭乱便如野草,烧之不尽。”她低声自语,声音被风扯得细碎。 叶梦熊正坐在屋前一块石墩上,低头擦拭他的短匕。闻言,他抬起头,阳光落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眉宇间却染着忧色。 “这话在理。不过眼下,这海边委实是龙潭虎穴。倭寇横行,兵荒马乱,你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如何行走?”他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站起身走到黛玉面前,高大的身影替她挡去大半海风。 “若你不想回兴化府,跟我回惠州算了。我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总能护你周全。”他语气诚恳,眼神明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想行医也好,经商也好,教书也好,我都支持。” 这一路暗自相随,让他渐渐发现,自己从海里寻到了稀世奇珍,林姑娘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一千倍一万倍,她不仅美丽温柔,善良勇敢,还心系社稷,情寄苍生,简直是仙女下凡,菩萨转世。 黛玉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固执地投向远方,“叶公子救命之恩,林娘没齿难忘。倭患荼毒黎庶,水深火热,我…不能独善其身。” 叶梦熊凝视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随性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愕然与不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无奈的叹息。 “你的路引上写的要去新河城。”他挑眉,语气竟轻松起来,仿佛在谈论一场春日踏青,“巧了,我叶梦熊平生最爱看热闹,尤其是打倭寇的热闹!姑娘这人身镖的差事,我接下了。”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鞘,发出一声钝响,嘴角扬起一个恣意的弧度,“叶氏神镖,分文不取,姑娘笑一笑就成!” 黛玉愕然转头看他,撞进那双含笑的眸子里。他眼里没有丝毫勉强,只有坦荡的坚持和一种近乎天真的豪气。她心头微震,一股暖流悄然涌过,驱散了海风带来的寒意。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再说出拒绝的话。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纨绔少年,骨子里的侠义与担当,竟让自己有了些许依赖感。 “那…便有劳叶公子了。”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如叹息。 “好说!叶某荣幸之至!”叶梦熊哈哈一笑,利落地转身去收拾行囊。 越往北行,官道愈发残破凋敝。初春的浙东丘陵,本该是草木萌发,生机盎然的景象,但沿途所见,却处处是兵燹留下的疮痍。 断壁残垣的村落焦黑如墨,荒芜的田野生满了荆棘杂草,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偶尔有流民蜷缩在道旁,眼神空洞麻木,看到黛玉和叶梦熊经过,也只是木然地抬抬眼皮,再无半分生气。 叶梦熊的神色也一日比一日凝重,他不再像初时那般谈笑风生,而是沉默地在黛玉身边并行。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密林山坳,握在刀柄上的手骨节分明,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的不测。 “前面山坳有血腥气。”叶梦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觉。他目光锁住前方一处,被茂密藤蔓半遮半掩的山坳入口。 黛玉心头一紧,也凝神望去。果然,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正顺着风幽幽飘来,格外刺鼻。 “你留在此地,隐蔽好。”叶梦熊动作轻捷,落地无声。他抽出短匕,白刃泛着森冷的光,缓步向山坳潜行而去。 黛玉依言伏在一块嶙峋的巨石后,屏息凝神。山坳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第256章 片刻之后,叶梦熊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坳口,他朝黛玉招了招手,脸色异常沉肃。 黛玉快步走过去,踏入山坳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里蜷缩着一个汉族男子,背靠着一块染血的岩石,胸腹处的衣衫已被暗红的血浸透了大半,气息奄奄。 叶梦熊正试图撕下自己的衣摆,为他按压伤口,但鲜血依旧汩汩地往外涌。 “林姑娘!”叶梦熊抬头急唤,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人还有气!伤口太深,我…止不住血!” 黛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打开随身携带的简易药囊,剪开男子染血的衣衫,露出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可怕刀伤,边缘已有些发暗。 她取出一包金疮药粉,毫不犹豫地尽数洒在狰狞的创口上。药粉接触血肉,发出细微的“嗤”声。伤者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黛玉眼神专注,手下不停,又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那汩汩涌出的鲜血,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下来! 叶梦熊在一旁看得屏住了呼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叹。 一番紧张施救,血终于止住了。黛玉用干净的白布,仔细包扎好那人的伤口,又从药囊里取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示意叶梦熊帮忙撬开伤者紧闭的牙关,小心地将药丸塞入其舌下。 “命暂时保住了。”黛玉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抬头看向叶梦熊,“此地不宜久留。” 叶梦熊用力点头:“好!我们立刻离开!”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昏迷不醒的伤者负在背上。 两人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安顿下来。洞内阴冷潮湿,叶梦熊寻来干草铺地,又生了堆小小的篝火驱散寒意。他将伤者安置在草铺上,自己则抱刀守在洞口,警惕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黛玉守在伤者身旁,不时探探他的脉搏和额头温度,小心地用沾湿的布巾擦拭他干裂的嘴唇。火光跳跃,映照着他苍白的侧脸,即使在昏迷中,紧锁的眉头也透着一股隐忍的刚毅。 不知过了多久,伤者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那双眼睛,初时带着重伤后的痛苦,但很快便凝聚起警惕的光,如同受伤的孤狼,猛地扫视着陌生的环境和眼前的人。 “你醒了?”黛玉温声开口,递过一碗晾得温热的清水,“别急,伤口很深,不宜妄动。是我们路过山坳,发现你身负重伤,把你救回来的。” 伤者的目光在黛玉沉静秀美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洞口叶梦熊挺拔警觉的背影,眼中的戒备才稍稍退去,但那份锐利依旧不减。他艰难地抬手,想接过水碗,手臂却因剧痛而剧烈颤抖。 “我来吧。”黛玉将碗沿小心地凑到他唇边,喂他小口啜饮。 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伤者精神稍振,声音嘶哑地开口,带着浓重的安徽口音:“在下林柘,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林壮士不必挂怀。”黛玉放下水碗,语气平和。 这时,叶梦熊也走了过来,在火堆旁坐下,顺手添了几根柴火。“林兄醒了就好!你可是遭遇了倭寇?” 提到倭寇,林柘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复杂,痛苦、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那双眸子里翻滚。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是家族内斗,引起的厮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投向洞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下去,“而况倭乱的根源,未必全在海上凶徒。” 叶梦熊挑眉:“哦?林兄有何高见?” 林柘深吸一口气,牵动了伤口,痛得他眉头紧锁,但话语却异常清晰:“大明海禁森严,寸板不得下海。可这海上的生路,沿海数十万百姓的生计,岂是一纸禁令就能断绝的?商路既绝,利字当头,铤而走险者何止倭人? 五峰船主有言‘市通则寇转商,市禁则商转寇’。朝廷若肯开关通海,许商民以活路,收其巨舶为官用,纳其豪杰为国驱策,则东海枭雄,未必不能化为我华夏靖海之干城!何至于今日遍地腥膻,海波尽赤!”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愤。 山洞里一片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叶梦熊若有所思,并未立刻反驳。黛玉静静地听着,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林柘”的男子,他对海上局势的深刻洞察,以及眸中所流露出沉郁的痛切,绝非普通商贾百姓能有的。 “林壮士所言,切中时弊。”黛玉终于开口,声音清泠如泉,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汪直其人,乘海禁之弊而起,挟商利以驭群盗,其纵横捭阖之智略,吞吐风云之雄才,确为一时豪杰。”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但是其人恃武逞暴,拥兵自重,私设刑戮,胁商船纳金旗,对抗官军;更引岛夷为爪牙,劫掠闽浙,血染滨海,此乃其取死之道。朝廷若能弛禁通商,化私为公,纳其力为大明所用,则东南烽烟,或可早熄。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林柘浑身剧震,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黛玉,那双深邃的眼中刹那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审视、探究……还有一丝被触及心底最深隐痛的悸动。 他从未想过,这番直指明廷海政痼疾的言语,竟会出自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年轻女子之口。而且,她话语中对汪直行事利弊的分析,对朝廷弊政的抨击,其透彻与犀利,竟让他这个“局中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林柘嘴唇翕动,似乎想反驳,想追问她何以如此笃定,但胸口的剧痛,竟让他一时失语。 就在这时,洞外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如同夜枭鸣叫般的怪异鸟啼,三长一短,在寂静的山野间显得格外突兀。 林柘的脸色瞬间一变,方才的激动与震惊如同潮水般退去,变为警惕和紧张。他猛地支起身体,不顾伤口的剧痛,侧耳凝神细听。 叶梦熊和黛玉也同时警觉起来,叶梦熊的手已无声地按在了刀柄上,身体绷紧如弓弦。 那怪异的鸟啼声又响了一遍,方向似乎更近了些。 林柘挣扎着想要坐起,急促地对叶梦熊道:“叶兄弟,麻烦扶我出去片刻,是我的人寻来了……” 叶梦熊眉头微蹙,与黛玉交换了一个眼神。黛玉轻轻点头。叶梦熊这才上前,小心地将林柘搀扶起来,慢慢向洞口挪去。黛玉则悄然跟在后面,隐在洞壁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地观察着。 洞外月色晦暗,树影幢幢。只见不远处几棵老树下,影影绰绰立着七八个黑影。他们身形矮小,穿着杂色的短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当先一人看到林柘被搀扶出来,立刻快步迎上,动作迅捷无声。他口中低声说着什么。 黛玉凝神细听,几个零星的音节,让她心猛地沉了下去,如坠冰窟。 “徽王殿下、ご無事で何よりです。” 是倭语!这个自称“林柘”的男子,对海上局势了如指掌的痛切,为汪直开脱的激烈言辞,行动间带着浓厚的倭人习气,口吐倭语的接应者,答案呼之欲出! 她扶着冰冷的洞壁,指甲几乎要嵌进石缝里,才勉强稳住身形。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被搀扶着的身影,那不再是重伤的商人林柘,而是盘踞海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巨枭——汪直! 他是南直隶徽州府歙县,雄村柘林人,本名锃,号五峰船主。后来汪直据萨摩洲之松津浦,僭号曰宋,自称曰徽王。此时化名为林柘。 汪直似乎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人躬身应诺,随即一挥手,其余黑影立刻悄无声息地散开,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 他这才在叶梦熊的搀扶下,慢慢转回身,目光恰好与林姑娘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对上。 火光在洞内明灭不定,映得汪直的脸庞半明半暗。他看到了林姑娘眼中那份了然,那份震惊之后的沉静,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汪直心头那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一种被人彻底看穿的凉意,悄然升起。他沉默地与她对视片刻,眼底涌起复杂的情愫,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什么也没说,在叶梦熊的搀扶下,缓缓走回洞内,重新躺回草铺上,闭上了眼睛。 山洞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数日后,林柘伤势稍稳,执意告辞。临行前,他深深看了黛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林姑娘,叶兄弟,救命之恩,林柘铭感五内,必当厚报。望二位一路珍重。”他抱拳一礼,随即,在几名矮小随从的簇拥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崎岖的山道尽头。 叶梦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这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那些手下,看着就不像寻常商队护卫。” 黛玉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目光悠远而沉重。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迹隆隆向前,胡宗宪的幕府之中,那张针对汪直的天罗地网,想必已在悄然收紧。 第257章 半月后,浙直总督行辕,杭州。 书房内,气氛沉凝。烛火跳跃,映照着胡宗宪紧锁的眉头。这位封疆大吏,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常服,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透着一股久经风浪的沉稳。他指节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响。 “文长,”他看向坐在下首的幕僚,声音低沉,“我与汪直同乡,想招抚之。而汪直也遣其养子毛海峰,率部助剿徐海余党,确见诚意。但又亲率巨舰精锐泊于岑港,索要我遣重臣为质,方肯登岸…此事,你怎么看?”他目光落在徐渭身上。 徐渭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显出几分落拓不羁的名士风骨,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发髻微松。 他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精光,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部堂!汪直此举,非为表诚,实为试探!他拥兵海上,老巢未损,若此时遣重臣为质,无异于授人以柄,令其气焰更炽!”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微闪,“但此亦是天赐良机!他既欲见诚意,我便予他诚意!遣一能言善辩,胆色过人之人为质,入其舟中,示之以诚,羁縻其心!待其戒心稍懈,亲赴杭州,则…”他做了个虚握的手势,五指猛地收紧,“此獠入彀,则东南巨患,去其大半矣!所谓剿倭非专恃兵,当以间诱其魁,散其党!” 胡宗宪沉吟不语,指尖蘸了茶水,在光洁的红木案面上缓缓写下四个字:“羁縻剿抚”。他抬眼,目光如电:“汪直所求,开市通商,授其都督职,允其立功赎罪。此诺,如何?” “诺?”徐渭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文人的狷狂与冷酷,“部堂!汪直者,虎也!盘踞海上,爪牙遍布,拥兵自重!岂是区区都督虚职,海上通商之利所能满足?其势已成,其心难测! 纵使今日迫于形势俯首,他日海上有变,此獠必为祸乱之首!养虎遗患,古训昭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趁其离巢,党羽未聚,一举擒杀绝此后患,方是上策!”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至于诺言?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待其伏诛,海疆靖平,谁还会记得与一海寇所立之约?史笔如椽,只书部堂平倭之功!” 书房内烛火猛地一跳,光影在胡宗宪脸上明灭不定。他沉默良久,目光扫过案头一份,来自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的密函。王本固措辞严厉,力主杀汪直以儆效尤。 最终,胡宗宪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犹豫,已被一片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黛玉与叶梦熊抵达新河城时,已是春深。这座戚继光苦心经营,用以抵御倭寇的卫所城池,虽笼罩在紧张的战备气氛中,却难得地显出一种坚韧的秩序。 城墙高厚,垛口森严,军士执锐巡弋,步伐沉稳。黛玉拿出路引,顺利通过关隘,又有些担心地看向叶梦熊,他没有到台州的路引。 “不用担心我,你且在一旁等着!”叶梦熊嘻嘻笑道。 过了半刻钟,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一身紫色道袍和度牒,拍着胸脯对守卫城门的人说:“贫道罗浮叶守一…去抽筋山,焦真啊!” 黛玉听了,嗤的一笑,轻声道:“莫不是城门风大,闪了舌头。” “抽筋?焦真?”守卫被他大舌头的广府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叶梦熊见黛玉总算被自己逗笑了,也不再调戏守卫,肃然整冠,躬身稽首又用官话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乃罗浮山修士叶守一,特赴天台山,朝觐祖师圣迹。” 守卫核对过度牒,就放这位叶道士进来了。 二人一前一后,装作不认识,迅速没入街市。过了一会儿 ,叶梦熊将那身行头换了。 黛玉不禁好奇道:“你怎么会有度牒的?”大明对度牒的管理严格,不允许私自簪剃,从出家到获得正式度牒,需要经过十五年以上的修炼和审核,比考举人还难。 “罗浮山是岭南道教名山,我曾经和堂叔在罗浮山的一个石洞里读书。我有个道士朋友,闭关修行去了,度牒就借我用了。”叶梦熊挠了挠腮,憨憨笑道,“我时常出门游玩,有了这个,比较方便嘛。” ----------------------- 作者有话说:黛玉不杀汪直的原因很简单,杀了他倭患会更严重。下一章黛玉结束浙江之旅,张阁老献策开海,她转道广东创建海上商贸帝国了。之后北上京城被迫嫁人,张叔休假三年回京销假,抢婚后带着老婆又休假三年。 历史上汪直是走私发家的,虽然是海盗,但他亲近明廷愿意被招安,替朝廷肃清海疆,甚至还抗倭。王忬(王世贞的爹)秉持海禁政策,将走私商汪直列为匪首,率俞大猷进攻汪直,汪直远赴日本,自号“徽王”,九州南部三十六岛皆听其号令。完全垄断了东亚海贸,也养活了许多滨海渔民,胡宗宪依徐渭之计招抚汪直,汪直轻信,上岸旋即被捕,之后王本固强迫杀死汪直。诸海贼失去汪直的约束,更不敢轻信朝廷,东南倭患越演越烈。之后持续了七年之久。 1、《国榷》卷62谈迁云:“胡宗宪许汪直以不死,其后议论汹汹,遂不敢坚请。假宥王直,便宜制海上,则岑港、柯梅之师可无经岁,而闽、广、江北亦不至顿甲苦战也。”汪直死前所说的“死吾一人,恐苦两浙百姓”一语成谶,很快“新倭复大至”。闽广遂成倭患的重灾区。 2、王世贞:(汪直)少时落魄,有任侠气,及壮多智略,善施与,以故人宗之。乡中有徭役讼事,常为主办。 3、《明史·卷二百八十八·列传第一百七十六》:渭知兵,好奇计,宗宪擒徐海,诱王直,皆预其谋。 4、明·胡桂奇《胡公行实》 云:“某此行,不擒王直、徐海,靖东隅,誓不回京”。《明史·卷二百零五·列传第九十三》:而东知海营有宗宪使者,大惊,由是有隙。正乘间说下海。海遣使来谢,索财物,宗宪报如其请。海乃归俘二百人,解桐乡围。东留攻一日,亦去,复巢乍浦。鹗知不能当海,乃东渡钱塘御他贼。 初,海入犯,焚其舟,示士卒无还心。 5、《明史·卷二百零五·列传第九十三》:至是,宗宪使人语海曰:“若已内附,而吴淞江方有贼,何不击之以立功?且掠其舸,为缓急计。”海以为然,逆击之朱泾,斩三十余级。宗宪令大猷潜焚其舟。海心怖,以弟洪来质,献所戴飞鱼冠、坚甲、名剑及他玩好。宗宪因厚遇洪,谕海缚陈东、麻叶,许以世爵。海果缚叶以献。宗宪解其缚,令以书致东图海,而阴泄其书于海。海怒。 6、明嘉靖年间,叶梦熊与堂叔叶春及来到罗浮山,继续苦读,他们在山上的一个石洞里呆了一年多。叶春及,曾读书于罗浮山石洞,又号称“石洞先生”。 7、据田汝成《汪直传》载:汪直“据萨摩洲之松津浦,僭号曰宋,自称曰徽王,部署官属,咸有名号。控制要害,而三十六岛之夷皆其指使。” 第135章 鸿雁传书 黛玉言归正传, “我要去卫所附近寻找闺中好友,她是将士家眷,府中有私兵护卫, 能保我安全无虞。等我向友人借来钱还了你,你就回惠州去吧。” 叶梦熊扬眉,故作疑惑道:“你什么时候向我借过钱?我怎么不记得了?我作为你的保镖, 可是得护趟子,有来有回的。怎么能把人身镖撂下,单自己一人回去的道理。” “那十六两……” “什么十六两?我不知道啊。” 黛玉见他满嘴江湖行话,拒不承认接济之事,真当自己是叶氏神镖了,无可奈何道:“那就请叶镖头, 随我去戚府一趟。” “戚元敬的府上?写《备俺答策》的那位武状元?”叶梦熊好奇地问。 “正是。”黛玉点头, 又嘱咐他道:“因我见的是女眷, 你不便随行, 还请在戚府谨言慎行,时刻记住你只是一个镖师, 除了我姓林, 其余的什么都不要向人透露。” “东家放心, 我省得。”叶梦熊眨了眨眼,含笑答应。 黛玉拿着信函, 以王熙凤远方表妹的身份请见王夫人。片刻后,见到了王熙凤与她的两个儿子,戚祚国、戚安国。 小名虎墩的戚祚国,一见到黛玉就兴奋地跑上前来,拉着她的手,对弟弟炫耀道:“这就是养大俺的林姨, 俺不只有亲娘,俺还有干娘。俺有两个俊娘们儿,可比你强不老少!” 戚安国仔细打量了黛玉一眼,叉腰大笑道:“她是你干娘,又不是俺干娘,那俺往后管能娶她当媳妇儿咧!” 那故意气人的嘚瑟劲儿,立刻引来了凤姐一记弹脑瓜崩,“你小子满嘴胡吣什么,小心你张叔打死你。” 凤姐让嬷嬷将两个小子带出去玩,又是惊喜又是疑惑地问:“林丫头,你怎么只身一人到这儿来了?台州可不太平呢!” 黛玉道:“虽说史书上写了戚将军率领将士,在抗倭战斗中大小数百战未尝败绩。但总免不了遇挫折有战损。我来到这里,为的就是尽快为闽浙清除倭患,以便朝廷早日开海。眼下明军官兵征剿倭寇不力,急需招募新军。我会从募兵制器、训兵练阵、战场勘察几个方面,提前给予关键提示,让戚将军能势如破竹,事半功倍。” 第258章 王熙凤脸色一肃,皱眉道:“这些事你写信告诉我就完了,何必冒着连天烽火,千里迢迢来一趟呢?张阁老难道不担心?” 她再次打量黛玉简朴的闽女装扮,目光狐疑,“你怎么越长越年轻了?我看邸报说张阁老休病假,高拱、李春芳先后入阁。你和你们家老张,是不是吵架了?” 黛玉心知凤姐为人精明,此事也瞒不过她,便将这两年的经历,悄声对她说了。 听得王熙凤一会儿满脸揪心,一会儿忿忿不平,情绪千回百转。她叹了一口气道:“这么说,皆因你公爹那老东西闹的,害你在张家算是死了两年的冢妇,让你有家难回。方才那个颇有派头的叶镖头,就是救了你两命的未婚夫了?” 黛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神色黯然,“眼下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好,想来父孝还有一年,何不趁此机会做些利国利民的事。女人这一生,谁规定就得时刻围着丈夫孩子转呢?不过是先到你这里,再寄封信给他,报声平安罢了。” “说到底一纸婚约而已,以张阁老的智谋手段,应当不足为虑。你是聪明人,又比我知书通史,我也不为你烦恼了。”凤姐想了想,只要黛玉人活着,其余都是小事,安慰她道:“你在这里只管安心住着,想要用什么做什么,只管告诉我。我再派几个武婢保护你,也省得被那‘叶镖头’钻了空子。夫妻毕竟是原配的好,而况你们之间还有三个儿子,骨肉难离。” 黛玉心头泛起一丝苦涩,勉强笑了笑,又道:“多谢姐姐相帮,我的身份还请你暂时保密,对府中上下,只说我是王家远方投亲的表妹即可。再则,募兵练兵制火器的要点,我可以书写出来,寄给胡部堂与戚将军。 只是提前勘察战场,则要亲自走一趟,不得假手他人。所以还请姐姐为我寻来几张盖了印的空白路引,斥候探马所需的符验、暗号、令旗、马匹、些许散碎银钱。” “知道了,你先在府中修整两日,东西我给你预备下。”王熙凤答应下来。 当天夜里,黛玉就提笔给张居正写了信。 叔大如晤:闽海浙涛,腥风卷地。余目睹碧波殷赤,城墙半摧。倭刀过处,十邑九墟。老稚拾稗于焦土,男女枕骸于荒滩。铜钱尽蚀于私舶,膏血尽竭于苛吏!海禁愈严,寇氛愈炽,此非锢国门而饲虎狼耶? 君为阁臣当破此局!乞速奏九重:粤开濠镜、黄埔、广海,闽启月港、安平、海澄,浙拓双屿、定海、宁波。效成祖旧制,复九港市舶司遗规。今逢鼎革之机,妻愿效汪鋐公虎门铸舰,驱佛郎机之志,为闽浙清除倭患,为国家拓利源,为乡梓开生路。 一则,铸铁帆以实军资,商舶即战舸,寇来可结阵自护。二则,通蕃货以纾民困,哺疮痍之地。三则,集闽广匠作造福船巨舰,辟新航以慑夷氛。 一年归期在望。君系阖门之望,肩荷千里之任。珍摄为要,疾恙早医。晨兴勿贪晏起,夜读莫过三更。堂上椿萱渐老,膝下黄口待哺。君忍不自爱乎? 翌日,黛玉收到了王熙凤为她筹备的东西,她便带着四个武婢,乔装改扮,与扮作道士的叶梦熊,以堪舆营造为由,一起勘察台州的几个战场。 根据史书上记录的嘉靖四十年的台州之战,戚继光十三战十三捷。首战就在新河城。 新河城濠环匝,通潮汐。叶梦熊分析道:“倭寇善于乘潮突袭,不如遣健卒埋伏在城东三里的白峤岭,察倭寇至则守卫举烽。城内分兵守四门瓮城,可预埋火·雷于吊桥下。” 黛玉补充道:“待倭寇攻城,先发虎蹲炮碎其舟,俟其半渡,燃雷断其归路,可尽歼于护城河中。” 接着一行人又来到花街巷战的位置,这里街衢狭仄,屋舍栉比。十一人的鸳鸯阵肯定是摆不开的,需要精简阵型,便于灵活机动。接战时,以藤牌为墙,小队迭进;遇倭聚处,掷火桶,弓弩手踞高坊射之,可免短兵混战之损。 而到了上峰岭,这里山路盘曲二十里,林箐深密。完全不必待倭寇过岭。选锐卒八百,砍松枝伪装隐蔽,夜攀藤萝潜至岭北的鹰嘴岩,凿石备擂木。旦日待倭至山腰,先推巨石塞其前队,后以佛郎机铳俯击,倭退则伏兵自岩穴突出横斩,一举歼灭。 接连三个月,黛玉走遍了台州十三个战场,侦候地形,潜探虚实,哪些地方适合布鹿砦、埋地·雷,何处可为火器屏障,都进行了详细的记录,并绘制了精准无误的舆图。如何筹备医药厚裘,如何保火门无湿,如何足备弹粮,也根据实际情况拟写了建议。 此时胡宗宪在义乌的募兵令,已经出现在邸报上了,比历史上早了三年。 照得倭患肆虐,亟需劲旅。本督宪特谕义乌:募选忠勇壮健之士,以靖海疆。凡合下列款要者,速赴辕门投效: 一、取质鲁力雄之乡民:专募田亩力耕之夫、山野凿石之丁。须貌拙质鲁,筋骨强横,见吏役生畏色者为上。市井滑吏、营伍老狡、颜面白皙浮薄者,概毋收录! 二、求体魄坚实之壮健:应募者务须皮肉粗砺,堪负重耐劳,跋涉锋镝无怠。肥硕者滞钝,羸瘦者气衰,皆非行伍所宜。 三、择胆气中和之朴众:性悍难制、桀骜犯上者,毋收!心怯气沮、闻战股栗者,毋收!唯取秉性平实、能遵号令之健儿,教以忠义,自生胆勇。 四、绝官籍扰法之弊源:凡身系官籍、门有品秩者,严拒投名! 咨尔义乌义勇之邑:尔民素秉刚烈,当化血性为报国之力!饷从厚给,练必精严,功赏无亏,法纪峻肃!合例者速赴辕门验试。执锐卫疆,显亲扬名,兹正其时! 果如戚继光对义乌招兵的需求一样,黛玉很快将收集整理的实地信息,让王熙凤寄送给戚继光,让他在练兵备战之余,尽快熟悉将来的战场情况。 溽暑蒸庭,蝉嘶欲裂。黛玉收拾包袱,正准备回福建。其实最让戚帅痛心的一战,不在浙江,而在福建林墩,她要赶去那里勘察地形,避免后来奸细充作向导,致使戚家军出现了最大伤亡。 忽闻武婢叩门之声,“林姑娘,有一封荆州来信。” 黛玉心头一惊,素罗裙裾拂过阶前,带起一阵微尘。她纤指接过那封信时,竟颤如风中秋叶,泪珠自眼角滚落。 她恍惚见到叶梦熊隔着廊庑冲自己笑,连忙急避入屋内,背倚门板。拆封时,信纸几番滑脱,素笺终展。 吾妻黛玉卿卿妆次:别后两度寒暑,念卿入骨。每抚稚子,问母何方?其声切切如乳燕绕梁,孤雁失序,啮臂痕深,痛彻吾心。 椿庭昔以卿久绝音尘,误卜泉路,行葬仪于旧茔。此老父椎心之失,吾今代父负荆,顿首阶前,乞卿宽宥。 然吾深知卿怀,或执锐披坚,效木兰剑气寒霜;或扬帆鲸波,为鲛室珠光照夜。此皆你我共同之夙志,家国同仰。吾虽倚门肠断,岂敢怨怼?唯祈天佑忠勇,风送归舟。 庭花又绽,旧巢燕空。残灯孤影,长候卿归。但得卿片帆入目,当执手泣告:长夜终尽,吾心不寒! 倚闾望尽天涯路,居正泪笔顿首。 目光一触及那熟悉的笔迹,她猛地以手掩口,指节青白,肩头剧颤,却死死抑住悲声。读至“稚子问母何方”,豆大的泪珠终是夺眶而出,簌簌砸落纸面。 万千委屈、酸楚、愧怍,令她再难自持,将信笺一遍遍细抚,指尖摩挲过每一个墨痕深重的字,如同触碰夫君消瘦的容颜,孩子们渴盼母亲的眼神。 偏偏这时候,叶梦熊敲门急声道:“最新消息,汪直养子毛海峰,于杭州被巡按王本固大人下狱杀了!倭首汪直震怒,其党羽毛烈、叶宗满等焚毁岑港营寨。舟山告急!倭寇恐要大举报复了!” 黛玉来不及沉溺在绵绵的思念中,这消息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瞬间在她脑海中炸开。泪痕未干的脸上布满寒霜,推开门恨声道:“诱杀?王本固糊涂,他不知道毛海峰一死,其党羽必成疯狗!这东南沿海…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可不是!”叶梦熊眼中喷火,既有对倭寇的切齿痛恨,更有对王本固昏聩决策的滔天愤怒。 黛玉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来了…还是来了!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沿着那血腥的轨迹,重重碾了过来! 毛海峰被杀,他手下倭寇失去约束,其养父汪直被逼反,即将掀起更为酷烈的腥风血雨!她仿佛已经看到,即将被血与火染红的海岸线,听到无数妇孺凄厉的哭嚎……而这一切,本可避免!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攫住了她。黛玉猛地抬头,望向东南舟山的方向,眼中是深深的痛楚与决绝。不行!她绝不能坐视不管! “叶公子,”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我要去舟山岑港!” 叶梦熊猛地转头,震惊地看着她:“岑港?那里现在就是火·药桶!倭寇主力聚集,官军也严阵以待!你去做什么?太危险了!” 第259章 “我必须去!”黛玉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而坚定,“有些话,必须有人去说!有些事…或许还来得及!”她脑海中浮现出汪直离去时那复杂的一瞥,那眼神深处,或许并非全无转圜的余地? 叶梦熊看着她眼中那份决绝的光芒,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这一路相随,他太了解她的固执,更明白她心中那份超越常人的悲悯。 沉默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手用力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声音斩钉截铁地道:“好!我陪你!刀山火海,闯他一闯!” 舟山群岛,云雾弥漫,海涛呜咽。黛玉和叶梦熊几经周折,终于在一处极为隐秘、礁石嶙峋的僻静海湾,登上了汪直庞大的旗舰。 这艘巨舰如同海上堡垒,桅杆如林,帆影蔽日,船身黝黑,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甲板上肃立着众多剽悍的水手,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登船的两人,气氛凝重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汪直独自一人立于高高的艉楼甲板之上,凭栏远眺着西方杭州的方向。他换上了一身玄色锦袍,外罩精炼的锁子软甲,身形依旧挺拔,但背影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萧索与苍凉。海风吹拂着他修剪整齐的美髯,几缕银丝在风中刺眼地闪动。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只剩冰冷的威严和无尽的疲惫。深邃的眼窝里,是不熄的怒火与深沉的悲恸,如同压抑着风暴的沧海。他的目光越过叶梦熊,直接落在黛玉身上。 “林姑娘,”汪直开口,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浸着寒意,“再次重逢,却是在这般情境之下。你冒险来此,是替胡宗宪做说客?还是来看汪某如何痛失爱子,如何被朝廷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直刺而来。 叶梦熊下意识上前半步,将黛玉挡在身后半侧,手已按在了刀柄上,警惕地盯着汪直。 黛玉轻轻按住叶梦熊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她向前一步,直面汪直那足以令常人胆寒的气场。 海风吹起她素色的裙裾,猎猎作响,她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战舰和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力量。 “船主误会了。”黛玉的声音平和温柔,仿佛远道访友,“林娘此来,非为胡部堂,更非为朝廷。只为当日山坳之中,船主那一句‘市通则寇转商,市禁则商转寇’的话。我深知沿海数十万仰赖海路的生民,如今大战在即,惶惶不可终日。”她微微一顿,目光坦然迎上汪直审视的利眼,“更为了…向船主道一声迟来的歉疚。” 汪直浓眉一轩,眼中厉色更甚:“歉疚?汪某洗耳恭听!” 黛玉深吸一口气,海风中的咸腥味涌入肺腑:“当日山洞之中,船主痛陈海禁之弊,言及五峰船主之志,林娘曾言其‘恃武逞暴,终蹈覆辙’。那时…我已知船主身份。” 她看到汪直眼中瞬间爆出的精光,却依旧平静地说下去,“后来,在新河城听闻毛海峰被诱杀于杭州。我亦知道,这绝非胡部堂最初谋划的全部!他本欲行‘羁縻’之策,以都督职、开市之利相许,待分化瓦解船主麾下势力,再图后计。” 黛玉的话语带上了一丝沉痛,“浙江巡按王本固,刚愎自用,力主‘养虎遗患,不如除之’,更得朝中清流呼应!胡部堂身不由己,终是默许了这杀局!诱杀毛海峰,非为毁诺,实为激反船主,为彻底剿杀制造口实!此乃借刀杀人,驱虎吞狼之计!”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汪直耳边轰然炸响!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悲恸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惊、茫然,以及一种被彻底愚弄的痛楚! “借刀杀人…驱虎吞狼…”汪直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刀锋,狠狠扎进他的心口。他猛地仰天,爆发出一阵凄厉到极点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愤怒和绝望,震得桅杆上的海鸟都惊飞四散! “哈哈哈…我汪某半生纵横海上,公平持正,自以为看透人心,却原来…不过是被明廷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他笑声戛然而止,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再次投向西方,那片埋葬了他最后一丝对大明幻想的土地。眼眸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林姑娘,”良久,汪直嘶哑地开口,如同垂暮老人,“你今日之言,是真是假,于汪某而言…已不重要了。”他转过身,背对着苍茫的大海,目光落在黛玉悲悯的脸上,“海波尽赤非我所愿,亦非我能止。这条路从踏上那一步起,便注定是绝路。汪某倦了。” 他抬手,招来一直肃立在远处的心腹,低声用倭语吩咐了几句。那人深深看了黛玉一眼,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很快,两个水手抬着一个包裹着厚厚油布的木箱走了上来,放在黛玉面前。箱盖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卷用火漆密封的厚厚账册,以及数枚形制古朴,刻着复杂徽记的乌木令牌。 “这些,”汪直指着木箱,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萧索,“是我汪直纵横海上二十载,与泰西诸国、南洋诸岛、东瀛各藩通商的账目、航线图、以及联络信物。所涉资财,富可敌国。” 他看向黛玉,语重心长地道:“林姑娘,你心系黎庶见识卓绝,胸藏智刃,裂重围于无声处。更难得对人一片赤诚。于我又有救命之恩,汪某今日,便将此物托付于你,算作报答。” 黛玉和叶梦熊都震惊地看着那箱东西,一时失语。 汪直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水天相接,风云激荡的远方,声音悠远,“汪某所求,非是让你替汪某翻案,更非助我复仇。只望有朝一日,海禁得弛,商路重开,你能以此物为凭,为我华夏开一条真正的生路!让这东南沿海,不再因海而生,因海而亡!让这数十万海民,堂堂正正地立于天地之间!” 他最后深深看了黛玉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托付、有期冀、有诀别,最终都化为一片苍茫的虚无。 他不再言语,猛地一挥手,“开船!东行!” 巨大的船帆在号令声中哗啦啦升起,饱饮海风。沉重的铁锚被缓缓绞起。这艘曾令整个东海为之颤抖的巨舰,缓缓调转船头,劈开万顷碧波,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决绝地驶去。船影在辽阔的海面上,渐渐缩小,最终融入水天相接处的薄雾与霞光之中,再无痕迹。 黛玉怔怔地望着那片空茫的海天,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吹不散她眼中的水光。 叶梦熊默默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上。两人无言地伫立在空旷的海岸,任海风呼啸,卷起千堆雪浪,拍打着沉默的礁石。 汪直,这位搅动东海风云数十载的枭雄,就此远遁扶桑,消失于历史的烟波浩渺之中。他留下的,不仅是浸染着血泪的账册信物,更是一个让大明成为海上强国的梦想。 两个月后,黛玉在叶梦熊的护送下回到福建,在“潮退则泥淖十里,潮涨则成汪洋”的横屿、在“倭巢星布三十六处,中有龙江贯之”的牛田,以及“水道纵横,石桥十二座”的林墩,三处未来重要战场,反复勘察,详绘舆图,暗藏道路。将收集到的情报,又悉数寄送给戚继光。 叶梦熊交游广阔,在浙闽两地鼓动了不少相识的友人,请当地百姓做陆探、渔户做海侦、商贾做城谍,以便了解倭寇动向。 时隔半年,林润再次见到失踪已久的妹妹,看着她难掩疲惫的小脸,悲欣交迭,又气又怜,试图将她关在家里,再不允她出门。叶梦熊好言相劝了一番,眼见秋闱将近,也不得不返回惠州备考去了。 黛玉没再与兄嫂对抗,在家休整了几日,忽然听到街衢上传来欢声。 她不能出门,便遣郑妈妈出去看看出什么事了。不一会儿,郑妈妈回来,拍手笑道:“听说是朝中的张阁老,病中上疏请开东南九港,嘉靖帝说闽浙倭寇未靖,待剿匪后再开,除了最初的漳州月港,新开了广府一港。布告甫贴,满城鼎沸。” 黛玉心头巨喜,张居正竟然真的说服了固执的嘉靖帝,听着外头敲锣打鼓的声音,她仿佛已见帆樯如林,载着万国珍奇,徐徐破浪而来。 有兄嫂监督着,她想利用漳州月港,组建海船商队,完全不可能,只有转道广东才行。她暗中藏起的空白路引,也是时候发挥作用了。 ----------------------- 作者有话说:夫妻俩书信联系上了,下章组建完海船商队,将玉燕堂、潇湘书林开遍粤地,立刻北上京城,婚礼提上日程。受篇幅限制,戚帅抗倭的事迹只能侧写了,大家可以看纪录片了解一下。之前做手衣时提到的明军与佛朗机人战斗,就是汪鋐打下来的。戚继光的长子小名虎墩取自虎蹲炮哈。 第136章 归心已定 初秋的闽地, 暑气未消,山峦间却已悄然渗入一丝微凉。官道蜿蜒在黛青的山影里,一辆半旧的青布帷车辘辘而行, 碾过碎石。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一线,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第260章 黛玉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陌生山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中的路引, 心头是沉甸甸的茫然。她趁着兄长林润上京赶考之际,留书给嫂子黄氏,再次孤身奔逃,前路一如山间晨雾,茫茫一片。 车行至延平府南平县,日头已偏西。城郭不大, 透着闽地特有的湿热气息。黛玉在城边寻了一处清静的客栈落脚, 梳洗去仆仆风尘。为了转换心情, 她换上一身玉色暗花绫的对襟袄, 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如意簪在三绺髻间若隐若现, 芍药花斜倚鬓边。月白色的细棉布马面裙, 随着她的步伐如水波轻漾。 南平县城不大, 街市狭窄而略显拥挤。黛玉行至一处略显破败的巷口,却见两个瘦小的姐妹, 她们穿着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旧衣,瑟缩在墙角。姐姐约莫十四岁,妹妹约莫十二岁,两张小脸蜡黄,眼巴巴望着不远处一个卖麦芽糖的小摊。那眼神里的渴望,猝不及防刺入黛玉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在摊上买了两大块麦芽糖,弯下腰,轻轻递到她们面前。 姐妹俩猛地抬头,眼中先是惊惶,待看清黛玉温和的面容,才怯生生地伸出手接过,满足地眯起眼,含糊地嘟囔:“真甜……” “慢些吃。”黛玉声音轻柔,指尖拂开少女额前一缕汗湿的乱发,“你们是哪家的闺女?” 姐姐含着糖,指向巷子深处:“我们是县学海教谕的女儿。” 黛玉不由笑道:“莫非就是笔架山海瑞,海刚峰的女儿?” 海瑞可是写出天下批鳞第一疏的著名清官。史书上有载,在海瑞执教县学,御史行部至。众教谕惶然伏谒,独海瑞挺立,拱手曰:“谒台署当行属礼。此堂,师长教士地,不当屈。”御史目之,见其傲然如笔架耸峙。同列伏地若峰谷,瑞独峙其中,遂号“笔架山”。 两个少女一齐点头,黛玉跟着她们来到巷子深处,一座低矮的土屋,门板朽坏,透出屋内昏暗的光线。 刚到门外,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接着是一个苍老却异常严厉刻板的声音:“灶上的水还不滚?等着我老婆子给你添柴不成?” 黛玉蹙眉,轻轻叩响门扉。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开门的妇人面黄肌瘦,鬓发散乱,一手捂着嘴压抑着咳嗽,正是海瑞的第三任妻子王氏。她看到门外陌生的姑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窘迫。 “打扰了,”黛玉声音温和,目光落在王氏憔悴的脸上,“鄙姓林,令嫒说府上有病人,我略通岐黄之术,就顺路过来看看。” 海家简陋得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一位身着深褐色粗布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摇着大蒲扇,端坐在唯一的竹圈椅上,面沉似水,眼神锐利如刀,正是海瑞之母谢氏。 方才吃糖的两个少女,怯生生地躲到王氏身后,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既是女医,看看倒也无妨。”谢氏浑浊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黛玉,见她通身上下,无不透露着书香门第特有的清贵典雅,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话虽准允,姿态却像庙里供着的泥塑菩萨,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氏见婆婆同意了,方才局促地侧身,声音虚弱沙哑:“林大夫请进。” 黛玉迈进门槛,目光落在王氏枯槁的手腕上,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娘子面色萎黄如蜡,两颧无华,不知咳嗽了多久?” 王氏还未开口,上首的谢氏已冷冷道:“她?金贵得很!不过偶感风寒,便做张做致,躺了半日,灶冷屋空,还要我这把老骨头操心!我儿在县学里为传道授业,家中就养着这等无用的闲人。” 听了这话,王氏脸色更白,羞愧得将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黛玉心头微恼,从前读史书知道海瑞四岁时丧父,海母谢氏秉性刚严,矢志励节,独抚遗孤。 海瑞前两任妻子,都因不得婆母欢心,被赶了出去,第三任妻子王氏也盛年暴死。原以为说海母苛待儿媳,只是政敌攻讦他的谣言,不曾想却真有其事。 “请娘子稍坐,我给你号脉。”黛玉不再看海母,转向王氏道。王氏伸出手来,怯声道:“就…站着号脉吧。” 不曾想,海母申饬道:“哪有让人大夫站着看病的道理,还不快搬把凳子来。” 王氏又愧退而去,不一会儿搬出个小板凳,不好意思道:“请坐。”黛玉不坐,反将轻轻王氏按在了凳子上坐了。 凝神诊过脉后,黛玉又看了王氏的舌苔,道:“娘子精神萎靡,目光怯懦,形体羸瘦,肩背佝偻。六脉皆现细、弱、微、迟之象,重按几无。脉形如丝,往来艰涩不畅。这是长期情志抑郁惊恐,迭加饮食匮乏劳倦所致之气血两虚,心脾肾俱损,兼夹肝郁之重证。” 海母听了皱眉,质问道:“家里少你一口吃的了?还是不让你睡觉了?谁又对你朝打暮骂了不成?哪来这么多毛病?真是讨债货糟蹋钱米,扫把星带衰门庭!” 王氏听了吓得脸色更差,忙收回手腕,站起身来道:“我不治了!” 黛玉摇头,拉住王氏道:“此病急需益气养血,健脾宁心,佐以疏肝解郁,温补肾阳。然病势深重,非朝夕可愈,首重固护元气,安定神志,改善饮食尤为要务。主方以归脾汤合逍遥散,文火慢煎,空腹温服。饮食调摄每日必食山药羹、多吃鸡蛋、猪肝汤、清蒸鱼。” 见到王氏一脸为难的样子,黛玉就知道海家的境况不允许她买药,更不许她改善饮食,便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不由分说塞进王氏冰凉的手里,王氏的手抖得厉害,那银子像块烙铁,烫得她想缩手,却又被黛玉稳稳按住。 “林姑娘,这使不得……”王氏声音带着哭腔,下意识地瞟向上首的婆婆。 黛玉柔声道:“娘子此病不只是你有,你的两个女儿也病态渐萌,还是要吃点好的,多补给精神气血才行。今日相见也是投缘,这五十两还请娘子收下,养好身体要紧。” “多谢大夫好意。”谢氏猛地一拍蒲扇,声音尖利,刺破了沉闷:“我海家门风清白,岂容外人施舍?一针一线,一饭一蔬,皆是我儿俸禄所出!你这银子,老婆子记下了,待我儿归家,必一文不少还你!休要在此败坏我海家门庭!” 黛玉缓缓转过身,目光迎上谢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暮色从破门板缝隙里透入,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淡淡的光晕,衬得她身形挺拔如竹。 “海婆婆勿恼,您有自力更生的精神,分文不受的风骨,林娘佩服。可是孟子说过: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孔子也曾有陈蔡之厄,子路受牛而孔子嘉许。若以受人援手为德亏,则天下无全德之士矣。”黛玉还是耐着性子放柔了声音讲道理。海母对儿媳孙女是有些刻薄寡恩,但她也是含辛茹苦培养了大明清官的贤母,应当予以尊重。 “眼下海教谕的俸禄,除却官廨开支,供养您颐养天年,再供家中老幼每日果腹之粟,恐怕不剩多少。若要勉强还钱,海家就会负债了。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些钱对我而言不足挂齿,却能救养妇孺,还请海婆婆给我一个‘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机会。” 海母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听她如此说,难得露出了一分笑颜,起身道:“姑娘是明事理的人,这钱老婆子愧受了,但收人所赐总归是要还的。” 黛玉等的就是这句话,便对海母谢氏道:“我本要去广府经营胭脂铺,海婆婆若真想还钱,不如让令媳和两位孙女,随我到广府帮工一年,这钱就抵了工酬如何?” “这……”海母当下哑口,不知该如何应对。原本说要还钱,也只是将问题抛给儿子处理,眼下这位大夫却要她儿媳、孙女代工偿债,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犹豫了半晌,才道:“此事还需我儿汝贤回来商议后再答复姑娘。” 黛玉便将自己的路引,和一张空白文契交到了海母手中:“这是浙江都司佥事签批的通关路引,记载了我的籍贯姓名和行商许可,还有一张雇佣女伙计的通用文契,海婆婆若拿定了主意,明日此时我再来取。” 黄昏时分海家堂屋,气氛压抑。海瑞面容清癯,不苟言笑,缀有补丁的官服,裹着一副嶙峋瘦骨,他一进门就垂手恭立于母亲身前问安。王氏低头站在角落里,谢氏面色阴沉地转述了林娘子的提议。 “母亲!此事不可!”海瑞他转向王氏,眼神复杂,既有心疼也有坚决,“王氏乃我海门之媳,岂能抛头露面,远赴他乡为他人仆役?此事非但有辱门楣,更置妇道于何地?《礼记》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妇人当以持家为本,侍奉舅姑、相夫教子为正道!外出为佣,成何体统!” 谢氏猛地一拍桌子,怒道:“体统?清誉?汝贤!你张口闭口礼法门楣,可这债若是背在你身上,家都要散了,还谈什么体统清誉!难道要我海家祖产被抵债,要我与你媳妇沿街乞讨,才算保全了那虚名不成?” 第261章 海瑞面沉如水,立刻跪下来乞求:“母亲息怒!儿子并非不知柴米之艰。然圣人制礼,乃立人伦之大防。妇人离家远行,寄人篱下,其中艰辛委屈且不论,瓜田李下,人言可畏!若有半点差池,流言蜚语足以毁我海氏百年清名!儿子宁肯变卖这身官袍,也绝不能让媳妇担此风险!这非为虚名,实为持身之节,治家之要!” 谢氏听到儿子这样维护儿媳,登时火冒三丈,醋妒难耐,斩钉截铁道:“林娘子的提议,我准了。王氏和大丫二丫,随她去广府一年,工钱抵药债。契已画押,无可挽回。” 海瑞猛地抬头,声音发颤:“母亲!” “住口!”谢氏厉声打断了儿子:“谁让你娶了个病痨鬼,吃药欠债,你俸禄几何?能填这窟窿?让她去!省得在家碍眼,此事已定,休再多言!” 海瑞嘴唇剧烈颤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片刻,他肩膀颓然一垮,额头重重触地,声音嘶哑道:“儿子,遵命。” 王氏身体剧颤,始终未发一言,更深地低下头。 谢氏冷冷起身:“收拾吧,明天娘仨就跟着林姑娘去。”说罢一挥蒲扇,让人下去。 夜里,海瑞仍与母亲同寝一室,极力宽慰她老人家,不停为她打扇子。 谢氏见儿子还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心情好受了些,哀声叹气道:“我儿汝贤,什么都好,就是妻运不好。先头娶一个女骡子转世,撇下两个丫头。后来一个气性大,嫁进门不到一个月就敢对婆婆大呼小喝的。 这个王氏倒是能生,可惜先后两个儿子都没站住。她若是在广府出了事也不要紧,你再娶个宜男之妻便是了。咱们老海家的香火,总要延续下去。” 海瑞面露愧色,道:“母亲教训的是。儿子不孝,为官一任,不能使母亲安享清福,反累母亲为生计债务、子嗣忧心。” 谢氏拍了拍儿子的手道:“你眼见也四十出头了,还没有个儿子,不如趁王氏带两个丫头出去做工,再纳个妾进来吧。” “是,儿子全凭母亲做主。” 另一间屋子,王氏搂着两个女儿,面对未知的远途,无声堕泪。 咸腥的海风,穿过南沙港繁忙的码头,十二艘新造的三桅海船,整齐地停泊在深水区,巨大的船身漆着桐油,在晨光下反射出乌沉沉的光泽。 桅杆如林,粗壮的缆绳紧绷着,船工们洪亮的号子声与海浪拍打岸基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一派蓄势待发的雄浑气象。 港口旁瞭望台顶层,黛玉凭栏而立。她身着月白暗云纹交领长衫,长发绾成芙蓉髻,只簪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海风拂动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数月艰辛,历历在目。从南平县带走了王氏母女,一路向南,抵达这南海之滨的广府南沙港。语言不通,人地两生,是她面临的第一道难关。在叶梦熊的帮助下,她先后在广州府、肇庆府、南雄府、韶州府、惠州府、潮州府开起了玉燕堂语与潇湘书林,玉燕堂甚至最远开到了琼州府。 因海妻王氏是琼州人,黛玉便让她母女三人,回到老家琼州经营玉燕堂,如今她们自脱樊笼,活得自在。 晨光熹微,铺门轻启,胭脂香起氤氲满室。王氏坐于柜后,手中铜钱叮当流转,昔日枯瘦的手指,今已染上娇艳蔻丹;长女簪花戴环笑迎顾客,眉目间温婉流转如清泉,纤指翻飞,替人匀脂敷粉;小女儿麻利地穿梭货架间,耳坠子微微跳跃在颈侧,面颊红润,笑靥如花。 后院的药炉久已尘封,再不见愁云病气。尽管一年的工期即将结束,她们却不肯离开,央求财东林姑娘,再续签几年。 黛玉心知这样对海瑞母子有失信之嫌,但为了她们母女三人的幸福,还是在雇佣文契上再续了五年。 “林妹妹!”楼下传来清朗的呼唤,黛玉收回目光,转身望去。 叶梦熊正大步流星地踏上楼梯。他今日穿了件银朱团花暗纹直裰,腰束玉带,更衬得身形挺拔,面如冠玉。 数月奔波,他眉宇间添了些许风霜之色,但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向黛玉时,依旧盛满了温和笑意。他身后跟着几个精干利落的年轻人,正是他少年时收服的那些跟班。 “都安排妥当了。”叶梦熊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港口,“十二艘船,按你的要求,装满了生丝、瓷器、茶叶,还有那批新印的书册。船老大都是老手,熟谙到安南的海路。” 他语速轻快,条理清晰,将千头万绪安排得井井有条。黛玉心中感激,微微颔首:“辛苦你了,叶四哥。若非你……” 若非他在广府、客家方言间游刃有余地沟通,若非他那些来自三教九流,却极为得力的小弟们,帮着疏通关节、招募人手、打通商路,她纵有汪直赠予的亿万家财,也难以快速在这陌生的岭南之地,建立起这庞大的海陆基业。 “嫂子客气啥!”旁边一个圆脸的小弟阿旺,笑嘻嘻地插嘴,“熊哥一句话的事!兄弟们鞍前马后的,还不是盼着,早点喝上熊哥和嫂子的喜酒嘛!” 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起哄:“就是就是!嫂子,我们熊哥可是望眼欲穿啦!” “你们啥时候办喜事啊?兄弟们新婚利是都备好了!” 听到他们一口一个“嫂子”,黛玉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侧过脸,避开叶梦熊灼热而期待的目光,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诸位兄弟莫要胡言。我与叶四哥,是共历患难的知己,亦是同舟共济的伙伴。日后若再乱叫,就别在我潇湘船队里混了。” 起哄声戛然而止,小弟们面面相觑,尴尬地缩了缩脖子。叶梦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方才还神采飞扬的眼眸,骤然黯淡下去,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唇边的笑意都僵住了。 那深藏眼底的温柔、欣赏、爱慕与怜惜,刹那间被汹涌的失落和痛楚淹没。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快地低下头,再抬起时,已强行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灿烂笑容,伸手重重拍在阿旺肩上,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 “就你话多!”他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惯常的爽朗,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吓着我妹子,看我不收拾你!都滚下去,再清点一遍货物!” 小弟们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下楼去。只剩下黛玉和叶梦熊两人。海风呼呼地吹着,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叶梦熊背对着黛玉,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木栏杆,宽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汹涌的情感在他胸腔里冲撞,仿佛海浪拍打着岩石。无数话语哽在喉头,关于她的聪慧、她的坚韧、她独处时眼底那化不开的忧伤……最终,只化作一声几近叹息的低语,消散在海风里:“无妨……只要你开心就好。”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仿佛刚才的难堪从未发生:“对了,前日去海边,得了个有趣的小东西,你必喜欢。”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精致竹丝笼,“谁叫你睡里梦里也念叨它呢?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捞上来的。” 笼中,赫然是一只通体莹白如玉的小海龟!龟甲不过巴掌大小,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小龟探头探脑,一双幽深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笼外。 黛玉的目光触到那抹纯净无瑕的白,呼吸骤然一窒。 “白龟……”黛玉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竹笼。巨大的酸楚和思念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长久以来的强撑、漂泊的孤寂、对丈夫儿子蚀骨的思念、对眼前人深情厚谊无以为报的歉疚……种种情绪交织翻腾,几乎要将她淹没。 叶梦熊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泛起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叶四哥……”黛玉抬起头,眼眶微红,“我并非是兴化府九牧林氏的姑娘。”她实在不想骗他,哪怕道出实情,自己有可能被人当作妖孽除掉。 海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滞了。黛玉艰难地,一字一句,将自己离奇的遭遇和盘托出。从十岁盲女被一个假充白龟的秀才咬了开始,到十六岁嫁给张居正的顾门林氏,再到十年夫妻相伴,育有三子的林夫人,从荆沙河中到汪洋海上,最后无奈寄魂到林润之妹身上…… 叶梦熊脸上的血色消失,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那双总是盛满温和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震惊与茫然,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不认识一般死死盯着黛玉,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张阁老…顾门林氏…灵魂夺舍……”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远远超出了他认知的边界。 黛玉的痛苦和绝望是如此真实,绝非作伪。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浸透。 第262章 原来她眼底那深沉的忧伤,从来都不是为了漂泊,而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原来那些疏离和拒绝,并非矜持,而是她早已心有所属,身有所归! 自己三年来的深情守护,小心试探,默默付出,在她惊心动魄的过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像一个局外人笨拙的独角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黛玉,有震惊过后的茫然,有深情错付的痛楚,更有一种被命运戏弄的无力感。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装着白龟的竹笼,轻轻放在她手边,然后,缓缓地一步一步退后,转身沉默走下楼梯。那挺拔的背影,在高旷的海天下,第一次显出无边萧索的孤寂。 数日后,罗浮山深处,朱明洞天。此地峰峦叠翠,飞泉流瀑,古木参天,幽静得不似凡尘。一座简朴雅致的书院,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正是大儒湛若水晚年讲学之所。 “甘泉先生从前在南京见过我,他能证明我所说的不是假话。”黛玉不想与叶梦熊继续纠缠下去,为自己找了一个德高望重的证人。 二人登上了雄峙南溟的罗浮山,叶梦熊一路无言,只在黛玉步履不稳时,极快地伸手虚扶一下,旋即又收回,恪守着那层无形的界限。 书院静室内,檀香袅袅。年近九旬的湛若水,须发如雪,面容清癯,身着一件深灰色道袍,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他刚结束一段精彩的课程,此时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精神矍铄,毫无老态。 听完黛玉的讲述,这位久经世事的长者,并未震惊失态,目光沉静而睿智,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林姑娘,我记得你。当初在金陵城,你舅父顾璘邀我上了马车,你与张举子,谈论书院讲学的事。我还记得你当初,说‘阻塞言路之害,甚于焚书’。四海黎庶,千端万绪,要使上下协和思想,朝野共识,才能振兴大明。” 他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彼时的小姑娘温婉敏慧,博闻强识,曾就阳明心学与老朽有一番探讨,其言其思,锋芒暗藏,柔中带刚,与眼前之人,神韵如一。” 湛若水的目光转向一旁脸色苍白的叶梦熊,语重心长道:“叶公子,你的老师何维柏与我多有交往,他常夸你心思通透,大智若愚,举重若轻。譬如流水,昨日之水,已非今日之水。人亦如此。如今的林姑娘已非彼时之林夫人,但她历经沧桑忠贞不渝,难能可贵。婚约是绳,可系身,未必能系心呐。君子何不成人之美?” 一席话,让叶梦熊抿唇缄默,眼中的挣扎痛苦,渐渐被一种百折不回的决心所取代。他心悦的,是眼前这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在风浪里扬帆起航、聪慧果决光彩夺目的林姑娘!无论她来自何方,曾是谁的妻。只要她是林姑娘,这就够了。那张自己用命搏来的婚约,让他有了与当朝阁老一争之力。成人之美?为何不能是张阁老来做这个君子? 湛若水又看向黛玉,目光深邃:“林夫人,前尘旧梦,已是隔世烟云。张相公远在庙堂,其心其志,牵系天下万钧。汝今于此,如龙游浅滩,终非久居之地。然前路归途,亦非坦荡。何去何从,当自决于心,莫负此身,莫负此心。” 黛玉深吸一口气,对着湛若水深深一揖:“谢甘泉先生点拨,林娘明白了。” 湛若水微微颔首,目送他们离开。他不忍见林姑娘忧思难过,知道她有苦难言的痛楚,沉吟片刻,决定修书一封,将她的际遇及如今情状,详告张居正。至于他如何思量,林夫人如何抉择……且看天意吧。 长风掠过南沙港,带着刺骨的湿冷。潇湘船队上月已从安南顺利返航,带回来满仓的奇楠香、砂仁、白檀香、交趾黄檀、燕窝、占城稻米。眼下万事俱备,只待择吉日再启航至暹罗、满剌加、吕宋。 黛玉正与几位主事掌柜,最后一次核对采买清单。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叶梦熊。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暗云纹锦袍,更显身姿轩昂,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林妹妹,”他走进来,声音低沉,“海家那老妇,归乡祭祖时,发现了王氏母女,闹到琼州县衙去了。状告你诱拐她儿媳孙女,唆使其背夫离家。”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琼州县主张息讼,让你与海母私下解决。但此事若传到按察司,终究是个麻烦。” 黛玉放下手中名册,秀眉微蹙,“我这就随船去琼州一趟。” “反正乡试已毕,我正好陪你去,”叶梦熊却洒脱一笑,眼神清亮坦荡:“王氏母女在你照拂下,如今在玉燕堂衣食无忧,女孩儿们也进了女学义塾,一边读书识字,一边帮衬母亲。比在海家地狱强百倍。” 黛玉与叶梦熊一下船,来到海家祖屋,就看到谢氏在怒斥两个孙女儿道:“谁许你们打扮得妖妖趫趫,还不快摘了!” “海婆婆。”黛玉立刻走进去,将抖瑟的孩子们护在身后,转向谢氏,“此地百姓有贩夫走卒,有佃户贫农,也没见谁家闺女这样可怜,十几岁了头上还光着。若她们还是原来的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样子。传扬出去,旁人议论的,恐怕不只是海家媳妇儿持家无方,更要质疑您治家过苛,有损海教谕清名了。” 谢氏眼皮猛地一跳,浑浊的眼中射出厉光,狠狠剜了黛玉一眼。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最在意的地方。那就是儿子的官声和她在海家不容挑战的权威。 她握着蒲扇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却一时找不到话来,驳斥这看似温和,实则锋利的外人。 “我带着她们母女凭双手挣钱,如何不妥?难道只有箪食瓢饮,荆钗布裙才算是道德高尚的贤妻淑媛吗?”黛玉向前逼近一步,直视谢氏眼底的顽固:“您口口声声清白门风,却任由儿媳病体支离,孙女形销骨立。这究竟是您持家有道,还是您心中只有那不容冒犯的规矩,以及身为家主的无上权威?您爱的,当真是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还是这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快意?” 她的声音沉下去,敲打在海家老小的心上:“您用孝道为绳,捆缚海教谕,令他愚孝到底,不敢忤逆母意半分。您视儿媳如牛马,视孙女如草芥,动辄以圣人的圭臬呵斥苛责,只为彰显您说一不二的威权。 这与紫禁城里那位外示清静无为,内行严暴之政,横征暴敛,伪饰仁孝,而实伤黎庶的嘉靖帝,有何本质不同?皆是巧言令色,以权压人,行盘剥苛虐之实!您的‘仁’,不过是绑架后辈的枷锁;您的‘慈’,不过是粉饰专横的面具!自欺欺人,虚伪透顶!” 这一番话石破天惊。谢氏被这从未听过,直指本心的斥责震得浑身剧颤,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指着黛玉:“你……你这妖言惑众的女人!滚!给我滚出去!” 她气急败坏,想抓起手边的粗陶茶碗掷过去,却因手抖得厉害,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汤溅污了她的裤脚。 王氏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搂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儿无声流泪。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谢氏粗重的喘息声。 黛玉不再看那老妇一眼,俯身扶起王氏,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带上孩子,跟我走。” “不,我不能走……”王氏被吓破了胆,如何也不敢忤逆婆母,带着孩子出逃海家。 黛玉却道:“你从前的病,根在情志压迫,已是虚劳重证。婆母苛责,无异于伐你生机。治病必求其本,若不能让你远离困厄之地,纵有良方,亦如杯水车薪。想要活命的话,就跟我走! 海教谕一生孝母,从不认为母亲有半分错处,他就不会体恤护持你,你们母女继续在海家待下去,只会有性命之忧。之前被海家遗弃的两个媳妇,还不能成为前车之鉴吗?” 王氏犹豫不决,内心挣扎不已,黛玉直接甩出了拟写好的和离书,带着王氏母女离开琼州,返回广州。 叶梦熊目睹黛玉对峙海母的强悍,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担忧,他借口在琼州寻觅友人,玩几天再回去,留在了此地。 “你莫不是还想再劝海母?”黛玉疑惑道。 “放心,我口齿不及你,哪敢去触那位老太太的霉头。”叶梦熊打断她,笑容带着几分少年意气,“我只是多玩几天。你安心准备船队启航和回京的事,莫为这些琐事分神。等我回来,为你……饯行。”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难以言喻的怅惘。 数日后,琼州县衙内堂,气氛沉闷压抑。海瑞身着青色鹌鹑补子官袍,面色沉郁地坐在下首。上首的琼州县令亦是面有难色。 堂下,谢氏一身簇新的酱色绸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拄着拐杖,昂着头,眼神怨毒地盯着门口,仿佛要在气势上压倒一切。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叶梦熊大步走了进来,一身斓衫,身姿挺拔。令人震惊的是,他竟背负着几根粗硬的荆条!粗糙的荆刺透过单薄的斓衫,在他肩背处留下点点血痕。 第263章 满堂皆惊!县令猛地站起:“叶秀才,你这是何意?” 叶梦熊对县令和海瑞拱手一礼,声音朗朗,清晰地回荡在堂中:“学生叶梦熊,特来向县尊、海教谕,及海老夫人请罪!” 他目光坦荡地迎向谢氏惊疑不定的眼神:“老夫人所告诱拐之事,全是学生的主意!是学生倾慕林姑娘才德,知其欲救助王氏母女脱离苦海,甘愿为其臂助!遣人护送王氏母女离闽入粤,一切调度安排,皆出学生之手!与林姑娘无涉!” 他向前一步,荆条上的血痕更加刺目:“老夫人治家严苛,儿媳孙女过得艰难,阖县皆知。林姑娘路见不平,施以援手,帮扶生计,此乃仁心!学生助其成此义举,何错之有? 海婆婆不思己过,反诬良善,学生今日负荆,非认己罪,而是替这世道人心问一句。老夫人苛虐儿媳孙女,视若草芥,可曾有过半分悔愧之心?可敢当着海教谕,当着这青天父母官的面,扪心自问,您口口声声的‘孝道’、‘门风’,究竟成全了谁?又践踏了谁?”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叶梦熊背负荆条,昂然而立,正气凛然。那荆刺仿佛扎在每个人的良心上。海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咯咯作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无法反驳,叶梦熊所言,句句是血淋淋的事实! 谢氏气得浑身乱颤,拐杖咚咚地戳着地面,嘴唇哆嗦着,指着叶梦熊,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叶梦熊那坦荡无畏的目光,那凛然的正气,像无形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更将她竭力维持的“理直气壮”击得粉碎! “海婆婆年老力弱,还请差役大哥代海婆婆行刑。”叶梦熊将背上的荆条抽出来,交给衙役,扒开上衣咬牙道:“若是海婆婆不叫停,大哥的手就不要停。” 在县令的默许下,衙役手中的荆条利落抽下。只见叶梦熊的脊背,皮肉应声炸开,一条崭新的血痕立刻肿起,血珠争先恐后地沁出。全身的肌肉刹那绷紧,青筋在脖颈和手臂上暴突。 他牙关紧咬,咬肌的棱角分明,下颌绷得死紧,汗水滚过额角,一滴滴流下来。每一下抽打都似嵌入骨缝,他喉头滚动,却将一声痛楚的闷哼,死死锁在胸腔之内,只余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海母本是心性刚强的人,也见不得这样残酷的场面,当荆条抽了二十来下,就受不了了,捏紧拳头道:“够了!” 县令见状,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叶秀才负荆请罪,心意已诚。海老夫人,此事依本县看,王氏和离之意已决,强求无益。亦已有人领责,不如就此作罢?”他转向海瑞,“海教谕,您看?” 海瑞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干涩:“一切但凭堂尊裁断。”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脊背佝偻下去,再不敢看母亲一眼。 叶梦熊对着县令和海瑞再次一揖,目光扫过面色阴沉的谢氏,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他知道对付海母这样刚直又顽固的老妇人,只有表现得比他更偏激固执,悍不畏死,才能将其彻底打败。 南沙港,潇湘船队启航前夜,月色溶溶,清辉洒满海面,粼粼波光如碎银涌动,海风也带着离别的凉意。 重伤初愈的叶梦熊,备了一席酒菜为黛玉饯行,她不是要出海去南洋,而是终于决定要回京城,与丈夫儿子团聚了。 几杯薄酒入喉,气氛却有些沉滞。叶梦熊望着月光下黛玉清丽的侧影,眼中翻涌着万般情愫。那些深藏心底的爱慕怜惜,此刻借着酒意,再也无法禁·锢。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广府话特有的绵长韵律,如同月下温柔的潮汐,将心底最深处的话语轻轻送出。 “玉儿,”他唤她,不再是“林妹妹”,而是广府乡音,“月有阴晴,潮有涨退。自罗浮山归来,我心中便如这南海之水,再无一刻平静。我知你心有所系,前尘难舍。但天地广阔,非止一处良木可栖;人生漫长,亦非一段旧梦可思。”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坦诚与温柔,清晰地映着黛玉的身影:“你聪慧如明珠,坚韧若蒲苇,心志高远更胜须眉。此等女子,岂甘一生困于他人之侧?纵使归去,他日若倦鸟思林,南海之滨,罗浮山下,梦熊……愿为泊舟之港,守候之灯。” 这突如其来的的肺腑之言,直白而炽热,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灼痛了黛玉的心。她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颤,杯中的酒液晃出几滴,落在月白的衣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黛玉不敢看他灼热的目光,慌乱地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摇晃的月影,强自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声音带着刻意的懵懂和疏离,用官话回道:“叶四哥,你说什么?这广府话我听着……还是似懂非懂。” 她举起酒杯,试图遮掩这一刻的狼狈,“多谢你一路相助,山高水长,望君珍重。”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酸涩与愧疚。 叶梦熊眼中的光,在她那句“似懂非懂”出口的瞬间,彻底寂灭。那强行支撑的笑意凝固在嘴角,随即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黯然。 汹涌的痛楚在胸腔里炸开,又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克制强行压下。他沉默了几息,最终也举起杯,对着她,也对着那轮清冷的孤月,仰头饮尽。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放下酒杯,微扬的下颌勾勒住孤寂的弧线。“夜凉露重,早些安歇。明日一路顺风。”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一步步走下露台,高大挺拔的身影渐渐融入阁楼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翌日清晨,港口人声鼎沸,黛玉站在潇湘船队,旗舰“破浪号”的甲板上,一身利落的靛蓝色航海劲装,目光扫过码头上送行的人群。 王氏带着两个女儿在挥手,阿旺等一群小弟,在高声喊着祝福,却唯独不见那抹熟悉挺拔的身影。 叶梦熊走了。如同他昨夜沉默离去的背影,没有告别。 黛玉心中空落落的,像是被海风吹走了一块。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目光投向北方。 白圭,孩子们……我回来了。她转身,对船长沉声下令:“升帆!启航!” 巨大的船帆在号子声中缓缓升起,兜满了强劲的北风。“破浪号”率先驶离泊位,犁开深蓝色的海面,向着北方破浪前行。其余八艘巨船依次转道南洋,在辽阔的海面上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迹。 海风拂过甲板,吹动黛玉鬓边的发丝,也吹落了她眼中蓄积已久的泪水,滴落在白色的海龟壳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她轻轻吻了白龟的壳,而后双手一扬,将它放归大海。 ----------------------- 作者有话说:明朝时琼州府是属于广东省的,写海母海妻的故事,其实是古代女性家庭困局的典型,让黛玉出去游离一番不仅是再次积累资本,更重要的是目睹现实真相,为将来掌权后宫后,为了百姓国家,将皇权关进笼子里。张叔收到湛若水的信后,会先礼后兵,说不通了再抢亲的。 1、王国宪《海忠介公年谱》:“(海瑞)再上春官不第,遂毅然自决曰:‘士君子由科目奋迹,皆得行志,奚必制科’。闰三月谒选,授福建南平县教谕。” 2、梁云龙《海忠介公行状》:“配王氏,封安人,继封恭人。前娶许氏,生二女,出。后娶潘氏,不越月亦出。侧室二,丘氏、韩氏。人之口实公者谓公此处认真太过,至六娶七娶。不知公娶惟三而慎选,辄易则侧室。其出其死,抑亦所遭不幸,乃其中尚有人不能堪者,而公且安之也。子男二,长中砥,次中亮,皆王恭人出。一十一岁,一九岁以公在狱时殇逝。晚又生一子中期,丘侧室出,三岁而殇。从弟玥,有仲子中适伦序应继公,虽未立,而起官时属以家,则继者必此子也。女三,长适莲塘张筠,次适林知县子林岳,皆许出,三适郡学生周维诚,王恭人出。” 第137章 填房继室 荆州江陵, 小湖山茅屋中。 暮春的湿气无声侵入青篱窗扉,张居正独自坐在书斋内。窗外几竿修竹在细雨里静默,竹叶尖儿悬着的水珠, 欲坠未坠,恰似他此刻悬而未决的心境。 告病归籍,远离京师的喧嚣与案牍劳形, 本是难得的清静,却因为妻子暌隔千里,让他日夜难熬。案头反复摩挲的,是黛玉从浙江台州,寄回来的唯一讯息。 游七悄无声息地送进来一封信,封口处钤印的是罗浮山甘泉书院的红章, 笔迹古朴苍劲, 正是湛若水先生的手书。 张居正眉心微蹙, 甘泉先生年过九旬了吧, 早已不问世事,只在岭南讲学, 何事竟劳烦他亲笔?他想起从前在金陵马车上, 与湛若水匆匆一晤, 言谈还不甚愉快。 那时候黛玉还期望他寿比甘泉,想来是早就知道史书上有载, 甘泉先生仁者长寿吧。他裁开封口,抽出薄薄两页纸笺,目光落下。 只一瞬,仿佛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端凝如山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脸色倏地褪尽血色,苍白得如同书案上铺陈的宣纸。 第264章 握着信纸的手指骨节暴突,细微的颤抖,让那几行字,每一个都像跳跃的火星,狠狠迸进他的眼底。 “……荆沙河畔,尊夫人顾氏遭逢奇变,魂魄未散,竟离魂千里,寄身福建兴化府九牧林氏门庭。现为举子林润之幼妹黛玉,年方十七。因投海救命之恩,林家已与惠州叶氏子梦熊,定下婚盟……” “黛玉……”他喉头滚动,干涩的嗓音,破碎地逸出让他心痛无极的名字,中间却隔着生死的鸿沟,人世的沧桑巨变。那个为他生养三子,温婉持家的发妻,竟成了千里之外一个十七岁的陌生少女?还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待聘之妻? 一股混杂着震惊心酸,难以言喻的痛苦猛地冲上咽喉,化作一声压抑在胸腔深处的闷哼。怪不得她之前的信上不肯透露一点消息,这样无奈的事,让她一个漂泊在外,无依无靠的女子,该如何面对,如何拒绝。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眼前荒谬绝伦的幻象,可那字句已如钢针,深深刺入脑海。更深的寒意随即袭来,比窗外的暮雨更冷彻骨髓。她为何不回?为何不归?是路途艰难?还是……那个叫叶梦熊的救命恩人感动了她? 是不是那个英俊帅气,胆色过人的年轻人,已在朝夕相处间,悄然取代了他在她心中的位置?那曾经只属于他的温存与信赖,是否已在陌生的躯体,陌生的时光里,转移到了他人身上? 这个念头甫一滋生,便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他窒息的刺痛。他猛地睁开眼,素来深沉的眸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遗忘的恐慌。 目光再次扫过游七放信的地方,父亲向儿子讨要酒肉的纸条,赫然在列,更让他恼恨无比。黛玉分明已向家人求助了,偏偏父亲竟在知道儿媳未死之后,却选择了默认她“溺亡”的结局!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对妻子无边的心疼,猛地冲垮了他竭力维持的镇定。 “砰!”紧握的拳头重重砸在了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剧烈的震动,沿着手臂传遍全身,指骨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却浑然未觉。 张居正霍然起身,几步跨到紧闭的窗前,“哗啦”一声猛地推开。潮湿阴冷的空气,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打在他滚烫的面颊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凉气,试图浇灭心中那团灼烧的火焰。目光越过山峦,投向北方,那是京师的方向。因为父亲的无情,黛玉这辈子都不会回到荆州了,她说要回去,一定是回京城灯市口张府。 不能再等,一刻也不能再等! 他猛地转身,衣袍带起的风,卷动了案上凌乱的纸张。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备快马!传令下去,星夜启程,回京!” 京城五月,暑气初蒸。尘土在官道上浮起一层黄雾,被无数车马搅动着,扑向路旁低矮的槐柳。 张居正一身半旧的鸦青色程子衣,风尘仆仆,只带着刘祈安、周修远等寥寥数骑,悄然自崇文门入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脆响,敲打着主人焦灼的心。他没有回那座空荡荡的的宅邸,而是径直前往文渊阁销假。 踏进那熟悉的,弥漫着墨香和书卷气息的内阁值房,张居正的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凝。只是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泄露了心中隐痛。 他一丝不苟地向徐首辅行礼,交接文书,应答同僚的问候,声音平稳,举止从容,无懈可击。他丝毫不在意,彼此国士相期的高拱入阁后,迅速取代他,成为了裕王最信赖的老师。也丝毫不在意,李春芳在人前嘉其济世之志,在人后则惕其专恣之渐。 当他回到家时,立刻铺开素笺,笔走龙蛇,一封封指令化作墨迹,由王知远等人,利用锦衣卫的网络,无声无息地汇入京城庞大的人流暗渠。目标只有一个:寻找福建兴化府新科进士林润,及其妹黛玉在京中的落脚之处。 “师丈,查实了。林润赁居于杨梅竹斜街。其妹……据说月前乘海船至天津直沽港抵京,但数日前,被其兄林润与一位姓宋的夫人拦截,藏匿在云栖观,周围有人把守。”王知远垂手立在一旁,低声回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心中亦在怀疑:那个莆田十七岁的林姑娘,真的是我们的师娘么? 张居正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温热的杯壁竟也传来一丝寒意。黛玉她在那个陌生的家里,究竟遭遇了什么?那个林润,竟敢如此对待他的妻子! “先将云栖观内外布防摸透,再找到那位宋夫人的弱点。”他理智地分析问题,却压抑不住凛冽的怒意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 云栖观掩映在西山余脉的苍翠之中,远离了京城的喧嚣,只有山风掠过松林的低语,偶有几声清越钟磬响。 观内一处偏僻的静院,花木扶疏,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黛玉正倚在窗边,看窗外几竿修竹,枝叶在风中簌簌作响,映在她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竹影,高墙,投向遥远之地,带着刻骨的思念和一丝难言的怨怼。尽管她是岭南第一船王,坐拥大明数百家玉燕堂的老板,却仍然挣不出亲情的樊笼。 为了不伤害林家兄长授艺恩师,为了感谢这副身躯的原主给予了自己重生的机会,她只得在宋师父面前,败下阵来束手就擒。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停在门外。看守她的宋清风立刻警觉地站起身。门被推开,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门外倾泻进来的天光。 林润一身簇新的进士常服,青罗圆领袍衬得他身姿俊逸,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化解不开的沉郁和焦虑。他目光扫过窗边沉默的妹妹,又落到一旁面露愧色的宋清风身上,眉头锁得更紧。 “宋夫人,”林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若非你教她那些拳脚功夫,她一个闺阁弱质,如何能两次三番逃出家门?闹得满城风雨,我九牧林家的清誉,几成笑柄!拙荆在兴化府气得病倒,族老们更是……” 他顿了顿,终究不忍苛责太甚,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向黛玉,语气变得严厉,“玉儿!你可知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儿戏!叶家救命之恩在前,婚书已定,你如此任性妄为,置我林家信义于何地?置为兄的颜面于何地?”他想起自己会试期间,因妹妹失踪的事,几乎弃考,殿试也发挥失常,从二甲进士出身,沦落三甲同进士,此刻更是心绪难平。 黛玉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兄长,语气却有着磐石无转的固执:“兄长,我说过,叶公子之恩,我将倾力以报。但婚约之事,恕难从命。我有我的苦衷,非任性妄为。” “苦衷?什么苦衷?”林润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前世’?还是那个你口中远在江陵的‘阁老夫君’?玉儿!你醒醒!那不过是你落水惊魂后的臆想! 湛若水先生年逾九旬,老迈昏聩,其言岂可尽信?更遑论张阁老同乡已证实了,张家冢妇已经归葬祖坟了。 张阁老何等人物?而立之年就参预机务,他岂会为了一个‘离魂’的无稽之谈,千里寻妻?你莫要再执迷不悟!”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隐现,“张居正此人,城府深沉,手段酷烈,朝野皆知!就算休病在家,也把湖广大小官员几乎撸了个干净,从按察使到布政司,没有一个幸免!” “他不是专恣不法的人!所惩戒的不是尸禄素餐的禄蠹,就是贪得无厌的贪官,何错之有?”黛玉猛地站起身,声音虽轻,却万分笃定,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刺痛了林润的眼。 “你……”林润被她眼中那份近乎信仰的光芒噎住,一时竟说不出话,只余胸膛剧烈起伏。宋清风看着兄妹对峙,更是满心愧疚,低声道:“林进士,此事怪我……” 就在这时,一个小道童匆匆跑到院门口,神色有些张惶,对着宋清风急急道:“宋夫人!观主请您速去前殿,说是有位福威镖局的人留信说,浙江的倭寇在戚继光的神兵天降下,节节败退,全都跑到福建去了,兴化府沦陷,林状元带领子弟抗倭失踪了……” “什么?”宋清风一惊,关心立刻占了上风。她看了一眼林润兄妹,又看看报信的道童,事态严重,容不得迟疑。 “林进士,你且看顾好玉儿,我去京城福威镖局问问!”说罢,提起裙裾,跟着道童疾步而去。 院内只剩下林氏兄妹,气氛更加凝滞。黛玉看着兄长一脸沉痛的侧脸,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缓缓垂下眼帘。 兴化府是在嘉靖帝四十一年被倭寇攻陷的,眼下还远远不到时候。戚继光在浙江抗倭也不会这么快结束。这则消息只是一个调虎离山的幌子。而知道兴化府将来必有一劫的人,除了熟读明史的她,就是看过她手札的张居正了。 第265章 林润赁居的小院,院门紧闭。张居正在门外静静伫立片刻,抬手屈指,在那漆色斑驳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露出林润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他显然刚从云栖观回来不久,身上的青罗圆领袍尚未换下,看到门外负手而立,气度沉凝的张居正,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瞬间掠过震惊与疑惑,随即化为深深的警惕和一丝厌烦。 “张……阁老?”林润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疏离,并未立刻让开道路,“不知阁老大驾光临寒舍,有何贵干?”他身体微微前倾,挡在门缝处,姿态抗拒。 张居正目光平静地迎上林润充满敌意的视线,仿佛并未察觉对方的失礼。他微微颔首,声音柔和,却带着一股隐形的压力, “林进士,可否容在下入内一叙?所谈之事,关乎令妹。” “舍妹?”林润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眼中警惕之色更浓,语气也冷硬起来,“我兄妹从小痛失双亲,长兄如父,舍妹之事,唯学生做主,不敢劳动阁老费心。阁老若无他事,请回吧。”说着,竟要关门。 “且慢。”张居正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有千钧之力,让林润关门的动作生生顿住。他向前微踏半步,无形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 “今日前来,非为公事,亦非以阁臣之身压人。只为一件私事,一件……关乎令妹身世真相的私事。”他刻意加重了“身世真相”四字,抬眸直视林润。 林润脸色变幻不定,终究被那“身世真相”四个字所撼动,又忌惮对方的身份,咬了咬牙,侧身让开:“阁老请进。寒舍简陋,望勿见怪。” 院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几卷书籍随意堆放在墙角木箱上,处处透着新科进士的清贫与孤直。张居正目光扫过,径直在一张靠背椅上坐下。 林润则绷着脸站在一旁,毫无待客奉茶之意,显然只盼着这位不速之客,尽快说完离开。 张居正也不在意,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信函,正是甘泉先生湛若水的那封手书。他将信笺放在两人之间的方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其上。 “林进士,”张居正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此乃罗浮山甘泉先生湛公手书。湛公德高望重,学究天人,虽年近期颐,然神智清明,人所共知。此信中言明,令妹黛玉,实非林家亲生之女。”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林润骤然色变的脸,“她之魂魄,乃是我发妻林黛玉。三年前,于荆州江陵荆沙河落水,离魂千里,方寄身于贵府。” 林润的呼吸猛地一窒,脸色瞬间由警惕转为震惊,再由震惊化为极度的荒谬和愤怒。张居正的话与妹妹的胡言乱语,如出一辙!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封信,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半晌,他猛地抬头,直视张居正,眼中燃烧着被冒犯的怒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荒谬!无稽之谈!”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张阁老!下官敬重您的学问功业,但您岂能用此等怪力乱神,荒诞不经之言来玷污舍妹清白,辱我林家声誉?湛公年迈,或为方外玄谈所惑……” 他冷笑一声,语气充满尖锐的讽刺,“听闻阁老先妻死于非命,为掩盖实情,竟不惜编造此等离奇故事,攀扯他人!阁老位极人臣,难道也要效此下作手段,强夺他人之妹吗?” “住口!”张居正一声低喝,瞬间压下了林润激动的言辞。他端坐椅上,身形未动,然而一股久居上位,执掌乾坤的凛然威势骤然爆发,小小的斗室仿佛气压陡增,令人窒息。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寒光凛冽,直刺林润:“林润!我念你秉性耿直,不与你计较言语冲撞。然此事千真万确,吾妻魂魄寄于令妹之身,此乃天意弄人,非人力可改。她之本源,乃我张居正结发之妻,为我生养三子!此情此景,岂是‘强夺’二字可污?”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目光中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那份沉重的感情,让盛怒中的林润也不由得一窒。 但林润骨子里的刚硬瞬间又占了上风,他必须坚守对叶家的承诺,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地迎上张居正慑人的目光。 “阁老纵有千般道理,万般权势,也难改既定事实!舍妹冰清玉洁,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妹妹!叶梦熊于她有两次救命之恩,婚书已定,六礼将行!此乃信义! 我林家世代书香,岂能做出背信弃义,悔婚另嫁之事?阁老权势滔天,莫非欲以威压,迫我林家毁诺,将舍妹送入贵府,做一个三十岁鳏夫的填房继室?去给阁老三位公子做后娘?林润宁死,也绝不做此等辱没门楣,愧对恩人之事!” “填房?后娘?”张居正眼中厉色一闪,随即被更深的痛楚取代。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声音却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林润,你根本不懂!黛玉是我此生唯一挚爱!是与我共过患难的发妻! 什么填房后娘?在我心中,她永远是那个黛玉!家中三个孩子,都是她十月怀胎所生,是她骨中之骨,血中之血!她若归家,岂是后娘?她是回家!回到她亲生骨肉的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直视着林润倔强的双眼,抛出了最后的筹码:“林进士,本阁知你抱负,不甘沦为三甲。新科进士,留馆为庶吉士,入翰林清贵之地,将来入阁拜相,方是坦途。 余钦九牧林氏清贵门第,慕贤弟鲠直之臣,刚而不愎。但得郎舅之契,仆必保内兄青云可阶,簪缨累进。不日庶吉士考选,便可让你入选庶常,授翰林进士实职。 只要你让吾妻完璧归赵,仆必当效结玉环于瑶树,涌清泉以报醴。酬谢林家对黛玉三年的养育庇佑之恩。” 林润听完,先是愕然,随即脸上涌起一片被羞辱的赤红,最后化为冰冷的铁青。他猛地挺直脊背,如同暴风雨中,一株宁折不弯的青竹。 他眼中燃烧着愤怒和鄙夷的火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张阁老!林润虽出身寒微,亦知‘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庶吉士?翰林清贵?阁老提携?”他嗤笑一声,充满了不屑,“在您眼中,我林润的志向,我九牧林氏的信义,我妹妹的一生,就值一个平步青霄的前程吗?您以权位为饵,视人伦信义如草芥,林润耻与为伍!请阁老收回此言,莫要自辱,亦莫要辱我!” 他猛地一指院门,动作决绝,再无半分转圜余地:“舍妹之事,绝无可能!阁老请回!此等无稽之言,林润一个字也不信!也请阁老自重,莫要再来搅扰!否则,纵使拼得这身功名不要,林润也要上本参劾阁老以权谋私,强夺民女!”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张居正定定地看着眼前男子,他那近乎偏执的眼神,燃烧着怒火的眼眸,像一面名为“不阿权贵”的镜子,映照着他此刻“强取豪夺”的姿态。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权谋、算计、威压,在倔强固执的林润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怪不得黛玉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想逃离林家,却逃不掉。有这样的兄长,于她那样热爱自由的人而言,是难以接受的。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室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最终,他缓缓收回桌上的信笺,动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重。他没有再看林润,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好。九牧林氏的风骨,在下……领教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步伐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萧索,院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周修远迎上前来,对张居正道:“师丈,云栖观那边陈景年,已经清理了大部分看守。你之前让我打听那个惠州的叶梦熊,今次虽然也考中了三甲,但是没在六部观政候职,又去京郊考了武进士。谢绝了陆都督请入锦衣卫的邀约,如今人已经领了千总之职,奔赴宣府边镇了。” 张居正目光放远,当机立断,“不管他,先去云栖观。” 云栖观后山,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张居正站在一株虬劲的老松之下,身侧跟着荆州八虎。他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投向下方,那座被高墙围拢的僻静小院。 王知远无声靠近,低语:“师丈,宋清风已被引开,前殿那边拖不了多久。院中只有两个粗使婆子,不足为虑。时机正好。” 张居正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他抬了抬手,动作简洁而有力。 陈景年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巧的铜哨,凑到唇边。没有发出任何尖锐刺耳的声响,只有一阵极细微,如同山间鹧鸪低鸣般的“咕咕”声,断断续续传出,巧妙地融入了林间的风声鸟语之中。 第266章 几乎是哨音落下的瞬间,下方小院紧邻后山的围墙上,悄无声息地滑出几道黑影。他们动作迅捷如狸猫,贴着墙根疾行,避开院内稀疏的灯火和人影,直扑黛玉所在的那间静室。 周修远警戒,王知远从靴筒中抽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插入门缝,手腕极其稳定地一划,一挑。 “嗒”一声轻响,门闩应声而落。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二人闪身而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张居正站在高处,屏住了呼吸。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无比煎熬。他紧紧盯着那扇被推开的门,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带着久别将逢的狂喜和难以抑制的紧张。黛玉我来接你了!这一次,无论如何,再也不会让你离开!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十息,王知远与周修远二人就退了出来,人去屋空。 张居正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燃起的炽热期待,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错愕与冰冷。他下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脚下松软的泥土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怎么会……难道师娘再一次……”陈锦年失声低呼。 张居正猛地抬手,止住了陈锦年后面的话。他脸色铁青,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寂静的小院,又投向更远处幽深的山林。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呼救的声响……黛玉应该是趁着守卫被缠住的间隙,自己逃走的。 她懂了说给宋清风的情报,是调虎离山的诱饵,所以就在他眼皮底下,再一次消失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比在江陵初闻消息时更甚。她去了哪里?为何要走?是知道他要来,所以不愿见他?还是……真的打算柳絮别枝,蘼芜移根? “找!”张居正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冰冷刺骨。他猛地转身,深灰色的衣袂在暮色渐合的林间飘飞。“立刻!方圆十里!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狠厉。 荆州八虎俱是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身形一晃,迅速没入山林之中。 张居正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那棵老松之下,身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峭。山风穿过林隙,吹动他颌下的美髯,也带来彻骨的寒意。 他缓缓闭上眼,紧握的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落空。命运仿佛一个最冷酷的戏弄者,总在他以为触手可及时,将那缕微光残忍地掐灭。 黛玉,你到底……在哪里? 宣府边墙之外,朔风如刀。铅灰色的天穹低低压着苍茫的旷野,碧草连天,一片肃杀。 三万鞑靼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卷着漫天黄尘,正疯狂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边墙防线。箭矢如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攒射而下,砸在盾牌上,城垛上,发出尖锐的撞击声。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在干燥的空气中,令人作呕。 “游击将军张綋战死!左翼缺口!鞑子冲上来了!”凄厉的嘶吼穿透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防线一处豁口,明军阵脚大乱,失去主将的士兵如同无头苍蝇,在鞑靼骑兵雪亮的弯刀下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冻土。崩溃只在顷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骑如赤色闪电,从后方斜刺里狂飙突进!马上骑士一身簇新的鱼鳞叶明甲,甲叶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猩红的斗篷在身后猎猎狂舞,如同一面燃烧的战旗。正是宣府千总叶梦熊! 他脸上沾着烟灰血渍,英俊的面容呈现出钢铁般的冷硬,眼神中透露着近乎疯狂的决绝。他手中紧握的并非惯用的刀剑,而是刚刚战死的游击将军张綋,遗落的那杆沉重的大旗!旗面撕裂,沾满血污泥泞,但那象征军魂的旗帜,依旧顽强地招展着。 “大明儿郎!随我杀!”叶梦熊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压过了所有的喧嚣。他竟将那沉重的旗杆当作无坚不摧的长槊,双臂肌肉贲张,腰身一拧,旗杆裹挟着万钧之势,带着划破空气的尖啸,猛地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的两名鞑靼精骑,连人带马,竟被这狂猛绝伦的一击硬生生砸得倒飞出去。骨裂之声清晰可闻,猩红的大旗沾满了敌人的血肉,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军心! “是叶千总!叶千总扛旗了!” “杀!跟叶千总杀鞑子!” 绝望的明军士兵眼中重新燃起血性的火焰,嘶吼着,跟随着那杆在血火中狂舞的大旗,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撞向汹涌而来的鞑靼骑兵! 叶梦熊一马当先,那杆沉重的大旗,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招式大开大阖,毫无花巧,唯有最原始,最暴烈的力量。 旗杆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筋断骨折!他骑乘的战马也异常机警,在乱军之中腾挪跳跃,避开致命的刀锋。 猩红的斗篷一次次被敌人的鲜血浸透,他冲到哪里,哪里就是鞑靼人的死亡旋涡,明军的士气就为之大振! 他冲散了左翼的敌骑,又扑向右翼的缺口。一杆长枪终于寻隙刺来,角度刁钻狠辣,直取他肋下空门。 叶梦熊看也不看,左手猛地松开旗杆下段,五指如铁钳般闪电般探出,竟在生死一线之际,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刺到身前的冰冷枪头,火星四溅! 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叶梦熊却死死抓住不放,同时右手旗杆一个回旋,带着沉闷的风声,“砰”地一声狠狠砸在那偷袭的鞑靼骑兵头上,精铁头盔连同里面的头颅,瞬间塌陷下去! “挡我者死!”叶梦熊甩开手中变形的枪头,任由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染红旗杆。他再次高高擎起那面残破的大旗,嘶声呐喊,响彻整个战场!那身影如同浴血的战神,深深烙印在每一个明军将士的眼中。 血战从晌午持续到日头西斜。当最后一波鞑靼骑兵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溃退时,残阳如血,将整个战场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叶梦熊拄着那杆几乎折断,被血和泥浆完全覆盖的大旗,屹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大口喘着粗气。鱼鳞叶明甲上布满刀砍的痕迹,猩红的斗篷早已看不出本色,沉重地垂落,不断滴落着粘稠的血浆。 监军御史的报捷文书,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驰向京师。叶梦熊的名字,书写在战功簿的最顶端。 “千总叶梦熊,临危扛旗,勇冠三军,阵斩百夫长二员,手刃鞑虏无算,力挽狂澜于即倒……”兵部的叙功奏折随之飞入内阁。 薄薄纸页上“大捷”二字灼灼跳荡于烛火之间,张居正指尖悄然按住那纸,不让它随灯影摇曳而跃动。目光却早已越过报捷文书,沉入自己案前幽暗空茫的砚池中。 值房里阒寂无声,唯有烛火不安分地摇曳,光影在他沉静的面庞上明明灭灭。 他双眉微蹙,仿佛凝起千重山峦,又悄然隐入夜色。窗外深重的夜气无声渗入,那深潭似的眼底,终于凝成一片深不可测的静水。 很快,一道任命自内阁发出:擢升宣府千总叶梦熊,为游击将军,即刻入京陛见领赏! 也是时候,会会这个情敌了。 三日后的黄昏,晚霞淡去,暮色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噬殆尽。京师内城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车马辚辚,都急着在宵禁鼓敲响前赶回家门。 黛玉独自一人,如同一条离群的鱼儿,奋力逆着人流的方向前行。头上的幂篱压得很低,白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她脚步急促,目光在昏黄的街灯下,搜寻着那个铭刻在灵魂深处的身影。 冒险从云栖观后窗翻出,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只因为小道童传递给宋清风的话中,无意透露了一个隐秘的讯息。 张居正试图用兴化府落陷的假消息,将宋清风调开!他想救她!此念一起,瞬间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所有的顾虑、怨怼、还有对未来的茫然,在这一刻都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所淹没。 她不能成为别人要挟他的筹码,她想要见他!立刻!马上!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黛玉直奔灯市口,在他下值归家必经的路上等待。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穿着官袍或儒衫的身影,每一次期待燃起,又在看清面容后迅速熄灭。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失落和茫然淹没时,一个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他微微低头,黑色翼善冠,双翅微翘,似在整理苎丝云雁补绯袍,昏黄的檐下街灯,勾勒出挺拔而清瘦的轮廓。 下颌线条清晰而冷峻,颌下一绺美髯梳理得一丝不苟,随着他整理衣袖的动作,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带着一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威严与文雅。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周遭所有的喧嚣,瞬间退潮般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身影,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 第267章 黛玉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狂喜。是他!真的是他!张居正! 那个她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幻影,此刻就站在离她不到十丈的地方! 所有的顾虑和矜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一股巨大的力量驱使着她,她几乎是踉跄着向前冲去,颤抖的手下意识地抬起,嘴唇微张,浸透了一千多个日夜思念的名字,冲破喉咙,“白……” “呜!”一阵低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滚雷般自长街尽头骤然响起,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声。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的,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大军凯旋,闲人回避!”洪亮威严的呼喝声随之响起。 街上的行人瞬间骚动起来,惊呼着,推搡着,慌乱地向街道两旁退避。黛玉猝不及防,被汹涌的人潮猛地一撞,惊呼一声,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旁边倒去…… 就在她即将摔倒之际,一条强健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猛地从斜刺里伸出,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一股充满侵略性的阳刚气息,瞬间将她包围,一件带着风尘的猩红斗篷如同巨大的帷幕,带着强劲的力道猛地一卷,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黛玉只觉得眼前一暗,所有的光线都被那刺目的猩红遮蔽。耳边只剩下沉重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从身宽阔的胸膛里传来的。 “林妹妹,是我!”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剧烈喘息和狂喜的声音在她头顶炸开,“我回来了!叶梦熊回来了!我说过,必以一身功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谁也拦不住!” 叶梦熊!他什么时候出征边塞了?竟在此刻得胜还朝! 黛玉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在他铁臂下无望挣扎,视线被铠甲遮得严严实实,整齐马蹄和百姓的欢呼吞没了她的呼喊。 张居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所惊扰,微微蹙着眉,也正循声望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凯旋骑兵,战马一骑接着一骑踏着青石板,蹄声如沉雷滚过,盔上红缨在晚风里翻飞。得胜旗翻卷处,将士们面上风霜未褪,伤痕犹在,却压不住眼底灼亮的星火。 只是淡然一瞥,张居正便收回了目光,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没入万家灯火之中。 深沉的夜色,将他挺拔而孤峭的身影彻底吞没。在喧天的声浪,渐渐远去的某个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仿佛心头掠过一丝短暂又莫名的悸动。 他兀自前行两步,心口却似被无形之箭穿透,猛地回首。长街尽头,唯余灯影昏黄,孤影寂寥。 ----------------------- 作者有话说:明天阁老抢亲 1、《明史》卷327: 嘉靖三十五年夏,敌三万骑犯宣府。游击张綋迎战,败死。冬,掠大同边,继掠陕西环、庆诸处,守将孙朝、袁正等却之。其年,土蛮再犯辽东。 2、《莆田县志》嘉靖四十一年十一月,倭乘戚军归浙,分犯福建。福清一路自海口登陆,薄兴化城。知府陈瑞龙督民守陴,民亦出城搏战,贼攻不能克。会瑞龙暴卒,城中粮尽疫作,守备解弛。广东总兵刘显援兵至江口,遣卒八人赍书间道入城,为贼所执。贼伪为显兵,得入城中为内应。夜半,贼从西北隅乌石山梯城而上,十一月廿九日城陷。贼据城两月,杀掠一空,军民遇害者三万余人,进士死者十九人,举人五十三人,庠生三百五十六人。巡抚谭纶飞章告急,请敕戚继光回援。 第138章 阁老抢亲 宫墙重仞, 长风不息,张居正立在御道旁,绯红官袍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冷肃, 美髯垂胸,飘飘拂拂。目光沉静地投向宫门深处,远眺重重殿宇, 只为等那个胆敢窃取他掌中珍宝的男人。 一身簇新的织金麒麟赐服的叶梦熊,大步流星走来,胸前踏火焚风的金线麒麟,在暮色里闪着幽微的光,更衬得他年轻的面庞英气逼人。 他方从乾清宫谒见陛下出来,抬眼便看见了道旁的绯袍身影。叶梦熊脚步微顿, 随即扬起下颌, 坦然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唇角甚至噙着毫不掩饰的锋芒。他双手抱拳, 高举到胸前,“卑职参见张阁老。” “叶将军免礼。”张居正轻微颔首, 身子略向前倾, “可否借一步说话?” 叶梦熊走近几步, 两人间的距离不过三尺,无形的弦已绷紧。“阁老有何指教?可是为宣府破虏之策?” “无关朝务。”张居正眼皮微抬, 冷声道,“叶将军,君子有量,还请归还吾妻黛玉。”短短一句话,每个音字都淬着寒意,落地有声。 叶梦熊眉峰一挑, 笑意冷却,化作惯常的桀骜:“阁老何出此言?卑职只知道我的未婚妻黛玉,是福建兴化府林御史之妹。我们年貌相当,婚约早定!” 他双手交叉抱臂,眸光带着挑衅,“阁老口中的尊夫人,年近三十了吧,如何成了我叶某十七岁的未婚妻?纵使容颜相似,到底不是一人。” 叶梦熊刻意顿了顿,嘴角恶劣地翘起,“况且……阁老今年贵庚来着?掐指一算,足可做她的父亲了吧?阁老这般糊涂,莫非是日理万机,忧思成疾,生了臆想?” “阁老简在帝心,”叶梦熊又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直指要害:“若陛下知晓您认定一个妙龄女子,是已经香消玉殒的尊夫人……崇道修玄的陛下会如何想?阁老是想给宫中那些高道真人,一个除妖降魔的机会吗?” 回荡在御道中的风似乎停了,张居正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紧。叶梦熊的话不啻于最毒的针,扎进了血肉最痛处,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良久,张居正缓缓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方才的刺痛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取代,只剩下洞穿人心的幽光。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直接敲碎对方的心防:“臆想?若她对你叶梦熊真有半分情意,心甘情愿嫁你为妻,你又何须如狱卒看守重囚一般,费尽心机将她锁在京营军帐之中?” 叶梦熊脸色骤变,眼眸调开,强行掩饰内心的不安。他知道张居正能调遣几个锦衣卫,而京营是锦衣卫的禁地,所以才将黛玉安置在了那里,却不想还是被他给发现了。 “锁链再粗,终究锁不住凤凰冲天之翼。她终要为我归巢。而你,不过是只卑鄙的牢狗罢了。”他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叶梦熊脸上的桀骜骤然凝固,仿佛被天雷击中,血色瞬间褪尽,只余一片难堪的苍白。 张居正不再看他一眼,绯袍一拂,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冷峻挺拔的背影,融入绿阴渐深的阴影里。 翌日清晨,紫禁城文渊阁外朝房。檀香袅袅,张居正端坐案后,手捧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清冷的眉眼。幸而天不弃他,一封来自惠州的家书被陈锦年截下了…… 林润一身崭新的青色獬豸补服,立于阶下,身姿笔挺,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困惑与戒备。 前日他才初授临川知县,正准备打点行囊南下江西,今日忽然又被征授御史,旨意来得太过突然,打得他措手不及。 “林御史。”张居正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朝房里格外清晰,“坐。”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润依言坐下,背脊依旧挺直如松:“下官蒙阁老举荐,深感恩遇。只是……”他抬眼直视张居正,“无功受禄,下官心中难安。阁老若有差遣,还请明示。”他性子刚直,不喜虚与委蛇。 张居正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推过一个密封的信函:“差遣谈不上。不过有几份旧档,或对林御史有所裨益。尤其是近来在浙江逗留多日的严世蕃。” 一听“严世蕃”三个字,林润的眼眸骤然变得锐利,他见张居正伸手点在了桌案上,“通倭资敌,私蓄亡命,怨望朝廷,诅咒天子……桩桩件件,皆有迹可循。林御史素有刚正之名,想必不会令国法蒙尘。” 林润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信函,心猛地一沉。严世蕃!严嵩虽倒,其子余威犹在,爪牙遍布。他瞬间明白了这份“举荐”的分量。张居正将他推上风口浪尖,以他林润为刃,去斩断严家最后的根基!一股被利用的怒意直冲顶门。 “阁老!”林润霍然起身,声音因激愤而微颤,“下官为御史,自当纠劾不法,肃清纲纪!然此等重案,阁老以此相托……” 张居正神色丝毫未变,只抬手虚虚一按,一股无形的威压,便让林润不得不重新坐下。“林御史,”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谢绝的意思,“为国除奸,何分彼此?证据,就在你手中。至于查证……”他目光掠过林润紧握信函的手,“我相信,以林御史之能,定能辨明真伪,不负圣恩。” 第268章 林润死死盯着张居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要从中挖出全部算计。终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为国为民的决绝:“下官……领命!”他猛地起身,将那信函紧紧攥在手中,转身大步离去,青色官袍下摆激荡起一阵冷风。 三日后,林润查访到严世蕃的罪状,驰马上疏嘉靖帝。“臣备察江洋群盗,皆窜匿逆党罗龙文、严世蕃宅邸。罗龙文卜筑深山,乘朱轩、衣蟒服,怀负险逆志;严世蕃则日夜与之谤议朝政,摇煽民心。近更假筑宅之名,阴募死士四千余众。道路汹汹,莫测其变。臣润伏乞早正典刑,以绝祸源。” 疏入,嘉靖帝震怒,立诏林润擒拿严世蕃、罗龙文等械送京师。 严世蕃之子严绍庭在锦衣卫任职,得密报,亟遣使往父亲所在之地营救。然而林润已飞骑抵严府。严世蕃仓猝未及行,遂就擒,罗龙文亦在梧州落网。 游七悄步进来,低声道:“老爷,刘校尉那边……有信鸽传回。严世蕃落网,押解进京了。” 张居正身形未动,只淡淡“嗯”了一声。尘埃落定,严党最后一颗毒牙被拔除。这本该是快意之事,他脸上却无半分喜色。还要委屈妻子在京营中再待几日,这让他的每一刻都分外难熬。 诏狱深处,严世蕃蜷缩在霉烂的草堆上,昔日油光满面的肥脸,此刻毫无颜色,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两簇阴毒的火苗仍在跳跃。 从前与他交好的陆炳不肯出面,儿子严绍庭也不得相见。严世蕃伸出指甲崩裂的手指,狠狠咬破指尖,剧痛反而带来一丝扭曲的清醒。 “林润,就是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黏稠发黑的血珠涌出,他颤抖着,在撕下的囚衣布片上,一笔一划,如同刻下最恶毒的诅咒。 绍庭吾儿:杀!杀林润至亲!绝其种! 血字狰狞,每一个笔画都浸透了他对御史林润噬骨的恨意。他将布片卷起,又摸出贴身藏着的最后一颗金豆子,一同递给缩在角落阴影里的老狱卒,喉间挤出嘶哑的碎响:“交我儿严绍庭!快!” 老狱卒接过那东西揣入衣襟,浑浊的眼睛露出贪婪的光,他迅速转身,没入甬道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郊外京营,黛玉蹙眉远望,风吹起她单薄的裙裾,显得身形伶仃而孤寂,面对叶梦熊递过来的披风,她扭身拒绝,正色道:“放我回家。” “好!”叶梦熊满口答应,还是将披风笼在了她的肩头,嘻嘻笑道:“玉儿与我果真心有灵犀,陛下赐我黄金百两,我在京中买了个院子,以后那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我这就带你去看看。” 黛玉见他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知道无法说服他放弃婚约,一时咬唇缄默。只要能走出京营,就有一丝逃脱的希望。 走在清晨的街巷中,叶梦熊头戴红笠军帽,身穿绯红熊罴纹曳撒,他不动声色地朝黛玉靠近了两步,警惕地按着腰间的佩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清冷的巷坊。 尽管这时候出来还是有些冒险,但是他总不能真的关黛玉一辈子。趁着朝臣在乾清宫廷议的当下,他避开锦衣卫的耳目,带她来到了南锣鼓巷。 “你看这就是未来的叶将军府了,地方虽小了点儿,但就咱们两口子住,足够了!”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侧后方的大槐树后,弓弦炸响!声音短促尖利,破空而起!严绍庭冷厉的面容,在树影之后一闪而过,那个女人就是御史林润的妹妹,游击将军叶梦熊的未婚妻了。 受死吧!女人! 一道幽蓝的乌光,快得只留下残影,挟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射向黛玉毫无防备的背心! “小心”叶梦熊的嘶吼,带着恐惧的绝望。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千钧一发之际,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决绝的红影,朝着那点索命的幽蓝猛扑过去,用尽平生之力,将惊愕僵立的黛玉推开! “噗嗤!”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乍然响起。幽蓝的箭镞深深没入叶梦熊右肩胛下方,巨大的冲力,带着他向前踉跄扑倒。 黛玉回眸望去,看到了藏匿在树冠中的凶手,她抽出簪刀,飞快向那人镖射过去。凶手逃脱不及,应声倒地。 与此同时,叶梦熊也重重摔在地上,尘土扑入口鼻。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身体。冰冷的毒素却比箭矢更快,顺着血脉疯狂流窜。 “叶…叶四哥!”黛玉惊魂未定,看见叶梦熊扑倒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肩后赫然插着那支毒箭! 体温在飞速抽离,视野被黑暗渐渐吞噬,叶梦熊艰难地侧过头,看到黛玉安然无恙,一丝释然欣慰的笑意,在他惨白的脸上掠起。 张居正下朝,就见王知远匆匆赶来禀告:“师丈,师娘现身京中,她在南锣鼓巷叶府。” “怎么不把她带回来?”张居正霍然转身,眼中寒光乍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声音陡然绷紧。 “严绍庭为报复林御史,用毒箭射杀其妹。是叶将军替她挡住了毒箭,师娘杀了严绍庭,正在给叶将军施救……” “砰!”张居正一拳重重砸在宫门甬壁上,指节瞬间泛红。那支毒箭,竟是射向他的黛玉! 恐惧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几乎窒息。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叶梦熊……绝不能死!他若死了,黛玉心中那份沉重的亏欠,将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再难消弭! “快!”张居正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去请李太医,救活他!” “是!”王知远骑马飞驰而去。 张居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立刻返回文渊阁值房,在书案前提笔疾书,墨迹淋漓。 “严世蕃、罗龙文二逆,罪孽滔天已非刑律可裁!若复循常例待秋后,是纵猛虎归山,遗祸九州。观彼世蕃,仗父奸威,窃弄神器。鬻爵如贩刍狗,索贿似刮地皮。江淮盐政蚀为私库,九边军饷吞作膏脂,更豢死士于暗室。 至若罗龙文,倭寇之伥鬼,海疆之痈疽。引东瀛浪人窥我舆图,输火器战船资彼贼寇。闽浙遗骸未寒,江右烽烟又起。此贼竟私刻龙钮,暗藏冕旒,其悖逆之行,闻者股栗!伏请陛下立降天威!敕锦衣卫即押二逆赴西市,请亟正典刑,以泄神人之愤!“他掷下笔,墨点溅落。 很快,嘉靖帝批准了张居正的奏请,下令将严世蕃和罗龙文押赴闹市斩首。二人听到最终判决,吓得魂飞魄散,抱头痛哭起来。 严世蕃请求写封遗书,但因为极度恐惧和绝望,手抖得厉害,连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京城的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后,都觉得大快人心,沈炼与杨继盛二人约好,带着酒去西市喝,看严世蕃、罗龙文被处决。 南锣鼓巷,叶府内院。浓重的药味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叶梦熊躺在榻上,面色青灰,嘴唇乌紫,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一支乌黑的短箭箭簇被拔了出来,肩胛处留下一个空洞,伤口周围的皮肉已开始溃烂发黑,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李时珍戴着手衣,正在一刀一刀地为他割除腐肉。 黛玉无措地看着他生机一点点流逝,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将她吞噬,眼泪止不住地流。若非为了她……他怎会如此! “林妹妹…”叶梦熊的睫毛颤抖着,剧烈的疼痛避免了他晕厥。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目光涣散,却努力聚焦在她脸上,“别哭…” “叶四哥…”黛玉的声音哽咽破碎。 “第三次了,我救了你三次了…”叶梦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微微蜷起,试图抓住她的衣袖,“若……若我能活下来,嫁给我,做我叶梦熊的…妻子。算我挟恩图报吧……”每一个字都耗尽他残存的生命力,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 看着他渐渐涣散的瞳孔,看着他濒死的惨状,巨大的悲恸和如山的愧疚瞬间击垮了黛玉。 她无法思考,无法拒绝这或许是临终的恳求。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用力点头,“只要你活下来,我答应你!” 这句承诺,如同注入干涸河床的清泉。叶梦熊涣散的眼神里,竟奇迹般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对生的强烈渴望。他死死抓住这份承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拼尽全力对抗着体内肆虐的毒。 月余后,那骇人的青灰之色,终于从他脸上褪去,溃烂的伤口也开始收口。当他能虚弱地靠在床头,喝下半碗清粥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玉儿,”他握着黛玉的手,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眼神已有了灼人的热度,“你答应过的。待我能起身,我们便成亲。”他的手心滚烫,带着十足的迫切。 黛玉心头像压着千钧巨石,那句在生死关头许下的诺言,此刻成了无法挣脱的沉重枷锁。 原本她是想待他活下来就毁诺的,可眼下却没了食言的底气。在叶梦熊卧床期间,叶府没有护卫看守她。 出于道义,她没有逃离。而张居正明知道她在这里,时常遣送名医、珍贵药材到此,他本人却始终没有现身,对她临危许嫁的承诺,也没有任何反应。 第269章 惶惑、悲伤、痛苦、悔恨,一齐交织在心头,黛玉垂下眼帘,避开叶梦熊灼人的目光,喉咙发紧,最终只化作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轻如叹息:“好。” 京城叶府内外,红绸高挂,灯笼成排,一片刺目的喜庆。鼓乐喧天,宾客如云,多是叶梦熊军中同僚,喧嚣中带着武人的粗豪。 身着大红吉服的叶梦熊立于院中,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精神亢奋,眉宇间意气风发,频频向涌入的宾客拱手。 正午吉时将至,满院喧哗。忽地,门口司仪高亢喜庆的通报声戛然而止,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喧闹的喜堂。所有嘈杂的人声、乐声,如同被利刃斩断,骤然消失。满院宾客惊愕地转头望去。 张居正来了。 他只着一身寻常的深青色直裰,通身无半点纹饰,甚至未戴冠帽,仅用一根简单的莲花竹簪束发。然而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冷峻如冰的容颜,渊渟岳峙的气度,瞬间让满院锦绣都失了颜色。 张居正仿佛自带一片寂静的领域,将所有的喧嚣与喜庆都隔绝在外。他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主位旁一张空着的椅子,拂衣落座,动作从容得如同在自己府邸的书房。 满院死寂,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惊疑、畏惧、茫然互相交织。叶梦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拳头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他强压着冲上去揍人的冲动,胸膛剧烈起伏。 张居正仿佛对周遭的异样毫无所觉,他自顾自地提起桌案上那壶温好的酒,取过一只空杯。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院落里回荡。 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酒液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一片喧嚣质疑声中,张居正忽然开口吟唱,声音沙哑而沉痛:“参商不见兮湘水长,连理枝折兮各一方。比目潜沙兮洛神远,劳燕分飞兮雨茫茫。孤雁绕洲兮唤旧侣,寒苇萧萧兮露为霜……” 邻近几桌的宾客静了一瞬,疑惑地侧目,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撇出无声的嗤笑,张阁老莫不是疯了,在这里给一群大老粗表演余兴节目? 张居正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拎起酒壶摇晃着向前踏了一步,酒壶重重顿在身旁的席面上,震得杯碟轻响:“忽起狂风兮吹并蒂,使卿飘零兮潇湘怨!问天不语兮水东流,泪染斑竹兮点点痕。”声音中带着难耐的痛楚。 更多目光向他投来,带着惊愕与探究。新郎官叶梦熊皱紧了眉头,面色不豫。 “湘江渺渺兮卿何在?朝暮望江兮舟不来。妆台尘满兮懒梳洗,空留罗带兮旧香埋。夜雨敲窗兮灯花坠,衾寒枕湿兮梦难开。” 悲怆的楚辞回荡在庭院中,砸在渐趋安静的空气里。有女眷面露不忍,悄悄侧过脸去,几个年长的宾客摇头叹息。据说张阁老已鳏居三年,竟在别人的婚礼上思念自己的妻子。 “忆卿葬花兮暮春里……”他的声音忽又低柔下去,带着恍惚的追忆,嘴角甚至牵起一丝隐苦的笑意,随即又被巨大的悲恸淹没,“冷衾失伴兮梦难圆。” 张居正踉跄着又向前一步,指着喜堂中央,手臂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嘶声力竭:“欲寄相思兮雁声断,水阔山高兮行路难!” 叶梦熊拍案而起,怒目而视。宾客们或震惊,或尴尬,或愤怒,交头接耳声四起。 张居正无视所有疑目,仰起头对着无法抗拒的命运,发出泣血的叩问:“江潮暗涨兮雨未晴,踮脚望尽兮帆影零。愿化双桨兮送卿返,甘作浮萍兮绕卿舲。归来兮!忍弃我?” 声音在最高处戛然而止,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他颓然垂下手臂,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那双曾盛满星光的深邃眼眸,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沉痛入骨的思念与苍天不应的悲怆,随着古老的韵律流淌出来,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满院喜色,顷刻间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凄凉。 叶梦熊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跨前一步,厉声喝道:“张阁老!今日乃叶某大喜之日!阁老在此高唱悲音,是何道理?是要存心搅扰,坏我姻缘吗?”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旁边一位与叶梦熊交好的参将,也硬着头皮上前,挤出笑容打圆场:“叶将军息怒,息怒!今日大喜,既然阁老大驾光临,请他喝杯喜酒也是应当……” 张居正的目光缓缓扫过参将的脸,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冷的刀:“王参将,听闻你在通州新收了一房外室,年方二八,已有三月身孕?上月十五,你夫人去潭柘寺进香,一步三跪地求子,你可知晓?” 那参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血色褪尽,如同被当众剥光了衣服,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踉跄后退。 张居正的目光又移向旁边一位身着华服的男子:“李总旗,令堂病重,于榻前侍奉汤药的,是你那被冷落在偏院的结发之妻。而你新得的那位爱妾,早把主母的嫁妆弄到手了吧?”李总旗如遭雷击,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他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个宾客的名字,一桩桩隐秘的阴私,被无情地揭露出来:亏空军饷、强占民田、宠妾灭妻、外室成群…… 桩桩件件,精准无比,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当众剖开他们光鲜外表下的肮脏龌龊。那些试图劝解阁老不要闹事的人,顷刻间面呈菜色,羞愧欲死。 “够了!”叶梦熊目眦欲裂,暴喝声响彻厅堂,“张居正!你究竟意欲何为?今日是我叶梦熊娶妻!你贵为阁臣,如此行径,与市井无赖何异?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张居正撂下酒杯,终于正眼看向他。那目光锐利如剑,带着洞穿一切的冰冷审视:“叶梦熊,你睁眼看看!你今日所请的,都是些什么人?皆是些不忠不义、私德有亏、视结发妻子如敝履的兵痞之流!”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你若为将,统领此等败类,他日也必与他们同流合污!醉卧美人膝,留你妻子独守空闺,泪尽灯枯!这便是你要给她的良缘?这便是你所谓的长相厮守?” 叶梦熊被这诛心之问,逼得倒退一步,脸色惨白,随即涌上狂怒的血色:“一派胡言!我叶梦熊堂堂进士,若为妻子故,弃武从文又有何难?必与她朝夕相伴,绝不负她!”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 “弃武从文?”张居正唇角勾起冷淡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悲悯。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白信笺,信封一角,赫然印着刺目的墨色“讣”字!手腕一翻,信笺飘落在猩红的桌布上,白得刺眼。 “叶梦熊,”张居正的声音沉静如水,却轻易击碎了对方所有的妄想,“令尊叶翁春芳公,于四月前,在惠州府…仙逝了。” 他微微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叶梦熊心上,“为人子者,丁忧守制,天经地义。你,该立刻辞官归乡,奔丧守孝了。” 叶梦熊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案几上那封素白的讣告,仿佛那是什么噬人的妖魔。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纸张,猛地抓起,撕开封口。熟悉的字迹,冰冷的事实,如同最残酷的利刃,瞬间刺穿了他的肺腑。 父亲……真的去了!在他筹办婚事之时,父亲已溘然长逝四月之久。巨大的悲痛,迟知的悔恨,还有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爹!”一声痛彻心扉的悲号响起,叶梦熊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如同狂风中的枯树,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双手死死攥着那封讣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满院宾客,早已被张居正一番爆料惊得魂飞魄散,此刻更是被这陡然的变故,骇得手足无措,哪里还敢停留? 一个个面如土色,如同见了鬼魅,纷纷抱头鼠窜,顷刻间,喧闹的小院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目狼藉的红绸,和瘫跪在地,悲痛欲绝的新郎。 清风微动,墙角下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师丈,事已办妥。师娘……已平安归府。” 张居正双眼猛地睁大,一瞬间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谋算都消失殆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目光掠过叶梦熊颤抖的背影,再无半分停留,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转身离去。 他承认自己是有一点残忍,但事实就是如此,不这样做妻子就回不来。张居正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不能让妻子失信于人,备受道德谴责。更不会将妻子拱手让人,所有罪名、恶名,都由自己来担。 马车内,张居正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疲惫。喜堂之上的雷霆手段,诛心之语,耗尽了心力。他却无暇歇息,一再拍打车壁,催促车夫快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急促的辚辚声,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 第270章 烛泪堆红,映着妆镜中一张稀世俊美的脸。镜中的女子,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烟,正是十七岁最鲜妍的韶光。黛玉指尖抚过颊边,触手温软柔腻,这是命运的馈赠。可代价呢?却是抛夫别子,三载离乱,历经了无边的忧惶与沧桑。 身上这袭金线密绣的猩红嫁衣,仿佛一团烧得正旺的邪火,灼得她坐立难安。黛玉下意识拢紧衣襟,指尖触到一片凉滑的绸缎,她不该穿上这身嫁衣的,像是背叛了与张居正的深情,烙下了耻辱的印记。 她正要换下来,只听“吱呀”一声门枢轻响,黛玉猝然回首。 门外立着一道身影,沉沉地堵住了廊下漫进来的微光。那人身着青衫,依旧高挺,只是下颌长至胸腹的胡须,映着烛火,泛着陌生的风霜。 那双曾盛满锐利光华的眼眸,此刻深如古井,唯余下不见底的幽邃,流露出沉重的痛楚。 他是张居正,她的夫君,当朝阁老,却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锋芒毕显棱角分明的青年。 “白圭?”黛玉喉头一哽,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激动难抑的颤抖。 一声呼唤,骤然击碎了张居正眼中凝冻的寒冰。他一步抢入,步履踏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直逼到她面前。 深潭似的眼,此刻翻涌着狂涛,是失而复得的狂潮,亦是焚毁一切的妒焰。他目光死死绞缠在她身上那刺目的猩红上,几乎要穿透层层锦缎。 他猛地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凶蛮的力道,狠狠攥住了她嫁衣胸前盘绕的鸾带。 “脱了它…”他的声音粗砺沙哑,越发显得冷厉无情,“快脱了它!” 话音未落,只听“嗤啦”一声裂帛锐响,鸾带竟被他生生扯断!金线崩散,零落如残蝶坠地。嫁衣的前襟骤然松脱,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领口,衬得她颈项愈发纤细脆弱。 “张居正!”黛玉浑身剧震,寒意瞬间窜上脊背,下意识地拢住散开的衣襟,惶急脱口,“不要!你就这样派人将我抢夺回来,该如何向叶家交代?” “交代?”张居正猛地抬眼,眼中方才燃起的微光,瞬间被暴烈的阴霾吞噬殆尽。 他欺身一步,高大的身姿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带着权倾朝野的威压,更不掩一个丈夫被嫉妒刺痛的疯狂。 大手攫住妻子的下颌,迫使她仰头迎上自己喷火的目光,“我们分离了三年,好不容易重逢。你念念不忘的,便是如何向他交代?” 齿缝间逼出森冷的诘问,裹着浓重的醋意与难言的痛楚,“黛玉,三年暌违,你难道真的移情别恋,连我的碰触,都让你如此抗拒?你心里…可是真有了他?” 下颌的剧痛与这诛心的质问,如同两把利刃,同时刺入黛玉的心窝。积压了千日千夜的委屈、恐惧、孤独,瞬间冲垮了堤防。泪水决堤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也灼痛了张居正紧扣的手指。 “你说我琵琶别抱?”她声音变调,奋力挣开他的钳制,泪眼模糊地瞪视着他,“张居正!你问我心里可有他?那你呢?这三载寒暑,一千多个日夜!我漂泊在外,日日如履薄冰!你在哪里?你的父亲让我‘溺死’在外,有家难回。你在江湖庙堂挥斥方遒,可曾有一刻,真正想过救我于水火?”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叶梦熊生命垂危之际,无人守卫,你为何不带走我?让我背负愧疚许下鸳盟。为何…为何偏偏是今日?为何要等到我披上这身嫁衣,行至绝境,你才肯出现?你可知…可知我心中煎熬?” 她的诘问,字字如鞭,狠辣地抽打在张居正心上。他眼中翻腾的怒火和疯狂的妒意,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 他高大的身形微晃了一下,暴戾的气息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满身沉重的疲惫与萧索。张居正缓缓松开手,指尖残留着她泪水的湿意。须髯微颤,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刻骨的怜惜。 “我何尝不也饱受煎熬……”他声音沉缓,带着沉郁的苍凉,“黛玉,我如何愿忍?忍着看你身陷囹圄?忍着看你身披他人嫁衣?” 张居正抬手,指尖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轻轻拂去她腮边冰冷的泪珠,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叶梦熊三次救你性命,这是天大的恩义,亦是你我无法挣脱的锁链。我既不能让他为你死去,也不能让你背弃婚约,沾染半分忘恩负义的污名。天下悠悠之口,必会将你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的目光沉静而锐利,穿透泪眼,直抵她灵魂深处,“唯有如此,唯有在你已践诺许婚之际。由我张居正,东阁学士,冒天下之大不韪,表面大闹喜堂,悲歌思妻之痛,背地里横刀夺爱。我只身去只身回,谁又能证明我是去抢亲的?他叶梦熊已经娶了林润之妹,我好心去送讣闻,让他携妻奔丧罢了。至于他的新妇何时失踪,谁又说得清楚?” 张居正微微一顿,目光里迸射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世人骂名,万千罪愆,由我一人担下!黛玉,你只需清清白白地回来,回到我身边。” 话音落定,满室死寂。唯有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着他须发间的一缕银丝,刺目地晃动着。 黛玉怔怔地望着他,方才的委屈、恐惧、愤怒,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尖锐的剧痛彻底取代。她看清了他眼底深埋的疲惫与风霜,看清了他为了护她周全,早已无声地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背负起所有可能的唾骂与攻讦。 三年隔世的茫然与疏离,那因容貌剧变而生的隐隐不安,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心口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白圭……”她哽咽着,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头,化为一声破碎的呼唤。再没有任何迟疑,猛地扑入他怀中,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那曾经无比熟悉的怀抱,此刻却被浓密陌生的长须所阻隔。她不管不顾,踮起脚尖,将颤抖的唇,主动印上他覆满胡须的唇。 这吻,生涩而急切,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无尽的心疼。唇瓣辗转,触到的却是粗硬微刺的陌生触感,全然不同于记忆中的温软光滑,让她出于本能的瑟缩。 而这细微的抗拒,却刺痛了张居正。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如同撞上无形的坚冰,瞬间冻结。环在她腰背的手臂,无比艰难地松弛下来。他微微偏开头,离开了她的唇。 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翻涌的热潮骤然平息,只余下难以言喻的痛楚与自嘲。 “抱歉…”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我老了。这副皮囊,早已不是你记忆中年轻的模样。是我…是我强求了…” 张居正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那笑容却苦涩得如同浸透了黄莲。他抬起手,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克制,无比轻柔地,用指腹轻抚她的面颊,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汹涌的情愫,被他用强大的意志死死摁住,只余下满身萧索的落寞与小心翼翼的退让,仿佛生怕再惊扰了她分毫。 这强忍的失落,无声的退却,比方才狂暴的占有欲,更尖锐地刺痛了黛玉的心。她瞬间读懂了他眼中深藏的苦楚。 那是时光无情划下的鸿沟,是容颜剧变带来的惶恐。不!不该如此!他们历尽劫波才得重逢,怎能被这区区皮相之变阻隔? 一股巨大的勇气与怜惜瞬间充盈心间,冲散了所有的不适与陌生。在他即将彻底松开环抱的刹那,黛玉蓦然动了。 她张开双臂,从后面紧紧地环抱住他的腰,侧脸贴在微显僵硬的背脊上,倾听他沉稳却带着一丝紊乱的心跳。 “白圭…”她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羞涩的颤抖,温暖的气息送入他耳中,“此身还是完璧…”感觉到他背脊肌肉瞬间的绷紧,她环抱的双臂收得更紧,声音愈发低柔,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祈求,“求相公温柔一点,我只是需要慢慢习惯你的胡子…” 此话一出,刻意保持的距离,强行筑起的堤防,在这带着无尽依恋的拥抱中,轰然崩塌。 张居正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窒息濒死之人骤获新生。他霍然转身。这一次,他眼中再无暴风,亦无寒冰,只剩下失而复得的狂喜。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双臂如铁箍般,将她狠狠揽入怀中。 烛影剧烈地摇晃起来,带着粗砺胡须的唇,近乎凶狠地覆压下来,封缄了她所有未尽的娇羞之言。 这吻,不再有试探,不再有迟疑。是狂风暴雨,亦是久旱甘霖。唇齿激烈地交缠,带着咸涩的泪意,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歉疚。所有言语都成了多余,唯有这最原始的触碰,才能宣泄那积压了千日的思念与渴望。 混乱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方才被粗暴扯开的猩红嫁衣,此刻成了最碍眼的东西。他灼热的大手带着不耐的焦躁,指尖因急切而微微颤抖,几次未能解开束缚。 黛玉在他狂风骤雨般的亲吻间隙,艰难地偏过头,用同样微颤的手,摸索到自己腰侧,指尖一勾一扯。猩红的嫁衣,如一朵颓败的红花,委顿坠地。 第271章 素白的中衣显露出来,映着烛光,勾勒出少女纤细玲珑的轮廓。他滚烫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熨上来,灼人的温度让她不由自主地战栗,却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渴望点燃的战栗。 唇齿缠绵渐深,青髯便更真切地厮磨起来。长须末梢柔软,拂过粉腮玉颈,竟似水畔垂杨新枝,蘸着春露,轻扫兰舟,丝丝缕缕,缠绵不去。其间或有稍韧之须,不经意划过肌肤,便如琴师信手拨过一根冰弦,引得怀中人儿一阵轻颤微缩,嘤咛之声愈娇。 最后一丝理智的薄冰彻底消融,张居正如同困兽脱枷,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她惊呼声尚未出口,已被他灼热的吻尽数吞没。脚步踉跄急切,撞翻了妆台边一张绣墩,两人一同陷入身后柔软的锦衾之中。 青丝如瀑,泼洒在深色的锦缎上,与他的须发暧昧地缠绕。帐幔被带起的疾风拂动,烛影在帐上剧烈地摇晃跳跃,勾勒出紧密交叠,激烈起伏的剪影。 光影凌乱,分不清是谁在索求,又是谁在给予。只有压抑不住的呼吟,如同潮汐,起落不息。交织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在兰室内弥漫开来,如同最缠绵悱恻的夜曲。 他们是劫波渡尽的夫妻,是失散又重逢的燕侣。那曾经横亘其间的三年光阴,最初的陌生与疏离,醋海翻腾的酸楚,深重难言的歉疚,刻骨铭心的爱恋…… 所有悲欣交集的滔天巨浪,在这一刻,都被彻底抛却。只剩下最纯粹的吸引与融合,只剩下灵魂深处跨越生死的呼唤与回应。 ----------------------- 作者有话说:终于熬过了分离,之后就三年甜蜜时光,纯甜的那种。 1、《明世宗实录》辛酉,御史林润逮严世蕃、罗龙文至京。仍列世蕃居卿奢僣、**诸不法状甚,具诏下法司讯状。刑部尚书黄光昇等乃总挈润前后奏词,成狱谳之言:“乃怏怏怀怨,望安居分宜。足迹不一至戍所,龙文亦自浔州卫逃归,相与谩言诅咒、构煽狂谋,招集四方亡命奸盗,及一切妖言幻术、天文左道之徒至四千余人,以治宅为名,阴延谙晓兵法之人,训习操练,厚结剌客十余人,专令报仇杀人、慑制众口。至于畜餋奸人细作,无虑百数,出入京城、往来道路、络绎不绝。龙文亦招集王直通倭余党五百余人,谋与世蕃外投日本。其先所发遣世蕃班头牛信,亦自山海卫,弃五北走,拟诱致北虏,南北向应。世蕃子诏庭,以带俸锦衣在京窝隐,前项刺客细作,朝夕词伺其父。严嵩溺爱蔑法,留世蕃原籍,乃敢崇饰伪辞,奏祈释戍。欺罔不忠,莫此为甚。按世蕃所坐,死罪非一,而望诽上尤为不道。请同龙文比拟子骂父律处斩。”狱上,上曰:“此逆贼非常,尔等皆不研究,只以润说一过,何以示天下后世?其会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从公鞫讯,具以实闻。“于是光昇等复勘实其交通倭虏、潜谋叛逆,具有显证,前拟未尽其辜。请亟正典刑,以洩天下之愤。得旨:“既会问得实,世蕃龙文即时处斩。” 2、《明史纪事本末》:上从之,命斩世蕃、龙文于市。二人闻,相抱哭。家人请写遗书谢其父,不能成一字。都人闻之大快,各相约持酒至西市看行刑。 第139章 岁月静好 晨光无声漫过鲛绡帐, 黛玉于暖衾中醒来,意识尚未完全清明,目光却已先一步, 被枕畔的大长胡子攫住,微讶之后,方是含羞一笑。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丈夫身边。 与这把胡子的初会,更有一番奇趣。须丛为他更添了几分沉厚温醇,如窖藏经年的酒醪,透出醉人的底蕴。 彼时情浓忘我,玉臂轻舒,环抱着丈夫的颈项, 那青髯便如藤蔓, 缠绕于皓腕之上, 带来一种微妙的束缚与亲昵。 张居正笑意微漾, 颔下便起波澜,髯须随之轻颤, 摩挲着她的下颌与颈窝, 痒到人心尖里去了。 这会子, 丈夫还侧卧在枕上,长睫低垂, 在眼下投下浅浅的弧影,鼻息匀长沉静。她悄悄挪近,惹得心尖又是一阵急跳。 黛玉屏住呼吸,指尖轻柔地拂过他沉睡的轮廓,滑过挺直的鼻梁,最终落在那片垂落胸腹的长须上。 心念微动, 一点顽皮悄然滋生。她促狭窃笑,指尖在浓密的须丛中灵巧穿梭,分出几小缕,极有耐心地开始编织细小的发辫。 细微的牵扯感到底扰动了阁老的深眠,张居正缓缓掀开眼皮,眸底初时还带着薄雾般的朦胧,待看清是她,那薄雾瞬间便化作了春水,澄澈而温柔,无声无息地将她笼罩,仿佛天地间只余她这一人值得凝望。 “白圭,”她低唤,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与慵懒,指尖仍恋恋缠绕着那缕编了一半的须梢,“已经寅时,让你误了早朝如何是好?” 张居正唇角漾开一丝笑意,宽大的手掌覆上她摆弄胡须的柔荑,“无妨,已告了病假。” 黛玉心头一紧,另一只手立时探出,急切地抓向他的手腕:“可是哪里不适?”指尖急切地搭上他的脉门,凝神细察。 他却顺势反手,将她的手牢牢裹入掌心,另一臂舒展,将她纤细的腰肢往怀中一带,温热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呢喃道:“是病,亦非病。蚀骨灼心,唯卿卿可解……” 张居正稍顿,温软的唇瓣已沿着她优美的颈线,细细啄吻而下,带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久旷三年的相思病,非林大夫着手成春不可。” 黛玉双颊如染醉霞,羞得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震动,伴着愉悦的笑声,回响在她耳畔。 他的吻并未停歇,如密集温热的雨点,落在她的发顶、眉心、眼睑,最终覆上她微启的唇瓣,唇舌交缠,将未尽的话语与分离的苦涩尽数吞咽融化。 张居正滚烫的大手,在她微凉的脊背上游移,所过之处点燃簇簇星火。她嘤咛一声,手臂攀上他的颈项,热烈地回应着。 寅卯之交,天空泛起一层蟹壳青,庭院尚沉在薄薄的残夜之底。灰白如雾的光线,悄然爬过翘檐和花窗的轮廓,仿佛一张墨色未浓的淡影。庭院里,芭蕉叶垂着大颗宿露,坠而不落,竹枝筛下些许微光,明暗参差,如碎银铺散于苔痕斑驳的砖径之上。 此时万籁尚未齐鸣,唯闻隔墙鸟鸣三两声,似在幽梦中偶语。间或又传来宿露从叶尖跌入池水的清响,宛如断续的玉磬轻叩。池中荷叶虽未展尽,已有清圆之姿,承接着疏疏落落坠下的露滴。 黛玉如风中柔韧的柳条,紧紧缠绕着他,指尖在他宽阔的背脊上留下情动的划痕。仿佛要将这三载错失的光阴,用金针渡线,轻捻慢揉,尽数在锦帐内缠绵织补回来。 日影悄然在窗棂上移动,由清冷的淡金,转为明亮的暖黄,帐内方彻底归于宁静,只余下两人依偎着,聆听彼此失序心跳,渐渐平复。 待到重新盥洗清爽,氤氲的水汽弥漫在净室。黛玉穿着蝉翼纱衣,执起精巧的小银剪子,坐在镜前为张居正修整长须。 被她戏弄过的长须散开,扭曲成滑稽的小卷毛。他端坐如松,下颌微抬,任那微凉的刃尖,小心翼翼拂过面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镜中映出他温和带笑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妻子认真的侧脸。修整完毕,轮到他执起螺黛,指尖稳而轻柔,细细为她描画罥烟眉。彼此无言,只有目光在铜镜里无声交缠,尽是怜惜与沉醉。 妆点好了容色,黛玉又素手为丈夫抚平衣襟每一丝褶皱,系紧腰带,他亦低首为她整理裙裾,系紧腰间丝绦,指尖偶尔拂过她柔软的腰肢,便是无声的暖流交汇。 镜中一双璧人,默默对视,眼中盛满了浓稠蜜意,仿佛要将对方的模样,深深镌刻进彼此的生命里。 午后熏风慵懒,携着庭院里栀子与泥土的芬芳,轻轻掀动湘妃竹帘。十一岁的青香,牵着七岁的青溪,青溪又小心拉着三岁的青峰,三个小小的身影鱼贯而入,规规矩矩行至父母跟前,齐声道:“父亲,母亲安好。” 青香身为大哥,代表弟弟们向父母作揖道:“谨叩椿萱:伏惟夜卧安和,晨起怡豫。暑气浮动,敢请爹娘善加餐饭。” 张居正笑道:“起来吧,吾儿孝心可嘉。庭前玉树初发,当效其勃然之姿,勤学不辍,为两个弟弟做好榜样。” “乖儿近前,出入须避晓寒,勿忘添衣。”黛玉将三个孩子招到膝边,一眼就被那最小的身影攫住,离家时襁褓中粉团儿似的婴孩,此刻正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望着她。 青溪轻轻推了弟弟一下,笑着教他:“峰儿,快叫娘亲呀!” 青峰小嘴微张,清脆地唤出:“娘亲!”这一声呼唤,直击黛玉心扉最柔软处。 她再也抑制不住,俯身一把将幼子紧紧拥入怀中,深嗅着奶香与阳光的气息。无数个牵肠挂肚的日夜,尽数化为泪水无声滚落,沾湿了孩子柔软的鬓发。 庭院里日影斑驳,投下海棠花细碎的光影。黛玉坐在柔软的蒲席上,青峰像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小兽,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进母亲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着她的脸颊,再也不肯离开半步。 第272章 青溪见状,也立刻丢开手中的布老虎,扑过来抱住母亲另一条手臂,小脑袋使劲往她臂弯里拱,嘴里嘟囔着:“娘亲抱溪儿!抱溪儿!” 他使出浑身解数,吸引母亲的注意,一会儿举起布老虎夸张地吼叫,一会儿又拿起竹蜻蜓要母亲吹飞,眼巴巴地等着夸奖。 青香则安静地立于母亲身侧,执着小扇,一下下轻轻为她扇风,驱散午后的燠热。见娘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便懂事地掏出自己的小帕子,踮起脚轻轻地为她擦拭。 他虽不语,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追随着母亲和弟弟们的身影,像一株悄然长大的小树,默默守护着至亲。 夫妻二人目光温柔地笼罩着嬉戏的孩子们。张居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青香年已十一,进学不可再缓。这个小名也不能用了。按咱们之前商讨的办法,应该送到苏州姑母处寄籍读书。” 他目光转向妻子,带着几分不忍与探询,“只是,你才刚归家,骨肉重逢未久,青香此去……” 黛玉闻言,心口微窒,目光落在正细心为弟弟擦汗的长子身上。青香虽年幼,眉宇间那份沉静懂事,却已有了其父的风姿。 未及她开口,青香却已放下扇子,上前一步,小脸扬起,满是郑重,声音清亮:“父亲、母亲,儿愿往姑苏求学。姑外祖母学问精深,能得她的教导,是儿的福分。母亲归家不易,弟弟们年幼,更需母亲在身边,儿为长兄,理当为父母分忧。”话语里,是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担当。 张居正面露宽慰与赞许,大手抚过长子头顶:“我儿志气可嘉,识得大体,甚好。”他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地扫过妻子瞬间含泪的眼眸,“然此事关乎长远,尚可从长计议。迟半年启程,待你母亲多享些天伦之乐,亦无不可。” 此言一出,黛玉释然一笑。青香仰着小脸,眼中亦亮起轻松喜悦的光彩,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 青溪虽懵懂,却也感受到气氛的松快,拍着小手笑起来。小小的青峰,更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抚摸母亲带笑的脸颊。庭院里的笑语声,一时更盛,连风都似乎变得格外温柔。 傍晚时分,暑气渐消。院中青石阶上铺了洁净的凉簟,一盘冰湃过的哈密瓜摆在中央,金黄的瓜瓤,在渐暗的天光下闪着诱人的甜润光泽,清冽的甜香丝丝缕缕飘散。 张居正随手拈起一片最饱满的瓜肉,自然而然地递到妻子唇边。黛玉含笑,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下。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润泽了彼此相视的笑意。 青香则坐在弟弟们中间,细心地用小银匙,一勺勺耐心地喂给眼巴巴张着小嘴的青溪和青峰。 青溪吃得急,汁水顺着下巴流下,青香便不厌其烦地用帕子替他擦净。青峰则满足地咂着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月华初上,如清泠的泉水,无声漫过院墙,浸染着庭院角落。张居正于石几上铺开古琴,指尖轻拢慢捻,清越古朴的琴音如珠玉落盘,又似山涧泠泠,潺潺流淌开来。 黛玉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唇边噙着温柔的笑意,轻声一句句教三个孩子吟唱一首古老的《采莲曲》。 稚嫩纯净的童音应和着沉稳悠扬的琴韵,在溶溶月色里,织就一张无形而温暖的网,轻轻拢住这院中的一切。时光仿佛也在此刻变得格外温柔,无声地浸润着这来之不易的静好流年。 三天后,灯市口张府门外,御史林润一身獬豸补青袍,他一手按在腰侧剑柄,一手猛拍向朱漆兽环的大门。 妹妹出嫁叶家后,音讯全无。妹夫叶梦熊彻夜遍寻新娘不见,又因为父孝在身,不得久滞京城,只得忍痛将寻找妻子之事,交托给舅兄,便匆匆离京了。 尽管林润与叶梦熊心里都明白,黛玉最可能出现的地方,便是张府了,可是谁都不愿意面对这个结果。 经过门房通报,林润穿过长廊,在垂花门后,看到了一位年轻的夫人怀抱稚儿,身边还依偎着两个少年。她眉眼清丽如画,正垂首温言对怀中小儿说着什么。 风拂过庭前玉兰,雪白的花瓣簌簌飘落,沾上她的鸦鬓,沾上孩子们仰起的稚嫩脸庞。林润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那张脸,分明是他的胞妹! “玉儿!”林润声嘶力竭地喊着。 黛玉闻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薄雾,旋即归于沉静。“御史大人认错人了,”她的声音遥远而疏离,“妾身顾门林氏,张府内眷。” 她目光扫过林润惊愕的脸,又落回怀中幼儿身上,轻轻拍抚,“稚子年幼,大人莫要惊扰。” 林润向前踉跄一步,死死盯着那张熟悉至极的脸庞。他看见她抬手为长子拂去肩上落花,温柔低头的侧影,唇边和煦的笑意,皆是他记忆中妹妹的模样。 可那眼神深处,却沉淀着妹妹从未有过的深慧明睿。他张了张口,想质问她为何背弃家族撕毁婚姻,想质问这荒谬绝伦的偷天换日,然而喉咙却被无形的巨石死死堵住。 院中玉兰的冷香,孩童依恋的低语,还有“顾氏”那份拒人千里的坦然……一切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他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生生压回深渊。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无望的灰烬。他后退一步,事已至此,他还能奈何呢?难道要诉之公堂,逼勒妹妹与阁老和离,再嫁叶家吗?九牧林氏的名声,经不起这样的冲击。 林润对着十步之遥的“林夫人”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得近乎刻板:“下官唐突,惊扰夫人清静,告辞。” 没有再质问张阁老的必要了,他转身,脊背挺得笔直,跨出张府,踏入京城刺眼的骄阳里。朱红大门在他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门内那场真假莫辨的幻梦。 林润袖中双拳紧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蜿蜒的血痕。他大步离去,不再回头。妹妹黛玉,今日便真真正正地,死在了他的心里……对于叶家的亏欠,也只能一点点偿还了。 皇宫中沉迷修玄的嘉靖帝近年来衰病相寻,依旧深居西苑操控朝局。北方虏兵稍戢,南方倭警仍频。胡宗宪督师浙直,汪直出逃而倭魁未殄。戚继光练兵浙东,义乌兵初成。然倭根未除,海波未靖。 “臣有本奏!”林润手持笏板,青袍上的獬豸兽目怒睁,一步跨出文臣之列,立于丹墀之下。他面色因激愤而微红,目光如炬,直射御座。 “国子监祭酒沈坤,居丧守孝期间,团练乡兵,僭越祖制,擅杀之权,岂人臣可私据?盐乃国课重利,竟纵容妾父染指,其贪渎昭然!至于坐受贾人金,更是自堕斯文! 此等行径,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陛下天威于何地?“他双手高捧笏板,深深拜下,声音斩钉截铁,“臣请陛下,速下诏狱,穷治其罪,以儆效尤!” “林御史!”一个沉冷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窃窃私语。 林润猛地抬头,正对上张居正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张居正身着云雁补绯袍,面容白皙如玉,美髯垂于胸前。他缓步出列,身姿挺拔如孤松临渊,目光平静地迎向林润的视线。 “弹劾翰苑重臣,需铁证如山。”张居正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御座,“倭寇肆虐淮扬,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沈坤丁忧守制,痛见桑梓涂炭,母坟亦在倭刀威胁之下!他散尽家财,召募义勇,保境安民,此乃大孝大忠!如何竟成了图谋背叛?”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沈坤所为,乃非常之时,行卫道保民之非常事!若以此入罪,恐寒尽天下忠义之心!至于‘纵妾父持盐利’、‘坐受贾人金’等事。是非曲直,当遣公正大臣,亲赴淮安,详查实证!岂能仅凭风闻奏事,便陷忠良于不测?” 林润的脸瞬间涨红,张居正这番话,条分缕析,句句直指他弹劾无据。原本妹妹被夺,他就不忿张阁老久已,此时胸中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声音陡然拔高:“张阁老!下官身为御史,闻风奏事乃职责所在!难道地方大员拥兵自重、贪渎不法,竟要坐视不理?阁老如此回护沈坤,莫非……” 后面的话,在张居正如冰似霜的凝视下,硬生生卡在喉间。那目光并非怒意,而是一种审视与警告,压得他气息一窒。 嘉靖帝本不耐早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阶下针锋相对的臣子,一个如火,一个似冰。他挥了挥手:“张卿所言亦有理。沈坤之事,确需详查。”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兀自面红耳赤的林润身上,“便由林御史为主,再选一二干员,即日启程,前往淮安府,彻查沈坤一案。务求水落石出,不得枉纵,亦不得诬陷忠良!退朝!” 林润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躬身领旨。 原本严嵩父子倒台后,张居正想再请假三年,好好陪着妻儿安享天伦之乐,闭门蛰居。 奈何北虏南倭,并为国患,政事蜩螗,民生憔悴,让他无法安心遁世。就好比今日,若非及时阻止了林润的弹劾,只怕国子监祭酒沈坤,就要冤死狱中了。 第273章 黛玉听张居正提到此事后,说:“我有一艘三桅海船泊在直沽,正直春夏东南风期,与其走运河经两月长途到淮安。不如让林御史乘我的破浪号到淮河口,再换小船溯淮河上行至淮安,顺利的话半个月就能到。” 张居正点头道:“唯愿海波早靖,早日开关,如此蕃税倍于农赋,也不至于让大明的百姓,都被困死在土地上。” 当林润踏上破浪号时,才发现这竟然是林夫人的船,原来在妹妹逃离福建的那些日子,在广府组建了庞大的海船队,贸易遍及吕松、暹罗、爪哇、安南等国,一次出海所盈之利,就足够太仓银增百万了。 这位富可敌国的女船王,英明睿智,胆识过人,怎么都不可能是他足不出户的妹妹。林润望着茫茫大海,心绪起伏,感慨万千。 船抵淮安码头,空气中残留着烟火,焦糊味与血腥气扑面而来。林润刚踏上跳板,便见城门口一阵骚动,群情激愤。 “天杀的倭贼!昨夜又摸到姚家荡了!要不是沈状元带人来得快,老子一家老小都得填了倭刀!” “对!沈祭酒是咱淮安的活菩萨!” “状元兵!是状元兵护着咱们!” “可恨那范太守,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还诬陷沈状元图谋造反!” 听到这话,林润心头剧震,翻身上马,猛抽一鞭,朝着姚家荡的方向疾驰而去。 离姚家荡尚有数里,浓烈的血腥气已随风卷来,眼前景象,令林润勒马僵立,如遭雷击。 一片开阔的河荡之地,水洼处处,泥泞不堪。战场尚未清理完毕。折断的倭刀、碎裂的竹盾、染血的破布,狼藉满地。 最触目惊心的,是战场中央一个新垒起的大土丘。一些乡民正默默地将残缺的倭寇尸首拖曳过去,草草掩埋。 “这便是埋倭墩?”林润的声音干涩发颤。他从未想过,弹章里轻飘飘的“擅杀”二字,落地竟是如此惨烈恐怖的景象。八百倭寇!就地掩埋!这需要怎样惨烈的搏杀? 林润喉头滚动,说不出一个字。他目光扫过战场边缘,几个乡兵正搀扶着一个中年人走来。 那人左臂用布条草草吊起,一身粗布麻衣早已被血污浸透,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沉痛,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正是国子监祭酒沈坤! 一个乡民扑通跪倒在泥泞中,对着沈坤连连磕头,泣不成声:“沈老爷!要不是您带人赶到,我老娘就……”话未说完,已是嚎啕大哭。 沈坤用右手吃力地将他扶起,声音显出疲惫:“快起来……保护乡梓,分内之事。”他抬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御史林润。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坦然,有沉痛,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林润如芒在背,他看到沈坤孝服上层层叠叠的暗红血渍,看到他那条无力垂下的伤臂,看到周围乡民眼中毫不作伪的感激与依赖,更看到这修罗场般的新坟。 被淮安太守范槚,给事中胡应嘉,精心炮制的弹劾文书,此刻变得荒谬至极。而他林润竟然差点做了诬陷忠臣的奸佞! 他翻身下马,步履竟有些踉跄。走到沈坤面前,看着这位形容憔悴却脊梁如铁的昔日状元,林润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只化作一句艰涩无比的问话,声音低哑得连自己都陌生:“沈大人,你何至于此?” 沈坤扯了扯嘴角:“丁忧守制,本应庐墓读礼。然倭寇如蝗,荼毒桑梓,焚我屋舍,掘我祖坟!老母泉下,岂能安枕?” 他目光扫过那巨大的埋倭墩,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林大人,沈坤散尽家财,团练乡兵,只为护住这一方水土,护住身后母亲坟茔!” 沈坤猛地昂起头,直视林润,眼中血丝密布,声音慷慨,“若此为罪,沈坤愿引颈就戮!但求放过这些,随我出生入死的淮安子弟!他们,无罪!” “沈老爷无罪!”周围的乡兵百姓闻言,群情激愤,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 林润站在愤怒与悲怆的漩涡中心,脸色惨白如纸。袖中的弹章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俱焚。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林润眼中所有的质疑、愤怒、刚愎,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沉甸甸的愧怍。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形容枯槁却目光如炬的沈坤,郑重地双手抱拳,深深揖了下去。 他再开口,声音带着沉痛,“沈公忠义贯日,孝勇动天!是林润孟浪失察,几为奸人所误!此间真相,本官定当据实回奏天听!”最后几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是夜,沈坤邀林润至寒邸吃饭,听闻沈坤与张阁老相识十数载,林润不由问起了他是否了解张阁老的夫人。 沈坤道:“张阁老与夫人相识于少年时,也算青梅竹马了。”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彩色旧书,“这本《童蒙养正录》就是林夫人十三岁时编写的。”之后又叙说了张阁老夫妻从前恩爱相守的点滴细节。 林润翻看了书中的内容,发现为书提序的,正是当年的湖广解元张居正,心中蓦然一痛。她果真不是自己的妹妹,倘若自己不强求妹妹报恩,他们夫妻就不会经历长久的痛苦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涌上心头。 返回京城后,林润到潇湘书林买了一本《童蒙养正录》,却看到林夫人带着长子在挑书,忍不住上前对她说:“林夫人,对不起,是我错认,以至于你们夫妻……” 黛玉缓缓摇头,抚着儿子的发顶,微笑道:“遇上这种事,一时无法接受也是人之常情。但我也无法将令妹归还。窃思同承林氏一脉,若蒙不弃,愿与君结为义兄妹,以续此缘,兄其允乎?” 林润嘴唇微抖,强抑下夺眶而出的眼泪,颔首道:“蒙妹厚谊,兄所愿也!自当视若同胞,休戚与共,永为依恃。” “兄长!”黛玉当即福身一礼。 “妹妹!”林润将她虚扶起,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青香举起自己的手帕,对林润道:“舅舅,别哭,外甥给你擦眼泪。” “嗯,好……”林润握住手帕,泣不成声。 ----------------------- 作者有话说:穿越还是会穿越的,但不会再有离别苦了,后面是张阁老与媳妇在宫里天天见面,前朝后宫共同搞事业哈。 1、《山阳县志》卷二十一记载:(嘉靖三十六年初),倭数千人自日照流劫至淮安,时邑人沈坤方家居,散赀募乡兵千余屯城外。倭纵火焚烧,官兵且却。坤率兵力战,身犯矢石,射中其酋,倭始退。 2、《江南通志》:乡兵乘胜追击,城上望之,呼曰‘状元兵!’未几,倭以二十二船从泗而下,焚掠尤惨。坤极力会战。 3、《重修宝应县志·摭记》记载:世宗嘉靖三十六年五月一日巳刻,倭从高邮至宝应,越宿移舟淮郡,遇沈状元家兵,冲突复回……至十七日挖北盐坝乘水放舟而去。 第140章 破除迷幻 夏末的午后, 阳光透过玻璃窗,筛落一室迷蒙的金尘,静静浮在青砖地上。窗外蝉声织成一片粘稠的网, 闷闷地罩着庭院。几株海棠,垂丝袅袅,似美人慵起, 慵然舒展纤柔的玉臂,披着霞色新妆。 黛玉走进书房,阳光在她的青色罗裙上流淌,裙摆绣的锦鲤,便似在水中浮动。 “方才李时珍来拜辞,”她立在案边, 声音清泠, “说太医院专崇典章旧籍, 拘泥方书陈说。他想重修本草, 正其讹谬。”她抬眼,目光投向案后的丈夫, “又适逢家书告急, 其父染疴乡里。李时珍便拜表请归了。” 张居正搁下手中的湖笔, 他抬起头,面容在柔光里, 愈发显得白皙,几缕美髯垂落胸前。那双清亮的眼,此刻映着妻子温婉的轮廓。 “东璧兄早有此意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暖意,“陛下为求长生, 求丹问药,为方士炼丹采购朱砂、水银等,一年耗银将近二十万两,从不召见太医。太医院,非济世之所。” 他微微一顿,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面上叩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笃”声,“东璧兄志不得伸,如翼缚笼中。还不如早早归去,为万千百姓救死扶伤。” 黛玉轻轻颔首,发间一支玉簪流泻下一点微光。她移步绕到书案一侧,葱白的手指,替他理了理案头几本线装书。 “你说得对,”她远山含黛的眉间,拢上了薄薄的忧色,“嘉靖帝近来衰病侵寻,昏聩狂悖更甚。一旦他倒下,倒霉的可不只是那些进献丹药仙方、伪造祥瑞的方士,”她抬眼,目光穿过玻璃窗,望向禁宫的方向,“太医院也会被追责。” 她叹了一声,那叹息极轻,却沉甸甸地压着,“可他还要大兴土木,征调京畿、山东、河南民夫五万人,轮班建造道宫。漕船尽运木石,漕粮延误,今冬又将无雪……”她的话没说完,忧虑已尽在眼底。 张居正的目光追随着妻子微蹙的眉尖,冷冽的眸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寒芒。“你不用担心这个。”他声音沉静,驱散了那缕忧思。 第274章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她,一股清冽如雪松寒泉的气息随之笼近,“我与蓝道行,已有了扫清方士的计划,让陛下所信奉的魑魅魍魉,一个个现出原形。”话从他唇间吐出,带着一种冷酷杀伐之意。 黛玉心头微松,倦意便悄然爬了上来。她抬手,指尖探向鬓边,欲卸下那支玉簪,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几缕,拂过她凝脂般的颈侧。 “嗯,昨夜没怎么睡,我先歇午觉去了。”她低低应了一声,便要转身回房歇息。 然而手腕一紧,一股力量将她轻轻一带,黛玉的背脊便撞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张居正的手臂铁箍般环在她腰际,将她牢牢拥在身前。下颌抵在她柔滑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柔软的耳廓。 “就在这儿歇。”他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低沉而微哑,像陈年的酒,带着几分醉人的霸道滋味。 话音未落,细密的吻已如骤雨般落下,沿着她光洁的额角,微阖的眼皮,一路蜿蜒至她纤柔的颈侧。他的唇带着微灼的热度,引得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黛玉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侧头躲避,脸颊却蹭过他微凉的丝质衣襟。“别……”她气息微促,带着一丝软弱的推拒,手抵在他胸前,却并未用力,“下晌我还要去蒙正堂上课……” “耽误不了你。”那有气无力的推拒,不过是投入火中的薪柴。张居正的手臂收得更紧,吻得越发深入,带着攻城略地的强势,撬开她微启的唇瓣,贪婪地攫取她口中清甜的气息。 书案被她的腰肢无意撞得轻晃,案头一叠垒得齐整的线装书,顿时走了样子。 纠缠的唇舌间,他低哑的声音含糊逸出:“过两天,陆绎与吏部尚书吴家的五小姐成亲,陆炳送了请柬来,”他略略退开寸许,给她一丝喘息之机,深邃的眼紧锁着她染上红晕的脸颊,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你同我一起去。”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原来的吴三小姐等不到陆绎,前年先嫁出去了。” 黛玉正被他吻得气息不稳,脑中还有些混沌,乍闻此言,先是一愣,长长的眼睫飞快地眨了几下,一抹真切的暖意在她眼底漾开,唇角绽出一个欣慰的笑靥。 “阿绎可算是成家了。”她声音里带着笑,随即,一丝极其敏锐的疑虑浮上心头,她抬眼看他,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探究,“我离家的这三年,陆炳没有到蒙正堂,来找我解丹毒么?”她问得小心,目光细细描摹着他脸上的每一寸线条,像在寻找答案。 张居正的目光在她欣慰的笑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她微微敞开的衣襟领口处。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抚上她小巧玲珑的耳垂,动作看似随意地捻弄着珍珠耳坠。 “找了。”他答得干脆利落,指尖微一用力,精巧的搭扣松开,耳坠落入他掌心。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唯有那捻着珍珠的指尖,透着一丝微恼的力道,“我说你回娘家去了。” 他目光下垂,落在她另一只耳垂上,重复着摘取的动作,“让他去找李可大解毒,搪塞过去了。”两只耳坠都被他摘下,一并摆在案头楠木镇纸上。 张居正手臂忽地用力,将她整个身子向上轻轻一提。黛玉只觉得腰间一紧,双脚骤然离地,下一刻,已被他稳稳地安置在书案之上。 冰凉的木案,透过薄薄的夏衫传来,激得她微微一颤。不等她坐稳,他高大的身影已俯压下来,将她困在书案与他的怀抱之间。细密灼热的吻再次落下,沿着她优美的下颌线一路向下,流连于她纤细美丽的锁骨间。 她的身体在他强势的索求下微微扭动,试图寻找一丝空隙,手肘无意间撞到了案头一方端砚。 砚台倾倒,墨汁泼洒,染黑了半卷摊开的白宣。一摞线装书哗啦啦滑落在地,笔架上挂着的几支紫毫,也像打秋千似的乱晃。 “啊呀!”黛玉轻呼,带着嗔意,又有些无奈的好笑。她推着他的肩,指尖触及他丝滑的衣料,“人家休沐一天,都巴不得睡得昏天暗地,你老缠着我干什么?” 她偏过头,躲避着他追逐的唇舌,微喘着,脸颊红霞更盛,声音带着一丝软糯的娇嗔,“再好的药,一剂三煎味也淡。若婆婆还在跟前儿,见你这样连宵彻曙,为我耗泄精神,不骂我是妖精才怪呢!”那“妖精”二字,被她含在唇齿间,带着羞怯的尾音,撩人心弦。 黛玉娇嗔的话语和含羞带怯的神态,如同最醇美的蜜糖,瞬间融化了张居正眼底最后一丝强硬。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那笑声沉浑悦耳。张居正稍稍撑起身,双手捧住她滚烫的脸颊,迫使她迎上自己灼热专注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如海,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痴迷与占有。 “夫人平胁曼肤,雪肌滑泽,”他一字一句地道,目光随之描摹过她每一寸轮廓,“分明是天上的仙女。”指腹带着薄茧,爱怜地摩挲着她细腻光滑的脸颊肌肤,“而况我娘又不在这儿,”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气息交缠,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诱哄般的磁性,“你怕什么?” 那直白而滚烫的赞美,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灌入黛玉的心田。心尖上那点残存的抵抗,像春雪受暖即融,一下子软了,化了。 她抵在他肩头的手指,悄然卸了力道,紧绷的身体,也缓缓松弛下来,柔顺地依偎进他怀里,任由他温热的唇再次覆上。 披在肩上的那幅轻软如烟的披帛,无声无息地滑落,堆叠在凌乱的书案上,宛如一朵轻云飘在那儿。 就在这意乱情迷的当口,黛玉微微侧过脸,目光无意识地掠过书案另一角堆积的文书,一行熟悉的字迹猛地撞入眼帘。 那字迹清峻刚直,力透纸背,曾在岭南无数个日夜,由猎鹰阿飞送抵她的窗扉。黛玉心头骤然一紧,刚才还软成一池春水的身子,瞬间僵直。 “他……”她声音微颤,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疑与慌乱,“他怎么会寄信给你?”那疑惑之声,刺破了满室的旖旎。 一丝不安迅速蔓延开来,她下意识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丈夫,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还有一丝怕他生怒的怯意。 正是这份怯意,让她在张居正再次低头吻来时,躲了一下,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他愈发深入的撩拨,身体却僵硬得像块木头。 张居正敏锐地捕捉到了怀中人,瞬间的僵硬和那声调里的异样。他抬起头,目光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那封寄给“吏部左侍郎东阁大学士张老先生台座”的信函。 “后学赐同进士出身叶梦熊谨禀”的落款,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眼底,他唇角那点因情动而生的暖意,迅速冷却消失。 他伸出手,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从案上取过那封信。修长的手指捏着薄薄的信笺,轻轻抖了两下。 “他很聪明,”张居正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尖锐讽刺,“若是直接寄信给你,猜想你未必能收到。”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微颤,抚上黛玉鬓间尚未摘下的一枚小钗,动作看似温柔,冰凉的触感却让黛玉微微一缩。 他捏着那枚小小的金钗,目光却冷冷地钉在那封信上,唇边勾起一抹弧度,语气里的醋意,尖锐得几乎要溢出来:“寄给我,但是又用粤文书写,我看得半懂不懂,那小子笃定我不敢让外人来通译,自然要老实交给你。”那“老实”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自嘲和不满。 黛玉只觉得脸上轰然一热,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她强自镇定,从他手中抢过那封信。她垂着眼睫,飞快地扫过信纸上的字迹。 那些带着广府韵味的字词映入眼帘,她的脸颊瞬间红得滴血,却又在下一秒,被她强行用意志力压了下去,只余下耳根一片烧灼的红晕。 黛玉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躲闪的眼神,早已将她内心的慌乱出卖无遗。 这强作的镇定落在张居正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方才被刻意压下的醋意,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瞬间如野火般燎原而起。 他猛地俯身,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带着惩罚般的力道,狠狠吻了下去。这个吻不再有方才的缠绵,只剩下攻城拔寨的凶狠。 不容抗拒的占有欲,掠夺着她的呼吸,也试图驱散那封信带来的所有阴霾。 黛玉被他吻得几乎窒息,身体被迫向后仰倒。手肘慌乱中扫过书案边缘,“哗啦”一阵响动,砚台、笔架、搁臂、还有几本线装书,如同被狂风席卷,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墨汁飞溅,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狼藉的污迹。 混乱的声响中,张居正终于稍稍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他的唇仍离她极近,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红肿的唇瓣上,眼神幽深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压抑着惊涛骇浪。 他紧盯着她迷蒙的眼,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的救命恩人,写了些什么?”他目光如火,几乎要将她灼穿,“让你这样脸红心跳,娇羞无限?” 第275章 黛玉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她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向丈夫那双燃烧着醋火与执拗的眼,心底那点慌乱,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 她知道,此刻任何掩饰都只会更加激怒他。她定了定神,努力平复着气息,抬起眼,迎上他迫人的目光,唇角甚至勾了起来,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倔强。 “没写什么,”她声音还有些不稳,但语气清晰,“只是说……海瑞的两个女儿出嫁了。”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王氏不想一人孤单在广府,下月将随海船到京城,投奔我来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张居正眉头紧蹙,此番说辞,显然并未打消他心头的疑虑。他依旧紧紧盯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里,挖出隐藏的秘密,又怕真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说来也是时候,将海瑞调任淳安知县了,让他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他顺着她的话接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依旧锁着她,“等作出政绩来,才好将他提上户部主事的位置,给嘉靖帝上《治安疏》。”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信写得那样长,还写了些什么呢?”那“长”字被他咬得极重,醋海翻腾,几乎要从齿缝中溢出酸味来。 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眼中翻涌的不甘,黛玉心底那点残余的羞怯,忽然被一种有恃无恐的勇气取代,甚至生出一丝,想要小小挑衅一下这醋阁老的念头。 她微微扬起了小巧的下巴,努力做出一种虚张声势的强势姿态,眼波流转,故意迎着他审视的目光。 “写了让你醋海翻波,辗转难眠的话,”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轻快,尾音微微上扬,像孔雀的羽尾,轻轻搔过人的心尖,“阁老要不要听?”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惊讶。 这带着挑衅意味的反问,不过就是仗着他拿她没办法,醋也是干醋罢了。 张居正眸色骤然一沉,那里面翻涌的妒意,瞬间被一种更为霸道的火焰取代。他不再多言,甚至不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双手猛地箍住她纤细的腰肢,用力一提,将她整个人从书案上抱离。 黛玉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腿下意识地乱蹬起来,绣鞋落地,履上的珍珠,在挣扎间划过一道流光。 “放我下来!张居正!”她又羞又急,双手捶打着他坚实的肩膀,“这会子是白天!”她试图搬出礼法规矩,“成何体统!” 见他脚步毫不停顿,抱着她径直走向铺着冰簟的罗汉榻,她更是慌了神,声音里带上了央求之意,“别……我昨儿就换了三回裙子,今儿又来,会被丫鬟婆子笑话的!”想到仆妇们可能的暧昧眼光,她的脸颊烫得惊人。 张居正已行至榻边,闻言脚步微顿。他低头,看着怀中妻子羞窘慌乱的芙蓉面,因醋意而紧抿的唇角,竟缓缓向上扬起狷狂的笑意。 日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照亮了笑容里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恋。 “夫人貌美身娇,富可敌国,华裾珠履不可胜数,一天换十次又何妨,让他们羡慕去吧。”他声音低沉,带着笑意,如同醇厚的酒,将她所有的抗议和羞怯都彻底淹没。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俯身,高大的身影随即覆下,带着清冽的香气,将她眼前的光线彻底遮蔽,也温柔地笼罩了她的整个世界。 蝉声依旧在窗外不知疲倦地鸣唱,粘稠的空气里,只剩下罗汉榻上的细微声响,和那交织缠绵的呼吸声。 未时二人醒来,张居正侧首,见黛玉青丝逶迤,星眸半掩,似有清露凝于睫上。便以指腹轻拂其腮,“夫人…还安适否?”声音带着一丝讨好和歉疚。 黛玉睫羽微颤,唯见腮边霞色愈浓,螓首渐低,良久,细语若春蚕啮桑:“张相公雄姿伟器,长于机变。我本草木之人,哪堪这样攀折。” 听了这话,张居正下颌微扬,美髯轻颤,唇角噙春,将妻子又往怀中揽紧了几分,“那我下回再温柔一点。” 窗外的海棠花,如同裹在粉裳里的美人,吐纳着芳息。微风过时,枝梢轻轻摇曳,便似不胜酒力,低垂了晕红的面颊。 书案下,被揉皱的书信一角,静静躺在泼洒的墨渍里,纸页上,墨字遒劲,最后几行清晰地写着王氏抵京的船期,以及一段难忘的情。 “卿已非吾妻,然则心灯未灭,三更五鼓犹牵肠。漏断星沉不敢忘,半世魂萦皆是你。苍鹰掠尽千山路,寸寸相思烙骨深。” 墨迹与泼洒的污渍混在一处,如同一个欲言又止的句点,被遗忘在满室浮动的光影与无声的缱绻之外。 三日后,天边月冷如霜。白云观深处一间净室,只一盏油灯摇曳。蓝道行指尖蘸着茶水,在斑驳木桌上缓缓写下四个名字:“段、王、胡、陶。”水痕在昏黄光下幽幽发亮,“这几位就是陛下比较宠信的方士了,据我几年窥探,不过都是江湖骗子罢了。” “段朝用自称会炼金术,实以贱铁淬药汁染成,遇磁石立现其伪。”蓝道行声音低沉,字字清晰,“王金献出的‘仙桃’,乃蜡封蜜浸凡品,久置必腐生蛆;所献‘五色神龟’,不过龟甲涂以矿彩,水浸色褪,腥腐难当。”他抬眼直视张居正,又继续道,“还有胡大顺伪托纯阳祖师的《万寿金书》,其手稿我撇了一眼,新墨犹湿,何来古意?” 张居正端坐如钟,案上清茶已冷。蓝道行所言,与他暗中遣锦衣卫密查所得,严丝合缝。他凝视眼前道士:“蓝真人既知天命,何以自陷此杀局?” 要在同一天揭露这些骗子,对于嘉靖帝的冲击一定是巨大的,蓝道行此举,也必然会受到刻薄帝王的猜忌。 蓝道行嘴角牵起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笑,似悲悯又似决绝:“天命昭昭,岂容妖道久蔽圣聪?此身何惜,惟愿为大明涤此污浊。事成之日,我自当入诏狱,以身为薪,烧尽误国迷瘴!” 窗外一声夜枭凄鸣掠过,张居正指节轻叩桌面:“司南。” 角落阴影里,一个身着半旧青衫的年轻内侍无声趋前,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司南。他低眉顺眼,双手捧上一卷薄册:“禀师丈,王金那‘万岁芝山’,内里早已霉朽生虫,只靠金漆涂抹遮掩。他伙同内库管事太监,以霉烂陈芝反复染金充作新贡,账目在此。” 册页翻动,墨字与鲜红指模刺目惊心。师父黄锦已暗中铺好内廷之路,只待雷霆一击。 张居正眼中寒光一闪:“三日之后,西苑‘献瑞’,便是宫中妖魔魂飞胆散之时。” 西苑深处,炉鼎蒸腾,烟气如瘴。 嘉靖帝斜倚锦榻,手指捻着一枚方士王金所献的“仙桃”,面上竟浮起些微红晕。 皇帝浑浊双眼扫过阶下肃立的阁臣。徐阶垂首如老僧入定,高拱面沉似铁,李春芳眉间锁着忧烦,唯张居正默立如松,白皙面容在缭绕烟雾里若隐若现。 “诸卿,”嘉靖声音干涩如裂帛,手指着盘中仙桃,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狂热,“此乃王金于昆仑绝顶,得西王母亲赐,食之可寿延一纪。祥瑞屡降,天眷朕躬啊。” 徐阶瞥了几位臣僚,见几个年轻人都低头不语,唯恐陛下不虞,只得主动站出来恭维皇帝,“皇上玄威仁覆,道化神行。是以灵贶骈臻,上应天心之眷。” 嘉靖帝听了很是高兴。张居正默然而立,目光与侍立丹炉旁的蓝道行悄然一碰。 “紫府宣忠高士段仙师,”嘉靖帝浑浊的目光,又投向段朝用,“且为朕与诸卿,再演这点铁成金之术!有了这个点金术,朝廷就不用收税了,你们再也怪不得朕,滥用民脂民膏了!” 段朝用强作镇定,燃起丹炉。铜勺搅动着“仙器”中黑沉的药汁,烟气升腾。他念念有词,将一块顽铁投入,待取出时,赫然已裹上一层黯淡金色! 几位阁臣中见此景象,不由低低吸气。如此搅弄了许久,段朝用的额角渗出细汗,将“仙金”呈至御前。 “陛下!”张居正清朗之声陡然响起,他从容出列,对御座一揖:“既为真金,当不畏磁石相引。臣斗胆,请以宫中司南磁石一试真伪。”嘉靖帝眉头微蹙,手不耐地挥了挥。 不过几息功夫,陆炳魁梧的身影已无声立于殿侧,他手托漆盘,盘上摆着一块黑沉沉磁石。 段朝用当下面如死灰,抖如筛糠。陆炳眼神如鹰隼掠过他,径直取过“仙金”靠近磁石。 只听“嗒”一声轻响,那金块竟倏然被牢牢吸住!段朝用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嘶声哀嚎:“陛下饶命!是……是药汁染色……” 众阁臣咋舌,又不敢进谏,从前为劝阻陛下不要搞玄修,不知贬谪、下诏狱、杖毙了多少人。除非嘉靖帝能自己醒悟过来。 铜炉烟气兀自缭绕,却再无半分仙意,只余刺鼻的腥臭。嘉靖帝还没有从“炼金得铁”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忽然面色由红转青。猛地将手中那枚“仙桃”掷于丹陛之下! 第276章 蜡壳碎裂,蜜汁横流,几条白胖蛆虫,赫然在黏腻汁液中蠕动挣扎,刺目惊心。皇帝喉头咯咯作响,手指死死抓住御座扶手。 “妖……妖物!”嘉靖帝的声音高亢而嘶哑,充满了惊惧之意。 司南悄然上前:“禀万岁爷,王金所献‘五色神龟’,经日曝水浸,彩绘皆消融,龟甲已然发臭。” 他挥手示意,两名小内侍战战兢兢抬上一个木盆。盆中污水浑浊,一只褪了色的乌龟漂浮其间,腐臭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王金面无人色,抖索着跪倒,牙关相击,语不成句。 蓝道行踏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胡大顺伪撰《万寿金书》,托名纯阳,实为其子胡元玉提笔所书!真迹在此!” 一卷古旧经卷与簇新书稿同时捧出,墨色深浅,纸质新旧,判若云泥。 胡大顺瘫软如泥,连求饶的气力也无。 嘉靖帝死死盯着那匍匐在地,抖如秋叶的三个人,眼神中满是狂怒与怨毒,还有被愚弄的耻辱。 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拖下去,下诏狱,杖五十!” 几名锦衣卫猛扑上前去,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那三个妖道的双臂。昔日盛宠在身的高道,此刻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癞皮狗,被粗暴地架了起来。 头上的紫金莲花冠歪斜着掉落,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遮住了他们惨无人色的脸。那些华贵的云鹤紫绶仙衣,被撕扯得凌乱不堪,沾满了地上的香灰和血迹。 嘉靖帝怒火攻心,胸口起伏不平,很快大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肝肺一块儿咳嗽出来。司礼监太监黄锦,连忙向秉一真人催促道:“真人,到了万岁爷服仙水的时候了,您可得快着点儿。” 秉一真人陶仲文见到同行被拖下去三个,心中已有些慌乱了。但他毕竟有几分修为,还能保持镇定。 自己鹤发童颜本就具有最大的迷惑性,他轻摆紫绶仙衣的广袖,于玉碗清水中化开朱砂符箓,口中念念有词。宽袖微动间,一抹微不可察的药粉滑入黑水,瞬间消融。 皇帝急切饮下符水,面上灰败稍褪,喟叹:“还是真人道法通玄,侍朕最恭。” “陛下!丹炉危矣!”蓝道行陡然厉喝,身形微动,袍袖拂过炉侧的紫铜火钳。 “当啷”一声过后,紧接着轰然巨响! 天崩地裂,丹炉炸裂!炽热的碎片,裹挟着焦黑药渣,火山般喷溅四射!侍卫惊惶护驾,陶仲文狼狈踉跄,手中麈尾在躲避间断折。 混乱烟尘中,蓝道行如鬼魅闪至狼藉中心,不顾灼烫,精准抄起几块与众不同的焦黄残渣。 他霍然转身,高举双臂,将其直呈御前:“陛下请看!此乃何物?这些是高丽百年老山参,岷州道地当归,陇西黄芪,安南肉桂!” 蓝道行的袍袖直指面无人色的陶仲文:“这些恐怕才是秉一真人符水中的玄机!借草木药石,行欺天罔君之术!陛下!这二十年来,您服下的,哪里是通天彻地的道法,不过是他精心调配的方剂,还是掺了灰的药汤罢了。” 嘉靖帝僵坐榻上,在锦衣卫的盾牌缝隙间,露出半张灰败的脸。他死死盯着地上犹冒热气的药渣。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身体剧晃,喉中嗬嗬作响。抬起的眼中,充满怒火的眸光,死死攫住陶仲文。 “陶、仲、文!”三字从齿缝磨出,带着血的铁锈味,“朕二十年晨昏焚香,敬天法祖。修的是什么道?”声音陡然尖锐,凄厉如孤鹤长唳,“你的药与太医院开的又有何不同?” “陛、陛下!”陶仲文吓得魂飞魄散,慌乱间袖中的纸筒坠地! “是什么?拿过来给我看看!”嘉靖帝左手微抬。司南忙捡起来,跪呈陛下。 纸卷展开,全是药粉的味道。 “咳、咳……拖下去,下诏狱,杖五十!”嘉靖帝身体猛倾,一口浓痰喷了出来,笼在手腕上的阴阳镯脱手砸出,哐当断碎! 锦衣卫又将道貌岸然的秉一真人陶仲文架起,他冠落发乱,仙衣污秽,在经过蓝道行身边时,他猛地抬起头,散乱发丝间,那双看似仁慈的老眼,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怨毒,死死地剜了蓝道行一眼,“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蓝道行垂手而立,无动于衷。龙椅上,嘉靖帝颓然瘫倒,双目空洞地直望炸裂的鼎炉,嘴唇无声翕动:“骗子,都是骗子……” “陛下,还有……”蓝道行正要开口劝谏。 “够了!”嘉靖帝猛地站起,身形摇晃,眼中是信仰崩塌的狂怒与虚空,直指蓝道行:“是你!定是你这妖道,为争圣宠,构陷同门!”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二十年的虚妄一口呕出。 蓝道行撩袍跪倒,稽首于地,朗声道:“陛下明鉴!贫道若有半字虚言,甘愿领受天罚!若此等欺天之徒,未受严惩,则天道震怒。自今年始,京师将七年无雪!此誓,天地共鉴!” 举殿皆惊!七年无雪?这已非凡人可测之谶语!连徐阶也倏然抬眼,眼中精光乍现。张居正凝立不动,唯广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此乃蓝道行所设终极之局,以命为注,直刺帝心! “狂悖!”嘉靖帝厉声咆哮,手指颤抖地指向蓝道行,“将此狂徒押入诏狱!”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黄锦与司南连忙抢步上前搀扶,皇帝浑身颤抖,如风中残叶,二十年来耗费心血、投掷数百万金钱构筑的长生幻境,竟然在一朝之间碎为齑粉。 诏狱的铁门在蓝道行身后沉重合拢,脚步的余音,在阴冷甬道中回荡。 张居正独立于文渊阁值房窗下,暮色沉沉压上宫阙飞檐。陆炳悄然立于身侧,低语:“你放心,我保他不死。” 张居正颔首,目光投向铅灰色的天穹。蓝道行以身为祭,赌上的是大明未来七载的天时,更是嘉靖帝心中最后一点对鬼神的敬畏。窗外秋风呜咽,卷过枯枝。他想起蓝道行踏入诏狱前,那最后回望的一眼,平静如深海。 “陆都督,”张居正声音低沉,“天意昭昭,自在人心。这七年之约,你我拭目以待。”他案头烛火摇曳,映亮了堆积如山的奏疏。 东南倭患、河漕淤塞、九边粮饷……千疮百孔的大明,再经不起江湖骗子百般蛀蚀。风自窗隙钻入,烛火猛地一跳,近乎熄灭,值房陷入一片沉滞的黑暗,被张居正用手一笼,复又光明起来。 ----------------------- 作者有话说:等到消灭了倭患,海瑞上疏批鳞,嘉靖死了,本文前半部就算写完了。后面隆庆朝主要就是俺答封贡与全面开海两件事,三娘子也是红楼里的人物,但不是探春。后半部就是张叔毕生的劫数,万历小皇帝的登场了。目标是让张叔按照顾璘的期待,成为伊尹那样的贤臣宰相,伊尹是放逐国主太甲于桐宫,自己摄政当国哦。 徐阶《世经堂集·明故太保兼少傅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掌锦衣卫事赠忠诚伯谥武惠东湖陆公墓志铭》:辛亥,以缉获功升左都督。(所以从指挥使,改成都督了。) 《明史》嘉靖三十九年冬,无雪。明年,又无雪。帝将躬祷,会大风,命亟祷雪兼禳风变。四十一年至四十五年冬,祈雪无虚岁。 《明史·列传第一百九十五 佞幸》 帝益求长生,日夜祷祠,简文武大臣及词臣入直西苑,供奉青词。四方奸人段朝用、龚可佩、蓝道行、王金、胡大顺、蓝田玉之属,咸以烧炼符咒荧惑天子,然不久皆败,独仲文恩宠日隆重,久而不替,士大夫或缘以进。又创二龙不相见之说,青宫虚位者二十年。 仲文得宠二十年,位极人臣。然小心慎密,不敢恣肆。三十九年卒,年八十余。帝闻痛悼,葬祭视邵元节,特谥荣康惠肃。世恩后至太常卿。隆庆元年坐与王金伪制药物,下狱论死。仲文秩谥亦追削。 段朝用,合肥人。以烧炼干郭勋,言所化银皆仙物,用为饮食器,当不死。勋进之帝,帝大悦。仲文亦荐之,献万金助雷坛工费。帝嘉其忠,授紫府宣忠高士。朝用请岁进数万金以资国用,帝益喜。已而术不验,其徒王子岩攻发其诈。帝执子岩、朝用,付镇抚拷讯,朝用所献银,故出勋资。事既败,帝亦浸疏勋。明年,勋亦下狱,朝用乃胁勋贿,捶死其家人,复上疏渎奏。帝怒,遂论死。 龚可佩,嘉定人。出家昆山为道士,通晓道家神名,由仲文进。诸大臣撰青词者,时从可佩问道家故事,俱爱之,得为太常博士。帝命入西宫,教宫人习法事,累迁太常少卿。为中官所恶,诬其嗜酒,使使侦之,报可佩醉员外郎邵畯所。执下诏狱,并逮畯,俱杖六十。可佩杖死,尸暴潞河,为群犬所食,畯亦夺官。畯与可佩故无交,无敢白其枉者。 蓝道行以扶鸾术得幸,有所问,辄密封遣中官诣坛焚之,所答多不如旨。帝咎中官秽亵,中官惧,交通道行,启视而后焚,答始称旨。帝大喜,问:“今天下何以不治?”道行故恶严嵩,假乩仙言嵩奸罪。帝问:“果尔,上仙何不殛之?”答曰:“留待皇帝自殛。”帝心动,会御史邹应龙劾嵩疏上,帝即放嵩还。已,嵩诇知道行所为,厚赂帝左右,发其怙宠招权诸不法事。下诏狱,坐斩,死狱中。 第277章 胡大顺者,仲文同县人也。缘仲文进,供事灵济宫。仲文死,大顺以奸欺事发,斥回籍。后觊复用,伪撰万寿金书一帙,诡称吕祖所作,且言吕祖授三元大丹,可却疾不老。遣其子元玉从妖人何廷玉赍入京,因左演法蓝田玉、左正一罗万象以通内官赵楹,献之帝。 田玉者,铁柱观道士。严嵩罢归,至南昌,值圣诞,田玉为帝建醮。会御史姜儆访秘法至,嵩索田玉诸符箓进献。田玉亦自以召鹤术托儆附奏,得召为演法,与万象并以扶鸾术供奉西内,因交观楹。时帝方幸此三人,故大顺书由三人进。帝览书问:“既云乩书,扶乩者何不来?”田玉遂诈为圣谕徵之,至则屡上书求见。帝语徐阶曰:“自蓝道行下狱,遂百孽扰宫。今大顺来,可复用乎?”对曰:“扶乩之术,惟中外交通,间有验者,否则茫然不知。今宫孽已久,似非道行所致。且用此辈,孽未必消。小人无赖,宜治以法。”帝悟,报曰:“田玉无状,去冬代廷玉进水银药,遂诈传密旨,徵取大顺,不治无以儆将来。”阶对:“水银不可服食,诈传诏旨罪尤重。倘置不问,群小互相朋结,恐酿大患。”乃命执大顺、田玉、万象等下锦衣狱,不知其奸由楹也。锦衣上狱词,帝有意宽之,以问阶。阶力言不可不重治,乃下诸人法司,令重拟。楹伺间,具密奏,为诸人申理。帝大怒,付司礼拷讯,具得其交通状,遂与大顺、田玉、万象、廷玉、元玉并论死。楹瘐死。帝以逆囚当显戮,怒所司不如法,诏停刑部司官俸。嘉靖四十四年也。 王金者,鄠县人也。为国子生,杀人当死。知县阴应麟雅好黄白术,闻金有秘方,为之解,得末减。金遂逃京师,匿通政使赵文华所。以仙酒献文华,文华献之帝。及文华视师江南,金落魄无所遇。一日,帝于秘殿扶乩,言服芝可延年,使使采芝天下。四方来献者,皆积苑中;中使窃出市人,复进之以邀赏。金厚结中使,得芝万本,聚为一山,号万岁芝山,又伪为五色龟,欲因礼部以献,尚书吴山不为进。山罢,金自进之。帝大喜,遣官告太庙礼官袁炜率廷臣表贺,而授金太医院御医。 先是,总督胡宗宪献白鹿者再。帝喜,告谢玄极宝殿及太庙,进宗宪秩,百官表贺。已,宗宪献灵芝五、白龟二。帝益喜,赐金币、鹤衣,告庙表贺如初。不数日,龟死,帝曰:“天降灵物,朕固疑处尘寰不久也。”淮王献白雁二,帝曰:“天降祥羽,其告庙。”严嵩孙鹄献玉兔一、灵芝六十四,蓝道行献瑞龟。俱遣中官献太庙,廷臣表贺。未几,兔生二子,礼官请谢玄告庙。是月,兔又生二子,帝以为延生之祥,特建谢典告庙。已又生数子,皆称贺。其他西苑嘉禾,显陵甘露,无不告庙称贺者。当是时,陶仲文已死,严嵩亦罢政,蓝道行又以诈伪诛,宫中数见妖孽,帝春秋高,意邑邑不乐,中官因诈饰以娱之。四十三年五月,帝夜坐庭中,获一桃御幄后,左右言自空中下。帝大喜曰:“天赐也。”修迎恩醮五日。明日复降一桃,其夜白兔生二子。帝益喜,谢玄告庙。未几,寿鹿亦生二子,廷臣表贺。帝以奇祥三锡,天眷非常,手诏褒答。 时遣官求方士于四方,至者日众。丰城人熊显进仙书六十六册,方士赵添寿进秘法三十二种,医士申世文亦进三种。帝知其多妄,无殊锡。金思所以动帝,乃与世文及陶世恩、陶仿、刘文彬、高守中伪造《诸品仙方》、《养老新书》、《七元天禽护国兵策》,与所制金石药并进。其方诡秘不可辨,性燥,非服食所宜。帝御之,稍稍火发能愈。世恩竟得迁太常卿,仿太医院使,文彬太常博士。未几,帝大渐,遗诏归罪金等,命悉正典刑,五人并论死系狱。隆庆四年十月,高拱柄国,尽反徐阶之政,乃宥金等死,编口外为民。 第141章 情急难择 京师陆府朱门洞开, 灯烛如昼。今日乃锦衣卫指挥佥事陆绎,迎娶吏部尚书吴鹏之女的大喜之日。 檐角风灯晕开一片暖融红光,照见庭中衣冠济楚, 紫绶青袍,往来皆是京中显贵。丝竹管弦之声,自深深庭院里流淌出来, 裹着酒肴香气,浮荡于雕梁画栋之间。 东阁大学士张居正,着一身绯红蟒袍,玉带束腰,衬得身姿愈发挺秀。他面容白皙,颔下美髯修剪得恰到好处, 眉眼间凝着惯常的冷峻与深沉, 只偶尔与相熟同僚颔首致意时, 那锋锐的轮廓, 才略略和缓一分。 他步履沉稳地步入男宾云集的东花厅,一股清冽的淡香也随之拂过众人鼻端。兵部尚书杨博魁梧丰壮, 早踞于首席, 见张居正来, 笑呵呵起身招呼:“叔大,来迟了, 当自罚三杯!” 张居正唇角微牵,算是一笑,从容落座于杨博身侧。自从他入朝为官,就对杨博十分仰慕。杨博也与他结成了忘年之交。 杨博任职兵部尚书许多年,又历任各边镇总督,亲身经历过军旅生涯, 熟悉边防事务。张居正也是常向杨公请教,朝廷抵御夷狄之策,以及九边的地形,将领士兵的能力高低。杨公都详细地给他讲解,如指诸掌。 张居正目光扫过满堂喧腾,落在对面一人身上时,不易察觉地顿了一瞬。 那人身形雄健,撸起袖子,坐姿如铁塔,正是新任都督佥事,协守南京的刘显。数年不见,昔日落魄,被迫离乡远遁的许老四已洗尽尘埃,眉宇间沉淀下疆场磨砺出的悍勇与风霜。 刘显似有所感,抬眼望来,四目相接,彼此眼底俱是了然,却只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刘显举杯遥敬,张居正亦执杯回应,清冽酒液在琉璃盏中轻晃。 “刘佥事此番平定了南京振武营兵变、又入江西剿匪,勇猛果敢,身先士卒,真乃国之干城。”杨博抚须赞道。 刘显放下酒杯,抱拳谦虚一笑:“仰赖圣上洪福,将士用命,杨公过誉了。”他眼神扫过张居正,深藏一丝旧日相知的暖意,小声道:“改日得闲,定要寻个僻静处,与张二你痛饮几坛,细说当年!” “固所愿也。”张居正颔首,语声亦低,言简意赅。他目光掠过刘显筋肉虬结的臂膀,仿佛穿透时光,看见昔日那个荆州龙舟竞渡上,使出拔山扛鼎之力的头桡。 此刻的刘显,因为被陆炳相中,准备提拔他进锦衣卫,当提督巡捕。为了示好,特意邀请他来参加陆家的喜宴。 西边暖阁,女宾席上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珠翠环绕,脂粉香浓。黛玉端坐其间,一身雅致的藕荷色蹙金孔雀银麒麟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分明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却仍似桃李年华的新妇,容光焕发,让人艳羡不已。 她身旁坐着海瑞的前妻王慈恩,黛玉怜她在海家孤苦,受尽欺凌,鼓励帮助她和离,走出幽闭的家庭环境。今日特意为她梳起高髻,簪了镀金点翠步摇,又换了身水红色妆花缎袄,一扫往日近似寡妇的青素黯淡,显露出久被掩埋的温婉韵致。 席间,许久未见的姐妹们笑谈起来。史湘云正滔滔不绝地向黛玉请教育儿经,如何调养小儿脾胃,如何教小儿走路。 黛玉笑道:“可惜朱雀在家中照顾几个孩子,不肯出来玩,不然你问她,她最有经验了。”转头又问湘云,“最近徐先生可有来信,浙江那边倭寇形势如何?” 史湘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道:“恰好我今儿才收到了他的家书,你自己看吧。” 黛玉展开信一看,去岁兵部右侍郎胡宗宪总督浙直军务,用徐渭之计,间诱降巨酋汪直余党,然倭性狡黠,旋降复叛。 今年倭寇大举犯浙,寇船数百蔽海而至,分掠台州诸县。戚将军亲督精锐,十三战皆捷。四月,寇二千余陷桃渚,戚将军设伏于上峰岭,令士卒执松枝为蔽,潜行迫敌,倭不觉,及近忽鼓噪奋击,歼寇殆尽。 五月,寇犯台州府城,继光以火器破其阵于花街,追奔二十里。是月复有长沙之捷,焚溺倭寇千余。计四十日间转战千里,斩倭三千有奇,焚溺者无算,浙倭遂平。 “你瞧,倭寇已经被打跑,文长不久之后就要回家了。”史湘云喜笑颜开地道。 黛玉却知道,之后倭寇会南窜福建,破宁德、陷寿宁,据横屿岛为巢,结营牛田、兴化,闽中告急。戚继光还要经过几场苦战,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哦,对了!”史湘云拍手笑道,“原本有猎户进献了一只白鹿给胡部堂,囿于陛下近来因几个江湖术士伪造祥瑞,不让献了。胡部堂就让人将那白鹿给宰了,我们家文长也分了一块,随进鲜船送上京来,姐妹们咱们明儿可以分鹿肉吃了。” 一想到那东西有补益气血,温肾助阳之效,黛玉连忙摆头,“我不爱那个。” “男人都不在家,吃鹿肉更上火了。”晴雯略显怨色,愁眉不展,指尖绞着丝帕:“那个没良心的,此番去湖广安乡赴任知县,偏不肯带我!留我带着两个小儿在京城,这长夜漫漫……” 她幽幽一叹,无限寂寥,“还是紫鹃你好,怨不得你男人叫刘守有,天天守着你,这肉就该你吃。” 第278章 “哎呀,你也别羡慕我,我们一大家子倒是齐全。人多也有人多的烦忧。”紫鹃也不由蹙眉,压低了声音抱怨:“刘家家风不错,全靠婆母持家严谨。我每天要跟几个妯娌一大早起来,为一大家子做饭洗衣……” 王慈恩在一旁默默听着,忍不住心想: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总好过她在海家,那个凶悍奸刁的婆婆面前,处处动辄得咎的痛苦。 正此时,一名陆府侍女垂首趋近,将热腾腾的什锦攒心盒子,恭敬置于黛玉面前,笑道:“夫人,张阁老得知咱们府上,内外席面菜品不一样,特意打赏了厨下,将外席上您爱吃的几样菜肴,再多做了一份,送到您这边呢。” “哎哟哟,就说师丈最疼师娘,不过隔着一个花园吃席,还生怕她没吃上好的。”陆婉放下筷子,回头对两个妹妹说。 “就是,怎么傅望舒他们就没学到师丈的好处。”陆媚也羡慕得不得了,开始抱怨自家丈夫木讷呆气,一点儿也不知情识趣。 陆娇托腮笑道:“师丈是举世无双的好男人,师娘是独步天下的好女人,咱们羡慕不来的。” 一时间,满座目光皆聚于黛玉身上。那史湘云停了话头,晴雯眼中掠过一丝难掩的艳羡,紫鹃更是直直望着黛玉,脱口而出:“太太真是好福气!上无婆母拘管,下无小叔小姑烦忧,张阁老这般人物,真是时时刻刻将您捧在心尖宠着……” 黛玉唇边噙着温婉浅笑,落落大方地执箸,向众人微微一让:“让姐妹们见笑了,不过是拙夫怕我馋嘴罢了。”她仪态娴雅,眼波流转间,那份被珍视滋养出的从容气度,更令满室珠玉黯然。 王慈恩在她身侧安静看着,心中既为林夫人欢喜,亦不免生出几分感慨自身际遇的黯然。她如今三十好几了,恐难再嫁,余生大概也就这样孤独终老了。 月上中天,宴席正酣,新房里挤满了凑热闹的亲朋。大红喜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黛玉因是阁老之妻,子嗣又多,被陆母张夫人请来,与女眷们一道去新房道贺。 新妇吴香兰顶着大红盖头,端坐于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床沿,身形微微绷紧,透出少女的紧张。 众人嬉笑着推搡,不知谁被挤得一个趔趄,胳膊肘猛地撞上旁边高几。几上那对沉重的鎏金缠枝莲纹烛台剧烈一晃,其中一支竟带着灼灼火焰与滚烫蜡油,直直朝着黛玉的肩头砸落! “啊!”几个女人的尖叫声响起。 电光石火间,一道绯红身影如离弦之箭抢至近前,他不及多想,右臂猛地向上一格,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挡向那坠落的烛台! “嗤啦”滚烫的鎏金烛台,重重砸在他腕骨之上,灼热的蜡油瞬间泼溅开来,烫得皮肉焦灼。 陆绎闷哼一声,强忍剧痛,左手迅疾一挥,将那烛台扫落在地,火星四溅之下,又迅速用靴底踩灭。 “阿绎!”黛玉脸色微白,惊魂甫定,立刻上前查看。陆绎左手腕处已是一片赤红,迅速鼓起水泡,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这亲切的呼喊声,令新娘子惊得掀开了盖头,她看到年轻的阁老夫人急声吩咐丫鬟:“快取冷水和黄连解毒膏,再寻些干净布巾来!” 见那指挥若定的沉静气度,仿佛她才是陆府的主人似的,吴氏心头一酸,眉头蹙起,就被身旁的喜娘摁回床上坐了,盖头再次覆住了视线。 黛玉见侍女只拿了一条布巾来,不够用。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方洁净的绢帕,帕角绣着一双白燕。 就着侍女慌忙端来的冷水,她小心翼翼地为陆绎冲洗伤处,动作轻柔迅捷,又用布帕子吸去多余水渍,然后涂抹上药膏,熟练地将绢帕,缠绕包裹住他狰狞的伤口,打了个利落的结。 陆绎痛得额角沁出冷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腕间那方绢帕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如幽兰的气息。再抬眼,对上黛玉近在咫尺,满是关切与歉意的眼眸,心口猛地一阵剧烈悸动。 三年刻意躲避,刻意遗忘,此刻这悸动却如野火燎原,烧得他喉头发干,心头剧痛。一股强烈的负罪感与自我厌弃瞬间淹没了他。 “哎呀,大喜呀,大喜!这就叫‘火漆烫金印,良缘百年书’。此乃天公亲手封婚契也!” 耳旁是喜娘找补的吉祥话,陆绎却几乎不敢看床畔那顶着盖头,静默无声的新娘。 因出了这个意外,原本热闹的闹洞房也潦草结束,心怀歉疚的黛玉,随着众人一并出来,还不及向陆绎道谢。 新房内一时寂静,只闻陆绎压抑的呼吸声。吴香兰隔着盖头,仿佛感知到夫君的痛楚与心绪的激荡,纤细的手指悄悄伸出,轻轻扯了扯陆绎的袍袖一角,动作温柔而带着抚慰的力量。 陆绎浑身一震,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沉沉的痛楚。他缓缓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吴香兰那只冰凉的小手,轻声道,“别怕,我没事的。” 张居正听游七说喜房那边出了意外,太太差点受伤。他急忙寻到后花园时,见黛玉正立于一片蔷薇花架下等人,月光透过花枝,在她身上洒下斑驳清辉。 他步履无声地走近,一股清冽的冷香随之弥漫开来,见她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之余,酸意又漫了上来。 黛玉嗅到熟悉的香气,回眸嫣然一笑:“相公出来了?那边席散得倒快。王姐姐与我走散了,我在这儿等她。”眼波流转,她敏锐地捕捉到,丈夫眼底蕴着一丝沉郁。 庭中浮动着蔷薇将尽的残香,与初秋微凉的晚风缠绕。竹秋千的绳索在昏暗中发出低微的“咿呀”,如一声悠长的叹息。 张居正立在花影深处,目光沉沉,声音压得极低:“陆绎手腕上缚伤之帕,可是双白燕?” 黛玉的指尖下意识拂过袖口,解释道:“情急难择,更何况阿绎是为护我而受伤的。”她抬眼,声音如风过竹隙,“不过一方绢帕,得空再绣便是。” “再绣?”张居正抬起手腕,露出珊瑚珠串,上面数颗被烧坏的珠子,还好好地串在上面,“这世上白燕是你,白燕是我,而不该由另一个人使用。”他喉头滚动,眼底灼痛。 庭院里的风,仿佛凝滞了一瞬。蔷薇的薄香,以及那丝若有似无的酸气,在周遭的空气里无声交织沉浮。 黛玉立在张居正面前,伸出手,轻轻去拂他的脸,动作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抚慰:“是我的不是,没有好好珍惜那绢帕。”她声音更低了些,“只是……事急从权,亦非存心轻慢。” 张居正侧过身去,目光投向远处,只留给她一个紧绷而沉默的侧影,如同庭院一角倔强孤立的青石。秋千架在晚风里,又微微晃动了一下,竹索低吟,如一声幽幽的叹息。 “叔大,说正事。史书上陆炳将在今冬暴毙,据说是与杨少保饮酒诱发了痰症。如今皇帝老病,亦被内侍所欺,只怕一旦陆炳殁了,侦缉弛废,深宫遂成孤屿。权阉乘隙渐窃权柄,缇骑敛迹厂卫相轧……”她试图转移话题,可话未说完,就被他冷冷打断了。 “我会盯着杨博与陆炳,不用你操心。”张居正嗔怨地瞅了妻子一眼,又回过头去,“你既关心陆炳,当年何不做他家的儿媳妇?” 黛玉微怔,没想到他生了这样大的气,望着他固执僵硬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间,显出一种少见的孤独。她眸光闪动,忽然伸出手,稳稳抵住那轻轻摇晃的秋千索。 另一手迅疾扳过丈夫肩头,将他推向秋千架。张居正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坐于竹板之上。 未及他惊愕出声,黛玉已俯身贴近。在他唇上蓦地印下一点温软,带着熟悉的清芬。那足以消融坚冰的温热,封缄了他所有欲吐未吐的怨言与酸楚。 张居正紧绷的肩背,在那温软而坚定的缠绕里,先是僵硬如铁,继而仿佛冰消雪融般,一点一点松懈下来,终至彻底沉沦。 他猛地将妻子拉近,几乎嵌入怀中,反客为主,唇舌带着掠夺般的急切与酸楚,狠狠纠缠。那吻里是积压的幽怨、未消的妒火、难以言说的心悸。 晚风徐来,竹索轻吟,那秋千随着两人紧密拥吻的姿态,带着一种悠然韵律,轻轻摇晃起来。花架上蔷薇残瓣,悄然飘落。 一点轻红拂过张居正的眉骨,又一点沾上黛玉微颤的鬓角,秋千摇荡着,摇曳着,不知几度来回。 张居正终于被妻子哄好了,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叹,似不甘,似满足,又似释然,在蔷薇的暗香里浮沉缠绕。 “阁老大人,可以起来了吧,这里可是别人家里。”黛玉站起身来,稳住秋千索,向丈夫伸出手来。 男人正要开口说话,忽听不远处假山石后,传来女子“啊”的一声惊叫,瞬间打破了这方寸之地的微妙旖旎。 两人俱是一怔,张居正眉峰微蹙,握住黛玉的手下意识紧了半分。二人手牵着手,绕过蔷薇花架,循声悄然探看过去。 第279章 只见假山石旁,一人穿着曳撒,身形魁梧,正是刘显。他咬着裤带,刚在假山脚下小解毕,就被一名女子瞧了个正着。 那女子正是与黛玉走散,迷路的王慈恩。两人尴尬至极,仓促间各自逃离,偏偏慌不择路又绊在一起,双双摔倒在地。 王慈恩的头发不知怎地,缠在了刘显佩玉的绶带上,挣扎间裙摆罗袜也蹭上了泥土,狼狈不堪。 刘显手忙脚乱地想起身,却又怕唐突了对方,一时间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待看清月光下,王慈恩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庞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竟呆住了。 那双清泉般的眼眸,眉宇间化不开的轻愁与此刻的羞怯,瞬间击中了他这沙场莽夫心中最柔软处。 随即,他猛地瞥见她梳着的妇人发髻,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王慈恩急得要哭了,连忙大力扯下头发,披头散发地仓皇跑开。 刘显狠狠一咬牙,竟不管不顾地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照着自己的糙脸,“啪啪啪”连抽了几个极其响亮的大嘴巴子! “混账!”他低声咒骂着自己,也不知是骂方才的唐突,还是骂此刻这不该有的心动。 “我得去救王姐姐了。”黛玉连忙拉着张居正悄然退开几步,忍不住以袖掩口,低低笑出声来。 张居正看着假山后那荒唐一幕,又看看身侧妻子忍俊不禁的眉眼,方才那点醋意,被这意外搅散了不少,只余下眼中一丝无奈的莞尔。 夜深人散,红烛垂泪。陆绎独自立于新房外幽暗的回廊下,右手死死攥着那方扯下来的绢帕。帕上相对飞舞的白燕,在月光下仿佛有了生命,每一羽丝线都刺痛他的眼,烙烫他的心。 良久,他惨然一笑,指尖颤抖着取出火折。幽蓝的火苗,舔舐上丝帕的一角,迅速蔓延,贪婪地将那点残余的温存与念想吞噬殆尽,只余下带着焦糊味的灰烬,随风飘散。 喜房中重新换上来的红烛燃得正盛,映得满室温红。案上那对饮过的合卺杯尚未撤去,杯底浅浅的一痕残酒,在烛光下幽幽地泛着微光。窗上红艳的鸳鸯剪纸,此刻将交颈的暗影投在两人足边,离得那样近,又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吴香兰端坐于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嫁衣袖口的滚边,金线在灯下偶尔一闪,仿佛心底生起的微澜。 陆绎坐回她身侧,两人的衣袂几乎相接,却又各自谨慎地维持着,那一隙微不可察的距离,仿佛连影子都怕惊扰了对方。 他终是侧过身,目光在吴香兰低垂的颈项上停留一瞬,那细腻的弧度,在烛火下如同一段柔和的月光。 “兰儿,我们歇了吧。”陆绎喉结微动,缓缓抬手,轻轻放在妻子的肩上。 吴香兰含羞点头,又疑惑道:“你不是说喜欢叫我香儿,为何又改口了?” “你不是湘儿,你是兰儿。” 墙上,两人的影子被烛火拉长,在跳跃的光晕里,一个影子微微向另一个倾斜…… 翌日下值,张居正刚要回家,一辆马车就泊在了他面前,戴着斗笠的车夫,咧嘴一笑:“张二,车到了,上来吧。” 张居正回头对游七说:“回去告诉太太一声,今天晚点回去吃饭。” 游七回禀说:“太太在玉燕堂对账呢,也说晚点回家吃饭。” “哦,那就去天意坊点一个上等席面,送到玉燕堂吃吧。”张居正吩咐完,随即就上了马车。 刘显伸手推了推斗笠,笑道:“阁老大人,都不肯给故人我,一个请吃饭的机会。” 张居正笑道:“夫人在哪儿,就在哪儿吃。” 二人到了玉燕堂后院门,刘显摘下斗笠,大步踏入院中,一身簇新的藏青曳撒,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亢奋与眼底的微红,显然一夜未眠。他魁梧的身躯往那一站,场院都显得逼仄了几分。 黛玉听说丈夫带着客人来这儿了,忙放下账册,去了后院。 “林夫人好!”刘显抱拳,咧嘴一笑,“许久不见,夫人还是这么青春美丽。” 黛玉心照不宣地一笑:“刘佥事如今越发气派了,如今你的名头可是如雷贯耳,真就显赫闻达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黛玉还有事要忙先告辞了,让王慈恩捧了茶盘过来。 刘显眼眸骤然亮了,惊喜万分,呆呆地接过茶,目光一瞬不瞬地随着王慈恩的身影流转。 待王慈恩又去前店柜上忙碌时,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开门见山地问,“张二,方才送茶的那位姑、奶奶是谁家女眷……”他顿住,搓着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忸怩与焦灼,“可曾……可曾婚配?”他双目紧紧盯着张居正,那份急切几乎要破膛而出。 张居正抬眸,平静地看了刘显一眼,声音听不出波澜,“她曾是淳安知县海刚峰的妻子王氏。” 他顿了顿,看到刘显骤然紧缩的瞳孔,又解释道,“因不堪婆母苛虐,丈夫不恤,现已和离。你若想打她的主意,恐怕要背许多骂名。” “海瑞的前妻?”刘显浓眉猛地一拧,眼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的光芒,如同被激怒的猛虎。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天灵盖,并非针对王氏,而是素闻“海青天”清廉自律,不慕权贵,不贪钱财的贤名,却不料其人对妻子竟刚愎刻薄,令如此佳人受尽委屈。 刘显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坚硬的案几上,“嘭!”一声巨响,案几应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茶盏一阵乱跳。 “老子能讨平叛乱,尽歼倭寇!还怕他一个‘海笔架’不成?和离的妇人与他毫无关系,我为何娶不得!”刘显须发戟张,沙场悍将的狂野与血性在这一刻展露无遗。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是志在必得的决心。 转眼又入了冬,天旱无雪。兵部尚书杨博府邸。水榭之中,酒过三巡。 杨博满面红光,魁梧的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捋着胡须对陆炳道:“文孚兄,浙江倭寇已靖,南粤倭患又有复炽之势,广东总兵一职空缺,需得虎将镇守。老夫观之,刘显宜宾平叛,江西剿匪,南京治乱,足见其能,堪当此任!此人大有将略,陆都督就不要与在下抢人了。” 陆炳身着锦绣斗牛服,已有五六分酒意,眼神略显迷蒙,闻言大着舌头道:“刘佥事?好!好汉子!杨少保举荐必是好的!我岂敢与少保争竞!来,再……再饮一杯!”说着又去摸酒壶。 恰在此时,管家来报,张居正偕夫人过府拜访。陆炳醉眼朦胧地望去,只见张居正扶着黛玉步入水榭。黛玉今日着一身丹碧妆花缎天华锦纹圆领袍,外罩一件狐裘斗篷。 “文孚兄,”杨博笑着招呼,“张相公伉俪来了,正好同饮一杯!” 张居正目光扫过陆炳酡红的醉脸,眉头不由一蹙,拱手道:“杨少保、陆都督。我见都督兴致颇高,只是酒多伤身,不若让居正送您回府歇息?”声音清朗,带着劝诫之意。 黛玉亦温婉劝道:“陆都督,夜风起了,酒气易被风侵,还是早些回府安歇为是。” 陆炳却摆摆手,醉醺醺地指着黛玉,舌头打着结,竟带了几分孩子气的埋怨:“回……回什么府!林夫人,你教出来的那几个荆州臭小子!把我……把我三个宝贝女儿都……都拐跑了!老夫……老夫这外公都当上了,孙子影儿还没见着!岂有此理!” 他越说越气,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气息也愈发急促粗重起来,脸色由红转紫,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张居正与杨博对视一眼,心知不妙。杨博忙起身欲扶:“文孚兄慎言!醉了醉了,快……” 话音未落,陆炳忽地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之声,身体剧烈一晃,竟直挺挺向后倒去!手中酒杯“啪”地摔得粉碎。 “文孚!”杨博大惊失色! “陆都督!”黛玉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与张居正同时扶住陆炳瘫软的身躯。只见陆炳面如金纸,牙关紧咬,气息窒涩,正是痰迷心窍,厥逆将脱的危象! “快!平放!”黛玉疾声吩咐。 她迅速取出早已备好的银针,就着水榭中的烛火燎过,手法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向陆炳的人中、十宣几处要穴,每一刺都深、快、狠、准,力求强刺激以开窍醒神。 张居正则用力掐按其合谷、内关诸穴,沉声对慌乱的杨府下人道:“速取温水!再寻些鲜姜汁来!”他面色沉凝,动作沉稳有力,与黛玉配合无间。 几番施救,陆炳喉中那可怕的痰鸣声,终于渐渐减弱,随着黛玉最后一针刺下十宣,他猛地抽了一口气,眼皮剧烈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眼神涣散迷茫。 “好了……痰气暂开。”黛玉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轻轻吁了口气,收回银针,指尖微微发颤。 张居正扶着她手臂,给予无声的支撑。 杨博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此刻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连声道:“万幸!万幸!林夫人真乃神技!”看向黛玉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第280章 黛玉长舒了一口气,待陆炳情况稳定,已经能正常说话行走了,再与丈夫一道将陆炳送回府中。陆绎夫妇出来相迎,亦是感激不尽。 京城东市,玉燕堂二楼雅间内,熏香袅袅。黛玉正与王慈恩对坐,细说着铺子里的新进香粉和京中女眷的喜好。王慈恩已褪去了初来乍到的拘谨,眉宇间舒展了许多,眼中也有了光彩。 楼下忽传来一阵急切的洪亮嗓门:“王姑娘,在吗?请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胭脂、水粉、香露……统统包起来!拣顶顶好的!” 王慈恩闻声,脸颊蓦地飞起两片红云,不自在地垂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黛玉了然一笑,打趣道:“这位刘佥事,自打那日从拙夫口中得知姐姐的事,便成了玉燕堂的常客。他那些部下,如今怕都在背后笑话他,一个大男人快把咱们家玉燕堂给搬空了。” 王慈恩头垂得更低,声如蚊蚋:“夫人莫要取笑,他买的那些东西,我哪里用得完……”语气里却并无多少恼意,反有一丝甜蜜。 “用得完用不完有什么要紧?”黛玉执起她的手,目光温和而坚定,“要紧的是他那份心。王姐姐,人生如逆旅,困于一隅,守着旧日寒霜,岂非辜负春光?残花落处,新蕊方生。我只问你,嫁给他,你可愿意?” 王慈恩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微红的眼,声音虽轻,却表达自己的态度:“他待我至诚。虽说前尘已断,但终究关乎海家颜面。我是玉燕堂的伙计,此事……但凭东家做主。” 她从前受了太多桎·梏,还没有自行其是的勇气,但她知道林夫人坚强勇敢不会害她,便将自己的未来,郑重地托付给了林夫人。 黛玉反问她:“当初你明知海家一贫如洗,四壁萧然。甚至前面还赶跑了两任妻子,为何还要嫁给海瑞呢?” 王慈恩回忆了半晌,有些哽咽道:“爹娘看在他考中了举人的份上,就让我嫁了。他也曾坦言自己一纸功名,半担薄禄,远不足以让我享锦衣玉食。他志在明是非、辨曲直、守清廉、安黎庶。只求一个患难与共的贤良妻子。 我也知道他只有一颗赤子丹心,一副清白肝胆,想要娶妻侍奉慈母膝前。只是我没有预料到,海家的日子不单苦在缺衣少食,苦在独守空房,还苦在不能笑、不能哭、不能爱。”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海母也并非天生严酷之人。海汝贤,世称刚峰,廉吏之冠也。然其闺闱之内,妻女数遭其母谢氏严苛凌践。究其本源,是海母认定了‘姑尊媳卑’亘古不变。既然姑为尊长,那么她就代行夫权、父权于内帷。 其威仪不容稍忤,其喜怒即家法。谢氏以孀母之身,挟孝之名,其权柄遂凌驾于子媳伦常之上。海瑞虽刚直,亦困于孝字枷锁,难为妻子张目。假礼法之名,行专制之实。只是异化的纲常礼教,锢人之深,噬人之酷罢了。” 数日后,刘显被兵部任命为广东总兵,在即将赴任之前,他再次红着眼睛,捧着一大堆华美的锦盒,向王慈恩剖白心迹。 “王姑娘,在下虽出身行伍,幸蒙皇恩,得中武科,忝居总兵之位。刀枪弓马略通一二,诗书礼义也粗知皮毛。王姑娘持家之能、待人之厚,在下看在眼里,敬在心头。 今日斗胆,欲以赤诚之心相托:若蒙姑娘不弃,肯下嫁于某,府中上下一应事务,全凭你做主!府库钥匙、账册名目、仆役安排,尽付你掌中。 某在外镇守一方,唯愿你在内安享清平,无需为柴米油盐、家用开支操劳半分。某但求你舒心顺意,这便是某最大的心愿! 王姑娘,某以功名前程,武人信义为誓:此生定不负卿!若得姑娘首肯,某即刻备齐六礼,风风光光迎娶姑娘过门,让你堂堂正正做这总兵府的女主人!不知王姑娘…可愿将终身托付于某,携手共赴此生?” 听了这真诚质朴的话,王慈恩心中感动万分,却难掩忐忑,不停看向黛玉,祈求她为自己做主。但黛玉一言不发,只是站在她身旁,不断用眼神鼓励她。 王慈恩看着眼前这铁塔般的汉子,紧张得手心冒汗,笨拙却无比真挚的模样,郑重地点了头。 “你答应了,答应了!”刘显激动得一把将王慈恩抱起来,旋了个圈儿。 黛玉轻轻咳嗽了两声,得意忘形的刘显才将王慈恩给放下了。三个人就商量起了婚事,刘显要远赴广东,而王慈恩一年前才从广东过来,但既然许嫁,也是要跟着丈夫走的。最后三人决定一切从简,就在黛玉的海船上举办婚礼,再一路南下粤海。 因张居正身为阁臣,不适宜与边将有太多关联,黛玉便出面为刘显夫妇践行。 “刘佥事,此去南粤剿倭,万事当以军情为重。倭寇狡诈异常,善用诡计。”黛玉正色道,提点他未来在粤海抗倭,存在的潜在风险,“将军切记,若有紧急公文需递送,切不可贪图便捷,仅派区区数名健卒护送,更需严防倭寇乔装截取,伪造文书,冒名入城!此等疏漏,或致城关失守,祸及万千黎庶!” 她希望刘显提高警惕,避免因“八卒送牒”而使兴化府陷落。 刘显闻言,神色一凛,抱拳深深一揖:“夫人金玉良言,刘显铭记五内!敢不尽心竭力,护我海疆周全!” 数月后,岭南战报飞传京师。倭寇果然设计,欲图兴化府。幸而刘显谨记黛玉临别之诫,派遣了五百精兵护送公文入莆,并对往来公文、入城人员严查细验,成功让兴化府守卫识破倭寇伪装“天兵”持假文书的诡计,歼敌于城门之外! 其后,他更与疾驰来援的谭纶、俞大猷、戚继光等名将紧密配合,大破倭寇,使谭、俞、戚诸部得以更快肃清残敌,东南海疆为之一靖!刘显之名,震动朝野。嘉靖帝告谢郊庙,大行赏赐。 捷报传来不久,一封家书也送到了黛玉手中。展开,是王慈恩娟秀的字迹,字里行间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欢喜与羞涩。 “蒙天垂怜,已于上月得获身孕。将军狂喜,日夜守护,状如稚子。唯念此子生于锋镝初定之际,将军言,欲求阁老赐一嘉名,以寄福泽深厚,家国永绥之愿。万望夫人与阁老成全。慈恩顿首再拜。” 黛玉阅罢,莞尔一笑,将信笺递给身侧正批阅公文的张居正。 张居正放下湖笔,接过信,目光扫过那几行字,深沉的眉宇间亦难得地染上几分温暖之色。他沉吟片刻,起身走至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宣,黛玉亲自研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在端砚中慢慢化开,浓黑如漆。 张居正执起一管兼毫,饱蘸浓墨,悬腕于宣纸之上。笔锋凝聚着对新生与未来的期许,手腕沉稳落下,笔走龙蛇,一个筋骨开张的大字跃然纸上。 “綎”。 铁画银钩,气势磅礴。如长戈直指,似雷霆万钧。正是日后威震朝鲜、播州,载入史册的“晚明第一猛将”的赫赫之名——刘綎。 墨迹淋漓,在宣纸上缓缓晕开,仿佛预示着这个即将降生的生命,那注定要在烽烟与铁血中淬炼,响彻云霄的传奇征途。 窗外阳光正好,一缕金光斜斜透入,正落在那酣畅淋漓的“綎”字上,光华流转。 綎,系绶也。当初刘显与王慈恩撞到一起,就拜它所赐。 ----------------------- 作者有话说:抗倭的事基本完结,明天襁褓中的万历皇帝登场,接着就是海刚峰同志让嘉靖帝大破防的《治安疏》铺天盖地了。后面就是内阁中的明争暗斗了。 1、《明史·卷二百一十四· 列传第一百二》杨博魁梧丰硕,临事安闲有识量。出入中外四十余年,始终以兵事著。 2、张居正《太保谥襄毅杨公墓志铭》自余登朝,则见故少师太宰杨公,心窃向慕之。公亦与余为忘年之契。公在本兵久,又遍历诸镇,躬履戎行,练习边事。余每从公问今中国所以制御夷狄之策,及九塞险易,将士能否,公悉为余道所以,如指诸掌。故自余在政府,所措画边事,盖得之公为多。今上登极,首命公还秉铨衡。余受先帝遗托,方欲与公同心戮力,共佐休明,而公已矣。 3、谈迁《国榷》炳恃宠素骄蹇,杨博稍色抑之,炳惭惠,一夕饮后痰疾死。 4、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一日,饮于少保杨博所,醉归暴卒。人谓博持其奸状,席间示意将奏之,因而仰药。或云:杨与世蕃谋,进以鸩卮。莫能明也。上震悼,赠忠诚伯,谥武惠,恩礼始终。 5、《明史》列传·卷一百:刘显遣卒八人赍书城中,衣刺“天兵”二字。贼杀而衣其衣,绐守将得入,夜斩关延贼。副使翁时器、参将毕高走免,通判奚世亮摄府事,遇害,焚掠一空。留两月,破平海卫,据之。 初,兴化告急,时帝已命俞大猷为福建总兵官,继光副之。及城陷,刘显军少,壁城下不敢击。大猷亦不欲攻,欲大军合以困之。四十二年四月,继光将浙兵至。于是巡抚谭纶令将中军,显左,大猷右,合攻贼于平海。继光先登,左右军继之,斩级二千二百,还被掠者三千人。纶上功,继光首,显、大猷次之。帝为告谢郊庙,大行叙赉。 第281章 6、《明史·卷二百四十七·列传一百三十五》:刘綎,字省吾,都督显子。勇敢有父风,用荫为指挥使。(刘綎一生转战天下,遍布东亚,四川、江西、贵州、浙江、云南、广西、重庆,甘肃、青海、江苏、辽宁,国外则有缅甸、朝鲜,俱有其痕迹留存。) 第142章 寡妇太后 京畿之地已透出深秋的料峭, 晨光初露之际,锦帷半开,黛玉捧起大红蟒袍, 替丈夫束整衣冠,系上玉带,有些感慨地说:“一眨眼, 你将来的好学生,已经都满月了,咱们还得做贼似的,偷偷去给那‘劫数’道喜。” 张居正放下胳膊,抬手将妻子的芙蓉妆花缎袍轻轻拢好,安慰她道:“夫人不是都说了, 只要我比那‘劫数’活得长, 就天下无敌了, 他不能奈我何。” 他俯首将吻落于她唇上, 黛玉颊边泛起红云,只低低一声娇嗔, 偏生又似无力挣脱双臂温存的缠绕。张居正笑意愈深, 竟顺势张口, 轻啮于她耳后颈窝之间,呼吸间暖香浮动。 黛玉忍不住周身一颤, 侧头欲躲,含羞带笑,薄怒轻嗔:“你又来,鬓发都乱了!”那低语如春风掠过花枝,抖落了心尖上甜蜜的悸动,“胡子一大把了, 还这样腻歪不休,也不怕人笑话。” 她嗔音未落,张居正指尖已自她颈项滑过,轻触温香肌肤。两人相视一笑,情意脉脉流淌于眼底。光影悄然移动,镜中只映出双影依偎,罗带松挽,玉扣斜绾,梳妆台上物什零落…… 彼此气息相闻,融于清辉之中,天地亦为之屏息,独余两颗心脏的跳动声,汇作春溪流淌,涓涓不息,直抵那渺渺不可言之境。浑然忘却了晨起更衣的初衷。 缠磨了小半个时辰,夫妻二人才重新整装,去了裕王府。反正是偷着来的。去迟了借口也好说,无非为避免撞见同僚,被参一本嘛。 不巧二人才刚下车,就遇见了高拱夫妻,黛玉见其妻张氏脸色异常红润,眼神迷离,不由会心一笑。 忽然想到《万历野获编》中,关于“时高无子,乃移家于西安门外,昼日出御女,抵暮始返直舍”的谣言。 两对夫妻简单寒暄过,便一同进了裕王府。 裕王府邸内,悬着的几盏素纱宫灯映着秋景,勉强驱散了些许庭院的清寒。满月宴悄然而设,无丝竹喧闹,无宾客盈门,唯有几位与裕王休戚相关的近臣及其家眷,默然前来。 首辅徐阶变装而来,而陈以勤回乡丁忧还未销假,故而未至。 裕王朱载坖独坐主位,面上无喜色,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他面前案几上,象征添丁之喜的红蛋与精巧面点,亦难掩席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压抑。 当今圣天子嘉靖帝衰病糊涂,刻薄猜忌,对子嗣尤其忌讳。这呱呱坠地的三子,前头两位兄长皆早夭,实为裕王一脉的独苗。 然而,这消息如同烫手的山芋,无人敢捧至西苑万寿宫前。小王子躺在乳母怀中,却连个堂堂正正的名字也无,只得了个含糊的乳名,唤作“三郎”。 “天家血脉,本该钟鸣鼎食,金玉满堂,”高拱摇头低叹,指节在膝上无声轻叩,“奈何生于猜忌之渊,长于忧患之丛。” 张居正美髯垂胸,一身绯色蟒袍衬得他面白如玉,眉目清隽,身姿挺俊。他目光沉静,扫过主位上形容萧索的裕王,举杯致意:“殿下,小王子吉人天相,此一杯,愿其福泽绵长。” 裕王勉强牵了牵嘴角,举杯应了,一饮而尽,喉间滚动,尽是苦涩。 女眷们另设一席,隐于屏风之后。裕王妃陈氏端坐上首,容色端庄,自有正妃的威仪。高拱之妻张氏,依着规矩,恭恭敬敬地向王妃行了两拜之礼。陈氏颔首受了,目光随即转向林夫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还未等黛玉牵裙下拜,陈王妃就将黛玉扶了起来:“林夫人是我王府的贵人,快快免礼。”言语间透着亲近与感激。 陈王妃此举,诚然是看在严嵩当权时,玉燕堂支援过裕王府,解过燃眉之急。但此话不能为外人道也,自然只能体现在超规格的礼遇上。 黛玉闻言,亦不能逾矩,还是姿态娴雅地行了福礼:“王妃言重,些许微劳,不敢当此厚意。” 恰在此时,珠帘微动,宫人李彩凤,抱着裹在锦绣襁褓中的“三郎”,由乳母簇拥着,款款移步而出。 论理李彩凤生育有功,完全可以封个次妃,只是无人敢禀报嘉靖帝,以至于她暂时只能被称为李夫人。 此时,她一身桃红宫装,发髻上珠翠微颤,脸上是精心描画的喜气,眼角眉梢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机。 黛玉悄然抬眸望去,心下一惊,这位将来的慈圣太后,竟与从前的寡嫂李纨长得一模一样! 她并非妩媚多娇的美人,脸型是丰润的椭圆,眉若纤丝走势微垂,尾梢略呈八字,眸型细长若杏仁,眼尾带勾上扬。一眼望去,却是端庄温婉的小女人姿态。 难不成李纨……寄身在了李彩凤身上! 黛玉惊愕之余,心中仿若平地焦雷!心念电转间,她又渐渐接受了这个可能。 李纨是“守节尽孝,贞静淡泊”的年轻孀妇,李太后则是“教子有方,辅政有功”的贤德太后。看似都是闺中典范,她们却极其精明地利用了寡母的身份,将“自私爱财,市侩好权”的本性深藏起来,并在“教子严格”的表象下,掩盖了自己对权势钱财的强烈渴望。 史书上的李太后性情严明,绵里藏针,管教明神宗相当严格。挟市侩之气入宫闱,伏低以近权宦,聚敛而纵外戚。耗费巨万,兴修庙宇以佞佛。 致万历帝亲政后,视国帑如私产,效母敛财之心,遣矿税使,流毒天下。她出身低微,却未传俭德,反遗贪渎之痼,母子箕裘相承,卒启明室溃痈之祸。 这与先珠大嫂李纨何其相似!她以寡妇之身示弱伏低,精于算计,钱财只进不出,好攒私房,表面槁木死灰,被仆下称之为“佛爷”。 骨子里却是不甘寂寞,连姊妹们自娱自乐的诗社,都要争一个掌坛之席,并借机敛财。就连严格教养贾兰读书入仕,也蕴含着强烈功利心。 想明白了她们本性相同,灵魂契合,就没什么奇怪的了。黛玉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浅笑,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李彩凤的身份不比史湘云、王熙凤,她将来会是大明权力最大的女人,代表的是皇权的衍生,更是江陵新政的有力支持者。比起她得到了丈夫的绝对支持与爱护,身为宫人的李纨,此时地位尚不稳,会更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出去,所以她只能故作不识。 黛玉敛眸款款起身,李彩凤见王妃对林夫人格外优容,眼波一转,竟也学着王妃方才的口吻,对起身相迎的阁老妻子道:“王妃都免了您的礼,我这儿,林夫人也一并免了罢!”话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又隐隐有自抬身份的试探。 此言一出,席间空气陡然凝滞。 陈王妃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目光冷冷扫过李彩凤的脸,声音中不掩怒意:“李氏!张先生是殿下的授业恩师,林夫人便是师母。尊师重道乃人伦根本,还不快见礼?” 李彩凤脸上的笑意如同被寒霜冻住,僵在那里。聪明一世,今儿母凭子贵,难免有些得意忘形,摆错了谱。她怀抱幼子,一时进退维谷。众目睽睽之下,王妃的威压不容违逆。 李彩凤眼底掠过一丝屈辱与怨怼,终是强笑着,将怀中的孩儿小心翼翼地递与身后的乳母。那动作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迟缓。 待孩子离手,她方整顿衣裙,敛衽屈膝,朝着黛玉的方向,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口中道:“林夫人万福。”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位,挑不出错处,可那低垂的眼睫下,眸光闪烁不定。 黛玉坦然受了她这一礼,只微微颔首,温言道:“李夫人请起。”随后抚裙坐下。 李彩凤站直了身子,略瞟了林夫人一眼,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了半步,嘴角微抖地说:“林夫人长得……长得如此美丽,竟让我有如见天人之感。” 电光石火之间,李纨选择了隐藏身份,她如今已是为裕王诞下唯一子嗣的宫人,将来极有可能成为大明地位最尊崇的女人。千万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皮囊之下,是一个年轻守寡的孀妇! 陈王妃蹙眉道:“李氏,作什么一惊一乍的,莫要惊扰了林夫人。” 李彩凤连忙唯唯诺诺地道歉,心中波澜万千,久久不能平复。见到林姑娘的惊吓,并不亚于三年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男人怀中…… 好在这个林夫人,只是客气而疏离的淡笑,并未有任何疑惑惊讶之色,看起来并不认识自己。也许她只是恰巧长得像林妹妹。 张居正听到响动,不由回头去看妻子,黛玉亦望向丈夫,夫妻二人目光交汇,一齐看向乳母怀中的襁褓,俱是了然于胸的复杂。 他们知晓这襁褓中婴孩的未来。那个庙号“神宗”、年号“万历”的帝王,其漫长的怠政生涯,将耗尽大明的元气。这满月宴,饮下的非是庆贺之酒,倒似一杯苦涩的黄连汁。 第282章 李彩凤稳住心神,眼角余光,忽然发觉张阁老在看乳母怀中的孩子,连忙将儿子抱在自己手上。装作哄孩子的样子,面向外间慢慢踱步。 张居正在襁褓脱离乳母之手时,已经转头回去。李彩凤的目光却像生了羽翼,固执地越过珠帘错落的缝隙,穿透屏风上朦胧的山水烟云,落在外间那个挺拔儒雅的身影上。 “平海卫一役,戚元敬与刘显、俞大猷合兵,终是重挫倭寇凶焰,斩首数千,焚舟数十,东南沿海可暂得喘息。”徐阶捋着花白的胡须,语带欣慰,然眉宇间忧虑未散,“然倭寇如癣疥之疾,剿而复起,终非长久之计。” 高拱性情素来急躁,闻言浓眉一拧,声音洪亮如钟:“徐阁老所言甚是!倭患难除,根在沿海豪强、奸商与之勾结,更在卫所废弛!非以雷霆手段整饬海防,严惩通倭,不足以靖海疆!” 张居正一直凝神静听,此刻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只要开海,倭患即除。眼下还是要看北疆。探马急报,锡林阿、巴图尔等部,拥众数万,狼子野心,已蠢蠢欲动,似有窥伺蓟州之意。秋高马肥,正是胡骑南下之时,不可不预为绸缪。” 他指尖在舆图上虚点,勾勒出边关连绵的烽燧,“粮秣、军械、士气,皆需即刻检点,增兵固防,刻不容缓。” 裕王听着这些关乎社稷存亡的议论,面上忧色更重。他生性不喜争斗,更乏掌控大明天下的野心与狠厉,只觉得肩上重担如山压来,令他窒息。 他下意识望向侃侃而谈的张居正,仿佛溺水者望向唯一可攀附的浮木。张居正感受到裕王的目光,回以沉稳笃定的一瞥,那眼神中蕴含的力量,稍稍安抚了裕王内心的惶惑。 李彩凤亦看着张居正。他正坐在裕王身旁,指点着摊开的舆图。窗外斜斜投入的秋阳,为他侧脸镀上一层温润的淡金,清晰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下颌沉毅的轮廓。 他的手骨节分明,挥洒间自有一种沉稳从容的气度。低沉清朗的嗓音断断续续传来,纵是听不真切字句,那音色本身也带着令人心折的力量,沉稳地敲在李彩凤心上。 她抱着襁褓的手臂不由得紧了一紧,心中思量起来。尽管她不曾读过明史,到底眼力见儿不差,三年时间足以认清形势。 丈夫裕王,不过是顶着一副尊贵皮囊的庸碌之徒罢了,沉湎酒色,内里虚空,那顶沉重的九旒冕,于他只怕是枷锁而非荣耀。 陈王妃,空有主母的端庄,却无半分洞察朝局,驾驭风浪的慧眼与手腕。 放眼望去,偌大王府,偌大朝堂,能只手撑起这即将倾颓的危局,能将大明这艘风雨飘摇的巨舟,引向正途的,唯有眼前玉树临风的身影。 张居正便是暗夜行舟时,那盏孤悬的灯。是她在这深宅的寂寞回廊里,踽踽独行时,心头唯一滚烫的支撑。 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混着更深沉的渴望,悄悄从心尖滋生蔓延。帘外那人低沉的声线,此刻落在她耳中,竟如此令人沉醉。 “李夫人在看什么?怀中的小王子流口水了。” 一个温和端雅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像一枚石子,倏然投入李彩凤心湖的静谧深处,激起一圈圈混乱的波澜。 李彩凤心头猛地一跳,仿佛做贼被人当场拿住手腕,一股猝不及防的热意瞬间涌上双颊。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迅速敛去眼底所有外泄的情绪,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挂起宫人最娴熟不过的浅笑,朝着林夫人微微颔首。 “多谢提醒。”李彩凤连忙拿起手帕,擦了擦儿子的嘴角,目光迅速在林夫人脸上扫过一瞬。 林夫人一身藕荷色芙蓉妆花缎袍,发髻珠翠点缀,步摇轻晃,自有一股沉静如秋水的书卷气韵。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温和,却似能穿透人心。 暖阁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细细地从博山炉中袅娜升腾。 李彩凤抱着襁褓的手指微微用力,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目光迎上林夫人。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像张阁老这般,为天下事呕心沥血,案牍劳形,真真是辛苦万分。”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关切,“妾身见识浅薄,只是想着,阁老这般辛劳,不知平日回到府中,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用来解乏消遣的?” 话问得婉转,那“解乏”、“消遣”几个字眼,却似包裹着蜜糖的细针,意图刺探张居正的私密。她面上笑意盈盈,心却悬着,紧盯着林夫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捕捉她眼中任何一丝可能的波澜。 黛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垂眸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水面因她指尖极细微的力道,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 她抬起头,目光温和平静地落在李彩凤脸上,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却像隔着一层薄而坚韧的琉璃,将所有的探究都轻轻挡了回去。 “李夫人费心了。”黛玉的声音带着一种舒缓的韵律,“拙夫性子向来简淡。案牍之余,回到家中,不过是闭目养神,如老僧入定似的。”话语温和,却字字如壁垒,再无其他缝隙可容人窥探。 她轻轻啜了一口茶,姿态从容,“若说旁的消遣…亦是没有。唯知恪守本分,勤于王事。” 黛玉心中雪亮,面上依旧温婉如初,只不着痕迹地略略侧身,避开了李彩凤过分亲近的气息,巧妙地引开了话题:“倒是王妃近日气色甚佳,想是王府添丁之故?”她转首望向王妃陈氏,笑容真诚。 “还是林夫人有福,先后生了三个小子,如今可算盼来了千金。”陈王妃会意,顺着接过了话头。 高拱之妻张氏也加入了闲谈,几位正室夫人言笑晏晏,谈论着京中时兴衣料与养生之道。 李彩凤被无形地晾在一旁,几次欲插话,却总被那几人不着痕迹地挡回。她看着林夫人温雅从容的侧影,看着王妃对她的亲厚与尊敬,再看看自己,仿佛只是个抱着孩子,不合时宜的奶娘。 一股微酸的涩意,混着被看穿意图的狼狈,悄然在心底弥漫开来。李彩凤只觉得脸颊上那点强撑的笑意,有些发僵,仿佛雨水泼进了茶盏,滋味瞬间变得复杂难言。 恰在此时,外间书斋里传来一阵清朗温润的笑语,是张居正的声音,像是被几个男人贬责他宠妻太过,夫纲不振,那笑声里却蕴含的欣然与满足。像一道无形的鞭子,猝不及防地抽在李彩凤的心尖上。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怀中熟睡的孩子,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那只露在襁褓外的小手,无意识地攥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 女人们这边听到了,不由都羡慕起黛玉来了。 李彩凤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敬仰,“张阁老持身清正,心系天下,又如此体恤内眷,关爱有加。夫人能得此良人,实乃福泽深厚。”她抬起脸,唇边重新勾起温婉的弧度,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深处。 黛玉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了然的神色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亦微微颔首,唇边笑意不变,依旧是那副温雅得体的模样:“李夫人,我从小谨记:心田培德,福泽自深;败德丧行,殃必延嗣。故而每日慎履持正,守真杜妄。” 李彩凤不禁胸口起伏,此番机锋暗藏的话,像是某个不祥的谶语,令心头猛地一颤,一丝狼狈和羞惭迅速掠过眼底。 宴席终了,暮色四合。前来道贺的夫妇陆续告辞了,李彩凤抱着孩子看向窗外。 秋日的庭院疏朗开阔,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已是满树金黄,落叶无声地飘坠,铺满了青石小径。张居正牵着妻子,沿着那条落满金叶的小径,并肩朝府门方向行去。 夕阳的金辉慷慨地洒落,为夫妻二人镀上一层流动的光晕,交叠的身影被拉得颀长。他微微侧首,目光凝在妻子脸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清隽。 庭院尽头,小径转弯处,那抹绯红的衣角最后闪动了一下,便彻底消失在重重殿阁的阴影之后,再无踪迹可寻。 李彩凤依旧立在窗边,久久未动。秋日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方才那点因心绪激荡而生的燥热,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空旷的冰凉,从指尖蔓延全身。 她抱着朱翊钧,像抱着一枚沉甸甸的玉玺,也像紧握着唯一能撬动命运棋盘的那枚棋子。 再抬眼时,眸中所有尖锐的痛楚与不甘,都已强行沉淀下去,深埋在眼底最幽暗的角落。唯余下一片慈母般的平静。 车轮碾过御街平整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车厢内,方才在席间尚能维持从容的黛玉,此刻却背对着丈夫,肩头微微绷紧,只留给张居正一个沉默的侧影。车窗外流动的灯火光影,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明灭不定,更添几分幽深。 第283章 张居正端坐一旁,敏锐地察觉妻子气息有异。他素知黛玉心窍玲珑,这般沉默,必有缘由。“夫人?”他低声探询,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镀上了暖意。 黛玉猛地转过头来,那双平日里蕴着秋水的眸子,此刻却似结了一层薄冰,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努嘴向前面的车夫。 张居正会意,拉起她的手安抚道:“好,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别生气了。” 回到灯市口张家,黛玉站在窗边,窗外孤月悬在檐角,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张居正指尖刚触到她冰凉的手背,那截玉腕便倏地缩回衣袖里。 “黛玉……”他声音沉在喉间,指节抚过她微颤的肩,“你怎么不开心,可是在王府受了谁的气?”见妻子并不理会,他便猜了起来,“肃卿家的夫人多年未孕,难免羡慕你多子,她应该不会说让你不中听的话。陈王妃受玉燕堂接济,只会把你当恩人供起来,应该也不会平白得罪你。莫非是那个李夫人恃宠而骄,狐假虎威了?” 听到这里,她骤然转身,鬓边衔珠步摇簌簌乱响,泪珠子断线般滚下来,正正砸在他蟒袍襟前,声音带着压抑的微颤,一字一顿:“你时常出入裕王府邸,想必频遇李夫人吧?你知道李太后将来会椒房秉政,你心中可存了青云捷径之思?” 张居正微怔,随即坦然:“裕王侧室,今日才初见。夫人何出此言?”他眉骨一抬,指腹已拂上她湿漉漉的颊:“平素入王府侍讲,所见的只有王爷,我何曾注目过那些宫人?”掌心温热,熨帖着她冰凉肌肤。 “初见?你哄谁呢?”黛玉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凉意的弧度,仰起脸,眼中水光盈盈。 “宫女之身又何妨?他日母凭子贵,自然是太后了。是你张居正为她加‘慈圣’尊号,使两宫并尊,恭请李太后权同听政,让她得以掌掖庭参机枢。还用皇店之资,支持她修庙筑桥,亲笔为她写碑文颂扬功德。而你在席间谈笑风生,顾盼神飞,形如孔雀开屏……” “莫不是早就对她动了心思!”她越说越急,胸脯微微起伏,喉头一哽,齿间迸出细碎颤音,“怨不得后世有人,撰出‘张居正,居正不居正,黑心宰相卧龙床’的对联来。” “荒唐!”他骤然截断,宽袖带起一阵风,却只轻轻拢住她单薄肩头,“为夫眼中,只你一人,何曾映过他人颜色?”尾音沉沉坠入她发顶,惊得步摇又一阵细碎叮咚。 张居正万没料到妻子心中,竟翻腾着如此惊涛骇浪,更被那“黑心宰相卧龙床”七个字震得惊魂荡魄,心头剧痛。 他素来以国士自许,视清誉重逾性命,此等污蔑,直如利刃剜心!一股被冤屈的怒火腾地升起,但他看着妻子,因惊惧委屈而发红的眼眶,那怒火又瞬间化作怜惜与无奈。 “黛玉!”张居正伸手,握住黛玉绞紧帕子的手,触手冰凉。他直视着她含泪的眼,目光坦荡如朗朗青天:“居正之心,可昭日月!今日确是初见李氏,此前未闻其名,更未睹其面!此等龌龊楹联,必是宵小构陷,欲毁我清名,还求夫人明鉴!”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沉凝,“我既知万历帝将来非英主,其母亦非省事之人,避之唯恐不及,焉会自蹈泥淖?帝师之位,日后自有陈以勤、李春芳辈担之,什么尊号、功德、碑文,我绝不沾染半分。我张居正,只做匡扶社稷,整肃朝纲的事!” 他话语斩钉截铁,毫无虚饰,那股浩然正气与凛然决绝,如同利剑,瞬间劈开了黛玉心中的迷雾与惶惑。 她怔怔地望着丈夫,看着他眼中那份铁骨铮铮的坦荡与坚定。是啊,这是她的相公,是那个立誓只手补天裂的张居正!他若有所图,也只会是这大明江山,岂会自误前程? 黛玉胸中块垒骤然消散,委屈与惊惧退去,只余下满心的羞惭与释然。冰封瓦解,暖意回流。 张居正喉间逸出低笑,忽然俯首,温热的唇碾过她湿凉的眼睫:“夫人这坛陈醋,可酸煞我了。”气息拂过耳际,带着促狭暖意,“须得立个字据,赔我百首情诗,百夜添香。否则这些年我的妒疾无人疗,岂不亏大了。” 从前他屡屡为妻子饱受嫉火焚心之苦,冷不丁的,竟让她也尝了一回打翻了醋坛子的滋味。 黛玉耳根霎时红透,脸埋进他胸前:“这般巨债……我才薄力弱,怎生偿得?”话音未落身子一轻,已被他拦腰抱起。 锦帐流苏扫过脸颊,他拔下她发间步摇,青丝如瀑泻了满枕。 “无妨。”他自案头拈来一卷诗笺,帐外烛光透入,在他眉宇间镀上暖金,“为夫先垫些本钱给你。” 他声线忽而低醇,字句裹着温热气息,钻进她的耳朵,“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 黛玉轻轻“啊”了一声,颊边飞起两朵红云,眼波流转,先前那点含酸的怨气,早已化作无限柔情。她反手回握住丈夫宽厚有力的手掌,温软娇躯依偎其怀,低低唤了一声:“白圭……”声音婉转,饱含歉疚与依恋。 “黛玉,我眼里、心里、梦里,生生世世都只有你,再无别人。”四目相投,情意如春水盈溢。 张居正俯身,薄唇轻点在她光洁额间,复又怜惜地将吻落于湿润的眼角。彼此鼻息相闻,黛玉嘤咛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化作了模糊的呓语。 正当张居正要熄灯的时候,怀中的人儿忽而又想起什么,豁然睁眼,将他长胡子一揪,“你以后也不要给太后写颂圣诗,什么白莲诗,白燕诗,一个字都不能写!” “嘶……”张居正吃痛,连忙点头,“好好好,以后只给夫人写诗。”没曾想女人吃起醋来,还有回马枪的。 他拉过锦衾,覆于二人之上,有些促狭地道:“我听闻海瑞的母亲姓谢,名燕颉,过几天就要随海青天上京任职了。夫人不会连她老人家的醋都呷吧?” 下一瞬,张阁老的胡子,就被媳妇儿扯掉了三根。 ----------------------- 作者有话说:因为李纨与李太后贪财吝啬小气吧啦天生凉薄见死不救的性格,以及寡妇带儿严格教子的人设也是出奇相似的,所以就这样设定啦。黛玉与李纨后期以权谋斗争为主。历史上李太后对张居正死后被清算的事一言不发,坐视张家后人被害,还将抄到的十几万两当成了小儿子的婚礼费用,可见凉薄。 1、南宋才女朱淑真的《圈儿词》: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 2、《明史。纪六十二》记: 二月庚午,锡林阿,娄巴图尔等拥众数万谋大举,初屯会州,声言东 蓟辽总督王忬不能察,遽引兵而东,虽令数易。 寇乘间入潘家口,渡滦河而西。 三月,己卯,掠迁安、蓟州、玉田。 3、《明史·卷一百十四·列传第二》:即位,上尊号曰慈圣皇太后。旧制:天子立,尊皇后为皇太后,若有生母称太后者,则加徽号以别之。是时,太监冯保欲媚贵妃,因以并尊风大学士张居正下廷臣议,尊皇后曰仁圣皇太后,贵妃曰慈圣皇太后,始无别矣。仁圣居慈庆宫,慈圣居慈宁宫。居正请太后视帝起居,乃徙居乾清宫。 第143章 嘉靖宾天 嘉靖四十二年十月, 京城的西风已带上了刮骨的寒意。城东蒙正堂,稚嫩的诵书声余韵淡去。黛玉抱起书册正走出课室,两声清朗的问候几乎同时响起。 “林老师好。” 黛玉抬头望去, 眼前立着两位青年官员。一人眉目温润,气度沉稳,正是翰林院修撰申时行。 另一人面容清癯, 目光端凝,乃是翰林院编修王锡爵。两人皆肃然躬身,执弟子礼甚恭。 “是瑶泉与荆石啊。”黛玉唇边浮起一丝温煦笑意,念着他们的名号,眼底掠过时节如流的感慨。 想当年初见,他们还都是五六岁的孩童模样, 一眨眼二十多年都过去了, 他们都已成家立业。 去岁金榜题名, 申时行考中头名状元, 王锡爵屈居榜眼,分别授了翰林院修撰, 编修之职, 已是翰苑新秀, 天子近臣了。 她含笑道:“今儿是什么风,把状元, 榜眼都吹来了?我正想求二位的墨宝,给我蒙正堂招引学童呢!” 申时行拱手笑道:“恩师有命,学生岂敢不从?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蒙恩师昔日谆谆教诲,方有学生今日萤窗微名。能为恩师及蒙正堂略尽绵薄,是学生莫大荣幸。”王锡爵满口答应下来。 黛玉见他眉宇间凝着忧色, 不禁问:“王编修,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王锡爵闻言,深深一揖:“老师明鉴。学生确有一事相求。” “小女王桂,体弱多病,疥疮难愈,动辄啼哭不止,性情孤僻敏感,殊于常儿。学生思及先生当年教诲,如春风化雨,最是能启童蒙,正心性。斗胆恳请林老师,能收吾儿于门下。”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第284章 黛玉心头微动,庭中寒风卷过,拂动她素雅的裙裾。王桂,字焘贞,便是在史册夹缝里,留下白日飞升事迹的“昙阳子”。 其实在黛玉看来,王桂体羸爱哭,遍生疥癞,肌色萎黄。父母视之,不若长姊幼妹玉雪可人,自然会冷落了她。一个从小缺爱又饱受病苦的女孩,多半有厌离尘世之心,将来走上修仙自弃之路,就不足为怪了。 她轻轻颔首:“既蒙荆石信重,便让她明日过来吧。若她有不足之症,当以调养病体为先,之后我再教她强健筋骨,习读文字。”王桂的遭遇,让她想起了前世那个病弱自怜的自己。 王锡爵闻言大喜,脸上郁结之色顿消,连声道谢:“老师大恩,学生没齿难忘!明日便送小女前来拜师!” 黛玉送走二人,目光掠过学堂东侧,那一排空置已久的厢房,原本是留给路远的学生住宿的,一直都没有住满。 想来海瑞这两天就要到任户部云南司主事了。京城米珠薪桂,海家清寒,必定难找栖身之地。玉燕堂与潇湘书林后院,都住了掌柜伙计,以海母孤绝的性子,很难与之相处。 不如让他们一家暂住在蒙正堂学舍,白天只有儿童朗朗书声,想必海母不会生恼吧。还有海家那个不堪欺压,后来陡生拙志的小妾也要好生看顾。 “游七,”她唤来管家,“吩咐人将那几间东厢房清扫出来。放出话去,只赁与三口官宦之家,家中要有属猪的,属狗的,租金每月三钱银子。” “三钱?”游七惊得张大了嘴,满眼难以置信,“太太,这地段,这屋子,就算折价一两银子,也是要排队抢的!三钱?还不够买两担柴禾的!” “去吧。”黛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照我说的办。以后让学堂提铃巡守的门房,日夜留心海家人,防止有人轻生。” 数日后,一个阴冷的黄昏。一辆破旧的板车,吱吱呀呀碾过学堂前的石板路,停在紧闭的院门前。 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脸上有风霜刻下的刚硬皱纹,正是即将上任的户部主事的海瑞。 “娘,就是这里了,又便宜又好的房舍。娘你属猪,我属狗,恰好合了东家的意。”海瑞小心翼翼搀扶母亲谢氏走下板车。 她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仿佛用刀斧凿就,写满了严厉与权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眼前陌生的院落。这位便是海瑞的母亲,谢燕颉。 母子俩身后跟着一个荆钗布裙,面色蜡黄憔悴的年轻妇人,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是妾室韩小怜。 游七引着他们去看东厢房。庖厨薪柴倚壁,灶台生烟连通暖炕。阶左有井,汲水方便。东厢寝居两间,窗明几净。中堂设案,素壁悬轴。房屋虽小而家私齐备。 海瑞眼中露出感激之色,连连对游七拱手:“多谢管事相帮,此间甚好,甚好。不知主家是……” 话音未落,黛玉恰好从课室正堂走出,手中还拿着一卷书。清冷的暮光,勾勒着她温婉的侧影。 她浅浅一笑:“我是蒙正堂的掌教,亦是这里的主人。” 谢燕颉浑浊的眼睛骤然收缩,如同被滚油烫到。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海瑞的胳膊,背脊挺得笔直,厉声道:“汝贤!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开!” 她目光死死钉在黛玉身上,“老身认得你,昔年福建延平府,便是你巧言令色,蛊惑我海家儿媳王慈恩,背弃夫纲,行那和离悖逆之事!转头便委身于广东总兵,辱没我海氏清名! 《女诫》有云:‘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此等行径,岂是良家女子所为?你在此设馆授徒,老身唯恐你以悖礼之言,再误他人子弟! 汝贤,我们走!便是露宿街头,也强过傍恶人篱下!“她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一般,带着刻骨的鄙夷和卫道者的凛然。 海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艰难地看向黛玉,又看看暴怒的母亲,低低唤了一声“母亲……”,声音干涩沙哑。 黛玉静静立在那里,承受着海母怨毒的目光。她并未辩解,只是淡淡开口:“赁与不赁,凭君自决。”说罢,转身便走。 海瑞最终还是拗不过暴怒的母亲,几乎是半搀半抱着,将生气的海母重新扶上板车。 韩小怜默默跟在后面,垂着头,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瑟缩。板车吱呀作响,消失在暮色沉沉的胡同尽头。 京城居,大不易。海瑞俸禄微薄,海母的规矩又严苛得令人窒息。寻赁房屋,要么索价高昂,远非海家所能承受。要么噪声嘈杂污秽不堪,海母避之不及。 母子二人带着韩小怜,如同无根的飘萍,在偌大的京城辗转数日,受尽白眼冷遇,竟至无处容身。 最终,在饥寒交迫下,海瑞只能带着满身疲惫与难堪,再次敲响了蒙正堂的院门。他低垂着头,几乎不敢看前来开门的游七,更不敢看闻声走出的黛玉。 谢燕颉跟在后面,脸上如同挂了一层寒霜,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目光阴沉地扫过院落,最终死死钉在黛玉身上。韩小怜则缩在最后面,头垂得更低了,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尘埃里。 黛玉看着形容憔悴的一家人,只对游七道:“带海大人一家去东厢安置。”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海瑞深深一揖,喉头哽咽:“谢过林夫人。”一句话,说得艰涩无比。 谢燕颉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看也不看黛玉,昂着头,拄着拐杖,脚步重重地踏过院子。 海家的日子,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开始了。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嬉闹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更衬得东厢房如同冰窖。 谢燕颉的规矩严苛,韩小怜不能直视男子,不能随意说笑,不能接受外人一针一线,更不能独自迈出家门半步。 稍有差池,便会遭到海母疾言厉色的呵斥,动辄教训。无子之责,更是海母心头灼烧的毒火,是韩小怜头顶悬着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海母端坐于东厢房的椅子上,腰板挺直,目光如电,扫过小心翼翼奉茶的韩小怜:“韩氏!叫你奉茶,你眼神飘忽,手颤微洒,是何体统?” 这些细小而尖刻的责难,一点点压在心头,如积羽沉船。她总是沉默地承受着,脸色愈发苍白,眼神也一天天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这一日清晨,王锡爵上值前送女儿王桂上学。五岁的小女孩,裹在厚厚的棉袄里,依然显得异常瘦小,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稀疏的头发枯黄,额角还可见未愈的疥疮痕迹。 她一双眼睛,写满与年龄不符的孤寂与疏离,偶尔瞥向院中洒扫的韩小怜时,没有孩童天真的好奇,只有漠然。 “先生,小女就拜托您了。”王锡爵殷殷叮嘱了两句,就去翰林院了。 黛玉牵过王桂冰凉的小手,温言道:“怎么也不带手炉?”她蹲下来,平视着女孩,“吃了那几服药,身体可好些了?” “你这么个人,死了两遭,竟还看不穿。不知道我这病跟上辈子一样,吃多少药皆不中用。” 王桂撇撇嘴,抬眸看着黛玉,冷笑道,“到底要我亲自入了空门,病才能好。你也别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去吧。” 前几日与王桂相遇,黛玉就发现她小小的身子里,藏着一个熟悉的灵魂。 她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她目,清高傲娇,爱洁成癖。简直就跟前世的妙玉一模一样。 二人转弯抹角地互相试探了两句话,几乎将当年《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背了下来。 如此两人才相认了,王桂就是妙玉,林夫人就是林黛玉。但为了掩藏身份,黛玉也只能在人前,将她当做孩子看待。 学堂开课,王桂坐在角落,不哭不闹,也不与其他孩童嬉戏,只是安静地抄写道经,小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异常专注。她小小的身影,透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高。 上辈子,佛法没能让她超脱世俗尘埃,这辈子她就改修道法了。 课间休息时,黛玉正指导孩子们练习太极,舒展筋骨。王桂体力不支,懒懒地躺在廊下的椅子,摆出双脚心相对,腿如环状的还阳卧姿势,眯着眼儿,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四周。 恰在此时,东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谢燕颉板着脸,拄着拐杖走出来,去院角茅厕。韩小怜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伺候。 海母经过廊下,眼角余光瞥见王桂,又扫了一眼正在指导孩童的黛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男女同堂受业,就教出些举止散漫,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东西!” 这本是海母积郁已久的怨气,随口发泄。然而,这句低语却清晰地钻进了王桂的耳朵里。她转向海母,那双黑沉沉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老妇人刻薄的侧脸。 谢燕颉方便回来,再次经过廊下。王桂忽然抬起头,用她那脆生生的童音,一字一句地念起童谣。 第285章 “海家郎,穿官裳,四十好几睡娘房!海家郎,胆子小,夜里怕黑要娘抱!羞羞羞,臊臊臊,胡子一把还尿床!” 这童谣编得幼稚可笑,却像一支毒箭,精准地捅进了海家母子最隐秘不堪的痛处。 海瑞事母至孝,为照顾母亲起居,确实与母同室而居。儿大不避母,本就是一件极易招人非议,甚至成为笑柄的事情。如今被一个五岁女童,用如此天真的方式当众唱出! 学堂里的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被这新奇又押韵的童谣逗乐了,几个顽皮的男孩,跟着嘻嘻哈哈地学唱起来:“海家郎,穿官裳,四十好几睡娘房!羞羞羞……” 谢燕颉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随即因极致的羞愤涨得通红。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拐杖“笃笃”地重重顿在地上,手指死死指着王桂,嘴唇哆嗦着,厉声斥道:“稚子无礼!竟口出此等污秽不堪之言!” 她的看到阁老之妻林夫人,才发现自己根本开罪不起。 最终恶毒的目光刺向身后的韩小怜,“韩氏!定是你平日言行失检,多有抱怨,才引得外间闲言碎语,污了我海家清净!” 她扬起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打在韩小怜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带着雷霆之怒:“跪下!好好思过!” 韩小怜被打得一个趔趄,身上火辣辣的疼。她不敢躲闪,更不敢反抗,本能地蜷缩起身体。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屈辱和绝望。 “住手!”一声清叱,黛玉身影一闪,已掠至近前。她左手疾探,扣住了海母再次扬起的拐杖,稳稳攥住,纹丝不动。右手顺势将韩小怜护到了自己身后。 黛玉眉目含霜,直视着暴怒的海母,声音冷冽如冰:“谢老夫人!迁怒无辜,苛虐至此,这便是你海家的家教?” “无辜?她无辜?”谢燕颉用力想抽回拐杖,却被黛玉牢牢钳住,气得浑身乱颤,嘶声力竭,“若非这贱婢搬弄口舌,那野丫头怎会……怎会唱出这等秽语辱我海家?” “她每日困在屋中不声不响,如何搬弄是非?这世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黛玉冷笑一声,眸中却是深深的寒意,“老夫人!你扪心自问,海家今日之困,根源在谁? 海大人堂堂七尺男儿,朝廷命官,在你眼中,不过是需你日夜看顾的婴孩!动辄呵斥,事事掣肘!他心中装满了对您的‘孝’,还能容得下妻妾么?容得下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么?” 谢燕颉被黛玉牢牢钳住拐杖,气得浑身乱颤:“林夫人,你屡次三番插手我海家家事,撺掇人妇背夫,如今又阻我正家规,是何道理?” 黛玉直指海家最核心也最扭曲的症结,字字如刀,句句诛心,“你口口声声礼法规矩,却将这好端端的家,生生变成了一座冰窟,一座囚牢!将你的儿子、儿媳、妾室,都变成了你手中提线的木偶! 无爱,无情,无后,只为维系你一人至高无上的威权!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家?这与宫中那个一心只求长生,视天下臣民如刍狗的民贼独夫,有何分别?” “独夫民贼……”谢燕颉被黛玉石破天惊的言论,骇得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仿佛信仰的支柱被猛烈撞击。 她指着黛玉,手指颤抖,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一种卫道者的悲愤:“你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天下无不是的君父!你离间人伦,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此时的海母还不知道,将来无父无君,弃国弃家者,正是自己冒死批鳞的儿子。 是夜,巨大的撞门声,惊动了海瑞母子。海瑞衣衫不整地冲进偏房,看到断裂的绳索悬在梁下,翻到的凳子,还有颈间一道红痕的韩小怜。 他瞬间明白了发生的一切,巨大的惊骇攫住了他的心脏!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小怜!你……”他指着韩小怜,又惊又怒又痛,一时竟语不成句。 黛玉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悲悯与失望。幸而她安排提铃巡守的门房,时刻关注海家。若非来得及时,韩氏就如后人文集中所载的那样,自缢而亡了。 “海大人,”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力量,“你看到了?一条人命,差点就断送了。 分明是我惹怒了令慈,如果她自认有理,应当像你惩戒胡部堂之子,拒绝鄢懋卿索贿那样,不畏我这个阁臣之妻才对。 偏偏她将怒火都发泄在韩氏身上,让她来受委屈责难。海青天明断是非,你认为此事孰是孰非呢?” 海瑞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看着韩小怜颈间那道刺目的红痕,看着她眼中的绝望,再回想起母亲日复一日的刻薄责骂……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冲垮了他心中那道名为“孝道”的堤坝。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猛地背过身去,双肩剧烈地耸动起来,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咽。 次日清晨,内阁值房。铜炉里银霜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的寒气,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松木香。 张居正端坐于书案后,身着绯袍腰束玉带,白皙的面容在晨光映照下更显清冷,美髯垂落胸前。 他正凝神批阅一份通政司转来的奏本,眉目间隐隐透着几分凝重。修长的手指握着紫毫笔,悬于纸上,徐徐书写。 片刻后,户部主事海瑞被请进了值房。张居正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无波无澜:“海刚峰,你任淳安、兴国知县时,布袍脱粟,力行清丈田亩,均平赋役,抑制兼并。屡平冤狱,严惩墨吏,令贪官退田还民,有司望风肃然。禁受贿徇私,打击豪强,所至权贵敛迹。百姓因你刚正恤民,呼为海青天。” 他微微一顿,目光投向窗外,“可如今,海家容不下妻妾苟活,根源何在?”他并未直接指责海母,目光转向脸色灰败,眼神空洞的海瑞。 子不言母过,保持缄默就是孝子的回答。 “令堂春秋已高,身畔片刻离不得人侍奉。”张居正的目光落在海瑞脸上,那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为子者,当以奉母为第一要务。既然你要夜夜侍母,继续娶妻纳妾,为子嗣计也是掩耳盗铃。何不暂将子嗣之念放下?待高堂百年之后,再行开枝散叶,全人伦大礼,亦不负祖宗香火之托。”他讽刺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思。 全天下的儿女,都拗不过固执的老人家,更何况他们是外人,只得索性让海瑞成全孝道,不要再糟蹋无辜女子了。 “至于韩氏,其心已死强留无益。非但无益,更添怨怼徒增伤悲。今日悬梁,明日又当如何?若真闹出人命,海主事,你待如何自处?朝廷法度,言官弹劾,你当如何面对?”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直视海瑞躲闪的眼睛,声音陡然一沉,“事已至此,当断则断。一纸放妾书,予她生路吧。” “放妾书”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接连劈在海瑞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痛苦和挣扎。从前王氏被林夫人带走,如今又是韩氏选择离开。在世人眼中,这就是对海家家风的彻底否定! “阁老!这……”海瑞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下官……” “海主事!”张居正的声音陡然冷厉,“妻妾亦是活生生的人!非是传宗接代的死物!更非任人践踏的草芥!韩氏何辜?受此非人之苦!你拘泥于虚名,放任令堂苛虐,致其轻生!此非仁,乃伪!此非孝,乃愚!” “伪”与“愚”二字,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海瑞的心上!他浑身剧震,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住。 所有的挣扎、辩解、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海瑞。他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胸膛剧烈起伏。 张居正将写好的放妾书递给他,海瑞伸出颤抖的手,提起笔架山上的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气力,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嘉靖四十五年的初冬,寒意已深,又一年天旱无雪。真庆殿,紫宸殿已显露出庞大的轮廓,工部官员每日为近乎六百万的工费发愁。 张居正端坐案后,批阅着各部院呈送的题本,唯有工部请款的奏疏压在了最底下。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年轻男子垂手肃立阶下,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女婿陈锦年。 “师丈,”陈千户声音压得极低,“都部署好了。真庆殿后殿丹房,紫宸殿西配殿梁上,皆埋了引火之物,只等天雷……” 张居正批阅题本的手未曾停顿,朱笔在纸上勾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并未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知晓。 陈景年会意,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值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第286章 数日后,一个狂风呼啸的深夜。子时刚过,正是万籁俱寂之时。漆黑的夜空中,西北风卷起沙石,发出凄厉的呜咽。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九霄神雷炸裂,骤然撕裂了紫禁城死寂的夜空!紧接着,又是一声! 天雷落下,耀眼的火光瞬间冲天而起,火势极其猛烈,如同两条暴怒的火龙,疯狂地吞噬着两座道宫的基底。 “走水啦!真庆殿走水啦!紫宸殿也着啦!”凄厉的警锣声和太监变了调的尖叫划破长空。 巨大的爆炸声和随之而来的喧嚣,将病中的嘉靖帝惊醒了,他猛地睁开眼,还以为兵临城下了,“庚戌事又见矣?”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连滚爬爬地扑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万岁爷!不好了!真庆殿丹房,紫宸殿配殿,遭了天雷!起……起火了!” “什么?!”嘉靖帝霍然起身,睡袍的下摆带倒了身旁的紫铜仙鹤香炉!“哐当”一声巨响。他冲到窗边,猛地推开雕花窗棂。 只见西北方向火光映天,将半边夜空染成一片赤红。浓烟翻滚,即便隔着重重宫阙,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烈焰焚天的灼热! “朕的仙宫!朕的长生殿!”嘉靖帝目眦欲裂,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窗棂,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那大火正烧灼着他的心肝! 他寄托了全部长生成仙梦想的宫观,竟在此时毁于一旦!这简直是上天对他最大的嘲弄和惩罚! 就在这焚天烈焰与帝王狂怒交织的混乱时刻,通政司的值房内,灯火通明。一份由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署名的《治安疏》,被司礼监随堂太监司南,稳妥地放入了呈送陛下的匣篓之中。 阳光惨白地照耀着劫后的紫禁城,真庆,紫宸二殿的废墟上,焦黑的梁柱,如同巨兽狰狞的骸骨,兀自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气息。 西苑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焚毁仙宫的暴怒尚未平息,嘉靖帝苍老的脸上阴云密布,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跳动着狂躁的火焰。 他翻开手边的奏疏,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句,锋芒毕露的字句上,“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每一个字都像万千箭雨,狠狠扎进心头。他脸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最后涨成一片骇人的紫黑。握着奏疏的手疯狂颤抖。 “反了!反了!”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咆哮,从嘉靖帝喉咙里迸发出来。他猛地将奏疏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恨,抬起脚发疯般地践踏!仿佛要将每一个大逆不道的字,都碾成齑粉! “来人!来人!”他指着地上被踩踏的奏疏,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对着殿外声嘶力竭地咆哮,“把这个海瑞抓起来!别让他跑了!” 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帝王失控的狂怒和恐惧。 殿外侍卫闻声而动,甲胄铿锵。 “陛下!”黄锦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瞬间一片青紫,“此人素有痴名。闻其上疏时,自知触忤当死,买好了棺材,待罪于朝,他……他根本就没想过要逃啊!”黄锦的声音带着哭腔。 嘉靖帝狂暴的动作猛地一滞,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句“没想过要逃”,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他燃烧的怒火上。 狂怒的火焰在嘉靖帝眼中明灭不定,最终被一种更阴鸷的冰冷所取代。他不再咆哮,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本奏疏,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深海。 “哼!”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带着刻骨的怨毒,“此人……倒有几分胆气!”他缓缓踱回御座,“昔年比干剖心而死,成就其忠烈之名。”他嘴角勾起一丝极其阴冷扭曲的笑意,“朕非商纣!偏不上他的当!” 他对着黄锦,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吩咐:“将此疏留中。给朕好好收着。”那“好好”二字,咬得格外重。 黄锦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治安疏》,仿佛捧着随时会炸的天雷,颤抖着退了出去。 海瑞被下诏狱,没有杖行拷打,没有审问逼供,三餐定时,坐卧如常。只是牢门外多了两名沉默如石的锦衣卫,虽不言明,却断绝了他与外界的联系。 京城表面依旧平静,然而,一股无形的暗流,却在地下汹涌奔腾。 就在《治安疏》被嘉靖帝“留中”的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宵禁方除。各个衙署门口,繁华街市,通衢要道,乃至国子监和贡院墙外……不知何时,被人悄然放置了一摞摞青藤纸。纸张上,赫然是朱墨刊印的《治安疏》全文! 寒风卷起纸张,如同青色的蝴蝶漫天飞舞。早起上朝的官员,赶路的商贾,进城的菜农,乃至识字的士子……纷纷好奇地捡起。 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陛下求仙修道、大兴土木、斋醮耗财,以致国库空虚,百姓穷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二十余年不视朝,怠政昏聩。致使法纪松弛,官员懈怠。天下吏贪将弱,政务荒废。堵塞言路,不纳忠言。大臣持禄而好谀,小臣畏罪而结舌…… 惊世骇俗的文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在整个京城炸开了锅! “天爷!这……这人不要命了?” “句句诛心啊!这说的……不都是实情吗?” “嘘!噤声!你不要脑袋了?!” “可……可他说得对啊!赋税一年重过一年!”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数人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脸上交织着震惊,恐惧,兴奋和一种隐秘的痛快。 海瑞的名字和那篇《治安疏》的内容,如同燎原的野火,以惊人的速度,在京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权贵们惊怒交集,清流们暗中振奋,市井小民则在震惊之余,隐隐感到一丝久违的畅快。 终于有人,敢把皇帝遮羞布,彻底撕开了! 黛玉安静地坐在窗下,手中也拿着一份刊印的《治安疏》。窗外,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枝头已见点点红蕾,在寒风中傲然。 “太太,”朱雀低声回禀,“潇湘书林的所有印版已尽毁,绝无痕迹。纸张都是出自宫中备写青词的青藤纸。” “好。”黛玉微微颔首。嘉靖帝在斋醮时,献给天神的奏章祝文,便是让翰苑文臣,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 此时用青藤纸来刊刻,海瑞痛批龙鳞直言天下第一疏,无疑是对嘉靖帝莫大的讽刺。 距离海瑞上疏,下诏狱,已近十月。海瑞一直囚禁在诏狱深处,不审不问,如同遗忘。 然而,“天下不直陛下久矣”的惊雷,早已随着那份刊印的奏疏传遍朝野,深深烙印在无数臣民心中。 嘉靖帝清晨醒来,裹着厚重的貂裘,蜷缩在铺了厚厚毛皮的御榻上。他面色青灰,眼窝深陷,咳嗽声不断,昔日那偏执的精光已黯淡了许多,唯剩一片浑浊的暮气。 “黄锦,怎么这么冷,今年下雪了吗?” “回禀陛下,还没下呢,但看着好似要下雪籽了。”黄锦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陛下,该进药了。” 嘉靖帝瞥了一眼那黑漆漆的药汁,嫌恶地皱紧眉头,挥手打翻:“滚!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药碗碎裂在地,褐色的药汁溅湿了明黄的毡毯。 他猛烈地咳喘了一阵子,有些悲凉地道:“去把蓝神仙放出来……他没有骗我,真就七年无雪。”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略显惊慌的通传:“启禀万岁爷,东阁大学士张居正,率六部九卿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嘉靖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怒意:“不见!朕乏了!” 通传的内侍并未退下,带着颤音:“万岁爷!阁老和诸位大人跪在殿外,说……说陛下若不见,便长跪不起!” “什么?”嘉靖帝猛地站起,推开黄锦试图搀扶的手,踉跄地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棂。 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夹杂着久违的雪沫,瞬间灌入暖阁! 只见高高的汉白玉阶之下,黑压压跪倒了一片朝臣。为首一人,身姿挺拔如松,身着绯红公服,头戴三梁冠,面容白皙沉静,美髯在寒风中微微拂动,正是张居正! 他身后,申时行,王锡爵等新晋翰林,六部堂官,九卿重臣……数十位朝廷栋梁,如同沉默的礁石,跪在呼啸的风中。 寒风卷起他们的袍袖,猎猎作响。雪粒无情地扑打着他们,却无人动弹分毫。 那一片沉默的绯色,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刺眼,如此沉重,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如同冰冷的铅云,沉沉压向乾清宫! 嘉靖帝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被黄锦死死扶住。他死死盯着那个为首的身影——张居正! 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正隔着风雪,平静地迎视着他,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第287章 “他们……他们想干什么?”嘉靖帝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张居正缓缓抬起头,风雪落在他乌纱帽顶,落在他的肩头,更添肃杀。他的声音随风送入殿中。 “臣等,伏阙泣血恳请陛下,体念上天示警,下诏罪己,昭告天下!释直臣海瑞,以示圣朝宽仁。罢无益斋醮,撤天下采木,烧造之役,召还四方采办内臣,以苏民困。请日御文华殿,召见辅臣,共议国是,以安社稷!” “罪己?要朕罪己!”嘉靖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朕有何罪?朕心中装着九州万方!装着大明江山社稷!朕夙兴夜寐,敬天法祖,为求长生,亦是为大明千秋万代!尔等竟敢逼朕罪己!反了!都反了!” 他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指着阶下群臣,手指如同风中残烛:“你……你们这是逼宫!是谋逆!” 面对帝王失控的咆哮和“谋逆”的诛心指控,跪着的群臣,身体皆是一震,不少人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唯有为首的张居正,身姿依旧挺拔如初,目光沉静。他迎着嘉靖帝狂怒的目光,缓缓地叩首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台阶。 “陛下明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笃定而沉重力量,“海瑞系狱十月,天下清议沸然!此诚仙宫罹难,乃天火示警!陛下!”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殿内那个裹在貂裘里,色厉内荏的身影,一字一句发出最后的诘问,如同黄钟大吕,振聋发聩:“陛下心中,装的究竟是九州万方,黎民社稷?还是……仅仅装着陛下自己?” “轰!”这句石破天惊的质问,如同最后一道九天狂雷,狠狠劈在嘉靖帝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将他那层自欺欺人的外壳,彻底击得粉碎! “你……”嘉靖帝指着张居正,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如同破旧的风箱被强行拉扯。 九州万方?黎民社稷?不!他心里装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他的长生!他的威权!他的脸面! “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嘉靖帝眼前一黑,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猛地向后倒去! “陛下!”黄锦凄厉的尖叫,划破乾清宫的沉寂。 御阶之下,张居正缓缓直起身。风雪悄然落满他的肩头,他望着那扇轰然关闭的殿门,听着里面传来的慌乱惊呼,脸上无喜无悲,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苍凉。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乾清宫西暖阁内,弥漫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重重明黄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风雪和天光。 嘉靖帝躺在宽大的龙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明黄锦被,露出的脸庞枯槁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气息微弱如同游丝。 三日前那场朝臣伏阙逼宫,张居正那诛心一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早已油尽灯枯的身心。急怒攻心之下,呕血昏厥,太医倾尽全力,亦已回天乏术。 嘉靖帝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看清眼前的人影。他枯瘦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仿佛想抓住什么。 “张……”破碎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 黄锦连忙凑近:“万岁爷?您……您要传张阁老?” 嘉靖帝的嘴唇又蠕动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有怨毒,有不甘,有恐惧,最终都化为一片茫然和深不见底的虚妄。 他追求了一生的长生仙梦,他紧握了一世的帝王威权,他耗费无数民脂民膏修建的仙宫道观……此刻,都成了镜花水月,成了最大的讽刺。 帐幔低垂,隔绝了最后的光线。暖阁内死寂无声,只有皇帝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 终于,那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也彻底消失了。 黄锦颤抖着手,探向皇帝的鼻息。片刻,他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呜咽般的悲鸣: “皇上……宾天了……” ----------------------- 作者有话说:嘉靖朝终于写完了,海母与嘉靖就是代表封建专制对家庭与国家的破坏力,是两边对照着写的。文中治安疏的内容是概括出来,并非原文内容,大家可以自己查找原文看看。妙玉是昙阳子的设定,来源于两人从小多病,性格孤僻,亲近佛道这些方面相似。 《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就是红楼梦中黛玉与湘云联句,妙玉续尾的诗。 1、《明代宫廷建筑史》,嘉靖年间是明廷修宫殿最频繁的时间,光是四十五年,便“作御憩殿、朝元馆,同年建真庆殿、乾光殿、紫宸宫” 2、清·张廷玉《明史·卷一十八·本纪第十八·世宗二》:四十五年春二月癸亥,户部主事海瑞上疏,明世宗大怒,命左右“趣执之,无使得遁”,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在旁说:“此人素有痴名。闻其上疏时,自知触忤当死,市一棺,诀妻子,待罪于朝,僮仆亦奔散无留者,是不遁也。”明世宗默然,留中不发数月,海瑞下锦衣卫狱。 3、《明史·海瑞传》:迁淳安知县。布袍脱粟,令老仆艺蔬自给。总督胡宗宪尝语人曰:“昨闻海令为母寿,市肉二斤矣。”宗宪子过淳安,怒驿吏,倒悬之。瑞曰:“曩胡公按部,令所过毋供张。今其行装盛,必非胡公子。”发雚金数千,纳之库,驰告宗宪,宗宪无以罪。 4、《明史·海瑞传》:都御史鄢懋卿行部过,供具甚薄,抗言邑小不足容车马。懋卿恚甚。然素闻瑞名,为敛威去。 第144章 遗诏风波 嘉靖四十五年冬, 整整七年,上天吝啬得不肯施舍一片雪花。这日午后,天色却骤然昏沉, 朔风打着尖利的呼哨,卷起街巷间最后一点浮尘。 灯市口张府内院,黛玉拢了拢身上的锦缎斗篷, 怀中抱着三岁的女儿粉棠,静静立在抄手游廊下。 粉棠伸出微胖的小手,试图去接檐外飘落的什么东西,奶声奶气地问:“娘,凉凉的,是糖霜么?” “棠儿, 这是雪。京城, 终于下雪了。”黛玉望着那零星飘下的白色花瓣, 心口骤然一紧, 她将女儿往怀里搂紧了些,下颌轻轻蹭着孩子柔软的发顶, 声音温柔中带着微颤的哽咽:“明天我带你们去外祖姑母的别邸, 堆雪人玩。” 明日皇城里将闻丧钟三万杵, 未免孩子吵闹,还是躲去京郊清净几日得好。 七岁的青峰从屋中出来, 见到雪花纷落,猛地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兴奋:“下雪啦!娘,大哥、二哥在江南,能看到雪吗?江南的雪,是不是也这样凉的?”他跳起来, 跑到黛玉身边,踮起脚想去抓空中那稀疏的雪屑。 “江南的雪啊,更温润些罢。”黛玉目光投向天际,带着一丝悠远的惘然,“上个月给他俩寄了大毛衣裳,眼下应该穿上了吧。” 她的话音未落,怀里的粉棠扭了扭身子,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满了疑惑和委屈:“娘,天都黑了,爹爹为何还不回来?棠儿想爹爹了。” 黛玉心头一酸,指尖拂去女儿眉睫上沾染的一点雪花。她望着紫禁城的方向,那重重宫阙深处,正酝酿着一场天翻地覆的剧变。 龙驭宾天,内阁重臣、勋贵、礼部官员,必须彻夜守灵,夜宿宫中,在殡殿朝夕哭临。 她的声音低柔下来,抚着女儿的面颊:“棠儿乖,爹爹在做一件大事。为了天下像棠儿这样的小娃娃,都能吃饱穿暖,安稳长大。等咱们去南郊玩几天,爹爹就回来了。” 青峰用力点了点头:“嗯!爹爹在做兴利除弊,富国强民的事。” 粉棠却把小脑袋埋进母亲颈窝,细声嘟囔:“棠儿就要爹爹…” 黛玉无言,只更紧地抱住了怀中温软的小身体,目光穿透越来越密的雪幕,仿佛要望进深不可测的宫苑。 青峰将雪抟在掌心,捏成一个小兔子,逗弄妹妹道:“妹妹你看,三哥手里有兔子呢!” “哇,好可爱的兔兔!”雪兔子很快吸引了粉棠的注意,对严父的那点想念,转头就忘了。 紫禁城,乾清宫。 宫门次第洞开,早已奉诏等候在外的宗室亲王、文武百官,如同潮水般涌入宫城。 他们身上的素服在风雪中翻飞,人人面如土色,脚步踉跄。哭嚎声、呼喊声、杂沓的脚步声,瞬间淹没了风雪声。 “皇上……”哭喊声此起彼伏,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有人捶胸顿足,涕泗横流;有人神情麻木,只知随着人流涌动;也有人目光闪烁,在混乱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什么。 在这片混乱与悲声的海洋里,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他穿着一身洗粗布囚服,须发虬结,面容枯槁,却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踏着积雪,大放悲声,朝乾清宫走来。 他是海瑞,那个以《治安疏》震动朝野,而被投入诏狱的户部主事。他一路走一路痛哭流涕,最终晕倒在地。 第288章 就在这举国同悲,天地皆素之时,一个穿素服,戴乌纱帽,束黑角带的身影,在一名小太监的引导下,悄悄避开哭嚎的人群,走向文渊阁的方向。 他身姿颀长挺拔,俊秀的面容在雪光映衬下更显冷峻,颌下一绺美髯,随着步履微微飘动。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将周遭的混乱与悲声都隔绝在外。 文渊阁值房内,炭火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与窗外的风雪冰寒宛如两个世界。首辅徐阶独自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却并未饮。 他年过六旬,须发已见花白,面容依稀可见昔日的清秀。他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哭声,眼神复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茶盏。 门被轻轻推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裹挟着几分寒意卷了进来。张居正对着徐阶躬身一揖:“元辅。” 徐阶抬起眼皮,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而缓慢:“叔大来了。坐。” 张居正依言在下首的官帽椅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 徐阶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大行皇帝宾天,山陵崩摧,国不可一日无主,更不可无纲纪。遗诏,关乎国本,关乎新政之始,关乎拨乱反正之基业。内阁群辅不少,若通过阁议,恐难达成共识,徒增朝局混乱。” 他目光深沉地盯着张居正,“此诏,唯托付于你草拟,老夫方得心安。”他刻意强调了“拨乱反正”四字,这是他们清流一脉,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旗帜。 张居正眼帘微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微澜。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暖阁内蔓延,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透过窗户隐约传来。 片刻,他抬起眼,迎上徐阶审视的目光,神色端凝:“元辅信重,居正惶恐。大行皇帝遗泽,社稷承续,此诏关乎神器之重,非居正一己可擅专。 然元辅既有明示,拨乱反正,乃天下臣民之夙愿,亦是吾辈本分。“他微微一顿,语气更加郑重,“居正不才,敢不竭尽驽钝,秉笔直书,以彰圣德,以慰天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谦逊,又点明了“拨乱反正”的共识,更将草拟的责任,牢牢系在徐阶的“信重”之上。 徐阶紧绷的面色似乎缓和了一分,眼底深处掠过欣慰之色。他素喜居正性格温和,言论持平,此时临危不乱勇担使命,果然不负所望。 “好,好!”徐阁老点了点头,语气也松快了些许:“叔大深明大义!你之才具,老夫素知。速速起稿,务必字斟句酌,待你我连夜密议,推敲成熟之后,明日早朝之前,颁行天下!” “学生遵命。”张居正起身,再次深深一揖。 徐阶摆摆手,示意他坐到书案旁。笔墨纸砚早已备好。 张居正走到书案后,端然坐下。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动作沉稳而优雅。他拿起紫毫笔,在端砚中饱蘸了浓墨。 他的目光落在洁白的纸面上,笔尖久久悬停,陷入了片刻沉思。 徐阶坐在一旁,端起茶盏,看似在品茶,目光却不时扫过张居正凝滞的笔端。日影一点点偏斜,窗外天色越发晦暗。阁老的眉宇间,焦躁之色开始凝聚。他放下茶盏,轻咳一声。 就在徐阶的耐心即将耗尽之际,张居正悬停的笔尖终于落下。墨色在宣纸上晕开,他挥毫书写,动作流畅起来。 一个个端正凝练的台阁体楷字跃然纸上,他写得很快,似乎方才的停顿,只是在胸中打好腹稿。 徐阶看着纸上的文章,字字句句契合己意,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暖阁内只剩下笔锋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雪夜,乾清宫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值房内,灯火通明。陆炳已换下大红织金飞鱼服,穿着白袍,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被雪片搅乱的沉沉夜色。他的背影如同一块历经风霜的磐石,沉稳中透着无形的压力。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阵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涌入。黛玉裹着一件素色银狐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含水的眼眸。 陆炳闻声转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林夫人来了。”他的目光扫过黛玉斗篷下摆沾湿的雪痕,“雪夜难行,辛苦了。” 黛玉解下兜帽,露出清艳绝伦的脸庞。她对着陆炳福了一福,语气肃然:“都督言重。此物关乎社稷承转,雪再大,路再难,亦不敢辞。” 她将内侍服中暗藏的锦袱解开,露出一卷明黄色的丝帛。双手捧着,递向陆炳。 陆炳上前一步,郑重地接过。他并未展开细看,手指抚过丝帛上繁复的龙纹。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神情温和,对黛玉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陆炳。 黄锦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陆炳手中的遗诏,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他展开卷轴一角,借着明亮的烛火,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内容。他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对着陆炳和黛玉点了点头,声音平和却笃定:“这是大行皇帝亲笔,老奴认得。大行皇帝遗泽,拨乱反正之宏图,皆在此中。都督放心,夫人放心。” “有劳黄公公。”陆炳沉声道。 黄锦不再多言,捧出玉玺,稳稳盖上了印,待印痕干透,再将遗诏仔细地重新卷好,放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紫檀木匣中。 他对着陆炳和黛玉微微一躬,抱着紫檀木匣,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值房,迅速融入外面的风雪夜色里。 “忠勤懋著”的漆金匾额下,只剩下陆炳和黛玉。陆炳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风雪中,依稀只见儿子陆绎守卫的背影。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慨叹万千:“张相公此局,以退为进,借力打力,将徐华亭置于明火之上,却把高肃卿的怒火引向了他。而他自己,置身事外,只待……渔翁之利。” 陆炳顿了顿,目光锐利地转向黛玉,“只是林夫人,这棋局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叔大他,可曾犹豫?” 黛玉静静地听着,灯火在她清亮的眸子里跳动。她走到窗边,与陆炳并肩望着窗外漆黑的雪幕,仿佛看到了那重重宫阙深处正在书写的丈夫。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人觉得踏实:“都督明鉴。外子心中所念,唯‘国富民强’四字。为此,他早已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万丈荆棘在前,他亦会踏过去。” 黛玉微微一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目光投向殡殿的方向,眼神温柔而坚定,“我能做的,也只是让他安心,归家路上总有一盏灯为他而明。” 陆炳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黛玉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意味,赞赏、敬服、钦羡。 他微微颔首:“风雪更紧了,绎儿,早些送林夫人回府吧。明日,紫禁城,怕是要变天了。” 雪后初霁,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被积雪所覆盖的紫禁城上。奉天殿前宽阔的广场上,素服如雪,百官肃立,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司礼监随堂太监司南,手持一卷明黄诏书,立于丹陛之上。他年轻的面庞紧绷着,努力维持着镇定。 在无数道或悲戚、或茫然、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展开诏书,用略显尖细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开始宣读: “朕以宗人入继大统,获奉宗庙四十五年……” 徐阶站在百官最前列,身体猛地一震!袖中的草诏,还没来得及取出,这又是哪来的遗诏?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丹陛上的司南,又飞快地扫过,身旁不远处垂手肃立的张居正。 张居正眼帘低垂,在恭谨悲戚之余,却又与徐阶一样透露出疑惑震惊的神色,仿佛在说:学生亦不知何人起草的遗诏。 徐阶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极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但那瞬间的震惊和怒意,还是未能完全掩饰住。 当司南念到“深惟享国久长,累朝未有”时,一些老臣的眼中,已忍不住泛起泪光,低低的啜泣声,在百官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然而,诏书后续内容,带来的巨大震动,竟让满殿悲声为之一静。 “……然中岁以来,忧劳所积,渐违初心。方士祷祀日繁,土木之工岁兴,斋醮之费无算。府藏告匮,征调未息,民力殚竭。朕甚愧焉……” 这近乎“罪己”的措辞,让许多官员惊愕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丹陛之上。 一些人的脸上,甚至露出了激动的红晕。这是对大行皇帝晚年弊政的直接否定! “……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斋醮、工作、采买等项不经劳民之事,悉皆停止……诏告中外,咸使闻知……” 第289章 赦免言官!停止斋醮采买!一项项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百官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当司南念出最关键的一句: “……皇子裕王,仁孝根植,睿智夙成,宜嗣皇帝位。内阁首辅徐阶,忠诚体国,勋德懋著,可任顾命元辅,赞襄新帝,总摄机务,匡扶社稷……” 遗诏虽然依旧是弃旧图新的宣言,但用语措辞与徐阶心中所想完全不一样。特别是将他置于顾命元辅之位,不啻于将他架在火上炙烤。 司南的声音还在继续,抛出了更令人震惊的国策方向:“……海运之议,昔有成效。着有司详议恢复海运,以通南北血脉,纾解漕弊。海疆虽靖,通商或可裕国利民。敕令沿海各督抚详议开海通商事宜,酌定章程,务求妥善……” 开海通商!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开。许多官员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咨尔文武群臣,其同心同德,辅佐嗣君,保乂皇家,克终朕志。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司南合拢诏书,双手高举过头顶。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随即,巨大的声浪轰然爆发!有人号痛感激,有人称颂不休。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行皇帝圣明!遗泽万世!” “徐阁老顾命元辅,实至名归!社稷之幸!” 颂扬声、哭嚎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沸腾的潮水,几乎要掀翻奉天殿的屋顶。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徐阶身上,充满了感激、钦佩、敬畏。 徐阶站在那汹涌的声浪中心,感受着那名为“顾命元辅”的巨大光环和压力,脸上努力维持着沉痛和谦逊,拱手向四周示意。 然而,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无法离开那个垂手肃立,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叔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这几乎一面倒的颂扬声浪中,一个极其刺耳,带着浓重安阳口音的怒喝骤然响起:“伪诏!此乃伪诏!谤讪先帝!罪不容诛!”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场面瞬间静得可怕。 只见内阁群辅郭朴、高拱二人,俱是须发戟张的气忿神色。 郭朴排众而出,指着司南手中那卷明黄诏书,手指剧烈颤抖,声响如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大行皇帝何等英睿神明!此等言语,分明是诽谤君父!构陷大行皇帝于不义!尔等诡随于生前,而诋詈于身后,吾不忍也。” 身为郭朴老乡的高拱亦不满,此诏一出,徐阶独柄国政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喷火的目光狠狠射向徐阶,厉声道:“徐华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矫诏!你蒙蔽新君,篡改遗诏邀名养望,该当何罪?” 郭朴随即沉声附和道:“肃卿所言,不无道理!此诏言辞,确乎有违常理,令人惊疑!事关大行皇帝清誉,不可不察!请元辅明示,此诏草拟过程,究竟是何人所为?可有凭据?”他同样将矛头对准了徐阶。 徐阶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高拱竟敢在如此场合,直斥他“矫诏”!这简直是撕破脸皮! 他心中惊怒交加,瞬间明白了那纸莫名其妙的诏书,将他推到了何等境地。明处承受着最大的荣光,却也成了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心!而真正的幕后棋手,却隐在暗处。 徐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沉痛和无奈,对着高拱和郭朴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带着被误解的悲愤。 “高阁老!郭尚书!慎言!此乃大行皇帝临终遗命,司礼监黄公公亲奉殿前!字字句句,皆出圣衷!老夫身为臣子,奉诏而行,何来‘矫诏’之说?”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二位若疑此诏真伪,何不问问,此诏出自谁人手笔?” 这一问,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了一直沉默的身影。 无数道目光, “唰”地一下全聚焦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身上。他一身麻衣青色素圆领袍,腰系黑色素革带,面沉如水。 身形高大的陆炳,一身素白麻布罩甲,佩刀裹素,执仪肃立。他身形微动,群臣听到隐约的刀鞘响动,立刻被震慑住了,一时间噤若寒蝉。 张居正依旧垂着眼帘,仿佛周遭的剑拔弩张,唇枪舌剑都与他无关。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颀长的身姿如雪中劲竹,纹丝不动。 掌印太监黄锦,面对徐阶疑惑的询问,高拱、郭朴愤怒的逼视,以及满朝文武神色各异的复杂目光,终于缓缓抬起了眼帘。 他对着徐阶、高拱、郭朴的方向,从容地拱了拱手。 “元辅、高阁老、郭阁老。此诏乃大行皇帝亲笔拟写,诸位都见过宸毫,但请一辨真伪。”他从司南手中接过遗诏,坦然将其徐徐展开在众人面前。 李春芳最先下定语:“真的是陛下亲书,就连病中手抖的地方也有痕迹。” 徐阶一开始也持怀疑,但拈须细观,心中释然:“诸位看见了,不是我徐阶酝酿而成的。” 高拱与郭朴对视一眼,顿觉不安,尽管心中疑窦丛生,依旧拿不出是伪诏的证据。 见众人都已看过,黄锦将诏书徐徐卷起,娓娓道来:“自张阁老率翰苑群臣,跪请罪己之后,大行皇帝深夜自悔,顺应朝野求治之声,字字句句,皆出于帝心,发于至诚。 至于最终颁行之遗诏,乃大行皇帝回光返照,临终亲笔,咱家与左都督陆大人亲见,岂可妄加揣测,更易分毫的?” 有了这番话做保,徐阶心中大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更加恳切凝重:“高阁老、郭阁老心存忠耿,忧及先帝清誉,拳拳之心,天地可鉴。 然,质疑遗诏,便是质疑大行皇帝遗命,质疑新君即位之基!此非人臣所当言!老夫肯请二位阁老慎思! 当此国丧,神器更迭之际,吾辈臣工,当同心戮力,扶保新君,安定社稷,方不负大行皇帝托付之重!” 一番话,既撇清了自己“矫诏擅专”的嫌疑,又站在了维护遗诏权威的道德高点,更巧妙地将高拱、郭朴的质疑,扣上了“质疑先帝、动摇国本”的大帽子! 最后一句“同心戮力,扶保新君”,更是掷地有声,占尽了“顾全大局”的大义名分。 高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阶,嘴唇哆嗦着,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徐阁老这番话,绵里藏针,滴水不漏,把他架在了“不顾大局”的火炉上烤!郭朴的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 徐阶眼中则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精光,张居正回首,极快地与之交换了眼色。衣袂相接的瞬间,他从老师袖中,抽走了那份未来得及问世的草诏,转身向殿外走去。 张居正回到空无一人的文渊阁值房,迅速将自己昨夜写的草诏烧毁。司南手里的诏书,诚然不是出自嘉靖帝之手。 而是徐渭模仿的,文人皆知怪才徐文长,书法狂放跌宕,用笔恣肆,不拘法度。其实鲜有人知,他还擅长模仿他人笔迹。是黛玉亲自出马,请他写下了这封嘉靖遗诏。 黛玉心知,徐阶让张居正草拟的诏书,未经阁议,必然招致高拱等人的不满。史书上这份诏书,就引发了徐、高二人的矛盾,导致二人先后下野。 既然徐、高之间的矛盾本就不可调和,还不如借大行皇帝亲笔遗诏的名义,先行推出开海新政。更用这纸遗诏,在徐阶和高拱之间,埋下了一颗必将引爆的惊雷。 徐阶与高拱这两柄利刃,轰然对撞的火星,已经溅起。而张居正,只需静待风起。在新朝伊始的一二年间,依旧独善其身,站在漩涡边缘,安心谋国。 即将继位的裕王朱载坖,穿着素服,面带泪容,在几名内侍的簇拥下,出现在门口。 他看着殿内剑拔弩张的一幕,眉头微蹙,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和茫然,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局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几位阁臣身上,转移到了这位新皇帝身上。 张居正默默回到群臣之中,微微垂首,对着新帝的方向,躬身而立,姿态恭谨无比。这盘以江山为局,以人心为棋的大棋,开局落子,已尽在他算中。 漫长的国孝,终于在沉重压抑的气氛中熬过。裕王正式即位,改元“隆庆”。新朝伊始,大明经济已濒临崩溃的边缘,内外交困,百弊待除。 灯市口张府书房,地龙暖热。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清冽的冷风涌入,随即又被隔绝在外。 张居正踏着夜色归来,带着一身寒气。他褪下厚重的玄色貂裘斗篷,露出里面绯红常服,玉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渊雅清冷的外表下,是深藏的疲惫。 黛玉早已等候多时,她连忙迎上前,接过他解下的斗篷,动作轻柔。她穿着一身月白绫袄,外罩貂绒褙子,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珍珠簪子,未施脂粉,清艳柔美更胜雪中新梅。 她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态,眼中满是心疼,柔声道:“这些天辛苦你了,都瘦成这样了。” 第290章 张居正将妻子揽入怀中抱了一会儿,在书案旁的圈椅上坐下,闭目养神。黛玉盛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温热的雾气氤氲开来。 他睁开眼也不说话,只抬起下巴,含笑看着妻子。黛玉会意,飞眼嗔了丈夫一记。而后款步过来,在他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捧起鸡汤,拿起调羹一勺勺喂他。 吃完鸡汤,张居正略显苍白的脸色,才算是恢复了一点神采。 他目光投向窗外浓黑的夜幕,声音低沉:“大明沉疴积瘘,深入骨髓。并不会因为换了一个皇帝,而有所改变。”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我让徐华亭借遗诏之名,坐享顾命元辅之尊,声望一时无两。高肃卿性如烈火,睚眦必报,今日朝堂之上,遗诏之争不过是个引子。 我不过稍加撩拨,这二人便已势同水火,不死不休。“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但那平静之下,却翻滚着惊涛骇浪。 黛玉静静听着,伸手为他揉捏肩颈,“柄臣相轧,内讧互斗,又非你所愿见。”听得骨骼微响,黛玉手下力道不由放缓,心头酸涩,“夫君所为,又不为一己之私欲。” 听了妻子表示理解的话,张居正只轻轻“嗯”了一声,眉头渐渐舒展些许。随着慢慢被揉开酸胀僵硬的筋肉,他喉间逸出一声惬意的喟叹。 “开海运,通商贸,是破数百年漕运沉疴,本就是富国裕民之良方。”黛玉手中力道轻重有致,分析道,“高拱刚愎骄亢,徐阶圆滑,不敢大破常格,皆非能破此坚冰之人。你欲行非常之事,必用非常之策,借力打力,驱虎吞狼,虽险,却是唯一之路。” “知我者,夫人也。”他声音里的疲惫淡了些,“只是这刀锋起舞,一步踏错,便是身败名裂,累及妻儿……” “白圭,不许说这话!”黛玉打断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心怀天下,欲挽狂澜于既倒,我虽蒲柳之质,随你沉浮,何惧生死?朝政千头万绪,你有经纬之才,我有先知之明,你我同心,总能梳理分明,还天下海清河晏。” 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兰香,拂过他的面颊。稀世俊美的容颜近在咫尺,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托付。 张居正眼底的忧色被暖意冲淡,忽地握住妻子忙碌的手,指腹薄茧摩挲着她的手心,带起一阵微痒的涟漪。 他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望着她道:“夫人的手艺,未免太过精妙,揉得人骨头都酥了,可怎么议国事?” “你!”被他突如其来的调笑惹得面颊飞红,黛玉佯嗔着欲抽回手,反被他攥得更紧,那含情的目光,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深沉的温柔,直直望进她眼底。 “恼了?那咱们帐中议家事。”他笑意更深,指尖轻轻挠过妻子的掌心。 “你不累吗?今儿就别了……”那细微的痒意直窜心尖,黛玉忍不住轻颤起来,耳根已是滚烫一片,连颈项都染上了嫣红,羞得只想躲开他灼人的视线,烛光下愈发显得娇柔不胜。 张居正低低笑着,那笑声带着磁性的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惑人。他不再言语,只是抬手,修长的手指带着无尽怜惜,轻轻拂开黛玉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 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耳廓,带起一阵无法抑制的细微战栗。黛玉呼吸微窒,抬眸的瞬间,便跌入他深邃的眼眸。 那里不再有面对朝堂的沉郁,只是燃着两簇炽热的火焰,温柔而执着地,只映着她朦胧的倒影。 黛玉心跳如鼓,几乎要跃出胸膛。张居正不再迟疑,唇瓣带着温柔的香气,轻轻印上她的唇,珍重得如同供奉稀世珍宝。 唇齿相依,缠绵辗转,无声地诉说着久别月余的相思。他唇间的气息如窖藏的陈酿,令人沉醉,渐渐微醺。黛玉不得不热烈地回应着,指尖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衣襟。 暖炉生香,帘帷低垂,隔绝了朝堂上无形的刀光剑影,掩住了满室的旖旎春光,只余下细碎的呢喃和粗重的呼吸,交织成慰藉的乐曲。窗外风雪交缠,帐内暖意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雪歇。 黛玉依偎在张居正怀中,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张居正闭着眼,手臂环抱着她,眉宇间的倦色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安神定的惬意。 隆庆初年的朝堂,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遗诏掀起的波澜远未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徐阶凭借顾命元辅的光环,以及遗诏带来的巨大声望,稳坐首辅之位,言行中依旧紧守着恢复祖宗成宪的老套子。 对于翰苑后辈要求均平赋役、改易边将、革故鼎新的各种呼声,从一开始的茫然惊愕,最后渐渐变得反感。 而高拱这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岂会善罢甘休?他性情本就刚烈急躁,豪爽耿直。遗诏之争,被徐阶当众贬斥,这让他积郁了满腹的怒火和怨气。 他自恃才高,又深得隆庆帝潜阺时的信任,行事越发无所顾忌。抨击徐阶主持的政令是“务为宽大,收人心而废纪纲”,指责徐阶任人唯亲,斥责言官们“风闻言事,沽名钓誉”。 高拱脾气火爆,言语犀利刻薄,在阁议、廷议中常常与其他阁臣、部院大臣争得面红耳赤,动辄拍案怒斥。他的门生故吏也四处出击,与徐阶一系的官员互相攻讦。 一时间,朝堂之上乌烟瘴气。给事中胡应嘉,一个善于察言观色,钻营投机的小人,他敏锐地捕捉到,徐阶对高拱日益加深的不满。 他揣摩上意,认为这是向首辅表忠心的绝佳机会。隆庆元年正月,胡应嘉率先发难,上了一道言辞激烈的奏疏。 弹劾高拱“性愎自用,专擅国柄,排斥异己”,并翻出旧账,指责高拱在嘉靖帝病重期间就曾有不敬之举,对新君也缺乏应有的敬畏。 徐阶收到奏疏,并未像往常那样留中不发,或温言调解。他坐在文渊阁首辅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垂着眼睑,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着盏中的茶叶。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眼中深藏的冷意。 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提起朱笔,在胡应嘉的奏疏上,批了三个字:“交部议。” 这三个字,掀起文渊阁新一轮,阁僚相搆的序幕。 徐阶一系的言官们闻风而动,瞬间沸腾起来。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鲨,纷纷上疏,交章弹劾高拱! 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入通政司,堆满了内阁的案头。弹劾的罪名五花八门,从“刚愎专擅”到“结党营私”,从“罔上不敬”到“任用私人”,甚至还有捕风捉影的“心怀怨望”。 奏疏里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刻毒,极尽攻讦之能事。朝堂之上,几乎每日都能听到激烈争辩,互相辱骂的声音。高拱成了众矢之的,集火的对象。 在这片喧嚣的骂战风暴中心,张居正却显得格外沉静。 而徐阶为巩固自身地位,对抗来势汹汹的高拱及其背后势力,同时也为了酬谢张居正在遗诏事件中的“贡献”,并相中了他声望凌越前辈的潜在影响力。顺水推舟,擢升张居正为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位列次辅。 此刻,他端坐在文渊阁属于自己的值房内。值房布置清雅,一尘不染。书案上堆满了各部院送来的公文卷宗,他埋首其中,运笔如飞。朱笔批示,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阁议之时,面对徐阶与高拱两派门生激烈的争吵攻讦,他多数时候只是沉默聆听,偶尔开口,言必及国计民生,或提出切实可行的折中方案,语气始终平和稳重,不带丝毫火气。 “漕粮改折,曾在苏、松、常、镇四府试行,如今可推行至江南六省,折银数额需斟酌,既要纾解民困,亦不可损及国课。” “宣大边镇缺饷,当从速拨发太仓银,迟恐生变。然需严令督抚,务使粮饷实达军士之手,杜绝克扣。” “海运章程,户部与工部所议各有侧重,可择其善者而从之,当务之急是定下港口、船只规制及税则,不宜久拖。” 他的发言,往往能暂时压下争吵,将话题拉回实务。即便是怒火中烧的高拱,或是老谋深算的徐阶,有时也不得不暂时停下攻讦,听一听这位新任次辅,务实而冷静的意见。 张居正如同激流中的砥柱,在混乱的朝局中,清晰地树立起一个“一心为国,不涉党争”的孤臣形象。 只有当他偶尔抬眼,目光扫过争得面红耳赤的同僚时,那深邃的眼底,才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风暴愈演愈烈,高拱性格中的弱点,在巨大的压力下暴露无遗。他面对潮水般的弹劾,不是隐忍退让,而是选择了更激烈的反击。 徐阶则稳坐钓鱼台,他很少亲自下场与高拱对骂,只是巧妙地隐藏在幕后,通过那些蜂拥而上的言官们发声。 第291章 当高拱在朝堂之上因愤怒而再次失态,厉声指责徐阶“把持朝政,蒙蔽圣听”时,徐阶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暴怒的高拱,而是转向丹陛之上,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隆庆帝朱载坖。 徐阶以老臣的忠耿之姿,深深一揖,声音沉痛而恳切:“陛下!老臣蒙先帝顾命,辅佐圣躬,夙夜忧惧,唯恐有负所托。然高阁老今日之言,字字诛心!言老臣把持朝政,此乃指斥老臣为权奸!言蒙蔽圣听,更是暗指陛下昏聩!老臣…老臣……” 他声音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老泪纵横,“老臣一片赤心,天地可表!若高阁老在朝一日,老臣便一日难安其位,亦恐朝堂永无宁日!老臣恳请陛下,允老臣…乞骸骨归乡!” 这一招以退为进,狠辣无比!直接将高拱置于了“逼走顾命元辅,欺君罔上”的境地!更是将难题抛给了本就优柔寡断,厌恶纷争的隆庆帝。 隆庆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怒目圆睁的高拱,又看看老泪纵横,言辞恳切的徐阶,再扫过满朝文武看戏的目光,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他天性内向懦弱,最怕的就是这种针锋相对的局面。他只想躲回后宫,抱着爱妃图个清静。 隆庆帝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有气无力,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够了!都别吵了!成何体统!此事……容后再议!” 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官员面面相觑。 但“容后再议”的结果,很快便出来了。在徐阶及其党羽持续不断的攻讦和巨大的压力下,在隆庆帝越来越明显的厌烦情绪中,高拱终于支撑不住。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锐意改革的阁臣,满怀愤懑与不甘,上疏“引疾乞休”。隆庆帝几乎没有任何挽留,很快便温旨允准。 高拱黯然离京,踏上了返回新郑老家的路途。离开京城那天,天空阴沉。他回首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怨恨。 他恨徐阶的阴险,更恨那些落井下石的言官。这口恶气,他高肃卿,迟早要讨回来! 随着高拱的败退离京,徐阶似乎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然而,唯有张居正知道,徐阶不久之后也将面临“自请休致”的命运。 这盘棋,他落子无声,却已将对手逼入绝境。 ----------------------- 作者有话说:后面的朝堂局势,全在张叔一人掌控中,因为知道后事,对于昔日的老师,曾经志同道合的同僚,就不会有所期待。黛玉成了他唯一的盟友,其他臣僚多半是利用,如臂使指,以及互惠关系,基本不涉私人交情。最后就造成大家对张叔“爱而不得”,但他看谁都淡淡的,唯一的敌人是专制皇权,本文根据剧情需要修改了嘉靖遗诏,实际文章附后。 1、《明史·卷三十四》京城闻丧日为始,寺观各鸣钟三万杵,禁屠宰四十九日。丧将至,文武官衰服,军民素服赴居庸关哭迎。皇太子、亲王及群臣皆衰服哭迎于郊。 2、《大学士高拱墓志铭》载《国朝献征录》,卷一七。(世皇)龙驭上宾,华亭公于袖中出草诏,欲以遗命尽反先政。公(高拱)谓“语太峻”,与安阳公(郭朴)入室对食相向曰:“先帝英主,四十五年所行非尽不善也。上亲子,非他人也;三十登庸,非幼小也。乃明于上前扬先帝之罪以示天下,如先帝何?且醮事先帝几欲止矣,紫皇殿事谁为之,而皆为先帝罪乎?土木之事,一丈一尺,皆彼父子视方略,而尽为先帝罪乎?诡随于生前,而诋詈于身后,吾不忍也。”相视泪下。语稍闻外廷,而忌者侧目矣。 3、《嘉靖以来首辅传》卷六,《大学士高拱传》王言:遗诏下,“同列皆惘惘若失,而朴尤椎,时语人‘徐公谤先帝,可斩也’。拱亦与相应和。 2、《明史》。应嘉策拱必害己,遂并劾拱,言:拱辅政初,即以直庐为隘,移家西安门外,夤夜潜归。陛下近稍违和,拱即私运直庐器物于外。臣不知拱何心。 3、《明史》卷213《高拱传》:穆宗即位,进少保兼太子太保。阶虽为首辅,而拱自以帝旧臣,数与之抗,朴复助之,阶渐不能堪。而是时以勤与张居正皆入阁,居正亦侍裕邸讲。阶草遗诏,独与居正计,拱心弥不平。会议登极赏军及请上裁去留大臣事,阶悉不从拱议,嫌益深。应嘉掌吏科,佐部院考察,事将竣,忽有所论救。帝责其牴牾,下阁臣议罚。朴奋然曰:“应嘉无人臣礼,当编氓。”阶旁睨拱,见拱方怒,勉从之。言路谓拱以私怨逐应嘉,交章劾之。给事中欧阳一敬劾拱尤力。阶于拱辩疏,拟旨慰留,而不甚谴言者。拱益怒,相与忿诋阁中。御史齐康为拱劾阶,康坐黜。于是言路论拱者无虚日,南京科道至拾遗及之。拱不自安,乞归,遂以少傅兼太子太傅、尚书、大学士养病去。隆庆元年五月也。拱以旧学蒙眷注,性强直自遂,颇快恩怨,卒不安其位去。既而阶亦乞归。 4、《嘉靖遗诏》朕以宗人入继大统,获奉宗庙四十五年。深惟享国久长,累朝未有。乃兹弗起,夫复何恨!但念朕远奉列圣之家法,近承皇考之身教,一念惓惓,本惟敬天助民是务,只缘多病,过求长生,遂致奸人乘机诳惑,祷是日举,土木岁兴,郊庙之祀不亲,明讲之仪久废,既违成宪,亦负初心。迩者天启朕衷,方图改彻,而据婴仄疾,补过无由,每思惟增愧恨。 盖愆成昊端伏,后贤皇子裕至。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勉修令德,勿遇毁伤。丧礼依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祭用素馐,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亲、郡王,藩屏为重,不可擅离封域。各处总督镇巡三司官地方攸系不可擅去职守,闻丧之日,各止于本处朝夕哭临,三日进香差官代行。卫所府州县并土官俱免进香。郊社等礼及朕祔葬祀享,各稽祖宗旧典,斟酌改正。 自即位至今,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方士人等,查照情罪,各正刑章,斋蘸工作采买等项不经劳民之事悉皆停止。于戏!子以继志述事并善为孝,臣以将顺匡救两尽为忠。尚体至怀,用钦未命,诏告天下,咸使闻之。 第145章 前朝后宫 杨柳风清, 吹过京师东城的蒙正堂。宽阔的风雨操场上,几株老杏开得如烟似雾。琅琅书声自院中溢出,清泉般流淌在春日的寂静里。 黛玉立于案前, 领着一群总角童子,诵读诗歌。她姿容绝丽,雪肤花貌, 像一块沉静的美玉,温润中自有不可亵渎的华光。 张居正一身天青色云纹暗花直裰,闲闲倚着门框,等待着妻子下课。 只是他这样卓尔不群的人,往那里一站,立刻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孤松寒竹一般颀长挺秀的身姿, 长髯垂拂胸前, 眉目清秀, 深邃的眼眸中透着无限的暖意。 黛玉被他那一瞬不瞬的目光盯着, 难以自持,在孩子们面前羞得不行, 一听到西洋自鸣钟响了, 就放孩子们出去玩了。 扭脸向张居正嗔道:“你休沐就在家好好歇着, 打扰我授业干什么?” “夫人冤枉为夫了,我一未妄动, 二未妄言,何来打扰之说?”张居正摊开手,面露无辜。 “哼!张阁老玉树临风,引人瞩目,你不语不动,可惹人心动呀。”黛玉伸手扯了扯他的胡子, 无奈又好笑地撇了撇嘴。 院中风雨操场上,蓝道行一袭灰色道袍,正领着孩子们习练太极拳,动作如行云流水,舒缓中蕴着圆融之力。分明是年逾五旬的老道了,还是一副二十小伙的面容,眼眸明亮,须发如墨,羡煞人也。 今次来蒙正堂,不单是来看妻子授课,也是来向他取经,如何养生延年,返老还童。 课毕,童子们雀跃散去。蓝道行听闻阁老之请,不由笑道:“延年之术贵在顺应自然、炼养身心。其一服气导引,吐故纳新;其二少私寡欲,持守虚静;其三服食药饵,补益脏腑;其四房中摄生,固精惜炁。 我看阁老燮理阴阳,日理万机,少有闲暇。倒是这房中玄素之道可以参详一二,能助你寿增岁延,色如华英。” 听得张居正老脸羞红,目光扫过身边一个安静伫立的女童,越发窘迫。 那女童年方六岁,粉雕玉琢的样子,一双眸子却幽深得不似孩童,带着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淡漠与疏离。 “这丫头可不是小孩子,她与林夫人来自同一个地方,算来也是二十有三的女子了。”蓝道行缓步踱至王桂面前,娓娓道来:“王桂灵根早慧,尘缘却深。负先天不足之疾,非俗世药石可医。我想收她做徒弟,她还不肯哩。” 黛玉闻言,眸色微凝,关切地看着王桂,问蓝道行:“经过半年调养,她的疥疮已经治好了呀,还有何疾未愈?” “蓝道士,你若能治好我的病,我就拜你为师,如何?”王桂的声音清凌凌的,毫无孩童的惶惑和怯懦。 第292章 蓝道行捻须:“解法在‘贵’字。你在那一世的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必让你去侯门公府栖身保命。所谓近官利贵,得其贵气滋养,方可康健长久。” 他语声平淡,看了一眼黛玉,“在一品夫人身侧十年,可暂保安泰。若在当朝皇后身侧十年,则能百病不侵,将来绝尘飞升不在话下。” 王桂嗤地一声笑了,长长的眼睫垂下,却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张居正夫妻对视一眼,未予置评。 “这么说,她也知道李妃、史娘子、王夫人的身份了?”张居正问。 黛玉点点头道:“知道,但她如今孩童形象,性子又孤僻清高,未必愿与俗人往来,而况李氏从前寡居时,就曾说过:可厌妙玉为人,不喜与之交谈。” 张居正悄然打量了王桂一会儿,若有所思起来。 恰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王桂还以为是父亲王锡爵,下值来接她回家了。 哪知院门打开来,身着大红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陆炳大步踏入。他眉峰紧锁,一脸凝重。 “张阁老,林夫人!”陆炳双手抱拳,面带难色看向黛玉,有些焦灼地说:“陆某此来,实是厚颜相求,走投无路矣!” 黛玉还礼,温言道:“都督言重,请堂内叙话。”夫妻二人引着陆炳转入花厅。 陆炳落座,开门见山道:“首辅徐公为收揽人心,力主减省冗费,裁汰缇骑,诏狱渐空,如今几可罗雀!圣上已准了。” 他重重一叹:“你们是知道的,自庚戌之变后,为保京畿无虞,我锦衣卫缇骑扩编至万余人,巡防顺天,侦缉四方,何曾有过懈怠? 如今一刀裁去大半,万余兄弟,身怀武艺,通晓文墨,一旦离了这身皮,失了这口皇粮,拖家带口,何以为生? 难道要他们沦落市井,为匪为盗,祸乱京师不成?我虽有几个玻璃工场,到底也吸纳不了这么多人。” 他声音蕴着愤慨,随即又强压下去,带着恳切看向黛玉,“夫人名下商号遍及南北,海船纵横万里,不知能否收容这些兄弟?给他们一条活路?陆某感激不尽!”他起身深深一揖,诚恳无比。 黛玉秀眉微蹙,抬眼望向负手立于窗边的丈夫。 张居正身姿如渊渟岳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陆炳脸上。 “陆都督,”张居正开口,语气笃定,“此事,我替夫人允了。” 陆炳猛地抬头,面色和缓,抚掌称快:“痛快,多谢相公厚德!” 黛玉却心头一凛,她深知丈夫杀伐决断,高瞻远瞩,但此事非同小可。 她迎上张居正的目光,忧虑重重:“相公,骤然收纳近万人,皆是原属天子亲军的精锐缇骑,他们文武兼备,聚于玉燕堂,或是潇湘船队之中……与蓄养私兵何异?一旦朝中有人以此构陷于你,其祸非小。” “夫人所虑,自是正理。但也不要忘了,此万人非寻常莽夫。”张居正唇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他步至厅中,定定地看着黛玉。 “他们晓侦缉事、精于技击、熟稔火器、深谙番语,更兼对朝廷律令,四方风土了如指掌。困于京师,是猛虎囚笼,徒生祸端。” 他微微一顿,目光投向窗外渺远的天际,仿佛穿透了学堂院墙,看到了波涛汹涌的万里海疆,“若将其编入潇湘船队,授以舟楫火器,使之扬帆出海,为我大明探访绝域,开疆拓土。 或寻访良种新物,或沟通海外藩国。此非私兵,实乃布于海疆之利剑!于国,可增疆土财赋;于他们,则得展所长,搏个封妻荫子的前程;于夫人商号,亦是添了纵横四海的臂膀!三全其美,何乐不为?” 他目光转向陆炳,锐利如电:“况且,陆公掌卫事多年,威望素著。此去之人,其忠心,其约束,陆公当有万全之策,可保无虞?” 陆炳胸中激荡,抱拳道:“张相公深谋远虑,陆炳五体投地。请夫人放心!陆某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些兄弟,必严守号令,唯林夫人马首是瞻。若有差池,陆某提头来见!”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肃杀的决绝。 黛玉看着丈夫眼中的光芒,心中那点顾虑当下消融。她深知丈夫心中装着的,是整个大明天下。面对即将到来的天灾,或许带领灾民移居海外,也不失为一种保住民生的办法。 她轻轻颔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雅宁和:“既如此,就遵相公之意。陆公可将名册送来,我会妥当安置,编入商号及船队。” “多谢林夫人高义。”陆炳感激不尽,再揖而退。 厅内只余夫妻二人。张居正走回黛玉身边,执起她的手,指腹在她温润的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夫人通权达变,心怀丘壑,我心甚慰之。” 黛玉唇角微弯,回握了一下丈夫修长有力的手指:“相公谋国,我不过略尽绵力。只是,”她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忧色,“圣上登基未久,徐阁老此番主张裁省锦衣卫,恐非仅止于汰冗节流?陆都督处境,实堪忧虑。” 张居正眸光一凝,望着庭院中随风轻摆的杏枝,徐徐道:“裕邸旧怨,非一日之寒。当年先帝在时,对今上多有猜忌防范。陆炳奉密旨监视裕邸一举一动,事无巨细,皆入天听。 今上登基,焉能不念旧恶?徐华亭此举,裁汰缇骑是名,剪除陆炳羽翼,削其权柄,投圣上所好,方是实情。” “若当年,我们没有将荆州八虎带入陆家,徐阶与陆炳本会是儿女亲家,就不会有今日倾轧之势了。”黛玉感慨了一番。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陆炳与徐阶结为了儿女亲家,高拱复出后,为陷害徐阶,也会指使言官弹劾徐阶的姻亲陆炳。追论其罪状,籍没其家。 张居正早已洞彻时局,目如寒星,分析道:“圣上耽于逸乐,倦怠朝政,权柄下移,已是必然之势。后宫干政,恐难避免。如今膝下有子者,唯李氏一人。” 他提及李氏时,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峭,“其父不过泥瓦匠出身,骤登高位,根基浅薄,野心却炽。若由其借皇子之势左右乾坤,非社稷之福。” 黛玉眉头微蹙,“而况她前世曾经是国子监祭酒之女,识文断字,又不单只是瓦匠之女那么简单。你的意思是……” “陈皇后。”张居正吐出三字,斩钉截铁,“其父乃锦衣卫副千户陈景行,性格朴实厚道,在陆炳麾下多年无咎。陈后虽无子无宠,然其乃先帝亲择之正妃,名分大义俱在,更是皇长子名分上的嫡母,身负教养之责。此乃天授之柄,不可轻弃。” 他眼中精光微闪,“助陈后稳坐凤位,抚养皇长子,便是为陆炳寻得宫中强援,亦是于这混沌之局中,立下一根定海神针。” 窗外,春风卷过庭院角落,拂动墙角一株芭蕉的阔叶。芭蕉叶影之下,王桂小小的身影静静立着,一双幽深的眸子,将花厅内张居正那番剖陈利害的话语,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当听到“李氏”二字时,她稚嫩的眉尖蹙起,一丝厌憎之色掠过眼底。那个李宫裁,贪财好利,俗不可耐,实在不对她的脾气。片刻,她悄然转身,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二月初八,寅时三刻,皇城九重钟鼓初鸣,封后大典正式开始。丹墀下卤簿森列。日月旗、五岳幡蔽日连云,金瓜武士分峙御道,驯象披锦引宝舆,朱衣内侍高擎九龙曲柄伞。净鞭三响,隆庆帝御华盖殿升座。 百官着梁冠绛袍,按品鹄立。张居正身着正一品绯袍仙鹤补服,玉带围腰,梁冠巍峨,立于文官班首之列,与徐阶并肩。 他目光平视前方巍峨的奉天殿,无悲无喜。太保朱希忠捧金册玉宝,率礼官踏云纹御毯徐行,每进一步,山呼“万岁”之声震彻霄汉。 及至宣制:“咨尔陈氏,温惠秉心,柔嘉维则……今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声落,丹陛大乐骤起,黄钟大吕荡入层云。 御座之上,隆庆帝朱载坖,身着十二章衮冕,面容带着几分宿酒未醒的倦怠,眼神飘忽地扫过阶下群臣。新册封的陈皇后端坐于帝侧稍后的凤座上。 她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深青袆衣,上绣五彩雉翟纹样,端庄华贵,年轻美丽的面庞上,竭力维持着母仪天下的威仪。 冗长繁复的册封仪节终于礼成,坤宁宫暖阁内,陈皇后设下精致茶点,邀几位相熟一品命妇小聚。珠帘低垂,瑞兽香炉中吐出袅袅沉水香,气氛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和煦。 黛玉与陆都督之妻张氏,同为一品夫人,分坐皇后下首左右。黛玉今日穿着真红大袖衫,霞帔深青,金绣云霞翟纹,翟冠上珠翠灿然,气度雍容清华,在一众盛装命妇中,如明珠映月,风姿独绝。 陈皇后目光落在黛玉身上,不掩艳羡与亲近,拉着她的手,问了好些关于生养子嗣的话。 黛玉也借故为陈皇后诊脉,发现她有些肝郁气滞,这也许是她久未怀孕的原因之一。 第293章 悄声对皇后道:“臣妇叩禀皇后娘娘,您有肝气郁结之症,冲任失和,血海不调恐碍麟趾之祥。每日晨昏按太冲穴九次,引气下行。再取合欢花三钱、当归一钱煎茶,巳时饮之,可开郁暖宫。待经脉畅达,月信如潮,自可承甘露而育天潢。” 陈皇后听了默默点头,十分感激道:“多谢林夫人提点,若能早日孕育皇嗣,有个孩子相伴,也免我孤寂。” 正闲话间,珠帘微动,一阵香风,伴着孩童清脆的笑语,先飘了进来。李夫人一身银红遍地金通袖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明艳照人。 她牵着四岁的皇子,笑吟吟地走进来,对着皇后盈盈下拜:“妾李氏谨拜贺皇后殿下,愿娘娘长膺天眷,德耀河洲。”礼数周全,声音甜腻。 因她尚未册封,还不能自称“臣妾”,仍旧只是李夫人,还无资格参与典礼,只能在结束后再来拜谒。 黛玉不由瞥了一眼未来的万历帝,只见他垂髫广额,下巴宽厚。小小年纪揖让如仪,执礼甚恭。 皇子跪在地上,对着陈皇后一字一句念道:“儿臣恭贺母后凤仪天下,德配坤元。伏愿娘娘长乐宫闱,永绥福履。” 陈皇后见到皇子口齿伶俐,心中很是高兴,忙抬手虚扶:“皇儿快请起。”回头又对李夫人笑道,“你也起来吧,规矩教得极好。” 李夫人起身,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黛玉,牵着皇子走近几步,笑语晏晏:“林夫人也在,真是巧了。前儿听陛下提起,张阁老学问渊博,其才具不输周公、卧龙也,乃我朝第一等人物。” 她低头看向皇子,状似随意,“皇子亟待命名。妾眼界浅,见识短,思来想去,若能得张阁老赐个名儿,沾沾阁老的状元福泽,那真是天大的造化。” 她抬眼看向黛玉,眼波流转,带着明显的试探与期待,“不知林夫人可否代为转达,请阁老费心思量?”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黛玉身上。陈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就连小皇子也眸转流光,于众人言谈间屏息侧耳,暗忖大家的眉峰起落。 黛玉敏锐地捕捉到了,未来的万历帝礼下藏慧,慧中生狡的精光。 陆夫人张氏出身安定伯府,深谙言语之道,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李夫人这请求看似寻常,实则用心险恶。 若张居正真为皇子命名,无论取何名,在外人眼中,便是张居正乃至其身后的势力,已属意这位皇子,更坐实了李夫人借子邀宠,攀附权臣之心。可皇后还年轻,谁能断定她一定无子呢? 黛玉神色不变,唇边仍噙着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仿佛听到的只是最寻常的家长里短。 她放下手中的青玉茶盏,指尖莹白如玉,声音恬淡:“李夫人言重了。为皇子命名,关乎国本宗祧大事,礼制所系,非比寻常。当先提请礼部依《皇明祖训》初拟,首辅徐阁老审定,再呈送给陛下过目,方合朝廷体统。”她语声柔和,却有理有据,将李夫人这软钉子,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李彩凤脸上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复又强笑道:“夫人说的是正理。只是这大名自然要请徐阁老主持。妾窃思:倘蒙张阁老先赐小字,令稚子唤之亲昵。更托荫泽于芝兰之庭,借张家多子之福瑞,寄所望也。” 黛玉轻轻“唉”了一声,眉梢微挑,露出一丝无奈和悲悯的恍然:“李夫人此言差矣。张氏昆仲本有九子,奈何兰摧玉折,泰半早凋。除了我相公外,只有居易、居谦两个兄弟,成家立业了。” 此言一出,场景立时就冷了下来。李彩凤也是讶然,她翻看过张居正的登科录,确实写了兄弟八个,谁知除张阁老外,成年的仅两人而已。 “娘娘恕罪,臣妾不该在今日说这个的。”黛玉一脸歉然。 大家并不觉得她言语不当,反而是李夫人不知根底,提了瞎话。 陆炳夫人张氏感激林夫人救了他们夫妻,自然为她声援,开口道:“说起小名儿,臣妾倒是想起些旧闻。古人为子求易养,常取些贱名儿,以避鬼神之忌。” 黛玉与之对视一眼,会心一笑,立刻接话道:“正是,想来也是有趣,就好比晋成公小名黑臀,郑庄公小名寤生,汉武帝小名彘儿、还有王安石小名獾郎,陶侃小名溪狗。无非是图个命硬好养活罢了。” “还有个更好笑的呢,”张夫人目光扫过李夫人,声音依旧平和,“编写《后汉书》的范晔,名门庶出,其母产子于厕,额触砖伤,故得小名‘砖’。” 听着两位一品诰命夫人,一唱一和地暗暗埋汰自己。李夫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握着儿子的手都收紧了。这些粗鄙不堪,甚至带着侮辱意味的名字,从她们口中,用如此典雅平和的语调娓娓道来,形成一种极其辛辣的讽刺。 她胸中一股恶气直冲顶门,却发作不得,一张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几乎要失笑,强自忍住。张夫人低头借着整理衣袖,掩饰嘴角的抽动。其余几位看热闹的命妇,更是个个捂着肚子,拼命憋笑。 黛玉仿佛浑然不觉周遭气氛的凝滞,依旧温言道:“李夫人一片慈母之心,欲为皇子求个好养活的小名儿。不若寻一位家贫而高寿的之人,请其赐名借寿添福,最是灵验不过。”她语气真诚,毫无作伪之态。 陈皇后笑道:“李夫人就是泥瓦匠出身,既然‘砖儿’已经被前人叫了,那叫‘泥儿’、‘瓦儿’也是一样的,就让令翁给他外孙选一个好了。” 李夫人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强压下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娘娘提点……” 她再也待不下去,草草向皇后告了罪,抱起皇子,几乎是脚步踉跄地匆匆离去,那背影狼狈不堪。 乾清宫中也在探讨皇长子的名字。隆庆帝朱载坖,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上,脸上满是酒色过度的浮肿与厌倦。首辅徐阶、次辅张居正、阁臣陈以勤、李春芳垂手侍立在下。 廷议的焦点,依旧是皇长子的命名与立储之事。徐阶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引经据典,坚持应早定国本,为皇长子赐名并正位东宫。陈以勤、李春芳或附和,或委婉进言,殿内气氛热烈。 唯有张居正沉默如山,他眼帘微垂,目光落在御案的玉玺上,深邃的眼底波澜不惊。 无人知晓,他心中翻腾的是何等鲸波怒浪。这个长到四岁,都没有名字的孩子,将来执掌天下后,非但不感谢恩师有功社稷,悉心扶携,反而衔私怨而忘大义,清算张家。 诏削官秩,尽夺诰敕,籍没家产,甚至还想掘墓曝棺。长子敬修自缢血书,季子懋修投渊未死,弟侄皆锢诏狱,亲族流徙边塞。十载宰辅门庭,一朝零落…… 他怎么可能再为此冤孽取名,请封太子?他支持陆炳扶持陈皇后,稳固中宫地位,就是做好了易储废君的打算。 “张先生,”隆庆帝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阁臣们的争论,“众卿皆有所言,你身为次辅,为何独独缄口?皇长子命名立储之事,你意下如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张居正。 张居正缓缓抬首,面色平静如恒,仿佛刚才那汹涌的思绪,从未存在过。他对着隆庆帝深深一揖,声音沉稳:“陛下,臣以为,立储乃国本,务必慎之又慎。 皇后娘娘正位中宫,凤体康健,正当韶华。此时若立庶长子为储君,恐非社稷之福。” 他话语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凝。徐阶眉头紧锁,陈以勤、李春芳面露惊愕。隆庆帝也微微直起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张居正无视众人反应,继续道:“嫡庶有别,乃礼法大防。陛下春秋鼎盛,中宫盛年,嫡嗣可期。 若此时立庶,待中宫诞育嫡子,则二储并立,祸乱之源,前朝旧事殷鉴未远!”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御座上的帝王,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陛下可还记得庄敬太子?” 庄敬太子朱载壑,嘉靖帝庶长子,聪慧仁厚,三岁立为太子,十四岁行冠礼后不久即薨逝了。 隆庆帝脸色微微一变,眼中掠过一丝晦暗。若非这个哥哥死了,他也不可能登上帝位,也不知当喜当忧。 “庄敬太子十四而夭,天不假年,实乃先帝与陛下心头至痛。”张居正语气沉痛,却更显其言锋利,“皇长子年方四岁,筋骨未成,根基尚浅。此时便正位东宫,置于天下瞩目之地,若有万一…… 岂非令陛下再尝丧子之痛,令社稷再受动摇之危?“他再次深深一揖,“臣非不欲陛下早定国本,实乃为陛下圣躬、为皇后娘娘、为皇长子安危、更为大明江山永固计!乞陛下三思!” 大殿内悄然无声,徐阶张了张嘴,想反驳张居正危言耸听,可“庄敬太子”四字如重锤,敲得他心头发沉,竟一时语塞。 隆庆帝更是脸色变幻,张居正这番话,句句戳中他内心最隐秘的恐惧。他已经痛失过两个儿子了! 第294章 张居正开口之前,他完全没有想到,皇后若生嫡子,可能引发夺嫡之乱!那点因李彩凤枕边风而起的立储心思,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浇得透心凉。 半晌,隆庆帝有些疲惫地挥挥手:“张卿所虑亦不无道理。立储之事,容后再议。至于皇长子之名……”他目光转向徐阶,“就依元辅先前所拟,‘翊钧’二字甚好。” “朱翊钧”三字落定。张居正眼帘低垂,掩去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冷厉。他阻止了立储,却未能改变这个名字。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它既定的辙痕,再次沉重碾过。 三月,李夫人册封贵妃,不设卤簿,不鸣钟鼓,除了使者和必要的内官、女官,外命妇不用参加。 张居正夫妻开始筹谋,让陈皇后早日诞下嫡子,但具体该怎么办,夫妻俩一时没了主意。 后宫争宠,非闺阁闲情之戏也。其诡谲险危的烈度,不亚于朝堂上的权力博弈。 司南既然蛰伏在司礼监,就不可能再插手宫闱之事了,陆炳的锦衣卫的势力,也不能涉足椒房掖庭。 他们急需在陈皇后身边安置一个内线,帮助她恢复荣宠,避开陷阱。这位陈皇后空有美貌才情,而命运多舛,按原本的轨迹,不久后便会因劝谏而触怒隆庆帝。被迁居别宫,形同废黜。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王桂主动请缨,愿意入宫陪伴皇后,既为自己续命延年,也为他们传递消息。 黛玉趁着四月皇后千秋节,再次按品大妆珠冠翟衣,进宫行庆贺礼。陈皇后依旧款留她伴驾茶话。 她不经意提起自己的学生,翰林苑经筵讲官王锡爵的次女王桂,“桂儿年方六龄而慧光天成,尤善诵《莲华》《阴骘》诸经。言理之精微,断事之明澈,俨然有成人未及之智。 释道皆言慈育灵根者,福泽必深种。此女若得朝夕侍奉娘娘,必能增益福慧,引兰梦初徵,早兆祥麟。” 这话说得诚然逾矩,但“养女得子”的传说,在民间十分盛行,无疑打动了陈皇后,犹豫了半晌,才答应诏进宫看看。 王桂不负所望,以她多年寄人篱下学会的察言观色,以及精湛的烹茶、棋艺、诗画、禅理、道机,赢得了陈皇后的喜爱。将她当作了半个女儿来疼。 正当陈皇后打算劝谏半个月才来一次的皇帝,保重身体,不要纵情声色时。王桂及时打断了她,以梳头的名义将她拉走。 “娘娘可还记得,嘉靖朝那些因直谏而身首异处,血染丹墀的言官?陛下年过而立,心性已成。有些事非强谏可改。为后之道,贵在调和鼎鼐,以柔化刚。与其逆鳞直谏,徒惹厌弃,不若尽心侍上。若得天赐麟儿,悉心教养,方是社稷长远之福。” “如今李贵妃又怀一子,娘娘何不趁此机会将皇长子要来抚养,既让李氏安心养胎,体现娘娘慈怀。又能在陛下面前,彰显您的懿德。” 陈皇后心头剧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是啊,劝谏?先帝杖毙了多少耿介之臣?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 隆庆帝耽于享乐不是一朝一夕,岂是她几句逆耳忠言能拉回的?硬碰硬,不过是步那些言官的后尘,徒然自毁长城! 数日后,一道旨意降下坤宁宫:皇长子朱翊钧,交由皇后抚养,以正嫡庶名分,彰皇后母仪之德。 消息传到翊坤宫,李贵妃气得砸碎了最心爱的官窑粉彩茶盏。她腹中虽又怀龙种,但长子被夺,如同剜去心头肉!她伏在锦被上痛哭失声,对陈皇后的妒火,熊熊燃烧。 而坤宁宫内,陈皇后看着被乳母牵着手,走到自己面前的朱翊钧,心中百感交集。 她按捺下激动与忐忑,想起王桂的叮嘱,温柔地牵起他的小手,柔声道:“钧儿不怕,以后母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朱翊钧仰着小脸,看着眼前这位美丽温柔 “母后”,竟生出了一丝模糊的期待。这可是让母妃频频折腰的嫡皇后,被皇后教养长大,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他才不想当都人之子,被那些内侍宫人背地里嚼舌根,说他娘是瓦匠的女儿,他是瓦匠的外孙。 陈皇后天性慈善宽和,不似生母李氏那般功利心切,动辄苛责督促。她亲自过问朱翊钧的饮食起居,常伴他玩耍,为他讲些浅显有趣的古圣先贤故事。 孩子的心最是敏感,严厉生母的呵斥与眼前温柔嫡母的呵护,如同寒冰与暖阳。朱翊钧小脸上渐渐多了笑容,看向陈皇后的眼神也日益依恋。 这份依恋,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悄然缠绕着未来,亦在李贵妃心中埋下了噬骨的毒刺。 转眼入夏,蝉鸣聒噪,搅动着紫禁城沉闷的空气。文华殿内的气氛却比酷暑更令人窒息。 “够了!”隆庆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跳。他脸色铁青,指着地上几份奏疏,对着躬身肃立的徐阶咆哮道,“裁汰冗员是卿!整顿吏治是卿! 如今连朕用几个身边得力的内侍,卿也要聒噪不休!说什么‘中官之势日盛,恐非国家之福’?徐华亭!你是不是觉得朕是个昏君,离了你和这些奏疏,就活该被几个阉人蒙蔽玩弄?!” 徐阶深深俯首,老迈的身躯微微颤抖,声音却依旧坚持:“陛下!老臣一片赤心,天地可鉴!前朝王振、刘瑾之祸,殷鉴不远!内侍干政,实乃……” “住口!”隆庆帝粗暴地打断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朕看你就是倚老卖老,处处与朕作对!这朝廷,离了你徐华亭,难道就转不动了不成?!” 侍立一旁的张居正、陈以勤、李春芳皆屏息垂目。张居正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沉静如水,仿佛一尊玉雕。他深知徐阶此番犯了大忌。 隆庆帝懒政,最依赖的便是身边那些善于逢迎,办事得力的太监。徐阶屡次上书裁抑宦官,无异于反复踩踏皇帝的意志,更触及了内廷大珰们的根本利益。 皇帝今日的雷霆之怒,不过是积怨的总爆发。 徐阶僵立在殿中,老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他极其沉重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嘶哑干涩:“老臣昏聩老悖,言语无状,触怒天颜,实无颜再列班于陛下驾前。愿乞骸骨,告老还乡。”他还试图以退为进,却不想新帝并不买账。 隆庆帝余怒未消,看也不看他,冷冷一挥手:“准!念卿侍奉三朝,赐驰驿归,有司给廪隶如制!”话语冰冷,毫无挽留之意。 徐阶再次深深叩首,颤巍巍地站起身,背影佝偻,步履蹒跚地退出了文华殿。 这位历经嘉靖朝严嵩专权,隐忍多年终登首辅之位,力挽狂澜于庚戌之变后的三朝元老,最终因触怒新君与内廷,黯然退出了大明的权力中心。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一个时代。 张居正缓缓抬眸,目光扫过御座上,面色阴沉的隆庆帝,又掠过神色各异的陈以勤与李春芳。 他面上无悲无喜,徐阶的时代结束了。属于他张居正的时代,正伴随着这盛夏的酷热,轰然开启。 数日后,一道由张居正亲自票拟,司礼监用印的诏书飞驰出京:诏令福建总兵官戚继光火速入京,协理京营戎政。 戚继光心知,张阁老是想让他出镇蓟州,整顿北方边防,于是上奏《请兵破虏四事疏》,渴望建功立业的雄心跃然纸上。 兵部尚书杨博等堂官面色各异,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疑虑与不以为然。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们更是议论蜂起。 “十万之师?好大的口气!朝廷哪来这许多钱粮?” “专责?便宜?此例一开,边帅拥兵自重,岂非藩镇之祸复燃?” “戚元敬剿倭是良将,然北虏悍勇,岂是倭寇可比?恐水土不服!” “部议当慎重,台省亦当详察,不可轻许!” 嘈杂的反对声中,唯有立于台侧阴影里的张居正,沉默如山。他负手而立,目光中透着一种深沉的无奈。他深知戚继光所言切中时弊,此策若行,北疆可安! 台省议论不一,部持两端,这沉疴积弊的朝堂,盘根错节的阻力,不是一腔热血,一道奏疏就能轻易撼动的。就像他张居正,纵有擎天之志,此刻亦只能在这泥潭中步步为营。 最终,在各方角力与妥协下,一道新的任命下达:戚继光加衔神机营副将,协理京营戎政。 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京郊一片开阔演武场上,却弥漫着一股与这晴空格格不入的硝烟气息。 “砰!砰!砰!” 清脆震耳的铳声接连响起,远处草人靶子上木屑纷飞。黛玉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青丝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稳稳地端着一支三眼铳,眯起一只眼,三点一线,扣动悬刀。 后坐力撞得她肩头微震,硝烟弥漫中,靶心处应声又添一个焦黑的孔洞。 “好!”一旁传来爽朗的喝彩,王熙凤一身绛紫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大步走来,英姿飒爽,眼中满是激赏:“林丫头这手火铳,真是越发精进了!快、稳、准!比我那军中好些爷们儿都强!” 第295章 黛玉放下犹带余温的三眼铳,接过白鹭递来的湿帕子拭了拭手,微微一笑,颊边梨涡浅现:“是姐姐教得好,我才熟能生巧。” 她看着王熙凤身上那股勃发的英气,由衷赞道,“姐姐弓马娴熟,不让须眉,令人钦佩。” 王熙凤爽朗大笑,走到黛玉身边,望向远处那些被火铳打得支离破碎的草靶:“火器一道,实乃天赐利器!任敌人筋骨如铁、武艺超群,百步之外,一铳便可洞穿!这才是真正抹平了男女在膂力和速度上的差距!” 她语气兴奋,“你不妨想想,若我大明军中,多配此等利器,再辅以你海船运来的精铁火·药,莫说倭寇北虏,便是更远的红毛番鬼,又有何惧?” 黛玉闻言,眸色微深,望向天际流云,似有所思:“是啊,火器之力,摧枯拉朽,足可改易乾坤。然利器虽利,终需持器之人,有护国守土之心,有运筹帷幄之智,方能不伤己身,震慑四方。” 她想起戚继光那份被束之高阁的《请兵破虏四事疏》,心中掠过一丝阴霾。 王熙凤也沉默下来,显然想到了丈夫戚继光在京营中空有抱负,难以施展的处境。 片刻,她忽地展颜,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气,亲热地挽住黛玉的胳膊:“好了好了,这些军国大事,自有男人们去操心。咱们姐妹今日难得相聚,只说些体己话。” 她拉着黛玉走向场边早已备好的茶案,边走边笑道,“你家的闺女粉棠,继承了爹娘的美貌,实在标致可人。 我家那几个皮猴儿,一见了她,便把鲁语忘了,一个两个憋着嗓子斯文说话。咱们两家不如结个儿女亲家如何?我家三个小子,让你家棠棠随便挑!” 秋阳暖暖地洒在精致的茶案上,白瓷盏中茶汤碧绿,氤氲着清香。黛玉执起茶壶,为王熙凤斟满一杯,动作优雅。 她唇角含笑,眼波流转:“姐姐美意,我心领了。只是姻缘天定,强求不得。孩子们年纪尚小,性情未定,此时论之,未免太早。” 黛玉将茶盏轻轻推至王熙凤面前,声音柔和,“依我看,万事万物,顺其自然最好。待他们长大成人,知晓世事,明辨本心之时,若彼此心意相投,才是天作之合。姐姐说,是也不是?” 王熙凤端起茶盏,看着黛玉眼中的坚持,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大笑:“好!”她仰头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豪气干云,“就依你!待那群小猢狲长大了,自有他们的缘法!咱们做娘的,且看顾好眼前便是!” ----------------------- 作者有话说:权力的三个前提是武装、资源、思想,现在张家夫妇已经拥有两个了,最后就是她协和思想的主题,将种种突破儒教束缚的新锐理论,构建一个人人心中向往的大明。那就是黛玉第三次穿越入宫之后要完成的事了。 1、《万历野获编·补遗卷一·勋戚》:【陆炳恤典】陆炳以三公兼三少,殁赠忠诚伯,谥武惠,诚为滥典。但世宗追念卫辉行宫翼卫,且有发仇鸾逆状功,恩恤不免过隆。至穆宗朝,夺爵夺谥法,如是止矣。至高新郑再起,复嗾言路劾其罪状,籍没其家,且谓当斩棺戮尸,而姑宥之。盖高与炳无大仇,特以炳为华亭故相连姻,欲诬其寄赃,而并籍之也。 2、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今上以癸亥八月生于裕邸,时世宗惑于二龙不相见之说,凡裕邸喜庆,一切不得上闻,是年四月西苑玉兔生子,七月又有白龟卵育之瑞,廷臣俱上表贺,而今上弥月,不敢请行剪发礼。至穆宗即位,大臣以立太子请,上命先命名,徐议册立,始以元年正月赐今御名。故事命名在百日,至是睿龄已五岁矣,从来朱邸皇孙,未有愆期至此者。 3、《明穆宗实录》卷13:(隆庆元年十月乙未)召福建总兵戚继光入京协理戎政,全总督蓟辽都御史刘焘回籍听勘。先是,虏入永平,焘报功不实,给事中陈瓒等劾奏焘荐继光,故有是命。 4、《大明穆宗庄皇帝实录》卷14:隆庆元年十一月……庚辰,命镇守福建福兴泉漳及浙江金温等处总兵官戚继光充神机营副将。 5、吴伯与:《内阁名臣事略》卷八,《徐文贞公年谱》:初,高拱之罢也,日使人求起用于李芳,芳时犹口应之。丁卯冬,拱兄御史捷死无子而家甚富,拱尽以其财赂芳。芳尝使人求公荐为司礼,曰:“司礼用舍在主上,自来未有内阁联与此事者。”繇是芳恨公。会邵阳巡抚刘秉仁疏论太和山太监,内有称芳语,工科右给事中吴时来动秉仁以为交结。或谗公于芳云:“吴疏出徐公指使,律交结近侍斩,其意盖欲杀公也。”芳于是恨公不可解,及公再疏求去,芳遂传旨罢公焉。九月初四日抵家。……(隆庆三年)三月,公得足疾,自是始谢客 第146章 故人又来 隆庆二年, 岁在戊辰。京师残雪未消,紫禁城琉璃瓦上寒光凛冽。文华殿内,香炉吐着白气, 却驱不散君臣心头的料峭春寒。 户部尚书马森须发微颤,双手捧着一道奏本,话语艰涩:“陛下, 今岁太仓银仅存一百三十万两,而岁支需五百五十三万有奇。边饷尚欠三百三十六万,灾荒待赈亦需四十四万,已捉襟见肘。”他伏地顿首,“户部实难凑足三十万内帑之需!” 御座上的隆庆皇帝朱载坖,面色微沉。他正值盛年, 脸上却浮着一团驱不散的倦怠。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扶手, 发出笃笃轻响, 在空旷殿宇内分外清晰。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群臣, 最终落在一人身上。 那人立于文官班首之位,身姿如孤松临渊。绯红仙鹤补服衬得他面容白皙如玉, 一缕美髯垂在胸前, 风仪清峻。他眉峰微敛, 一双幽深眼眸,流转间偶有精芒掠过, 锐利无匹。 “张爱卿,”隆庆帝开口,眼眸中带着赞赏之色,“卿前日所奏《陈六事疏》,朕已览过。所言‘省议论’、‘振纪纲’、‘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饬武备’,皆切中时弊。下部院勘议, 亦多称善。” 他话锋陡转,“但是,内廷用度亦是邦本所系。三十万两,当真挤挪不出?” 张居正袍袖微动,出班一步,躬身长揖。姿态从容,如渊渟岳峙。“陛下明鉴。户部所陈,字字血泪。太仓空虚,天下皆知。若强取此银,恐伤及九边军饷、黎民赈济,动摇国本。” 他微微抬眼,目光澄澈,“臣斗胆进言,内廷用度,或可另辟蹊径,以节其流,以纾民困。” 殿中诸臣屏息,高拱去后,徐阶亦致仕,张居正锋芒渐显。此谏直指内帑,实需胆魄。 隆庆帝沉默片刻,面上倦色更浓,挥了挥手:“罢了。卿等再议。” 数日后,司礼监秉笔太监李佑、赵玢手持中旨,昂然出了宫门,分赴苏杭、南京两大织造,催索银钱。工部几番苦谏,如石沉大海。 灯市口张府,书房内烛火通明,一室墨香。壁上悬着罗洪先当日留下的舆图,绘着巨幅大明两京十三省,山河脉络以朱砂细笔勾勒,详密如掌上观纹。 张居正临窗而立,指尖划过舆图上苏杭织造所在,不由想起了姑苏求学的长子与次子。窗外寒风呜咽,卷起庭中残雪。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色,薄唇紧抿。 “夫人,李佑、赵玢已出京数日。”他声音低沉,似冰层下暗涌的寒流,“工部奏疏留中,陛下…心意难回。”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沉闷声响在静室中回荡,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珠帘轻响,幽香暗渡。黛玉掀帘步入,她乌发如云,松松挽就,一支点翠步摇斜簪鬓边,流苏轻曳,映得玉颜生辉。 身着湖蓝缠枝莲暗纹缎袄,下系月白百褶裙,行动间如弱柳扶风,清丽不可方物。那双眸子清凌莹然,沉淀着久历岁月的深慧。 “内帑索银,乃天子家事。工部以国事谏,自是难入。”她素手纤纤,拂过丈夫微蹙的眉心,“事情再难,总有解法。” 张居正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沉沉:“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内官持中旨横行地方,如饿虎出柙,天下赋税必乱。” 黛玉唇角微扬,一丝了然的笑意如涟漪漾开,转瞬即逝。“陛下所求三十万两,不过一场鳌山灯会,欲添宫苑光彩,彰天子威仪。”她拿出一张素笺上,上面墨痕新干,绘着奇巧灯样,“何须三十万雪花银?” 张居正目光凝于纸上,这并非寻常宫灯,竟以彩色琉璃为罩,内嵌精巧铜架,可置多烛。更绘有层层叠叠,可旋转拼接的灯山结构。 “你打算用西洋彩色玻璃做鳌山灯。”张居正眉峰一挑,锐利目光直刺妻子眼底,“虽说陆炳的玻璃场,已经让这些东西不稀罕了,可是这样精美的做工,只怕这鳌山价比黄金。” “潇湘船队新返,恰巧带回数船红夷秘色琉璃。”黛玉笑意温婉,眼底却掠过明澈微光,“取其晶莹剔透,色彩鲜艳,再让巧匠改制为灯。万盏齐燃,光耀如昼。所费工料,我让刘金花算过了,不过两万。” 第296章 张居正凝视着那纸图样,缓缓颔首:“夫人慧心巧思,总让我惊喜不已。”语中沉郁稍解,心怀为之一畅。 数日后,紫禁城西苑。新扎的琉璃灯山巍然矗立,万盏玻璃灯如繁星坠落凡尘。夕阳未尽,内侍已小心翼翼点燃其中烛火。 刹那间,光华暴绽!剔透的琉璃灯罩毫无滞碍,将烛光千百倍地释放出来。各色玻璃折射融合,流光飞舞,将整座灯山化作一块璀璨夺目的七彩水晶。 但见鳌山之上,巧匠以铜架为骨,扎出蓬莱仙岛、瑶台琼阁轮廓。这轮廓之上,密密匝匝缀满了万里舶来的彩色玻璃。 烛火自内映照,那赤者如熔珊瑚,碧者若凝深潭,紫者似葡萄新酿,黄者更胜金箔流转。 灯影摇曳之际,流光自玻璃面上泻下,如碎星坠海,又如飞虹垂天。更有琉璃片拼作奇花异兽、仙人楼台,晶莹剔透,光影玲珑,于烛光中徐徐旋动,恍若仙境降临尘寰,引得宫眷彩女环立,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灯影浮动之间,更有无数绢彩塑像点缀山间,幻化出群仙贺寿、百子千孙、麒麟献瑞种种祥瑞之景。光影流动处,人物衣袂似在风中飘飞,麒麟鳞爪皆欲破壁腾空。 绢彩塑像与琉璃灯辉映交织,一时间鳌山之上流光溢彩,真个是“火树银花不夜天”,煌煌然夺尽了天上清辉。 帝后携手,立于丹墀之上。隆庆帝一身龙袍,仰首凝望这光怪陆离的鳌山,眼底盛满孩童般的惊喜与赞叹。 陈皇后今日盛装,凤冠映着琉璃奇光,亦添几分神异。皇帝忽而侧首,执着皇后手腕,朗声笑道:“非梓童筹划安排,焉能得此天上宫阙,降于吾紫禁城中?真乃贤后!” 皇后唇边浮起温婉笑意,低首谦逊,只眼角眉梢,掩不住光华流转。朱翊钧被乳母抱着,口中赞叹:“奇哉!妙哉!此非人间灯火,乃天上琼苑移来!” 身后侍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秉笔太监冯保等人,亦瞠目结舌,被这美轮美奂的华光,震慑得失了言语,都不知林夫人花了多少钱,才造出这样的奇景来。 阶下嫔妃丛中,大腹便便的李贵妃一身云锦宫装,亦属华贵,然而此刻却如明珠失色。她凝望帝后携手之影,耳闻皇帝赞叹之声,眼中寒光一闪,旋即被强堆的笑意压住。 手中一方丝帕,早被无意识绞紧,她强自举头看那流光溢彩的鳌山,满目繁华璀璨,却如针芒刺目。彼时鳌山灯彩愈是辉煌,她心中妒火便愈是灼烧得疼痛难当。 在她怀孕的七个月里,隆庆帝独宠皇后,分明是想要个嫡子,好取代钧儿的地位。她悄悄退后半步,隐入更深的灯影里,仿佛唯恐那光芒灼伤自己。 黛玉身着一品命妇礼服,翟冠霞帔,立于女眷班中,娴静如月下幽兰。她微微垂首,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灯会散后,内帑总管太监捧着账册,呈到御前:“万岁爷,张相夫人承办鳌山灯会一应物料、匠作,实支实销,账目在此。统共耗银,三万两整。” 那多报上去的一万两,自然就是玉燕堂盈利所得了。 隆庆帝正回味那满目光华,闻言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张江陵!好一个贤德夫人!三万两,竟胜却三十万!”他龙颜大悦,转向陈洪,“传旨,今后内廷一应采买、营造琐事,着林夫人酌情协理!”口谕如风,瞬间传遍禁中。 灯火阑珊处,张居正垂手侍立。皇帝的笑声落在他耳中,他面上无波无澜,只那拢在绯红袍袖中的双手,慢慢松懈下来。 两匹快马,裹着北地凛冽的风霜,蹄声如急鼓,踏碎官道残冰,自南向北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正是派往苏杭催银的太监李佑、赵玢的亲信随从。两人面无人色,嘴唇冻得青紫,眼中尽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数日前,行至河北邯郸荒僻官道,暮色四合,寒风如刀。道旁枯林中蓦地射出十数支劲弩!弩箭破空,刁钻狠辣,专取人马要害。 护送的锦衣卫猝不及防,登时人仰马翻,血溅冰河。混乱中,只见数条黑影如鬼魅般扑出,刀光闪处,惨嚎连连。 李佑、赵玢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两颗头颅**脆利落地斩下,装入革囊。袭击者来得快,去得更快,如滴水入海,不留丝毫痕迹。若非满地狼藉尸骸,几疑噩梦一场。 消息传入乾清宫值房。陆炳身着大红蟒袍,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雪白丝帕擦拭着手指。听完心腹千户的密报,他面上无半分波澜,只将丝帕随手丢入炭盆。 “知道了。”陆炳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听的是寻常邸报,“尸首处理干净。那两个逃回来的报信的,叫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属下,“从今日起,李佑、赵玢手下那些失了主子的东厂番子,凡有几分本事又肯安分的,先在东厂当几年钉子,待大事了了,夫人那边的商号、船队,自会给他们一碗好饭吃。” 千户心头一凛,躬身应诺:“是!都督深谋远虑,属下明白!”悄然退下。 陆炳踱至窗边,望向宫阙重重深处。那场琉璃灯会的华彩似乎还残留在天际。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弧度。 这位林夫人,从小手段果决,心思缜密,善于借力打力,远超寻常妇人。敢截杀天使,夺其羽翼,再收为己用。 这一石数鸟,行云流水。他陆炳这条命是她救的,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得值。 岁末的寒意愈发刺骨,紫禁城红墙金瓦也显得萧索。隆庆帝偶感风寒,恹恹地倚在乾清宫西暖阁的软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头没来由地烦闷。 派出去索要银钱的太监,全部被山匪灭了口,再无人敢领旨出宫。可是宫里的女人们,不是要这,就是要那,总得要打发了。 “陈洪,”他懒懒唤道,“内库里可还有上好的红蓝宝石?找些出来,镶几样新鲜首饰,给皇后、妃嫔们戴着解解闷。” 陈洪闻言,老脸顿时皱成一团苦瓜,躬着身子,声音发颤:“万岁爷明鉴,库里上好的宝石,已用得七七八八。如今…户部那边怕是不肯…”他不敢再说下去。 隆庆帝眉头一拧,不耐地挥手:“些许宝石,也值得推三阻四?难道又要朕去听马森那老儿哭穷?去办!” 陈洪冷汗涔涔,喏喏而退。正一筹莫展间,有小内侍碎步趋近,低语几句:“林夫人已为后宫采办齐备了。”陈洪老眼骤然一亮。 翌日,黛玉应皇后诏入宫。她只带了一方尺余长的紫檀螺钿妆匣。匣开刹那,暖阁内仿佛投入了朝霞与晴空! 丝绒衬底上,静静卧着数件首饰。步摇簪首并非惯常的累丝点翠嵌宝,而是一整朵流光溢彩的“红宝牡丹”! 花瓣以数层深浅不一的透红琉璃叠烧而成,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花蕊则以细碎金箔点缀,光华璀璨。 其旁一对耳珰,形如凝露,幽幽泛着蓝宝石般深邃的湛蓝光泽。更有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戒指,绿意盎然,通透欲滴,内中似有碧波流转。件件巧夺天工,流光溢彩,竟比真宝石更显灵动鲜活。 陈皇后眼中异彩连连:“这…这是何等宝石?如此通透,如此鲜亮!” 黛玉敛衽为礼,声如清泉:“回禀娘娘,此乃海外新法所制琉璃,名曰‘烧料’。取其纯净,施以秘色,烈火煅烧,乃成此形色。虽非天生地养之宝,然匠人巧思,亦可夺造化之功。” 她顿了一顿,语声温婉,“此物取用便捷,价值亦远逊真宝,足供宫廷嫔妃日常妆点,可省下库内珍品,以备大典国礼之需。” “好!我看这就不错了,装饰之用,好看就行,何必昂贵!”陈皇后拿起那支“红宝”步摇,对着窗光细细赏玩,只见光影在琉璃瓣中流转,变幻无穷,果然比寻常宝石更多几分奇幻。 “赏!重重有赏!陈洪,”陈皇后兴致高昂,“传本宫懿旨,往后内廷一应采买妆奁、新奇器玩,俱由林夫人总揽其成!” 陈洪连忙应下,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黛玉垂首谢恩,内廷采买之权,至此尽入囊中,以后她将逐步掌握内廷的经济。 文渊阁次辅值房,张居正埋首案牍,朱笔悬腕,正批阅户部呈来的盐政条陈。门扉轻启,来者步履无声。 “阁老辛劳了。”黛玉将装有糕点的瓷碟置于案角,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文卷,“内廷采买之职已定。” 听到熟悉的娇音,张居正愕然抬眼,看到了一身飞鱼服英姿飒爽的妻子,忙问:“你怎么来了?” 能出入内阁的只有中书舍人、制敕房、诰敕房官员、内阁属吏,以及六部尚书、侍郎、司礼监太监,亦或是翰林院官员、皇帝特使锦衣卫。 随即张居正又从妻子闪动的眸光中了解,她手下的锦衣卫,已经全面接管了宫中布防,足以让她出入宫闱行走自如。 “有正事与你相商。”黛玉与丈夫隔案坐下,就着他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前我的商号和船队,吸纳人员有限,还有三千锦衣卫尚未安置。如今海禁已开,南北商货往来日频,百姓流徙谋生者众。书信不通,银钱难寄,实为民生大患。” 第297章 她从袖中取出玉燕堂在两京十三省分布图,指尖划过官道的脉络:“何不效法唐宋驿传、飞钱之法,设海信、陆信、河信三局?以玉燕堂两京总店为枢,在旗下分号设收发信办,贯通天下。 陆路车马,水道舟船,传递信件、包裹,兼营银钱汇兑,同时潇湘书林还可承接代写书信。依路途远近、脚力难易,浮动取资。” 她指尖在沿海、沿河、陆路枢纽处重点,“此网若成,一则安插被裁厂卫,使其有所归依,免生事端;二则利商便民,货殖流通,税源可增;”她看向丈夫,意味深长,“三则,特辟专属渠道,让阁老消息传递,胜却寻常驿传百倍。” “好!”张居正一声赞叹,猛地起身,“夫人此议,上利国家,下安黎庶,中通财货,实乃妙计!”他素来冷峻的脸上,此刻激赏之色溢于言表。 “明日,我便具本上奏!此三局,当以‘大明邮传’为名,”张居正顿了顿,微微皱眉,“只是夫人认为,大明邮传直属哪一部合适?该由谁来…总摄其纲呢?” 黛玉扬眉一笑,“民之书信、商贾契券皆可托于邮驿。中有生辰籍贯、财货数目、机密要略,倘泄于盗寇,轻则招诈骗之祸,重则启倾覆之危。当然该由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管辖,总摄其纲的人,我推荐锦衣卫指挥同知陆绎。” 张居正不觉“哼”了一声,“这么多年,你倒是对他深信不疑。” “当然了,他是可以生死相托的挚友,我为何不信?”黛玉嗔了他一记,万般感慨道,“你柄国时,腹心股肱众矣,身后遭反噬,信赖者背反不少。你拔擢张四维倚为副贰,然他秉政后,率先发难,导清算之潮,务倾江陵。 申时行继为首辅,虽稍护遗泽,却只为息众议固己位,废考成法,改行宽柔。自你被清算后,门生故吏星散,多噤声自保,鲜有挺身卫道者。更别说你悉心教出来的万历皇帝,成了祸国殃民之君。 张居正,你要想完成自己的使命,实现自己的理想,就必须要有生死可托的挚友,还要有继承自己志向的生徒。事到如今,你可有发现一人吗?” 听了这震耳发聩的问话,张居正眼眶微红,群僚之中有几人独醒浊世?能洞见渊冰,肯舍生忘死与他偕行?他死后,门生旧部,竟无一人敢守孤灯。煌煌相业,不过独行于万丈悬丝之上,终为皇权祭品罢了。 他展开双臂,将妻子整个身子深深拥入怀中,喉咙滚动了一下,“这世上……除你之外,更有何人可托生死?” 一滴温热的湿意,无声无息,洇透了他胸前的衣料。黛玉仰起脸,眼中莹光流转,“白圭……” 数日后,一封岭南来的信函,静静躺在张居正书案一隅。信封是寻常的竹纸,落款却如刀似戟。 “福建福清知县叶梦熊拜上。” 张居正目光扫过,眉峰倏然沉下,他抽出信笺,上面字迹刚劲,透着一股疏狂气息。内容却非公文,而是情书。 “玉儿妆次:暌违经岁,寒暑迭更。每忆旧盟,五内如沸。自昔丁忧故里,音书遽绝,非某之忍也。庭闱倾覆,形影相吊,更复何心? 今春忽接朝檄,任户部主事,转饷关中。捧牒悚然,悲喜交集。喜则云天咫尺,或可望卿颜色于万人海;悲则罗敷有夫,终难续鸳盟于九泉下。 虽知此心当斩,而情丝缠骨,岂能遽绝?遂不俟车马齐备,星夜兼程。或笑某汲汲若狂生,焉知寸心灼灼,惟愿早至帝京一日,则见卿之期近一日矣! 想卿深闺昼永,罗绮生香,或已忘当年之恩;而某青衫薄宦,风尘满面,犹记婚约之诺。宁不悲乎? 今当策马过卿宅巷,恐见朱门绣户,双燕栖梁。某必垂鞭低首,疾驰而过。非畏相见也,畏见卿欢颜非因我也。 此生已矣,愿结来世。伏惟珍重,长毋相忘。叶梦熊 沐手再拜。” 张居正捏着信笺的手指,已然发青。那白皙俊美的面容,如暴风雨前凝滞的海面,一股灼热的戾气自丹田直冲顶门,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紫毫簌簌跳动。 入夜,琉璃灯中烛焰静燃。黛玉刚卸了簪环,如云青丝披泻肩头,正对镜梳发,镜中蓦然忽映出张居正的身影。 他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只着一身素白寝袍,身姿依旧挺俊,但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叶梦熊的信。”他将信笺掷到妆台,声音冰冷,好似冰面下湍急的暗流,“你组建大明邮传,莫不是为了看他感人泣下的尺素情笺。” “怎么了?”黛玉被他不善的语气吓了一跳,伸手去看那信上写了些什么,不妨张居正俯身,双手撑在妆台两侧,那封信被牢牢压在掌心,“不许看!” 他将妻子圈在臂弯与妆镜之间,温热的气息拂过黛玉耳畔,带着一丝危险的压迫,“我竟从未见过这样痴情的男子,你都嫁人生子了,他还对你恋恋不忘。” 妆镜映出他紧抿的唇线,和眼中翻涌的妒意。 黛玉执梳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从容,缓缓梳理着长发,声音平静无波:“如何能忘呢?彼时我漂泊在外,路遇海浪、倭寇、毒箭,三度濒死。他哪一次,不是舍命相救?”她透过镀上了暖光的玻璃镜,迎上丈夫深不见底的目光,坦然道,“救命之恩,如山如海。” 张居正喉结滚动一下,声音陡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那你彼时,可曾对他…动心?”最后二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 室内静得可怕,唯有琉璃灯罩下微微跳跃的火苗。黛玉放下玉梳,徐徐转过身。烛光在她绝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睫低垂,掩住眸中神色。 沉默片刻,她抬起眼帘,眸光澄澈如秋水,直视着丈夫眼中汹涌的暗流。 “惊涛骇浪之中,生死一线之际,忽见一个人劈波斩浪而来,以身相护…”她声音很轻,带着近乎缅怀的微颤,“那一刻,天地失色,唯余那一道身影。彼时心旌摇曳,气息难平,若夫君认为这是‘动心’…”她微微一顿,唇角竟浮起一丝刻意的笑,“那便是动过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根紧绷至极的弦,在死寂的空气里“铮”地一声,猝然崩断!张居正瞳孔骤然紧缩,周身蓄积的威压感无以复加。 他猛地欺身上前,眸中寒芒暴涨,灼热的气息烫在她脸上,捏住她下颌的指尖却无限冰凉。 “叶梦熊!好一个廉能卓异的福清知县!如今转饷关中,任职户部,不久之后将迁监察御史,风头正劲!他日平定哱拜之乱,出将入相,台阁可期!夫人是否觉得,他鲜衣怒马,文武兼资,比我这冷面阁老,更知情识趣?嗯?” 黛玉眉心微蹙,痛楚自下颌蔓延开来,一滴温热的泪挣脱了眼眶的束缚,无声地坠落,不偏不倚,正砸在他扣着她下颌的手背上。 那一点微小的滚烫,却像滴入滚油的水珠,瞬间引爆了他最后残存的理智。 “你还为他伤心落泪?你后悔嫁我了是不是?”那近乎失控的戾气,在他血液中四处窜行。 黛玉缄口不言,只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她抬手覆上他紧绷的手背,一点点将他钳制的手指掰开。 张居正窥见镜中的自己,时光侵蚀中,眼角细纹如含秋霜,再看妻子依旧桃夭李秾,华容婀娜,不禁心中一阵难受。 他颓然低头,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嘶哑干涩,“好…好得很……” 黛玉未及言语,就见他一步跨前,铁箍般的手腕猛然攥住她纤细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整个身子旋过来,紧紧压向身后拔步床上的攒海棠花围。 花梨木冰凉坚硬,透过薄薄春衫直抵她的脊背。他俯身,浓重的阴影连同滚烫的气息,沉沉压下来。青黑的胡髭,不由分说便蹭上她莹润的脸颊与颈侧。 “呀!”她痛呼一声,惊愕之下奋力挣扎,头极力后仰,试图避开那粗粝的刺痛。慌乱地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如同离水的银鲤,在岸边绝望地慌乱挣动。 那青髭刮擦之处,玉肌瞬间泛起一片刺目的红痕,又痒又疼。可他的手臂如盘踞的老松虬枝,纹丝不动,蛮横地锁着她。 挣扎间,一缕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这气息是她枕畔经年的安稳,是夜半惊醒时身侧的依靠。 黛玉的心蓦地一软,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细微的颤抖里,抗拒渐渐化作了妥协与驯服。 她的挣扎终于微弱下去,只余下睫毛,在他胡须扫过时不住地轻颤。他灼热的唇瓣,辗转厮磨于她唇齿之间,如同攻城略地,宣告着不容置疑的主权。 良久,那霸道的唇才稍稍移开寸许,却仍紧紧抵着她的额,粗重的喘息,拂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莫气了……”她声如蚊蚋,气息不稳,脸颊滚烫,指尖却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恋,感受着剧烈心跳的震动。 第298章 “何至于此,你在不安什么?”她声音低柔,带着一丝意乱情迷的娇慵,试图抚平他眉间深锁的褶皱。 张居正只觉得怀中人儿莲心似蛊,兰息透骨,根本无法自持,只得老实交底:“我不想他上京,不想他见你。” “张居正!”她直呼其名,声音陡然转冷,“你待如何?以次辅之尊,行构陷之举,罗织罪名,将他远窜烟瘴?或是暗示吏部,阻其升迁?” 黛玉直起腰身,平视着丈夫燃烧着妒火的双眸,目光锐利,“我今日便将话说明白。你若敢因私废公,以权谋私,无故动叶梦熊分毫……”她退开一步,决绝之色如覆霜雪,“你我夫妻情分,就此了断。我林绛珠,言出必践!”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震得张居正浑身一僵。满室汹涌的情潮,仿佛被瞬间冻结。 他死死盯着妻子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眸,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知道,她做得出来。 眼底翻腾的狂澜渐渐平息,化为深不见底的幽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沉的疲惫与妥协。 “好。”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颤抖,“我答应你。只要他安分守己,不行差踏错。我就…不动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黛玉眼底的冰霜瞬间消融,她轻叹一声,上前一步,主动环住丈夫劲瘦的腰身,“太岳,都说宰相肚里能称船,你若有山容海纳之量,四方贤士争相归附,何愁大明不兴?” 她声音柔婉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心疼,“你是我夫君,此生唯一的良人。何必与往事争风?” 张居正身体僵硬片刻,终是缓缓抬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馨香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阖上双眼,“夫人说得对。” 黛玉微微仰首,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唇上,带着安抚的暖意。 他低哼一声,带着未散的余愠,沉沉的眸色里,翻腾的怒涛与酸涩,似乎在她轻柔的吻中渐渐消散。却更用力地收紧了臂膀,仿佛要将怀中一缕温存月光揉碎了,融入心血中。 春夜静深,银蟾窥户。夫妇二人拥衾对坐,絮絮话起三个儿子的课业。 “姑母说敬修习经,规矩俨然。”张居正捻须沉吟,“然其文章如新栽松柏,枝干虽直,却少几分风云激荡之态。”黛玉颔首,轻抚锦被:“嗣修诗稿倒是奇崛,先生却批评他锋芒太露。” 檐角铁马忽叮当一响,黛玉眼中漾起柔漪:“倒是懋修今天散学归来,捧了满襟杏花回来给粉棠,说是要妹妹‘收尽春光入诗囊’。他比两个哥哥更近诗心。怪不得是状元之才。” 黛玉慵懒地伏在他汗湿的胸膛,只见月光映照下,那张本就俊美的玉容,竟似褪去了岁月的沉浊,焕发出一种近乎少年人的莹润光泽,眉眼间的冷峻,亦被春水洗过,透出惊心动魄的艳色。 隆庆三年,冬深。腊月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文渊阁内,炭火熊熊,仍驱不散那股深重的寒气。 阁臣李春芳宽柔少断,陈以勤谦退无为。九边军饷空乏,吏治弛坏,而户部尚书马森持财过紧,言官攻讦不休。隆庆帝深居怠政,唯赖司礼监批红打理政务。 张居正深知隆庆朝短,志在鼎新,然独木难支,力有未逮。原本他并不想让高拱复出,占据首辅之位,但想起妻子的劝告,务必雅量容人。眼下唯有新郑高拱,能助他一臂之力了。 此时,张居正披着玄狐大氅,立于巨幅九边舆图前,目光掠过蓟州至山海关一线的关隘。 戚继光在京营练兵八月有余,张居正致函蓟北巡抚刘应节,力荐戚继光,赞其才略过人。又再密函蓟辽总督谭纶,请其用“戚之长而戒其短”。 如今戚继光总理蓟州、昌平、保定、辽东四镇练兵事,权同总督总兵官以下悉受节制。 “司南,”他沉声开口,“高肃卿起复的票拟,陛下已批红了?” 身后,司礼监随堂太监司南,正就着炭盆烤手,闻言点头:“批了。旨意怕是已过黄河了。” 高拱复起,是他与司礼监太监李芳等人,暗中推动的结果。这位昔日同僚,性如烈火,才具非凡,正是搅动当前这潭死水的绝佳棋子。 腊月廿三,小年。风雪肆虐,天地一白。紧闭的北京正阳门外,积雪深可没膝。一队人马却如黑色利箭,破开风雪,疾驰而至。 为首者身材高大,满面虬髯已结满冰霜,唯有一双虎目精光四射。 正是奉诏起复的高拱!他仅着一件半旧青袍,不顾年高体衰,一路鞭马狂奔,竟比圣旨预期的日子早到了整整三日! 城门艰难开启一道缝隙。高拱滚鞍下马,未及抖落一身冰雪,便朝着紫禁城方向,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泥之中,以头抢地,声嘶力竭:“臣高拱叩谢天恩!” 吼声穿云裂石,激得城头积雪簌簌落下。那声音里,有重见天日的狂喜,更有誓要一雪前耻的滔天恨意! 几乎同时,另一路风尘仆仆的人马,从西南方向抵达京师。翰林院侍读张四维,自山西蒲州老家奉召回京。 入城后,他并未立刻归家,而是先至吏部报到,领了升任翰林院学士的告身文书。张四维摩挲着手中崭新的文书,指腹划过“掌翰林院事”几个字。 风雪中,他抬眼望向文渊阁那巍峨的轮廓,眼中却没有多少升迁的喜色,反而沉淀着一片晦暗。 阁中那位与他同姓的张江陵,权柄日重,锋芒毕露。他年纪只比张居正小一岁,面容却已显老态,长途跋涉后更添憔悴。 再想到张居正在众人眼中不但才堪定鼎,德足服众,而且青春不老,如玉如璧。他下意识抬手,抚过眼角深刻的皱纹,一股酸涩的妒意如毒藤般缠绕而上。 他步入翰林院直房,新任掌院学士的身份,本该引来众属官恭贺。然而,值房里暖意融融,申时行、王锡爵、于慎行等一干青年才俊,正围炉品茗,谈笑风生。 所议者,皆是张居正前日于殿前所论“核名实、振纪纲”之策,言语间满是推崇。 见张四维进来,众人起身行礼,口称“张学士”。 申时行笑容温润:“张学士一路辛苦。方才正与诸君揣摩江陵相公经筵高论,受益良多。” 王锡爵亦含笑附和:“江陵相公卓识,实乃我辈楷模。” 就连去年才进翰林院的编修于慎行也大赞江陵:“风姿真如覆雪之昆仑肃肃烨烨,清冷艳绝……余拙笔难描其神彩之万一!” 张四维面上挤出一丝笑容,心中那点因升迁而起的喜悦,瞬间被这满耳“江陵”浇得冰凉。 他回到属于自己的桌案后坐下,案上已堆了些待他阅处的文书。窗外风雪呼号,直房内炭火噼啪,申、王等人低声议着张相公《陈六事疏》,字字句句,声声入耳。 他枯坐案后,望着跳跃的烛火,手中的笔管似有千斤之重。镜花水月的升迁喜悦散去,只余下冰冷的幻影。 在这座翰林院里,甚至在陛下心中,真正光芒万丈的“张学士”,从来都只有张江陵一人。 帝王的每一次注目,同僚的每一句称颂,都如无形的薪柴,投入他心底那口名为“妒忌”的熔炉。 风雪依旧,扑打着翰林院的窗棂。张四维埋首于案牍阴影之中,沉默如石。 ----------------------- 作者有话说:张居正给蓟辽总督潭纶的信《与蓟辽总督潭二华》谈论的基本都是戚继光的事,可谓是殷殷嘱咐。一般去蓟辽督抚的信,都会问下“戚帅不知近日举动何如?” 这两天写完俺答封贡,隆庆就要牡丹花下去了,很快迎来长达四十八年的万历朝。方志远老师讲的《万历兴亡录》大家也可以看一下。 1、《明史·马森传》帝尝命中官崔敏发户部银六万市黄金(约等于三十万两白银)。森持不可,且言,故事御札皆由内阁下,无司礼径传者,事乃止。即,又命购珠宝,森亦力争,不听。三年,以母老乞终养。赐驰驿归,后屡荐不起。 2、《穆宗庄皇帝实录·卷二十五》:(隆庆二年十月十七日),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读张四维乞假归省,上以四维日侍讲读,命驰驿去。 3、经《明史》卷212《戚继光传》:二年五月命以都督同知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事,总兵官以下悉受节制。 4、《明史》卷212《戚继光传》:章下兵部,言蓟镇既有总兵,又设总理,事权分,诸将多观望,宜召还总兵郭琥,专任继光。乃命继光为总兵官,镇守蓟州、永平、山海诸处,而浙兵止弗调。录破吴平功,进右都督。寇入青山口,拒却之。 5、于慎行《谷山笔尘》增补本: 故江陵相公面若敷粉,眉目媚秀,颀身树立,其人沉默自持、难得一笑,风姿真如覆雪之昆仑,肃肃烨烨,清冷艳绝。吾幸与其共事数载,愧其称赞吾才,拙笔难描其神彩之万一矣。 6、《明史》卷213《高拱传》:三年冬,帝召拱以大学士兼掌吏部事。 第299章 第147章 俺答封贡 千里之外, 北疆重镇大同,正是秋高马肥的时候。热闹的榷场中心,却有一处小楼, 暖香浮动,精致典雅,与粗狂的边关格格不入。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朱漆木楼, 飞檐斗拱,门楣高悬一黑底金漆大匾“玉燕堂”。这里货殖山积,百物骈罗。不仅仅有女人爱的吴绫蜀锦,胭脂香粉,还有金银珠宝、昆玉胡雕、盐茶药草、革裘棉花等。 凡华夏珍异,草原瑰奇, 无所不有。鞑靼诸部, 上至汗王贵妇, 下至平民百姓, 往来如川,驼铃马嘶络绎不绝。 北地人尚不知玉燕堂的财东是谁, 只称其为“玉燕堂主”。玉燕堂交易必公, 童叟无欺;周急济困, 慷慨无私。并且还会为乌斯藏的僧侣,提供丰厚的布施, 资助他们到草原弘扬佛法,让好战的游牧民族,渐渐相信善恶因果,放弃征伐。 因此玉燕堂的美名在边镇声名远扬,大受欢迎。 玉燕堂顶楼暖阁,黛玉临窗而立, 身着一袭竹月缎面立领袄子,袖缘绣着疏淡的缠枝玉兰,墨玉般的发髻上,只斜簪一支素净的白玉竹形簪。 通身无半分珠光宝气,却自有一股清华高贵之气。她手轻抚一扇巨大的琉璃窗格,眺望着城外隐约的边墙烽燧。 往常黛玉一年才来大同巡店一次,今年恐怕要多往返几次,因为她知道土默特部领主,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即将到来。 张怀信躬身呈上一册厚厚的账簿,语带兴奋:“师娘,上月宣府、大同两镇,连同关外各部,胭脂、水粉、玻璃镜、西洋珐琅首饰等项,流水又增三成。 漠南诸部贵妇,莫不以拥玉燕堂之物为荣。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可敦,也遣心腹女奴,一次便采买了二十斛南洋珍珠。” 他虽是荆州八虎之一,论功夫只属末流,算数却是一等一的好。又在刘金花手下学过算盘。如今从锦衣卫裁汰下来,就帮师娘管边镇玉燕堂的总账了。 黛玉眸光清冷,并无多少喜色,只淡淡道:“知道了。晋商王家,近来可有动静?” 张怀信面色微凝,压低声音:“王总督家族在宣大的盐铁、茶马生意,确受我们不小冲击。其族人多有怨言,暗中散布流言,说玉燕堂‘勾连北虏,牟取暴利’,恐对朝廷边策不利。王总督虽未明言,但府中幕僚往来,言语间对我们颇多忌惮。好在他查不到师娘头上,不然定会参师丈一本。” “由他去。”黛玉拿起案上一柄小巧的朝鲜玳瑁梳篦,指尖拂过精细的齿纹,若有所思,“商道以诚,货殖以精。王家若想在榷场上争锋,当想办法精进其货,而非以权势压人。边贸既开,百业皆兴,非我一家之利。他若执意挤兑同行,自有碰壁之时。” 文渊阁内,张居正端坐椅中,眉目间天然一段清冷媚秀,为了提早为将来清丈田亩,施行“一条鞭法”做准备,他将《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以修实政疏》提前上奏了隆庆帝。 依托《大明会典》之旧例,要求凡六部、都察院奉旨事务,分立底簿,书明缘由、时限,呈内阁稽考。 岁终通核未完事项,巡抚、按察使怠职者由六部举劾,六部欺蔽者由六科纠弹,六科失察则由内阁奏惩。事皆责实,月有考,岁有稽。 此举赢得了内阁首辅高拱的鼎力支持,他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最厌尸位素餐,争功诿过,拖沓成风的冗官。这一下子,就成了他来捅这个恼人的马蜂窝。 “太岳!”一声吆喝震得值房门窗嗡嗡作响。内阁首辅高拱傲踞于主位,面色赤红,他用力拍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案牍。 “痛快!看看这些蝇营狗苟之辈!往日倚仗徐阶门墙,钻营苟且,如今考成法悬于顶上,六科廊道道催逼,尽皆原形毕露!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哼!当年排挤老夫,挟私泄愤,如今报应不爽!” 他眼中精光四射,快意恩仇之气溢于言表,随手便在一份弹劾某侍郎“怠惰废弛”的考成奏报上,朱笔狠狠一勾,“这等庸碌之辈,立时罢黜!” 张居正眼帘微垂,他深知,这柄由他亲手递出的“考成”利剑,此刻正被高拱这位刚猛首辅,毫无顾忌地挥舞着,痛快淋漓地斩向昔日仇雠。 那些对严苛吏治的怨怼与惊惧,大半向高拱集火去了。而他张居正,平和自持,悄然退于风暴的边缘,分明是上疏的人,却在群僚中赢得了“严申纲纪,锐意澄清”的美名。 张居正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无人窥见他低垂的眼眸深处,暗藏着比冰雪更冷的算计与忍耐。 “肃卿雷厉风行,吏治为之一清,实乃朝廷之幸。”张居正缓缓抬头,眉宇间凝着忧虑,“然则,树大招风。宵小之辈,或惧公之威而不敢言,其怨毒却深埋于心,恐暗中窥伺,寻隙反噬。公乃国之柱石,当保重为上。”言辞恳切,态度温和。 高拱闻言,粗豪的脸上掠过一丝暖意,大手一挥,朗声笑道:“太岳多虑!老夫行事,光明磊落,何惧魑魅魍魉?你我同心,这内阁便是铁板一块,些许跳梁,何足道哉!” 他看向张居正的目光,已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张居正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隆庆四年九月十九日,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到了文渊阁中。 “报!宣大总督王崇古、巡抚方逢时急奏!鞑靼俺答汗之孙把汉那吉,携其妻儿及部属十余人,叩关请降!言其聘妻三娘子,被祖父俺答所夺,愤而南投!请旨定夺!” 军报声落,阁内空气瞬间凝固,高拱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感,抢过奏报细看:“把汉那吉?俺答的孙子?竟为个女人叛了祖父?此事当真?” 张居正早知此事,假装一目十行地看了看军报,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无声滑过,眉峰微蹙:“王鉴川与方金湖联署,详述情由,印信俱全。把汉那吉年轻气盛,受此奇耻大辱,才萌生降明之念。” 他抬头,目光迎向高拱,“边将畏虏如虎,多言‘虏情叵测,不可轻纳’,恐引火烧身。亦有即斩把汉那吉之首,以挫敌焰的想法。” “糊涂!”高拱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墨乱跳,“此乃天赐奇货!俺答老贼儿孙虽多,但把汉那吉是他妻子抚养长大的,祖孙情分匪浅!若能善加运筹,或可一解北疆百年之患!王、方二臣见识不凡!” 他眼中燃起兴奋的火光,在阁内来回踱步,“速召兵部、礼部议处!务必善待把汉那吉,严加保护!此乃扭转乾坤之机!” 张居正沉稳依旧,但眼底深处亦有微芒闪过。他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疾书数行,字迹瘦劲峻拔:“虏酋内讧,天赐良机。宜厚待把汉,示以大明恩威。着即护送其至安全处所,优给馆饩舆马,勿使受辱,亦勿令走脱。此事干系重大,王、方二公当慎之又慎,密之又密。” 写罢,唤来阁臣属吏典簿:“即刻密送宣大总督王公亲启!”他的所有往来公函皆由大明邮传专属急递,让王崇古抓住时机,示恩于把汉那吉,若俺答拥兵来索,只管严兵以待,勿轻与战。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视把汉那吉为“奇货”。翌日早朝,当高拱慷慨陈词,力主纳降封贡之时,一个清亢而孤直的声音,刺破朝堂的嗡嗡议论。 “陛下!臣山西道御史叶梦熊,泣血抗言!”叶梦熊出班跪倒在丹墀之下。他身形魁梧,头骨隆起,此刻双目炯炯如电,直视御座,毫无惧色。 “俺答汗者,豺狼之性!多年滋扰边疆,杀掠无时,血债累累!其孙来降,焉知非诈?若轻信收纳,授以官爵,是养虎为患,结仇于虏酋! 昔日宋室纳郭药师、张瑴,终致靖康之祸,殷鉴不远!臣请陛下明察,立逐把汉那吉,严饬边臣,绝其妄念!此议若行,必贻祸子孙!”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噤若寒蝉。高拱脸色瞬间铁青,戟指叶梦熊:“无知竖子!安敢以腐儒之见,妄议军国大计!宋事岂可尽比今朝?尔欲乱我军心耶?” 他转向御座,声如雷霆:“陛下!叶梦熊危言耸听,惑乱朝纲,其心可诛!臣请立罢其职,交部严议!” 隆庆皇帝被这激烈的交锋惊得有些无措,目光本能地投向侍立一旁的张居正。 张居正面色沉静如水,出班躬身,声音平稳:“陛下,叶御史忠耿之心可悯,然其所虑,未免过甚。把汉那吉来投,情由确凿,非敌诈可比。 若拒之门外,或杀之,是绝虏酋归顺之路,徒增边衅。然叶御史所虑虏情反复,亦不可不防。“他话锋一转,不着痕迹地为叶梦熊留下余地。 “叶御史风骨凛然,然边事繁巨,非仅凭意气可决。臣以为,当降旨申饬其孟浪,调离言路,另择职司以观后效。” 隆庆帝如释重负,连忙道:“张爱卿所言甚是!叶梦熊妄言乱政,着降二级,调外任!此事不必再议!” 叶梦熊猛地抬头,眼中血丝迸现,望向张居正的眼神复杂至极,有愤怒,有不甘,更有一丝无法言喻的痛楚。 第300章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不再发一言,起身时背脊挺得笔直,在满朝或同情或讥诮的目光中,大步离去,背影孤绝。 灯市口张府,张居正负手立于窗前,看着庭中秋海棠,沉思良久。黛玉一身家常的浅碧色缎袄,悄然步入。 “叶梦熊刚烈有余,变通不足。但他一心为国,其勇可嘉。”黛玉走过来,缓缓道,“今日殿上,若非相公出言斡旋,恐非远谪不可。他曾力挫北虏,若将其置于边地,或激边军忠义之心,一意抗虏,反为不利封贡。不若……明降暗升?” 张居正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妻子清艳秀美的脸上。他深知黛玉非寻常闺阁,其智其勇,尤在须眉之上。只是事涉情敌,他还是没有太多容人之雅量,“那……夫人有何良策?” “大同榷场,监管之责甚重,尤需胆识刚正,不惧权贵者。昔年陆绎也在那里任职三年。”黛玉走近丈夫,伸手在他胸前捋了捋绸衣的褶皱。 “百户一职,位卑而权重,可巡防榷场,稽查奸宄,震慑宵小。叶梦熊以御史贬此,看似重惩,实则令其身处边贸要冲,亲历虏情。既可保其仕途,亦可磨其锋芒,他日必有大用。相公以为如何?” 张居正凝视妻子片刻,压下眼中的醋妒之意,走回书案,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向吏部陈情。 “叶梦熊狂言当斥,然其廉能素著,风骨可尚。值此边陲多事,榷场复杂,正需刚介之员以肃奸宄。着降调大同镇,充任榷场巡防百户,戴罪效力,以观后用。” 在叶梦熊领旨后,飞驰北疆之际,草原的燎原野火,轰然烧至大同关外。 土默特部俺答汗亲率数万控弦之士,无边无际的鞑靼骑兵,如黑色的潮水涌来。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沉闷的马蹄声,汇成撼动大地的雷鸣。 这位威震草原数十年的枭雄,端坐于高大战马之上,身披玄色铁甲,满面虬髯因暴怒而抖动。他孤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大明的边墙,自从孙子投明,他日夜恐明国戕害其孙,胸中翻腾着焦灼与屈辱的情绪。 “交出我的孙子!”俺答汗的怒吼,裹挟着滔天的杀意,“否则,我踏平此城!鸡犬不留!尔等鼠辈,速速受死!” 城上明军将士无不色变,紧握兵刃的手心渗出冷汗。宣大总督王崇古与巡抚方逢时站在城楼,望着城下无边无际的敌骑,脸色凝重如铁。 王崇古的外甥,时任吏部右侍郎的张四维侍立一旁,他为传达皇帝旨意,而被委派到此。 张四维眼中精光闪烁,低声道:“舅父,虏酋盛怒,兵锋正锐,硬抗绝非良策。和议之门,万不可绝。” 就在这朔风猎猎,战云密布之际,一人骑马自烽燧残烟中破出,倏忽已至总督行辕辕门之下。 那人翻身下鞍,动作利落,玄色大氅迎风翻卷,猎猎作响。露出内里一身右衽交领的藏青绸袍,领缘袖口滚着细密云纹,料子是晋地特产的潞绸,光泽内敛。 腰间紧束一条犀角带,悬一枚小巧玉质腰牌,并一个装契书的麂皮算袋,一挂乌木算珠随步轻响。 他一抬手风帽滑落,露出一张清峻面容。眉似墨裁,斜飞入鬓,目若寒星,沉静地扫过辕门前森然林立的甲士。 “烦请通传,”他开口,声线刻意压低,穿透辕门前的肃静,“玉燕堂大同分号掌柜,有要事面呈总督大人。” 语毕,他静立阶前,泰然自若,一手轻按腰间算袋,孤影落于森严行辕之前,竟自成一方天地,潇洒而神秘。 “在下玉燕堂大同分号掌柜顾明玉,愿以商贾之名,出塞一行。”女扮男装的黛玉对王崇古、方逢时抱拳一礼,沉声道,“玉燕堂在边镇行商多年,与草原诸部头领略有薄面。鄙人粗通鞑语,或可陈说利害,暂缓俺答汗雷霆之怒,为朝廷斡旋争取时日。” 王崇古与方逢时看到玉燕堂的玉牌,愕然相视。让一介商贾,深入虎狼之穴,替朝廷去做说客?张四维目光灼灼,盯着眼前的青年:“顾掌柜胆识,令人钦佩。只是虏营凶险,瞬息万变……” “鄙人非为逞勇。”黛玉神色平静,抬手解下大氅系带,拿出一封信笺。“据玉燕堂顺天分号的消息,把汉那吉已平安抵京,陛下厚待,封官赐服,锦衣玉食。此事,若由天使言之,俺答汗未必尽信。 而鄙人一介商贾,生意往来利益当先,自有言辞应对。若能使俺答退兵,再好不过。如若不成,朝廷再派天使沟通,未为不可。” 黛玉拿出写给张居正的信笺,对王崇古道:“总督大人,内阁张相公,膏泽脂香,早暮递进,是我玉燕堂的老主顾。他认得我的笔迹,大人若疑我身份,不若将此信递交给张相公求证。蒙他准允,我再去不迟。如若不准,在下也不强求,即刻打道回府。” “也好,还请顾掌柜在我辕门中稍待一夜。”既然有阁老做保,王崇古心中的疑虑也减少大半。如今大明邮递,速度之快堪比八百里加急,一夜就能收到内阁回函。 张四维注意到,眼前的青年面白无须,身形劲挺,虽刻意束紧,然肩腰之间一段天然的秀韧线条,仍如雪压青松,柔中蕴刚,终究难藏。 “我送顾掌柜到厢房歇息。”张四维心中骤起微澜,主动引着顾掌柜往厢房走去。 张四维目光似不经意扫过他俊秀的侧脸,脚步放缓,状似闲谈:“掌柜风仪,卓然不群。纵是这塞上风沙,竟也难掩清贵之气。本官观足下谈吐行止,倒不似寻常商贾粗豪,反有几分……江南闺阁的雅致精妙。” 黛玉步履未停,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不改从容:“大人谬赞。在边镇榷场做生意,讲究的是眼明心细,进退有度。若论雅致,当属我玉燕堂的美人胭脂最精妙。此物,正是我们玉燕堂发轫之基。” 张四维眉峰微挑,追问不舍:“哦?贵号根基竟系于妇女之物?贵号财东也是女子?” 黛玉倏然停步,转身直面张四维,目光坦荡,毫无闪避:“大人慧眼。不错,鄙号正是从女儿妆奁起家。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乃至珠翠钗环,凡女子所需,皆为我商号所营。就连后面增加的米面粮油、革裘盐茶之类,不也是女人要吃要用的。” 张四维眼中精光一闪,难掩惊异,语气带上几分探究:“顾掌柜莫非也是……巾帼?” 黛玉朗声一笑,语带傲然:“大人明鉴!玉燕堂中,掌柜十之六七,皆为女子。行走南北,翻山越岭,交接各部,主理财货,无所不能。” 她话锋一转,眸中隐含锋芒,反问道:“着男装策马于烽烟之间,不过图个方便罢了。大人身为吏部堂官,莫非还以为这商道财货,竟也要分个雌雄尊卑不成?” 张四维被她这连珠炮似的反问噎住,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与震动。他万没料到,此人不仅大方承认女子身份,更敢如此犀利地反诘上官,一时语塞,目光复杂地重新审视眼前的女掌柜。 这份从容气度,锐利锋芒,绝非寻常闺秀所有,更非寻常商贾能及。 黛玉见他不语,复又微微一笑,那笑容坦荡疏朗,毫无扭捏之态:“大人,行商坐贾,凭的是眼力、胆识与信义。所售之物为女子所用,掌柜是女子之身,不是理所应当?能通有无,利民生,解百姓燃眉之急,方为经商之道。大人以为然否?” 张四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缓缓点头,语气复杂:“顾掌柜高论,发人深省。是本官……拘泥了。厢房已至,请。” 消息火速传回京师。文渊阁内,张居正接到王崇古的密报时,握着信笺的手指骤然收紧,信笺上那“玉燕堂顾明玉请缨使虏”几字,如烙铁般烫入眼底。 他猛地闭上眼,眉间微蹙的细纹骤然加深,仿佛有无形之力,在撕扯着他的心。 妻子此去,生死难料!此计若成,边关百万生民可免涂炭,大明北疆或可赢来数十年太平!公私之念,家国之重,在他胸中激烈碰撞,翻江倒海。 数息之后,他再睁眼时,提笔的手稳如磐石:“臣张居正泣血恳请:事急从权,边臣之策,或可一试。乞陛下默许,以商贾通好之名,遣其一行。成败利钝,臣愿一力承担!” 得到隆庆帝首肯后,他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寂。他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寥寥数字:“吾妻托付,万望周全。国事家身,皆系于此。江陵张居正顿首。” 笔下混杂着酸涩、担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封没有抬头,语焉不详的短笺,被火漆密封,以最快的速度,飞向北疆,飞向那个他此刻最不愿托付,却又不得不托付的情敌手中。 大同关门在沉重的绞盘声中,开启一道缝隙。黛玉一身素色锦袍,风帽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清冷的眼眸。她步履沉稳,走向门外那片杀机四伏的茫茫草原。 在她身后,一个身影大步跟上,铁甲铿锵。正是贬谪至此,新任榷场巡防百户的叶梦熊。 第301章 他一身青色武官常服,头戴制式毡帽,腰挎雁翎刀,脸上毫无惧色,唯有双目如电,紧紧盯着前方黛玉的背影,沉声道:“末将叶梦熊,奉张相公令,护卫顾掌柜同往!” 黛玉脚步微顿,心中感慨,侧首看了他一眼。叶梦熊的目光坦荡而炽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你是我的贵人,有你在,我运气一定不错!”黛玉轻轻颔首,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关门,走向俺答汗的营地。 土默特部金顶大帐内,牛油巨烛燃烧,投下晃动的巨大阴影,空气中混合着皮革、膻腥与油脂的气息。 俺答汗踞坐于铺着斑斓虎皮的椅子上,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他粗壮的手指捏着一只银杯,鹰隼般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暴戾,死死钉在帐中站立的叶梦熊身上。 “叶百户?”俺答汗的声音充满了讥诮与杀意,他猛地将银杯砸在地上,酒液四溅,“区区一个百户!竟敢带个女人到我大营谈判? 我俺答自提兵以来,杀过的明国总兵,比你见过的牛羊还多!他们的头骨,还在我的帐外垒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站在这里说话?!” 虎吼似的声浪,震得帐幕簌簌作响。两旁侍立的剽悍武士手按刀柄,眼中凶光毕露,只待一声令下。 叶梦熊昂然而立,面对滔天威压,背脊挺得笔直,毫无退缩。此刻在烛光下更显刚硬,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只有眼中不屈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帐内气氛紧绷如弦,杀机弥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黛玉上前一步,轻轻拂开叶梦熊挡在身前的手臂。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俺答汗狂暴的目光微微一凝。 黛玉摘下风帽,露出一张清俊莹洁的脸庞。她不卑不亢,向俺答汗略一颔首,开口是流利而纯正的鞑靼语,瞬间压过了帐中的躁动。 “大汗,请息雷霆之怒。在下才是奉大明皇帝陛下旨意,与您商谈之人。叶百户,只是我的护卫而已。” 她语速平稳,目光坚定地迎向俺答汗的视线,“大明立国二百载,英雄辈出,能任总兵,卫疆土者,如瀚海之沙,不计其数。大汗纵有万钧之力,又岂能尽斩?” 俺答汗的怒容微微一滞,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汉家女子,竟有如此胆魄与言辞。 黛玉不等他反应,继续道:“把汉那吉王子,是大汗的血脉至亲。只因因聘妻被夺,愤而南投,此中委屈,我朝上下,无不悯之。 然我大明皇帝陛下,仁德昭昭,非但未加害王子分毫,反念其年轻受屈,赐予尊荣官爵,锦衣玉食,待之以礼。此刻王子正安居京师,身心舒泰!” 俺答汗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黛玉敏锐捕捉到这一丝松动,语气转得更为恳切,却也暗藏机锋:“大汗爱孙心切,拥兵南下,索要骨肉,此乃人之常情。只是大军压境,刀兵相向,此非求人之道。 若因大汗一时之怒,致使把汉那吉王子在京城有何闪失,大汗岂非痛悔终生?” 她略一停顿,目光如电,“如今之计,大汗欲令爱孙平安归来,唯有一途。那就是诚心诚意,上表乞恩!归还历年掳掠我大明子民,缚献板升逆首李自馨等叛逆。 我朝天子念大汗输诚之切,必欣然应允,不仅送归王子,更许以封王开市,自此化干戈为玉帛,使两地百姓共享太平!此乃上合天心,下顺民意,大汗何乐而不为?” 听了这一席话,俺答汗脸上的暴怒之色缓缓褪去,代之以深沉的思索和惊疑不定。 他死死盯着黛玉,仿佛要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真伪。良久,他猛地一挥手,声音低沉而沙哑:“好一张利口!我焉知你所言非虚?我孙儿当真安好?” 黛玉坦然道:“大汗若不信,可遣心腹一二,随我南返,亲眼一观王子近况,便知分晓。” “好!”俺答汗断喝一声,眼中精光闪烁,“你,回去!”他粗粝的手,指向叶梦熊,“让他留下!若你所言有半字虚假,或我派去的人有去无回,此人立成齑粉!鲜血祭旗,便是我大军叩关的号角!” 几名如狼似虎的卫士立刻上前,牢牢按住叶梦熊双臂。叶梦熊怒目圆睁,却挣脱不得,只深深看了黛玉一眼,那目光充满关切与隐忧,还有不屈的意志。 黛玉面色不变,只对俺答汗颔首一礼:“一言为定。”她最后看了一眼被押下的叶梦熊,毅然转身,身影消失在大帐之外,走入塞外凛冽的风中。 数日后,俺答汗的心腹重臣恰台吉,改做叶梦熊的打扮,陪同黛玉,悄然潜入大明境内。在京郊猎苑中,他亲眼目睹了令他震撼的一幕。 把汉那吉身着簇新的飞鱼服,头戴貂皮暖帽,足蹬厚底官靴,容光焕发,正与几位锦衣卫谈笑风生。 他们策马弯弓,追逐着惊慌的鹿群。把汉那吉动作矫健,笑声爽朗,毫无囚徒之态,反似一位春风得意的贵胄公子。 几位锦衣卫待他甚为客气,恭敬有加。在把汉那吉下榻的馆驿之内,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待遇之优渥,远超草原王庭。 恰台吉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他不敢久留,火速潜回草原。 金顶大帐内,恰台吉匍匐在地,将所见所闻,巨细靡遗,激动地禀报给焦灼等待的俺答汗。 当听到爱孙“衣蟒腰玉”、“骑射自如”、“备受礼遇”时,俺答汗紧绷的面容终于彻底松弛下来,随即化为巨大的喜悦和解脱。 “好!好!新的大明皇帝,果然仁义!”俺答汗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大同总督府内,灯火通明。宣大总督王崇古、巡抚方逢时,与张四维围坐密议。案上摆的是由黛玉带回,土默特部所书的乞降请封贡表文。 “虏酋之意已明!封贡开市,正当其时!”王崇古难掩激动,他盼这一日久已。 张四维沉稳点头:“舅父所言极是。当速报内阁,请高、张二公定夺,请旨封赏,以安虏心,定边陲!” 顾掌柜完成任务,孤骑潇洒离去。当夜张四维辗转反侧间,忽觉五内燔燃,朦胧间见月破云帷,顾掌柜换回衣裙,竟立榻前。素衣流辉,眸含秋水,冲着自己嫣然一笑:“大人,安能辨我是雌雄?” 张四维大喜过望,竟踉跄着扑入香怀,忽感大雨倾盆,惊坐而起。但见残月窥窗,中衣尽濡,一片湿腻冰人。他惝恍迷离,颓然倒在枕上,窗纸已透鱼肚白,唯闻心跳如雷,声声震颤。 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星夜飞驰入京。文渊阁内,高拱拍案而起,声震屋瓦:“天佑大明!太岳,此皆汝与王鉴川运筹之功!” 张居正肃立一旁,面色沉静,只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澜,拱手道:“此赖陛下洪福,首辅决断,将士用命,边臣竭力。居正,何功之有?” 他目光扫过奏报上提及“顾掌柜”平安归来的字样,袖中紧握的拳,才缓缓松开。 圣旨旋即飞驰边关:封俺答汗为“顺义王”,赐金印、蟒袍。其子弟及各部首领,皆授都督、指挥、千百户等官。 除了原先的大同、宣府榷场,再开延绥、宁夏、甘肃等十一处互市。缚送板升汉奸李自馨等人。厚赐把汉那吉,允其携妻部族北归。 是日,大同得胜堡外,彩旗招展。隆重的封贡仪式在此举行。顺义王俺答汗率诸部首领,身着明廷赐予的冠服,望阙叩拜谢恩,山呼万岁。边关数十载烽烟,终于在这一刻,暂时化作了庄严的礼乐。 叶梦熊被释放归来,他远远望了一眼人群中,被蒙古诸部贵妇簇拥赞美的“顾掌柜”。 她依旧典雅美丽,云髻上点翠凤钗,光华流转,映衬着她平静淡然的笑容,仿佛塞外的风霜,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叶梦熊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默然转身,走向榷场。此身已许国,前尘……终究如梦。 数月后,边疆榷场一派前所未有的繁华景象。毡帐连绵,货物山积。汉商的茶叶、绸缎、铁器、瓷器,与蒙人的皮毛、牛羊、骏马、奶酪,在喧嚣的讨价还价声中流通交换。 蒙汉百姓的脸上,少了往日的惊恐,多了几分生计有望的希冀。 玉燕堂在各大榷场的分号,更是门庭若市,冠绝群商。华丽的玻璃器皿,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精巧的珐琅首饰,引得草原贵妇们啧啧称奇,馥郁的胭脂水粉香气四溢。 张四维离开大同归京复命之时,还特意到玉燕堂,寻找那位顾掌柜,但见其换上了袄裙,清扬婉兮,娴静美丽,一时间心旌骤摇,涟漪暗涌,莫可名状。 耳畔市声喧阗,尽化寂然,眼前诸物纷陈,独映伊人。一时间气息微窒,神思飘忽,浑不知身在何处矣。 不一会儿珠帘轻荡,光影阑珊。张四维瞿然惊觉,环顾四壁,伊人不见。他踟蹰于玉燕堂内,佯观货物,每见罗衣翩跹,必疾趋而视,引颈而望。奈何香尘散尽,终不可得。 第302章 张怀信坐镇总柜,忙得不亦乐乎。见有个男人在店中徘徊许久,不由问他:“先生想买点什么东西?” “我有事求见你们顾明玉掌柜。”张四维满心期待地说。 “我就是这里的掌柜,我姓张,不姓顾。”张怀信眨眨眼道。 张四维欲言又止,意识到自己不该再追问真相。他又不是二八小伙,倏然回过味来,这种心头空落,如失至宝的心态。便是老房子着火,一旦烧起来没法救了,还是及时止步得好。 一日午后,榷场人流稍疏。一位身形窈窕,衣着华贵的女子,步履轻捷,径直走入玉燕堂,转了几下后,目光被柜台中一支造型奇特的珐琅簪所吸引。 “取这支簪来。”女子开口,声音带着草原特有的爽脆,正是新任顺义王妃三娘子。她此行不欲张扬,并未表明身份。 张怀信却是锦衣卫出身,见其绰约风流,美艳非常,门外还有不少乔装改扮的护卫。猜想她是草原某部的可敦或哈敦,因此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将簪子取出。 三娘子接过簪子,走到窗边明亮处细看。阳光透过玻璃窗,正好照亮旁边一面光可鉴人的西洋水银镜。 她下意识地侧首,望向镜中,想将簪子比在鬓边。清澈的镜面,清晰地映照出自己娇艳的脸庞,也同时映出不远处柜台内,正低头查阅账册的女子侧影。 镜中的黛玉,低垂螓首,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一缕碎发不经意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温婉。 她专注的神情,在明净的镜面中纤毫毕现,尤其是那娴静如娇花照水的气度,让人一见难忘。 三娘子捏着簪子的手,倏然顿在半空。她清湛如湖水的眼眸,紧紧锁住镜中黛玉的影像,一眨不眨。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汹涌地攫住了她,秀美的眉头紧紧蹙起,这妇人的眉眼神韵,似曾相识…… 她依稀记起,前世二姐说过:“兴儿说贾府有个表姑娘,天上少有,地下无双。是贾府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儿叫什么黛玉,面庞身段和你不差什么……” ----------------------- 作者有话说:三娘子是尤三姐穿的,豪爽机敏,狡黠妩媚,聪慧果敢,一生先后嫁给祖孙四人。明天隆庆朝就完结了,但是万历登基还是一波三折的。万历朝从朝政、经济、民生、文化、思想很多方面都能围绕张居正夫妇来写。 1、参考资料:张居正《答记蓟镇抚院王鉴川》、《答鉴川策俺答之始》、《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以修实政疏》;高拱《伏戎纪事》 2、《明史》卷327《鞑靼传》:俺答方西掠吐番,闻之亟引还,约诸部入犯,崇古檄诸道严兵御之。敌使来请命,崇古遣译者鲍崇德往,言朝廷待把汉甚厚,第能缚板升诸叛人赵全等,旦送至,把汉即夕返矣。俺答大喜,屏人语曰:“我不为乱,乱由全等。若天子幸封我为王,长北方诸部,孰敢为患?即死,吾孙当袭封,彼衣食中国,忍倍德乎?”乃益发使与崇德来乞封,且请输马,与中国铁锅、布帛互市,随执赵全、李自馨等数人来献。……帝终从崇古言,诏封俺答为顺义王,赐红蟒衣一袭;昆都力哈、黄台吉授都督同知,各赐红狮子衣一袭、彩币四表里;宾兔台吉等十人,授指挥同知;那木儿台吉等十九人,授指挥佥事;打儿汉台吉等十八人,授正千户;阿拜台吉等十二人,授副千户;恰台吉等二人,授百户。 3、黛玉非正式谈判的情节,参考的是百户鲍崇徳的故事。资料来源于《两朝平攘录》卷一《顺义王》往者百户鲍崇徳素负胆气,善胡语,慨然请行。时有一总兵以罪系,亦自负勇敢,令之辅行。未中路,总兵恐畏逸去。鲍单骑入虏营,见俺答方盛怒,谩骂曰:‘余自用兵以来杀若干总兵矣!’鲍百户俟其气少平,进曰:‘国家多少总兵?杀之可尽乎?中国倘杀汝孙,汝孙难得矣!今汝孙已部送北京,予官职收养,今欲取归,独有乞恩恳求,何持兵深入挟取,是速其亡也!’答言,颇衔之,乃留鲍,随遣亲虏往觇,则府豫计那吉方蟒貂驰马,从容与诸将游猎郊原矣。虏归报,俺答释然心喜。 3、《穆宗庄皇帝实录·卷五十二》:(隆庆四年十二月十二日),升吏部右侍郎张四维为本部左侍郎。 第148章 风雨欲来 隆庆五年正月廿三日, 万寿节。京师寒风瑟瑟,紫禁城朱红的宫墙巍峨耸立,檐下铁马在风中铮铮作响。 五更鼓歇, 午门外已乌泱泱立满朝臣并诰命夫人。绯袍玉带,翟冠霞帔,在拂晓的寒气里, 凝成一片庄重景象。 礼乐大作,净鞭三响,沉重的宫门次第洞开,群臣鱼贯而入,靴声橐橐,踏碎了御道上的薄霜。 文班之首, 是首辅高拱与次辅张居正, 二人皆是仙鹤绯袍, 腰束玉带。 黛玉则随外命妇班次而行, 一身真红大衫,深青蹙金翟纹霞帔, 翟冠珠翠流光, 却难掩其容色清绝。似一枝初绽的玉兰, 悄然立于这森严气象之中,引得数道目光暗自流连。 她螓首微垂, 步履端稳,唯眼波流转间,掠过重重宫阙飞檐时,眸中隐有几分忧虑。 吏部左侍郎张四维,位在张居正侧后。他目光扫过外命妇行列,骤然定在林夫人身上, 呼吸为之一窒。 她…不是自己去年传旨大同,曾偶见的那位顾掌柜么?是了,张居正的发妻原是大司寇顾璘的养女,所以她化名为顾! 怪不得张居正会答应如此冒险的谈判行为。她才不是什么玉燕堂掌柜,她是张阁老的妻子! “顾明玉”女扮男装时风姿清逸绝尘,此刻按品大妆,珠冠霞帔更添雍容。张四维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流涌起,旋即又化为沉甸甸的怅惘,忙垂下眼睑,袍袖中的手指却悄然蜷紧。 朝贺大礼繁琐漫长,张四维只觉周遭嗡嗡的祝祷声都模糊了,唯有那抹轶丽的影子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礼毕退朝,众臣如潮水般自奉天门涌出。张居正步履沉稳,行至宫门处,黛玉已静候于自家的青呢暖轿旁。 张四维紧赶几步,拱手笑道:“张阁老留步!今日圣寿,天颜甚悦,实乃社稷之福。弟府上新得闽中春芽,不知兄台明日午后可得暇,过府一品清茗?”他语带热切,目光却似不经意扫过黛玉。 张居正脚步未停,只略一侧首,面上无波无澜,声音清冷:“元辅昨日已有钧谕,明日午后内阁集议辽东马市之事,恐难分身。美意心领。”言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黛玉亦只依礼向张四维方向颔首一礼,便由侍女打起轿帘,身影没入轿中。暖轿抬起,稳稳行去。 张四维僵立原地,望着那轿子转过街角,脸上热切的笑容一点点冷却,终化作一声叹息,融入北风。 此后月余,张四维寻了由头,又登门张府数次。或借请教盐政新策,或言同乡送来土仪分享。 张居正或在书房处置如山文牍,或于值房与六部堂官议事,每每只令管家游七于花厅相陪。黛玉更是深居简出,再未露面。 一次,张四维带来一幅已故书画家文徵明的遗作,言辞恳切欲请张居正夫妇雅鉴。 张居正端坐书案后,执笔批阅一份关于清丈田亩的条陈,闻言并未抬眼,只淡声道:“内子近日课督蒙童,颇费心力,无暇赏玩。张侍郎雅物,还是留待方家品评为宜。” 他一捋垂拂在胸前的美髯,眉目冷冽威严,唇角亦无丝毫笑颜,无声中流露出逐客之意。 张四维心头一沉,面上笑容几乎挂不住。他讪讪告退,步出张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袖中手指掐入掌心,一股怨愤混着失落翻涌上来。 张江陵如此疏冷,莫非疑我?既此路不通,进入内阁的事,看来只能指望高新郑了!他眼神一厉,转身大步没入寒风凛冽的街巷。 内阁值房,炭火熊熊。首辅高拱踞坐大案之后,一身绯袍玉带,浓眉紧锁,正拍着一份奏疏,声如洪钟:“殷士儋!又是他!仗着昔日在裕邸那点旧情,处处与老夫作梗!”他猛地将奏疏掷于案上,震得笔架乱晃。 下首的张居正端坐如钟,正提笔在一份考成法实施细则上勾画,闻言笔尖微顿。 他抬首,声音平稳无波:“元辅息怒。殷公入阁未经廷议,是陛下中旨定下的。” “中旨?皇帝直接颁布的诏谕!那他就是走了太监的路子了!”高拱怒气未消,须发戟张,“入阁?休想!老夫宁举张四维,也轮不到他殷士儋!子维务实明敏,又是晋商世家,深谙钱谷,正该入阁协理!” 侍立角落的司礼监随堂太监司南,低眉顺眼,正无声地将高拱请批的奏疏取走。他面容腼腆,动作轻巧。闻听“张四维”三字时,眼皮微微一跳。 张居正搁下笔,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褶皱,目光沉静地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张四维入阁?休想!此人一旦得势,日后必将尽废江陵新法,反噬己身。 第303章 他收回视线,看向案头一份来自巡盐御史的密揭,上面详列着晋商巨室垄断盐引、侵吞国课的桩桩罪证,张家赫然在列。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份密揭,压在一摞待票拟的奏本最下,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呷了一口,清苦的茶香在舌尖弥漫开来。 数日后,都察院一道弹章如惊雷炸响朝堂。直劾晋商魁首,蒲州张氏把持河东盐池,勾结盐课官吏,侵吞盐利逾百万,致使河东盐政败坏,民怨沸腾!奏疏引据翔实,字字如刀。 张四维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散朝后踉跄奔入高拱值房,扑通跪倒,声音嘶哑悲愤:“元辅!此乃构陷!定是殷士儋那厮!因您属意学生入阁,他便使出这等下作手段,断我前程!学生阖家清白,请元辅为学生做主啊!”他涕泗横流,额心重重磕在地上。 高拱暴怒,须发皆张,一掌在紫檀案上:“好个殷正甫!明里争不过,竟使出此等阴毒伎俩!断人前程,毁人清誉,此獠不除,内阁难安!” 他眼中寒光迸射,厉声对侍立门外的中书舍人吼道,“传话给吏科都给事中韩楫!让他给老夫盯死了殷正甫,但有半点差池疏漏,即刻参劾!往死里参!” 高拱的怒火化作无数道明枪暗箭,直指殷士儋。韩楫是高拱的门生,科道言官在他的带领下,弹章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 指责殷士儋“在老家山东胶莱河议乖谬劳民”、“结纳内官”、“居乡纵容子弟不法”……一时间,殷士儋成了众矢之的。 隆庆五年四月初一,朔日。依制,六科给事中须至内阁会揖。值房内,高拱端坐正中,张居正、殷士儋分坐左右。气氛不似往常那么一团和气。 众给事中行礼如仪,轮到吏科都给事中韩楫时,殷士儋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冲破堤防。 他霍然起身,戟指韩楫,厉声质问:“听闻台端对老夫颇多微词?言官风闻奏事,职分所在,老夫无话可说!”他扬声,目光瞪视着高拱,“但莫要被人当了枪使,做了他人排除异己的急先锋!” 高拱脸色瞬间阴沉如墨,猛地一拍扶手:“此乃内阁重地,尔身为辅臣,口出狂言,咆哮值房,成何体统!” “体统?”殷士儋须发贲张,积压的屈辱与愤懑彻底爆发,他一步踏前,竟卷起宽大的蟒袍衣袖,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直指高拱鼻尖,嘶声怒吼。 “高肃卿!你驱逐陈以勤,排挤赵贞吉,逼走李春芳!如今,又为了一个张四维,定要将老夫也赶出内阁才甘心吗?这内阁,难道是你高家开的私店?这把首辅的交椅,你就敢保能坐上一辈子!” 值房内登时死寂一片,针落可闻。韩楫等人惊得面无人色,连呼吸都屏住了。 高拱被这当面的辱骂激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紫,猛地就要站起。 电光石火间,张居正已从旁掠至,双臂迅捷而有力地箍住高拱肩膀,将其按回座椅。 他声音急促,连忙劝解:“元辅息怒!殷阁老一时失言,切莫当真!值房之内,辅臣相殴,传将出去,朝廷颜面何存?天子威严何在?” 高拱被他按住,挣扎不得,胸脯剧烈起伏,死死瞪着状若疯虎的殷士儋。 殷士儋也似耗尽了力气,指着高拱的手颓然垂下。他环视一周,看着众人惊惧或躲闪的目光,又看向被张居正死死按住,兀自喘息的高拱,愤而离去。 翌日,殷士儋“恳乞骸骨”的奏疏便递到了御前。隆庆帝照例挽留两句,随即朱笔批了“准”。 乾清宫西暖阁内,龙涎香混着一种甜腻的暖香,熏得人头脑发沉。隆庆帝斜倚在明黄引枕上,眼下一片青黑,精神却异样亢奋,正听着太监孟冲眉飞色舞地禀报。 “万岁爷,奴婢已着人访得,那大同李氏,身怀名器,肌肤赛雪,尤善胡旋之舞,已安置在储秀宫东偏殿候着……还有那扬州来的王氏姐妹,精擅南曲,喉如莺啭……” 陈皇后端坐于帝侧下首的锦墩上,一身正红织金凤纹常服,头戴双凤翊龙冠,容颜端丽,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她听着孟冲口中那些不堪的描述,看着皇帝日渐憔悴灰败的面容,纤纤玉指在袖中死死攥紧了丝帕。她几次欲开口劝谏,话到唇边,又强咽下去。目光不由投向侍立在她身后阴影里的少女。 王桂身形纤细,不过豆蔻之龄,面容清冷如雪,眼神却沉静通透,远非少女所有。 她微微抬眸,迎着皇后焦虑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唇形微动,无声吐出二字:“勿谏。” 陈皇后读懂她的唇语,胸中翻腾的劝说之语,终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指尖松开了帕子,只觉一股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七月流火,王桂借父亲王锡爵生日之名,请凤旨回家了一趟。 后园水榭,蝉鸣聒噪。黛玉由王锡爵的妻子朱氏引着,穿过月洞门,步入一处僻静的闺房中。 王桂已候在室内,一身家常罗裙,正襟危坐于蒲团上,面前小几置清茶两盏。她见黛玉入内,起身微微一礼,姿态清雅孤峭。 “林夫人安好。”王桂声音清泠,开门见山,“宫中情势,如履薄冰。皇后娘娘每月承恩十夕,太医院竭尽心力,可凤体至今尚无佳音。” 她眸光沉静,直视黛玉,“倒是皇长子殿下,年虽九龄,聪慧异常。三年前万岁于宫中驰马,殿下竟当众谏曰:‘陛下天下主,独骑而骋,若是马嚼子失控,可如何是好?’ 万岁龙颜大悦,下马抚慰。殿下在皇后娘娘膝前承欢,问安侍膳,孝行无亏。取《论语》、《孝经》问之,应答如流,深合圣心。” 黛玉接过她奉上的茶,指尖冰凉。史书上记载,就是因这一回“衔橛之谏”让隆庆帝将朱翊钧立为了太子。 她缓缓坐下,秀眉微蹙:“皇长子仁孝聪颖,论理是国之福也。但‘衔橛之谏’,出自六龄稚子之口,非惟天性。亦见其心志已明,深知天下是他爹的,他将来也会是天下之主。” 黛玉语声低沉,颇感遗憾地道:“皇后娘娘承恩虽笃,然子嗣缘法,非人力可强求。若天意如此……”她未尽之意,消失在茶烟袅袅中。 王桂颔首,眸中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忧思:“诚如夫人所虑。娘娘心中所苦,非仅为己身,实忧国本承续。 然天意渺茫,徒呼奈何。唯今之计,唯有静待天命……“她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耳语,“并早绸缪于未然。” 两人对坐,唯闻窗外竹叶沙沙。窗外寿宴的喧闹丝竹隐隐传来,更衬得此间一片凝肃。 黛玉听到窗外有丫鬟走过,改话家常:“怎么不见你祖母吴氏?从前我与她十分交好,已有多年不见她了,甚是想念。” 王桂道:“此事说来话长,在我出生前两年,也就是嘉靖三十五年的时候。祖母生下了一个女儿,可那时倭寇突犯会稽,流劫苏杭,四处纵火。 祖母在逃亡过程中,与乳母林嬷嬷走散了,不慎遗失了我的小姑姑。后来王家人找到了被倭寇杀害的林嬷嬷尸体,可是小姑姑却下落不明。从那以后祖母就不愿离开苏杭,要在那里寻找小姑姑。” 黛玉听得一阵揪心,想起了从前可怜的香菱,目露悲悯之色,感慨道:“当年倭寇猖獗乱象纷呈,竟使襁褓罹难。也不知那孩子身上可留有物凭,或胎记?但求苍天垂悯,使珠沉沧海,终有还时。” 王桂摇摇头,长叹一声:“据说,我小姑姑乳名铃儿,身上光洁如银,无斑无点。只是左脚踝上挂了一只金铃铛,铃铛中内嵌有她的名字,除此之外,并无表记。” 翌日,王桂回宫。脚跟尚未立稳,就听到贵妃李氏在皇帝面前进言,言及皇长子渐长,需择良伴以辅德性,盛赞张阁老家的四公子青山“少年端谨,学问初成”,堪为殿下伴读。 王桂清冷的眉峰骤然一蹙,李彩凤此议,名为伴读,实为拉拢次辅张居正,更是将张家四子,置于险地为人质。她立即转身,疾步走向宫闱深处。 是夜,张府内书房烛火通明。司南一身寻常小太监的灰布衫,低头垂手,声音压得极低,将王桂传来的消息,一字不漏禀于张居正夫妇。 黛玉霍然起身,脸色微白:“我儿青山岂能入那龙潭虎穴为人质!”她转向张居正,眼中是决然,“白圭,绝不可应!” 张居正端坐书案后,烛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眸色深沉如渊。他沉吟片刻,提笔饱蘸浓墨,在素笺上疾书数行,写成一纸路引。 “事不宜迟,今夜速令青山登船,附籍姑苏,寻他三个哥哥去。对外只言其体弱,需江南水土静养。” 写罢,取出随身小印钤上,递给侍立门外的管家游七,厉声道:“即刻备快马,护送青山连夜出城!令‘飞鱼号’船长刘祈安,亲自护送四少爷南下,不得有误!若有人问起,只说四少爷旧疾复发,去江南养病!” 第304章 游七凛然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黛玉这才稍定心神,又对司南道:“劳你冒险传讯。宫中王姑娘处,还请代我夫妇致谢。”司南腼腆地躬身:“师娘言重,分内之事。”说罢,悄然退去。 翌日,李贵妃宫中的令旨果然到了张府,指名点选青山为皇长子伴读。黛玉一身素雅常服,亲至前厅接待。 传话的冯保话音方落,黛玉语声清婉:“谢贵妃娘娘垂青!只是犬子青山,染了咳喘之疾,延医用药总不见大好。 臣妾与相公日夜忧心,已将其送往江南将养。小儿青莲,年方四岁,尚在懵懂之中,更不堪伴读重任。实在辜负了贵妃娘娘厚爱!” 冯保看着这位我见犹怜的阁老夫人,又想着张家四少爷病得厉害,实在不是有福之人,既见不到人,一时也难辨真假,只得悻悻回宫复命。 翊坤宫内,李彩凤闻报,手中把玩的一支赤金点翠凤簪“啪”地拍在妆台上。 她身着杏子黄缠枝莲暗纹缎衫,外罩绛紫比甲,浓艳的妆容遮盖了原本的寡淡,眼中却燃着两簇嫉恨的火焰:“张家好快的手脚!” 李彩凤银牙暗咬,胸脯起伏。片刻,她忽又展颜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儿子可以远走他乡求学,女儿家又不能走。张家不是还有个粉雕玉琢的大姑娘么? 听闻张姑娘聪慧美貌不输其母,年岁也与我儿差不多。说来再过一二年,皇长子也到了该知人事的时候……” 她招手唤过贴身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数日后,皇帝身边一位颇得脸面的老太监,受李贵妃“提点”,在隆庆帝兴致颇高时,“无意”提及张阁老家女儿。 如何“幼承庭训,蕙质兰心”,又言“昔有宣宗孙皇后,便是幼入宫闱,由诚孝昭皇后抚育,终成一代贤后”,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隆庆帝正被两个新封的美人灌得半醉,闻言挥挥手,含糊道:“嗯…张阁老的女儿听着倒好…贵妃看着办便是……” 李贵妃得了这半句口风,如获至宝。翌日便以赏花为名,召林夫人入宫。御花园秋菊初绽,千姿百态,斑斓美丽。 李彩凤亲昵地携着黛玉的手,漫步花丛,笑语晏晏:“夫人好福气,宜男旺子。听闻贵府千金,是家中唯一的掌上明珠,定是出落得温婉端庄,灵气动人。” 她话锋一转,指着不远处亭子里,正由宫女陪着扑蝶玩耍的几位小公主,“瞧瞧我生的三个公主,整日就知道顽闹。 本宫暗忖张府千金,小小年纪便知书达理,若能常入宫来,与公主们作伴,学些规矩礼仪,也是她的造化。”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含笑看着黛玉,“将来……皇长子殿下身边,正缺个知心知意的人儿呢。” 黛玉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温婉含笑,轻轻抽回手,道:“娘娘如此抬爱小女,臣妾与小女,皆感沐天恩,惶恐不胜。只是……”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臣妾斗胆,《皇明祖训》森严,外臣之女,纵是勋戚贵胄,亦无自幼养育宫中之例。前朝虽有旧事,即便孝恭章皇后德义之茂冠绝后宫,到底土木之变,至今谈之色变。 今上圣明,最重礼法纲常。若因息女之故,致使外间物议,有损陛下清誉,有违祖宗成宪,臣妾夫妇万死难赎!息女蒲柳之姿,安敢奢望攀附天家? 恳请娘娘体恤臣妾一片惶恐愚忠。“她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将“祖宗成法”和“圣誉”抬了出来,滴水不漏。 李贵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她盯着黛玉低垂的颈项,眼中嫉恨与恼怒不停翻涌。又是这般滴水不漏的推拒! 张江陵夫妇,仗着圣眷,竟连皇长子的脸面也敢拂!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夫人真是…深明大义,恪守礼法。本宫…受教了。”说罢,再不看黛玉一眼,拂袖转身,杏黄的裙裾扫过阶前菊瓣,带起一阵冷风。 黛玉保持着行礼的姿态,直至贵妃的仪仗,消失在御道尽头,才缓缓直起身。秋阳透过稀疏的花叶,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望着李贵妃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微微攥紧。这深宫里的风刀霜剑,已然迫近了她的儿女。 张府后园,海棠花落。凉亭内,张居正与黛玉对坐。石几上摊着几份名帖,皆是朝中显贵欲为张家公子议亲的试探。 “敬修已弱冠,嗣修也十七了。”黛玉执起白瓷壶,为张居正续上热茶,水声潺潺,“京中各家淑女画像、庚帖,也收了不少。相公属意哪几家?” 张居正指尖划过一份名帖上“礼部左侍郎吕调阳”几字,沉吟道:“吕公端方持重,家风清正,其嫡孙女闻知书达理……”他话未说完,黛玉已轻轻按住他手背。 “相公,”她眸若秋水,带着一丝追忆的温柔笑意,“可还记得当年,你上京赶考,我随养父赴任至京,彼此重逢江上。一路上我们谈书论文,你为我做杏仁茶,为我梳小辫儿……”她声音渐低,颊边浮起淡淡红晕。 张居正冷峻的眉眼,骤然柔和下来,反手握住妻子的手。那段微时情缘,是他刻板人生中最鲜亮的色彩。 他怎会忘记?那驿站烟火下,惊鸿一瞥的倩影,那场令他彻夜难眠的风雪夜……他素来深沉的眼底,漾开一丝罕有的暖意。 黛玉望着他,眼波盈盈,“只愿我儿,莫困于门第之见,权势之衡。能如你我当年,遇一心人,白首不离。纵是布衣荆钗,只要品性端良,情投意合,便是良缘。” 夜色渐深,红绡帐暖。张居正拥着妻子温软的身子,鼻息间是她发间淡淡的兰芷清香。方才对儿女婚事的讨论,勾起了两人心底最柔软的回忆。 黛玉伏在他胸前,指尖搅弄着他的一缕美髯,低语呢喃,尽是当年长旅相伴的细节点滴。 张居正紧抿的唇线,微微上扬。他抚着妻子如云的青丝,听着她温软的絮语,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波谲云诡,似乎都暂时远去了。紧绷的心弦在妻子身边彻底松弛。 “好。”他低沉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带着无限的纵容与宠溺,“便依夫人之意。敬修、嗣修的婚事,由他们自己留心。若有心仪良善女子,只要家世清白,禀明你我,再行定夺。” 他低头,吻了吻妻子光洁的额头,“吾妻慧眼,远胜俗流。”黛玉满足地喟叹一声,更紧地依偎进他怀中。窗外秋风掠过花枝,沙沙作响,帐内春意融融,旖旎多情。 内阁值房,公务暂歇。高拱踱至张居正书案旁,看他正凝神批阅一份考成法实施后吏部报上的官员勤惰清单。 高拱目光扫过张居正案头那厚厚一叠待办文书,又想起自己府邸的冷清,不禁喟然长叹,半是玩笑半是慨叹道:“叔大啊,造物者何其不公!老夫孑然一身,膝下空虚。” 他指了指那文书,又似虚指张府方向,“而你非但雅人深致,朗然俊逸,更兼儿女绕膝,麟趾呈祥。果如赵贞吉所言,‘世所谓妖精者,张子其人也’。这天伦之乐,羡煞老夫也!” 张居正搁下笔,淡然道:“元辅说笑了。多子非福,实为衣食之忧。诸子延师、婚聘、日用,所费不赀,每令居正捉襟见肘,夙夜忧叹。”他语气平和,似在陈述一件寻常烦恼。 高拱却忽地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居正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探究的锐利:“衣食之忧?叔大何必过谦!坊间皆言,你坐拥徐阶遗珍三万金?区区儿女衣食,何足道哉!”他目光炯炯,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 这简直是污蔑!张居正脸色骤然剧变,方才的平和从容瞬间冰消瓦解。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酸枝木圈椅,发出“哐当”一声大响。 值房内其他几位忙碌的中书舍人惊得抬头望来。 只见张居正双目圆睁,直指高拱,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冤屈而微微发颤:“新郑!此等无稽流言,污我清名,谤我恩师!居正深受国恩,位列台辅,行事但求无愧天地君亲!” 他越说越激愤,竟一步抢到窗边,手指苍天,厉声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张居正若曾贪墨一文,若曾借徐公谋一己之私,管教天雷亟顶,身死名裂,子孙永堕泥犁!” 誓言铮铮,回荡在寂静的值房中,惊得众人屏息。 高拱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住了。他本是一时口快兼有试探之意,万没想到张居正反应如此暴烈,竟至指天发誓! 看着对方那双因激愤而赤红的眼,那微微颤抖指向苍穹的手指,高拱脸上火辣辣的,竟感到一阵心虚和狼狈。 他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张居正指天的手臂,连声道:“叔大!叔大息怒!老夫失言!不过一时戏语,外间风传,老夫焉能尽信?快坐下,坐下说话!”他语气带着少见的安抚与尴尬。 张居正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甩开高拱的手,眼中激愤未消,声音却冷了下来:“戏语?流言?元辅位极人臣,片言只语皆可定人生死!此等污名,居正断不敢受!” 第305章 他转身,即命一名典簿出宫,去找游七,将张府家用账取来。 因张府离皇城极近,游七很快将账本送来。 张居正拿着账簿对高拱说:“此乃去岁至今,我张府上下,自米粮薪炭、布帛针线、仆役工钱、子女束脩、人情往来的账目明细!一笔一笔,皆在此处!”见高拱不接,直接塞到他手中,“元辅若疑,尽可细查!看看我张居正,是家资巨万,还是捉襟见肘!” 高拱捧着那本账册,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一丝不苟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某月某日,购炭十斤,银三钱”、“某月某日,付西席束脩银五两”、“某月某日,欠付家用银二百两”……条目琐碎至极,却清晰无比。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角竟渗出了细汗。堂堂首辅,竟被下属逼着看家用流水账,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难堪! “叔大!你…你这是做什么!”高拱烫手般将账下,连连摆手,语气满是窘迫和愧悔,“老夫糊涂!一时失言,竟致叔大如此! 快快收起!你我同僚多年,肝胆相照,老夫岂有疑你之理?此事休要再提!休要再提了!” 他几乎是狼狈地退开几步,不敢再看张居正那凛然的目光,更不敢看周围中书舍人投来的复杂眼神。 张居正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渐平。他冷着脸,将账簿重重合上,重新交给典簿让游七带回家去。 值房内气氛凝滞如冰。高拱讪讪地回到自己值房,再无言语。之后的日子,他待张居正的态度,也悄然多了几分客气与谨慎。 “叔大,上次是我不对。我只是疑惑,你为何屡次驳回让海瑞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徐阶在华亭老家,坐拥二十四万亩田,不正需要海瑞这样刚直的清官,来强令贪官污吏退田还民么?” 张居正肃容道:“不是我有心包庇老师,实在是海刚峰持法过苛,应变乏术。他摧豪强均田赋,民呼‘青天’,其清直固不可没。 然施政过激,失之权变。容易矫枉过直,累及无辜。致使良善被诬,富室蒙冤。再则刻板少恩,激化怨怼。让士林寒心,怨谤沸腾。 官员慑其风雷,或挂冠避去;豪族畏其锋芒,多徙居他省。虽蠹吏稍戢,然人人自危,易生民变。” “叔大所料,不无道理。”高拱沉吟片刻,接受了张居正的说法,便将海瑞调职去南京户部,领个闲差。 高拱先后举荐了与之交好的太监陈洪、孟冲,前后执掌司礼监,却将李贵妃颇为宠信的秉笔太监冯保,死死压在秉笔太监的位置上,动弹不得。 冯保面上依旧恭顺,却掩不住眸底深处,翻涌的怨毒寒光。他通过那些同样被高拱打压的官员之手,持续不断地交章弹劾高拱。 一时间,弹劾高拱的奏章,竟有汇流成河之势。朝堂风云激荡,张居正却如中流砥柱。他埋首于案牍,去年一手推动的考成法,正显示出凌厉的锋芒。 六部、都察院将所属官员应办之事,登记造册,一式三份,一份留部院为底,一份送六科备注,一份呈内阁查考。 每月、每季、每年,逐级稽查完成进度,六科据册注销,内阁据册纠劾。懒惰懈怠、逾期未完者,轻则罚俸申饬,重则降级罢黜。 那些尸位素餐、推诿扯皮惯了的官员无不悚然。吏治为之一肃,朝廷政令下达的效率陡然提升。 同时,他力排众议,在户部推行“恤商”之策。针对商税繁杂、关卡苛索的积弊,奏请简化税目,裁撤部分重复关卡,严禁税吏额外勒索。 又令各地官府,对往来行商,凡持官府所发路引、照验者,不得无故刁难羁留。 此令一出,南北商路顿显畅通,虽仍有积弊难除,然商贾额手称庆之声已隐隐可闻。户部岁入,竟因流通加快而小有增益。 张居正更着意于农桑,严令各地督抚及时奏报雨水丰歉、田禾情形,对受灾州县,减免赋税,开仓赈济。 并毫不容情地弹劾了几个匿灾不报,催征如虎的地方大员。朝野间,“张阁老务实恤民”的风评日盛。 而在司礼监那不见硝烟的战场上,陈洪与冯保两派斗得如火如荼。秉笔太监的位置空出了一个,双方都想将自己人塞进去。 几番激烈博弈,僵持不下。最终,那个平日低调得几乎让人遗忘,只知埋头做事,从无派系痕迹的随堂太监司南,竟意外地被双方共同“认可”,作为折中人选,递补升任了秉笔太监之一。 司南依旧低眉顺眼,对着提携他的陈洪和冯保深深躬下身去,态度恭谨腼腆如初。只是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帘下,一丝微光稍纵即逝。 隆庆五年冬,岁末的寒风卷着雪粒漫舞。腊月二十六,久无动静的中宫皇后陈氏,诊出了喜脉! 张府内书房,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黛玉眉宇间的凝重。她看着张居正道:“日子虽浅,但李可大已确认,是喜脉无疑。” 张居正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一滴浓墨,无声地滴落在摊开的《丈田均粮疏》草稿上,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黑。 隆庆六年死于五月二十六日,如今已是隆庆五年腊月末,距离那个日子,满打满算,只剩五个月了! “五个月…”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命运压顶的沉重,“皇后娘娘此胎,纵是皇子,也将遗腹了…”他未尽之言,两人心知肚明。隆庆帝的身体早已被酒色淘空,如今不过是在勉力支撑。 黛玉走近,握住丈夫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暖意:“天命难测。然此讯一出,只怕有人要坐不住了。” 翊坤宫内,李彩凤闻讯,手中的甜白釉茶盏“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衣裙下摆。 她脸色煞白,失神地喃喃:“皇后…她竟然有了?她怎么能有!”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若陈皇后诞下嫡子,她的钧儿算什么? 一个庶长子!储位之争,将再无半分悬念!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殿内炭火熊熊,她却感到刺骨的寒冷,身体发起抖来。 “娘娘!娘娘息怒!”心腹宫女慌忙上前收拾,低声劝慰,“月份尚浅,是男是女犹未可知!即便是皇子,也未必能……” “未必?”李彩凤猛地抬头,眼中射出怨毒而恐惧的光芒,声音尖利,“她是皇后!她生下的就是嫡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本宫的钧儿怎么办?本宫怎么办?”她烦躁地在殿内踱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消息同样如惊雷般炸响在坤宁宫,陈皇后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初时的惊喜,已被巨大的忧虑取代。她屏退左右,只留下王桂。 “桂儿,”皇后声音带着几分忐忑的颤抖,“本宫此时有孕,是福是祸?陛下…陛下龙体…”她不敢再说下去,眼中满是忧惧。 若陛下真有不测,她这腹中骨肉,便是孤儿寡母,如何在这虎狼环伺的深宫立足?皇长子朱翊钧那“仁孝”表象下,早熟的心智和强烈的存在感,更如芒刺在背。 王桂一身宫装,立于烛影中,清冷的眉目此刻也染上凝重。她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娘娘,福祸相依。此胎是娘娘与国朝的希望,然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当务之急,是护得龙胎安稳,更要…护得娘娘自身周全。“她抬眸,目光清澈而锐利,“皇长子殿下,养在娘娘膝下,孝行可嘉。 然其生母李贵妃之心,路人皆知。值此微妙之时,殿下在娘娘宫中,恐反成宵小构陷娘娘之口实,亦置殿下于不义之地。 不若…暂将殿下送还贵妃宫中抚养。一则全母子之情,二则…暂避嫌疑锋芒。” 陈皇后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桂。将钧儿送走?这个她视如己出。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孩儿? 可王桂的话,字字如针,扎在她心上。李贵妃的嫉恨,朝臣可能的非议,甚至…甚至钧儿自己那过于早熟的心思…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良久,她睁开眼,眼中是痛楚过后的决绝,声音喑哑:“传…传本宫懿旨。皇长子思念生母,情真意切。着即日起,迁回翊坤宫,由贵妃李氏…悉心照料。” 当九岁的朱翊钧被太监领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坤宁宫时,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舍,反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甚至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对着陈皇后离去的方向,依足了礼数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陈皇后立于殿门内,望着那小小的,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心如刀割,抚着小腹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了。 隆庆六年,五月十六。高拱、高仪两位阁老已侍立龙榻前,皆面色凝重。张居正步履沉稳地踏入东暖阁。 司礼监掌印陈洪、秉笔太监冯保等人垂手侍立角落,司南亦在其列,低眉顺眼。 “陛下,”张居正撩袍跪于御榻前,声音沉静,“臣等忧心如焚,非仅为陛下圣体。国不可一日无储君之定分。皇长子殿下聪慧仁孝,中外归心。 第306章 然中宫皇后新孕,此乃社稷之祥瑞。臣斗胆,恳请陛下明发圣谕,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定万世不易之国本!” 榻上的隆庆帝艰难地喘息着,浑浊的目光扫过榻前跪着的三位重臣。首辅高拱、次辅高仪亦随之叩首:“臣等附议!请陛下早定大计!” 皇帝放在被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冯保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皇帝半扶起来,喂了半匙参汤。 隆庆帝喘息稍定,目光缓缓扫过陈洪、冯保等人,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断续,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晰:“朕…朕自知不起,储位当立…” 他喘了口气,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凝聚最后的气力,“尊祖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若皇后诞下嫡子,则立为太子。若皇后生下公主,则由皇长子翊钧承继大统。” 好在皇上说得清晰明白,无可置疑。张居正心头巨石轰然落地,却又悬起另一块。皇帝只言及储位原则,却未明定顾命之人! 他再次叩首,声音更加恳切:“陛下圣明烛照!然皇子年幼,主少国疑。臣泣血再请,陛下当明定顾命大臣,辅弼幼主,以安江山社稷!” 隆庆帝的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瞬,他吃力地转动眼珠,看向跪在榻前的三位阁臣。他浑浊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片疲惫的空白。他微微点了点头,气若游丝:“卿等三人,同心辅政…” “陛下!”高拱猛地抬头,声音高亮,带着任重道远的凝重,“臣等三人,肝脑涂地,必不负陛下托付!同心戮力,共辅幼主!” 张居正立刻提笔起诏,眼角余光在冯保身上停留了一瞬。他深知,若无此谕,一旦皇帝驾崩,以冯保之能,矫传“白纸揭帖”易如反掌! 隆庆帝似乎已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看到陈洪在诏书上盖上了玉玺,张居正搁下笔,深深吸了一口气,与高拱、高仪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齐声叩首:“臣等谨遵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居正伏地叩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心中却无半分轻松。这遗诏,终究是争来了。然前路荆棘,此刻方始。 距离隆庆帝驾崩还有十天。 ----------------------- 作者有话说:万历朝的故事很长,黛玉的活动舞台也将集中在宫中,作者对朱翊钧评价极低,认可史学家所言“明亡于崇祯,实亡于万历”的观点。有必要提前说明一下,故事主体脉络依旧按史料内容来写,会毫不讳言写出朱翊钧的意气用事,自我认知错位的事实。他怠政昏庸、偏执好色、误国殃民,优柔寡断,悭吝贪财横征暴敛挖坟掘墓以满足私欲,执政水平水平低下,造成大明强将精锐尽失、边防废弛、党争激化、国困民穷的局面。虽然男频穿明小说中,不乏有让万历成为圣君的优秀作品,但相当一部分的“英明决断”都涉嫌盗取张居正改革纲领,继续为皇权唱赞歌。甚至还强行给君臣组cp的。实在无法理解在衍生小说里强行洗白昏君、奸臣、汉奸、恶霸、小人的行为。要知道封建王朝,皇帝是最大的剥削阶级,张居正做帝师首辅也只是个高级打工仔,生杀予夺的权力还在皇帝手上。作者不会共情剥削阶级,本文会在虚君实相的基础上,通过提高生产力、促进经贸发展、海外拓疆、统一思想,等多条路线,实现强国富民的理想。 1、谈迁《国榷》卷六十六:上初在裕邸,姬御甚稀,自即位以来,稍好内,掖廷充斥矣。 2、《明史列传第一百九十三宦官二》时司礼掌印缺,保以次当得之,大学士高拱荐御用监陈洪代,保由是疾拱。及洪罢,拱复荐用孟冲。保疾拱弥甚。 3、《明史》始士儋与陈以勤、高拱、张居正并为裕邸僚,三人皆柄用,士儋仍尚书,不能无望。拱素善张四维,欲引共政,而恶士儋不亲己,不为援。士儋遂藉太监陈洪力,取中旨入阁,以故怨拱及四维。四维父擅盐利,为御史郜永春所劾。事已解,他御史复及之。给事中朔望当入阁会揖。士儋面诘楫曰:“闻君有憾于我,憾自可耳,毋为他人使。”拱曰:“非体也。”士儋勃然起,诟拱曰:“若逐陈公,逐赵公,复逐李公,今又为四维逐我,若能常有此座耶?”奋臂欲殴之。居正从旁解,亦谇而对。 4、《穆宗庄皇帝实录·卷五十六》:(隆庆五年四月四日),河东巡盐御史郜永春言:“盐法之坏,在大商专利,势要根据,以故不行。因指总督尚书王崇古弟、吏部右侍郎张四维父为大商,崇古及四维为势要,请罚治崇古而罢四维。”四维自辩其父未尝为河东运司,商人亦无他子弟。永春奏不实,因乞避位,候勘以自明。上谓:“四维日侍讲读,素称清谨,令供职如旧。”四维再请行勘,不许。 5、王世贞《嘉靖以来首辅传》张居正传:拱无子,而居正多子,一日戏谓居正曰:“造物者胡不均,而公独多子也!”居正曰:“多子多费,甚为衣食忧。”拱忽正色曰:“公有徐氏三万金,何忧衣食也!”居正色变,指天而誓,辞甚苦。拱徐曰:“外人言之,我何知?”以故两自疑。 6、高拱《病榻遗言》:隆庆六年正月下旬,上有疾,且有腕疮在理。越月稍平,以闰二月十二日出视朝。既鸣钟,百官入班,臣拱暨张居正自阁出北上过会极门,望见御路中乘舆在焉,疑曰:“上不御座,竟往文华殿耶?”亟趋赴,乃有内使数辈飞驰而来,传呼宣阁下。于是二臣疾趋至乘舆所,则上已下金台,怒色立欲就乘舆,诸内使环跪于侧。上见臣至,色稍平,以手执臣衽甚固,有欲告语意。臣即奏曰:“皇上为何发怒?今将何往?”上曰:“吾不还宫矣。”臣曰:“皇上不还宫当何之?望皇上还宫为是。”上稍沉思曰:“你送我。”臣对曰:“臣送皇上。”上于是释衣衽而执臣手,露腕以疮示臣曰:“看吾疮尚未落痂也。”随上金台立,上愤恨语臣曰:“我祖宗二百年天下以至今日,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争奈东宫小里?”连语数次,一语一顿足一握臣手。臣对曰:“皇上万寿无疆,何为出此言?”上曰:“有人欺负我。”臣对曰:“是何人无礼,祖宗自有重法,皇上说与臣,当依法处治。皇上病新愈,何乃发怒?恐伤圣怀。”上不答,良久叹语臣曰:“甚事不是内官坏了,先生你怎知道?”于是执臣手行,入皇极门,下丹墀,上呼茶。于是内侍设倚北向,不坐,乃移南向,始坐,而执臣手不释如故。茶至,乃以左手饮数口,顾臣曰:“我心稍宁。” 7、《本纪·卷二十原文》二年,立为皇太子,时方六岁,性岐嶷,穆宗尝驰马宫中,谏曰:“陛下天下主,独骑而骋,宁无衔橛忧。”穆宗喜,下马劳之。陈皇后病居别宫,每晨随贵妃候起居。后闻履声辄喜,为强起。取经书问之,无不响答,贵妃亦喜。由是两宫益和。 8、《明史·日本传》突犯会稽县,流劫杭州,突徽州歙县,至绩溪、旌德,屠掠过泾县,趋南陵,至芜湖。烧南岸,趋太平府,犯江宁镇,直趋南京。 高拱在《病榻遗言》赵贞吉对高拱说:“世所谓妖精者,张子其人也。” 9、《明史列传第一百十四》三年夏,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属吏惮其威,墨者多自免去。有势家硃丹其门,闻瑞至,黝之。中人监织造者,为减舆从。瑞锐意兴革,请浚吴淞、白茆,通流入海,民赖其利。素疾大户兼并,力摧豪强,抚穷弱。贫民田入于富室者,率夺还之。徐阶罢相里居,按问其家无少贷。下令飚发凌厉,所司惴惴奉行,豪有力者至窜他郡以避。而奸民多乘机告讦,故家大姓时有被诬负屈者。又裁节邮传冗费。士大夫出其境率不得供顿,由是怨颇兴。 第149章 皇后夺权 隆庆六年, 五月十七。 坤宁宫殿宇深深,沉水香自博山炉中逸出,丝丝缕缕, 缠绕着殿内略显滞重的空气。窗外榴花正艳,灼灼如火,却驱不散这宫室深处无形的压抑。 陈皇后倚在填漆凤榻上, 一袭蹙金翟鸟纹常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纤手无意识地覆在微隆的小腹上。她已数月未曾安枕,眉宇间凝着一抹难以化开的忧虑。 “绛珠,去问问陈洪,林夫人到了没有?” “回禀娘娘,林夫人已经进午门了。”一位垂首敛目的少女, 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身姿秀美, 面容竟与林夫人有七八分肖似, 尤其那双沉静的眼眸,简直如出一辙。 她是陈皇后乳母, 亲自教养长大的女子, 精于庶务明晓律例, 能断曲直辩才无碍,更兼诗成漱玉, 文赋粲珠。陈家送她入宫,为的是襄助中宫稳固后位,保护孕中的皇后。 珠帘微动,环佩轻响,黛玉款步而入。她身着玉色织金云凤通袖袍,下系湖蓝马面裙, 发髻间只簪一支点翠镶珠凤钗,通身气度却如幽谷芝兰,清贵照人。 皇后抬起略显倦怠的眼,目光在黛玉与绛珠面上流连片刻,忽而笑了起来:“林夫人来了。我前儿还说母亲送进宫的绛珠,好似林夫人的品格儿,今日一见果真如姐妹一般,而况又都姓林。” 第307章 黛玉心头一动,不禁讶然,这位姑娘也名“绛珠”么?她依礼见过皇后,目光温煦地落在另一个“林绛珠”身上,微微颔首。 随即转向皇后,关切道:“娘娘凤体为重。臣妾观娘娘气色,似有忧思郁结,于龙胎恐有妨碍。”她侧首示意,“李太医也候着了。” 太医李可大趋步上前,恭谨请脉。黛玉亦伸出纤纤素指,轻轻搭在皇后另一只手腕的寸关尺上。从前月份浅,尚断不出男女。如今养胎五个半月,足够分辨了。 殿内一时静极,唯闻更漏点滴,以及三人细微的呼吸声。黛玉指尖下的脉象,如珠走盘,流利圆滑,却又偏于阳位。她与李可大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 “如何?”皇后声音微颤,凤榻边的罗帐无风自动。 黛玉收回手,敛衽低眉,声音温婉:“天眷垂慈,胎元清健,六脉如珠走盘,隐现兰蕙之祥。今右脉流利如琼珠承露,主金枝映月之瑞。此乃坤德含章之兆,伏惟娘娘颐养太和,以待掌珠耀庭之期。” “是公主么……”陈皇后覆在小腹上的手猛地一颤,指节瞬间失了血色,唇边那点微弱的笑意彻底僵住,凝固成一片灰败。 眼底原本尚存的一丝希冀之光,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巨大的失望瞬间攫住了她,身体微微晃了晃,宫女绛珠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稳稳扶住。 皇后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强自镇定的荒凉,声音干涩:“为何…为何是公主呀…” 天子病重沉疴,储位空悬,她腹中若为皇子,便是国本所系,亦是她在未来风暴中立足的根基。此刻,这根基轰然坍塌。 黛玉凝望着皇后眼中的失落与悲愁,心知此刻决不能让陈皇后泄气。她见皇后看诊,不避宫女绛珠,必然是心腹。便微微倾身,靠近凤榻,将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凤翼垂天,何拘雏凰?”她目光笃定,直视皇后失神的双眼,“主少国疑,乾坤动荡,此非寻常时节。陛下龙体违和,皇长子虽幼,登临大宝不过迟早。娘娘乃中宫正嫡,名分早定,尊荣无匹。 纵为公主,亦是金枝玉叶。他日皇长子继位,娘娘便是嫡母皇太后,位在至尊!执掌神器,垂帘听政,安邦定国,此非天授之权柄,何人可夺?唯娘娘可镇此乾坤!” “嫡母皇太后…垂帘听政…”陈皇后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那片荒芜的冰层,仿佛被投入了滚烫的炭火,渐渐有了融化的迹象,一丝微弱却炽热的光重新燃起。 林夫人的话语,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为她勾勒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径。不靠腹中麟儿,亦可立于权力之巅。 “只是…”皇后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一瞬,忧色重重,“皇长子、李贵妃那边……” “正因如此,娘娘更需当机立断!”黛玉的声音斩钉截铁,“皇长子生母李贵妃,心思深沉,贪敛财货,若使其借幼主之势干政,恐非社稷之福。娘娘唯有先摄大政,以正名分,方可保江山稳固,亦保自身无虞。” 陈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脯起伏,眼中挣扎、恐惧、犹豫最终被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她用力握住黛玉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道:“依你之见,本宫该当如何?” “娘娘安心静养,保重凤体为第一要务。臣妾即刻与拙夫商议万全之策。娘娘想要摄政,必然要阁臣支持。”黛玉声音沉稳,传递着令人信服的力量,“娘娘静候佳音便是。” 皇后微微颔首,紧握的手终于松开一丝,疲惫地靠在引枕上,望向林夫人的目光多了几分倚重:“绛珠,碧玉,你二人好生送林夫人出去。” 两位宫女颔首应是,姿态恭谨。 黄昏将近,一辆悬挂着内廷采办牙牌的青帷小轿,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坤宁宫侧门。轿内,黛玉已换上一身玄色曳撒,外罩一件寻常内使所穿的青布罩甲,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车行至东华门外一处僻静的角门停下,左都督陆炳早候在这里等她。 “林夫人。”陆炳低唤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确认无虞。 黛玉微微颔首,没有言语,只随陆炳迅速闪入角门。门内甬道曲折幽深,光影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陆炳在前引路,步履无声,对宫中禁卫的巡防路线与换岗时辰了如指掌。 他时而驻足隐于柱后,时而疾步穿行于回廊,巧妙地避开了一队队明盔亮甲的禁卫。黛玉紧随其后,心跳虽急,步履却丝毫不乱。 穿过重重宫阙,终于抵达文渊阁附近。此处是内阁大学士们处理机务的重地,守卫更为森严。 陆炳出示腰牌,低语几句,守卫验看后放行。很快,身影无声融入廊柱的阴影之中,继续警惕着四周动静。 值房内十分安静,张居正独自端坐于书案之后,正埋首批阅着一份加急塘报。他身着绯色云鹤补子公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玉山峻峙。 烛光映着他白皙的面容,眼睫低垂,掩映着深潭般的眸子。一缕美髯垂落胸前,更添几分清冷峻峭之气。 门扉轻响,张居正并未抬头,只淡淡一句:“何事?” “白圭。”一声熟悉的低唤,带着几分压抑的急切。 张居正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倏然抬首,看到一身锦衣卫装扮,却难掩清绝风姿的身影,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愕与了然。 他放下笔,迅速起身,几步便至黛玉身前,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关切:“皇帝病危,此时何必冒险相见?宫中情形如何?”他目光落在妻子脸上,敏锐地捕捉到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黛玉摘下兜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气息微促,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她迅速将坤宁宫中的诊断,皇后的反应,以及自己劝慰皇后以嫡母皇太后身份摄政的谋划,清晰扼要地道出。 末了,她直视丈夫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李贵妃精明隐忍,善于伏低做小,若待皇长子登基,她以生母之尊挟制幼主,把持后宫甚至染指前朝,必成滔天祸水!” 张居正静立原地,负手在后,烛火在他幽深的瞳孔中跳跃,映照出无数翻涌的思绪。片刻,他缓缓踱至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果决道: “你所虑极是。”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寒星,直刺黛玉,“李彩凤绝非安分之辈。皇长子朱翊钧登基,已是箭在弦上,不可逆转。当务之急,绝不能让李贵妃以生母之尊独揽后宫大权,进而染指朝纲! 唯有在陛下尚在之时,促成陈皇后扶携皇长子,暂时以监国身份视朝,确立其辅政太后的名分与实权!以此分化李贵妃母子,使其名不正则言不顺,日后方有制衡之机!”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不轻,仿佛已看到未来朝堂上无形的硝烟与杀机。 “皇后…可曾明白此中利害?”张居正追问,目光灼灼。 “娘娘初闻弄瓦之讯,万念俱灰。我已剖陈利害,言明唯有以嫡母之尊摄政,方能自保并稳控大局。娘娘心志已坚,只待良策。”黛玉答道。 张居正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与决断:“好!事不宜迟。你即刻回坤宁宫,务必将此意清晰传达皇后,并面授机宜。 陛下病笃,时日无多,此诏必得速成!“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一下,露出一丝冷峻的算计,“高拱那边,自有我去说项。他性情急躁,只需稍加点拨,自会急不可耐地去乾清宫请旨。” 黛玉深知丈夫谋定后动的性子,见他已有全盘计较,心中稍定。她凝望着丈夫在烛光下更显清冷威严的侧脸,低声道:“我明白。万事…小心。” 张居正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叮咛:“宫中步步惊心,还望夫人慎之再慎。” “好。”黛玉不再多言,重新戴上兜帽,转身推门而出,身影迅速融入值房外浓重的夜色里。 张居正独立于摇曳的烛光中,良久未动,唯有笔架山上落下的墨点,在寂静中无声地扩大,如同此刻笼罩在帝国上空的巨大阴霾。 坤宁宫的烛光,在黛玉归来后,似乎也亮了几分。她将张居正之策细细禀明陈皇后,声音低而清晰,如同在皇后心中勾勒一幅清晰的权力舆图。 “本宫懂了。”陈皇后深吸一口气,指尖紧紧攥住锦被边缘,指节发白,“为了这大明江山,为了本宫腹中骨肉能得平安降世,此计必行!” 翌日,陈皇后便以探视龙体为由,携李贵妃及皇长子朱翊钧同往乾清宫。几乎同时,张居正亦在文渊阁内,不动声色地将话递到了首辅高拱耳中。 “元辅,”张居正语气沉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陛下龙体沉疴,久不视朝。近来京畿流言四起,边镇塘报亦有积压。人心浮动,值此非常之时,中枢若无陛下明旨示下,恐生变故。 第308章 元翁身为首辅,总揽朝纲,是否…该亲往乾清宫,奏陈紧要政务,一则安陛下之心,二则以定群臣之望?“他话语点到即止,目光却凝重地落在高拱脸上。 高拱本就因皇帝病重,朝局不稳而心焦如焚,闻言浓眉一拧,急躁耿直的性子立时被点燃:“太岳所言极是!老夫这便去面圣!” 他本就对司礼监隐有废黜之心,此刻更觉自己肩负重任,唯恐被司礼监抢先趁隙博权,霍然起身,袍袖带风,大步流星便往乾清宫而去。 乾清宫内,药气弥漫。龙榻之上,隆庆帝朱载坖形容枯槁,眼窝深陷,气息微弱,仅靠参汤吊着一口气。 陈皇后坐在榻边,腹部已明显隆起,脸上带着强撑的哀戚与疲惫。李贵妃则领着年方十岁的皇长子朱翊钧侍立一旁,她低眉顺目,眼角余光,却时刻留意着榻上皇帝的动静。 恰在此时,高拱洪亮而略显急躁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臣高拱,有紧急军国要务,求见陛下!” 陈皇后替陛下准允。高拱大步进殿,目光如炬,扫过殿内众人,看到司礼监太监留守在此,眼中掠过 “果然如此”的了然,更坚定了自己来得及时的念头。 见高拱到来,陈皇后心知时机已至。她扶着腰,对着龙榻上气息奄奄的皇帝,声音虚弱却清晰地说道:“陛下,臣妾身怀六甲,近来愈发觉得精力不济,实恐难以周全主持后宫诸事,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她微微侧身,看向一旁垂首的李贵妃,“李贵妃性格严明,处事周全,臣妾斗胆,恳请陛下允准,由李贵妃暂代臣妾,执掌凤印,统摄六宫。”她说着,面上适时地流露出力不从心的恳切。 此言一出,李贵妃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大惊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隆庆帝浑浊的目光动了动,看着李贵妃,又看了看皇后隆起的腹部,喉头滚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嗯”,算是默许。 她强压着心头的狂喜,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激动:“臣妾惶恐!皇后娘娘抬爱,臣妾…臣妾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与陛下所托!万死以报圣恩!”她匍匐在地,姿态恭顺至极。 李彩凤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狂喜几乎冲昏头脑,只觉通往权力巅峰的大门已为自己敞开。 陈皇后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哀婉疲惫的模样。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 “陛下,臣妾今日来,还有一事忧心。臣妾昨夜翻阅旧档,想起当年嘉靖爷圣明,为消灾纳福,曾一次简放宫女三千余人出宫。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臣妾日夜忧思,寝食难安。臣妾愚见,莫若效法先帝仁德,再放一批年长宫人归家,一则示陛下仁慈,二则或可上感天心,为陛下祛病消灾,保我大明国祚绵长。” 她言辞恳切,仿佛字字发自肺腑,为皇帝祈福。 隆庆帝脸上明显掠过一丝犹豫,他虽病重,但色心未泯,宫中美人如云,乃是他病榻之上唯一挂记的事。此刻要放人出去,心中自然不舍。 陈皇后何等聪慧,立刻捕捉到皇帝那一丝不情愿。她微微倾身,靠近龙榻,声音放得更柔,带着朦胧的诱惑,仿佛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美梦。 “陛下莫忧。待您龙体康复,精神矍铄之时,何愁没有更多青春貌美,温婉可人的女子入宫侍奉?”她的话语如同羽毛,轻轻搔在皇帝心头未熄的欲念之上。 隆庆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仿佛看到了病愈后选美的场景。他喉头又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微微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陈皇后立刻谢恩,不给皇帝任何反悔的余地。她旋即又挺直了腰背,脸上的哀戚,瞬间被一种庄重肃穆所取代。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陛下静养龙体,朝中政务堆积如山,流言蜚语四起,长此以往,恐生肘腋之变,动摇国本!臣妾斗胆泣血恳请陛下……” 她目光扫过一旁的皇长子朱翊钧,又恳切地望向皇帝:“值此非常之时,为安社稷定人心,陛下可否允准,由臣妾扶携皇长子,内阁辅弼,监国视朝。 皇长子年幼,臣妾尚可勉力慈训,待陛下龙体大安,再行归政,绝不坏祖宗成法!此乃万不得已之权宜,实为江山永固计!伏惟陛下圣裁!”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带着一丝哽咽,深深拜伏下去。 此言一出,整个乾清宫只听到众人的抽吸声。李贵妃脸上的狂喜涌出,数息之后,随即转为一片骇然惨白! 她猛地看向皇后,又看看皇帝,最后目光死死盯住儿子朱翊钧,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如坠冰窟的恐惧! 她瞬间明白了皇后之前所有示弱的铺垫!交出凤印是饵,放宫人是刀,最终的目标,竟是这摄政监国的大权!这等于生生剥夺了她作为未来皇帝生母,最核心的权力! 隆庆帝显然也感到了此事的重大,他浑浊的目光在皇后、皇长子和高拱之间来回逡巡,喉头嗬嗬作响,一时难以决断。 “陛下!”高拱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寂。他方才被陈皇后一番声情并茂的陈词所感,也知道主少国疑,将来想要顺利辅政,就必须仰赖太后的支持。 既然陈皇后表现出了这样的执政魄力,腹中若诞下嫡子,也需要辅臣替她母子斡旋,与皇长子一派相抗。若她生下的是公主,只要以嫡母之尊,照样可以幕后秉政,简直两不落空胜券在握。 此刻见皇帝犹豫,唯恐错失良机,高拱立刻上前一步,声如洪钟,第一个表示赞同:“皇后娘娘所言,老臣深以为然!朝局动荡,正需中宫以嫡母之尊,扶携储君,视朝听政,以安天下之心!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老臣附议!” 高拱这一表态,分量极重。隆庆帝看着这位素来耿直强硬的首辅都点了头,又见皇后言辞恳切,似乎也别无他法。 他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终于吐出一个模糊却清晰的音节:“可。” 侍立在一旁,毫无存在感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立刻上前一步,动作麻利得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他低眉顺眼,吩咐内侍道:“笔墨伺候,请旨用印。” 顷刻间,黄绫诏书铺开,司南执笔如飞,字字端严。玉玺沉重地落下,一份确立陈皇后扶携皇长子监国视朝的诏书,就此达成! 陈皇后强抑心中波澜,恭敬地接过诏书。她目光扫过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李贵妃,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仪。 “李贵妃,陛下病体沉重,亟需静养。你既掌凤印,便劳烦你在此,亲自为陛下侍疾三日,以表孝心。三日后,再来坤宁宫取凤印便是。” 李彩凤神魂俱震,几乎站立不稳,巨大的失落与恐惧,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她麻木地跪下,声音干涩颤抖:“臣妾遵旨…” 眼睁睁看着陈皇后在高拱和司礼监大珰的簇拥下,带着象征性的皇长子朱翊钧,离开了弥漫着药味的乾清宫。 殿门在陈皇后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李贵妃独自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着龙榻上皇帝微弱的呼吸,五月天里却没有丝毫暖意。 果然,她“侍疾”的这三日,宫中风云突变。陈皇后以“奉旨放宫人祈福”之名,雷厉风行,将宫中所有年过二十五的宫女嬷嬷尽数放出宫去!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李贵妃多年来苦心经营,安插在各处要害的心腹!这些人,是她的眼睛、耳朵、手足,是她传递消息,筹谋运作的根基! 当李贵妃在坤宁宫拜领了凤印,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翊坤宫。昔日熟悉的面孔,全都消失无踪。偌大的宫殿,只剩下十来个一问三不知的小宫女。 她如同被被人摘去了左膀右臂,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完了…全完了!”李贵妃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凤印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从交出凤印暂摄六宫,到放宫人,再到侍疾三日…环环相扣,步步陷阱! 自己竟像个傻子一样,一步步踏入了陈皇后精心布置的罗网之中,亲手葬送了自己所有的力量! “高拱!定是高拱那老匹夫!联合陈氏来对付我!”李贵妃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她猛地爬起身,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嘶喊道:“快!快传冯保!立刻传冯保来见本宫!” 皇长子监国首日,陈皇后携带朱翊钧来到文华殿,目送朱翊钧坐上主位,就离开了。此时皇帝还在世,她所谓的扶携皇长子监国,就只需把人送到,不发表任何意见,在群臣面前,留下一个固定的印象即可。 高拱刚处理完一批政务,只留下乔迁国史馆和拟定皇长子日讲老师的这两件小事,等待下午廷议。 文华殿内庄严肃穆,十岁的朱翊钧身着赤罗衣,头戴小梁冠,端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小小的身躯几乎被椅背吞没。 第309章 吃过午饭,朱翊钧拒绝午歇,一心强撑着端正的坐姿,等待朝臣的到来,却不想眼皮却越来越沉,他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沉沉睡去。 迷蒙间,他仿佛置身一片云霞缭绕的仙境。忽见一位身姿挺拔,长髯飘飘的大臣,自霞光中向他走来,面容清俊威严,如同画中仙人。 那大臣似要向他禀报什么紧要之事,神情恳切庄重。朱翊钧努力想听清,却只觉声音渺远。 “殿下!殿下!”内侍焦急的低唤,将他从梦境中惊醒。朱翊钧猛地睁开眼,茫然四顾,看到下方群臣垂手肃立,方才意识到自己竟在视朝首日就睡着了,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朱翊钧定了定神,心有余悸,将方才所梦低声描述了一番,末了疑惑道:“那梦中大臣…是何人?” 内侍垂目思索片刻,随即脸上堆起恭谨而谄媚的笑意,俯身低语:“殿下此梦,实乃大吉之兆!梦中大臣,风姿卓绝气度非凡,此乃上天预示,殿下日后必得太平宰相辅佐,如梦中之人一般!此乃我大明中兴之瑞啊!” 内侍这番刻意逢迎的“解梦”,却如同一颗种子,深深种进了十岁孩童的心中。朱翊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下方肃立的群臣。 下方,以高拱、张居正为首的内阁阁臣,及六部九卿按班肃立,山呼千岁。 张居正依例奏事:“启奏殿下,遴选讲官乃国之重典。朝中清议,多推右春坊右中允王锡爵担任讲读官。其学问精深、品行端方,堪为良师。” 他绯袍玉带,渊渟岳峙,长髯垂胸,在殿前明亮的日光下,更显得风神如玉,气度清峻超拔。 朱翊钧端坐御座,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仔细端详着他的身形面容,尤其是那引人瞩目的美髯。 越看,他小脸上的惊异之色越浓。他忽然侧身,急切地拉住身边内侍的衣袖,指着张居正,声音带着孩童发现秘密般的兴奋与肯定:“是他!快看!此即吾梦中所见者乎!” 高拱听到张居正的提议,如芒在背。他心中早有盘算,欲将日讲官的紧要位置,授予自家心腹门生,以固未来权柄。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又拿不出批驳的理由,毕竟王锡爵是榜眼出身,学养精深,无可置疑。 高拱即刻又暗示门生赶紧转移议题,吏科都给事中持疏入奏,言“朝班不振,威仪有亏”,直指史馆位于午门之内,近侍耳目,恐滋窥探,奏请迁出。 此议一出,满朝愕然。明眼人皆知,此乃首辅高拱借言官之口,欲行打压异己,清理近侍耳目之举。 右春坊右中允王锡爵,翰林清望,风骨峻峭,闻此议,眉峰骤聚。他深知史馆乃国朝文脉所系,迁出禁中,非但损及史官尊严,更开钳制史笔之恶例。 值此关头,王锡爵慨然出班,于金殿玉阶之上,据经引典,力陈不可迁之理。其声朗朗,直斥迁馆之议为“因噎废食,自毁长城”。 更言“史笔如鉴,置于君侧,正可昭彰得失,岂可因噎而移?”字字句句,锋芒暗藏,直指高拱专权跋扈,欲掩天下人耳目。 高拱面色铁青,王锡爵的当廷抗辩,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权倾朝野的威仪之上。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瞬间凝结寒霜,死死钉在王锡爵身上,心中恨意如毒藤滋生:“竖子安敢如此!” 两件事在高拱与王锡爵的辩论中,都没有着落。朱翊钧看到柄国重臣首辅高拱,那威势煊赫,睥睨群僚的样子,十分忌惮。 召对结束,朱翊钧特旨留下张居正,命内侍捧来一条玉带。那玉带以羊脂白玉为銙,温润剔透,雕工精湛,祥云瑞兽隐现其间,乃御用珍品。 “张先生,”朱翊钧小脸努力做出庄重的表情,指着玉带,“先生乃国之柱石,风姿卓然,此玉带正配先生。赐予先生,望先生尽心辅佐,共安社稷。” 他的言语尚显稚嫩,但赐物的举动,却已隐隐透出帝王心术的雏形。在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是主,余者是仆。 张居正微微一怔,旋即撩袍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恭敬地接过那沉甸甸的玉带,声音沉稳如山:“臣张居正,谢殿下厚恩!敢不竭尽驽钝,以报殿下知遇之隆!” 他垂首的瞬间,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的微芒。这突如其来的恩宠,是福是祸?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唯有更深的警觉。 张府书房,晚风徐徐,驱散了五月底夜间的热意。张居正换下朝服,只着一件素色直裰,随手将那御赐的玉带置于书案之上。 羊脂白玉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华,祥云瑞兽的纹路纤毫毕现,透着一股天家独有的尊贵气息。 黛玉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来,目光落在书案那抹温润的玉色上,脚步猛地顿住。 手中那盏薄胎青瓷茶盏,“哐当”一声脆响,直直坠落在地!滚烫的茶汤溅湿了她的裙裾,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 “这…这条玉带!”黛玉的声音失了往日的温婉从容,带着剧烈的颤抖和惊骇。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双美目死死盯住那玉带,如同看到了世间最可怖的梦魇。 张居正被妻子的失态惊住,疾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黛玉,你怎么了?”他从未见过妻子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黛玉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指尖冰凉,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悲哀与决绝,声音因压抑而嘶哑:“白圭…它又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起全身的力气,才能将那个埋藏心底最深的秘密倾吐出来。 “白圭,你知道我并非此世之人,但你却不知道我为何而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空茫,“牵引我来到大明的东西,就是这条玉带! 第一次梦见白龟衔玉带,我来到了武昌府,与你相识。第二次梦见熊罴抢玉带,我置身于茫茫海上,被叶梦熊所救。我不知道,这一次玉带真切地出现在我面前,将会带我去向何方?” 听到妻子悲哀的泣言,张居正如遭雷击,挺拔的身形竟也微微晃了一下。他素来深沉内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却因妻子这石破天惊的话语,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他定定地看着黛玉,看着她眼中深切的悲哀与恐惧,又猛地看向案上那条玉带,“我这就砸了它!” 张居正抄起干涸的砚台,猛地击向玉带,只见其精光一闪,激射出一道无形之刃,将他手中的砚台断作两块。 黛玉指着玉带,指尖颤抖,“它既重现于此,更由未来天子赐下。冥冥之中,因果已定!我怕是又要离你而去了!”泪水汹涌而出,顷刻间模糊了视线。 张居正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生怕她会消失一般。他下颌紧绷,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纵然他智深如海,勇毅无双,能运筹朝堂风云,能算计天下大势,却在此刻,在妻子锥心刺骨的离奇预言面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恐慌! 这玉带,竟是要夺走他生命中唯一的温暖! “不…不会的!”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固执,“一定会有办法阻止我们分离!”他反复说着,不知是在安慰妻子,还是在说服自己。 黛玉伏在他胸前,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她感受着丈夫剧烈的心跳和怀抱的温暖,心中痛如刀绞,却也更加清醒。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却带着一种看透宿命的决然:“白圭…天命难违,非人力可阻。我与你相识三十五载,做了近二十九年的夫妻。与你育有五子一女,彼此相携,恩爱不疑。身为妻子、母亲、老师,我心满意足,了无遗憾。 既然之前玉带出现的时候,都会与一个人相关,最初是你,之后是叶梦熊,既然第三次玉带是朱翊钧亲赐,必是我之后的落脚点,大抵与他有关了。” “难不成命运要将你推向他的后宫……不,我绝不接受这样的事!”张居正惊惧万分,灯烛摇曳,他高大的孤影倒映于壁,忽明忽暗,犹似心绪飘摇不定,惶惶不安。 黛玉苦笑一声:“未尝没有这种可能,倘若不幸为妃嫔。你放心,我会拼死逃出。”她垂下眼帘,带着一种自我安慰的意思,“万一成为都人或女官,说不定还能在宫中,为你通风报信。让你能更好的驭控朝政,推行革故鼎新之策。” “不,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张居正立刻摇头否决,握着她的手,不许她胡思乱想,“不管你要以何种身份与我再相逢,就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忤逆皇权,我也要你回到我身边!” “而今说这个也只是猜想,到底世事难料,你我不必为此烦恼。倒不如把已定的事早作安排。家中儿女,商号船队,宫中布局…皆需安置妥当,以免我骤然离去,生出差池,反误了你的大事!” 她眼中虽含泪,目光却已变得异常冷静坚韧,“趁我尚在,当为后计!” 第310章 张居正心如刀割,却又知道妻子所言句句在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深沉的痛楚,却已强行压下了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握住黛玉冰凉的手,声音沉痛而干涩:“好。你安排吧,我…听你的。倘若你再次醒来,一定要及时找到我!” 接下来的日子,张府上下笼罩在一片无形的阴云之下。黛玉如同即将远行的旅人,以雷厉风行的速度,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 黛玉召见了负责内廷采买的几位核心管事,将采买账册、关防印信、与宫中各监司的人脉关节一一交割清楚,指定了白鹭、黄鹂二人为新的主事人。 之后又去了城东的蒙正堂,召集几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将学堂未来的发展方向、经费来源、生员选拔标准细细嘱托,并将自己多年积累的珍贵书稿、手札一并托付。让史湘云与徐渭夫妻,共同担任掌教。 翌日,黛玉又请来晴雯与紫鹃,将遍布大明的玉燕堂交给她二人,分别在南北两京统管,分号账目、经营方略、隐秘的银库地址和开启印信逐一移交。并签署了授权文书,确保玉燕堂在她离去后,仍能如常运转,为江陵新政提供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持。 三天后,黛玉登上停泊在天津卫的庞大船队,海风猎猎,吹拂着她的鬓发。她将象征船队最高指挥权的鱼符,郑重交给刘祈安,目光投向浩瀚无垠的大海:“海上生路,亦是国脉所系。持此符者,可号令潇湘船队三十艘海船,行商或应变,皆由你决断。望你不负所托!” 她最后回到京城的潇湘书林,这里是她收集珍本、刊印书籍、联络文人学者的重要据点,也是将来为江陵新政造势的舆论阵地。 黛玉将书坊的库藏目录、雕版印版、以及几份异端学者的手稿慎重封存,交给了朱雀,低声叮嘱:“书可载道,亦可覆舟。慎之,再慎之。有拿不定主意的,但可询问老爷。” 每到夜晚,黛玉都会独自在书房,就着烛光,给丈夫、儿女书写长长的信笺。 信中没有提及即将到来的离别,只有殷殷的嘱托、温暖的回忆、深沉的期许。写到动情处,泪水无声滴落在信纸上,晕开点点墨迹。 夜深人静,锦帐之后成了夫妻最后温存的港湾。没有言语,只有绝望而炽热的拥吻,抵死的缠绵。每一次触碰,都仿佛在确认彼此的存在。每一次呼吸的交融,都带着诀别的悲恸。 张居正紧拥着妻子温软的身体,恨不能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永不分离。黛玉则用尽所有的温柔回应,在丈夫怀中,汲取着最后的温暖与力量。 窗外月色凄迷,映照着无眠的长夜,见证他们的身影交叠缠绕,又无声分离。 ----------------------- 作者有话说:今天争取双更一下,写到隆庆驾崩黛玉穿越。陈家送进宫的林绛珠就是王锡爵丢失的妹妹,而后黛玉就穿成了她。夫妻俩之后就前朝后宫打配合战,有宫斗权谋还有夫妻恩爱日常,一边在宫里上班一边抽空恋爱的节奏。据说朱翊钧做太子时,送给张居正的玉带,被他带进了棺椁,后来这条玉带不翼而飞了。玉带在本文其实就是指黛玉。 张敬修《张文忠公行实》先是,上在东宫,尝昼寝,梦一美髯大臣在侧,若将有所陈见。上寤,异之,以问内侍。内侍对曰:“殿下他日当有太平宰相如其人。”及见太师平台,长身玉立,髭髯修美。上记忆梦中事,语内侍曰:“此即梦中所见者乎!”因赐太师(张居正)玉带。 隆庆五年(1571年),王锡爵充当会试同考官。首辅高拱指使吏科都给事中以朝班不振,上疏要迁出午门内的史馆,王锡爵据理力争,由此得罪了高拱。接着高拱拟用王锡爵主武会试,被王锡爵所拒。再接着太子出阁读书,众人欲推王锡爵为东宫讲官,高拱想用自己门生为讲官,更是对王锡爵怀恨在心。于是王锡爵以右谕德被贬到南京翰林院掌翰林事。(摘自百度百科) 第150章 宫中女官 五月二十五日, 午后。陈皇后在御花园中散步,此间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绛珠与碧玉紧随其后。皇后步履舒缓, 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绛珠目光沉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行至一处假山石径, 花木扶疏,颇为幽静。忽地,假山后猛地窜出一条目露凶光的恶犬!那犬浑身脏污,涎水直流,狂吠着,如同离弦之箭般, 直扑向陈皇后! 变故突生, 皇后猝不及防, 吓得花容失色, 惊叫一声,下意识护住腹部向后踉跄! 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全神戒备的绛珠没有丝毫犹豫, 她娇小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 猛地横身挡在皇后身前。 恶犬沉重的身躯,带着腥风狠狠撞在她身上, 尖利的爪子瞬间撕裂了她的衣袖。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与那疯狂的恶犬,一同失去平衡,滚向五十步外的太液池! “噗通!”水花四溅! “护驾!快护驾!”尖叫声、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侍卫们如狼似虎般扑上,刀光闪烁,顷刻间便将那恶犬毙于当场。 岸上乱作一团, 陈皇后被宫女们七手八脚地扶住,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手紧紧护着腹部,浑身都在颤抖。她目光急切地投向太液池。 绛珠已挣扎着从水中站起,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她脸色苍白,却强撑着望向岸上的皇后,声音微颤:“娘娘…娘娘可安好?” “绛珠!”陈皇后见她无恙,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随即一股巨大的后怕与感激涌上心头。若非绛珠舍身相护,后果不堪设想! “快!快扶绛珠上来!传太医!”皇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看向绛珠的目光充满了真切的感激与后怕。 因这场意外惊吓,为保万全,陈皇后当即下令闭宫静养,非诏不得入。同时,她感念绛珠舍身护驾之功,特旨擢升其为尚宫,赐居配殿。消息传出,宫中震动。 无人知晓的是,当夜,在那间陈设一新的配殿内,真正的林绛珠在昏迷中,悄然停止了呼吸。 而黛玉的灵魂,在无尽的眩晕与撕裂感后,于这具年轻而陌生的躯体中,沉重地睁开了双眼。 意识艰难地浮出混沌的境界,黛玉感到浑身冰冷刺骨,她费力地转动眼珠,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织金帐顶,鼻端萦绕着淡淡的药味和熏香。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一种强烈的的滞涩感传来。 “我…这是…”她艰难地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真实。她猛地坐起身,挣扎着扑向妆台前那面西洋玻璃镜。 镜面里,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色因失血而苍白。 这张脸,赫然便是数日前,在坤宁宫见过的那个少女,与她同名同姓的林绛珠! 巨大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她扶住妆台边缘,指节泛白。自己又一次寄身在她人身上。而且这一次,竟成了重重宫阙中的女官!她该庆幸,命运虽将她召唤到了皇宫之中,却与未来皇帝并无多少交集。 “林…夫人?”一个带着试探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黛玉猛地转头,只见王桂的身影立在门边,她穿着淡紫窄袖交领宫装,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那双颇有灵气的眼眸,已经感知到这副躯壳里灵魂变了样! 黛玉看着王桂,没有言语,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身不由己的悲哀浮现在脸上。一滴冰冷的泪,无声地滑过她的眼角。 王桂没想到自己猜中了,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随即迅速稳住。她快步走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 她走到黛玉面前,仰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凝重:“真的是你!你怎么成了…绛珠?” 黛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眼中虽仍有痛楚,却已凝聚起一种决断与坚韧。 她没有解释,只是沉声道:“王姑娘,听着。我身份更迭,凶险万分。眼下,我便是林绛珠,坤宁宫新晋尚宫。你务必助我!” 王桂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神采,再无怀疑,用力点了点头:“你放心,我明白!” 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深宫之中,两个知晓彼此最大秘密的灵魂,结成了新的隐秘同盟。 黛玉迅速适应了新的身份和身体,她以林尚宫的身份,沉默而高效地接手坤宁宫事务,凭借先前在辽王府代管庶务所积累下的经验,对各项宫务处理得游刃有余,不露丝毫破绽。 唯有王桂,能从她偶尔停顿的指尖,一闪而过的深沉目光里,窥见那曾经熟悉的灵魂。 五月二十六日,黄昏。坤宁宫的气氛,因皇后静养而格外沉肃。一名小内侍捧着一个剔红食盒,恭敬地呈上:“禀皇后娘娘,皇上听闻皇后娘娘受惊,特命人送来御膳房新制的冰糖燕窝粥,给娘娘压惊安神。” 第311章 食盒打开,一碗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燕窝粥置于其中。陈皇后看着那碗粥,脸上露出一丝淡笑:“有劳皇上惦记了,回去报声平安,让皇上好好养病,不要担忧我。” 她正待命人取来银匙,侍立一旁的绛珠却上前一步,声音平静无波:“娘娘,为谨慎计,新进膳食,按宫规当由宫人先尝。” 她的目光扫过那碗看似完美的粥,心中警铃大作。皇上此刻送来此物,时间未免太快了! 皇后微怔,随即颔首:“林尚宫所言甚是。” 一名专司尝膳的年轻宫女上前,用小银匙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殿内众人目光都落在那宫女身上。 起初并无异样,宫女安静地退到一旁。然而,仅仅过了半盏茶功夫,那宫女脸色骤然变得青白,身体晃了晃,猛地向前栽倒,瞬间不省人事! “啊!”殿内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有毒!”陈皇后霍然站起,脸色煞白,又惊又怒! 黛玉一个箭步冲到倒地的宫女身边,迅速探了探鼻息和脉搏,心沉到了谷底。她嗅了嗅粥中的味道,猛地抬头看向皇后,声音斩钉截铁:“娘娘!此粥中有石菖蒲,能让人昏睡两日,恐怕并非陛下所赐。” 她眼中寒光闪烁,瞬间已有了判断,这必然是李贵妃的手笔。寻常人昏睡两日,大体无碍,但是孕妇若误食石菖蒲这类活血化瘀、芳香走窜的药物,可能增加小产的风险,或损害胎儿心智。 黛玉目光转向角落里的王桂,两人眼神在空中极快地一碰。无需言语,王桂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悄然退出殿外。 片刻之后,李贵妃所居的翊坤宫内,一名不起眼的小宫女,捧着一碗热气腾腾 “建莲红枣汤”,恭敬地呈给刚准备用晚膳的李贵妃。 “贵妃娘娘,这是皇上感念您辛苦侍疾之情,特意让御膳房新做的,说请您尝尝鲜。”小宫女低垂着头,声音恭谨。 李贵妃正因心腹尽失,孤立无援而心绪烦闷,见沉疴渐深的陛下,竟主动遣人送来自己爱吃的甜汤慰劳,不禁想起多年恩爱情分,感动不已。 她挥挥手:“放下吧。”待宫女退下,她端起那碗甜汤,带着一丝复杂的心情尝了几口,那清甜的味道并未给她带来丝毫安慰。 倘若隆庆帝真就这样死了,她李纨,岂不是又一次成为了寡妇?即便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又如何?贵为皇妃,乃至将来的太后,还是得夜夜孤枕寒衾,寂寞难捱,可怜她才二十六岁啊…… 不知不觉含泪吃下半碗甜汤,李贵妃忽觉眼前一阵晕眩,手中的玉碗“啪”地一声摔得粉碎!她闭上眼,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坤宁宫、翊坤宫瞬间大乱,太医们提着药箱,在两宫之间疲于奔命,脚步纷沓,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惶。 隆庆帝不久于世,两宫之主,竟于同一日中毒晕厥!这消息如同惊雷,震得整个紫禁城摇摇欲坠! 坤宁宫内,陈皇后在最初的惊怒之后,迅速冷静下来。她听着李贵妃那边传来的混乱消息,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她召来心腹太医李可大,声音低沉而果决:“封锁本宫无恙的消息!对外只言本宫受惊过度,人已昏迷,需绝对静养!着太医全力救治李贵妃!她什么时候醒来,我就什么时候醒来。” 之后,陈皇后又派人通知锦衣卫指挥使陆炳,让他查明燕窝粥的来源,任何蛛丝马迹,不得放过! 她要借此机会,看清这潭浑水之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更要让那幕后黑手,彻底暴露! 黛玉冷眼旁观,宫闱倾轧,刀光剑影,已然图穷匕见。而她,今后将以这尚宫之身,在这漩涡中心,为大明的未来,搏杀出一条生路! 五月二十六日,深夜。乾清宫方向,骤然响起沉重而连绵不绝的丧钟!钟声穿透重重宫墙,撕碎了京城的宁静,一声声,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隆庆皇帝朱载坖,驾崩了! 几乎就在这宣告帝王,龙驭上宾的钟声敲响的同时,另一个令人心胆俱裂的消息,也在宫闱深处飞速蔓延。 坤宁宫陈皇后与翊坤宫李贵妃,两位即将成为太后的尊贵女人,竟在皇帝驾崩的同一日,双双晕厥,生死未卜! 紫禁城的天,彻底塌了。 宫门次第洞开,沉重的马蹄声踏破长街的寂静。内阁辅臣、六部堂官、勋贵重臣。所有够资格奔丧的大员们,无论身在何处,皆在睡梦中被唤醒,仓促换上素服,顶着惨淡的星光,策马狂奔向宫城。 一张张或苍老或威严的面孔上,写满了震惊、茫然、以及山雨欲来的巨大惶恐。 殡殿设在乾清宫正殿,殿内殿外,早已是一片素白的世界。白幡如雪浪翻涌,层层叠叠,从高高的殿顶垂落。 巨大的素烛成排点燃,烛泪无声流淌,烛火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将跪伏在地的人影,投射在冰冷的地砖上,如同幢幢鬼影。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的气息,混合着一种无形的悲凉与肃杀。 正中,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静静停放着,覆盖着明黄色的织金龙纹棺罩。这便是大行皇帝最后的归宿。 殿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了。十岁的皇长子朱翊钧,此刻虽然还不是既定的新君,但身怀六甲的陈皇后,已经凶多吉少了。他作为大明的监国皇子,依旧是第一继承人。 他头戴素白翼善冠,身穿粗麻斩衰孝服,宽大的孝服,套在他尚未长成的身体上,显得空空荡荡,愈发衬得他面色青白,眼神呆滞,带着一种孩童面对巨大变故时的茫然与惊恐。 黛玉一身素色宫装,头戴白花,面容肃穆哀戚,低垂着眼睫,小心翼翼地扶着朱翊钧的手臂,心情复杂地踏入这素白森冷的灵堂,引导他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更迭的棺椁。 她的动作沉稳而恭谨,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恰到好处,显露出宫中资深女官应有的干练与分寸。 就在这时,殿门外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高拱、张居正为首的内阁及部院重臣们,在司礼监大珰的引领下,疾步走入殡殿。 他们个个身着斩衰重孝,面色凝重如铁,带着一路奔波的仆仆风尘与巨大的悲怆。 张居正走在高拱身后半步,已换好粗麻重孝,面容在素白孝服的映衬下更显清癯冷峻。眉宇间积压着国丧的沉痛与朝局动荡的忧思。 他随着众人步入殿中,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那棺椁前恸哭的少年。不经意间,余光掠过新君身侧,那位素衣如雪低眉敛目的尚宫时。 瞳孔因极度的震惊,与无法言喻的悲怆而骤然收缩。难以置信的骇然、撕心裂肺的痛楚、以及一种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荒谬与悲凉,瞬间击垮了自己。 尽管只有八分像,但他砰砰的心跳告诉自己,那就是她! 是他的结发妻子林绛珠! 那些独属于她的灵魂印记,无数次携手夜话,无数次耳鬓厮磨,无数次缠绵悱恻所刻下的烙印,全都涌上心头! 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瞬间窜上灵台!张居正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剧烈一晃!他下意识伸手扶住身旁的殿柱,才勉强稳住身形。素来深沉如渊的眼中,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黛玉…他那智慧绝伦,情深义重的妻子,竟成了这深宫之中,新君身侧的女官!玉带现世,一语成谶! 咫尺之距,竟成天涯!巨大的悲恸,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攫住了张居正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踉跄上前,看向向妻子,无声唇动:“跟我回去!” 黛玉抬起一双泪眼,了然地摇了摇头。她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张居正读懂了她眸中的坚持,想起她前几天说的话,作为妻子、母亲,老师,她了无遗憾。 但是她未尽之言,他也是清楚的。 作为大明儿女,他和她还有千千万万的遗憾,她不想万历中兴只是十年的昙花一现;不想皇帝长期怠政中枢瘫痪;不想财政崩溃苛政害民;不想军事衰败边患加剧;不想党争激化民心涣散;不想后金问鼎中原剃发易服;不想大明亡国生民涂炭…… 张居正垂下头,宽大的麻布衣袖遮掩下,那双紧握成拳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殷红的血珠。 满殿悲声渐起,臣工们依照礼制,开始行跪拜大礼。哀泣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跪!”太监拖着长音的高唱,带起一阵巨大的哀恸。 张居正随着众人,僵硬地屈膝。然而,就在双膝即将触及冰冷金砖的那一刻,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悲怆洪流,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 他没有跪向那象征着皇权的棺椁,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的决绝,轰然转向了那个素衣如雪的林尚宫! “咚!”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他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宽大的麻布孝服在身后铺展开一片刺目的白。 第312章 这不合礼制的一跪,在悲声震天的灵堂里,并未引起太多人的特别留意。悲痛欲绝的臣子们姿态各异,有人捶胸顿足,有人以头抢地。 在司礼监大珰和大多数朝臣眼中,这不过是位极人臣的张阁老,因大行皇帝崩逝而悲痛过度,哀毁逾恒,以致跪拜失仪。 唯有那巨大棺椁前,长明灯碗中跳跃的火焰,在穿堂风中猛地一晃,骤然亮了一瞬。昏黄摇曳的光,清晰地映照出张阁老涕泪横流的侧脸。 也唯有棺椁另一侧,以尚宫身份跪伏在地的黛玉,在丈夫轰然转向自己的瞬间,她痛彻肌骨,无法呼吸,泪水汹涌而出。 她知道,他这一跪,跪的不是那棺椁中的帝王,也不是她这个妻子。 他跪的是大明九州黎庶,万方百姓。这一跪,誓下的是立地擎天之志,起衰振隳。不图青史寸名,不求麟阁之功,不计万世毁誉。 因为她懂,所以叩首相告。 长明灯焰幽幽跳跃,在森冷的棺椁上,投下两人的剪影,素幡如雪,在他们之间无声飘起又垂落。 ----------------------- 作者有话说:终于结束了隆庆朝,万历会延后四月登基,第一次想登基不成功 张居正《答朱按院辞建三召亭》不但一时之毁誉有所不顾,虽万世之是非亦所不计。 第151章 成为首辅 夜色如墨, 沉沉压向紫禁城,已至隆庆六年五月二十七日丑初。 为隆庆帝守灵的百官,早已疲敝不堪, 哀泣与诵经声,都低哑了下去,只余宫灯在穿堂风中摇曳, 将人影拉得鬼魅般细长。 文渊阁值房深处,一灯如豆,烛火在青玉灯盏中不安地跳动,勉强映亮张居正清癯的侧影。 他卸了守灵的素服冠带,仅着月白中单,身影如孤峰峙于暗室, 唯有下颌几缕美髯, 在昏光里微微拂动。 值房的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纤细身影如轻烟般滑入, 迅即合拢门扉。来人一身素白衣裙,云髻低挽头簪白花, 别无珠饰, 正是坤宁宫尚宫林绛珠。 “白圭。”她声音压得极低, 却似温玉投入寒潭,激起张居正眼底深藏的波澜。 他猛地起身, 案上奏疏被带起一角,旋即被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按回原处。 “你…真的不跟我回家么?”张居正的声音绷紧如弦,转眼间她的妻子又成了少女之姿,窈窕袅娜,风姿如故,却与他暌隔了整整三十二年的岁月。 “事涉国本, 不得不如此。”黛玉向前一步,次辅的值房狭小,二人气息几乎可闻。 她来不及抱怨命运的戏弄,只把眼前的局势与丈夫详细沟通:“五月二十五日,李贵妃联手冯保,先是用恶犬惊吓皇后,被林尚宫护住,结果林尚宫救主落水,染病身亡。而我睁开眼来,就成了她。 李贵妃见皇后无恙,又借石菖蒲之力,欲残害皇后腹中龙胎。幸而我机警,察觉到燕窝粥有异,皇后未曾入口。 更将计就计,反以其人之道,令李贵妃误食了掺有此物的甜汤。此刻贵妃尚未苏醒,皇后则佯作昏迷,静待时机。” 张居正眉心骤然拧紧,“我听李时珍说过,此物药性峻烈,于常人无碍,不过昏睡两日。唯孕妇食之,极易动胎气乃至小产……好毒的心肠!” “万幸,皇后凤体并无大碍,腹中龙嗣亦安,已命陆炳追查凶手了。”黛玉郑重其事道。 “六月初一,将有日食。天垂象,见吉凶!当令陆炳于日食晦暗之时,公布查案结果,坐实冯保、李贵妃之罪! 如此,性贪黯猾的冯保可除,心机阴沉的李贵妃将贬。高拱得知此事,必然在前冲锋陷阵,以期废黜司礼监。白圭,未免朱翊钧逼你当朝表态,你需暂避锋芒。” 她凝视着丈夫深潭般的眼眸,一字一顿,“不如就即刻告假归家,以……发妻顾氏亡故为由。” “亡故?不可以,你分明活着!”张居正如遭重击,挺拔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脸色在烛火下愈发苍白。 “离大行皇帝下葬昭陵还有些日子,你无由离开。唯有发妻遽然长逝,方能彻底置身事外,不惹新帝与高拱猜忌。” 黛玉的声音带着几许颤抖,却异常坚定,“待风波平息,你秉政十年,大明海晏河清之日,恰是林尚宫二十五岁,按例出宫之时。 届时,你以续弦之礼,迎我归家。如此,你我年岁之差,才不惹世人非议。“她唇边努力勾起一丝极淡的苦笑,眼中却水光潋滟。 夏夜虫鸣唧唧,晚风习习。张居正久久凝视着妻子,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入骨。 只因彼此胸中,那团救时济世的烈火不肯熄灭,竟要夫妻生离十年! “而况这十年,又不是不能见面了。我是最高官衔的五品尚宫,代表着陈皇后的意志,你上朝、阁议、经筵、日讲,我都可以站在皇帝身边,出现在你面前。如此想来,是比从前,每天只能长夜相伴三四个时辰还长呢!这样如何不好?” 终于,他喉结滚动,声音喑哑:“好。依你之计。高拱性如烈火,听闻此事,必倾尽全力攻讦冯保,废司礼监,归政内阁。 朱翊钧为保生母,定会弃车保帅,将一切罪责尽推冯保。即便如此,李贵妃于法于礼,亦再无干政之可能。” “此乃阳谋,只是陆炳处……”黛玉眉间掠过一丝忧色,“若由他出面弹劾李贵妃,便是与新帝生母结下死仇。朱翊钧人虽年幼,记恨之心必深。陆氏父子之仕途,恐将尽毁于此。陆炳老成谋国,未必肯行此险棋。” “我来说服他。”张居正眸中锐光一闪,“他如今想要什么,我很清楚。” 话音甫落,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响,沉闷的余音穿透宫墙,直抵这幽暗斗室,如同无形的催促。 黛玉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冷静终于碎裂,她猛地向前一步,紧紧攥住张居正冰凉的衣袖。 张居正反手将她的手完全裹入掌心,另一条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深深按入怀中。 隔着冰凉的素白织锦,隔着月白中单,两颗心在悲怆的深夜里剧烈地撞击着,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没有言语,亦无需言语。十年分隔的寒霜,家国天下的重负,尽在这相拥的片刻。烛火将他们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片模糊的暗影。 许久,黛玉肩头细微的颤抖渐渐平息。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冷静,轻轻地推开了张居正。 她最后深深望了他一眼,那目光似有千般情愫,然后决然转身,悄无声息地拉开值房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再无痕迹。 张居正僵立在原地,怀中徒留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幽香。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方才被妻子泪水沾湿的衣襟,那一点湿痕,在烛光下如同暗夜里的寒星,灼痛了他的眼。 良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痛楚与眷恋已被彻底冰封,唯余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 他坐回案前,披上外衣,取过一张空白奏疏,提笔蘸墨,笔锋落下时,再无半分犹疑。 天将明时,陆炳一身素麻布罩甲,佩刀裹素,端坐在张居正惯坐的圈椅对面,这位历经嘉靖、隆庆两朝,掌控锦衣卫数十年的左都督,此刻眉宇间难掩深重的疲惫。 张居正抬眼望向陆炳,语气沉凝如渊:“两宫罹病之变,陆公这两天,想必已经查清楚了?” 陆炳眼神一凝,呷了一口茶,暂未接话,静待下文。 张居正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应是贵妃李氏、中官冯保,以石菖蒲谋害中宫,图谋国本,证据确凿!钦天监曾密告于我,六月初一天将现日食,此乃天意示警。 届时,需一位深孚众望,忠直不阿之重臣,于天象晦暗之际,挺身而出,公布真相,擒拿元凶!此乃拨乱反正。匡扶社稷之千秋功业!” 他紧盯着陆炳,幽幽一叹,“然此一举,亦会得罪未来新帝及其生母,恐遭来日无穷之祸。旁的我不敢保证,但待我入主中枢,陆绎的前程,更不可限量。陆都督乃三朝老臣,深谙取舍之道。此中利害,自会权衡。” 陆炳沉默,值房内只闻铜壶滴漏单调的“嗒、嗒”声,敲在人心头。他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带着几分干涩:“叔大,陆某自世庙时入侍,至今已近五十年。 寒暑风雪,闻召即起,无假无休。这副皮囊,早已是强弩之末。支撑至今,不过是为儿孙谋一安稳前程罢了。” 他抬眼,直视张居正,“阿绎蒙阁老青眼,委以邮传之重任,陆某感激不尽。此职干系国脉,远胜老夫固守宫门五十载。如此甚好,我已别无所求。”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待此事毕,陆某便上疏乞骸骨,归老平湖。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当举荐成国公朱希忠继任。千户刘守有,为人机敏忠谨,可继陆某之志,为阁老在京中耳目。” 第313章 刘守有不是别人,正是紫鹃的丈夫。按照史书上所言,万历十二年,他会升任锦衣卫指挥使兼左都督。 张居正眼中精光一闪,起身,对着陆炳深深一揖:“陆公高义!为国忘身,功在社稷!他日青史之上,必有东湖公浓墨重彩一笔!” 两只手,一为阁臣,一为缇帅,在文渊阁值房内重重一握。一个时代的权柄,在无声中完成了交接与承诺。 翌日清早,张居正让游七带着粉棠与青莲,一早乘船下江南,与几个哥哥们汇合。 之后才着手,让朱雀主持在灯市口张府,布置灵堂。朱雀经历了上回太太离奇失踪的事,对老爷的暗示,即刻心领神会,老实照办。 六月的热风,裹着隐隐的哀戚,吹过张府门前新悬起的惨白灯笼。府门洞开,门楣之上,巨大的“奠”字触目惊心。 府内一片缟素,哀乐低回。仆役婢女皆身着粗麻孝服,面有悲戚,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正堂灵位高悬,香烟缭绕,上书“先室张门顾氏夫人之灵位”。 除了入宫朝夕哭临的王公大臣,前来灯市口张府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惊闻林夫人仙逝,诸府震悼。认识林夫人的,无不说她温慧秉心,如今瑶池召返,芳仪永逝,实乃天妒贤淑,悲怆何极? 旁人问起张家儿女为何不跪灵堂,张居正只说儿女们都在江南守制读书。幸而此时陆绎远在浙江督理邮政,叶梦熊调任南京户部主事,王世贞还在苏州为母守孝,让他不必应付几个情敌的声声追问。 偏生吏部侍郎张四维泪眼婆娑地来吊唁,让张居正颇感意外。只见他见到棺椁,纳头便拜,两手握拳捶在地砖上,声声泣道:“呜呼!宝婺星沉,中庭月冷。夫人懿德流芳,柔嘉维则,骤然仙逝。宁不让人痛心哀哉。” 张居正疑惑半晌,见他哭得情真意切,猛地意识到什么,眸中倏忽闪过一道厉芒,再抬眼时,目光如冷刀一样。 张四维撞见那凌厉阴沉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失态,陡然心怯,略一拱手,留下一句“惟愿大人抑哀顺变!”就仓皇离开。 内阁值房中,首辅高拱正为司礼监权势过盛,而拍案怒斥,闻听张府管家送来丧报,粗直的浓眉猛地一抬,眼中先是愕然,随即眸色一黯,吩咐自家夫人前去张府代祭一番。 恰逢国丧,张居正身为次辅,还需要视察隆庆帝奉安山陵之事,灵堂摆上七日就会撤下。 殡殿内香烛日夜不息,年仅十岁的皇长子朱翊钧跪在灵前蒲团上,小小的身躯裹在宽大的粗麻孝服里,稚嫩的脸上满是惊惶与疲惫,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身旁侍立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悲戚的面容下却藏着焦灼与算计。 “大伴,”朱翊钧的声音带着哭腔,细弱蚊蝇,“父皇走了,母后、母妃她们都病了,我该怎么办啊……” 冯保忙跪在皇长子身边,用他那特有的阴柔腔调低语:“殿下节哀,保重圣体要紧。万岁爷龙驭上宾,乃是升遐仙宫。皇后娘娘那里大概不妥,但贵妃娘娘只是凤体微恙,再静养一日便好。” 他目光扫过殿外肃立的锦衣卫,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放心,老奴拼了这条性命,也必护得殿下周全。只待六月初一开始,三辞三让后,殿下便是大明的天子了!” 朱翊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住了冯保的衣袖,如同抓住唯一的依靠。冯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阴鸷。 六月初一,天气清朗。乾清宫殡殿,白汪汪跪满了文武百官,素服如雪。 李贵妃在确认中宫依旧昏迷不醒后,为了尽早扶携儿子荣登大宝,不得不恢复“健康”,出现在众臣面前。 “昊天不吊,龙驭上宾。六宫同悲,万姓摧心。今中宫静摄椒殿,玉体沉疴,腹中龙胤吉凶未卜,此实宗庙之隐忧也。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长子序居为长,德禀中和。妾闻古之忠贤,见机而作。诸公皆先帝股肱,愿思神器不可久虚,苍生不可无主。 今事急从权,敢请诸公,共议大统之续。“李贵妃扫视众臣,开口暗示在场的官员,可以宣读劝进表文了。 皇长子朱翊钧身着斩衰重孝,小小的身躯跪在蒲团上,他脸色苍白,眼神闪烁不定,不时偷偷瞥向生母李贵妃。 太监冯保将早已备好的劝进表文,捧到了礼部尚书兼内阁次辅高仪面前。 高仪望了首辅高拱一眼,见他犹豫了半晌,也未出声反对。毕竟眼下陈皇后还没醒来,凶多吉少。新帝的位置,落到皇长子朱翊钧头上,几乎板上钉钉。 他捧起进表文,老迈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伏惟皇长子殿下,聪明天纵,仁孝性成,宜即皇帝位,以奉宗庙,臣等昧死上请…… “臣有本奏!”一声洪亮的喝断,骤然打破了哀戚肃穆的氛围!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声音的来源上,只见左都督陆炳排众而出,一身素麻布罩甲,在满场素白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手持笏板,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走到御阶之下,声震殿宇:“臣陆炳,弹劾贵妃李氏、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假传圣意,暗投恶药,意图谋害中宫皇后及龙嗣!”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连风声都似乎停滞了。 陆炳的声音如同沉雷滚动,条分缕析,将李贵妃如何指使冯保,在陈皇后的燕窝粥中掺入石菖蒲,令皇后昏迷不醒。李贵妃为逃避嫌疑,自编自导也跟着昏迷,手段之详实,计划之周密,让众臣叹为观止。 他最后厉声道:“此等谋害国母,戕害皇嗣之滔天大罪,人神共愤!现有涉事宫女,尚膳监内侍亲供画押在此!臣请旨即刻锁拿冯保,严审李氏!”他高举手中一卷染着暗红指印的供状。 沉默被瞬间打破,大殿内如同炸开了锅!群臣哗然!惊骇、愤怒、猜疑的目光交织如网。 “血口喷人!”一声尖利的嘶叫声响起。 冯保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筛糠般抖动着,猛地扑出来,指着陆炳,目眦欲裂,“陆炳!你受何人指使,竟敢污蔑贵妃娘娘,构陷咱家!分明是你勾结外臣,图谋不轨!” 就在冯保声嘶力竭,群情汹汹之际,异变陡生! 殿外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昏暗下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攫走了天光。白日如夜,星斗隐现。 一股彻骨的寒意,随着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攫住了广场上每一个人。 “日蚀!是日蚀!”有人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 “天狗食日!大凶之兆!大凶之兆啊!” “定是李氏母子夺嫡,悖逆人伦,触怒上天!” “天象示警!天象示警啊!” 惊惶的议论,瞬间变成了恐慌的浪潮,日食是至为不祥的天谴。此刻这天地失序的恐怖景象,与陆炳揭露的宫闱丑闻交织在一起,如同最有力的佐证。 将“李贵妃、冯保谋害嫡后,招致天罚”的结论,狠狠砸进了每一个在场官员的脑中! “妖妇!阉竖!”首辅高拱须发戟张,排众而出,对着御阶之上厉声咆哮,“祸乱宫闱,毒害国母,致使天象示警,动摇国本!此等大逆不道,罪不容诛!臣请旨,严惩元凶,以谢天下,以安社稷!” 他身后,一众言官御史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纷纷出列附议,怒斥之声如山呼海啸。 朱翊钧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本就因陆炳弹劾生母而心神大乱,此刻被这天地异象,和群臣汹涌的怒潮,吓得魂飞魄散。 “哇”地一声,朱翊钧大哭起来,涕泪横流,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无助地望向冯保的方向,口中只喃喃:“大伴、母妃,我害怕……” 哭喊、怒斥、惊叫交织。而高拱一派气势汹汹,几乎要裹挟着天意民心,强行索拿凶嫌。就在这混乱如沸鼎之际,一声高亢的宦官传唱,震惊了满地嘈杂。 “皇后娘娘驾到!” 只见两排宫娥手提灯笼照如白昼,徐徐而来。坤宁宫尚宫林绛珠,搀扶着身着斩衰孝服的陈皇后,自殡殿后缓缓步出。 众臣见陈皇后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步履沉稳,隆起的腹部安稳如山,哪有一丝一毫昏迷的迹象?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满殿哗然瞬间转为惊愕,随即是此起彼伏的参拜声。 陈皇后在林绛珠的搀扶下,于御阶上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惊疑不定的群臣,最后落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朱翊钧身上。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皇儿,莫哭。抬起头来。” 朱翊钧抽噎着,茫然抬头。 “你父皇龙驭宾天,你是皇长子,更是监国之人。”陈皇后缓声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如今事涉你生母,群臣激愤,天象示警。本宫问你,此事,当如何处置?” “我……我……”朱翊钧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他看看怒发冲冠的高拱,看看面如死灰的冯保,最后目光落在陈皇后隆起的腹部,又猛地看向生母所在的方向。 第314章 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如同崩塌的雪山将他淹没。突然,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扑倒在陈皇后脚下,紧紧抱住她的腿,放声大哭:“母后!母后饶命!求母后开恩,饶了贵妃吧!她……她定是受人蒙蔽! 儿臣愿代母受罚!求母后开恩啊!儿臣给您磕头了!“他涕泪横流,额头在冰冷的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瞬间便见了红印。 群臣缄默,只有朱翊钧凄惶无助的哭求声,在黑暗中回荡。 陈皇后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自然知道腹中所怀并非皇子,而是公主。未来的皇位,终归要落在这个孩子身上。 若此时严惩其生母,结下死仇,将来必是无穷后患。她本性仁厚,看着朱翊钧如此惨状,心中亦是恻然。 在绛珠一个眼神的示意下,陈皇后轻轻叹息一声,弯腰扶起朱翊钧,用帕子拭去他额头的尘土和泪水,声音带着悲悯:“你生母李氏,侍奉先帝多年,生儿育女劳苦功高。纵有过失,亦非全然本心。如今先帝大行在即,若严加惩处,恐惊扰先帝在天之灵,亦非仁厚之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屏息的群臣,道:“传本宫懿旨:贵妃李氏,御下不严,德行有亏,难为后宫表率。着即于先帝奉安山陵之后,前往昭陵守制三年,静思己过,非诏不得返京。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欺君罔上,构陷主母,罪无可赦!着即革职,交锦衣卫北镇抚司严审,依律定罪!” 朱翊钧闻言,如蒙大赦,哭声中带着巨大的感激,连连叩首:“谢母后隆恩!谢母后隆恩!” 李贵妃的命运,在这短短数语中,被钉死在了冰冷的皇陵。而冯保,则彻底成了弃子。 陈皇后在黛玉的搀扶下,再次面向群臣,声音沉稳而有力:“本宫腹中,乃先帝遗脉。是男是女,尚待四月之后分娩方知。 在此期间,朝政大事,由内阁领衔,六部协理。本宫受先帝遗命,扶携皇长子监国。望诸卿戮力同心,共维国是。” “臣等遵懿旨!”群臣山呼。 太阳恢复了原貌,仿佛彰显着中宫皇后的圣明决断。一场足以颠覆朝野的风暴,在陈皇后的现身与宽仁决断下,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暂时平息。然而暗流之下,新的漩涡已在酝酿。 坤宁宫内殿,陈皇后斜倚在软榻上,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倦意。 “娘娘今日临危决断,恩威并施,实乃社稷之福。”绛珠温言道。 陈皇后微微摇头,目光落在绛珠身上:“本宫听宫人禀报,张阁老府上的夫人竟病逝了?” 她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惋惜,“张先生国之栋梁,竟遭此丧妻之痛。林夫人那样聪慧温柔的女子……绛珠,你与林夫人眉眼颇有几分相似。林夫人新丧,你便替本宫走一趟张府,代为祭奠致哀吧。” 绛珠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丝毫不敢显露,只深深福礼,声音平静无波:“臣遵旨。” 灯市口张府,灵堂素幡低垂,香烟缭绕。黛玉以坤宁宫尚宫的身份,踏入这熟悉又陌生的府邸,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之上。 她强忍着不去看堂上那刺目的“顾氏”灵位,按宫中礼仪,一丝不苟地焚香、奠酒、行礼。游七垂首侍立一旁,神情哀戚。 礼毕,游七引林尚宫至张阁老的书房。门扉合拢的刹那,黛玉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 张居正一身素服,形容憔悴,早已等候在此。夫妻二人目光相接,千言万语,尽在无言。无需伪装,那刻骨的悲痛与思念,此刻便是最好的掩饰。 “白圭……”黛玉声音微哽。 “黛玉……”张居正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如同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此时,书房的暗门无声滑开,一位身着靛青道袍的中年男子悄然步入,正是蓝道行。 他面容清秀,眼神明澈,仿佛能洞悉一切迷雾。他目光在张居正夫妇紧握的手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黛玉身上:“夫人魂寄异体之困,根源便在皇长子赐予张阁老的那条玉带上。” 黛玉一怔,难过地说:“难道我每见它一次,梦它一次,都要魂飞别处?” “正是。”蓝道行点头,语气笃定,“林夫人小名黛玉,反过来就是玉带。玉带本是皇权的象征,林夫人谪仙下凡,必历三灾利害,都与权力有关。一旦与你数气相冲,机缘巧合,这玉带便成了夫人魂魄穿越之桥。 欲断此桥,唯有封印此物。需将玉带与夫人沾染本命气息的家常旧衣一套,同置于密闭棺椁之中,深埋地下。 借地脉阴气与符咒之力,彻底隔绝其桥联的效用。如此,夫人魂魄方能稳固于眼下之躯,不再受时空牵引之苦。” 张居正与黛玉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断。事不宜迟! “停灵”满七后,蓝道行于子夜阴阳交汇之时,将那条华贵的玉带与一套黛玉旧日的襦裙,郑重放入棺椁中。 棺盖合拢前,蓝道行口中念念有词,指尖蘸着特制的朱砂符水,在棺木内外,迅速勾勒下玄奥繁复的符箓。 最后一笔落下,朱砂符文在月光下隐隐泛出微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仿佛某种无形的联系被生生斩断。 “封!”蓝道行低喝一声。沉重的棺盖被合拢,铁钉钉死。泥土迅速掩埋了棺椁,连同过往不堪回首的离魂经历,一同沉入了冰冷的地底。 一切完毕,万籁俱寂,唯闻山风呜咽。张居正紧紧拥住黛玉,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彼此肩头的素衣。 “十年后,”张居正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如同誓言,“我必亲迎吾妻归家!” 黛玉埋首在他怀中,用力点头,泪水汹涌。她知道,这短暂的相聚已是偷来的时光。天将破晓,她必须重返那座金色的牢笼。 六月初十,一份墨迹淋漓的奏疏,被重重摔在文渊阁首辅高拱的书案上。正是他那份洋洋洒洒的《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事》。 疏中最核心也最尖锐的一条,便是以“主上幼冲,惩中官专政”为由,请求“黜司礼,权还之内阁”! “混账!”高拱怒发冲冠,奏疏上被以内批的形式退回了,气得他浑身发抖。 “安有十岁天子而能自裁乎?”高拱越想越怒,猛地一拍桌子,对着值房内几个心腹门生怒吼,“司礼监!定是那帮阉竖!挟制幼主,阻塞内阁!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这是在嘲笑本辅!嘲笑天子!此等跋扈,孰不可忍!” 这声怒吼,如同点燃引线的火星。很快,冯保留在司礼监的眼线,冒险将此话带入了阴森潮湿的诏狱。 昏暗的囚室里,冯保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上,形容枯槁。当那小内侍在他耳边低语出“安有十岁天子而能自裁乎?”,冯保浑浊的眼睛,猛地爆射出刻骨的怨毒光芒! “高拱!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你下台!”他嘶声低吼,恨意滔天。 冯保揪着小徒弟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回去告诉皇长子,就说高先生当众咆哮:十岁小儿如何能做皇帝呢?” 六月十九,冯保被定以“大逆不道”之罪,判凌迟处死。 也就是在这一天,首辅高拱率领群臣,正准备到奉天门前,却不料三宫联衔,发出了驱逐首辅高拱的诏旨。 “……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强夺自专朝廷威福,不许监国皇子主管,不知他要何为?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高拱便著回籍闲住,不许停留!” 这道旨意,如同九天惊雷,将文武百官再次震得目瞪口呆! 诏旨宣读完毕,一队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已直扑高拱。高拱被卸去一切华衮,粗暴地拖出宫去。 高拱面如死灰,须发散乱,一路在缇骑的呵斥驱赶下,骡车颠簸着,仓皇驶离京城,就连来不及收拾好的细软箱笼,都被哄抢一空。一代权相,就此狼狈出走,轰然下野。 当张居正处理完隆庆帝奉安山陵之事,匆匆赶回宫时,等待他的,便是高拱被逐,冯保伏诛,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的消息。 他站在文渊阁中,望着空出的首辅之位,脸上并无半分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深重的忧虑。 高拱虽刚愎专断,与他政见多有不合,然鼎革之际,其才干魄力,实乃社稷所需。值此新君未立,百废待兴之际,张居正本意是暂忍其锋,与之合力共度时艰,待朝局稍稳,明年新帝登基,再徐图后计。 未曾想,即便冯保陷入必死局中,竟做了垂死一搏,还是令高拱迅疾地被三宫联手清除了! 他立刻转身,疾步走回自己的值房,铺开奏疏,浓墨饱蘸,奋笔疾书:“臣居正不胜战惧,不胜惶忧。高拱历事三朝三十余年,小心端慎,未尝有过……今一旦去之,有如奔流,不可复挽……念其犬马微劳,特请宽宥……” 奏疏言辞恳切,力陈高拱之功,请求三宫开恩。这封奏疏,很快便被驳回。 张居正默然良久,再次提笔,退而求其次,只请求给予高拱“驰驿回籍”的待遇。这一次,陈皇后的懿旨终于允准。 第315章 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高仪,因在罪妃李氏的撺掇下,读了劝进表,惧祸卧病在家,丁丑即卒。 壬午,擢礼部尚书吕调阳兼文渊阁大学士,预机务。庚子,尊皇后陈氏为仁圣皇太后,与监国皇子一道视朝参政。 贵妃李氏素衣无纹,脱簪请罪,六月三十日启程赴皇陵守制。 至此,隆庆六年的惊涛骇浪,终于缓缓平息。 张居正独自一人,立于文渊阁窗前,夕阳的余晖穿过雕花窗棂,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颀长而孤寂的影子,如同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凝如铁,仿佛要将整个时代的风云都纳入胸中。窗外,宫灯次第亮起,映照着他清冷如玉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 作者有话说:明天之后的剧情就正式点题“首辅贤妻珠帘后”了,黛玉将代替身怀六甲的陈太后,坐在珠帘后听政了。 1、《明史 本纪第二十 神宗一》六年五月,穆宗崩。六月乙卯朔,日有食之。甲子,即皇帝位。以明年为万历元年,诏赦天下。祀建文朝尽节诸臣于乡,有苗裔者恤录。庚午,罢高拱。丁丑,高仪卒。壬午,礼部尚书吕调阳兼文渊阁大学士,预机务。庚子,尊皇后曰仁圣皇太后。 2、《皇明大事记·卷三十六》:炳在禁近二十余年,上英明,时有不测,祗事无顷刻敢怠,夜半呼陆炳即甚,寒暑风雪,披衣驰马,缒宫城入矣。 3、《皇明大事记·卷三十六》:(炳)书口古曰:“大臣未赐我独有,群臣放假我独无。雷声天上忽贯耳,往捧神龙颌下珠。”门客欲和之。(炳)曰:“此自道苦耳,岂可外传?上闻立死矣。” 4、《明史·高拱传》:拱以主上幼冲,惩中官专政,条请黜司礼,权还之内阁。 5、《神宗实录·隆庆六年六月庚午》罢大学士高拱。司礼监太监冯保等传奉皇后懿旨、皇贵妃令旨、皇帝圣旨,传与内阁府部等衙门官员:我大行皇帝宾天先一日,召内阁三臣至御榻前,同我母子三人亲授遗嘱,说东宫年少,要他每辅佐。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把朝廷威福都强夺自专,不许皇帝主管,不知他要何为。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高拱便著回籍闲住,不许停留。你每大臣受国家厚恩,当思竭忠报主,如何只阿附权臣,蔑视主上。姑且不究,今后俱要洗心涤虑,用心办事。如再有这等的,处以典刑。 第152章 恩宠背后 大行皇帝隆庆帝龙驭上宾, 已然月余,众臣除服。新君尚未改元登基,皇长子朱翊钧以十龄之躯监国, 压在他肩头的,是万里江山的重担。 紫禁城的琉璃瓦顶,在七月的骄阳下灼灼反光, 空气里浮动着燥热而滞重的气息,一丝风也无,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文渊阁深处,首辅值房内,更是闷热如同蒸笼。张居正端坐于紫檀大案之后,案头奏本堆积如山。 他面色较平日更显苍白, 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顺着清秀的面颊滑落, 无声地洇入绯色仙鹤补服里。 纵是这般暑热缠身, 他背脊依旧挺直如松,未曾有丝毫松懈。美髯垂胸, 纹丝不乱, 唯有一双深邃眼眸深处, 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轻手轻脚地进来, 步履无声。他年岁不大,面相腼腆老实,一身寻常的靛蓝贴里袍,低眉顺眼,全无张扬之气。 他奉上一碗浓黑的汤药,置于案角,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忧虑:“师丈,药煎好了。暑气太盛,您还是告假回去歇息几日吧……” 话未说完,值房门帘被豁然掀开,一股更燥热的气息,裹挟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监国皇子朱翊钧一身杏黄蟠龙常服,额头上也布满了汗珠,小脸被暑气蒸得通红,眼神却跳跃不定,带着一种急于抓住什么的焦躁。 他几步冲到案前,目光在案上那碗药汤上停留了一瞬,立刻挥了挥手,那动作带着一种略显强硬的急切。 “先生!些许暑热何足挂齿?国事万机,一刻也离不得先生运筹!”他的声音刻意拔高,透着一股少年人强撑的“老成”,“就在这值房里好生调理便是,不必给假!我离不开先生!”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充满了对首辅的“信赖”与“期许”,眼神却像受惊的小鹿,飞快地在张居正的脸上掠过,又心虚地瞟向窗外灼灼的烈日,似乎不敢与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长久相对。 张居正放下手中笔,抬起眼。他的目光深邃无波,仿佛能穿透眼前少年那层故作镇定的表象。他并未多言,只缓缓起身拱手,声音带着病中特有的低哑。 “殿下勤勉国事,心系社稷,臣感佩万分。微躯小恙,不敢有负圣恩,自当尽心竭力。” 朱翊钧脸上的急切稍稍凝固,随即又堆起笑容,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 “如此甚好!甚好!”说完,竟不敢再多待,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带着一股热风又匆匆离去。 那碗苦涩的药汁,在案头慢慢失去最后一丝热气。张居正举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之后又提笔伏案疾书。 他虽柄国,总摄机务,只是眼下内廷司礼监掌印之职虚悬,政令多有掣肘。深忧中涓乱政,祸及圣躬。张居正便以“恪遵祖制,肃清宫闱”为名,具疏仁圣皇太后陈氏。 “司礼掌印,内廷枢机,所系至重。当选老成忠谨,通晓章典之中官充任。今悬缺日久,恐滋奸宄。臣恳请圣母皇太后圣心独断,简拔忠信可托者,俾掌印信,以安宫禁,以辅圣德。” 陈太后览奏,颦眉沉吟了片刻。因前司礼监掌印孟冲、陈洪二人,专以谄谀为能,蛊惑圣聪,贪墨渎职,劣迹昭彰。更兼冯保权欲熏心,毒辣非常,竟胆敢犯上作乱,为祸后宫。 陈太后对这些人深恶之,故而掌印人选,慎之又慎,犹疑未决。她召来心腹尚宫林绛珠入见,垂询曰:“林尚宫,尔掌宫正司,明察秋毫。司礼掌印,内相之尊,当以何者为要?孟、陈、冯前鉴,犹在目前,哀家实难轻决。” 黛玉颔首恭答,言辞恳切:“掌印一职,实非寻常。首重者,精熟案牍,通晓典章,此其技也;次则心细如发,勤慎恭俭,夙夜匪懈,此其性也;再则口风严紧,守秘如瓶,不泄禁中语,此其节也;尤须品性端方,持身以正,此其德也。 至于年资深浅,齿序尊卑,反为末节。“言及此,黛玉略作停顿,复奏道:“虽说宫禁森严,但年久根深者,盘根错节,牵绊必多,恐身陷其中,难持本心,反易为旧习所染,重蹈覆辙。” 陈太后听了这话,深以为然,颔首赞许:“卿所言洞彻利弊,深合哀家之意。” 遂降懿旨:司礼监掌印一职,委予秉性醇厚,敢于直谏之太监张宏。并擢拔年轻有德,素有清誉的秉笔太监司南,为东厂提督太监,权柄仅亚于司礼掌印。旨意既下,内廷肃然。 张宏虽与张居正没有私交,但他深得陈太后信赖,能够坚定地支持张居正的革新之策。 值此鼎新之际,元辅张居正为更张政令,协理万机,除辅臣吕调阳外,复举贤才,奏请简拔马自强、张春、胡正蒙三人入阁参赞机务。皇长子朱翊钧御笔亲批其疏,特加数语:“随元辅等在内阁办事。” 此批语一出,张居正总理阁务、统摄群僚之显赫地位,愈发明彰,举朝瞩目。张春是嘉靖二十六年的榜眼,胡正蒙是探花,也曾经是裕王府讲官之一。 这二人年资虽有,为官持正,虽无大的作为,但能唯首辅马首是瞻,充作僚佐即可。 张居正已然放弃了对朱翊钧成为圣君的期待,深知培植后进,才是持续鼎革之要。在翰林院中,申时行、王锡爵、于慎行诸人,皆一时俊彦,文章道德,声著词林。 他便常召其至内阁诰敕房、制敕房行走办事,或令草拟诏诰,或使参详章奏。每有召见,必温言勉励,咨以政事。 “尔等词林华选,国之储才。内阁枢机之地,章奏诏敕之文,乃经国体要,当勤习之,以备大用。” 诸位翰林得此殊遇,感佩元辅识拔之恩,亦愈加精进。 自此,内廷有张宏、司南等忠谨之宦,执掌机要,外朝得张居正并新进阁臣运筹帷幄,更有翰苑英才砥砺备用,江陵新政之基,遂渐次稳固矣。 依凭两年前推行的考成法,张居正又代替朱翊钧起草了谕旨,在群臣间开展“自陈”与“京察”,欲裁汰冗员,图新治理。 宫禁深深,慈宁宫却弥漫着一种别样的沉静,冰釜里丝丝凉气溢出,稍稍驱散了暑意。 年轻的陈太后,斜倚在铺有凉簟的贵妃榻上,腹部已明显隆起。她容颜端丽,眉宇间却锁着挥之不去的烦躁。 绛珠侍立榻旁,身姿如新荷照水,一袭素雅的藕荷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云鬓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钗,通身气度沉静温婉,却自有一股洞明世事的清辉,流转于眉目之间。 第316章 司南垂手立于阶下,将文渊阁值房所见,巨细靡遗,低声禀报。 “殿下言道,首辅不必给假,当于值房调理……”司南的话,将朱翊钧那番急切中带着些微不安的言语,连同那闪烁的眼神,都描摹得如在眼前。 陈太后听着,搭在腹部的手微微收紧。她微微侧首,看向身边的林绛珠,声音温软:“张先生夙夜在公,国之柱石。值房暑热如蒸笼,如何能安养? 把哀家私库里那件青铜冰鉴取出来,再配上些清爽的玉簟,给先生送去。另拣几样雅致些的盆景、字画,布置布置那值房,数月不得归家,总得让他有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是,娘娘。”黛玉屈膝领命。 陈太后伸出手,轻轻搭在林尚宫的手臂上,借力缓缓坐直了些,眉宇间忧色更深:“钧儿这孩子急着想登基,接回李氏,因此拼命讨好张阁老,哀家岂能不知?” 她轻叹一声,手无意识地抚着腹部,“只是眼下,高拱被逐,唯有张先生一人,拖着病体支撑大局,内外多少眼睛盯着? 他今日这般作态,看似倚重,实则口惠而实不至……“她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完,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思虑。 黛玉扶稳了太后,温言道:“娘娘保重凤体要紧。殿下聪慧,只是年幼,骤肩重任,难免心绪浮动。有元辅公忠体国,朝局定能稳如泰山。” 她的话语平静而笃定,安抚着太后。又微微俯身,替太后理了理衣襟,动作轻柔,眼中却闪过锐利的光芒。 那位心思难辨的监国皇子,虽说只有中上质禀,将来能稳坐四十八年皇帝,说简单也不简单。 黛玉领了凤命,在私库中挑拣了几样,丈夫喜欢的家私和器物,带着一班内廷杂役太监,将东西搬去了文渊阁,为他布置值房。 阁深三进,首揆值庐独踞文渊阁东侧。轩窗北望,可见乾清宫飞檐斗拱。南牖微启,则六科廊吏,抱牍疾行的样子,都尽收眼底。 值房悬黑漆楠木匾,以馆阁体勒“枢机慎密”四字,朱砂填纹,隐透紫气。 临窗设紫檀平头大案,长六尺,宽逾二臂。案头摆着张居正用了数十年的一对儿楠木镇纸,因许久不能归家,特意让游七送来的。黛玉不由心中微澜,指挥内侍在书桌上,放置官窑霁蓝釉笔海,内插狼毫数管。 又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披搭上天青色暗云纹锦,扶手表层以暹罗犀皮包镶,摩挲生温。 首辅职责所在常居禁中,值房要兼具文书处理、接见属僚、日夜宿直的功能,黛玉便将其用壁板一分为三。 东壁悬罗洪先的大明舆图,绢本设色,山川脉络皆以金线勾描;西壁立十二折乌木屏风。屏后暗藏榫卯壁柜,贮有密奏函匣。 壁板之后西北一隅,设一架酸枝木蟠螭榻,长七尺余,宽五尺。上铺三梭细棉素褥。帐幔是苏杭十样锦,金线绣百蝠衔芝纹,密不透光。 南墙列五具黄花梨书架,分标“经筵”、“赋役”、“边备”、“河工”“仪制”。墙角立着桐油髹漆大柜,专藏考成法底册。 窗台摆一个定窑白釉梅瓶,唯插芙蓉一枝。窗帘换成了清凉的湘妃竹簟,壁上悬起一幅淡雅的山水立轴。 茶水几案上添了一盆青翠的文竹,绿意盎然。案角宣德炉中,焚着清淑如莲的海南沉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 文渊阁首辅值房,在黛玉的布置下,焕然一新,低调雅致。沉重的青铜冰鉴置于角落,丝丝白气氤氲而出,冰面下清冽的泉水环绕着冰心,驱散了令人窒息的燥热。 小内侍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赞叹道:“还是林尚宫心巧,把这值房收拾得素雅馨宁,凉爽明媚,看着就舒心惬意。” 黛玉莞尔,她从小就爱装陈屋子,会随着季节变化改换器物。眼下哪里是在布置一间权臣的值房,而是在为丈夫侍弄一方心灵净土。 张居正下朝归来,踏入值房,顿觉周身一轻,只见疏窗透晴光,风来满室香。无处不在的粘稠热浪,被隔绝在外。他看着眼前的变化,目光落在妻子自得的笑容上。 他见收拾得差不多了,忙向内侍道:“多谢诸位辛苦了。我还有要事回禀太后,还请林尚宫稍待。” 几个内侍连忙告退出去,并带上了值房的门。张居正缓步上前,一把拥住了妻子,亲吻她的面颊,“这装陈一看就是夫人的杰作,为夫甚是喜爱。” 黛玉心中欢喜,只低低“嗯”了一声,她从冰鉴里取出一只甜白瓷碗,碗中浮动着几片剔透的雪梨,拿银匙搅了搅,“冰镇的银耳雪梨汤,快吃了吧,解暑的。” 张居正接过碗,含笑吃掉,望着妻子温润的侧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因这无声的体贴与清凉,彻底松弛下来。 黛玉扫了一眼空碗,笑道:“阁老午歇了吧,明儿讲筵再见。” “陪我一会儿。”他伸手将妻子拉入怀中,摩挲着她纤细的腰肢,呼吸渐渐变沉,努嘴看向板壁后的床帐。 黛玉羞红了脸,忙从他膝头站起,轻推了他一把,嗔笑道:“等你病好了再说……你的‘一会儿’没个定数,我可不敢沾惹。” 张居正无奈,只得心疼地目送妻子,顶着毒日头,回慈宁宫去了。他仰躺在酸枝木蟠螭榻上,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家中。 翌日,文华殿讲筵上,朱翊钧命人在文华后殿东偏殿,临时张起了一顶小小的锦幄。帷幕垂下,将内外悄然隔开。 午后张居正携书进入,就见朱翊钧端坐于幄中主位,努力挺直身板,脸上带着紧张与期待。 “先生请入幄中叙话。”他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小手却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玉带下的流苏,泄露了内心的不宁。 他痴痴地盯着张居正,带着一种莫名的迫切。这小小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仿佛能赋予他一种隐秘的,掌控一切的权力感。 司南侍立在幄外,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张居正立于幄前,身形颀长挺拔,他并未立刻踏入那象征“殊荣”的锦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隔绝内外的帷幕,又掠向远处廊下,隐约可见的几位侍讲翰林的身影。 殿内一片寂静,朱翊钧脸上的期待慢慢凝固,绞着流苏的手指也停了下来,眼中闪过愕然和焦躁。 只见张居正肃立如松,未移寸步,对着锦幄,深深一揖,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足以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一个角落:“请殿下掀开帷幄。” 朱翊钧微愕:“先生何意?” 张居正敛容正色道:“臣蒙殿下天恩,待以殊礼,得近清光,惶恐无地。然君臣之分,礼之大防也。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 此皆昭昭仪轨,垂范后世。今殿下于大庭广殿之外,更辟此幄,虽圣心眷顾,期以造膝密语,臣窃以为,恐非所以彰圣德、昭法度也。” 朱翊钧闻言,稚气未脱的面容露出不解:“我与先生言社稷机要,不欲外人闻耳,幄中私语,有何不可?” 居正再拜,目光炯然:“殿下明鉴,朝廷大政,贵在公议公行。 昔汉文宣室问贾生,虽夜半前席,终以鬼神事,未涉国政,盖知庙堂之论,当在朝堂。唐太宗虽与魏徵促膝,亦多于显处咨诹,示天下以无私。 臣非敢拒殿下之问,实惧帷幄之语,易启私昵之渐,或使天下疑殿下有隐情,疑臣下得幸进。此非群臣所愿见,亦非殿下励精图治之圣意也! 伏望殿下,凡有咨谋,或于讲席明论,或召臣等集议于文华殿,使玉音宣于广众,圣裁决于公心。如此,则上合天心,下孚众望,君臣之道正,而社稷之基固矣!” 言毕,张居正伏地不起,他不会再亲近这个孩子,只会时刻牢记人臣之礼,绝不逾越。 更不会胆大妄为到贬鄙嘉靖、隆庆,寄望朱翊钧能吸取父祖的深刻教训,引以为戒。事实证明,贪财聚敛、苛虐百姓、怠惰政务等种种恶因,大都会代际相承。 若非发自内心地认同圣君之道,并勇于践行。再好的老师,也无法强行“弼成圣德”。儿时承诺都是空言,不必指望他“过则勿惮改”。 殿内一时寂然,唯闻更漏滴答。朱翊钧凝视着张居正挺直的脊背,仿佛承载着千钧礼法,眼眸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 从前母妃就常教导他要亲近贤臣,以手足腹心之托。却没想到张先生并不领情。 司南侍立一旁,屏息敛气,心中暗叹相君之刚直。 良久,朱翊钧轻叹一声,抬手道:“先生请起。我…知先生苦心矣。爱君以德,莫过于此。” 殿门应声而开,几位日讲官趋入复位。朱翊钧遂就今日所讲《尚书》中疑义,当众询于张先生。君臣问对,朗朗然响彻殿宇。 群臣对首辅张居正坦荡如砥的态度,纷纷赞服,谁不想要未来帝王逾越常格的信任和恩宠呢?可他却不以为喜,反以为惕。 第317章 众臣难免会怀疑高拱被逐的背后,有张阁老的手笔。可是他若真的用权术夺得首辅之位,何至于这样恪守尊卑,时刻捍卫君臣大义,拒绝任何隆礼殊宠呢? 盛暑的威力一日强过一日。文华殿内,日讲照常举行。即便殿门敞开,那蒸腾的热浪依旧无孔不入,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讲官们身着厚重的朝服,汗流浃背,宽大的袍袖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手臂上。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墨香与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闷热。 张居正侍立在御座左侧下方首位,绯袍玉带,身姿挺秀。然而那过于挺直的背脊,微微抿紧的唇,以及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都无声地诉说着病体在酷热中的煎熬。 朱翊钧的手指,直直指向张居正站立的位置,吩咐内侍道:“去!给张先生扇风!快些!” 小内侍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慌忙拿起一柄巨大的孔雀翎宫扇,小跑着来到张居正身后殿角,用力地摇动起来。 扇风带着一股并不凉爽的气流,突兀地笼罩住张居正。那风非但未能解暑,反而搅动起更闷热的空气,将张居正的几缕美髯吹得微微拂动,绯袍的衣袂也随之飘起。 这只针对他一人而来的“恩宠”,在这汗流浃背的众人面前,显得如此刺眼,如此不合时宜。 于慎行的诵读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侍立的大臣、翰林,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那目光复杂难言,有惊愕,有疑惑,有隐晦的审视,更有直白的嫉羡。无形的压力,如同那沉重的扇风,骤然压在张居正肩头,比酷暑更令人窒息。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下,似乎又白了一分。但他依旧站得笔直,下颌微收,目光沉静地落在御前,仿佛并未感受到那骤然加身的灼热视线。 笨重的宫扇摇动时,发出的单调“呼啦”声,显得格外刺耳。在皇长子身后扇扇子的内侍,实在热极了,见他的注意力都在张阁老身上,不由偷偷为自己摇了两下扇子。 朱翊钧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隐忍不发。 就在于慎行念书的声音,停顿的间隙,一个轻柔的声音,从珠帘后响起:“殿下仁心,体恤臣工,实乃圣德。” 陈太后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命尚宫林绛珠,替自己扶携皇长子听朝伴读。特许她在外朝内廷皆可自称“臣”,以彰显太后秉政,震慑群僚的权威,便是外臣见她,也需礼让三分。 黛玉梳着金累丝镶玉牡丹狄髻,在殿内微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身太后新赐的麒麟罗纱蟒袍,更显气度雍容沉静。她坐于珠帘之后,隔着细密的帘幕,目光温和地望向御座上的朱翊钧。 朱翊钧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转过头,脸上的神情带着一丝茫然与畏怯。他知道林尚宫会将自己的一举一动汇报给陈太后,唯恐自己举措失当,被太后知晓。 林尚宫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传遍大殿:“只是日讲乃圣学根本,群贤毕至。讲官、侍臣,皆怀纯忠之心,顶烈日、沐暑气,为殿下敷陈经史,启迪圣聪。此间辛劳,实乃一体。” 她微微停顿,目光透过珠帘,扫过殿中汗流浃背的众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臣闻,昔年长安巧匠丁缓,曾作七轮巨扇,置于未央前殿。七轮连动,清风徐来,满殿生凉,惠及众人,诚为佳话。” 她起身向前略移一步,姿态恭谨却自有威仪,向朱翊钧盈盈一礼:“殿下何不效古人之智?于这文华殿中,安置七轮扇。酷暑则清风共享,驱散炎威;严寒则厚铺氍毹,抵御霜寒。 使讲筵之上,人人皆沐殿下恩泽,更能专心致志,以佐圣学。此乃雨露均沾,泽被群臣之盛事。不知殿下圣意如何?” 一番话,如清泉流淌,瞬间浇熄了殿内无形的燥火。那些聚焦在张居正身上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不知不觉地移向了珠帘后那道清雅的身影,继而流露出深深的感激。 朱翊钧显然没料到,林尚宫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更没料到这番话会引来群臣如此明显的共鸣。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他想要张先生获得独属一人的“恩宠”,借此震慑群臣,好听命首辅老实办事。却在这“雨露均沾”的大义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和可笑。 那点刚刚体悟到操控人心的得意,瞬间被戳破,只剩下一丝被当众看穿心思的窘迫。 他的小脸涨得通红,下方众臣毫不掩饰的感激,都投向了珠帘之后。 朱翊钧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在满殿期待的目光下,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干巴巴地道:“林尚宫所言极是!” 他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种急于摆脱尴尬的仓促,“着内官监即刻照办!安置七轮扇!冬日之毡,亦速备之!” “遵殿下钧旨!”司南立刻在殿外高声应诺。 那为张居正扇风的小内侍,早已在朱翊钧开口时,便如蒙大赦般停下了动作,悄悄退到角落,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殿内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感,在群臣间无声地弥漫开。 几位年轻的翰林,如申时行、王锡爵等,看向珠帘后的目光,更是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感激。 若非这位深明大义的尚宫,及时解围,今日这独厚首辅的“恩宠”,不知会给师丈埋下多少无端的猜忌与祸根。 就在这气氛转换的微妙瞬间,张居正抬起了眼。他的目光并未看向御座,也未看向群臣,而是精准地投向珠帘之后。 隔着细密晃动的珠串,他的目光与妻子的目光在空中悄然相遇。 蕴着无声的默契,仅仅一眼,便能让他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心,感到慰藉和支撑。 珠帘之后,黛玉亦微微颔首,狄髻上的金累丝牡丹,折射下来的光晕,在她沉静的眉目间,投下一道温润的光影。她眼中无波无澜,唯有心照不宣的澄澈与坚定。 她轻轻抚平了麒麟蟒袍袖口,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刚才化解了一场无形风波,不过是拂去一粒微尘。 殿外,蝉鸣声不知何时,又高亢地响了起来,嘶哑着,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执着地宣告着盛夏的酷烈,声声不绝,如同这宫阙深处永不停歇的暗涌。 日讲完毕,心有不甘的朱翊钧回到乾清宫,将那个偷偷给自己摇扇子的小内侍揪住来,命人杖责他。 怒斥道:“诸位先生都在一旁,见你摇扇,还以为我无家法也。你难道不怕先生们生气吗?” 黛玉赶紧出声制止道:“殿下!昔《尚书》有云:‘刑期于无刑’,今内侍微惰,罪未及刑。若殿下因睚眦而动天威,恐天下人谓皇子御下惟苛,非太后圣德所愿见也!北辰居所,万民仰止,纤毫之失,四海皆窥!万不可滥施刑罚。” 朱翊钧听了这话,悚然一惊,瞬间明白。若因内侍微惰而用刑,会损害自己的声誉,惹太后不快,被天下人非议。 他骤然色变,后退半步向林尚宫深揖,声音微颤:“姑姑棒喝,如天雷醒愚!母后圣德昭昭,岂容逆子以戾气损其辉?自当斋心涤虑,效《论语》‘见不贤而内自省’!” “殿下能明白就好。”黛玉颔首一笑,不再多言,转头对匍匐地下战战兢兢的小内侍道,“你下去吧。” 逃过一劫的小内侍,仓皇起身,拱手涕零:“多谢姑姑大恩!”又不敢多待,慌忙退下。 待到黛玉领着朱翊钧去慈宁宫问安时,陈太后询问起这一天皇长子都做了些什么。 黛玉并不是巨细靡遗地讲述,隐瞒了帷幄之事,与他想杖责内侍的事,除了复述皇子与老师的对答外,还说了朱翊钧顾念老师、群臣暑热,着内官监在文华殿安设七轮扇的事。 陈太后很是高兴,抚着朱翊钧的脸,夸赞了他有仁爱之心。事后,朱翊钧也感谢林尚宫为他说好话,命人赐物给赏。 黛玉却拒绝道:“殿下不必如此,我之所以有拣择地向太后回禀,是因为太后身怀龙嗣,务要心情舒畅,并不是为了私心讨好您。还请您记得太后的褒奖勉力,时刻砥砺品格,做一个仁人君子。” 虽然她清楚朱翊钧最终成了国之蠹虫,对他能否改过向善并不抱希望,但道理还是要跟他讲清楚的。 他们两口子对待这位未来的皇帝,只有一个态度,“敬而远之,公事公办”。 ----------------------- 作者有话说:张居正之所以对朱翊钧那么尽心竭力地辅佐,很难说不是当初被皇帝母子小恩小惠,超过常格的礼遇所打动,最后请假请不掉,辞职辞不掉,说白了人家母子精明得很,读几遍奏疏,细细品一品,就会发现从一开始就有将他视为牛马的痕迹了。后面几章行文节奏会慢一点,宫中日常为主。 1、张居正《谢召见疏》先该臣以祗役山陵回还,中暑致病,具奏请假调理。本月十九日辰刻,忽闻中使传奉圣旨,宣召臣入。皇上御平台,命臣至宝座前,亲涣玉音云:“先生为父皇陵寝,辛苦受热。”又以国家事重,命臣只在阁调理,不必给假。臣叩头承旨讫。 第318章 2、于慎行《谷山笔塵》江陵相君柄政,上眷顾殊绝,古今无两。每日御讲筵,讲臣出就直庐,午漏,相君以侍书入。在文华后殿东偏,张一小幄,相君、司礼侍立,造膝密语,于此见之,上顾相君有所欲语,正字即却走出殿门少刻,闻语止乃入。又盛暑御讲,上先就相君立处,令内使摇扇殿角,试其凉暄;隆冬进讲,以毡一片铺丹地,上恐相君立处寒也。上一日御讲,一中官旁侍,窃摇扇,上忽目之,还宫,召而杖之曰:‘诸先生在旁,见尔摇扇,以为我无家法也。尔不畏诸先生见耶 ’” 3、《万历起居注》:万历三年八月十一日:随元辅等在内阁办事。 4、张居正《被言乞休疏》皇上宠臣以宾师不名之礼,待臣以手足腹心之托,相亲相倚,依然蔼然。无论分义当尽,即其恩款之深洽,亦自有不能解其心者,臣又何忍言去。 5、《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一:三月戊戌,上御文华殿,言及唐玄宗于勤政楼宴安禄山。上曰:“楼名勤政,而佚乐何也?”张四维曰:“玄宗开元之治有三代风,至天宝荒佚,乃致播迁。”居正曰:“无论往代,我世宗皇帝初年,西苑建无逸殿,省耕劝农。末年崇尚玄修,不复临幸,治平之业亦寝。故《大宝箴》云:‘民怀其始,未保其终。’”上嘉纳之。 第153章 夫妻协力 隆庆六年, 七月十五大朝会日。 寅时方过,天色如墨。午门外,文武百官依品秩肃立。一盏盏幽暗的宫灯, 勾勒出众臣沉重的轮廓,玉带环佩在秋风中叮铃有声。 宫门在“吱嘎”声中,缓缓洞开, 门轴碾过石基,如同碾过每一个忐忑不安的心。 文官由左掖门,武官由右掖门,鱼贯而入。靴声橐橐,踏过金水桥,踏过漫长的御道, 在奉天殿丹墀下汇成一片压抑的潮水。 丹陛之上, 龙椅空悬, 监国皇子朱翊钧坐在御座之下。身后有一道珠帘垂落, 其后影影绰绰坐着一位女子身影。五品尚宫林绛珠,奉仁圣皇太后懿旨, 代其坐听国政。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 尖细的声音划破沉寂:“皇长子殿下谕旨:裁汰冗滥, 肃清吏治,乃当前急务。着在京四品以上, 外官三品以上官员,即刻自陈职守功过,去留听候上裁!” 旨意宣毕,百官垂首,心头俱是一凛。这道旨意,绝对不可能出自年在幼冲的皇长子。只可能由内阁首辅张居正全权定夺, 这无疑是排除异己,立威群僚的好手段。 众臣不仅侧目观之,只见张首辅一品仙鹤绯袍,玉带束腰,立于丹陛之下,眉目清秀光彩照人,美髯垂胸渊渟岳峙。 他目光清冷,扫过窥望自己的群臣,回之以冷锐之色,无喜无怒,却自有一股迫人威严。 片刻死寂后,殿内低语如细浪般涌起,继而汇成一片嗡嗡的反对之声。 “擅自裁汰吏员,岂有此理?祖宗成法,岂可轻动!” “将部堂当犯人审查,官员体面何存?朝廷颜面何存?” “骤然裁撤,州县政务如何维系?恐生民乱啊!” 声音起初压抑,渐次高昂。御史言官们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勋贵大臣则阴沉着脸,目光闪烁。 珠帘微不可察地一颤,黛玉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如孤松般挺拔的身影上,带着深藏的忧虑。 十岁的皇长子朱翊钧,局促地坐在御座旁临时增设的小椅上。稚嫩的脸庞上满是惶惑,一双眼睛在喧哗的朝臣和沉默的张居正之间,惊惶游移,小手无措地抓紧了袍角。 殿内的争吵声浪,仿佛一波又一波地冲撞着他,朱翊钧下意识地频频侧首,目光投向那唯一不动如山的身影。 喧嚣渐炽,不可轻抑。张居正终于动了,他未发一言,只缓缓抬起右手,向下一按。群臣的争吵声浪,骤然低了下去,终至死寂。 无数目光聚焦于他的手上,仿佛那手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张居正侧身,向侍立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司南略一点头。 司南眉眼低垂,一身葵花团领衫,毫不起眼,行动间却无声迅捷。他躬身趋前,将一本厚厚的青色簿册,恭敬地捧至张居正面前。 张居正接过簿册,指腹在粗糙的封皮上轻轻一抚。他转身,面向丹墀下屏息的群臣,义正词严道:“两年考成簿在此,一切奖惩升黜皆以此为凭。” 他翻开簿页,纸张摩擦声在大殿里异常刺耳,“工部左侍郎王灿,自陈‘夙夜匪懈’,然其掌印以来,积压题奏凡三十七件,最久者逾期两年零三月。 王灿,去岁淮扬水患,户部拨付修筑河堤银两几何?款项耗于何处?河工征发民夫几许?堤成至今,可曾验收?验收文书何在?” 被点到名的绯袍大员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汗珠自额角滚落,嘴唇哆嗦着,却吐不出一个字。 张居正毫不停顿,簿册又翻过一页:“都察院佥都御史李英辉,自陈激浊扬清。但据考成簿所载,任内三年,所上弹章共九道。 其中,七道为纠劾地方七品以下微末小吏,两道为弹劾同年好友之政敌。李英辉,去岁山西大同军粮贪墨一案,牵涉边镇将领数人,人证物证俱在,你身负监察之责,为何缄默不言?可有隐情?” 那位李御史身体晃了晃,脚下不稳,几乎瘫软在地,全靠身后同僚暗中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面如死灰。 “通政司右参议赵三川,”张居正的声音愈发冷峻,“自陈勤谨供职。然考成簿记,本月至今十五日,通政司收到四方奏本共一百零九件。 经你手转呈内阁者,仅二十七件。余下八十二件,至今积压于你签押房内。赵参议,今日早朝前,可有一份关于豫州流民安置的紧急奏报送达你处?其内容为何?你作何处置?” 赵参议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触金砖,浑身筛糠般抖作一团,涕泪横流。 张居正合上考成簿,那一声轻响,却如重锤敲在众人心上。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方才喧哗最盛之处,此刻万马齐喑,人人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诸公食君之禄,可曾分君之忧?坐享利禄,尸位素餐,不思报国,反以官衔为护身符,以养望为进身阶!如此蠹虫,不清何为? 此等行径,于国何益?于民何利?“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冰锥刺骨,“今日自陈,非为虚应故事。去者,朝廷自当优恤,全其体面。留者,当以此簿为鉴,日日勤勉,刻刻警醒。” 先前所有反对的声浪,都被首辅冷冽的诘问彻底碾碎。百官惕然,一股无形的寒流,自殿中弥漫开来,深入骨髓,无人再敢置喙。 朱翊钧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他看到那些平日里对他行礼甚恭,说话都带着甜媚之音的大臣们,在张先生寥寥数语下竟如此不堪。 他眼中闪过一丝懵懂的惊讶,随即又化作了更深的茫然,小手无意识地绞着玉佩下的流苏。 “退朝!”张宏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满殿的沉默。 文武百官有的冷汗涔涔,有的如释重负,有的摇头叹息,更有两眼垂泪,暗叹倒霉的。 紧接着第二日,张居正又上疏,请求颁发谕旨戒谕群臣,让文武百官在午门外集合,凛然听读。这是对大明所有官员,提出的严肃警告,以彰显朝廷要大力严饬风纪,整顿吏治的决心。 秋阳正好,透过谨身殿的玻璃,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影。 张居正卸下了朝堂上的冷硬,长身立于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显露出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轻微的环佩叮咚声,自身后响起,黛玉步入殿中,依旧是一身尚宫的玉色团领袍,发髻轻挽,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清丽脱俗,眉眼间却蕴着几分忧色。 她走到丈夫身侧,并未立刻言语,只是提起定窑白瓷执壶,将一盏热腾腾的庐山云雾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紫檀小几上。茶香袅袅,带着幽远的清冽。 “相公,”她声音轻柔,如珠落玉盘,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昨日朝堂,今日午门,相公以雷霆之势慑服群喙,手段固然快意。然裁冗之策,牵连甚广。 他们背后皆是盘根错节的世家故旧。相公此举,威焰逼人,日后难堵悠悠众口,势必谤议丛生。相公清誉……” 张居正缓缓转过身,窗外的天光,映着他半边侧脸,轮廓分明,美髯如墨。他端起茶盏,并未啜饮,目光沉静地落在妻子忧虑的眸中。 “清誉?”他唇角勾起一丝无所畏惧的浅笑,“若为社稷计,个人毁誉,何足道哉?高拱余党,盘踞朝野,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彼辈一日不除,新政一日难行。即便其中有栋梁之材,庙堂之器,“他语气陡然转厉,眼中寒芒一闪而逝,“芝兰当路,不得不锄!此乃刮骨疗毒,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 第319章 “锄?”黛玉秀眉微蹙,眸中忧虑更深了一层。她走近一步,素手轻轻按在丈夫执着茶盏的手腕上,温凉的触感传来。 “相公之志,我岂能不知?然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过猛则焦,过缓则生。高新郑虽去,其党羽根植地方,门生故吏遍天下。” 她眸中光华流转,显出深思熟虑的智慧:“与其挥锄斩尽,何不移栽?于高党之中,择其才干尚可,服膺新政之人,明升暗调,委以边远紧要之任。 一则示朝廷宽仁,分化其势;二则人尽其才,不使明珠暗投;三则……“她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相公日后欲行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此等举措,动辄撼动天下豪强根基。 今日被裁之员,即便罢黜归乡,亦多是一方乡绅望族。若眼下手段过于酷烈,使其怀恨于心,将来清丈之时,彼等必煽动乡里,鸠聚族人,以抗苛政为名,阻挠变法,届时遍地荆棘,寸步难行。” 张居正眼中的锐利锋芒,在黛玉清晰的剖析下,渐渐沉淀为幽深的思虑。他凝视着妻子那双洞察世情的明眸,敲击窗棂的手指停了下来。 “再者,”黛玉见他凝神倾听,继续说道,“那些年迈昏聩,或仅有寸功微劳而身居高位者,清退亦需讲究。不妨以优礼老臣为名,厚赐荣衔旌表,使其荣归故里,安享晚年。表面风光,内里削权。 如此,既全了朝廷体面,亦免其因怨生事。至于那些不称职却又宗族势力庞大,盘踞一方者,相公可先假意擢升,实则左迁至他省,使其远离族群根基。 再徐徐图之,瓦解其羽翼。温水煮蛙,总好过逼其狗急跳墙,反噬中枢。”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相公欲成非常之功,当有海纳百川之量,更需刚柔并济之策。雷霆手段,固能震慑一时;春风化雨,方能泽被长远。 去留之间,存乎一心,何必尽付刀斧?相公之贤名,亦是推行新政之利器,万不可因一时之快,而自毁根基。” 张居正久久沉默,手中的茶盏已不再滚烫,碧绿的茶汤,映着他深邃的瞳仁。殿内光影流转,妻子的话语,在他胸中激荡起波澜。 她所指出未来“清丈田亩”的隐患,正是他尚未细思的地方。良久,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夫人之言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是吾思虑不周,操切了。” 他抬起眼,目光已恢复清明,锐气内敛,更添深沉,“移栽芝兰,厚待耆老,分化巨室……”他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握住了黛玉的手,那素手微凉,却总能给他支撑与安慰。“此策甚妙。便依夫人之言行事。” 回到内阁值房,张居正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一行行情辞恳切,措辞典雅的委任信函,顷刻而成。 信中既有对能臣廉吏“才干卓异”的褒扬,亦有对“为国分忧于艰难之地”的期许。写罢,他唤来心腹吏员。 “即刻着人誊抄用印。将此数函,快马送至吏部文选司郎中手中,言明乃本官亲笔所荐,着其速办,不得延误。”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传话给游七,备上等绸缎、京中特产,送至名单上的府邸,言是本官一点心意,谢其多年辛劳。” 吏员躬身领命,捧着一叠信函和便笺,悄然退下。 数日后,张首辅一身青衫直裰,以晚辈自居,在天意坊设饯别筵,将诸位被迫休致归乡的朝中耆老,汇聚一堂,好言宽慰,再一一把臂欢送。 若朝廷不曾赐下驿驰,一律雇车马仆役打点行李,载至天津直沽码头,自有潇湘海船沿途相送,保其一路平安顺遂。在场官员无不感激涕零,怨气顿消。 鉴于考成法倒逼官员认真履职,朝廷六部运转效力大有提高,边镇往来信函传递迅捷,没有遗误延宕的。 张首辅又适时上疏,不日,“逢五休一”的恩旨下达,官员岁首旬休十天的旧例,亦被延长至半月,百官弹冠相庆!正所谓:千金易得,一假难求。谁不夸阁老仁慈,矜恤群属。 那些因为天灾,而完不成稽考任务的官员,只要据实陈因,经查证无误后,也会予以宽勉时限。 紧绷的朝堂气氛,因这几条有张有弛的举措,大为缓和,亦有人称赞张阁老,体恤群僚,奖惩有据。 时值中秋前夜,慈宁宫深处专设的“月子房”内,紧张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陈太后产期已近,倚靠在柔软的锦绣引枕上,腹部高高隆起,宽大的金凤绣纹寝衣,也掩不住那份沉重。 她容颜端丽依旧,只是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忧虑。烛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出眼底的阴影。 黛玉侍立榻前,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宫装,手中捧着一碗温补的药膳。她动作轻柔,将药膳递到陈太后唇边。陈太后勉强饮了几口,便轻轻摇头。 “绛珠,”陈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虑,“眼看临盆在即,哀家这心里,总是不安。”她顿了顿,眼中忧色更浓。 “若真是公主,钧儿那孩子,登基便毋庸置疑。届时大赦天下,他那生母李氏,必然借势归返。” 陈太后微微咬牙,手不自觉地抚上高耸的腹部,“李氏涉嫌与冯保勾结,谋害皇嗣,我将其贬去皇陵守墓。此女心机深沉,绝非安分之辈。哀家产后需将养数月,若此时让她回来,她必以皇帝生母自居,处处掣肘,削夺哀家辅政之权。哀家实不愿见此局面。” 她抬眸看向林尚宫,目光中带着希冀与信任:“绛珠你素来智计过人,可有良策,暂缓李氏归期?” 月子房内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描金绣凤的帐幔上。黛玉垂眸,看着药碗中袅袅升腾的热气,心思电转。 李彩凤的威胁,她比陈太后看得更透。此女不仅聪慧精明,更因前世守寡之苦,对钱财、权势、声名,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这些对于大明而言,皆是不安定之源。 她沉吟片刻,放下药碗:“太后娘娘所虑极是。李娘娘归返,势在必行,强阻非但徒惹非议,反与皇长子离心。” 陈太后眼中掠过一丝失望。 黛玉话锋一转:“虽说势不可逆,时却可择。娘娘何不‘示恩’在前?” “示恩?”陈太后蹙眉不解。 “正是。”黛玉眼中光华微闪,“与其待新君登基时大赦天下,被动应对,不若娘娘趁此身怀龙裔,万民瞩目之际,先行降下懿旨。 言念及李娘娘为先帝诞育皇嗣,守陵清苦,特施恩典,减其守陵之期。明言‘准于明年八月十六日,皇长子生日吉期前,荣归内廷,共享天伦’。“她特意在“八月十六日”几字上加重了语气。 陈太后闻言,眼中迷茫渐散,骤然亮起。她仔细咀嚼着这日期:“皇儿是八月十七生的,明年八月十六,他已登基了,那便是万寿节前夕?” 万寿节乃皇帝生辰,普天同庆。选在此时让李氏归来,既显得隆重体面,又将归期死死钉在一年之后! 更重要的是,她陈氏此时以太后之尊,怀着先帝遗腹子的身份降旨施恩,名正言顺,无人可驳。 待朱翊钧登基后再想以“大赦”为由提前召回生母,便是公然悖逆嫡母恩旨,有违孝道,其势难行! “妙!妙极!”陈太后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抚着腹部的手也松弛下来,眼中忧虑尽去,代之以智珠在握的光芒,“绛珠此计,四两拨千斤! 哀家明日便召司礼监拟旨,用印明发!“她看着黛玉,由衷赞道,“绛珠真乃哀家智囊!” 黛玉微微躬身:“太后娘娘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她重新捧起药碗,“娘娘还需安心静养,龙裔为重。”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慈宁宫灯火通明,太医、稳婆、宫人穿梭不息。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宫禁。 片刻后,司礼监秉笔司南疾步而出,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气,传遍宫苑内外:“太后娘娘大喜!诞下长公主殿下!母女平安!” 消息传到内阁值房,正与次辅吕调阳议事的张居正眉头一扬,望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满月,神色难辨。 吕调阳笑道:“张阁老该为长公主殿下拟定尊名了,穆宗诞下的公主,中字为‘尧’,只拟尾字即可。” 张居正沉吟片刻,他提笔在洒金笺上,写下一个清峻有力的大字:“婴”。 “好名字,承乾坤新生之气。”吕调阳拈须笑道,“既喻如美玉含章,若明珠耀彩。又暗合返璞归真之谛,玉德常存。” 在仁圣皇太后的授意下,张居正为长公主拟定了气势磅礴的“安国”封号。 十月初一,在安国长公主朱尧婴满月后,经过三辞三让,皇长子朱翊钧正式登基为帝。 十月初三,朱翊钧向嫡母仁圣皇太后请旨大赦天下,正要提及明年改元之际,请生母李氏还朝之时。 “皇儿孝心天地可鉴,哀家早料到了,”陈太后及时打断了他,抚着朱翊钧的脸,笑得一脸慈和:“前儿已经让人传旨给你母亲了。皇陵守制减期两年,待你明年万寿前夕,就让她回宫为你庆贺!” 第320章 朱翊钧满脸愕然,但是又无法反驳,心里憋屈极了,只得叩首谢恩。 此时在大峪山东麓昭陵的李彩凤,才刚收到儿子登基的消息,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宫之时,陈太后宽宥她的恩旨就到了。 不过却是将她三年守陵之期,减到了一年而已,要到明年儿子生日前才能回宫。李彩凤做太后的愿望落空,忿忿不平,哭着谢了恩,不得不在冷清的昭陵,再忍耐十个月的寂寞时光。 隆庆六年十月,文渊阁。霜风已削尽庭前老槐的残叶,凄迷而冷寂。 首辅下令内阁开始主持编撰《帝鉴图说》,要求马自强开篇就借伊尹之口告诫皇帝,有德惟治,悖德则乱。从治道者靡不兴,循乱迹者罔不亡。希望万历帝择其善者以为师,察其恶者以为戒。 其宗旨乃取唐太宗以古为鉴之意,溯尧舜以来,帝王兴衰得失,为劝戒者,择选故事百余篇,各因事绘图,暂题名为《帝鉴图说》。 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吕调阳,正襟危坐于书案前,以青玉镇纸压住新誊清的一卷稿纸。 他须发半白,神情端凝,提笔书写:“昔尧有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 值讲经筵的侍讲学士马自强,立在堆积如山的史册间,捧着一卷《贞观政要》,眉头拧成川字。 忽地将书卷重重一合:“吕阁老!此处魏征谏太宗十思疏,字字金石!当全录,一字不可删!” 吕调阳抬首,提醒他道:“马公耿直,然此书乃为圣童启智,元辅说贵在精要,用词浅白。” 此时,张居正正从文华殿陛见新帝归来。他绯袍玉带,颀长的身姿于暮色中如孤峰独立,眉目清冷。 他拿起马自强编辑成的初稿,看了看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甚满意,又不便直言,于是对二位阁臣道:“吕公、马公辛苦了,宫门要下匙了,二位先回去吧。” 二人见首辅又要以阁为家宿夜值守,感佩万分,说了好些颂扬的话,之后拱手告辞。 文渊阁中唯独张阁老的值房烛台犹亮,黛玉今日休沐,趁夜将至,已经在他值房中候着了。 她卸去宫中玉色的团领官服,换了身张居正的月白绫袄,正伏案挽袖,悬腕书写,眉宇间凝着洞察世事的沉静。烛光勾勒出她柔美的侧影,如墨绘仙葩,别有幽情。 张居正推门而入,带进一股深秋寒气。他解下官袍,挂在衣桁上,步履沉稳地行至书案后,小声道:“夫人在写什么呢?” 黛玉听到丈夫的声音,忙搁下笔,扭身环住他的脖子,“在帮你编《帝鉴图说》啊。史载万历帝,赖江陵公匡扶,得致十年中兴。然其亲政后,所遗于大明者,伏患深远,令后继之君难挽衰颓,弊害所及,使明祚之倾。” “这样的前车之鉴不也有很多吗?”黛玉将所写的手稿,递给丈夫,道:“昔商纣王初嗣位,资辩捷疾,倒曳九牛,有抚四夷拓东土之功。之后炮烙忠臣,脯林酒池,终致牧野倒戈,鹿台焚身。 齐桓公得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尊王攘夷,何其雄哉!及管仲殁,亲小人,怠于政事,最后死不得葬,霸业遂衰,身死为天下笑。 汉武帝承文景之基,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北逐匈奴,南平百越,凿空西域,武功赫赫,振古铄今。然晚年巫蛊祸起,骨肉相残,穷兵黩武,海内虚耗,轮台一诏,虽悔已迟。 梁武帝开国之初,躬行节俭,勤政纳谏,兴文教,修甲兵,江表晏然。奈何暮年佞佛忘政,拒谏养奸,终成台城饿殍,神器蒙尘。 唐明皇开元之治,比贞观焉,夜不闭户,粟陈贯朽。然宠贵妃而废纲纪,任蕃将而轻庙算,霓裳未歇,渔阳鼓震,两京沦丧,蜀道蒙尘,盛极而衰,徒留长恨。 此皆由明入暗,千古同悲之覆辙。万历帝年少,性如春水,易涨易涸。若只闻圣德,不睹此等惊心之鉴,恐如雾里看花。想要教育好万历帝,这就是五个最鲜明的历史教训。” “夫人洞烛幽微,所言切中肯綮。虽则我们编写的故事里,也有脯林酒池之事,却未讲明商纣其才。会让人误以为,有些皇帝天生蠢坏,而非后期嬗变。正因为人是会变的,所以不能简单以好坏分之。” 张居正抬眸,眉峰如刀,锐光在眼底凝聚,随即取过笔,饱蘸浓墨,纸上疾书。忽而笔锋稍顿,复又换笔,添了两行朱批:“也不应绝帝王改过自新之路。” “商王太甲,立而不明,暴虐乱德,伊尹放之于桐宫。三年,太甲悔过,处仁迁义,伊尹迎归,终成有商令主,诸侯咸归,百姓以宁。 刘病已起自闾阎,喜欢游侠,斗鸡走马,广为交结。亲政后整顿吏治,综核名实,信赏必罚,抑豪强、恤民瘼,中兴汉室。足见迷途知返,犹未晚也。” 黛玉默默点头,烛影摇曳,将二人伏案增删书稿的身影投于板壁,因则故事简明,不费笔墨,很快完成。 月光浮上雕花的窗棂,将暗影铺陈于堆叠的卷牍之上。夜色中,更漏一声声敲碎寂静,室内却氤氲着暖意。 黛玉卸完妆,倚着檀木书案,恍如初绽的玉兰,凝脂般的肌肤,在烛光下流转着柔润的光泽。 此时的她,已完全没有了另一位林绛珠的影子,完全就是本尊的模样。 张居正的目光依旧如年少时,那般灼热,深邃而专注,只映照着她一人。 “黛玉……”他喟叹般的低唤,将妻子揽入怀中,下颌轻贴着她柔软的青丝。 宽大的月白绫袄,藏着她的玲珑腰肢,仿佛一捻即折的柳枝,令他心底涌起无限怜惜。 黛玉亦微仰起脸,眸中水光盈盈。他俯首,将吻轻落在她的眉心、眼睑,最终覆上那久违的唇上。 起初是浅尝辄止的轻啄,继而化为深切的缠绵。她微微战栗着,手臂环住他的颈项,指尖无意间拂过他里衣的袍带。 玉簪自发髻滑落,叮当一声,跌在散落的公文上,也无人理会。她只觉自己如同离枝的落花,被丈夫稳稳携着,卷入锦帐后的酸枝木蟠螭榻中。 锦帐低垂,隔绝了值房的幽光,也隔绝了月光的流转,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与擂鼓般的心跳,在方寸之间回响。 雨敲长窗,密密匝匝,连绵不绝。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贝齿紧咬下唇,强抑着喉间几乎要逸出的呜咽,只余几声细碎的抽吸。 他长长的美髯,拂过妻子红润的脸颊,温热的唇在她耳畔、颈间流连,低喃着含糊的爱恋。那疼惜,胜过千言万语,将她温柔地包裹。 不知几许时辰,窗外云散雨收,月光重现。值房内只剩一片温存过后的宁静。 黛玉侧躺在枕上,目光不经意扫过身下素白的褥单,一点鲜红的珊瑚痕,赫然映入眼帘。 她脸颊顿时飞起浓重的红霞,连小巧的耳垂也如滴血一般,慌忙用散落的绫袄去遮掩那痕迹。 语带羞恼地轻推丈夫:“这……这可如何是好?若被你的属吏瞧见了去,你还有何面目?” 张居正却朗声笑了,眉眼舒展开来,带着几分狡黠与宠溺。他坐起身,并未立刻整理衣衫,反而伸手,轻抚了妻子含羞的面颊。 “不必担心这点子小事,”他眼中笑意暧昧,语带调侃,“若有人问起,只道老夫的痔疮犯了罢。” 黛玉闻言,先是一怔,满面羞意顿时化作,啼笑皆非的薄嗔,粉拳不依不饶地落在他肩上:“呸!好没脸的话,故意惹人耻笑!” “笑话便笑话罢。”他顺势捉住她捣乱的手,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深深望进她清澈的眼底。 “有我在,天大的事也是小事,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他声音低沉,如同陈年的醇酒,熨帖着她悸动的心房。方才的羞涩与慌乱,在他这般坦荡深挚的言语里,竟化作了平静的暖流。 更漏滴答,深宫寂寂。他臂弯如港,她枕着这港湾,呼吸渐趋匀长。 月余后,新刊彩绘《帝鉴图说》已成。隆冬时节,乾清宫东暖阁地龙烧得正旺,空气里浮着龙涎香暖腻的气息。 十岁的朱翊钧一身明黄团龙纹常服,端坐御案后,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紫檀圈椅里,努力维持着天威仪态,目光却被司南恭敬奉上的木匣牢牢吸住。 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一身深青素面曳撒,低眉顺眼地轻启木匣,将装帧华美的图册捧出。霎时间,满室生辉。 工笔重彩,敷色鲜丽:尧舜禅让,冕旒庄严;大禹治水,胼手胝足;更有戏举烽火烈焰冲天,霓裳羽衣惊破潼关……一页页翻过,宛如推开历史的重门。 朱翊钧双眸发亮,孩童心性显露无遗。他伸出手,迫不及待地触摸那光滑的彩页。 “好!画得真好!”他赞叹出声,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欢喜,方才强装的持重荡然无存。 张居正绯袍玉立阶下,肃然道:“陛下,此册名《帝鉴图说》。善者,师之;恶者,戒之。尤望陛下深察此中由明入暗,悬崖勒马之机,为天下慎始慎终。” 第321章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仍粘在画上。翻至“商纣王”篇,左幅英武征伐,右幅鹿台烈焰,色彩由辉煌骤转污浊。 他手指猛地一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掠过一丝孩童本能的惊惧与不适。 朱翊钧眼珠飞快地转动,偷觑了一眼阶下肃立的张居正。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迅速翻过那刺目的一页,手指有些发颤地停在“汉宣帝”篇上。 画中宣帝小时候斗鸡走马四处游弋,登基后万国冕旒来朝,色彩复归明朗祥和。小皇帝挺直了背脊,霍然“顿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张先生苦心,朕知道了!” 他转向侍立的司南,努力装出着威严口吻:“司南!传朕口谕:览《帝鉴图说》,深明君臣交修之义!着史官入记!” “奴婢遵旨。”司南躬身应诺,深垂的眼睫,掩去所有波澜。 一年光阴倏忽而过。万寿节前夕的紫禁城,张灯结彩,一派喜庆。宫阙深处,却暗流潜涌。 慈庆宫内,气氛肃穆。李太后身着明黄翟衣,端坐于主位之上。她在清寂的皇陵煎熬了一年,并未磨去她的心志,反因淬炼过的筋骨脾气,更显冷硬。 陈太后为示安抚,在她回宫后不久,不仅复其太后尊位,更主动为其加徽号“慈圣”。 这份“体面”实为掩饰母罪,免皇帝于非议的恩典,遏阻了她欲扶子辅政的举动。她面上恭顺谢恩,心中那不甘的火焰却烧得更旺。 李彩凤目光扫过下首垂手侍立的心腹,太监张大受。 其人眼神灵活,伶俐机变,是冯保的徒弟。当初在诏狱中,为冯保传话的人就是他。 “大受,乾清宫那边,皇帝今日课业如何?”李太后声音威严,询问道。 张大受连忙躬身,细声细气回道:“回太后娘娘,万岁爷今日……似有些心不在焉。王讲官问了三遍‘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何解,万岁爷支吾着答了句‘克制私欲的意思吧’。”他说完,有些心怯地抬眼觑了下主子的脸色。 李太后眉头紧锁,保养得宜的脸上,浮起一层寒霜。她沉默片刻,冷冷道:“知道了。传哀家懿旨,皇帝学业关乎国本,不可荒废。即日起,哀家移驾乾清宫,亲自督视皇帝起居功课!一应闲杂人等,非召不得入内!” “奴婢遵旨!”张大受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徐爵。”李太后目光又转向台阶下站着的锦衣卫。 “卑职在。”徐爵抱拳躬身,动作干净利落。他曾是冯保的仆人,号“小野”,曾依倚冯保之缘,官至锦衣卫指挥同知。 偏生又是护卫李太后去昭陵的主事。自回宫后,就被李太后笼络为外朝的臂膀。 “张先生乃先帝托孤重臣,皇帝师保,日理万机,甚是辛劳。”李太后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刻意的关切,“其府中管家游七,服侍张先生数十年,听说是个伶俐人。你寻个由头,多与他走动走动。 张阁老为国操劳,又丧偶新鳏,饮食起居,府中诸事,若有需帮衬之处,你看着办。务必体察入微。“最后四字,她说得极慢,目光如针,刺在徐爵脸上。 徐爵心领神会,单膝下跪,抱拳道:“卑职,明白!定不负慈圣太后所托。”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体察入微?便是要他将张府上下,尤其是张居正本人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悉数掌握,报入慈庆宫。 旨意下达,乾清宫的气氛骤然一变。朱翊钧听闻生母要搬来同住,起初满心欢喜。然而,这份欢喜在次日寅时就被无情打断。 “万岁爷,该起了。太后娘娘已在外等候。”张大受的声音在龙床帐幔外响起,小心翼翼,却不容置疑。 睡眼惺忪的朱翊钧,被宫人强行从温暖的被褥中拖起,穿衣洗漱,而后睡意未消的他便被人抬上帝辇,按在文华殿冰冷的书案前。 窗外天色漆黑如墨,寒风呼啸。案头摊开的,正是《大学》与《尚书》。李太后已端坐一旁,身着常服,面色端凝如冰,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 “皇帝,”李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如寒霜压枝,“昨日先生们所讲《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本末,可曾记诵? 《尚书·尧典》中,帝尧‘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之训,作何解?“她特意挑了《大学》的总纲与《尚书》中颂扬帝德的篇章,既是考校,亦是训诫。 朱翊钧脑子一片混沌,昨夜因贪看《帝鉴图说》中的彩图而晚睡,《大学》那些“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字句如同天书,至于《尧典》……他支吾着,小脸憋得通红,额角渗出细汗,眼神慌乱地左右游移,就是不敢看母亲。 李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失望与不满如浓云积聚。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朱翊钧面前。 在朱翊钧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尊贵的皇太后,竟提起裙裾,对着自己的儿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皇帝!”李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怆,泪水瞬间盈满眼眶,“你身系祖宗江山,万民所望!《大学》乃圣贤立心立命之学,《尚书》乃先王治国安邦之典!如此懈怠轻忽,如何能‘明明德于天下’? 如何能效法尧舜禹汤,做一个圣明之君?你父皇在天之灵,岂能瞑目?哀家……今日便跪在这里,求皇帝收心敛性,勤诵圣贤书!皇帝一日不悟,哀家便一日不起!” 她刻意将《大学》《尚书》与祖宗、江山社稷联系在一起,以孝道与责任为枷锁,重重压在朱翊钧稚嫩的肩头。 朱翊钧如遭雷击,巨大的惊骇和源自血脉的孝道压力,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看着跪在冰冷金砖上的母亲,泪水与悲声,像无数根针,痛扎在自己心上。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同样跪下来,吓得哇哇大哭。 心中那点因生母归来而起的欢喜,此刻被无边的惶恐和窒息感彻底淹没。乾清宫这原本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此刻于他,却成了黎明前最冰冷的囚笼。 ----------------------- 作者有话说:万历朝四十八年,将分以下几个阶段来写,年号未变,但主政的人会变化。万历元年至十四年,张居正秉国。万历十五年至二十三年,朱翊钧怠政摆烂,君臣相争,安国长公主参政。万历二十四年至四十八年,太子朱常洛监国,朱翊钧宅困后宫,张居正柄政。后面泰昌、崇祯的故事内容就比较少了。按百岁老人张白圭来算,应该是能活到1625年,跳过木匠皇帝,直接崇祯登场了。 1、《明史》卷二十本纪第二十:己亥,戒谕廷臣,诏曰:“近岁以来,士习浇漓,官方刓缺,诋老成为无用,矜便佞为有才。遂使朝廷威福之柄,徒为人臣报复之资。用是薄示惩戒,余皆曲贷。诸臣宜祓除前愆,共维新政。若溺于故习,背公徇私,获罪祖宗,朕不敢赦。”冬十月己未,侍郎王遴、吴百朋、汪道昆分阅边防。 2、张居正《进帝鉴图说疏》臣等闻商之贤臣伊尹告其君曰:“德惟治,否德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唐太宗曰:“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见兴替。”臣等尝因是考前史所载治乱兴亡之迹,如出一辙。大抵皆以敬天法祖,听言纳谏,节用爱人,亲贤臣,远小人,忧勤惕厉即治;不畏天地,不法祖宗,拒谏遂非,侈用虐民,亲小人,远贤臣,般乐怠傲即乱。出于治,则虽不阶尺土,民之力,而其兴也勃焉。出于乱,则虽藉祖宗累世之资,当国家熙隆之运,而其亡也忽焉。譬之佩兰者之必馨,饮酖者之必杀。以是知人主欲长治而无乱,其道无他,但取古人已然之迹,而反己内观,则得失之效,昭然可睹矣。 3、张居正《答汪司马南溟》:芝兰当路,不得不锄;知我罪我,其在斯乎。 4、《万历起居注》因于暖阁中设二榻,东西相向,圣母、皇上对榻而寝。凡宫人三十岁以下者俱不许供事左右。每日朝讲后,即还侍圣母,非奉慈旨,不得一出殿门。饮膳起居,咸有节度。小或违越,即面加谴诃。 5、《明史》卷一一四,《孝定李太后传》帝或不读书,即召使长跪。每御讲筵入,尝令效讲臣进讲于前。遇朝期,五更至帝寝所,呼曰“帝起”,敕左右掖帝坐,取水为盥面,挈之登辇以出。 第154章 国事家事 正月十二, 日轮煌煌,照耀着紫禁城奉天门前偌大的广场。汉白玉阶两侧侍立的锦衣卫甲胄鲜明,长戟如林, 森然之气直逼云霄。 阶下,浙江布政使谢鹏举等,二十五名外省官员, 身着簇新的官袍,按品级肃立。 丹陛之上,御座高设。十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一身明黄色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翼善冠,广颡丰颔的面庞尚存稚气, 努力绷出天威难测的神情, 将内阁事先拟好的褒奖词对着小抄念出来。 第322章 虽说小皇帝照本宣读, 但这奖廉惩贪, 激浊扬清奖的意思很明显。谢鹏举等人听罢,无不心潮澎湃, 感激涕零, 伏地叩首, 山呼万岁。 待褒奖毕,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司南, 手捧另一份名册上前,声音冷厉:“保定知府贾淇等一十八员,贪酷有据,负国虐民,着即下三法司议罪!” 话音甫落,数名身着飞鱼服, 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已如鹰隼般扑入官员队列,将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贾淇等人拖拽而出。 朱翊钧的小胖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御座扶手,身子微微后缩,眼神里掠过一丝孩童本能的惊惧,随即又被强行压下。 他偷眼看向身旁的张先生,见首辅大人面容冷肃,只微微颔首,示意一切按律而行。 小皇帝心中那点对生杀予夺权力的新鲜感,此刻被这雷霆手段带来的寒意,冲得七零八落。 一场彰显天威,震慑百官的引见大典,在廉者受赏,贪者入狱的鲜明对照中落幕。 文华殿东暖阁,窗棂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寒气。万历帝正在御案前,看字体法帖,练习毛笔字。陪侍在一旁的大臣、内侍都默立一旁。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奏章堆积如山。张居正端坐案后,凝神运笔,朱砂御笔在雪白的奏疏上,落下一个个遒劲有力的批答。 御座之后,一道垂落的珠帘之后,隐隐可见一道纤细身影。黛玉身着青色鞠衣,乌发一丝不苟地绾着,仅簪一支白玉如意簪。 她静坐帘后,目光透过细密珠串的缝隙,落在丈夫奋笔疾书的背影上。那背影挺拔依旧,却难掩疲惫之色。 日影移动,映着他笔下越来越多的文字,沉沉压在她心头。她深知丈夫为国忘身,更知这代批之权,此刻是权柄,他日便是悬顶利剑,将来史书上血淋淋的“擅权”二字。 她悄然从袖中取出勾线的三寸小圭笔,并一张巴掌大的小笺,一行清丽的蝇头小楷瞬间落成。 “代执天笔,威福自专。他日祸根,种于今日。万历四年刘台之劾,不远矣。 纵主上年幼,亦当亲命秉笔,所有奏疏示以‘可’、‘不可’、‘再议’足矣,不必详陈因由。阁议奏疏,宜分众辅,岂可九五成尽出君手?” 她将密笺折成方胜,握进掌心,招来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传递,声音压得极低:“速呈首辅,万勿假手他人。” 司南点头,一甩拂尘,转身装若无意地靠近书案,而后远离,问询万历帝是否要歇一歇,喝口茶。 张居正批阅一份关于漕运的奏疏,眉宇间尽是思虑。忽觉袖口微动,低头一看,司南已将一方胜塞入他手中,随即又无声退去。 众人皆被万历帝与内侍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张居正悄然展开小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妻子手笔。他逐字读去,目光渐凝。 妻子所虑,直指要害,令他背脊陡然生寒。为了尽快扭转大明颓势,提高各部运转,他偃然以宰相自处,顾不得许多程序上的规矩,平日无人置喙,并不代表无人留心。 可这就是代行君权的最大把柄!他闭目片刻,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犹豫。 他果断搁下朱笔,吩咐侍立门外的中书舍人:“即刻传话吕阁老、马阁老、张阁老、胡阁老,请四位午后速至文渊阁值房议事。” 寒风吹动珠帘,发出细碎清冷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深宫之中,格外分明。 翌日,张居正奏请万历帝亲命秉笔批答奏疏,言简意赅,意思明确即可。万历帝对于行使皇帝权力,早已跃跃欲试,满口答应。 而内阁传呈司礼监的奏本,不再千篇一律由张首辅票拟,而是每位辅臣各有所题。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五月初八。文华殿日讲,殿内焚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弥漫着一种庄重而略带沉闷的气息。 朱翊钧身着常服,端坐御座,努力维持着端正的姿态,只是眼神略显涣散,显是对讲官照本宣科的《大学衍义》兴味索然。 张居正凝神端立,腰背挺直如松,一丝不苟。然而,额角却悄然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透出几分不自然的苍白。 他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两手正用力按住腹部。一股尖锐的绞痛突然从腹中升起,令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御座上的朱翊钧,目光虽在讲官身上游移,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这位令他敬畏又依赖的首辅先生。他很快捕捉到了张居正细微的异样。 一丝混杂着讨好与表现欲的神色,掠过他略显痴肥的面庞。 “停讲。”朱翊钧忽然开口,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讲官。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小皇帝。 朱翊钧站起身,努力模仿着大人的沉稳口吻,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道:“朕看先生面色不佳,疑似腹痛,朕要亲手为先生调一碗辣面汤来!” 他顿了顿,想起要“雨露均沾”的前话,又补充道,“也给吕先生备一碗。” 张宏连忙躬身领旨,带着小皇帝去尚膳监准备。 吕调阳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心中无奈轻叹:万历帝哪里是尊师重教之心,分明是不想听讲,借机逃课罢了。 不多时,小内侍手捧剔红托盘,躬身趋步进殿。托盘上置有两双金镶象牙箸,箸身洁白温润,雕饰云纹,华贵异常。 另有两盏热气腾腾,辛辣香气扑鼻的汤碗。内侍小心翼翼地将金镶象牙箸,与陛下亲调的胡椒汤面,分别奉于张居正和吕调阳面前的小几上。 “先生请用。”朱翊钧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朕知先生夙夜操劳,务要保重贵体。”他看向张居正的目光,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希望被夸奖的期待。 张居正强忍腹痛,欲跪地谢恩,却被朱翊钧挥手制止:“先生安坐便是。” 恰在此时,御座之后,那道珠帘被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掀起。黛玉莲步轻移,自帘后走出。她仪态端方,径直走到张居正身侧。 “臣奉仁圣太后懿旨,为首辅大人请脉。”林尚宫声音清越,向御座方向微一福身,算是见礼。随即,她转向张居正,眼神交汇处,关切之情无需言语。 她拿出丝帕,覆在丈夫手腕,而后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寸关尺处。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尚宫身上。朱翊钧有些好奇,也有些不满,林尚宫擅自出帘未经禀报,实在无礼。但碍于她是嫡母陈太后身边的红人,并未发作。 林尚宫凝神诊脉片刻,黛眉微蹙,收回手,目光转向御座上的小皇帝,缓声道:“陛下,首辅大人此症乃劳倦内伤,脾失健运,气血化生不足,经脉失养所致。 此时不宜服食辛燥刺激之物。胡辣汤性烈,于首辅之症,有害无益。当用四君子汤,补气健脾,慢慢调养。” 她的话语笃定,有理有据。朱翊钧脸上慰问的笑容僵住了,显出几分尴尬和被扫兴的不快。 黛玉并未停顿,眸光清亮,直视小皇帝:“昔者,刘备在樊城,得牦牛尾,亲织小帽以赠卧龙先生,其意拳拳。然卧龙受之,却言:‘主公是否无有远志,结小帽聊以消遣?’意在劝谏玄德公,当以匡扶汉室为念,莫沉溺于琐事。” 她微微一顿,语气转得更深,“陛下天资聪颖,当效法昭烈帝之宏图远志,以圣学治国为要务。体恤臣下之心固然可嘉,然亲调羹汤,赐予象箸,非人君当务之急。” “而况陛下不闻象箸之忧么?”黛玉目光落在那两双华贵的象牙筷上,声音陡然转冷,“《韩非子》有载:纣王始作象箸,箕子见而怖,曰:象箸成,必求犀玉之杯;杯箸既美,必思锦衣广厦,珍馐异馔。 由俭入奢,贪欲日盛,天下将不足供,祸不远矣!后果奢靡无度,终致国灭。臣恳请陛下,收回此箸,躬行节俭,为天下先!” 她的话引经据典,明确地表示了对万历帝课中溜号,亲调辣汤,使用象牙筷的否定。小皇帝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那点刻意营造的“圣君”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当众直斥其非的羞恼与茫然。 张居正深深吸了一口气,腹中绞痛,似乎都被这凛冽的谏言压下了几分。他整肃衣冠,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林尚宫所言,字字忠言,句句至理。奢靡之始,祸国之端。臣惶恐,万不敢受此牙箸。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并以此为戒。” 吕调阳也慌忙俯身,跟着附议。 朱翊钧呆坐在御座上,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他精心设计,期望博得首辅欢心的“恩典”,竟被如此毫不留情地驳回,还引出了亡国之君的典故! 巨大的委屈和羞愤几乎将他淹没,他求助般地望向侍立在侧的张宏。 张宏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得上前一步,躬身圆场:“陛下仁孝,体恤师长之心,天地可鉴。 第323章 然林尚宫与张先生所虑,亦是老成谋国之言。这牙箸…确乎过于贵重,有违宫中尚俭之训。老奴以为,不如收回,陛下以为如何?” 朱翊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带着慌张的哽咽:“收…收回!都收回!” 他不敢再看殿中众人,尤其是张居正和林尚宫,只觉得那两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一场本欲施恩拉拢的赐宴,以皇帝颜面扫地而尴尬收场。 文华殿上的尴尬与冰冷,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宫闱深处洇染开来。消息几乎在第一时间,便由张大受,传到了慈庆宫李太后的耳中。 慈庆宫里,李太后斜倚在锦榻上,身着秋香色素罗袍,下着秋香色缎面马面裙,头上珠翠微松,显是刚刚歇下。 她听着心腹太监张大受,低声回禀文华殿发生的一切,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起初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涌上浓得化不开的嫉恨与恼怒。 “好一个林尚宫!”李太后猛地坐直身体,手指紧紧攥住了榻边流苏,“好一副伶牙俐齿!好一个忠肝义胆! 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五品女官,竟敢在文华殿经筵之上,当着皇帝和满朝重臣的面,如此放肆!驳斥皇帝,扫尽哀家颜面!”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燃烧,“那林夫人…当年就是这般,仗着十分姿色才情,仗着张江陵的宠爱,讥嘲于我,目中无人! 如今死了,倒冒出个跟她一样狐媚子气的林尚宫来!处处与哀家作对!陈太后也是糊涂,竟让这等贱婢,代她垂帘听政,掌着内库财权不说,还把手伸到前朝去了!张先生…张先生竟也由着她!” 李太后越想越恨,张居正那如孤峰寒玉的身影,在她心头掠过,更添一层不甘与怨毒。她得不到的,凭什么一个卑贱女官,能如此亲近?还能让他言听计从? 张大受屏息垂手,大气不敢出。 “给哀家查!”李太后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刻骨的寒意,“仔仔细细地查这个林尚宫!她每日行踪,见过何人,说过何话!特别是…” 她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她与张先生,私下可有往来?宫禁森严,女官与阁臣,若敢私相授受,便是大逆的死罪! 哀家就不信,抓不住她的把柄!陈太后护着她?哀家倒要看看,秽乱宫闱,交通外臣的罪名坐实了,还怎么护!”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安排,定让徐同知派最得力的人手,日夜盯着,连只苍蝇飞过都逃不过咱们的眼!”张大受连忙躬身应道,声音带着谄媚与狠厉。 李太后挥挥手,疲惫又烦躁地重新倒回榻上,闭上眼,胸口依旧起伏不定。 六月,文渊阁首辅值房,张居正吃过四君子汤,身体已经康复,重新坐回案前,试图将心神沉入堆积如山的奏疏中。然而,一封置于案角新呈递上来的书信,却吸引着他的目光。 那是来自姑苏,长子张敬修的家书,诚然上面还写着青香的旧名。同侪百官只知道张居正有五个儿子,却鲜有人知他们的学名。 这也是为了让他们凭真本事。走上仕途,不至于被他这个阁老父亲的“盛名”拖累了前程。 张居正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先取过信笺,拆开封泥。信是敬修亲笔,字迹清秀而恭谨,内容先是叙过温寒,禀报了自己和几个弟弟的学业近况,身体状况。随后笔锋一转,字里行间透出几分热切与忐忑。 “儿近日得遇举人高嵩,其人性情端方,学问亦佳。高氏有一女,名唤素衣,年方及笄,温婉知礼,通晓诗书。 儿心甚慕之。高公亦有此意。伏惟父母大人垂鉴,若蒙允准,实乃儿之幸事。万望赐复,以安儿心。不肖男敬修百拜叩首。” 信纸在张居正指间微微发颤。为人父者,闻长子欲议婚娶,本该欣慰。然而,孩子们还不知道他们的母亲已经……他抬眼,目光投向屏风后那道无声伫立的纤细身影。 黛玉悄然走近,接过丈夫递来的信,指尖拂过儿子熟悉的字迹,一行行读去,当看到“高素衣”之名时,呼吸骤然一窒,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那些被书写在史册中的血色画面,汹涌地冲破了理智的堤防。 张居正死后,张家被抄家清算,司礼监太监张诚,刑部右侍郎邱橓奉命前往。她的长子张敬修,遭到严刑拷打,以逼问那莫须有的金银财宝,可怜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却仍挺直的脊梁,不肯屈服。 他用血泪写就绝命书,愤慨自戕,留下新寡的高氏和年幼的儿子张重辉。而那个刚烈的高氏,为护幼子,不惜自毁容颜,隐姓埋名,在无尽的屈辱与艰难中,将张家长房唯一的血脉抚养成人! 高素衣正是这个信中提及温婉知礼的少女,日后用一生孤苦,诠释了何为忠贞,何为勇气! “是她…真的是她…”黛玉的声音低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她紧紧攥着信纸,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是对儿子未来悲惨命运的锥心之痛,也是对高氏忠贞不渝的深切敬重与怜惜。 “高姑娘品性坚贞,忠勇无双,实乃敬修良配!”她抬起泪眼,望向丈夫,语气斩钉截铁。 然而,这份笃定随即被愧疚与酸楚淹没,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力的苦涩,“只是他们还不知道我‘已逝’一年有余。子女尚在孝期,依制三年之内,不宜议婚嫁。 敬修他…他为了我们,为了张家,连终身大事都要耽误了…是我…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不起孩子们…“巨大的悲伤终于击垮了她,泪水无声地滑落。 张居正起身,走到妻子面前。他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带来一种沉静的依靠。他伸出手,宽厚温暖的手掌,搂住她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背。 “莫要自责。”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试图抚平妻子心中的惊涛骇浪,“你我处境,非常人所能想象。儿女皆是明理之人,长男敬修尤是。 他日若知真相,必能体谅母亲身陷宫闱,为国忘家之无奈,亦能明白为父身居危局,如履薄冰之苦衷。此等无可奈何,非你我之愿,实乃…天意弄人,家国两难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敬修,那满含期待的字句上,眼中闪过一丝为人父的慈爱与痛惜:“高氏既为良配,此缘不可错过。孝期之事虽于礼有碍,然事急从权,人心为要。回信允准便是。只是,言辞需谨慎。”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她明白丈夫的意思。允婚,是成全儿子,也是成全那位值得敬重的高氏女子。 但回信,绝不能用父亲的口吻,直接说“母亲也同意”,那会暴露她尚在人间的事实。她抬起泪眼婆娑却已恢复清明的眸子,看向书案上的笔墨:“我来写吧,孩子们认得我的笔迹。” 张居正深深看了妻子一眼,默默颔首,亲自铺开一张素雅的信笺,研好浓墨。 黛玉走到案后,提笔蘸墨,素手悬腕,那清丽婉转又隐含风骨的字迹,时隔三年,再次流淌于纸上。 她强抑着心中对儿子无尽的思念与愧疚,落笔成文。 “青香吾儿:汝父已示家书。闻汝心有所属,情真意切,为父与汝母在天之灵,亦当欣慰。高氏门风清正,婉仪温良,汝之眼光甚佳。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不可缺。汝母自去年六月仙逝,然其在天有灵,必盼吾儿得觅良缘,终身有托。 为父代汝母允准此婚,望汝善自珍重,照顾好弟妹,孝敬外祖姑母,勤学修身,勿负韶华,亦不负高氏淑女之托付。 待孝期届满,再议婚仪不迟。家中诸事安好,为父身体康泰,勿念。”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饱含深情,写到“汝母在天之灵”、“代汝母允准”时,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墨迹被一滴泪晕开,留下一个小小的的圆点。 她迅速用笔尖小心点过,将其化入笔画之中。信末落款,只书“父字”,将母亲那份深沉的爱与无奈,尽数隐于字里行间。 张居正默默立于一旁,看着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拿起牛皮信封,提笔亲书了寄信人名。再将信笺装入,用火漆封口,走出值房唤来心腹属吏:“速将此信,用大明邮传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 姑苏,环翠云馆,林家祖宅。 月色入户,清辉满地。张敬修捧着刚收到的家书,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信是父亲寄来的,必然是回复他对于娶妻的意见。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信笺上,那无比熟悉的清丽的字迹时,如遭雷击! 这…这分明是母亲的笔迹,却代父口吻,他绝不会认错!那字里行间特有的风骨气韵,是他幼年临摹了无数次的范本。 可她为何自称去年六月就仙逝了呢?父亲在京中,也从未送过讣告下江南! 张敬修心中惊疑不定,他猛地站起,在斗室内急促地踱步,心跳如擂鼓。 第324章 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信,目光死死盯着“汝母在天之灵”、“代汝母允准”几字上,又反复摩挲着那被泪痕晕开,又被巧妙化去的墨点…… 一个惊世骇俗,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念头,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困惑与悲伤! 母亲,一定尚在人间!就像是嘉靖三十二年,她突然消失了三年后,又重新回归的情形一样。 尽管当初父母没有解释,但他那时已经晓事了,母亲突然年轻了十岁,他是看得出来的。 她并非病逝,而是…有无法言说的苦衷!她此刻或许也像彼时那样,被迫隐姓埋名,身处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这封信,是她在向孩子们,传递平安的消息!那泪痕是她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念与愧疚! 巨大的狂喜与更深的忧虑,瞬间攫住了张敬修。他冲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欲写回信询问真相,笔尖悬在空中,却久久无法落下。 不行!不能问!母亲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意味着任何直接的询问,都可能给她带来灭顶之灾!既然信是从内阁发出,那么父亲也是知情的。 儿子们必须装作毫不知情,配合父亲和母亲演好这场戏!他放下笔,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再次落在家书上,落在那句“待孝期届满,再议婚仪不迟”上。他明白了父母的深意。礼法上,他们仍应该为母亲“再”守孝两年。 张敬修心中拿定了注意,待弟妹们放了学,将他们秘密召集到自己的书房。对他们说:“父亲来信了,因为那年时局难料,不得不在京中对外宣称,母亲在隆庆六年六月就仙逝了。 但事实上母亲还活着,只是囿于身份变化,不得不隐匿行踪,不让外人知晓。父亲当年没有通知我们守制,是为了不让我们徒伤悲。而如今我们兄弟几个,要配合父亲,恪守孝礼。 自即日起,兄弟诸人改换素服,茹素斋戒,为先妣虔诚守孝,以尽人子之心,慰母亲在天之灵。望弟妹谨遵勿违,共尽孝思。” 嗣修、懋修两个都对母亲当年莫名离家三年事,印象深刻,此时长兄提及,他们都心照不宣的点头,毫无疑议。 四子简修、五子允修虽不甚明白,但只要知道母亲健在,就安心了。粉棠对此未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第一个换上了素衣,卸下了钗环。 张家五子一女,从此开始每日晨昏,香烛供奉,气氛肃穆哀戚。他们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回应着对母亲的“孝思”,也为隐姓埋名的母亲,筑起了一道最安全的屏障。 文华殿首辅值房内,灯火通明。窗棂上清晰地映着张居正,伏案批阅奏疏的身影。案头堆积的文书,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要将那挺直的脊梁压垮。长久的凝神运思,让他眉宇间染上深重的倦色。 值房外廊檐的阴影里,一个小内侍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到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他瞳孔一缩,借着廊柱的掩护,侧身探头望去。 夜风掠过宫墙,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只见月华门洞开的阴影里,几点模糊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贴着墙根移动。 那动作迅捷而诡异,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狸猫,目标明确地朝着首辅值房的方向包抄而来。 “定要抓住秽乱宫闱的林尚宫!” 几个字入耳,小内侍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他们是李太后的人,要抓住林尚宫与与张首辅“午夜私会”的把柄! 冷汗瞬间浸透了小内侍的里衣,他想起去年自己偷懒给自己扇风,差点被小皇帝杖责,是林尚宫劝阻了,才挽救了他的性命。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他至今感铭在心。 来不及多想!小内侍猛地转身,像离弦之箭般,冲向值房紧闭的门扉。他甚至不敢用力拍门,只是用指节急促地叩击着门板,声音压得极低:“姑姑!姑姑!快走!慈庆宫的人从月华门围过来了!快走!” 值房内,黛玉正在屏风后的小几旁,为张居正整理几份需要分送其他阁臣票拟的奏疏。那急促而压抑的叩门声和警告,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她动作骤然一僵,瞬间明白了危险所在,李太后不满自己垂帘听政,当众申饬皇帝。这是报复她来了! 张居正亦闻声抬头,搁下手中狼毫,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看向板壁方向。无需言语,夫妻二人目光在烛光中交汇,瞬间便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惊怒与决断。 黛玉没有丝毫犹豫,她迅速吹熄了板壁后的小灯,退出值房内间。 紫禁城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鲜为人知的半间房,其实就藏在文渊阁。那里有一道暗门,内有一条狭窄夹道,可直通慈宁宫花园。她动作快得惊人,从内锁上暗门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就在她身影消失暗门后的刹那,文渊阁厚重的大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力道之大,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张大受带着四五个身材魁梧,面生横肉的太监,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他们目光如电,瞬间扫遍整个值房外间。 灯火通明,只有张居正一人端坐案后,冷冷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案上奏章堆积如山,墨迹未干,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气,哪里有半分女官的影子? 张大受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如同被冻住一般。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目光不死心地扫过值房的屋梁、屏风后、甚至书案床榻底下。 “张公公?”张居正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寒冬腊月的冰棱,“深夜率众擅闯首辅值房,惊扰机务,意欲何为?莫非…是奉了圣旨,来查办本阁?” 他每说一个字,室内的温度,仿佛就降低一分。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张大受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元…元辅大人息怒!”张大受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太监们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奴婢…奴婢该死!惊扰了张阁老!奴婢…奴婢是听闻有宵小潜入值房附近,恐对大人不利,这才…这才莽撞带人前来查看护卫! 实是一片忠心,绝无他意!求大人明鉴!明鉴啊!“他磕头如捣蒜,额头在金砖上碰得砰砰作响,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护卫?”张居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无尽的威严和震怒,“好一个‘护卫’!惊扰机务重地,其罪一!深夜喧哗宫禁,其罪二!无旨擅闯阁臣值房,形同谋逆,其罪三!”他猛地一拍书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跳起,“来人!” 值房外,早被惊动的值守侍卫应声而入。 “将此等目无君上,惊扰机枢的狂悖之徒,拖出去!”张居正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出鞘的利剑,“每人重责五十廷杖!就在这文华殿院中行刑!让所有人都看看,藐视法度、扰乱朝纲,是何下场!” “首辅大人饶命!饶命啊!”张大受等人吓得面无人色,涕泪横流,杀猪般地嚎叫起来。然而,侍卫们哪里会听?如狼似虎般上前,不由分说便往外拖去。 很快,文华殿空旷的庭院中,响起了沉闷而令人心悸的杖击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嚎。那声音在寂静的宫中,传得很远很远。 值房内,张居正重新坐回椅中,拿起一份新的奏疏。灯火映着他冷峻如石刻的侧脸,方才的雷霆之怒,仿佛从未发生。 翌日,恰是朝会之日,小皇帝突然收到张居正措辞严厉的奏报,怒斥张大受昨夜擅闯内阁中枢,威胁首辅安全。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明有史以来,还未有权阉如此胆大,夤夜鸠聚同党,冲击文渊阁,此举可不是一句“误会”可以了结的。引发了满朝文官的极度恐慌和强烈反弹。 顷刻间,众臣纷纷要求皇帝,将张大受以“持械入禁地”、“谋叛”等罪名处以极刑。若不严惩,将极大助长宦官的气焰,可能导致内廷势力彻底失控,复现当年王振、刘瑾祸乱朝堂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群臣激愤之下,要求皇帝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杀一儆百。 “文渊禁地,机要所在。阉竖持兵夜闯,此獠不磔,何以正乾纲?” “元辅秉烛达旦,股肱竭诚。宵小裂扉犯驾,视揆席如敝履,此而不诛,百官何恃?” “《大明律》载:‘持械入禁者斩’。今逆珰挟刃犯枢庭,当枭示午门,以儆二十四监!” “臣等昧死请立付诏狱,究其同党,磔首恶于市,族其家以谢天下。更乞重建文渊门禁,永肃天威!” 这一回,万历帝是彻底蒙了,从前朝会都是内阁拟定二三议题,提前写好意见,他再对着小抄当众念出来即可。眼下事出突然,六神无主,只得求助似地回头看向珠帘之后的林尚宫。 黛玉默然端坐,眉眼微垂,无视了他殷切无助的目光。 “仁圣皇太后有旨。”司南适时取出袖中的黄卷,朗声道:“臣妾承皇天眷命,嗣守神器,视朝辅政。今有太监张大受等恃恩跋扈,竟率凶徒持械擅闯文渊阁,惊扰首辅理政,几坏社稷重器。 第325章 着锦衣卫立将逆阉张大受,即付西市凌迟,夷三族,阖门籍没。同恶者尽斩。另增锦衣卫校尉三十员,昼夜环守东华门,凡入值者须解刃搜检,酉正闭铜闸,非持慈宁宫鱼符并首辅手令不得启。 当此整饬内廷之际,特命尚宫局掌印女官林绛珠,每日巳时诣文渊阁对柄机要:一应六部章奏,着女官传示首辅议处;国朝重务仍由内阁拟票进呈。 其内府岁入、宗室婚嫁、宫女采选事,许女官参决画诺,钤慈宁宫宝以行。然女官止为内外通传,不得佥书批答、秉笔署敕、阅东厂档册,违者立毙杖下。候皇帝亲政日,悉罢不用。钦此。” 正当百官为陈太后果断清除权宦逆阉,而大呼“太后圣明”之时,没曾想懿旨的后半段,竟然是让内廷女官临时与首辅对柄机要! 虽说这几个月,垂帘听政的是个不起眼的小女官,众臣以为不过是太后照管年幼皇帝的耳目。不曾想这一下子,就给予了她参决机要的权力。 虽说只是掌内府事,履内外通传之职,那也是让后宫女官,正式走到了外朝。 正当群臣议论纷纷,莫衷一是的时候。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一甩拂尘,朗声道:“退朝!” 一下朝,众臣中但凡有资格进入文渊阁的,无不纷至沓来,一则向受惊的首辅表示慰问,二则是探听这个女官参政,到底是谁的主意。 诚然,这是张居正夫妻二人夤夜商定的主意,借惩治张大受的“谋逆之行”以安抚群僚之际,趁机谋夺实权。 “阁老,太后让女官参赞机务,是什么意思?莫非她想学武曌称帝,先请个上官婉儿上台?” “《皇明祖训》:后妃止治宫中,毋预外事。今以女官为次相,虽云内政,实紊朝纲,江陵公忍见祸乱纲常否?” “昔汉唐女主祸国,皆自权宜始。今许女官林氏钤宝参决,他日必效武曌改制。张阁老柱国大臣,岂可坐视牝鸡司晨?” “两榜进士廿载方备顾问,今扫眉女子竟执机要。若从懿旨,天下士子当焚砚于文庙!” 张居正缓缓起身,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拱手道:“主少国疑之际,仁圣太后权摄,乃奉大行皇帝遗诏明命,白纸朱钤藏奉先殿,此我等共瞻之典! 今陈、孟、冯、张逆阉连叛,内廷大珰几空,故暂许女官奔走传奏,所涉唯宗禄、婚选、宫帑三事,较司礼监旧权不啻霄壤。诸公若见片语逾矩,当立叱于文渊阁阶前,即缚付空署待勘。 吾以首辅之位誓:此制,皇帝加冠日必废。当此禁垣喋血,机务悬危之时,伏望诸位相忍为国!若果启牝晨之渐,异日罪责吾独担!” 诸位大臣被张阁老指天誓日作保,堵得哑口无言。但好在仁圣太后的懿旨,明确厘定了女官的职权范围和履任时限。如此一来,问题尚可控驭。 而慈庆宫的李太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悔恨交加。虽然事情没牵连到她头上,但张大受一脉诸人悉数被斩,让她再次孤立无援。 外朝只有一个徐爵,也不便时常召见,更让她难以忍受的事,那个林尚宫竟借内廷纷扰之机,明确了专秉内政,打着传达宫中诏命的旗号,可以光明正大地与张阁老对柄机要五年之久。 是可忍孰不可忍! ----------------------- 作者有话说: 《万历起居注》万历二年正月十二日,内阁首辅张居正上疏请神宗召见廉能官。洪武时每遇外官来京奏事,常召见赐食,访问民间疾苦。虽县丞、典史,有廉能爱民者,亦特差行人奖赏之。迨宣德、成化、弘治年间,仍常举行宴赏之典,天下太平实由于此。今值考察之初,宜令礼部仿照旧典,教习他们仪礼。神宗接受张居正的建议,于正月十八日在皇极门按照明朝的仪式,召见浙江左布政使谢鹏举等二十人,面加奖励,并赐银币酒馔。正月二十三升谢鹏举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 《万历起居注》八日辛巳,上御文华殿讲读,时辅臣张居正偶患腹痛。上知之,手调辣面一器以赐,并辅臣吕调阳,各赐金箱牙著一双,同食。 第155章 两宫斗法 万历二年, 九月霜重。 寅时未至,紫禁城蛰伏于夜色里,唯奉天殿方向, 隐隐透出煌煌光晕。丹陛之下,百官依品级肃立如林。 一道琉璃珠帘,自殿顶垂落, 藏于御座之后。里面影影绰绰端坐一人,身形纤秀挺拔,正是代仁圣皇太后,垂帘听政的五品尚宫林绛珠。 黛玉头戴金丝点翠狄髻,身上的织金麒麟补服严整,眉眼沉静, 在这个纯属按部就班, 演绎朝议过程的戏剧中, 她只需不声不响, 端坐帘后。 她眼神不自觉飘向帘外,看向肃穆的臣班之首, 绯袍玉带, 颀长俊逸的身影, 她的丈夫内阁首辅张居正。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骤起,十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 身着繁复十二章纹的玄色衮服,自御座左侧屏风后步出。广额丰颐的脸庞尚带稚气,身形已见敦实的轮廓。 他竭力挺直腰背,端坐于那张于他而言,仍显过于空阔的龙椅之上,目光掠过阶下匍匐的群臣, 最终飞快地扫过那道珠帘,落在帘后朦胧的倩影上,停留了一瞬。 “诸卿平身。”万历帝玉音清亮,努力模仿着上位者的腔调,尾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紧绷。 尽管已经操演过很多次了,在众臣面前,他还是难免紧张。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立于御座之侧,拂尘轻搭臂弯,他略一颔首,朗声唱道:“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甫落,阶下那道玉山峻峙,长髯拂动的身影便动了。首辅张居正出班,步至丹墀前,身姿如松深躬一礼,气度沉凝如渊。 “臣张居正启奏陛下。”他声音沉稳肃穆,带着一种略显冷峻的质感。“孟秋之月,当戮有罪,严断刑。秋肃之气,正应天诛。今岁各省重囚名册已呈刑部,三法司复核无误者,计三百七十六名。 臣请陛下依祖宗成法,明诏刑部,于霜降后冬至前,勾决施行。以彰天宪,以儆效尤!” 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殿中气息陡然一凝。百官垂首,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轻易置喙。权柄在握的首辅大人,身上杀伐决断之气,随他清冷的声音弥漫开来。 一片沉寂中,御座旁侍立的乾清宫管事太监张诚趋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打破了僵局:“万岁爷,首辅大人所奏,本无不妥。然慈圣皇太后娘娘有口谕下。” 他微微躬身,面向御座,“娘娘言:本月十九,乃观音菩萨出家吉日,大慈大悲,普度众生。为彰我佛慈悲,为陛下及两宫太后积福延寿,着即停刑一年。此乃懿旨,着令遵行。” 话音落,殿内气氛更添三分诡异。黛玉听到张诚的声音,不由愤慨起来。正是这个太监张诚,后来奉旨抄了张家,逼死了她的长子张敬修。 没想到李太后在冯保、张大受先后问斩,又迅速找到了张诚。怪不得后来张诚的侄辈,得以联姻武清侯李伟。这个李伟便是李太后的父亲,当年那个撞了大运的泥瓦匠。 慈圣太后的懿旨向小皇帝直接下达,绕过仁圣太后,直指首辅之议,其间的夺权之意,不言自明。 小皇帝朱翊钧胖乎乎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与不安。他下意识地又瞟了一眼帘后的方向,手指在袖子里不安地绞动了一下,才看向阶下的张居正,声音有些发虚:“张先生,母后慈谕吩咐概行停刑,朕……朕以为,或可从之?”他目光闪烁,带着试探与不想担责的推诿。 张居正身形纹丝未动,仿佛那懿旨,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并未迎向小皇帝,而是越过御座,穿透珠帘,望向帘后的妻子。 黛玉隔着珠帘与他目光一触,心头骤然一紧。 “陛下,”张居正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添几分肃杀,“春生秋杀,天道之常。此乃四时运行,万物生息之至理。”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稂莠不除,反害嘉谷;凶恶不去,反害善良!今日姑息,明日则恶徒益炽,良善何安?大辟之刑,岁有定额。若因一时之仁,废祖宗之法,坏国家刑宪,臣恐非社稷之福,亦非陛下之福!” 张首辅本就处世严峻,那些带有杀伐气息的词句,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言出法随的力量。 站在一旁的太监张诚张了张嘴,似想再搬出太后懿旨,可撞上张居正那冷厉的目光,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讪讪地退了半步。 帘后的黛玉,看见丈夫挺直的脊梁,如孤峰矗立于惊涛骇浪之前。他并非不知此举,直逆慈圣之意,将引来何等风波。 但他所求,唯一个“正”字。这份近乎冷酷的执拗,让她情绪翻涌,既心疼又敬佩。 少年皇帝朱翊钧坐在龙椅上,只觉张先生的话不无道理。他胖胖的身体微微扭动了一下,偷眼望向素纱帘后。 第326章 帘幕轻垂,只勾勒出一道端雅的轮廓,那份从容仿佛定海神针。既然林尚宫未出言反对,那就是赞同了。 朱翊钧又瞥了一眼,阶下如渊渟岳峙的首辅,终于,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着,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先生所言,乃治国正理。秋决之事,就依先生所请。张诚,速去回禀圣母皇太后。” “遵……遵旨。”张诚脸色微白,躬身应下,匆匆退入后殿。 张居正深揖一礼:“陛下圣明。”之后,退回班列。 乾清宫的西暖阁,门窗紧闭,龙涎香的气息丝丝缕缕,浓得化不开。李太后端坐于紫檀嵌螺钿的宝座上,身穿淡褐色方胜纹交领素绸夹袄,外罩深青色交领半袖比甲,发髻一丝不乱,面沉如水。 朱翊钧垂着小脑袋站在下首,身上的龙袍显得格外沉重。他刚下朝,连那沉重的冠冕都未及摘下,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跪下!”李太后的声音浮起一层寒意。 朱翊钧身体一颤,膝盖一软,“咚”地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处传来的寒意瞬间刺入骨髓。 “《尚书》,‘尧典’一篇,背!”李太后喝命道。 朱翊钧嘴唇哆嗦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让于虞舜……” “啪!”一声脆响,李太后手中的青玉念珠,重重拍在身旁的小几上。朱翊钧吓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 “皇儿!”李太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尚书》你都学了一年,连首篇都背不全,日后如何统御万方?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你父皇在天之灵?” 朱翊钧只觉得母亲话中的冷意直透肌骨,身体筛糠般抖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落下。 他想辩解,想说之前分明记得,这会子忽然就忘了……可一抬眼对上母后那双燃烧着怒火和失望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恐惧和委屈。 “给哀家跪着!背不出来,不准起身!不准用膳!”李太后丢下冰冷的一句话,拂袖转身坐回宝座,闭目捻动念珠,满口念佛,再也不看儿子一眼。 暖阁内久久回荡着,朱翊钧压抑的抽泣和断续的背书声。 殿角侍立的宫人内侍,皆是年岁三十开外的积年“老人”,个个垂手屏息,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没有生命的木偶。 慈宁宫东暖阁的气氛,却与乾清宫截然不同。窗棂半开,初秋带着花香的微风穿堂而入,馥郁芬芳。 陈太后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月白的素锦常服,衬得她肤光胜雪,有一种松弛的慵懒与温婉。 她怀中抱着咿呀学语的长公主尧婴,低垂着眼,指尖轻柔地拂过女儿细软的头发,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黛玉侍立在榻旁,换下了朝服,只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缎宫装,更显身姿如柳,气质清华。 陈太后命乳母将长公主抱下去,她抬眼看向黛玉,眼中带着真切的忧虑,“听乾清宫的人说,皇帝今日在那边,又跪了许久?” 黛玉低眉道:“回娘娘,是慈圣娘娘督促陛下功课,一时严厉了些。陛下天资聪颖,只是…终究年少。” 陈太后柳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抚着女儿的背:“严厉是好事,可钧儿毕竟是皇帝,是天子!长此以往,动辄下跪,天子威仪何存?” 她顿了顿,很不赞同,“况且,物极必反。这般压制,只怕非但不能令其向学,反易激起逆反。哀家瞧着,他近来越发沉默,眼神也躲闪。” 黛玉心中微动,这正是她欲言又止的担忧。她略一沉吟,斟酌着词句:“娘娘明鉴万里。陛下龙潜之年,心性未定,恰如春日之苗。 既需修枝剪叶以正其形,亦需阳光雨露以润其心。宽严相济,张弛有度,方是教养之道。一味严苛,恐非社稷之福。” 她的话说得委婉含蓄,却直指要害。陈太后闻言,默默颔首。她并非不知李氏教子严苛,只是碍于其生母身份,又兼李氏在她面前惯会伏低做小,她也不好过多干涉。 如今听林尚宫一语道破其中隐忧,又联想到朝堂上李氏借佛诞之名施压停刑,意图越过自己,干预朝政之举,一股被冒犯的不快与对皇帝真切的担忧,交织着涌上心头。 “你说得是。”陈太后声音沉了下来,“哀家不能坐视不理。天子体统,关乎国本,岂可轻忽?备辇,哀家这就去乾清宫,与慈圣好生说道说道!” “是。”黛玉垂首应道,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两宫太后为皇帝教育之事针锋相对,小皇帝那颗敏感又早熟的心,夹在中间,该是何等煎熬? 深宫帷幕之后,看不见的裂痕,已然在无声蔓延。 陈太后的凤辇在乾清宫院中落下不久,西暖阁紧闭的门内,压抑的争执声已隐约透出。 “仁圣太后此言何意?莫非是怪我苛待了皇帝?”李太后的声音尖利,带着委屈与愤懑,全无平日在正室面前的柔顺。 陈太后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如裹着绵针,“哀家只是觉得,钧儿身为天子,纵有过失,训导即可。动辄长跪,于天子威仪有损。传扬出去,朝野上下如何看待我大明君主?” “威仪?”李太后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太后居于深宫,怀抱娇儿,自然说得轻巧!可知教导一国之君,是何等千斤重担?他若不肯读书,将来如何治国?如何亲政? 我这做母亲的,若不狠下心来严厉管教,难道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蒙蔽,成为昏君不成?” “慈圣!”陈太后语气转厉,打断了她的哭诉,“管教归管教,但需有度!天子乃万民君父,岂是寻常孩童?你这般折辱,是教他懂得敬畏,还是教他学会怯懦?哀家今日来,非是与你争这教养之功,是为大明的江山社稷,为天子的未来计!你……” 暖阁外,朱翊钧像一尊石像,僵立在厚重的门帘阴影里。他并未如常去文华殿读书,而是被争执声引了回来。 母后尖利的哭诉,嫡母含着怒意的训诫,一字一句,都让他痛苦不堪。 他想冲进去,大声告诉她们:他不想动不动就下跪,也不想看到生母,在嫡母面前这般委屈哭诉!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无处宣泄的压抑情绪,让小皇帝生起一种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无力感。 文华殿内,窗明几净。几竿修竹,映着秋阳,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凝。 朱翊钧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资治通鉴》已许久未曾翻动一页。他胖乎乎的小手握着紫毫笔,墨汁在笔尖凝聚,眼看就要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越过堆叠的书卷,落在书案斜前方侍立的林尚宫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宫装,衬得肌肤赛雪,柔美如云,恍如画中仙子。此时正垂首替他整理书案上,几份誊录好的奏疏,纤细白皙的手指,好似脂玉一般。 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两弯淡淡的阴影,更显得那侧脸轮廓柔和而专注。 “陛下,”黛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万历帝的浮想联翩,“此乃户部呈报的,关于清丈南直隶田亩的初步条陈。张阁老已命应天巡抚宋仪望主持其事。其中提及,苏、松之地,官田、民田、重租田、沙涂田,名目繁多,田赋不均积弊尤深。” 她将那枯燥的政事条陈娓娓道来,神思不属的朱翊钧,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低下头,胡乱地在面前的宣纸上划拉了几笔,掩饰着瞬间烧红的脸颊和耳根。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 “嗯……嗯,知道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脑子里一片混乱,方才她说的什么田亩、积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剩下她翕动的红唇,白皙的脖颈,和阳光里那微微颤动的眼睫。 一种混杂着羞耻与悸动的热流,在他少年单薄的胸膛里横冲直撞。在满是“老妪”与“老叟”的乾清宫,垂帘听政的林尚宫,是他唯一可以窥见的绝色。 黛玉并未察觉少年天子复杂的心绪,她整理好文书,抬眸看了朱翊钧一眼。见他埋着头,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涂抹着墨团,只当他是课业枯燥,心不在焉。 她心中暗叹,面上却依旧温婉劝说:“陛下,课业虽艰,却是治国根基。张先生夙夜操劳,推行新政,皆是为陛下将来亲政扫清积弊,奠定太平之基。陛下当勉力为之,莫负先生苦心,亦莫负天下臣民之望。” 她的话语恳切,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关怀。朱翊钧却觉得脸上更烫了,胡乱地点着头,根本不敢再看她。 第327章 那蹙眉失望的目光,此刻落在他身上,竟比母后的斥责,更让他心慌意乱,羞愧难当。 这一日,朱翊钧觉得格外漫长。林尚宫偶尔指点他书中疑难,那清冷又柔和的气息靠近时,他全身的肌肉都会不自觉地绷紧。 她转身取书时,裙裾拂过身边轻微的窸窣声,也让他心头一跳。直到申正时分,林尚宫告退离开,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朱翊钧才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软在宽大的椅子里,长长吁出一口气。 是夜,乾清宫的龙床上,朱翊钧辗转反侧。白日里的一幕幕在眼前纷乱闪过:朝堂上林尚宫端坐帘后的倩影,文华殿里她柔和的侧脸,还有她黄莺出谷的声音……身体深处涌动着一股陌生而灼热的躁动。 她的名字,绛珠,成了少年舌尖上无声滚动的蜜与火,灼热又甘甜,却只能在无人处,于唇齿间缠绵描摹。 这一夜,梦境格外粘稠温软,他置身于空旷的大殿,绛珠回眸一笑,唇边旋开的梨涡,好似盛满了清甜酒酿,吸引着他来尝。 他急切地拨开身后神秘的珠帘,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袖,一声饱胀着所有热望与委屈的呼唤,终于冲破梦的束缚:“绛珠!” 这名字出口的刹那,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暖流,猛地翻涌出来,席卷全身,直冲上他滚烫的心。 寝殿里熟悉的龙涎香,混合着一种潮湿的甜腥气味,弥漫在低垂的锦帐内。 他猝然惊醒,沉重的眼皮掀开一丝缝隙,有些茫然地躺着,那一滩黏腻湿凉的触感,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朱翊钧手足无措,本能地将身弓蜷着,想藏起这陌生的狼狈。 就在这时,厚重的帐幔毫无预兆地被一只手猛地掀开!冷冽的空气,裹挟着宫灯摇晃刺目的光,霎时涌了进来。 少年皇帝浑身一激灵,血液瞬间冻住。他惊恐地抬眼,正撞入母后那双冷厉的凤眸里,晃动的光影,映出他此刻的惊惶与不堪。 “母……母后?”朱翊钧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细若蚊蚋,带着梦魇初醒的沙哑和巨大的恐慌。 他想扯过锦被,掩住那片令他羞耻欲绝的痕迹,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御榻之上,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后那审视的目光,鹰隼般锐利地扫过他惊惶失措的脸,再一寸寸下移,最终,沉沉地落在锦褥上,那一抹格外刺眼的印迹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朱翊钧看见母后眼中,翻涌起震惊、难受,甚至是厌恶的失望。那目光,几乎要将他凌迟。 “好……好得很!”李彩凤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生生挤出来,每一个字都砸在朱翊钧耳中,令他遍体生寒,“哀家竟不知,我大明天子,龙潜于渊,竟潜出这等污秽不堪的心思!” “儿臣……儿臣没有……”朱翊钧徒劳地挣扎,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那湿冷的黏腻感,紧紧贴附着他,如同烙印,无声地宣告着他的“罪证”,任何辩解在它面前都苍白无力。 “从今日起,收起你那些下作念头!她可不是咱们的人!是仁圣太后在你身边安插的耳目,是你的敌人!你知不知道!” 李彩凤的声音愤怒无极,带着斩钉截铁的毁灭意味,“再让哀家听到‘绛珠’二字从你口中吐出,或再发现这等龌龊……哀家便让她,连同她九族,彻底从这宫墙内消失!你,给哀家记住了!” 冰冷的手带着一丝警告的力道,重重拂过少年煞白的脸颊。李太后猛地一甩袍袖,身影挟着雷霆余威,卷起一阵冷风,决绝地消失在重重帘幕之外。 李彩凤将榻上的枕头,狠狠掷在地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森冷的寒意:“好一个狐媚惑主的贱婢!竟敢勾引到皇帝头上来了!” 她胸脯剧烈起伏,眼中寒光闪烁。林尚宫那张绝代姿容的脸,在她脑中无限放大,成了最刺目的存在。 好,好得很!既然你不知死活,就别怪哀家心狠手辣! 翌日,李太后又秘密召见了锦衣卫同知徐爵,问他:“徐同知,我之前让你与张首辅的管家游七交好,可有进展没有?” 徐爵叩首道:“回禀娘娘,至陛下登基以来,张首辅几乎常宿文渊阁值房,鲜少回府。游七也有半年未与主子接洽,只是打理张府庶务。我虽与他结为兄弟,到底探不出首辅大人的近况。” 李太后眉头一拧,没好气道:“这就完了?” “呃……”徐爵硬着头皮道,“也不是一无所获。游七跟卑职提到了一些事。当年隆庆五年,张首辅主持会试,其中有一半进士,亲附座师,唯首辅马首是瞻,是其得力助手。 但是还有一部分门生,是反骨来着。像傅应祯、管志道、刘台、吴中行、孟一脉、赵用贤、赵世卿、朱鸿谟等人,都私下批评过首辅其人,对江陵新政也颇有微词,仕途多有被打压排挤,心中怨气不小。 “哦,是么?”李太后在心里酝酿着某个计划,又抬眸问:“那个张府的奴才班头,叫游七的,他可有什么嗜好?” “这个么?”徐爵嘴角扯出一个邪性的笑容,“这个游七仗着主子权重望崇,他自己也心高气傲,朝中公卿辈多与结纳,尊称他为楚滨先生。他不忿自己为奴,对家中的糟糠老婆置之不理,一心想纳个官家小姐。” 李太后轻哼了一声,阴笑道:“那就给他一个官家小姐做妾。” 奉天殿内,百官依序肃立,气氛却与前次大朝迥异。一股无形的暗流在殿中涌动,沉滞得令人窒息。 小皇帝朱翊钧端坐龙椅,微胖的身躯裹在厚重的衮服里,他板着脸,维持着帝王的威仪,眼神却怯怯地瞟向身后那道珠帘。 幸而母后请了司寝宫女来教导他,还下了封口令,不许人传他的丑事。否则若被林尚宫知道了,自己想死的心都有了。 司礼监掌印张宏刚唱完“有本早奏”,阶下便如市井喧嚣一般,热闹得不同寻常。 “臣傅应祯有本!”一个身着青袍的御史率先出班,声音高亢激昂,“臣劾内廷五品尚宫,借垂帘听政之机,交结外臣,紊乱朝纲!女官虽非宦者,然居禁闼、掌机要,实属近侍。 若与阁臣私相授受,宫禁废弛,天威荡然!陛下明鉴,此乃祸国之始也!“他声音洪亮,响彻大殿,目光如电,直刺帘帷。 话音刚落,翰林院编修吴中行立刻出列,声嘶力竭:“傅大人所言极是!女官侍御前,阁臣总枢机,二者勾连,则禁中言语,帝王喜怒,顷刻泄于外朝! 天子如悬丝傀儡,庙堂成私谋渊薮,君权何以独尊?成化间万妃之祸,殷鉴不远啊陛下!“他言辞激烈,直指帘后之人与首辅勾结,将皇帝视作傀儡。 接着,赵用贤、管志道、刘台等人纷纷出列,如同排练好一般,奏疏如雪片般递上,言辞一个比一个尖锐刻毒。 翰林院检讨赵用贤道:“女官秉政,夤缘成党,易使国柄旁落!内外勾结,则请托公行,黜陟失序!忠良见弃,宵小盈朝,国将不国!” 刑部贵州司主事官志道出列,义正辞严道:“边报军情、廷议密疏,若经女官之手传于阁臣,或由阁臣授意探听禁中,则九重无秘策,敌国得先机!前朝土木之变,王振之祸,犹在眼前!机密尽泄,社稷倾危!” 御史刘台亦沉声道:“即便首辅与女官无私,然夜阙往来,易启谗谤!轻则秽乱宫闱,重则礼法崩坏。此等污名一旦加身,非惟当事者齑粉,更损天子圣明!” 最后,一直沉默的兵部主事赵世卿踏前一步,声音沉痛,叩首道:“陛下!更有一言,臣如鲠在喉,不得不发!陛下冲龄践祚,天资聪颖,今已二年矣! 昔日先帝遗诏,令仁圣太后抚视陛下听政,实因陛下年幼。如今陛下春秋日盛,学识精进,正宜亲览章奏,乾纲独断! 岂可再令女官垂帘,久居御前,淆乱内外?亦恐滋天下物议!伏请陛下收回垂帘之权,亲裁庶政,以正视听,以安社稷!” “臣等附议!”他身后数名言官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音响彻殿宇,“请陛下亲政!罢女官垂帘!” 一连串的弹劾,如同疾风骤雨,裹挟着“勾结”、“泄密”、“秽乱”、“傀儡”等诛心字眼,疯狂地砸向珠帘之后。 矛头所指,已不仅是林尚宫,更将张居正推向了权奸误国与惑乱宫闱的深渊。整个大殿上只剩下言官们激愤的余音。 张居正立于班首,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污蔑与攻讦,俊美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波澜,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寒光凛冽。 他缓缓扫过阶下那一张张或激愤、或惶恐、或幸灾乐祸的脸。目光所及之处,竟让几个跳得最欢的官僚心头一寒,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帘后,黛玉端坐的身影,在珠帘后依旧沉静。 她深知,这场风暴的核心,并非她的个人荣辱,而是新政的存废,是丈夫毕生所求的国运兴革!她不能乱,更不能退! 第328章 就在朝堂上汹涌的恶意,达到顶点之时,御座之上,一个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是朱翊钧!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隐隐跳动,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懵懂和怯懦的眼睛,此刻竟燃烧着一种狂怒的烈焰!仿佛心中爱物,正被人抢夺折辱,万不能忍。 他忘了母后临行前,事先为他准备好的小抄,也忘了母后平日的严厉训诫。他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冲头顶,烧得他理智全无,只剩下保护的本能! “住口!”一声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怒喝,如同惊雷炸响。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小皇帝身上。只见朱翊钧胖乎乎的手指,颤抖地指着阶下跪伏的官员们,胸膛剧烈起伏,愤怒的声音拔高到了刺耳的程度。 “尔等……尔等放肆!大胆!”他喘着粗气,目光狠狠盯住为首的傅应祯和管志道,稚嫩的声音因激动而扭曲。 “林尚宫代仁圣母后垂帘,乃遵……遵先皇遗诏,便宜行之!从未有逾矩之言。尔等今日咆哮朝堂,污言秽语,攻讦忠良,视先皇遗诏如无物乎?是欲陷朕于不孝乎!” 他从未如此大声地说过这么多话,从未如此清晰地,表达过自己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嘶吼出来,带着锐利的破音。 朱翊钧微胖的身体,因激动而摇晃,但那双燃烧的眼睛却瞪视着阶下那些惊愕的臣子。当他说到“污言秽语,攻讦忠良”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珠帘后的身影,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维护。 若没有林尚宫朝夕相伴,软语温言的安慰鼓励,他这个傀儡皇帝,还当得有何趣味!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群臣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御座上,突然爆发出如此激烈情绪的小皇帝。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小皇帝已经不甘心被各方势力裹挟了。 帘后的黛玉,心头亦是巨震,隔着微晃的珠帘,她似乎能感受到小皇帝投射过来的,灼热而慌乱的目光。看到此时发飙的小皇帝,让黛玉不由联想到,将来万历帝,会为了疼爱的郑贵妃母子,与朝臣对抗十五年。旷日持久的国本之争,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廷臣党争攻讦,皇帝怠政不出,缺官不补,将大明拖入了覆没的深渊。 张宏最先反应过来,柔声宽慰皇帝:“陛下息怒!大臣们虽有失当,亦是尽忠职守,心系社稷……”他试图打圆场。 “够了!”朱翊钧猛地打断他,虽仍显稚嫩,却已有了几分帝王的威势,“此事到此为止!再有妄议垂帘,诋毁尚宫,谤毁元辅者……” 他目光冷冽,再次扫过阶下,“以……以抗旨不遵,藐视先皇论处!退朝!”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两个字,然后猛地转身,不顾礼仪,跌跌撞撞地走下丹墀,留下满殿惊魂未定的臣子。 愤怒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大殿,少年天子第一次展露出,如此激烈而明确的意志,为这场针对女官秉政的狂潮,划上了一个突兀而震撼的句点。 文渊阁中,首辅值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窗外秋风渐紧,吹得庭中古槐枝叶簌簌作响。 值房内陈设清雅简朴,唯书籍卷宗堆积如山。张居正伏于宽大的紫檀大案之后,案头烛台,火苗跳跃,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白皙的皮肤在灯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秀眉微蹙,美髯拂动,正凝神批阅着一份关于清丈田亩的奏疏。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更显眉骨峻挺,神色冷肃。 门轴轻响,一股清冽的夜风卷入。黛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红漆食盒。 她卸去尚宫冠服,挂在衣桁上。取出柜中天青色素缎长袄,青丝松松绾起,斜插一支珠钗,褪去了朝堂上的端肃,显出几分温婉清丽。 黛玉脚步轻缓,将食盒轻轻放在案头一角,揭开盖子,一股甜香悄然弥漫开来。 张居正并未抬头,笔锋依旧沉稳地在纸上游走,口中却已道:“回来了?今日乾清宫那边,可还安生?”声音带着处理公务时特有的低沉沙哑。 “司南说,陛下心神不宁,近来课业懈怠,李太后十分焦急,悄然安排了司寝宫女。”黛玉的声音轻柔,取出食盒中的百合枸杞莲子汤,“倒是今天蜂拥而动的人,都是你的门生,联袂异动,也不知背后是不是李太后的手笔。” 张居正笔下微微一顿,他搁下笔,目光落在妻子身上。灯下看她,眉目愈发清艳动人,那份被官威遮掩的柔美,此刻全然显露。 他冷峻的眼底深处,漫起无限的疼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在她腕骨处微微摩挲了一下,流露出深藏的关切。 “委屈你了。”他声音低沉,蕴着几许疲惫与歉疚。朝堂的明枪,后宫的暗箭,大半都冲着她去了。 黛玉反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眼中毫无惧色,反而闪烁着明澈光芒:“何来委屈?相公此言差矣。” 她目光转向案头那份关于田亩清丈的奏疏,“李太后急于将水搅浑,引群臣之矛集于我身,看似凶险厉害,实则无能狂吠,没有掌握我越矩的证据,就是无用之功。” 随后笑意更盛:“恰是千载良机!那些人的目光尽聚于宫闱口舌之争,你正可借此缝隙,全力筹备清丈田亩的大计。 自嘉靖以来,清丈田亩颇受阻力,一则豪强隐田匿寄,用飞诡、养号、投献、寄庄等舞弊名目,虚报田亩以逃赋税。 二则胥吏受贿营私,丈量者持弓尺者高下其手,书算者曲直其笔,或缩弓步以减田数,或扩弓步以增贫户之赋。 三则田地丰饶贫瘠不均,形状各异。昔人丈田,以麻绳为尺。然绳易湿涨干缩,地有崎岖,遇坡则悬空失准。胥吏手扯松紧,故百丈田差一亩,常事也。 正所谓:欲正田赋,必先正丈尺;欲正丈尺,必先精算学。我向你荐举精于算学的刘金花、程大位、徐光启等人专司此事。” 张居正蹙眉道:“刘氏精于珠算,这个我知道。程大位、徐光启又是何人?” 黛玉兴致勃勃地介绍道:“程大位在万历六年,受墨斗启发,研制出了丈量步车,此器横野可勾,深渊可测。 先用钉钩于地,摇柄放出蜡浸防潮的铜丝绳。绳身有墨印可读数,摇柄设有鹿角卡齿,转轮时滑,停轮即锁,遇拐角则停。收绳计齿,堪称量田之圭臬。” “另一位徐光启,他是徐阁老的小老乡,精晓农学,兵工器械、天文历法、通勾股义,对于舆地测量颇有心得。 虽说他此时才仅有十二岁,但他正是你所需要大力培养的实干循官,可让他充分参与丈田之事,慢慢启发他。” 趁此喧嚣,正可悄然布局,让这些实干之人,深入田间地头,编撰出一本详实可行,又因地制宜的丈田指导手册,为每个村落制作同等规格,精细无误的丈量步车。待那些人浮于事的官僚争吵不休时,丈田之事已万事俱备,势在必行了!” 她的分析冷静而精准,将一场针对自己的风暴,瞬间转化为推进新政的绝佳契机。 那份在商海沉浮中历练出的敏锐,与在朝堂斡旋中淬炼出的胆魄,在此刻展露无遗。 张居正凝望着妻子熠熠生辉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惶恐,没有怨怼,只有为国谋事的真诚。 他胸中翻涌的浊气,仿佛被这清冽的目光涤荡一空,只余下澎湃的暖流与并肩作战的豪情。 张居正紧蹙的眉峰缓缓舒展,冷峻的唇角漾开真切的笑意。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那力道传递着无言的激赏。 “知我者,吾妻黛玉也!”他低叹一声,眼中锐光重现,“既如此,便让那些聒噪的乌鸦,再叫嚣几日。待清丈功成,田赋归正,根基稳固,便是雷落九天之时!”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案头那碗温热的甜汤,氤氲着袅袅白气,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地笼罩,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甜在心上,永远不腻。 张居正轻轻拂过妻子的发梢,缕缕青丝,缠绕于他十指间,似缠绵的藤蔓,无声地诉说着依恋。 他低首,气息微灼,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如同晚风摩挲初绽的花瓣。她眼睫轻颤,脸颊悄然飞上两抹羞怯的红云。 额与额相抵,温热的气息交织,如同星月交辉,无声地在夜幕中闪亮。 她的唇瓣在他深情的凝视下,微微翕动,欲语还休,却终究只化作一声短促而温热的叹息,轻轻吹拂在他的颈项间。 明灭的灯火在罗帐上摇曳,满室蒸腾的暖意,无声地淹没了彼此缠抱的身影。 守东华门的锦衣卫,是刘守有的心腹干员,值守文渊阁的内侍,也都换成了司南的亲信,再也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来打扰他们了。 慈宁宫东暖阁内,长公主尧婴被乳母抱去偏殿安睡,室内只余下陈太后与心腹掌印太监张宏。 第329章 她端坐于凤榻之上,一身石青色常服,发髻间只簪一支点翠凤钗,素日温婉的面容,此刻凝结如霜,一双凤目锐利如电,翻看着记录朝堂上闹剧的密报。 指尖划过“秽乱宫闱”、“收回垂帘之权”等字眼时,那修剪得宜的指甲,在光滑的纸面上留下了一道白痕。 “好,好得很。”陈太后缓缓合上密报,声音带着一种沉沉的威压,“哀家因诞育尧婴,体恤国事,方令林尚宫代行垂帘之权。 不过一年有余,内廷用度减半,皇店岁入倍增,宗室婚嫁循礼,便是最挑剔的科道,也曾上表称颂林尚宫其能。如今倒好……”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扫向垂手侍立的张宏,“有些人,是见不得宫里安宁,更见不得皇帝身边有个得力的人! 竟敢将这等污秽不堪的脏水,泼到掌印尚宫身上,泼到先帝遗诏钦定的辅政之制上!这哪里是在弹劾一个女官?这是在打哀家的脸!在打先帝的脸!” 张宏深深躬着腰,大气不敢出:“娘娘息怒。是慈圣娘娘那边……” “不必说了!”陈太后猛地一抬手,截断了他的话,凤目之中寒光迸射,“李氏仗着是皇帝生母,干预停刑,如今更变本加厉,撺掇朝臣,在奉天殿行此等构陷攻讦,污蔑宫闱的下作之事!真当哀家是泥塑木雕不成?”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极。 翌日,张宏便亲去乾清宫,当着小皇帝的面,宣读仁圣皇太后的懿旨:“慈圣太后李氏,身居后宫,不思静养修德,反假借神佛之名,妄议停刑,干涉国法;更私交外臣,勾连言路,构陷忠良,污蔑宫闱,动摇国本!实属干政妄为,悖逆祖制! 着即日起,闭宫思过,抄录三部《妙法莲华经》,以儆效尤!无哀家明旨,不得擅出宫门一步!” ----------------------- 作者有话说: 1、《万历起居注》万历二年九月十日辛己起居注记云:是岁刑部请决囚,慈圣皇太后以上冲年,宜省刑教,仍欲停刑。上以间辅臣张居正。对曰:“此圣母好生之心,敢不将顺?但上即位以来,停刑者再矣。天道有春生,而无秋杀,何以成岁功?天道有德惠,而无刑威,何以成治理?且粮莠不除,反害嘉谷,凶恶不去,反累良民。”上曰:“然。朕当徐为圣母言之。”上入奏太后,太后曰:“吾闻语云:‘半由天子半由臣。’张先生言是,第从之耳。”乃照例行刑。 2、《泾林续记》张江陵奴游七,善伺主喜怒,而窃其权,势倾中外,缙绅争事以兄礼,而猎美官者栉比。锦衣史继书,时辇金玉赂之,尤与昵狎,夤缘得入江陵幕中。 于慎行《谷山笔麈》一时侍从、台谏多与结纳,密者称为兄弟;一二大臣亦或赐坐命茶,呼为贤弟;边帅武夫出其门下,不啻平交矣。 《杶庐所闻录》游七势倾中外,公卿辈也不敢与之抗礼,尊称他为“楚滨先生”。 3、《明史》万历六年,帝用大学士张居正议,天下田亩通行丈量,限三载竣事。用开方法,以径围乘除,畸零截补。于是豪猾不得欺隐,里甲免赔累,而小民无虚粮。总计田数七百一万三千九百七十六顷,视弘治时赢三百万顷。 第156章 白燕白莲 帘幕轻响, 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黛玉走了进来,玉色宫装外罩着件缂丝比甲,素净得不见一丝纹绣, 唯有发髻间一支青玉簪,映着她如画的眉目。 “相公,”她声音温润, 带着几分兴奋,“程大位已成功研制丈量步车,刘金花与徐光启共同编撰的清丈田亩的细则已誊清。” 张居正笔尖微顿,目光扫过那几页墨迹犹新的纸笺,复又落回奏疏,只低低“嗯”了一声。 黛玉也不多言, 挽袖为他研墨添香。值房内重归寂静, 摇曳的烛光, 落在丈夫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鼻梁高挺,双唇紧抿, 精心梳理的美髯垂落胸前, 更衬得人如孤峰峙立, 凛然不可犯。 唯有他放下纸笔,回过头来看妻子, 才会露出无限柔情。 更深漏尽,烛影在纱帐上晕开朦胧的暖色,如烟似雾,轻笼着锦衾间相偎的身影。张居正轻轻侧过身,寻到枕畔妻子的手,温柔握入掌心。 黛玉微微叹息, 气息拂过丈夫颈侧:“自从陈太后诞下长公主,王桂就失宠了,忍受不了宫中枯寂的生活。明儿就要辞宫回王家了。少了她在陈太后面前应候敷衍,晚上我不能常来你这儿了。” “无妨,白天能见面就好。”张居正柔声道,只将掌中柔荑握得更深,俯首在她颊边印下一吻,“今日游七送来家书,敬修在信中提及春闱落榜,心绪不佳。” “你回信安慰他没有?”黛玉顺势依偎得更近些,发间清幽的兰芷气息悄然服帖上来。 张居正轻轻揽过她的肩头,隔着素绢寝衣,指腹在她温润的肩头缓缓摩挲。“我儿才质非庸,奈何科场沉浮,原非人力可尽驭。想提笔鼓励两句,却恐挫了他的少年锐气。” 黛玉闻言抬首,眸光里盛满关切,她抽回一只手,指尖轻柔拂过丈夫微蹙的眉心:“白圭,信中不妨这般开解:行稳方能致远,但守素心,如松柏经霜,其干愈直。” 她略顿,眼中柔光如星子,“我再亲手做些桂花糕,随信附去。且待他日,自有折桂之时。” “说来,我还从没尝过你的手艺呢,在宫里尽吃大锅灶了。哪能让吾儿捷足先登!不成,为夫得先尝一个。”张居正心头愁云顿散,不禁在她唇印下温热一吻,仿佛那香软清甜的味道,就在眼前。 黛玉唇边漾开浅笑,细心为他掖好滑落的锦被。被面上精巧的缠枝莲纹,在起伏间缓缓流动,宛如莲花在夜色中悄然舒展。 窗外更深露重,月华静静流淌在相拥的轮廓上。张居正微喘了一会儿,迟疑地问妻子:“你近来月信可准?” “准。”黛玉心知他巴不得自己怀了身子,好将她送出宫去。转而委婉地提醒他,“端午我不得假,你五十整寿,难不成还打算在文渊阁里过?” 张居正心头顿时一惊,转眼间自己都半百了,看着一直年轻貌美的妻子,他总以为自己还年轻。怪不得妻子不担心会怀孕的问题。 “不过了,”他带着三分恼意,转过身去,“如今大明邮传已经建成,是时候整顿驿递了。” 黛玉暗嗤了一声,轻伏在丈夫肩头,娇笑道:“也是,张阁老春秋五十,鬓犹鸦色,颜若初阳,犹似翩翩美少年,堪比弱冠豪杰。” 听得张居正嘴角翘起,翻身过来去扯她的衣襟,黛玉微挣,低声道:“得了,你又不真是弱冠少年。”张居正哼了一声,说:“你哄我,我更要明证才行。” 黛玉见他眼眸渐深,自个儿的心跳也越来越急,唯恐他负气乱来,才要劝止,滚烫的吻已经密密匝匝地下来了…… 翌日,慈宁宫中,王桂端端正正给陈太后行了个大礼,姿态恭谨:“娘娘慈悯,抚养桂儿十载,桂儿铭感五内。然道心所向,不敢因安逸而滞留宫闱。” 陈太后见她去意已决,知道女孩儿大了要嫁人,也不好强留,还是感谢她数年来的陪伴,给了厚赐,并允许林尚宫送她到午门。 黛玉拉着她的手,一路叮咛嘱咐穿过太和门,在一处无人值守的地方,王桂突然压低了声音,道:“你不日将犯桃花劫。此劫缠身,祸福难料,务必警醒,万事小心。” “我是垂帘听政的女官,谁敢打我的注意!”黛玉不以为然,嗤笑一声。 王桂顿了顿,补充道,“此乃天机偶现,我修行浅薄,亦只窥得一斑。言尽于此,望你谨慎。” 听她话语严肃,黛玉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玄乎其玄的“桃花劫”之说还是半信半疑,但见王桂神色郑重,终是点了点头:“我记下了。桂儿,你好自珍重。” 王桂行至午门,脚步微顿,似有不舍,终究还是对着黛玉挥手告别,转身离去。 四月,黛玉奉陈太后之命,前往文渊阁与张居正商议太后千秋节简办,节省内帑以充军需的具体章程。她抱着几卷文书,刚走到文渊阁前宽阔的庭院,便见一人正从对面值庐方向踏雪而来。 那人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官袍,正是新晋回京,奉旨担任《世宗皇帝实录》副总裁的张四维。 他年近五旬,面容方正,眉宇间透着岁月积淀下的沉稳,眸中隐有官商两面的精明,此刻正低头沉思,脚步匆匆。 想起他曾经与自己扮作的“顾明玉”有过一面之缘,黛玉不由避到廊柱后,等他离开再走。 却不想刮来一阵长风卷起宫装衣袂,玉石禁步丁玲作响,也吹乱了鬓边几缕发丝,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恰与循声而来的张四维四目相对! 张四维脸上的沉稳骤然碎裂,像是被一道霹雳击中,浑身一颤,瞳孔瞬间放大,死死盯住黛玉那双深慧的眼眸。 长风静止了,周遭宫阙的巍峨轮廓,在他眼中模糊褪去,只剩下这张清艳绝伦的脸。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这张刻骨铭心的玉容。可是她不是分明早归尘土了么? 第330章 “顾……”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却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扼住。他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扶着廊柱才勉强维持住身形,没有踉跄后退。 黛玉被他这骇人的反应惊得微微一怔,莫非他时隔五年,还记得自己的模样么?她秀眉微蹙,迅速垂眸颔首,“在下慈宁宫掌印林氏,见过张大人。” 这一声清冷的“张大人”,瞬间将张四维从情绪漩涡中拉回现实。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混乱的神智清醒了几分。眼前是宫装女子,是太后身边得力的尚宫,还是传说中垂帘听政的女官。不是那个早已在时光里湮灭的林夫人! 可这五官容貌,这眉眼神韵,怎会如此相似?难道真是……轮回转世?这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厉害:“尚宫不必多礼,本官失态了。” 张四维匆匆拱手还礼,目光却依旧无法从她脸上移开,眼神中的探究与震撼,浓烈得无法掩饰。 黛玉不欲多留,再次颔首:“在下还有公务在身。”说罢,抱着文书,绕过僵如木雕的张四维,径直走向文渊阁。 文渊阁值房内,炭火依旧温暖。黛玉将文书放在张居正案上,低声禀告了陈太后的意思。张居正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目光锐利地在文书上扫过,提笔勾勒几处关键。 “太后深明大义,此举甚善。”他搁下笔,声音低沉有力,“内帑所出,一分一毫皆系民脂民膏,当用于社稷边防之亟需。此事由你主理,务必稳妥。” 黛玉应道:“臣明白,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她微微一顿,想起方才张四维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旋即抛开。朝堂之上,人心叵测,些许异状,远不及眼前国事重要。 张四维伫立在空旷的庭院中,长风卷起他绯红的袍角,猎猎作响。他脸色变幻不定,方才那一瞬的惊鸿一瞥,已在他心中掀起波澜,再难平息。 当日午后,翰林院中墨香浮动。张四维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摊着《世宗实录》的草稿,目光却有些失焦,心神显然不在纸页之上。 申时行与王锡爵,坐在不远处各自的书案后,正低声讨论着一份经筵讲章。 张四维脑海中,那张温婉含笑的脸始终挥之不去……他终于忍不住,放下笔,声音仍显一丝突兀的激动。 “瑶泉、荆石,”他看向两位同僚,“今日在文渊阁前,我遇见一位林尚宫,可是垂帘听政的那位?” 申时行和王锡爵闻声抬起头,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张四维深吸一口气,疑惑道:“听闻二位当年是蒙正堂林夫人门下高足,也曾亲见其容,难道不觉得林尚宫与林夫人容貌别无二致……莫非世间真有魂魄转世之说?”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紧紧盯着申时行和王锡爵,迫切地想要从他们脸上找到认同,以证实自己所见并非幻觉。 此言一出,翰林院内顿时鸦雀无声。 申时行温润平和的面容瞬间凝固,眉头紧紧锁起,看向张四维的眼神充满了惊愕与不认同。 王锡爵更是脸色一沉,搁下手中的笔,他性情刚直,最恶怪力乱神,妄议宫闱之事。 “尚书大人!”王锡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愠怒,“慎言!此等无稽之谈,岂可妄议于清贵之地?林尚宫乃太后身边近侍,肩担辅政之责!”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那个名字,“你怎可将她与……与已故之人相提并论?此乃大不敬!” 申时行也开口道:“荆石所言极是。子维兄,你怕是连日修史,劳心过度了。 先师溘然长逝,令人敬慕惋惜,然她享年四十有七,病逝于隆庆六年六月,京中旧识多有吊唁。而林尚宫年方二九,正值青春,此乃众所周知之事。” 他微微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张四维,“更何况,据我所知,林尚宫与林夫人,昔年还曾一同入宫见过陈皇后!此乃铁证!如何会是转世之身? 子维兄,切莫因一时恍惚,惹出无端风波,徒增困扰,更恐招致祸患。” “一同觐见?”张四维如遭重击,身体晃了晃,脸色霎时变得灰败。 申时行和王锡爵的话,条理清晰,证据凿凿,将他心中那点荒谬的希冀砸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方才那点激动,瞬间被巨大的失落所取代。 是啊,怎么可能?年龄不符,更有同见皇后的铁证!自己方才那失态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颓然跌坐回椅中,双手用力搓了把脸,闷声道:“是我失言了。一时眼花,万望二位同僚海涵,切莫将今日戏言传出。” 申时行与王锡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申时行缓和了语气:“子维兄既知是戏言,便让它止于此室吧。” 张四维含糊应声,心中却似打翻了五味瓶,惊疑、失落、后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异样情愫,百般滋味,纠缠难解。 此时,张居正坐在文渊阁值房内,翻看管家游七从江陵归来写的书信。 “老爷容禀,比岁年节,张尚书必馈厚贶。吾皆承老爷严命,循礼璧还。不想他又添了两倍,都送到了江陵张家,为老太爷笑纳。今年端阳送节礼归省,小的方知此情。张尚书之礼车载斗量,金珠古玩、苏杭绸缎、辽东貂皮山参,实难计数……” “啪!”一声闷响,家书被张居正狠狠拍在书案上。他霍然起身,胸前的长髯,也随之微微起伏。 文华殿中,十三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手中把玩着一只精巧的西洋自鸣钟,侧耳听着那滴滴答答的声响,眼睛却看向珠帘后的林尚宫。 他广颡丰颔,身形已显出少年人的圆润,自从慈圣太后被罚闭门抄经,对儿子疏于管教。少年骨子里的那份天然懒散,再也遮掩不住。一旦朝臣不在眼前,就开始偷闲懈怠。 见御案上摊着几份奏疏,朱笔搁在一旁,墨迹已干,黛玉无奈叹了口气,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督公司南,垂手侍立一旁,他穿着坐蟒补服,面相腼腆,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内敛。 他听到外面内侍通禀,见朱翊钧恍若未闻,忙低声提醒:“万岁爷,张先生求见,似有急奏。” “先生来了!”朱翊钧登时神色一肃,快速将自鸣钟塞进司南怀中,板正了身体,装模作样的提起笔,而后才道:“快请先生进来。” 张居正一身仙鹤补子绯袍,大步走入,挟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行至御前,一丝不苟地行大礼参拜:“臣张居正,叩见吾皇万岁。” “先生快请起,赐座。”朱翊钧挥挥手,好奇地看着张居正紧绷的脸色,“先生何事如此急切?” 张居正并未落座,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抄件,双手高举过头,声音沉痛而激昂:“陛下!臣今日冒死上奏,弹劾礼部尚书张四维,其行卑劣,其心叵测!” 朱翊钧被他这开场震了一下,坐得更直了:“张尚书?他怎么了?” “陛下请看!”张居正将这几日命人整理出来的礼单,递由司南转呈御前,“此乃张四维岁岁馈送臣江陵老家之礼单!金珠玉帛,车载斗量,价值巨万! 臣父年迈,久居乡野,见识浅陋,不明其中厉害,竟被其厚礼所惑,尽数收纳!此非寻常人情往来,实乃张四维窥伺内阁权柄。 意图以财货贿赂公卿之父,乱我朝纲,陷臣于贪墨营私之境地!此风若长,纲纪何存?吏治何清?” 他越说越激动:“陛下!臣受先帝顾命,辅弼圣躬,夙夜忧勤,唯恐有负圣恩!今张四维此举,非但辱臣清名,更是在陛下眼皮底下,行此龌龊勾当! 臣请陛下明鉴,严惩此獠!更恳请陛下即刻下旨,申饬臣父!责其年老昏聩,不谙法度,竟敢私纳朝臣重贿! 勒令其将所收财货,即刻悉数退还,分毫不得保留!并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一番话掷地有声,凛然正气充盈殿宇。朱翊钧被张先生这雷霆万钧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胖乎乎的脸上显出几分紧张。 他接过司南递来的礼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贵重物品,也是大开眼界。 “张尚书家竟如此有钱么?”朱翊钧仔细浏览了一遍,放下礼单,看向张居正的目光里,充满了真诚的感动,“先生一心为国,清廉自守,连父亲收礼都要请朕申饬,实乃百官楷模!朕心甚慰!” 他想了想,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司南道,“司大珰,传朕口谕,即刻拟旨:着湖广巡抚派员赴江陵,严词申饬乡绅张文明,斥其年老糊涂,不守本分,胆敢私受朝臣重礼! 第331章 着令其将所受张四维所赠财货,即刻原封不动,退还原主!不得延误!再有此类情事,定严惩不贷!” “臣遵旨。”司南躬身应道。 朱翊钧又看向张居正,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慷慨:“先生如此高风亮节,朕岂能无赏?着内库拨……”他话未说完,却被张居正朗声打断。 张居正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恳切,“陛下能明察秋毫,申饬臣父,使其迷途知返,已是莫大恩典!臣感激涕零,岂敢再受赏赐?请陛下收回成命!为国节用,亦是臣子本分!”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坚毅清癯的面容,那拒绝赏赐的决然姿态,心中那点感动更深了。他点点头:“先生真乃国之柱石!既如此,朕便依先生所言。” 他顿了顿,又说,“先生父母俱在江陵,年各古稀,身康安泰,今却因朕之旨意受惊扰,朕心不安。” 而况母后听说此事,会不会骂他肆意妄为? 黛玉想起万历五年的“夺情之事”,拨开珠帘道:“陛下何不下一道恩旨,将张先生二老,接来京中奉养?便宜张先生虔尽孝道,亦免常年牵挂。” 听到久不闻声的林尚宫,忽然开口了,朱翊钧心头一喜,从善如流,笑道:“朕闻先生父母俱存,朕心嘉悦。特赐大红蟒衣一袭、银钱二十两、玉花坠七件、彩衣纱六匹。恭请二老上京养老。” 张居正心中微动,面上却显出犹豫:“陛下厚恩,臣铭感五内。然臣父年迈体弱,恐不堪长途跋涉……” “诶,”朱翊钧摆摆手,“此事先生不必担忧。朕即刻下旨,请锦衣卫护送,务使二老平安抵京。先生为国操劳,朕为先生解此后顾之忧,理所应当!” “臣谢主隆恩!”张居正伏地叩首。 皇帝这顺水推舟的“厚恩”,是妻子巧妙进言,但无论如何,父母入京,确能避开地方上许多是非。 朱翊钧混过这一日,带着一班内侍起驾回了乾清宫。黛玉留了下来,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与丈夫说了一会儿话。 “我请陛下接你父母入京,只为方便管束尔父,不给你留下贪赃枉法的把柄。只是若不能为他续命,万历五年你依旧要扶灵归乡。夺情一事,你是如何打算的?” “夫人所虑深远,此计甚善。”张居正叹了一口气,眼中精光一闪即逝,“按律,但凡死于疠疫及痨瘵者,需即时焚化,不得停柩,虽缙绅家,亦不许归葬故里先茔。 惟于焚所埋之,永禁迁启。倘若他死了,就报痨病,待我在京中丁忧期满,方合礼制。” 黛玉心头一跳,虽说这不失为一个办法。可这也意味着张文明死后,将无法归葬江陵,只能与京中其他疫死者的骨灰,一起用石灰深埋地下。 常人视焚尸为渎亲绝祀之举,从旧习上来讲,伤毁生父遗体,依旧罪同不孝。许多人宁冒染疫之险,不忍亲人惨遭焚劫。 若将张文明按痨病报亡,只是不违国法,没了被人弹劾的口实罢了。倘若张居正在京丁忧三年,暗中处理政务,依旧要承担沉重的道德压力。 万历二年,清丈田亩的浪潮,在经历了初期的滞涩后,因一部精心编纂的《丈田规制条议》和结构精巧、测量精准的“丈量步车”迅速推行至两京一十三省,进展骤然加快。 户部奏报如雪片般飞入文渊阁,皆是田亩厘清、隐田毕露、赋税渐充的喜讯。大明正在江陵新政的梳理下,焕发出久违的活力。 五月初一,朱翊钧到慈宁宫给仁圣皇太后请安,说了些许多让太后开怀的话,全然不提自己生母还在宫中抄经的事。 陈太后让林尚宫替自己,送朱翊钧到宫门前,黛玉默默走在万历帝身后,却发现他时常扭过头来,左瞧瞧,右看看。 “孙得胜,”朱翊钧忽然开口,招来了自己的小内侍,“林尚宫陪同朕读书视朝十分辛苦,朕备了点小物件,聊表心意。”他朝侍立的小太监孙得胜使了个眼色。 很快一个描金锦盒,捧到黛玉面前,里头有一挂红宝石璎珞,一对珍珠耳环,并一支赤金点翠偏凤簪。 “陛下厚赐,臣惶恐,不敢受。”黛玉诧异之余,连忙拒绝。 朱翊钧佯装一本正经道:“林尚宫不必惊慌,这是在太后面前过了明路的,不是我私下赏赐的。” 黛玉正色道:“陛下恩泽如天,垂怜微末,实令臣战栗无地。愿陛下收此殊恩,容臣抱朴尽职,秉公如旧。 簪珥虽珍,不及圣明之誉;璎珞虽耀,焉比宫规之严?陛下若念臣勤勉,但使内廷整肃,上下安和,便是赐我之无价宝了。” “你!”朱翊钧很不甘心就此罢休,他忽然执起那枚赤金点翠偏凤簪,疾步上前垫脚抬手,将其簪入了她的鬓间。 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拊掌笑道:“明天日讲,林尚宫若敢除簪素髻,朕便辍讲辍朝!”他眯起本就不大的眼睛,“朕辍一天日讲,就让史官记下,林尚宫阻天子向学之心。你看着办吧!”说罢,他就毫无形象地,颠颠地跑出了慈宁宫,还被台阶绊了一下。 留下黛玉莫名其妙地呆在原地,拔下头上的沉甸甸的玩意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儿。 翌日文华殿中,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翊钧身着明黄常服,端坐于御座之上,努力摆出一副勤勉听讲的模样。张居正与几位讲官侍立阶下。 在肃穆的跪拜仪式中,朱翊钧却勾头盯着帘后的林尚宫,直到帘后一声轻咳响起,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张居正心中狐疑,悄然瞪视了朱翊钧一眼。 黛玉将那支赤金点翠偏凤簪,还给了陈太后,坚决不受。若是被朱翊钧那点不成体统的威胁吓到了,以后这种事就会越来越多。 她又不缺这点子东西,可别想贿赂自己,妄想做个偎慵堕懒的皇帝。 日讲正式开始之前,朱翊钧提了一个问题:“朕读《礼记·昏义》,谓婚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然礼有经有权,列圣家法中,可有因时权变,而纳女官者?卿等但以礼经本义析之。” 王锡爵是今日的主讲,他回禀道:“陛下,今日主讲《论语》,此问非圣学所急,有乖礼体。陛下若需探讨大婚礼义,日讲之后,可召礼部尚书咨询。” 张居正是何等聪颖之人,他敏锐的目光在珠帘后扫过,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朱翊钧所言“女官”,必然不会是乾清宫那些三十岁以上的尚食、尚服,而是特指某人。 他面色铁青,闭上眼复又睁开,厉声道:“我大明二百余载,从无天子,纳女官为后妃之例。此非祖庙神灵所歆,亦非天下臣民所愿!女官虽处掖庭,然其职在掌印信佐理内治,不涉帷薄。与陛下有君臣之分,尤当以敬心待之。” 朱翊钧被张先生如同覆了严霜的面色,吓得一抖,连忙唯唯诺诺道:“多谢先生赐教,日讲可以开始了。” 今日所讲,乃是《论语·乡党篇》。王锡爵将文意说明讲顺之后,轮到朱翊钧诵读,他拿起书卷,目光扫过一行字,漫不经心地开口:“君召使摈,色勃如也。”他语速平缓,却将那“勃”字,清晰地读成了“背”字。 这本是皇帝常有的口误,讲官们习以为常,正欲温和纠正。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阶下侍立的张居正,猛地抬起了头! “当作‘勃’字!” 朱翊钧悚然一惊,被这近在咫尺的厉声断喝,惊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书卷脱手掉落,魂儿差点也没了。 而其他日讲官,也被张阁老这一声突兀的怒喝所震吓,个个侧目而视。 朱翊钧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看向阶下。只见张先生那张平日里清冷俊美,不怒自威的脸,此刻竟因薄怒而微微泛红。 那眼神锐利如刀锋,流露出毫无掩饰的严厉和厌恶。 殿内侍立的讲官,内侍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珠帘之内的黛玉,只觉得一股寒气猛地攫住了心脏,指尖瞬间冰凉。 她分明早就提醒过丈夫,不要对一个资质平庸的学生,抱有过分的期待,不必求全责备,苛求朱翊钧“圣明无过”。 丈夫那压抑的怒火,终究以最激烈的方式宣泄了出来。 她霎时意识到,万历帝为何要送自己首饰,今日又为何问皇帝能不能娶女官的真相。 一时间头晕目眩,丈夫那刚毅却带着一丝疲惫的侧影,小皇帝那惊恐羞愤交织的胖脸,在眼前交错晃动。 她想起了王桂离宫时那神秘的预言 “桃花劫”。难道……竟是因小皇帝情窦初开,慕少艾的心思而起? 而丈夫这失态的一怒,又将为未来鼎革之路,埋下多少荆棘? 日讲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氛围中草草结束,朱翊钧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文华殿,那张胖脸上残留的惊惧,很快被一种阴沉的羞怒所取代。 第332章 张居正肃立原地,待皇帝离去,才缓缓转身,面色已恢复平日的冷峻,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昭示着他内心的波澜并未平息。 暮色四合,文渊阁首辅值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张居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门被轻轻推开,黛玉走进来,灯光勾勒出她清秀袅娜的轮廓。 “今日日讲之上,阁老失态了。”她的声音充满了忧虑与懊悔,怨自己没有早一步发现小皇帝的心思,让丈夫醋妒生气,“万历帝已非懵懂孩童,你的雷霆之怒,不该发的。” 张居正没有回头,背影僵硬如铁,沉默了片刻,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正因为他不是孩子了……觊觎我妻,我如何不怒!” “万历于我,略存好感耳。慕少艾者人情之常,岂能久长?”黛玉向前一步,烛光映亮她清丽却凝重的面庞,“君为国宰,襟怀当如沧溟,纳百川而不盈,何必以此微情萦怀?” “朝堂之上,君臣之分,岂容僭越?”张居正猛地转过身,眼中怒火重燃,直视着妻子,“他身为天子,不思圣贤之道,竟……竟生此等悖谬心思!我身为帝师,身为首辅,难道连纠其谬误,正其心术的职责都不可行?难道要坐视他……” 黛玉深吸一口气,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痛心不已,“白圭,你可知,这一声呵斥,恍如一记响亮的耳光,非但折损了天颜,更会招致何等的怨怼?万历乖戾记仇,此辱必记!还请你上疏请罪,自贬官职以挽圣心。 你我夫妻,为大明江山,为江陵新政呕心沥血,难道要因这一时意气,尽付东流?” 最后一句,痛砸在张居正的心上,他看着妻子眼中的失望与痛心,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像是被人往胸口塞了一剖雪,只余下冰冷的刺痛。 他张了张嘴,想辩驳,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引以为傲的持重冷静,在少年皇帝懵懂而炽热的窥视目光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值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夫妻二人隔着一室昏黄的烛光对视着,黛玉没有等到他上疏请罪的承诺,眼中那层水光终究没有落下。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恢复了尚宫应有的端庄与疏离。她不再看丈夫,只是对着他,声音冰冷而疲惫:“阁老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 说罢,决然转身,纤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黑暗里。 门扉合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闷雷,砸在张居正的心上。他孤身立于值房中央,望着那扇隔绝了妻子的门,发出一声长叹。 疲惫和孤独席卷而来,他缓缓闭上眼,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这场争执,没有赢家。而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的一切,似乎正从这裂缝中,悄然流逝。 次日清晨,一夜未眠的张居正早早便坐在书案后,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疏,下笔如飞,字迹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凌厉。 林尚宫也准时到来,捧着需要商议的文书。两人目光偶尔在空气中短暂相接,便迅速移开,如同陌路。 她将一份关于清丈田亩进度迟缓的奏疏放在案上,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山东布政司奏报,地方豪右阻挠清丈,胥吏畏难,推行不利。阁老以为,当如何措置?” 张居正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手中的一份兵部奏报上,声音同样冷淡:“豪右阻挠,无非倚仗田土隐匿之利,恐清丈损其财源。着该司严查为首者,按律究办。胥吏怠惰者,黜退另选。此事关乎国赋根本,岂容懈怠?” 他顿了顿,笔尖在奏报上用力一点,像是发泄着什么,“尚宫督办内帑,节省有方,莫非对地方吏治之弊,也束手无策了?” 这话语中夹枪带棒,暗指她只会管内廷庶务。黛玉脸色微微一白,旋即恢复平静,语调依旧平稳:“阁老教训得是。臣见识浅陋,不及阁老洞悉万里,明察秋毫。只知事有缓急,法有刚柔。一味严刑峻法,恐激生民变,反误了大局。”她意有所指,针锋相对。 “哼。”张居正冷笑一声,终于抬眼看向她,眸色深沉如寒潭,“大局?何为大局?纲纪不振,国赋不充,便是大局倾颓之始!” “臣受教。”黛玉垂下眼帘,不再争辩,但那紧抿的唇线,显露出她几分压抑的怒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值房的门被推开。一身绯袍的张四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恭谨笑容:“下官见过元辅。” 他目光一转,自然落在林尚宫身上,笑容更深了几分,话语热切起来,“林尚宫也在?真是巧了。下官正有一事,欲请教尚宫。” 张居正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搁下笔,冷冷地看着张四维。 张四维恍若未见,只对着黛玉道:“下官听闻尚宫精于岐黄,尤擅调养之方。家母年迈,入夏后咳喘旧疾复发,不知尚宫可有良方赐教?” 他言辞恳切,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黛玉的脸上,那殷切之心,几乎要溢出眼底。 黛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礼节性的疏离:“张大人孝心可嘉。只是臣所学浅薄,不敢妄断。太医院诸位圣手,医术精湛,大人还是延请太医为老夫人诊治,方为稳妥。” “尚宫过谦了。”张四维笑容不减,又向前一步,“下官久闻……”他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冰冷的断喝打断。 “子维!”张居正冷厉的声音骤然响起,“请教岐黄,自去太医院。文渊阁乃机务重地,非论私事之所。若无紧要公务,便请回吧!”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警告与驱逐之意。 张四维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扑面而来的寒意,让他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下官失仪,扰了元辅公务。下官告退。”他匆匆行礼,退了出去,临走前,目光复杂地再次掠过林尚宫的脸。 首辅值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张居正猛地站起身,胸膛微微起伏,盯着黛玉,声音有几分发颤:“好,好得很!张子维倒是殷勤!每日踩准了点来‘请教’!尚宫何时与他这般熟稔了?” 黛玉愕然抬头,迎上他充满质疑和怒火的目光,连日来的担忧,还有不被理解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让她气得说不出话来,眼圈已然泛红,猛地一跺脚,“我等张阁老消了气再来!” 她抓起案上未议完的文书,转身疾步而出。 张居正僵立在原地,看着妻子愤而离去的背影,烦躁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湖笔一阵乱颤。 怒火在胸中翻腾,夹杂着一种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恐慌。张四维那毫不掩饰的探寻目光,皇帝对帘后炽热的窥视,都像无形的芒刺,扎在他心头最不容侵犯的地方。 吕调阳听到争吵声,进来做和事佬,安慰道:“江陵,最近夙兴夜寐,勤于公务,天又热了,难免肝火旺盛。不妨回家休息两天。阁中还有我与马阁老帮衬……” 谁说林尚宫与张阁老有私,就这样争锋相对的架势,他第一个不相信。 张居正看向外头众人畏怯的眼神,扔下笔,负手在后,无奈道:“我先出去散散步吧。” 他信步来到翰林院,几只春燕在屋檐下忙碌穿梭,衔泥筑巢。忽见一对白燕,翎羽胜雪,在一群黑燕中格外醒目,翩跹起舞,交颈呢喃。 庭院的小池中,几株莲花早早绽放,更罕见地生出了三朵并蒂之花,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圣洁美丽。 张居正眼眸一亮,目光被那对白燕吸引。刹那间,时光仿佛倒流。 小时候的黛玉含羞带怯地说:“古人寄情双燕,因其有栖巢并宿之意,更何况双白燕喻白头相思……” 她还问他心目中白燕到底是什么呢?他极认真地回答:“是良师,是良臣。是天地间志存高远,超逸纯粹的人,是你和我。” 他们都为这个理想付出了许多心血,难道就因为自己的意气用事,而让一切都化为泡影么? 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浓烈的思念,瞬间攫住了张居正的神识,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要将这双白燕,这并蒂莲,送到妻子面前! 在内侍诧异的目光中,素来沉静渊重的张阁老,撸起袖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梯,将翰林院檐下的燕子窠,小心地摘了下来。用衣摆兜着,命典簿快给他寻一个鸟笼子来。 待他将那对白燕连巢移入竹笼中,又将值房里两只官窑白瓷盆,搬到荷花池旁,亲手挖出塘泥,将池中三朵并蒂莲花,连同根茎小心移入盆中。吩咐人好生看管,不得有损。 张居正坐回案前,沐手焚香,铺开一张洒金玉版笺,提起湖笔。胸中万语千言,柔肠百结,最终流溢于笔端。 张四维从翰林院窗户里,窥见张阁老在外头聊发少年狂,干了这么两件事,拈须猜测道:“元辅莫非视之为祥瑞,准备作颂以献?” 第333章 于慎行闻声过来瞧:“我正打算叫人将白燕一双取下来,献给内阁,没曾想张阁老就自己拿了去。” 申时行站起身,摇了摇扇子:“我还特意写了一首颂圣诗备着呢。群芳烂熳吐春辉,双燕差池雪羽飞。玳瑁梁间寒色莹,水晶帘外曙光微。轻翻玉剪穿花过,试舞霓裳带月归。一自衔恩金屋里,年年送喜傍慈闱。” 正当翰林院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户科给事中余懋学听到消息,已经摩拳擦掌,准备以阁老献瑞“非大臣谊”,抗疏论之。 却没想到,这两样东西被东厂督公司南,亲手捧着,送到了林尚宫居所里,理由是元辅赔罪之礼。 黛玉展开那封冠冕堂皇的致歉信,丈夫那严肃冷峻的容颜,仿佛顷刻显现在前。 看着笼中相依相偎的一双白燕,再看着那瓷盆中三朵清雅绝尘的并蒂莲花,黛玉目光最后落在花蕊中夹着的诗笺上。 愿如彼燕,双玉交辉,白首相依。 白燕他们定情的信物,是镌刻在彼此青春里的誓言。而这三朵并蒂而开的莲花,不正暗合了他们一波三折,终得破镜重圆的情路? 黛玉冰雪般的容颜上,如同被春风拂过,冷意悄然融化。连日来的委屈、怨怼、担忧,在这真诚美好的礼物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她指尖轻抚过冰凉柔嫩的花瓣,仿佛触摸到了丈夫那颗骄傲却甘为她低下的心。笼中白燕清脆的鸣叫,此刻听来也如同天籁。 当晚,文渊阁首辅值房内,烛火通明,再次迎来它美丽的女主人。 ----------------------- 作者有话说:《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三》:(隆庆六年八月二十七日),张四维以病回籍,上念四维先朝讲官,特令驰传。《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二十九》:(万历二年九月十日),起原掌詹事府吏部左侍郎张四维以原官掌府事,充《世宗皇帝实录》副总裁。《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第一百七》:四维家素封,岁时馈问居正不绝。武清伯李伟,慈圣太后父也,故籍山西,四维结为援。 《先考观澜公行略》五月十九日,先是,上在宫中传圣母意,问近侍曰:“元辅张先生父母存乎?”左右对曰:“先生父母俱存,年俱七十,甚康健。”圣母闻之甚喜。是日,上手谕居正曰:“闻先生父母俱存,年各古稀,康健荣享,朕心嘉悦。特赐大红蟒衣一袭、银钱二十两、玉花坠七件、彩衣纱六疋,乃奉圣母恩赐,咸钦承,著家僮往赍之。外银钱二十两,是先生的。” 《明史纪事本末》初,上在讲筵,读《论语》“色勃如也”,误读作“背”字。居正忽从旁厉声曰:“当作‘勃’字。”上悚然而惊,同列皆失色。上由此惮之。 张居正《谢宸翰疏》昨该臣等以翰林院所产白燕,及内阁嘉莲进献。随奉手谕:“白燕、莲花,俱进献圣母,甚是喜悦。却独产翰林院中,先开于密勿之地,上天正假此以见先生为社稷祥瑞,花中君子。朕赖先生启沃,固不敢颠纵,何德之有?钦此。” 《明史》余懋学传:万历初,张居正当国,进《白燕白莲颂》。懋学以帝方忧旱,下诏罪己,与百官图修禳。而居正顾献瑞,非大臣谊,抗疏论之。 第157章 革故鼎新 万历二年秋深, 日影西沉,朱红的宫墙渐次黯淡下去,御道两侧的石兽, 在暮霭中凝成沉默的剪影。 张居正与黛玉踏着青砖漫行,绫鞋窸窣声衬得四野愈静,唯闻晚风过去, 荡起檐铃清响。 黛玉掌中托着一个竹编鸟笼,锦缎缀就的暖巢里,一对玉色白燕偎依其间,羽翎皎若新雪。经过半年的精心饲喂,它们羽翼已丰,黑琉璃似的眼珠, 流转着水光。 “去吧。”她轻启竹篾小门, 指尖抚过燕脊, 低声呢喃:“愿南国有暖枝, 天地无罗网。” 一双白燕振翅掠过宫墙,尾羽在淡白的月轮中划出银弧, 倏忽没入墨蓝的夜空。 张居正美髯飘飘, 迎风而立, 目送天边一双白影远去:“若非它们是候鸟,禁不得冬寒, 留下来给你解闷多好。希望它们明年春归,还回来看咱们。” “还是别回来了,这硕大的金笼子,有什么好看的。”黛玉将头倚向他的肩侧,用绢帕接住一尾飘落的绒羽,“就让它们替咱俩饱览大明天下, 畅游万里河山,逍遥自在双宿双栖。” 张居正眼底沁出温软的笑意,“夫人说得对。” 值房内烛台初燃,琉璃灯罩里,流溢出鹅黄的暖光。黛玉将带来的食盒打开,先拿出一只雕花莲叶托碟,上面摆着几块桂花糯米藕,琥珀色的蜜汁犹在碟中微颤。 再是一碟煎得金黄酥香的藕饼,隐约透出内里荸荠碎粒。还有一盘藕带紫苏炒里脊,胭脂色里脊,浮在浓郁的芡汁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另有一碗菱角炒嫩莲蓬米,紫砂钵里还盛着清亮的藕汤,白藕如冰凿雪砌,排骨煨得酥烂。 “上次你说没尝过我的手艺,我今儿特意向陈太后借了小厨房,把那并蒂莲下结出的几块藕给做了。”黛玉眸光中带着亲切的笑意,将筷子递到了丈夫手里,“快尝尝,我试过了,还能入口。” “辛苦夫人了……”张居正欣喜不已,左手捂住胸前的长胡子,右手拿起筷子,四样菜各尝了两筷子,菜还未咽下喉,立刻竖起大拇哥,夸道:“这几道菜做得又地道又美味。” “那我也算是下得厨房的人了。”黛玉颇有些自得,从小砂锅舀出一碗莲藕汤,递给丈夫,“你再尝尝我煨的汤。” 张居正捧起碗,触到她的指尖,灯下细看,纤指上竟有几点热油灼痕。他心疼地一叹:“我就是随口一说,以后庖厨之事,夫人真不必亲劳了,我并不好口腹之……” 话音未落,一片蜜藕已被纤指递至唇边,甜糯之味倏然在舌尖化开,蜜香裹着桂子气息漫上颚间。 “知道啦,等以后回到家,得空了再给你做。”黛玉抽回手,嫣然一笑:“想当年在汉江上,你我同船食藕,由此而来的佳偶良缘,也能写一段话本传奇了。 而况藕节通窍,恰似你我心意相通,又预兆你鼎革兴邦之路,条条通畅。莲蓬多子,上来咱俩孩子也生不少了。莲藕长在淤泥中,却洁白无瑕,象征着相公清正廉洁。 昔年哪吒断骨还父,太乙真人以莲藕为他塑金身。这物件看着脆弱,却能够不断重生,像不像我与你藕断丝连,兜兜转转总会重逢。你瞧,如此一想,这一席全藕宴是不是更美味了?” “嗯,有夫人在真好。”张居正含笑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瓷匙搅动着汤碗,他俯首啜饮浓汤,任蒸汽氤湿了眉睫。 他这个治国平天下的铁腕宰相,此刻在这灯火可亲,贤妻在侧的时光里,尝到了人间至味。 烛光映得她云鬟玉簪流光宛转,明艳不可方物。窗外霜风渐起,而一室暖香凝在雕梁帷帐后,朝靴与绣鞋安然并置,亦如交颈鸳鸯。 万历二年冬,十二月中的紫禁城呵气成霜,重檐庑殿顶,覆盖着未化的残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文华殿内,地龙烧得正暖,与殿外的凛冽判若两个世界。少年天子朱翊钧端坐于御座之上,身着一袭织金妆花缎面衬褶袍,头戴翼善冠,面容尚存稚气,眼神却努力显露出符合身份的庄重。 首辅张居正与次辅吕调阳分列御前,张居正绯袍玉带,补子上仙鹤振翅欲飞,眉宇间凝着深沉的思虑。吕调阳姿态稍显谦抑,常于张居正言语间歇时,投去附和的目光。 御座一侧,垂着一道珠帘,黛玉端坐其后,眸光透过帘幕的间隙,冷静地观察着殿内的君臣奏对。 “陛下,”张居正微微向前一步,身后两名内侍,恭敬地抬着一座巨大的屏风缓缓而入,“臣等谨奉上《职官屏风》一座,恭请陛下御览。” 那屏风以硬木为框,共分十五扇,居中三扇以精工彩绘大明疆域总图,山河脉络、州府棋布,皆清晰可辨。左右各六扇,则密密麻麻以工整楷书写满姓名、籍贯、出身、资历,文左武右,秩序井然。 更妙的是,每个名字皆以浮帖方式附着,显是便于日后更换。 万历帝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流露出一丝好奇:“张先生,此屏风是个什么来历?作何用?” 次辅吕调阳语气温和,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回陛下,此制古已有之。昔唐太宗贞观之治,为明察吏治,知人善任,特设屏风,录天下刺史之名,坐卧观览,时时省记其功过贤愚。 故能洞悉幽微,黜陟分明,此乃太宗成就盛世之要诀也。“他巧妙地将眼前之物与圣君典范联系起来。 张居正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更显凝练务实:“吕阁老所言极是。然臣等非敢简单效仿古制,实欲推广陛下求治之德意,发达圣聪。 故特嘱吏部尚书张瀚、兵部尚书谭纶,详查两京及在外文武职官,自府、部大员而下,至知府、守备以上,凡姓名、籍贯、出身、资历,皆造册汇总。制成此屏,天下疆域、文武要员,尽在陛下目中了。” 第334章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往后,每十日,吏、兵二部便将升迁调改之官员详情,开送内阁,臣等即令中书官于此屏上及时写换。如此,陛下虽处九重,于百官动向、人才升沉,亦可了如指掌。” 万历帝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绽出欣喜的笑容:“好!甚好!如此妙物,置于何处最宜?” “臣愚见,”张居正躬身道,“设于文华殿后,陛下平日燕居读书之所,以便陛下随时省览,最为相宜。” “准奏!”万历帝欣然应允,目光在那绘制精良的疆域图和密密麻麻的姓名间逡巡,仿佛已看到自己如唐太宗般驾驭群臣,开创治世的景象。 珠帘之后,黛玉静默地望着这一切,内心波澜微起,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她看透了丈夫进献职官屏风,背后深藏的意图。 此举,岂止于便览群臣名目?陛下冲龄,大政悉由内阁票拟。此屏一立,天下官员之迁转黜陟,其名虽上达天听,其实则必经内阁首辅之手。 十日一报,一换一易,看似勤谨王事,实则是将人事调度之枢机,更深地握于掌中。皇权之彰显,此刻倒成了他推行政令的利器。 黛玉的目光掠过张居正俊毅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高瞻远瞩的智慧。所谓尊主权,课吏职,信赏罚,一号令。 其“主权”便是“相权”,“一号令”就是“相令”。 这御屏,哪里仅是效仿唐太宗的故事?分明是考成法的延伸,是一张无形巨网,要将这大明天下的官爵禄位,更严密地罗织其中,令百官之荣辱进退,皆循江陵划定的轨迹而行。 万历帝此刻的欣喜,倒像是为他这盘大棋,痛快地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殿内,万历帝已命宦官将御屏妥善安置。张居正与吕调阳再拜称贺。 首辅值房的烛火经久未熄,张居正披着玄色大氅,狼毫笔在四方塘报间游走如龙。数封信函连夜发出,有致蓟辽总督吴兑的札子,谕两广总督殷正茂的文书批答,给四川巡抚曾省吾的治蛮方略。 值房外巡更太监的梆子声穿过夜色,枕边的自鸣钟“当当”响了十一下,张居正恍然一惊,连忙搁下笔,吹熄灯上床睡觉。 若是再晚半个时辰,还不知要被夫人训斥多久呢,还是老实睡觉好了。 朵颜卫长昂的铁骑,在喜峰口撞得头破血流,竟胁迫其叔长秃转寇董家口。戚继光伏兵青山口,弩破穹帐,矢落雕翎,生擒长秃于饮马河。 董狐狸率宗族三百人缟素请罪,戚家军的铁甲在关隘列阵待敌。老酋长匍匐哭诉时,张居正的八百里加急正送到辕门:“夷狄畏威不怀德,可受降而不可弛防。” 戚继光按剑立于箭楼,看着关外叩首的蒙古贵族,命取酒来:一盅泼祭战旗,余者赐予降虏,最后一盅遥敬京师的知己。 当朵颜部不敢来犯,西南急报又撕破晨雾。叙州都掌蛮部落劫掠四方,占山为王。 曾省吾决定讨伐,将军队指挥权交给刘显。刘显调集当地土司的军队,用计诱捕了首领,攻克凌霄峰,进逼都都寨。 官军包围了整整一个月,开凿险滩以通粮船运输。此役共攻克山寨六十多座,俘获贼寇首领三十六人,斩杀俘获四千六百人,开拓疆土四百余里。 听闻刘显还缴获了比牛还大的铜鼓九十三面,黛玉笑道:“那些鼓相传是诸葛亮留下来镇抚蛮族的。鼓一旦丢失,蛮族的气运也就终结了。” “既如此,那就不必赶尽杀绝了。”张居正给刘显的密函中加了一行字:“剿抚并用,宜如雕剿雉兔。” 年终考成之日,户部尚书捧出黄册唱报:“岁入太仓粮千三百余万石,积粟可支五载有奇!” 丹墀下百官悚然,皆忆得起初推行考成法时,张首辅曾掷地有声的承诺:“一丈田亩有一丈之效,一核漕粮得一核之实。” 丈量田亩,均平赋役,剔刷宿弊,清理欠赋,张首辅果真在三年间做到了。有了一本详实而精准的《丈田规制条议》,各种隐匿田亩都无所遁形。 接下来,张居正便要着手整顿革新大明的驿递制度。这就不得不将大明邮传的总督陆绎给调到京中来了。 帘栊轻响,属吏躬身禀报:“元辅,林尚宫求见。” 张居正抬头欣喜:“快请。” 黛玉走进来,肃然道:“昨日查验内府档案,江宁织造火情延误四十三日才报。臣追溯缘由,竟又是驿递梗阻。” 张居正长叹一声,从案头抽出一叠文书:“何止内府织造,就连军情也有延误,如今军报大家都走大明邮传,急递铺名存实亡。这是南直隶的诉状,驿丞逼死三条人命;这是山西急报,驿马倒毙十之七八;这是山东……” 黛玉凝神翻阅,有些难以置信:“竟已败坏至此?” “驿制弛废非一日之寒。”张居正起身踱至窗前,“官员滥发勘合,一纸涂改再**复使用。过往官吏勒索钱财,驿夫逃亡,马匹短缺。更可恨者,驿银征敛日重,小民役夫甚至要卖儿鬻妇以应之。” 张居正目光锐利起来:“我正打算将陆总督召回京城,商讨对策,避免驿政瘫痪。” “许久不见阿绎了,甚是想念。”黛玉不觉嘴角带笑,抬头见张居正阴沉着一张脸,蹙眉道,“你莫不是连他也酸?” 张居正秀眉一扬,无奈摇头:“林尚宫,你好像不认得陆总督才对。这样一口一个阿绎,也不怕人起疑。” 黛玉忙掩了口,低声笑道:“多谢阁老提醒。” 两个月后,大明邮传首任总督陆绎,就从浙江归京。他连家都不及回,先到文渊阁见了旧友。 “请元辅随臣一观。”陆绎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我妹夫陈景年给的消息。城南良乡驿,明晚有场好戏。” 张居正凝视密报片刻,点头一笑:“便依你。” 次日黄昏,两骑青骢马驰出京城,马上人皆披玄色斗篷。 良乡驿站在暮色中显出破败轮廓,土墙多处坍塌,马棚里只有五六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槽中草料稀疏,几可见底。驿丞房内传来猜拳行令之声,与厢房里驿卒的唉声叹气,形成鲜明对比。 张居正与陆绎扮作锦衣卫校尉,拿着驾帖为凭,在简陋的厢房安顿。墙角蛛网密布,炕席破洞处露出枯草,蚊蝇嗡嗡盘旋。 “这哪里是天朝驿栈,分明是荒村野店。”张居正低声喟叹。 陆绎点亮油灯,昏黄灯光映着他凝重的面色:“元辅稍安,子夜时分方见真章。” 亥时三刻,驿站突然喧闹起来,灯笼火把照得通明,十余骑拥着一顶暖轿直入中庭。 驿丞慌得鞋履不整地迎出,跪地叩头:“不知苑马寺卿赵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轿中走出个精瘦官员,虽着常服却气派十足:“快快备酒饭热水,渴煞老夫也!” 张居正瞳孔收缩:“苑马寺卿赵铭科!他此刻应在家丁忧才是。” 陆绎冷笑:“苑马寺卿赵铭科,借勘合回乡修墓,沿途索要程仪,每次耗费驿银百两。” 但见驿卒们奔走忙碌,杀鸡烫酒。瘦弱马匹被强行套车,准备明日苑马寺卿家眷出游之用。后院隐隐传来鞭打声和哀嚎,可怜一个老驿卒因凑不齐马匹,而被迫挨打。 张居正愤而拳头紧攥:“国之血脉,竟成私邸通道!” 突然,东厢爆出惶然的哭喊声,一个驿卒跪下地,抱住赵铭科随从的腿,乞求道:“老爷开恩!这五两银子,是小人全家的活命钱,您不能拿走啊……” 随从一脚踹去,狞笑道:“赵大人为国辛苦,尔等不该孝敬些酒钱?” 张居正猛地起身,陆绎却按住他手臂:“元辅且看!” 暗处闪出几个身影,迅速制住嚣张的随从。为首者亮出腰牌:“东厂缉事!苑马寺卿,你的事发了!” 赵铭科脸色煞白,强自镇定狡辩道:“本官有兵部勘合……” “丁忧期间你擅用驿传,伪造勘合三张,冒支驿银五百两!”东厂缉事冷笑一声,“带走!” 混乱中,张居正与陆绎悄然离去,马蹄踏碎夜露,京城轮廓在晨雾中渐显。 “为何是东厂的人,不该是锦衣卫么?”张居正声音沉郁。 陆绎挽缰勒马:“不敢瞒元辅,厂卫是林尚宫请大内司督公调遣的。然拿下一个赵铭科,还有无数蛀虫,趴在驿站上吸血。大明驿递非彻底革新,不能根治。” 张居正愕然回首:“你……知道她还?” “昔年同窗,今日垂帘,纵使暌隔三十载,吾亦不敢不认呐。”陆绎慨然一叹,策马飞驰而去。 三日后,内阁值房。 张居正将一份章程推至林尚宫面前:“这是草拟的整顿条陈:提高各省驿传道职权,颁给专敕关防。官吏非公出不许乘传,公出驰驿亦有严格规定,违者法办。” 黛玉细阅良久,抬头时目光澄明:“元辅此策甚善,但仍属堵漏之计,未绝根源。” 第335章 “哦?林尚宫有何妙策?”张居正挑眉。 黛玉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臣冒昧,草拟《驿政革新疏》。窃以为,应将驿站与信递功能分开。急递文书由大明邮传专司,另许民附寄,微收其值以补亏空。接待馆舍别立,严核勘合,费用皆由本衙门支应。” 张居正接过细看,越看越惊:“大明邮传改官用即可,若再许民附寄?是否有混淆之忧?” “唐宋时便有民办驿递,官督商办未尝不可。”黛玉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课税拨银以为驿本,即便汰元员省浮费,还是远远不够,何不吸纳商户出资联办?更当改良舟车,提速增效,防伪印信。” 张居正沉吟片刻,拱手问道:“依尚宫之见,此策还有何弊?” 黛玉蹙眉道:“自然是有的,裁汰驿卒必致失业,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 “首重安民。”张居正目光炯炯,“可使力役传为纳银雇役,之后再归并入一条鞭中。” “如此甚好。”二人相视而笑,唯有革除驿弊,严格辨察勘合,禁止剥取于民,百姓才得以息肩。 突然,门外喧哗。兵科给事中从御道外,直闯进来,面色铁青:“元辅!传言你要变革驿制,可是真的?” 张居正坦然道:“正是。驿政败坏,非改不可。” 兵科给事中拍案:“糊涂!祖制岂容轻改?各省官员、宗室、勋贵,哪个不沾驿递好处?你这是要与天下为敌!” 黛玉冷笑道:“陈大人,您上月省亲,借用驿马六匹,驿夫十二人,可有一文出自您家?” 兵科给事中语塞,脸色青红交加。 张居正拱手正色道:“陈公,我辈既居庙堂,岂能损公肥私以图苟安?”他从案头取来家书,“上月小儿回籍应举,自行顾倩车马。去岁冬,遣仆归寿老亲,身负仪物,策蹇而行。居正若敢身自犯之,何以服众?” 兵科给事中怔忡片刻,长叹着拂袖而去。 转眼雪飘,紫禁城的飞檐翘角,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肃穆。慈庆宫内,李太后刚刚抄完最后一部《妙法莲华经》的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揉了揉因长时间握笔而酸痛的手腕。 长达数月的闭门抄经,与其说是修行,不如说是陈太后对她的一次深刻警示。午夜凄迷的冷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略显苍白但异常平静的脸上。 出关后的她,言行举止间褪去了些许往日的恣意,增添了几分近乎刻板的谨慎与谦逊。面对陈太后时,那份恭敬更是显而易见,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畏惧。 她深知,唯有重新牢牢握住自己儿子朱翊钧,才能稳固自己摇摇欲坠的太后地位。于是,重新搬回乾清宫的李太后,对小皇帝的课业督促得越发严苛,一丝不苟。 这一日,心腹太监孙得胜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太后娘娘,外廷有位张四维张大人,托人递了话进来。他与咱们武清侯,说来都是山西蒲州的同乡。张大人感念太后恩德,特备了一份家乡薄礼,愿为太后和陛下分忧效力。” 李太后闻言,眼皮微抬,之前张四维贿赂张居正不成,却暴露出他家是晋商中有名的巨富的事实,引为一时笑谈。如今竟然走了她父亲武清侯的路子。 张四维的心思,她岂会不知?入阁预机务,这是多少朝臣梦寐以求的位置。她沉吟片刻,眼下朝中张居正权势日隆,与陈太后的心腹林尚宫走多颇近,实在于自己大为不理。 假如文渊阁中,多一个能为自己说话,且与李家有乡谊的阁臣,并非坏事。那份所谓的“薄礼”,想必也颇有“诚意”,能弥补她在宫中用度上的不足。 “知道了。”李太后声音平淡,“皇上那边,你去透个风,就说张四维明习时事,才堪大用,可入阁办事。让皇上拟中旨,不必经过外廷廷推,免得节外生枝。” 孙得胜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不久,一道不经内阁票拟,未经司礼监批红,直接出自皇帝御笔的中旨,便送到了张四维府上,着他以礼部尚书衔入阁办事。 此举在朝野间引起一阵非议,但慑于太后与皇帝的权威,也无人敢公开质疑。张居正有些无奈,但目前的张四维,还是愿意俯首听命,作出甘于驱策的姿态,他也就不好再另行贬逐了。 不久后,李太后才从儿子口中,得到了另一个消息。首辅张居正的父母,已从荆州江陵北上京师的路上了。 李太后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张先生是朝中栋梁,也是能制约陈太后的关键人物。若能进一步拉拢他,于己百利而无一害。她立刻唤来心腹太监张诚,让他联系锦衣卫同知徐爵。 命徐同知带一队得力人手,亲自南下迎接张家双亲,一路务必护卫周全,不得有丝毫闪失。 李太后吩咐完后,稍作停顿,又压低声音,“尤其要他留意张老太爷的喜好性情,回京后,细细报与我知。” 张诚领命而去,徐爵一路悉心照料,将张文明老夫妇平安护送至北京灯市口的张府。期间,他早已将张文明喜好排场,嗜酒如命,慷慨好客,以及贪恋财物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并投其所好,以李太后赏赐的名义,送上了不少金银细软。 年关将至,京城已是银装素裹。张居正虽政务繁忙,但父母抵京,不得不暂时搬出文渊阁的值房,回家与父母团聚几日。 自从嘉靖三十五年销假归京,他已经十九年没见过父母了。大明也没有为祖父母丁忧卸职的制度,祖父母先后辞世那年,他因忙于隆庆嗣位的事,也无暇归乡祭奠,心中很是惭愧。 如今也有意躬身孝亲几日,以补亏欠。然而,与父母的团聚,并未带来多少温馨。张文明在江陵老家作威作福惯了,到了天子脚下,虽住着儿子宽敞的府邸,却觉得处处受约束,远不如在乡间得乐自在,整日里唉声叹气,抱怨连连。 他眼见儿子权倾朝野,却过着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欣赏不来府中低调无华的陈设,认为甚至不如乡间富户,心中更是不满。 一日饭后,须发皆白的张文明拉着儿子,又提起老话题:“我说白圭啊,那林娘你再喜欢,到底还是没能陪你到最后不是?你鳏居已有三载,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行?哪能没日没夜地住在宫里! 早日续一房媳妇,一来可伺候我与你母亲,尽享天伦之乐。二来,以你如今地位,正可寻一高门显贵联姻,岂不更能巩固权势?何必如此自苦!” 张居正最忌讳别人说他是鳏夫,他的妻子分明还在人间,只不足为外人道也!父亲充满功利意味的话,听得他心烦意乱,自己胸怀天下,日夜操劳国事。 父亲眼中却只有这些世俗享受和裙带关系,他耐着性子敷衍了几句,愈发觉得与父亲话不投机。 唯恐父亲在京中言行无所顾忌,恐生事端,张居正一方面劝说母亲时常看顾父亲不要纵他饮酒,另一方面严令游七看管门户,不许老太爷出门,不许他随意见客。 几日之后,张居正便以阁务繁忙为由,又搬回了文渊阁值房,图个耳根清静,眼不见心不烦。 张文明见儿子离去,非但不反省,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没了儿子的管束,正好自在。不让他出门见客也行,他还不能在家里翻出花来么! 他手里尚攥着徐爵之前送的一千两 “孝敬”,看着这“寒酸”的张府,越看越觉得配不上儿子首辅的身份,也满足不了他自己的虚荣。 张老太爷并未与张居正商量,也不知会妻子赵太夫人一声。便自作主张,召集工匠,大兴土木,要在府中花园中兴建一座华丽的楼阁,以供自己和老妻居住,也好在来访的亲朋同乡面前炫耀一番。 工程启动,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一日,他趁管家游七出门办事,偷摸到儿子的书房瞎逛。 他惊喜地发现,书房中挂着许多斗大的天子宸翰,例如“元辅”、“良臣”、“尔惟盐梅”、“汝作舟楫”、“宅揆保衡”什么的。 后来又听府中小厮说起,当今圣上年纪虽小,政务之暇还喜欢游心翰墨,常练字不辍,还特别喜欢赐字给近臣。 张文明眼珠一转,顿时生出一个“妙计”。他心想,若能让皇帝亲笔为自家新楼题写匾额,那将是何等的荣光!张家门楣岂不是要光耀万丈? 他被这个念头冲昏了头脑,在书房中找到一本左向右折的八页空白奏本,以张居正的名义,给皇帝上了一道疏。 言辞恳切地说明张府恭建楼堂,是为尊藏宸翰,奏请圣上钦定额名。必将陛下墨宝悬匾居第,当什袭珍藏,永为世宝,以为帝师府邸增光蓬荜,显耀皇恩。 张文明借锦衣卫徐爵之手,这本奏疏,竟没有经过通政司和内阁,而是由太监张诚,直接送到了乾清宫朱翊钧的案头。 朱翊钧看了上面的字迹,明显不是张先生的,觉得分外诧异,便拿去给生母李太后看。 李太后接过奏疏,细细阅看,嘴角泛起一丝得逞的笑意。张文明在张府的一举一动,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第336章 正愁如何施恩于张居正,这贪慕虚荣的张老太爷,就把机会送上门来了。 “皇上,”李太后柔声对儿子说,“张先生为国操劳,功在社稷。其父虽行事略有不当,然其心亦可理解为光耀门庭,为子增荣。 皇上不妨准其所请,不仅题名,再额外赐予工费银一千两,助其建成楼阁,以示皇家对功臣的优渥体恤之恩。如此,张先生感念天恩,必当为国事,更加尽心尽力。” 朱翊钧似懂非懂,但见母亲如此说,便点头应允。 翌日,万历帝于文华殿御袍升座,内侍执拂列烛,元辅张居正绯袍玉带,伏在丹墀之下听敕。 朱翊钧拿起张文明所写的奏疏,忙道:“张先生平身。近前看座。尔所奏建堂楼之事,朕批阅再三。楼赐名“捧日”,堂额“纯忠”,已敕工部镌金匾,遣天使悬安。” 张居正一时愕然,心念电转,忽然余光窥见那本奏疏封皮,那一行无比熟悉的字迹,登时前因后果全明白了。 他连忙避席叩首,玉带触地铿然一响,“臣惶悚!草茅微贱,岂敢当乾曜之喻?乞圣明收回成命。” 此时,他气忿郁滞,却不能说明,这份奏疏不是自己上的。他父亲一个七试不第的秀才,哪有资格给皇帝上奏疏! 这是隔越陈诉,按律轻则杖责,重则流放到边瘴之地,他也要连带问责。 朱翊钧吩咐小内侍将元辅搀起来,笑道:“朕知卿素秉廉洁,赐纹银千两佐工,卿若固辞,是使朕负刻薄元辅之名也。” 张居正俯身长揖,只得叩谢:“陛下天恩渊邈,然臣斗筲之器……” 话未说完,就被朱翊钧抬手制止:“朕惟股肱之义,犹云从龙;社稷之臣,必日升岱。卿以纯忠为魄,捧日为心,岂独朕知之?另赐御墨二幅。” 内侍应声展绢,一时翰光耀殿。 张居正咬牙望阙三叩,沉声道:“臣敢不夙夜砥节?愿剖此心悬太庙,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朱翊钧十分满意此时张先生谦卑惶恐的反应,母后所言不虚,果然有了把柄就好拿捏臣下。 他勾唇一笑,亲自降阶虚扶了先生一把,演绎出君臣相得的动人一幕。 一道恩旨连同千两白银的赏赐,便敲锣打鼓地送往了灯市口张府。 张文明闻讯,喜不自胜,跪接圣旨,只觉得脸上光彩无限,却丝毫未察觉这浩荡皇恩的背后,有着怎样暗流涌动。 ----------------------- 作者有话说:万历帝亲赐楼名捧日、堂名纯忠,应该是在万历元年六月十六,也是为张居正在北京的府邸建住的楼堂起名的。当然历史上是张居正上书求名的,本文给改成张文明求的了,因为按设定张叔已知万历帝不中用,巴不得离得远远的,根本不会凑上去博恩宠。 1、《万里起居注》万历二年十二月。臣等思所以推广德意,发达圣聪者,谨属吏部尚书张瀚,兵部尚 书谭纶,备查两京及在外文武职官,府、部而下,知府以上,各姓名籍贯,及出身资 格。造为御屏一座,中三扇绘天下疆域之图:左六扇,列文官职名;右六扇,列武官 职名;各为浮帖,以便更换。每十日,该部将升迁调改各官,开送内阁,臣等令中书 官写换一遍。 2、《明史》卷212《戚继光传》:明年春,长昂复窥诸口不得入,则与狐狸共逼长秃令入寇。继光逐得之以归。长秃者,狐狸之弟,长昂叔父也。于是二寇率部长亲族三百人,叩关请死罪,狐狸服素衣叩头乞赦长秃。继光及总督刘应节等议,遣副将史宸、罗端诣喜峰口受其降。皆罗拜,献还所掠边人,攒刀设誓。乃释长秃,许通贡如故。终继光在镇,二寇不敢犯蓟门。 3、《明史》刘显传:都掌蛮者,居叙州戎县,介高、珙、筠连、长宁、江安、纳溪六县间,古沪戎也。成化初为乱,程信讨平之。正德中,普法恶复为乱,马昊讨平之。至是,其酋阿大、阿二、方三等据九丝山,剽远近。其山修广,而四隅峭仄。东北则鸡冠岭、都都寨、凌霄峰三冈,峻壁数千仞。有阿苟者,居凌霄峰,为贼耳目,威仪出入如王者。省吾议讨之,属显军事。起故将郭成、安大朝为佐,调诸土兵,合官军凡十四万人。万历改元三月,毕集叙州,诱执阿苟,攻拔凌霄,进逼都都寨。三酋遣其党阿墨固守。官军顿匝月,凿滩以通漕,击斩阿墨,拔其寨。阿大自守鸡冠。显令人诱以官,而分五哨尽壁九丝城下。乘无备,夜半腰纟亘上,斩关入。迟明,诸将毕至。阿二、方三走保牡猪寨。郭成破鸡冠,获阿大。诸军攻牡猪,擒方三。阿二走,追获于贵州大盘山。克寨六十余,获贼魁三十六,俘斩四千六百,拓地四百余里,得诸葛铜鼓九十三,铜铁锅各一。阿大泣曰:“鼓声宏者为上,可易千牛,次者七八百。得鼓二三,便可僭号称王。鼓山颠,群蛮毕集,今已矣。”锅状如鼎,大可函牛,刻画有文彩。相传诸葛亮以鼓镇蛮。鼓失,则蛮运终矣。录功,进显都督同知。已而剿余孽,复俘斩千一百有奇。 4、《明神宗实录》隆庆六年十一月壬辰(十一月初十日),上御文华殿讲读。是日,出御书。盈尺大字,赐辅臣居正曰“元辅”,曰“良臣”,调阳曰“辅政”。二臣疏谢,因赞其笔意遒劲飞动,有鸾翔凤翥之形焉。 5、《明神宗实录》隆庆六年十二月乙卯(十二月初三日),赐辅臣御书大字三幅。居正曰“尔惟盐梅”,曰“汝作舟楫”。吕调阳曰“枢机克慎”。二臣上疏谢。 6、《明神宗实录》万历二年三月庚子(三月二十五日),上御文华殿讲读。初,上于几务之暇,游心翰墨,常亲书“学二帝三王治天下大经大法”十二字,悬之文华殿中。又面谕辅臣张居正曰:“朕欲赐先生等及九卿掌印并日讲官各大书一幅,以寓期勉之意。先生可于二十五日来看朕写。” 是日讲读毕,居正等诣文华殿后,见诸内臣捧泥金彩笺数十幅。上纵笔如飞,大书“宅揆保衡”、“同心夹辅”各一幅,“正已率属”九幅,“责难陈善”五幅,“敬畏”二幅。字皆逾尺,顷刻毕就。 7、《万里起居注》万历元年六月甲子,大学士张居正以恭建楼堂尊藏宸翰,奏请钦定额名。上曰:“览卿奏,具见忠敬。楼名与做‘捧日’,堂名‘纯忠’。工部制扁差官悬安。朕知卿素秉廉节,特赐御前银一千两,少给工费。卿宜承命勿辞。”是日,上特降手敕谕元辅居正:“朕以卿纯忠为社稷,有捧日之功,故以为堂楼名。卿其钦承之。故谕。”仍赐御笔大字二幅,一曰“社稷之臣”,一曰“股肱之佐”,对句一联,曰:“志秉纯忠,正气垂之百世;功昭捧日,休光播于万年。” 于是居正表谢。上曰:“卿勋德并茂,朕亲撰堂楼额名以赐,用示褒嘉,未足以尽酬眷之意。览卿奏谢,知已。” 第158章 一条鞭法 灯市口张府的捧日楼, 才刚落成,朝廷就封印了。张居正独坐值房,指尖抵着突突发痛的太阳穴, 一想到未来昏君的宸瀚,就这样高悬在自己家楼上,心口就一阵发闷。 暌违十九年的父亲, 日渐老迈,不但没收敛性子,反而愈加贪慕虚荣,竟借他的奏本,索要天子御笔装点门楣。此例一开,言官弹劾的弹章顷刻便至, 他数年积攒的清誉, 如履薄冰的仕途…… “相公。”一声轻唤打断他的烦思。妻子黛玉端着一盏保元汤进来, 见他紧锁的眉头, 便了然于心。 “父亲……”他喉头滚动,声音涩然, “背着我行此僭越之事。陛下顺水推舟施恩赏赐。这无异于授人话柄!”他越说越激愤, 猛地一挥袖, 带得烛火剧烈一跳。 黛玉无声叹息,移步到他身后, 手指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你为大明国库,充盈了三百万两白银,陛下赐张家千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必过于在意。”她的温柔的声音缓解了他的焦躁。 张居正闭上眼,向后靠去, 后脑抵在她温暖的胸怀,汲取那一点宁静。“子为父隐,可这般‘隐’是纵容!他总是陷我于不义!”他抓住她的手腕,“有时我真恨……” 黛玉抽出手,转而用更轻柔的力道,抚平他紧蹙的眉峰,“自古忠孝难两全,圣贤亦不能解此困局。” “公公年事已高,老人家左右也就这一二年的光景了……”她俯身,声音不觉低了下去,“相公何不忍这一时?全了人子之道,日后他痨疫而亡……也求个心安。” 这话像一盆雪水,浇熄了他心头的怒火,只余下彻骨的悲凉和无力。他睁开眼,仰头望进妻子温柔而哀戚的眼眸。这些年,父亲何止为难他?忆起旧事,他心口猛地一抽。 “绛珠,”他唤她闺名,声音哑得不成调,“委屈你了……那年父亲接到你的求助信,竟执意操办丧礼,还撺掇续弦……我……” 他哽住,说不下去。那时自己休病在家,待命江陵,除了毁掉灵堂,苦苦等待,竟别无他法。 第337章 黛玉指尖微微一颤,随即用掌心温暖地覆盖住他双眼,阻断了那几乎要溢出的男儿泪。“莫再想了,都过去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柔韧,“没什么好怨的。只要相公知我,怜我,我便无悔。” 冬雨不知何时敲打起窗棂,淅淅沥沥。 黛玉吹熄了烛火,紧紧握住丈夫的手。“夜深了,你明日就得离宫回家,咱们半月见不着面了……”她依偎着他,将温暖传递过去。 细微的衣料摩挲声,在冷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仰起脸,轻柔的吻,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然后是唇角的长须。熨帖人心的暖意,像无声的泉流,一点点化开他心头的块垒。 张居正放松了身子,反手将她用力拥入怀中,脸深深埋进她散发着淡香的颈窝,肩膀微微颤抖。窗外雨声渐密,掩盖了压抑的闷喘。她只是更紧地回抱他,手指一遍遍抚顺丈夫的背。 自鸣钟响了八下,他紧紧拥着她,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 黛玉蜷在他怀里,面色潮红,美眸乜斜,伸手将他推回枕上,徐徐吐着兰息,“睡吧……” “十五天不得见呢,”他双手掐住妻子的腰,将她提到了自己身上,“你这会子又不倦,好玉儿,再疼疼我……” 万历四年春,檐角的铁马被春风拂动,发出零丁清音。慈宁宫的庭院里,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秾丽的花朵映着朱红窗棂,春景明媚。 李太后乘着步辇而来,仪容端静,眉宇间却凝着蹙痕。 她步入殿内时,陈太后正临窗而坐,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嬉戏的安国长公主朱尧婴身上,眼神温软。 “仁圣太后,今日好太阳,何不出去逛逛园子。”李太后笑容可掬地来请安。 陈太后放下书卷,含笑示意她坐:“慈圣来了。尧婴这孩子,一刻离不得人。” 自从她下旨让林尚宫代自己垂帘听政,早就疏于政务,不闻国朝大朝,周身笼罩着一种闲适的气息。 李太后依言坐下,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她并未寒暄太久,捧着茶盏,切入正题:“今日来,是有件要紧事与您商议。” “皇帝今年已十四,依祖宗旧制,该下诏选秀,以备大婚了。此事关乎国本,礼部已上了请旨的奏疏。挑选中宫之事,还需我们做母亲的,先拿个章程出来。” “选秀?大婚?”陈太后微微一怔,眸中掠过一丝恍惚,随即恍然,“是啊……钧儿已经十四了么?”时光流逝之快,令她心惊。 她好不容易生下一个尧婴,爱若珍宝,全心照料,将垂帘听政之权,交托给聪颖明智的林尚宫,竟已匆匆三年。 这三年,前朝有张居正等大臣辅政,后宫有林尚宫传达旨意,岁月静好让她几乎习惯了退居幕后的悠哉日子。 侍立一旁的黛玉,身着麒麟补绯袍,始终低眉顺目,如同殿内一道安静的影子。此刻,她敏锐地捕捉到两位太后之间,微妙的空气流动,尤其是李太后话语深处的意图。 李彩凤急切想让儿子亲政,好借此挣脱陈太后的束缚。 陈太后尚在感慨光阴易逝,林尚宫已上前一步,深深俯首,声音柔和而恭顺:“太后娘娘,如今皇上已届适婚之龄,长公主玉体安康。 微臣才疏学浅,代摄帘政三载,实属权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今恳请娘娘收回成命,亲掌国政,则社稷幸甚。 如此,微臣亦得卸重任,安心侍奉两位娘娘与长公主殿下。“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全了礼数,更将抉择的权柄,稳稳递回陈太后手中。 陈太后看着她,一时沉吟。交出去的权柄再拿回来,并非易事,也非她全然所愿。这三年的清静,竟让她对那道珠帘,产生了些许畏难情绪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清亮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赤色缂丝坐龙袍的少年已大步进来,正是朱翊钧。他面容稚气未脱,但身量已见拔高,行动间有了敦实之态。 小皇帝至榻前恭敬行礼:“儿臣给仁圣皇太后、慈圣皇太后请安。” “皇儿,快起来。”陈太后招手让他近前,目光慈爱地落在他脸上。忽然,她眼神一凝,注意到了以往不曾留心的细节。 少年皇帝的上唇,竟已生出了一层茸毛似的微须。这个发现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破了陈太后心中那层优柔的薄纱。钧儿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时时呵护,代为决断的幼童了。皇帝大婚便意味着亲政,亲政便意味着,她这位太后,要归政于皇帝了。 若此刻再不收回权柄,亲自垂帘听政,她此生或许再无机会触摸那至尊之位。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彩凤借皇帝生母之尊,与朝臣联手,将她彻底隔绝于紫禁城的权力核心之外。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迟来的紧迫感涌上心头。陈太后定了定神,对朱翊钧温言几句,问了问功课,便让他退下了。 殿内重归寂静,陈太后的眼神却已不同,她深吸一口气,对林尚宫道:“绛珠,这三年辛苦你了。你说得对,皇帝已近志学之年,我这做母后的,是不能再躲清闲了。明日大朝会,我便去奉天殿,召见大臣。” 李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唇角却勾起笑意:“太后能亲自视朝,再好不过了。选秀之事,也能更快开始了。” 翌日清晨,陈太后起得极早。宫人为她换上庄重的朝服,深青翟衣,织有赤质五色翟纹,头戴珠翠九龙四凤冠,雍容华贵,气势非凡。 她看着镜中威仪赫赫的自己,心潮澎湃,那久违的,执掌乾坤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仪仗肃穆,簇拥着她的步辇离开慈宁宫,穿过重重宫门。御道宽阔,在晨曦下泛着冷硬的光。 前方奉天殿巍峨的轮廓历历在目,那里不仅是举行重大典礼和接受百官朝贺之所,更是权力中心的象征。 她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前朝与后宫界限的乾清门,心跳渐剧。她能想象,帘幕之后,那些手握实权的辅政大臣们,以及六部九卿,会用何种目光审视她这位久未临朝的太后。 是恭敬?是猜疑?还是腹诽她妇人干政,牝鸡司晨?煌煌史册,她会留下怎样的名声?“僭越”、“贪权”?这些词如同冰冷的箭矢,射中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在距奉天殿,数十步之遥的地方彻底停下。宫裙逶迤,沉甸甸地拖曳在地上,仿佛也拖住了她的决心。 陈太后抬头望着那高高的门楣,阳光有些刺眼。她仿佛已经听到了朝臣们心中无声的非议,看到了身后史书上,可能出现的污名。 挣扎良久,那千斤重的脚步,终究未能再向前迈出一步。她面色微微发白,最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回宫。” 仪仗无声地转向,循原路返回。来时的心潮澎湃,尽数化作了退缩后的空虚与颓唐。 回到慈宁宫,陈太后褪去沉重的朝服,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力承受的铠甲。她召来林尚宫,殿内再无旁人。 “我还是……”她掷出袖中密密麻麻的小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难堪的疲惫,“罢了。前朝之事,还是由你代为传达,一如往日。” 黛玉依旧恭顺:“是,臣遵旨。”她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丝毫异样神情。 这样的结果,是她早就预料到的,陈皇后事实上没有多少政治手腕,也不谙律法政令,甚至没有博闻强识的能力。事到临头,又顾及身后名,一定会怯场返回。 陈太后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虚无,终于将心底最隐秘的忧虑,低低地问了出来:“皇帝……眼见就要长大成人。大婚之后,便要亲政。可有法子,能让他……晚一些?” 这话问得极其艰难,也极其敏感,几乎无异于让她去触帝王的逆鳞。阻挠皇帝亲政,形同篡逆。 黛玉闻言,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凝滞。她深深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青色的裙摆和宫鞋上,保持了长久的沉默,没有任何明确的回应。 她没有答案,也不能有答案。 看着林尚宫低垂的眼睑,陈太后明白了这沉默背后的意味。她怅然地挥了挥手,黛玉便无声地退了下去。 陈太后独自一人,对着窗外依旧灿烂的海棠花,心神却已坠入一片无法言说的寒寂之中。权力的滋味未曾尝到,那枷锁的冰冷,却已彻骨森然。 而与皇帝同居在乾清宫的李太后,此刻或许正聆听着心腹的回禀,说不定唇角会凝着讽笑…… 初春一个深夜,紫禁城早已沉睡,唯独司礼监值房灯火通明。一封来自辽东的八百里加急军报,瞬间击碎了宫廷的宁静。 年轻的万历皇帝朱翊钧被匆忙唤起,捧着辽东巡抚张学颜的奏疏,手微微颤抖。 奏疏上字字惊心:“北虏土蛮汗纠集察哈尔、朵颜等部,铁骑二十余万,漫山遍野,烽火照彻边墙,前锋已迫近锦义、广宁一线! 第338章 边军兵力单薄,危如累卵,乞请陛下速发援兵,急调粮草,迟则辽东恐非朝廷所有!” 二十万!朱翊钧脸色煞白,脑海中已浮现出边墙崩塌、虏骑长驱直入、生灵涂炭的景象。 “快!传旨兵部,即刻调兵!户部,筹备粮饷!绝不能丢了辽东!”少年的声音因惊恐而颤抖。 值房内,闻讯赶来的几位阁臣也面面相觑,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二十万敌军,这几乎是倾国之力的南犯,一旦为真,便是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祸。 就在一片仓皇失措中,一个沉稳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般响起:“陛下,且慢。” 众人目光齐聚,说话者正是首辅张居正。他方才仔细阅罢军报,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唯有深沉的思虑。 “先生!”万历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虏势如此浩大,该如何是好?” 张居正从容一揖,缓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蹊跷甚多,恐非表面所见。” 他走到悬挂的大明舆图前,手指轻点辽东地区。“其一,二十万大军,集结需时,调动需粮,行动如云,岂能毫无征兆,骤然压境?我军各路哨探,此前竟未察其大规模集结之象,此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臣,继续分析:“其二,纵有二十万,其目的何在?若真欲破关南下,应如雷霆一击。然观其兵锋所向,广宁、锦义、宁前,战线拉得如此之长,似是处处施压,而非聚力一点。此乃虚张声势,故作疑兵之象。” “其三,”张居正声音转厉,带着一丝冷意,“边帅们甫闻敌踪,不辨真伪,不探虚实,便仓惶失措,夸大其词,飞章告急,徒然搅动圣心,乱我朝廷方寸。其行径,与昔日淝水之战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败军何异?” 他转身向皇帝,斩钉截铁地说出结论:“臣断言,此绝非虏酋大举进犯之本意。其策,乃是以虚声恐吓于大明,使君臣惊惶不定,调动兵马,耗损粮秣,疲于奔命。待我师困兵疲,或可寻得真隙。若此时自乱阵脚,正中其下怀!” 万历帝听着老师抽丝剥茧的分析,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众臣也觉豁然开朗。 “那……依先生之见?” “陛下可即刻下旨,”张居正成竹在胸,“严饬张学颜及诸边将:其一,持重防守,加固城垣,不得浪战;其二,多派精干斥候,深入侦伺,务必探明敌军真实兵力与意图;其三,坚壁清野,使虏无所掠。 朝廷可命蓟镇、宣府等周边军镇稍作戒备,以为声援,但主力绝不轻动,粮饷亦按常例拨付,以示我从容不迫之态。更要申饬边臣,遇事务须冷静,若再遇敌虚声恫吓便自乱阵脚,定当严惩不贷!” 旨意连夜发出。 接下来的几天,北京城依旧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但中枢在张居正的坐镇下,已稳如磐石。万历皇帝虽仍不免担忧,却已能安坐宫中,不再日夜惊惶。 果不其然,数日后,辽东再传军报。经多方侦察证实,所谓“二十万大军”纯属子虚乌有。 土蛮汗部仅派出数支精锐骑兵小队,多点骚扰,伴作大规模进攻姿态,其主力远在数百里外,根本无意也无力大举南侵。 眼见明军严阵以待,阵脚丝毫不乱,探马又四处活动,其诡计已被识破,骚扰数日后便悻悻退去。 一场看似滔天的巨浪,未及拍岸便已消弭于无形。紫禁城内外,皆叹服首辅洞见万里,智虑深远。 张居正未出一兵一卒,仅凭一纸判断,便化解了一场潜在的国朝动荡,其从容与智慧,尽显于这场“有惊无险”的波澜之中。 宫钥早已下落,首辅值房中,烛火亮起,映照着两道身影。窗棂外虫鸣唧唧,更衬得室内一片沉凝。 张居正坐在圈椅上摘冠解带,眉头微蹙。黛玉接过他的官袍梁冠,一一归置好。 她冠带整肃,妆容昳丽,神色却透着一丝忧切,“辽东这场虚惊验证了陛下优柔寡断,暗弱无能,而满朝文武不堪大用……一条鞭法,千头万绪,尚未铺陈妥当。黄河水患亟待解决,江南漕运改制亦在磋磨。” 张居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此时若让陛下大婚亲政,恐前功尽弃。李太后心思难测,群臣更易借机生事。” 黛玉将一盏党参黄芪代茶饮,推至夫君手边:“相公所虑极是。陛下年少,骤然亲政,易为浮言所动。只是太后盼孙心切,以此为陛下成年亲政之由,外朝大臣,亦难以强阻。” “我倒是想到几点。”她略倾上身,烛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缓缓跳动:“我查阅过宗人玉牒及太医案录,自高皇帝以降,凡早婚之君,元子乃至次子、三子,夭折者十之七八。 而所有顺利成年封藩就国的皇子,其父皇生育他们时,皆已过弱冠之龄。陛下日进四膳,每次三碗饭,多食荤腥糖酥,已有发胖之势。 看似龙体虽安,实则根基未固。或可请信得过的太医令、院判,乃至宗人府宗人令,以此为由,婉陈早婚于皇嗣不利。” 张居正目光一凝,颔首道:“宗人令辈分高,由他开口,两宫或能听进一二。” “正是。”黛玉点头,“我记得史书上有载,万历七年的时候,皇帝出过一次风疹。若事急从权,或可令他出疹一次,以阻选秀。 自然,此为下策,伤及龙体,非人臣所应为,易授人以柄。“说到这里,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否决。 张居正沉吟片刻,摇头:“此计太险,非万不得已,不可用之。” 黛玉微微颔首,显然也作此想,随即又道:“我闻河道御史急报,黄河水势异常。一旦溃决,多少州县,顷刻化为泽国,百姓流离,正是上天示警之时。 届时,可让钦天监正以星象水文为据,直言此乃冲犯紫微之兆,于帝星大为不利,尤忌婚嫁喜庆之事。天象示警,即便太后,也需斟酌。” 张居正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须良久,缓缓道:“我已经着手让潘季驯治理黄河了。若能借此暂缓皇帝大婚,腾出手来推行新政,稳固国本就好了。钦天监那边……我自有安排。” 夫妻二人又低声计议良久,二更过后才相拥而眠。 数日后,朔日大朝。奉天殿内,文武百官依班次肃立。御座旁珠帘后,隐约可见林尚宫的身影。 礼部尚书兼内阁三辅张四维手持牙笏,出班躬身,声音洪亮:“启奏陛下,陛下春秋日盛,圣德渐明。为固国本,承宗庙,臣谨遵太后慈谕,提请下旨。为陛下甄选淑女,筹备大婚典礼。此乃天下臣民之望。” 朱翊钧听到此意,腼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依爱卿所言,朕大婚之后,便可亲政,为祖宗分忧,亦是正理。张先生以为如何?” 他习惯性地将话头,抛向了文臣班首的张居正。 张居正绯袍玉带,手持牙笏,稳步出列,神色恭谨却未立即应答。 恰在此时,钦天监监正抢先一步出班,伏地高声道:“陛下!臣夜观天象,见彗星袭月,黄河水汛异常,星官指为‘冲犯帝座’,主刀兵、灾荒,尤忌嫁娶、兴土。 近日接连获报,黄河决堤,州县尽成汪洋,田庐淹没,生灵涂炭。此实上天垂诫,陛下大婚之事,恳请暂缓,以顺天意!”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议论之声。灾情惨重,天象示警,分量极重。 朱翊钧沉默片刻,方道:“天灾固然可虑,然皇帝大婚亦是国之大典……” 话音未落,宗人府宗人令,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亲王,颤巍巍出列:“老臣斗胆,亦有言进。老臣掌管宗人府,翻阅玉牒,每每心惊。我朝历代先帝,凡早婚者,子嗣多艰。 世宗、穆宗皇帝大婚时年岁尚轻,然所出皇子,早夭者众,实乃憾事。反观高皇帝,生育皇子时年齿稍长,子嗣反而昌盛安康。 此或关乎父体是否强健,筋骨是否坚牢?老臣愚见,为陛下龙体计,为皇嗣昌茂计,大婚或可稍待一二年。” 朱翊钧的声音透出几分迟疑:“竟有此事?张先生,你子嗣颇丰,依你之见,此言可有道理?”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张居正身上。 张居正再次躬身,从容应道:“回陛下,宗人令所言,确系实情。臣膝下确有五子一女,皆已长成。然臣之长子出生时,臣已二十有七矣。 想必男子筋骨劲强,身体盛壮之年,方宜孕育,于子于父,两相有益。陛下天纵圣明,然龋齿未愈,正宜静养固本。 臣以为,宗人令老成谋国之言,出自一片忠爱之心,望陛下三思。”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又结合自身,说得恳切在理,许多大臣不禁暗自点头。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朱翊钧,原本对选秀大婚颇有几分朦胧期待,此刻听着天灾、夭折、筋骨强盛之类言语,不禁有些害怕。 又想到婚后诸多约束,远不如现在有八个司寝宫女伺候,来得自在快活,那点成亲的心思便渐渐淡了,反而生出些畏惧和抵触来。 第339章 他不由开口道:“张先生和宗人令所言有理。朕亦觉得此事或可暂缓。” 慈宁宫中,得到内侍奏报的李太后静默了片刻,显然未料到局面如此。 陈太后很是满意,说话声音不由温和了几分:“既然天象示警,老宗亲又这般说,皇帝自己也觉得该缓一缓,那咱们便再从长计议吧。总要以皇帝的身体和社稷安稳为重。” 李太后终是叹了口气:“也罢。皇帝大婚之事,容后再议。” 转眼秋至,京城笼罩在肃杀的寒意中。紫禁城文渊阁东侧的首辅值房内,张居正一身仙鹤补绯袍,腰束玉带,端坐在书案后。 案上,《万历赋役黄册》厚厚数册堆叠如山,旁边摊开着拟定的《一条鞭法》书稿。 秋阳映照着他清癯而坚毅的面庞,眼睛正逐字审阅着,书稿上的条款,不时提笔蘸墨,添改一二。推行新法,势在必行,其间关隘重重,他亦心如明镜。 值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青色鞠衣,头戴点翠珠花翟冠的黛玉悄然步入。今日是特来与首辅咨议一条鞭法的。 “元辅辛苦了。”黛玉微微颔首施礼。 张居正抬起头,眼中流露出笑意,但是官样文章,还是要说两句的。 “林尚宫来得正好。清丈后的黄册已成,新法纲要亦备。其利虽显,其弊亦不可不察。” 他指向案上的草疏,“譬如…折银纳赋,若遇银贵物贱,农夫粜粮换银,岂非反受其累?地方奸吏,岂会甘失渔利之机?一旦完全废役,河工边警之急,又当如何?” 黛玉缓步上前,将手中文卷置于案角一侧,目光扫过书稿,沉吟片刻道:“元辅所虑,实乃竭智谋国之见。 一条鞭法,于国而言,确能廓清积弊,量地计丁,税基得实,帑藏可丰。于民而言,亦能免却多重催科,稍阻胥吏贪渎之路,使黔首稍得喘息之机。” 她话锋一转,语调依旧平稳,却更显深邃,“但是法虽良善,亦赖人行。小民售粮易银,盘剥或在其中;官府加派‘火耗’,贪墨恐难尽绝;力役虽折银两,然非常之时,难免复征。 此三弊,若不能预先筹谋,恐良法美意,终成扰民之政。“她指尖轻点案面,一双慧眼,直视着丈夫。 张居正闻言,非但不沮,反而眼中精光更盛:“诚如所言。故已思得数策,或可补偏救弊。” 他站起身,在值房内踱步,“其一,设‘银价平准司’,隶属户部,监测各地粮价银价,依岁时丰歉、物产多寡,适时调节折银比率,务使粮价不致过低,保全农人血汗。 其二,定‘火耗归公’,明定熔铸折耗之比例,刊行天下,使百姓周知。所征火耗银两,悉数解送国库,纳入正项收支,地方不得私加毫厘,违者以贪墨论。 其三,留‘应急役制’,漕运、治河、边防等,必不可免之力役,明定章程,或按银折抵,或实役若干,预先公示,不得滥征。 “其四,严考成。”他顿住脚步,语气斩钉截铁,“岁终由户部、都察院联合核查地方赋役征解册籍,贪暴渎职者,劾治不赦。如此,或可塞弊窦于未萌。” 黛玉静静聆听,眼中欣赏之色愈浓,她微微颔首:“元辅思虑周详,四策并举,环环相扣,既顾现实,亦瞻长远。微臣佩服。” 她稍作停顿,语气更为郑重,“正如元辅曾言,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推行一条鞭法,尤需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之员。持法如秤,不徇情,不畏势,照章办事,寸步不让。方能令元辅之良法,不致沦为纸上空文。” “哦?”张居正挑眉,“尚宫心中已有堪此大任之人选?” “正是,”黛玉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吐出二字,“海瑞。” “海刚峰?”张居正眸光一闪,“他虽然刚正不阿,但行事极端……” “海笔架之母已逝二年,依制今秋便可起复。”黛玉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其人性格刚峻,冷面如铁,不近人情,如今又无家累掣肘,恰是不二人选。 由他来震慑宵小,使硕鼠难行,新法才能真正落地生根。且其清廉如水,天下共知,亦足堵悠悠众口。” 张居正负手而立,望向窗外的景色,良久,缓缓道:“善。海刚峰虽与吾政见未必尽同,然其公忠体国,赤诚可鉴。用之推行新法,确能令人安心。待廷议之后,我便拟票起复。” 他转身,对妻子郑重一揖,“尚宫洞悉人情,举贤荐能,此亦为新法一大助益。” 黛玉侧身避礼,拱手回礼:“元辅谬赞。微臣不过略尽本分,言所当言。为国荐贤,分内之事。” 客套过后,二人相视一笑,继续扮演者各自的角色。 数日后,奉天殿内,朝会之上。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冠服俨然。衮衮诸公,神情各异。御座上的万历皇帝尚在冲龄,珠帘后坐着垂帘听政的林尚宫。 张居正立于丹陛之下,首辅的威仪尽显。他朗声陈述一条鞭法之纲要,条理清晰,掷地有声。然而话音甫落,朝堂之上便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户部给事中光懋率先出班,高声道:“首辅大人!条鞭之法,不分贫富,一例摊派。或宜于江南鱼米之乡,而不宜于北方贫瘠之地! 江南田亩肥沃,产出丰饶,计亩征银,民或可堪。然北方各省,地瘠民贫,物产不丰,若一概征银,百姓无物可变,无银可纳,岂非逼民于绝路? 且北方河工、边备所需力役尤多,若尽折为银,遇有急务,仓促间如何筹措民夫?此恐非因地制宜之策!“此言一出,立时引来不少北方籍官员的附和,议论声渐起。 另有勋贵冷哼一声,虽未直接反对新法,却阴阳怪气道:“清丈田亩,已有损士绅体面。如今又将赋役杂税合一,计亩征银,朝廷倒是省事了。 却不知这其中核算繁琐,更易被底下人做了手脚,或是某些酷吏借此盘剥,岂非又是一番扰民?” 御史傅应祯冷冷道:“还是守好祖宗成法罢了,元辅大人,王安石以之误宋,不可不深戒也。” 张居正面色沉静,对此早有预料。他目光徐徐扫过众人,待杂音稍歇,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虑,我岂能不知?然治国如治病,岂因药苦而讳疾忌医?” 他向前一步,声音愈发铿锵:“地有南北,情有殊异,法岂可一成不变?条鞭之法,近旨已尽事理。 其一,江南膏腴之地,如苏、松、杭、嘉、湖五府,田赋为主,徭役为辅,每亩除正赋外,加征丝绢折色银若干,补偿役银。漕粮仍纳实物,保障京畿供给,余者尽折银输太仓库。 其二,中原腹地,如豫、冀、鲁、晋,田赋、徭役各半,特设‘均平银’,准其以当地所产棉布折纳,解送京师或边镇,以充军需民用。 其三,驿传、边防等必要力役,由官府雇人承应,以备河道治理、紧急军情之需。 其四,边陲贫瘠之处,如陕、甘、云、贵,减免亩课三成,并准以当地所产茶、马、盐、铁等实物折课,由巡按御史亲自监收,严禁卫所军官、地方豪强包揽欺隐。” 每说一条,他便看向提出异议的官员。他的策略细致具体,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并非纸上谈兵。 最后,张居正声音凛然道:“至于胥吏作奸、执行走样,已有考成法在后。岁终稽查,贪暴者劾治不赦。更有刚正不阿之臣,如即将起复之海瑞,负责督察条鞭推行,必使法令畅通,无人敢徇私枉法!” 一番话语,有理有据,有策有威,将种种质疑层层驳斥。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朝堂,渐渐安静下来。 听到“海瑞”之名,那些心怀异议的官员不由吓了一抖,尤其是利益可能受损的勋贵、官僚,虽被驳得哑口无言,但脸上依旧写满了不甘与怨愤。 张居正面向御座,“启禀陛下,为百官了解一条鞭法旨要,我已将细则条陈草拟成册,刊刻出来,以供群僚详参。” 朱翊钧道:“元辅已有万全准备,何不直接上奏,由朕定下国策?”接着就命内侍,将张先生刊印好的草案分发给众臣。 珠帘之后的黛玉,看着由潇湘书林刊刻的一条鞭纲要草案,默默地向丈夫颔首示意。 张居正心领神会,解释道:“陛下,既然要将一条鞭法定为国策,岂能由臣一人独断?而今关乎国法,不妨由众臣投匦公举。” “投匦?”好生陌生的词汇,一时间朝堂上众议纷纭。 朱翊钧疑惑不解,回头看向珠帘之后的林尚宫。 黛玉小声为他解释:“投匦原指朝堂设置铜匦,接受臣民上书的法子。宋天圣五年,就有人通过投匦,向宋仁宗呈递策论。” 其实投匦,始创于武则天垂拱二年所创制铜匦制度,但为了时人避讳女帝参政,黛玉只举了宋仁宗的例子。 朱翊钧点点头,心里觉得这个法子不错,免得众臣争吵不休。 第340章 张居正转过身面向衮衮诸公,执笏朗声道:“今赋役繁苛民不堪命,已完成清丈田亩达七百万顷,内阁初拟《一条鞭法》草案已发到各位手上。 请诸君细阅条文,十五望日再朝时,百官以青册署‘可’、赤册署‘否’,皆需实名具画押。请司礼监、五军都督府共监票匦。令翰林官唱票录名,依多数决而行,后世史笔如铁,诸公慎之!” 此话一出,压力瞬间向群臣倾斜,他们交换着眼神,无声地传递着抵抗的情绪,具名投票意味着不能浑水摸鱼了。必须要拿出一个明确的态度,若公开表示反对,等于就是得罪了首辅。 张居正立于百官之前,身形挺拔,原本以他的想法,是要强势推行一条鞭法。 但是妻子的话点醒了他:若理不能服众,虽以威势强人而行,及身殁权移,则政令崩坏速矣。惟令众人无可指摘,方能使之心悦而诚服也。 即便这一次投匦公举,不能通过,他要施行一条鞭法的决心,也不会有丝毫动摇,为了大明江山,为了万千黎民,这场改革,必须进行下去。 退朝后,张居正并未回值房,而是信步登上了宫城。秋风吹动他的绯袍和长须,他极目远眺,京城屋舍鳞次栉比,更远处是隐约的西山。 黛玉也跟了上来,立于他身侧稍后之处,轻声道:“元辅今日廷议,所言如重锤击磬。然观诸公神色,反对者恐不在少数。” “意料之中。”张居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触及利益,难如撼山。清丈田亩已得罪天下豪强,一条鞭法更是断了许多人中饱私囊的财路。 他们岂会甘心?接下来要说服朝中勋贵、清流投匦支持,必是步步维艰。” “相公之心,在于社稷,在于生民,非为一己之私利。”黛玉看向丈夫,语气坚定,“纵有千难万险,亦当矢志不移。” 张居正转过身,深深看了妻子一眼,她心怀天下,不得已深处宫闱,屡屡在他关键之时,提供不可或缺的助力。 众目之下,她可以一语双关地喊他“相公”,他却不能喊她一声“夫人”。 他缓缓拱手,郑重道:“多谢尚宫。居正非为个人功业,实乃国势日蹙,不得不行此霹雳手段。但愿天佑大明,能使新法顺利推行,纾解民困,充实国库,重振国威。 纵使破家沉族,理解而死。身后骂名滚滚,居正…亦无憾矣。“他的话语中透出一股悲壮的决然。 黛玉深施一礼:“元辅为国忘身,微臣敬佩。但愿我辈尽心竭力,能助元辅成就此番伟业,令大明江山,得延万世之安。”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古老的宫墙之上,暮日耀光,璀璨非凡。既是旧时代的结束,也是新时代的开始。 在等待投匦的十五天里,夫妻俩也没闲着,分别授意东厂、锦衣卫、潇湘书坊、玉燕堂、翰林院门生、在市井中为一条鞭法舆论造势。 大明数百家潇湘书林,提供了一条鞭法草案,供仕林学子免费取阅。又有说书先生,在茶馆酒肆向百姓,讲析一条鞭法对普罗大众的好处。 还有儿童传唱歌谣:“一条鞭,捆杂税,百姓从此少受累。少跑腿,免劳役,银钱一交万事吉。富多缴,贫少出,童叟拍手齐夸好!” 一时间,街头巷尾,男女老少人人热议一条鞭法,对个中好处都耳熟能详了。 半个月后,望日朝会,投匦公举的结果出来了,两百名在殿的官员,投出“可”字的,占比九成。自此,恤下厚民的一条鞭法定为国策,通行各州县,奉行条鞭。 ----------------------- 作者有话说:明天写完刘台的弹劾事,就是夺情事件了。清丈田亩和一条鞭法都是提前施行了。张家夫妻都是魅魔人设,因为黛玉承担了开地图的角色,见的人多所以桃花多,但都是别人单箭头,可怜张叔就在宫里家里两点一线了,连个出差的机会都没有。史书上评价张叔的缺点是偏衷多忌,小器易盈。就是说他气量不算宽宏,为了体现这一点,只能让他吃醋了哈。毕竟知道后面的趋势,可以避免一些工作上的陷阱和坑,唯独感情不讲逻辑,又必须让君臣矛盾爆发,否则后文怎么写虚君实相呢。万历和张4d的喜欢纯属特殊环境下的crush,不持久的。 1、张居正《答总宪李渐庵言驿递条编任怨》条鞭之法,近主旨已尽事理……仆今不难破家沉族,以徇公家之务;而一时士大夫,乃不为之分谤任怨,以图共济,亦将奈之何哉! 2、张居正《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以修实政疏》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3、张居正《召见纪事》上又说:朕日进膳四次,每次俱两碗,但不用荤。臣对云:病后加飧,诚为可喜,但元气初复,亦宜节调,过多恐伤脾胃。(病中一天都能干八碗饭的皇帝,把张居正都吓到了。怪不得后来长成二百斤的大胖子) 4、张居正《论边事疏》辽东虏报:今无端听一讹传之言。遽尔仓皇失措。至上动九重之忧。下骇四方之听。则是彼巳虚寔。茫然不知。徒借听于传闻耳。似此举措。岂能应敌。且近日虏情狡诈。万一彼常以虚声恐我。使我惊惶。疲于奔命。久之懈弛不备。然后卒然而至。措手不及是在彼反得先声后寔多方以误之之策。 5、《明神宗实录》卷五八,万历五年正月辛亥。光懋奏疏:嘉靖末年,创立条鞭,不分人户贫富,一例摊派;……然其法在江南犹有称其便者,而最不便于江北。如近日东阿知县白栋行之山东,人心惊惶,欲弃地产以避之。请敕有司,赋仍三等,差由户丁,并将白栋纪过劣处。 6、《明史》·列传第一百十七。傅应祯,字公善,安福人。万历三年,征授御史。张居正当国,应祯其门生也,有所感愤,疏陈重君德、苏民困、开言路三事,言:……给事中硃东光奏陈保治,初非折槛解衣者比,乃竟留中不报,岂真以人言不足恤耶?此三不足者,王安石以之误宋,不可不深戒也。 第159章 遭到弹劾 京城秋意已深, 黛玉领着太医院院判李可大,去往成国公朱希忠府上。朱希忠年逾六旬,老来得一娇子, 偏偏体弱多病,近来昼夜啼哭不止,多方求医问药都不中用, 便向陈太后求请,准允太医出宫看诊。 陈太后感念朱希忠,做了四年锦衣卫指挥使,守卫皇城辛苦,特意让林尚宫携带名贵药材,一并前往。 李可大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林尚宫, 迟疑了半晌方问:“敢问林尚宫, 从前你我是否在哪见过?” 黛玉笑道:“李太医忘了, 前两年陛下龋齿牙痛, 你过来给他请脉的时候,我们就见过了。”在昔年旧识面前, 有些事只能装糊涂了。 “哦, 是么?”李可大满心疑窦, 又不便多问,一路沉默着, 遥想那个已经逝去的林夫人。 二人来到成国公府,朱希忠拱手相迎,临到孩子卧房前,又告诫李可大说:“我家小子胆小,乍见生人,容易急惊痫厥, 可怎么看病呢?” 李可大从容不迫地说:“但隔壁闻声足矣!” “好!”朱希忠答应了。 李可大隔墙听了一会儿孩子的声音,对成国公道:“啼而不哭为痛,用桔梗汤调乳香灌之即愈。” 果然,当给孩子服用了李可大调制的桔梗汤后,孩子很快不闹了。 朱希忠直叹:“李院判真乃神医!” “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倒是国公爷您的身子沉疴已久,在下束手无策啊。”李可大一眼就看出,此时的朱希忠已是强弩之末了。 听到如此直白的死亡宣言,朱希忠也不以为意,感慨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爵禄传承,儿孙在堂,平生所获赏赉不可胜纪,我也别无所求了。” 黛玉也没想到,当夜成国公府邸,报丧的云板就响了起来。自从陆炳谢世四年后,朱希忠也猝死任上,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空了出来。 翌日清晨,乾清宫东暖阁。虚年十五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换好海水龙纹闪缎袍,略显局促地坐在御榻上,聆听李太后的“早训”。 李太后一身赭红金线绣鸾凤常服,端坐在他身侧,凤目微垂,指尖轻轻划过一份摊开的题本。 “皇上,”李太后开口道,“成国公鞠躬尽瘁,遽然离世,实乃朝廷之失。这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关系宫禁安危,须得忠诚可靠之人即刻接掌。依哀家看,指挥同知徐爵,侍奉先帝与本宫多年,勤谨练达,是最合适的人选。” 朱翊钧嘴唇动了动,目光瞥向在门外等候的林尚宫,小声道:“母后,人选自有内阁举荐,您不用操心。我要去文华殿念书了。” 李太后看了林尚宫一眼,心知不得再开口了,以免留下话柄给陈太后,只得拍了拍儿子的肩,目送他出门坐上了步辇。 到了文华殿,日讲结束后。万历帝让群臣举荐锦衣卫指挥使的人选,又补充了一句:“慈圣太后说徐同知尚可。” 第341章 首辅张居正一身绯色仙鹤补子朝服,玉带束腰,出列躬身道:“锦衣卫非寻常衙署,掌直驾侍卫、巡察缉捕,干系重大。徐同知固然忠心,然资历威望尚需考量。 臣以为,故忠诚伯陆炳之子,现任大明邮传总督陆绎,世受国恩,将门虎子,更能震慑宵小,安定人心。” 听到“陆炳”二字,侍立在小皇帝身边的张诚,身子微微侧转,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陆炳当年劾奏冯保与李太后交通内外,谋害皇嗣,意图夺嫡,虽未能动摇李太后的根本,却也是惊心动魄的一役,导致冯保被凌迟处死。 张诚清了清嗓子,指着张居正,语气淡了几分:“首辅此话,莫非是觉得太后娘娘识人不明?” “臣不敢。”张居正低下头,姿态恭谨,语气却无退缩,“臣只是为陛下、为太后、为江山社稷计。” 朱翊钧看着张诚微沉的脸色,又看看态度坚决的先生,胖手在袖中攥紧,一时无措,只得说:“此事明日再议。” 黛玉回到慈宁宫中,向陈太后低语禀报了文华殿中的争执。 陈太后修剪花枝的手停下,微微叹息:“李彩凤还是忘不了当年旧怨,一意要提拔冯保的旧人。那徐爵,说是冯保的仆人,实则是他心腹爪牙,贪婪狠戾犹有过之。 若让他执掌了锦衣卫,这内廷护卫尽入李氏之手,哀家这里,怕是也要耳目遍布了。” 黛玉眼眸光转,面容沉静,低声道:“娘娘所虑极是。首辅举荐陆绎,虽是出于公心,却也恰好可制衡李太后。陆家与冯保、徐爵有旧怨,陆绎上位,绝不会倒向那边。只是,眼下皇上似乎更畏李太后……” 陈太后抬眼,目光清明:“绛珠,此事关乎你我安宁,需得想个法子,绝不能让徐爵得逞。” 黛玉微微颔首:“太后放心,臣明白。徐爵其人,绝非清白。东厂督主司南,或可一用。”她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只需找到徐爵确凿的罪证,即便李太后坚持,皇上和朝臣面前,也难遮掩。” 陈太后将小银剪子轻轻放在案上:“去吧,要快,要隐秘。” 东厂位于东安门北的一处幽深衙门,终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提督东厂太监司南,身着猩红蟒纹贴里,外罩一件玄色披风,面白无须,看着和善谦抑,与东厂的形象格格不入。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好性子的人。 “徐爵……”司南尖细的指尖敲着紫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如今冯保的旧仆,竟有望攀上锦衣卫指挥使的高位,这绝非他所乐见。更何况,这是林老师的意思,亦是打击李太后气焰的机会。 “老师,我知道了,”司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徐爵那点事儿,我早就门儿清,就等一阵东风了。” 当夜,东厂的番子如鬼魅般出动,缇骑四出,目标直指徐爵及其党羽的府邸、田庄、店铺。一道道密报在夜色中飞快汇入东厂衙门。 司南坐在灯下,翻阅着迅速汇集而来的卷宗,上面记录着徐爵如何借冯保之势贪墨敛财,侵吞田产,收受巨额贿赂。冯保倒台后,其大部分不义之财确然落入了徐爵囊中,铁证如山。 十月初二,乾清宫中,李太后态度更为坚决,几乎已是在逼迫皇帝直接下旨,让徐爵继任锦衣卫指挥使,不必经内阁廷议。 就在此时,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司南,出现在殿门外,通禀求见。得到许可后,他稳步走入,先向皇帝、太后行礼。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道:“启禀皇上、慈圣太后娘娘。东侦缉厂近日查出,锦衣卫指挥同知徐爵,贪赃枉法,数额巨大。其家财多半系侵吞故犯官冯保之赃款,及历年贪墨所得,证据确凿,请圣览!” 李太后的脸色倏地变得难看至极。听到徐爵家里有还多钱,小皇帝朱翊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喜,立刻道:“快!呈上来!” 奏疏上罗列着徐爵一桩桩罪证,时间、地点、人物、金额,详尽无比。尤其提到查抄其心腹家人时,已起获部分赃银,数目惊人。 “岂有此理!”朱翊钧猛地合上奏疏,小脸因愤怒而涨红。他既惊骇于徐爵的贪婪,更恼怒此人让自己,在母后和先生面前,陷入两难。“立刻下旨,抄家!给朕仔细地抄!” 东厂动作迅如雷霆,徐爵府邸被围,从其家中地窖、夹墙内抄出金银逾百万两,各类珠宝古玩、珍奇异宝不计其数,辉煌耀目,令人咋舌。消息传回宫内,连李太后也哑口无言,无法再置一词。 万历四年十月中,罪臣徐爵下诏狱候审,其家产充公。经首辅张居正再次郑重举荐,皇帝朱翊钧御笔批准,由陆炳之子陆绎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执掌诏狱、仪鸾,宿卫宫禁。 旨意下达那日,秋风更劲。陆绎换上簇新的大红蟒衣飞鱼服,腰配绣春刀,入宫谢恩。 他走过长长的宫道,目光扫过巍峨的殿宇和深宫高墙,自己走上了父亲曾走过的道路,深知这身荣耀背后,是无休止的权力争斗。 司南站在东厂值房的高窗下,望着紫禁城层叠的殿顶,面无表情。李太后以他殿前失仪为由,罚了他半年俸禄。可这点惩罚比起断了她的臂膀,又算得了什么呢。 万历四年三月壬寅,文华殿日讲毕。 “陛下,”吏部尚书王国光躬身呈报,“考成法施行三载,各省完粮率增至九成,边饷拖欠减少七成。今岁优叙官员共一百二十八人,请陛下御览。” 司南接过稽查吏治考成簿,呈递给万历皇帝,朱翊钧翻看了一下,首页就写着首辅张居正的卓异政绩。 万历帝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张先生,只见他美髯垂胸,绯袍仙鹤补服,衬得身姿挺秀,周身隐有一股势不可挡的锐气,威严赫赫,不觉心怯了一分。 他唇角含笑,端起皇帝的架子:“先生劳苦功高,经年久宿值房处理机务,实乃百官表率。如今九年考满,当进左柱国太傅,加伯爵,可荫一子尚宝司丞。” 张居正面无喜色,连忙叩谢恳辞:“圣恩浩荡,赐爵授勋,臣闻命震悚,敢不夙夜惕厉以报万一?左柱尊阶、伯爵重封、荫子之荣,皆非朽质所宜承。 臣本寒微,忝列朝堂,尺寸之功,岂敢邀此殊赏?伏乞陛下收还成命,俾臣以庶竭驽钝,则臣幸甚,社稷幸甚。” 万历帝将张居正扶起,感慨道:“朕冲年登基,多赖先生秉承遗志,以股肱之心力,辅弼朝纲。今睹天下安宁,四夷宾服,此皆先生之功也。 朕深念殊恩,非爵禄可酬,惟祈皇天垂佑,延及子孙,永享国恩。” 张居正跪拜再三,心中却在冷嘲:与其希望朱家的祖宗列圣,阴祐我的子孙,与大明休戚与共。还不如告于太庙,祈祷高皇帝保佑你和你的子孙,不要做了亡国之君。 文华殿议毕,圣驾离去。张居正振衣而出,户外天光澄澈,映着他绯袍玉带闪闪发光,胸前补子上的仙鹤振翅欲飞。美髯如墨云垂胸,随风微动,更添重臣威仪。 方下丹陛,道旁侍立之中官、舍人等人皆屏息垂首,拱手趋避,如风过麦偃。 有路过的绯袍侍郎迎前揖礼,口称“元翁”,张居正不过微微颔首,步履从容,目光已越重檐,投向文渊阁的方向。 沿途朱衣官吏,无不停步躬身。而他目不斜视,唯抚髯而行,顾盼间自有匡济天下之志。 阁门渐近,数名属吏已在阶前相迎,静候钧命。 这时,一名通政使躬身入内,低头将一封奏本,呈至侍立的张四维面前。 张四维展阅片刻,面色骤变,急忙趋步至张居正身侧,低声道:“元辅,辽东御史刘台有本……”说着将奏本悄悄递过来。 张居正接过一看,“论辅臣欺罔妄行疏”八个大字赫然入目。他修长的手指骤然收紧,“刘台?”他低语出声,似是不敢置信。 快速浏览数行后,他面色渐渐沉郁,弹章总结下来无非是论首辅八大罪状。 一曰僭越宰相之权,违高皇帝不设丞相之祖制,擅威福如权相;二曰逐高拱时先陷之以罪,后假意慰藉,失礼于旧臣; 三曰违例赠朱希忠王爵,开滥赏之端;四曰任人唯亲,培植党羽;五曰矫诏揽功,使群臣畏己甚于畏君; 六曰改考成法胁制科道,乱朝廷谏诤之制;七曰摧折言官,贬谪直臣;八曰贪敛无度,夺辽王府地,耗乡郡脂膏营建豪宅,富甲楚地。 末尾还加了一句自陈:台虽为居正门生,然以君臣大义为重,请抑相权以正国法。 张居正怒火噌地上来,将奏本摔给张四维:“既是弹劾老夫的,何需票拟,直呈御前便是。”声音虽竭力保持平稳,但眉眼已经冷厉异常。 张四维正欲劝阻,但首辅明显在气头上,他只得无奈听命,又唯恐弹章在司礼监传了一圈,让张阁老颜面受损。便亲自捧着,借太监张诚之手,将奏疏送进了乾清宫中。 第342章 万历帝好奇地接过张诚转呈的奏本,才阅数行便面露惊诧。少年天子的手指在“僭越宰相之权”处反复摩挲,目光中染上疑虑之色,心情也陡然变得复杂了起来。 其他弹劾姑且不管,但张居正僭越相权,影响皇帝的决策,是不争的事实。他已经十五岁了,世宗皇帝亲政时,也是这个年纪吧。 朱翊钧抚摸着御座上雕琢的龙纹,想象着没有张先生在朝的画面。那些总说“陛下圣明,首辅劳苦”的臣子,会不会终于只看着他一人?可这个念头刚起,另一重恐惧便接踵而至。 若真没了先生,北虏南下,鞑靼犯境该问谁?漕运阻塞该找谁?那些总说“容臣等请示元辅”的六部尚书,能即刻想出对策么? 如此想着,朱翊钧又惶恐起来,他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位珠帘后的智囊,忙命人将她从慈宁宫请来。 黛玉应命而来,却见朱翊钧将一封弹章递了过来。 “刘台这八条罪状,尚宫以为如何?”少年天子倚在蟠龙宝座上,双手抱臂,“朕倒不知,张先生竟有这许多不是。” 林尚宫一看刘台之名,心中发凉,她飞快阅览一遍,只见“擅作威褔”、“培植党羽”、“贪敛无度”等字句触目惊心。 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陛下明鉴,刘台此举,恐有离间君臣之嫌。首辅推行考成法,整顿吏治,清丈田亩,难免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依臣之见,此事当与两宫太后、六部尚书、都察院协商后再定。” 万历帝放开臂膀,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宝座的扶手,试探地放重了语气:“朕闻高皇帝遗训:宰相权重,则天子柄移。今观阁臣几操黜陟之权……” 话未说完,见林尚宫神色凝重,朱翊钧又转口道:“罢了,就依尚宫所言,暂时留中。” 黛玉躬身退出,一出宫门便加快脚步,腰间环佩在裙摆间,发出急促的轻响。乌云罩顶,春雷阵阵,她的心也随着脚步声越跳越快。 她完全可以想象,张居正看到门生刘台的奏章时,是何等的愤怒、委屈、怨恨、不解。他为大明殚精竭虑,夙夜为公,连家都不回了。 却要被自己信赖的门生冷不丁来一道弹劾,当年严嵩那么臭的名声,弹劾他的人不计其数,却没有一个门生弹劾座师的。 偏偏是心底无私的张居正,遭受这无妄之灾。正想着,天空飘下一阵雨来,才举袖遮在头顶,一把伞就递了过来。 “阿绎……”黛玉抬头,眼眸一亮。 陆绎含笑道:“林尚宫,久闻大名。若蒙不弃,这柄伞可暂避烟雨。” 黛玉会意,她要时刻警醒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伞,颔首道:“多谢陆指挥使。”随后快步离开。 陆绎对身后的校尉喝命道:“文渊阁乃机要之地,勿使闲杂人等趋近。” “是!” 文渊阁首辅值房内,张居正负手立于窗前,春雨渐密,敲得窗纸沙沙作响,心中抑闷更甚。见妻子撑伞匆匆而来,裙摆都被急雨濡湿了。 他转身时眼中带着红痕,猛地一拍桌子,“按今法度,巡按御史无权奏报边功。去岁辽东大捷,刘台破例上表,按法理应贬谪论处。 我念及夫人从前所劝,未请旨严责,仅吩咐吕调阳去信申饬他罢了。谁知刘台怫然不悦,多疑自扰,毫无忌惮,乃至迁怒于我。他巡按辽东时的考成,亏我给的还是优等!” 黛玉轻轻掩上门扉,取过茶壶斟了一杯茶:“相公息怒。陛下方才召见我时,言语间已生疑虑。”她将茶盏推至丈夫面前,“此刻最重要的是冷静应对。” “冷静?”张居正冷笑一声,“刘台是我亲自指点经义,委以重任的好学生,如今竟要置我于死地!”他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急忙转身面向窗外,振动的袖袍带倒了茶盏。 黛玉蓦然心疼,轻叹一声,取出手帕,拭去案上溅出的茶水:“昔年弹劾奸臣严嵩的奏疏都能堆叠成山,就算徐阶、高拱这些清流,接到的弹劾,也有丘陵高了。 只要在首辅的位置上,被弹劾就免不了。只不过你最倒霉,仅此一封却是师徒反目,最伤人心。但正因如此,更要冷静处置。我有三策,请相公坐下静听。” 张居正强压怒火,撩袍坐下,接过妻子递来的茶水,听她缓缓道:“下策:立即上疏自辩,同时具奏请辞。” “老夫正是这样想的。”张居正冷哼一声:“我若此时请辞,新政必然半途而废。陛下定会将我劝回,严惩刘台。” 黛玉摇头道:“此举看似刚直,实则示弱于人。你若只为了一点浮言,就不肯辅理国事,恐令言官蜂拥攻讦你恃恩自恣,遗祸无穷。” 张居正闻言沉吟半晌,神色稍霁,呷了一口茶道,“中策又如何?” “中策:不予回应,静待圣裁。由陛下出面驳斥,既可保全相公颜面,也能彰显圣眷。但不给个明确态度,始终授人以柄……”她顿了顿,“而况陛下似乎想亲政了,有借题发挥之嫌。” “上策呢?”张居正指尖轻叩案桌,显露几分急切。在不良情绪的裹挟下,他无法冷静,就无法理性思考,全靠夫人点拨了。 “上策:”黛玉眸光流转,起身踱步道。“先上书自陈有过,请都察院委派锦衣卫核查家产。你我皆知,老父在江陵放恣无忌,家人仆辈,难免有仗势欺人,贪收贿赂的。 不若趁此将张家不当所得,即刻清退,反哺桑梓。同时立制代劾:要求都察院谨慎弹劾。若劾首辅而败,则都察院减俸;若成,则举院受赏。最后请立首辅十年期,以示绝无恋权之意。” 张居正听到最后一句话,眉峰微蹙:“要做到这个地步吗?虽说五年后,是我的生死劫,也不至于就此息影林泉吧。” 见丈夫沉吟,黛玉轻声道:“昔年陶朱公三散家财以示淡泊,相公既不怕千秋骂名,何必吝惜身外之物?刘台此举虽是背叛座师,却也给了相公展示胸襟,规范言路的机会。 至于十年首辅之期,算我的私心,五年后我也将离宫。就让万历帝亲政个三年五载,我夫妻二人,则在大明十三行省巡游一番。 看一看一条鞭法、驿递整顿、漕运海贸、黄河治理,实际执行如何。若万历帝不济事,我们再回朝,补偏救弊也来得及。” 张居正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拉着妻子的手,感慨道:“若非夫人开导,我心里这个坎,怕是过不去了。便依上策。” 黛玉婉转一笑,抚着他的脸庞道:“吾夫可教也。”而后在案前为他研墨,努嘴道,“写自陈吧。违背祖制、擅作威福、钳制言路这些万不能认。就把江陵老家积弊说了,再澄清辽王府的事就罢了。” 张居正沉心静气,当即提笔蘸墨,在宣纸上恭楷自陈疏。 文渊阁中这几日气氛都极为压抑,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倒是六部衙门几位官员,时常在槐荫下驻足闲聊。 李御史掩唇冷笑,透出几分幸灾乐祸:“刘台这奏疏真真是雷霆手段,竟列张阁老八条大罪!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旁侧的王侍郎捻须蹙眉道:“师徒相戕,岂是儒门体统?”角落的赵给事中,仰观天色轻叹:“这是要变天呐,说不定还会殃及池鱼。” “诸位看来很闲呐。”翰林院的王锡爵踱步而来,瞪视了众人一眼,那些人顿时噤声作鸟兽散。 三日后文华殿召对,张居正面向皇帝躬身而立:“臣有本奏。” 他向司礼监秉笔呈递自陈疏,态度恳切地说:“近闻辽东巡按御史劾臣八款大罪,臣惊惶战栗,日夜省躬。恳请陛下敕下锦衣卫,严加稽查。臣今后自当公示家产,甘受监管,不敢有隐。 臣原籍江陵家中,唯有三进宅院、薄田四十亩,祖产具在,可堪验查。若故乡族亲果有假臣名色,欺压乡邻、贪占田产、收受赃私等事,臣必厉行清理,尽数退赔,断不姑息。 其余指劾各款,实属风闻构陷,污臣清名。伏望陛下天恩垂照,明辨忠奸,则臣虽蒙谤犹感圣德。” 万历帝微微前倾身子,笑对张居正说:“先生何出此言?朕自然信得过先生。”但是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了自陈疏。 张居正又取出承诺五年后致仕的章程:“陛下,待新政稳固,国库充盈,臣即归老林泉。今请立首辅十年之期,以示臣绝无恋权之意。” 张阁老言毕,满堂哗然,张四维手中书本“哐当”坠地:“公示家产?此举亘古未有!”他们晋商之家,若要有样学样,庞大的私产就遮掩不住,很快就会被皇帝捏个错抄家的。 王锡爵急步上前:“还请阁老三思,此法若成定例,恐招致非议。” 吕调阳捻须叹道:“限期致仕之议,怕要寒了众臣的心。”这个刘台可要踢到铁板了。惹谁不好,偏撩虎须! 角落传来不知谁人的低语:“清流自然无惧,可满朝文武,谁能经得起这般查验?” 第343章 申时行躬身长揖,赞叹道:“张阁老勇于任事,高风亮节,实乃百官楷模。” 万历帝沉吟良久,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他既希望借刘台的弹劾敲打首辅,又担心新政受阻,最终道:“准先生所奏。着刘台即率锦衣卫千户刘守有,赴江陵核查。” 少年天子的心,此刻在兴奋与不安间摇摆,若是在张家也查出百万金银就好了。 一月后,辽东巡按御史衙署内,刘台正在批阅公文,忽闻门外马蹄声急。锦衣卫千户刘守有,手持圣旨大步而入:“陛下有旨,着御史刘台,即赴江陵核查首辅张阁老家产。” 刘台接旨时双手平举过头,指尖微微发颤。“臣刘台接旨。”声音刻意沉稳,却掩不住一丝激动。听到“着即核查张居正家产”时,他眼底闪过凛然之色,仿佛肩负起肃清朝纲的重任。 半月后抵达江陵,只见张家老宅青瓦粉墙,与寻常乡绅宅邸无异。管家游七迎出门外:“老爷早已来信说明情况。”说着捧出厚厚账册,“这是张家历年收支账簿,请大人过目。” 刘台翻阅账册时越发心惊:张居正俸禄多数捐建义学,仅有四十亩水田确系祖产。唯有知府赠田一事,账册批注“父收之贿,另册封存”。 他特意走访乡邻,老农们纷纷道:“张大人每年都寄银钱回来修堤办学,对村中耆老、鳏寡独孤多有照拂。” 而辽王府与张家相去甚远,根本不在一个地方。而况辽王覆没时,张居正还只是一个无官无职的举人,如何能接收辽王府邸。 查到最后,与刘台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踉跄着退了几步,面色灰败,喃喃道:“怎会如此……”三日后核查完毕,刘台仰天叹道:“我错怪老师了。” 返京路上,刘台终日沉默,每当夜深人静,便取出那封弹章的副本,对着烛火反复检视。昔日自诩的铮铮之言,如今字字灼目。 船过运河时,他独立船头,忽然将副本掷入浊浪,苦笑道:“原是我……成了跳梁小丑。” 返京复命那日,奉天殿内气氛肃杀。刘台刚禀完核查结果,科道官便纷纷发难。万一阁老所言的什么“公示家产”、“限期任职”成了定例,他们这日子还怎么过,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刘台的错! 吏科给事中率先出列:“臣参辽东御史刘台悖逆师门,谗言乱政,当逐出朝堂!” 都察院御史接着奏道:“按我大明律法,劾奏不实,该当反坐!不可轻饶刘台!” 张四维也扬声道:“门生构陷座师,犹子逆父也,其罪通天。昔子贡守孔子墓六年,颜回箪食不改其乐,方见师弟伦常之重。 今若纵此诬罔之风,则师道不存,学统崩摧,天下读书种子绝矣!还请陛下宜依《大明律》究其忤逆,以正纲常。此风不可长,否则日后谁还敢为师?” 张居正却出列奏道:“臣请将吾父所收贿赂田产悉数归公,另捐俸银三千两补这些年所出。”又对刘台道,“刘御史风闻奏事,秉公核查,正是言官本分。既然一切是误会,大可既往不咎。” 万历帝看着这一幕,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竟感到莫名的失落。 不待皇帝下结论,刘台跪地泣道:“臣妄劾座师,自请革黜。” 万历帝“嘶”了一下,怎么众臣都忘了张居正僭越结党钳制言官的事了,这时候好像也不适合提了。 迟疑了片刻,万历帝颔首道:“准先生所奏。刘台,望你以后安分守职,不要再做沽名之事。” 刘台涕泪齐下,叩谢皇恩。 但他还是迫于群臣对自己的口诛笔伐,在京城举步维艰,处处碰壁,不得不请求致仕,吏部也很快签批。 张居正得知此事,还颇为惋惜,“我仔细想了想,刘台弹劾我,也许并无私心,只是认死理,对我求全责备。希望我不但做个治世能臣,还要当个道德典范,这也太为难我了。” 黛玉微微摇头:“只能说他的认真,用错了地方,他既喜欢寻瑕索垢,何不将他放到合适的地方。” “夫人说得对。”张居正沉吟片刻,让马自强到吏部去了一趟。 次日,张居正休沐,撑着伞冒雨来到刘台临时居住的客栈,见他正唉声叹气地收拾包袱。 “元辅……”刘台乍见张首辅来了,面露赧然,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既愧且畏,不知这位威严冷峻的座师,是否要秋后算账。 张居正从怀里将调令递到了他面前,“子畏,你可愿往应天,协助海刚峰行条鞭之法?” 刘台望着那一纸南京右佥都御史的调令,满眼震惊,心中的悔意翻江倒海,一下子扑跪在地,泪洒衣襟:“学生……愧对先生!学生愿往!” “去吧。”张居正将他扶起,递过一把雨伞,“江南多雨,莫淋湿了文书。” “嗯……”刘台含泪点头,对着张先生一揖到地,“多谢先生再造之恩!刘台定不负先生所望。” 张居正颔首默立,目送刘台背起包袱,撑伞消失在雨幕中。 夜雨缠绵,渐次淅沥,烛台在琉璃罩里晕出朦胧的光,锦帐内温香氤氲,白首盟的香气,细细地漫过雕花床栏。 黛玉偎在丈夫怀中,青丝铺陈枕上,缠住他半幅衣袖,喃喃道:“幸而刘台的事了了,省去了将来多少遗害。” “嗯,这都是夫人的功劳。不但遏制了言官肆意攻讦阁臣的问题,父亲的把柄也一并清理了,辽王府的事也无人再往张家身上攀扯了。”说着低头吻了妻子的面颊。 黛玉仰起脸,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的长胡子,“这雨也不知下到何时去?唉呀,上回我落在值房里的伞,你瞧见了没?” 张居正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又顺着发丝滑下,掌心温热地贴在她后颈:“送调令给刘台那天,瞧着他形单影只,很是可怜,便让他撑去了。” 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指尖却悄悄蜷起,勾住她一缕发尾轻轻捻弄。 帐外雨声忽密,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芙蓉面贴着他胸膛:“那伞,是我前儿来值房的路上,阿绎送我的……”话未竟,却觉他的臂弯陡然收紧,温热的唇已抵在她额间。 “知道,我昨天就遣人送了他一把新的。”张居正声气里,渗着些几分涩意,在雨夜中格外低沉,“别想了……” 烛光摇曳间,他眼底掠过一道一闪而逝的阴翳,恍若寒塘鹤影,转瞬又化作她熟悉的温柔眼波。 黛玉轻笑出声,纤指抚上他心口:“他哪里在乎一把伞,你倒较真。”却觉得掌心下的心跳忽然急起来,恍似檐外急雨敲窗。 他低头衔住她耳垂,含糊道:“雨声聒噪,不如说些别的。”温热的吐息拂过她颈侧,帐外风雨愈狂,却盖不住他语声里那点刻意压下的忐忑。 黛玉嗅到一丝酸意,心下莞尔,却只作不知,仰面承接他落下的吻。雨幕重重笼罩天地,而锦帐内春意温存,竟教那点未出口的醋意都酿成了蜜,细细密密,渗进相贴的肌肤之间。 夜雨仍绵长,他的吻却愈发缱绻,仿佛要以这般温存,抹去所有不属于他的痕迹。 ----------------------- 作者有话说:历史上刘台和张居正死在了同一天,这真是冤家了,谁也没从这次弹劾中落到好处,反而两败俱伤。刘台的弹劾动机,背后是否有人撺掇,没有任何资料可查。但是站在张居正的角度,猝不及防看到奏疏那一刻是真的破防了。 1、《国朝献徵录·太医院判李公可大传》时朱锦衣子甫一岁,昼夜啼不止,请公医之,戒勿见儿,恐成容忤,公曰:“但隔壁闻声足矣!”朱许之,公曰:啼而不哭为痛,用桔梗汤调乳香灌之即愈。 2、王世贞《皇明异典述》张居正九年考满,进左柱国太傅,加伯爵,荫子尚宝司丞。居正恳辞。万历赐敕曰:“先生亲受先帝顾命辅朕冲年,今四海升平,外夷宾服,实赖先生匡弼之功。精忠大勋,朕言不能述,官不能酬,惟我祖宗列圣阴祐先生子孙,世世与国休戚也。” 3、张居正《答胡邦奇》:盖仆素以至诚待人,绝不虞人之伤己。至于近日之事,则反噬出于门墙,怨敌发于知厚,又适出常理之外。 4、张居正《与楚抚赵汝泉言严家范禁请托书》家人仆辈,颇闻有凭势凌烁乡里,溷扰有司者,皆不能制。 5、《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万历帝说)卿精诚可贯天日,虽负重处危,鬼神犹当护佑,谗邪阴计,岂能上干天道。朕亦知卿贞心不贰,决非众口所能动摇,已遣司礼监随堂官往谕朕意,卿宜即出视事,勉终先帝顾托,勿复再辞。 6、《明史》卷二百二十九列传第一百十七:(刘台弹劾张居正的内容也在这一章,太长了就没摘录)疏上,居正怒甚,廷辩之,曰:“在令,巡按不得报军功。去年辽东大捷,台违制妄奏,法应降谪。臣第请旨戒谕,而台已不胜愤。后傅应祯下狱,究诘党与。初不知台与应祯同邑厚善,实有所主。乃妄自惊疑,遂不复顾藉,发愤于臣。且台为臣所取士,二百年来无门生劾师长者,计惟一去谢之。”因辞政,伏地泣不肯起。帝为降御座手掖之,慰留再三。居正强诺,犹不出视事,帝遣司礼太监孙隆赍手敕宣谕,乃起。遂捕台至京师,下诏狱,命廷杖百,远戍。居正**疏救,乃除名为民,而居正恨不已。台按辽东时,与巡抚张学颜不相得。至是学颜为户部,诬台私赎鍰,居正属御史于应昌巡按辽东覆之,而令王宗载巡抚江西,廉台里中事。应昌、宗载等希居正意,实其事以闻,遂戍台广西。台父震龙、弟国,俱坐罪。台至浔州未几,饮于戍主所,归而暴卒。是日居正亦卒。 第344章 第160章 丁忧守制 万历五年的正月刚过, 京城的寒意,尚未消褪,各条胡同却已因四方举子的涌入, 而显出一派熙攘之象。 到处可闻南腔北调,到处可见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让京城中更添了几分文华蒸蔚之气。 这日清晨, 天色尚未全明,慈宁宫花园中,黛玉正在花木间采集晨露,为陈太后调制润肤养颜的香露。 她手执一个白玉细颈瓶,竹签轻抚过沾满露水的花瓣,看似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黛眉却几不可察地轻蹙着。 万历五年, 是她的丈夫, 当朝首辅张居正人生的转折点, 即将站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之上。 春闱在即,他们的三个儿子, 也将下场应试。首辅之子应试, 本就万众瞩目, 中第则疑其徇私,落榜则徒增笑柄。这其中的分寸把握, 何其艰难。 更让她忧心的是,礼部又提及陛下选秀之事。这关乎国本,更是后宫与前朝势力博弈的焦点。此时正是推行一条鞭法的重要时节,内阁若要归政万历帝,不可控驭的事就多了。 而最令她心生隐忧的,是今年九月即将辞世的张文明……如何能骗过世人, 避免清议攻讦,让他“痨病”就地烧埋。只要张居正还在京中,根本不必夺情,闭门丁忧也等于没有离开中枢。 但万一走漏消息,张居正多年经营的心血与声名,将会毁于一旦,这比坚持夺情,引发的舆论危机更大。 一阵晨风吹过,带着料峭春寒,拂动了她的裙摆。花木上的露珠簌簌滚落,有几滴溅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黛玉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花香。必须未雨绸缪了,她在心中暗暗思忖。 夜寒未散,首辅值房内却暖意融融,与外间的清冷恍若两个世界。 此刻,张居正端坐在书案前,身着家常直身袍,外罩一件玄色暗纹褡护。他正凝神批阅着奏疏,不时提笔蘸墨,在纸页上落下潇洒纵逸,字势欹绝的笔迹。 烛光映照下,他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仍保持着端方整肃的仪态。 黛玉正坐在榻上就着灯光做针线,她已换下白日里的宫装,穿着一件蜜合色缕金缠枝莲纹竖领长袄,下系一条兰草纹褶裙。绾了个松松的堕马髻,只簪一支偏凤步摇,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珥珰。烛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柔美。 她手中正绣着一个香囊,用的是上好的杭绸,已经绣好了步步高升的劲竹花样,正在用金线锁边。榻上还散着两个花样子,一个是喜鹊登梅,一个绣着鲤鱼跃龙门,针脚细密匀称,显是费了不少心思。 夜渐深了,窗外传来悠长的梆子声。张居正终于忙完了公务,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起身活动了下僵直的肩背。他踱到妻子身旁,目光顿时柔和了许多。 “夜深了,还不歇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语气却格外温柔。 黛玉抬起头来,唇角含笑:“就快好了。”烛光下她莹润似玉,自有一番动人之态。 张居正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被她手中的活计吸引。他平日佩戴的香囊,都是妻子亲手缝制的。见榻上放着三个香囊,不由唇角微扬。 “夫人近日倒是勤勉女红,”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我虽喜洁爱香,倒也用不了这许多香囊。做一个便是了,何须劳神做三个?” 黛玉嗔他一眼,眼波流转:“哪个说是给你的?自作多情。”说罢又要低头做活,却被张居正握住了手腕。 首辅大人闻言,眉梢微挑,竟显出几分孩子气:“不是给我的?那是给哪个的?”语气里已带了几分醋意。 黛玉见他如此,不由噗嗤一笑,停下针线抬眸看他:“你呀,整日里想的什么?这是给三个儿子的。眼看春闱在即,你这个当爹的倒好,竟将这等大事都忘到脑后去了?” 张居正一怔,随即恍然,面上竟浮起一丝尴尬的红晕。他轻咳一声,掩饰地捋了捋颌下的长须:“原是给敬修他们的……前儿还记挂着,今儿倒是忘了。” 当年翟銮科场舞弊案发,他们夫妻俩未雨绸缪,为了避嫌将几个儿子养到十岁上下,就改名换姓,寄籍在江南附学,交由毛姑母教养。 长子、次子、三次分别化名林敬修、毛嗣修、顾懋修,如今都要凭真才实学赴考。想到此处,张居正笑道:“他们寄来的文章,我都仔细看过。说起来,我最看好懋修的学问,文章做得极是扎实,颇有几分我年轻时的风骨。” 黛玉放下手中的针线,正色道:“相公这话可说偏了。这一次只有嗣修能中。”见张居正面露诧异,她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却笃定。 “嗣修的文章虽不如懋修沉稳,但胜在机变灵动,更合科场主考官张四维的路数。至于名次,切莫看得太重。 只要孩子们能中了进士,便是极大的造化了。你身为首辅,若是儿子们名次太高,反倒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张居正凝视着妻子聪慧的眼眸,心中感慨万千。他伸手轻抚她细腻的面颊,叹道:“夫人总是比我看得透彻。这些年若不是你在宫中周旋,我哪里能安心处理朝政?” 黛玉垂下眼帘,唇边含笑:“夫妻本是一体,何分彼此?”她语气忽转低沉,“只是到了秋天,公爹的身子,若是撑不住……” 听到这话,张居正神色也凝重起来,沉默片刻方道:“我爹的事尚且不急。”他话音一转,指腹摩挲着她的颈侧,“倒是你,在宫中当差,事事都要谨慎。陈太后虽信任你,但宫中耳目众多,一言一行都需格外留心。” “我省得的。”黛玉轻声应道,顺势靠进丈夫怀中。她发间的清香,萦绕在张居正鼻端,让他不禁心旌摇曳。 自鸣钟响了九下,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张居正低头看着怀中妻子姣好的侧脸,忍不住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声音暗哑:“夜已深了,夫人不如早些安歇?” 黛玉面上飞起红霞,轻轻推开丈夫,嗔道:“还有几针就好,你且等着吧。”说着又拿起针线,指尖却因心头的悸动,而微微发颤。 张居正见状,不由低笑出声,却也不再相强,只矮身坐到她身边道:“那为夫看你扎花,可莫要让我久等。”言语间自有几分暧昧之意。 黛玉垂首不语,耳根却已红透,被那深情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谁受得了。她无奈轻叹了口气,撂下了针线,放进了抽屉里。 春寒料峭,小纱帽胡同里,一座沉寂已久的三进宅院,迎来了久违的住户。这原是大司寇顾璘的旧居,青砖灰瓦,庭中植有几株翠竹,略显萧疏。 这日晌午过后,一辆青幔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宅院后门。车中下来一位头戴帷帽的妇人,披着一件灰鼠斗篷,手中提着个沉甸甸的食盒。她拿出钥匙,开门进去。 穿过抄手游廊,来到正房明间,三个青年正在围桌读书。见有人来,齐齐起身。那妇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艳照人的芙蓉面,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罥烟眉长含情目美。 她身着胭脂色宝相纹竖领长袄,系着百花穿蝶的马面裙,发髻上只简单簪一支珍珠步摇。 三个青年顿时怔在原地,他们记忆中母亲的模样,与眼前这年轻女子重叠在一起,一时竟不知所措。 长子敬修最先回过神来,他年二十有五,身材挺拔,穿着靛蓝直裰,面容端正,气质沉稳。他上前一步,迟疑地开口:“您…您是母亲大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次子嗣修年二十有三,生得最为俊秀,穿着宝蓝色缎面直身,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此刻却涨红了脸,一双明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年轻的母亲,嘴唇微微张着,竟说不出话来。 三子懋修年方弱冠,穿着月白道袍,气质清冷,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傲然。他站在两位兄长身后,手中还握着书卷,白皙的面庞浮起红晕,目光既惊且疑,在那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面容上流连。 黛玉看着三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笑道:“怎么,不认得娘亲了?”她放下食盒,向前一步,声音温柔:“青香,青溪,青峰,都长这么高了。” 这话语中的亲昵称呼,顿时打破了生疏。嗣修最先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母亲,声音哽咽:“母亲!真是您!您怎么一点都没变…”话说出口又觉失礼,忙松开手,俊脸更红了。 长子敬修稳重些,却也眼角湿润,躬身行礼:“儿子给母亲请安。多年不见,母亲风采依旧。”他举止有度,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激动。 懋修这才上前,恭敬作揖,声音清冷却微颤:“母亲安好。”他抬头迅速看了黛玉一眼,又低下头去。 黛玉拉过三个儿子的手,细细端详。他们的容貌乍看之下,确实都不太像父母,细看才能从眉眼神情中,找到熟悉的影子。 敬修有他父亲的沉稳目光,挺拔的身量。嗣修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与她如出一辙。懋修思考时微蹙的眉头,活脱脱是张居正年轻时的模样。 第345章 “都好,都长大了。”黛玉拭去眼角的泪,笑道,“快来坐下,让娘好好看看你们。”她打开带来的食盒,里面整齐放着茯苓饼、核桃酥,还有几样蜜饯。 “你们先尝尝看,若是觉得合脾胃,临考前我再给你们做一些,让你父亲托人送来。”她一一拿出点心,分给儿子们,又取出一个绸布包裹,“这是…你们父亲近来写的几篇策论,你们拿去参考,但切记不可外传。” 三个儿子郑重接过,敬修小心将父亲的笔墨收好,温声道:“劳母亲费心了。父亲…父亲大人可安好?” 黛玉点头:“他一切都好,只是朝务繁忙,考前不便来看你们。你们要体谅父亲的难处。”她环视三个儿子,柔声鼓励:“春闱在即,不必过于紧张。你们的学问底子都是扎实的,只需平常心对待即可。” 嗣修笑道:“母亲放心,我们兄弟互相照应着呢。大哥每日督促我们温书,三弟学问最好,常与我们讲解经义。” 懋修微微撇嘴:“二哥就会说好听的,明明自己文章做得最好,还总推说我拔尖。” 见兄弟和睦,黛玉心下欣慰,又细细问了他们的饮食起居,可缺什么用度,再三叮嘱要注意身体。三个儿子一一应答,时而相视而笑,时而脸红耳热,在年轻母亲面前,竟都显出几分孩提时的腼腆来。 “哎,可惜高氏、贺氏没能上京来,只能等你们父亲致仕后,再见吧。”黛玉遗憾没见到两个儿媳,回头笑问懋修,“青峰,你可有了心仪的姑娘?” 懋修被问道此事,莫名红了脸,扭头咬唇不答。 “娘,三弟说要考中状元,再向高学正家求亲呢!”嗣修笑道。 黛玉抚了抚懋修的背,“可是国子监学正礼部主事,高尚志家的千金?” “娘,你怎么知道?”懋修讶然道。 没等母亲说话,敬修笑道:“母亲能掐会算,什么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还瞒得过谁。” 母子四人一齐笑了起来。 时光飞逝,窗外日影西斜。黛玉出来久了,不得不起身告辞。三个儿子,依依不舍地送她到院门。 “好生温习书本,但也不要太过劳累。”黛玉一一替他们整理衣襟,眼中满是慈爱,“无论中与不中,你们都是爹娘的骄傲。” 三人躬身应是。 嗣修忽然道:“母亲,等放榜那日,我们再会吧…” 黛玉有些为难,微微摇头:“这个说不准。先安心考试,等放了榜,你们就回灯市口那边,你爹会见你们的。”说罢又重新戴上帷帽,登上小车。 车帘落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站在门前的三个儿子。春日的阳光为他们镀上一层金边,年轻的面庞上,洋溢着希望与朝气。 她的心头既酸且暖,这一次借出宫采办,换来母子短暂相聚的机会,已经弥足珍贵了。 春闱放榜之日,京城万人空巷,贡院外墙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黄榜高悬,无数举子翘首以盼。 是夜,灯市口张家书房内灯火通明。张居正端坐在圈椅上,面前摊开着三份考卷抄本。他身着家常的杭绸直身,面色凝重。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更显威严。 下首站着三个青年,皆垂手侍立。长子敬修面色平静如水,次子嗣修难掩喜色,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三子懋修则是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地面。 “敬修的文章,”张居正开口,仔细点评儿子的考卷,“四平八稳,却少了几分锐气。策论中对事理的见解,未**于表面。”他拾起一份试卷,目光扫过长子,“落第也是常理,不必挂怀。” 敬修躬身应是:“儿子才疏学浅,还需刻苦用功。”他神态坦然,不见半分怨怼。 张居正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转而看向次子:“嗣修的文章倒是出乎为父意料。破题巧妙,论据翔实,特别是关于整顿边防的建言,颇有见地。”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能中进士,是你应得的。” 嗣修忙躬身道:“全赖父亲平日教诲。”虽极力克制,但是眸中得喜悦根本掩不住。 最后,张居正的目光落在三子身上,顿时严厉起来:“至于懋修,”他拿起那份誊抄的考卷,指尖在纸页上重重一点,“辞藻华丽,典故堆砌,却言之无物!策论更是纸上谈兵,全然不顾实务艰难!” 懋修猛地抬头,面色由白转红:“父亲!考官必是个迂腐的老学究…” “住口!”张居正厉声打断,将试卷掷在案上,“科场文章贵在经世致用,不是叫你卖弄才学!这般浮夸文风,若是中了,才是科场之耻!” 懋修咬紧下唇,眼中泪光闪烁,忽然拂袖转身,竟不顾礼数径直冲出书房。门帘也被他摔得巨响,余音在室内回荡。 敬修与嗣修两兄弟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张居正望着晃动的门帘,面色铁青,半晌方长叹一声:“这孩子…太过骄纵了。” “父亲,请息怒,儿子们先回纱帽胡同了。”敬修赶紧拉着二弟告辞离开。 翌日,回到首辅值房,张居正负手在后,在灯下踱来踱去,想起懋修那莫名染的一股狂气,心里就烦。 见到黛玉捧茶进来了,张居正忍不住掷卷长叹:“竖子慕古成痴,竟弃制艺于不顾。他若连科场都闯不过,谈何济世安邦?” 黛玉将茶递给他,捡起誊抄的考卷,一目十行看下来,笑道:“观其文章,颇有你当年的风骨。” “正因如此才更可叹!明明颖悟非常,偏要南辕北辙。愈作愈退,愈激愈颓。”张居正端着茶杯,拍案叹息,“明明有千里驹之资,偏要往歧路上奔。他若肯稍敛锋芒,何至三年不鸣?” “苍松生长期年,何争一岁枯荣?”黛玉轻抚丈夫肩背,宽慰他道,“他是千里良驹,又肯苦志励行,终日闭门,手不释卷。不过是一时运蹇,三年后就高中了。” 张居正面色稍霁,素知妻子论断不差,这才露出三分笑颜来,临了还不忘抱怨一句,“还有他那个字啊,我啰嗦几年还是如此潦草,得多练呐!” “好了,好了。”黛玉轻推了他一把,喂他吃茶,“相公既有满腹苦口良言,何不诉诸笔端,让懋儿再好好想想。” “就听夫人的,我再写两句,让他好自为之。”张居正拿铜签子剔亮了灯火,独坐案前,在一方宣纸上落笔:“汝幼而颖异,初学作文,便知门路,吾尝以汝为千里驹…” 纱帽胡同顾家,夜深烛残,青帐半垂。懋修第三次展开父亲的信笺,目光掠过“狂气”“颠蹶”等字眼时已无波澜。当读到“吾诚爱汝之深,望汝之切”这句时,心口猛地一动,恍惚看见父亲深夜伏案,给他写信的背影。 他翻身起床,从箱底取出蒙尘的《多宝塔碑》。水盂注水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明,又拿起磨条缓缓研墨。 最后提笔悬腕,舔墨书写。第一个字写得仍见恣意不羁,第二个字,第三个字都差强人意,直到第八个才见筋骨。晨光微熹时,满地宣纸如雪浪翻涌,上面的字横如孤舟横江,竖似寒松立雪,每一笔像是破开了心中的迷茫。 三月殿试,考题是万历帝亲自拟定的:帝王的有为与无为。 黛玉在慈宁宫听到消息,不觉感慨,朱翊钧果然骨子里,还是向他爷爷嘉靖帝靠拢的。想做太平无为的皇帝,一味高乐,任由前头大臣顶住,大有“身殁之后,何惜宗庙为墟?”的态度。 等到传胪大典上,嗣修果然高中一甲第二名榜眼。这一日因为不是朝会,她无法垂帘在后,窥看儿子荣光满身的样子,十分遗憾。 大典结束后,嗣修穿着大红罗袍,乌纱帽两侧垂着展角,兴冲冲地尾随父亲,回到灯市口张家。 “父亲!”他难掩激动之色,一见家门就说,“儿子既已金榜题名,可否奏明圣上,改回本姓?也让世人知道,我是张家的子孙!” 张居正闻声抬头,日光映得他朝袍上的蟒纹熠熠生辉。他凝视着儿子欣喜的面容,缓缓道:“吾儿有心光耀门楣,为父甚是欣慰。” 但是五年后他还有一场生死劫要度,万一天不假年,他不能保证儿子们不受鱼池之殃。为了谨慎起见,改姓归宗之事,还是迟一些的好。 他话锋一转,“翰林院编修虽只是七品小官,却是清贵之选。你初入仕途,当以谦逊为本。姓甚名谁并不紧要,要紧的是实心任事,为国效力。” 见嗣修面露失望,他语气转柔:“你既是我张居正的儿子,无论姓毛姓张,血脉总不会变。待你日后有所建树,再议此事不迟。” 嗣修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躬身道:“儿子明白了。定当在翰林院好生学习,不负父亲期望。” 这时,敬修与懋修也走了进来。 敬修捧着个锦盒笑道:“二弟高中榜眼,我买了个紫檀木笔筒,权作贺仪。” 懋修却仍有些别扭,递上一卷装裱的长卷:“这是我临的《兰亭序》,二哥莫要嫌弃。”声音虽冷,眼中却已没了先前的怨怼。 第346章 张居正看着三个儿子,目光渐暖。他起身从多宝架上取下一方古砚,递给嗣修:“这是当年徐阁老赠我的端溪老坑砚,今日转赠于你。望你牢记:翰林院不是终南捷径,而是修身治学的起点。” 嗣修郑重接过,三兄弟相视而笑。 紫禁城,春深似海。慈宁宫正殿内,香烟袅袅,陈太后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宝座上,身着绛色织金团凤纹常服,仪态万方。 李太后坐在下首的黄花梨圈椅上,穿着一身宝蓝色绣梅花常服,虽也是珠翠环绕,眉宇间却难掩焦灼。 “慈圣今日来得正好,”陈太后缓缓开口,捋着手里的帕子道,“方才司礼监送来几道折子,都是为马阁老、胡阁老请恤典的。说起来,他们正月还为皇帝上过贺表,转眼就都作了古人。” 她轻叹一声,眼角余光瞥向侍立在侧的林尚宫,“朝廷连失栋梁,真是令人痛心。” 黛玉垂首侍立,宛如一株含苞的白玉兰,她适时开口道:“两位老大人皆是三朝元老,马阁老更是帝师出身,如今突然薨逝,朝野上下无不哀恸。” 李太后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强笑道:“仁圣太后说的是。只是皇上今年已经虚十六了,选秀之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毕竟关系国本……” 陈太后手中捋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李太后:“慈圣还是太心急了。按照祖制,皇帝大婚十六至十八岁皆可。 如今朝中阁臣连遭大丧,若是此时大张旗鼓选秀,只怕寒了老臣们的心。” 李太后面色微沉:“可是…” “慈圣,”陈太后含笑打断,语气却不容置疑,“皇上年纪尚轻,政事上有张先生辅佐,内廷有林尚宫帮着咱们垂帘听政,何必急于一时?等过了这阵子,明年再选不迟。” 她特意加重了“垂帘听政”四字,李太后的脸色顿时白了白。 片刻后,李太后悻悻告退。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处,陈太后方冷笑一声:“她倒是迫不及待要当家作主了。” 黛玉接过宫女奉上茶,递给陈太后道:“慈圣皇太后也是爱子心切。” “爱子?”陈太后接过茶盏,盖碗轻擦杯沿,“她是想着皇上亲政后,自己好摆脱我这嫡母的辖制。”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尚宫,“你且说说,张先生是什么意思?” 黛玉垂眸:“首辅大人也认为,皇上年少,心性不定,还需多加历练。” 陈太后满意地点头,腕上的翡翠镯子,漾开一抹幽绿:“既然如此,选秀之事就再拖一拖。有你在帘后坐镇,我也放心。” 与此同时,文华殿内经筵刚散。十五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穿着织金锦龙袍,头戴乌纱翼善冠,坐在御座上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张居正身着绯色仙鹤补服,手持玉笏,侃侃而奏:“陛下,如今阁臣空缺,臣荐吏部右侍郎申时行升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其为人端谨,学问渊博,堪当大任。另詹事府詹事兼侍读学士王锡爵,乃嘉靖四十一年榜眼,敦厚老成,亦可入阁。” 万历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玉带:“准奏。”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道:“张先生,母后近日又提起选秀之事…” 张居正躬身道:“陛下,选秀事关国本,不可轻率。据《汉仪注》记载:‘八月初为筭赋,故曰筭人。’这里的‘筭赋’实为朝廷征选淑女之制,宜在八月举行。届时臣自当会同礼部妥议规程。” 皇帝少年心性,听说要等到八月,不免有些失望,但至少张先生已经松口,说了明确的日子,事情就可以往下推进,只得道:“那就依先生所言。” 待退出文华殿,张居正缓步走在丹墀上,目光掠过远处慈宁宫的琉璃瓦顶。他想起昨夜妻子在灯下低语:选秀耗时数月,十月将有彗星现于西南,色苍白如虹,经月方灭。届时天象有异,正是谏阻中断选秀的良机。 春风拂过,吹动他绯袍的衣角,首辅大人的唇角掠过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这紫禁城里的风云变幻,终究逃不过星辰变换的固定轨迹。 但是他作为棋手,完全可以利用天象之变,为自己赢得主动,让所有事按他设想的那样改变。 六月,京城暑气渐浓,文渊阁首辅值房内,冰鉴散发的凉意却驱不散张居正满脸的焦灼。 他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老槐树,父亲张文明的病情每况愈下,如今已缠绵病榻月余。 “相公可是在忧心公爹的病情?”黛玉轻缓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张居正转过身,眼中血丝隐约可见:“父亲病势愈发沉重,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他压低声音,“若按律报痨病死,须就地烧埋,不得归葬江陵祖茔。可我需要一位名医,替我做这桩事…” 黛玉缓步上前,将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放在案上:“相公,难不成想请太医出具伪证?” 张居正微微一怔,苦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夫人。我想着若是请李院判……” “万万不可。”黛玉打断他,摇头道,“李可大若接触痨病患者,按宫规须三年不得入宫当值。这般耽误前程,岂非害了他? 更甚者,你与他协商,若他不肯,此事就泄露了出去。那些言官必定会参奏夫君借父病之机,图谋留京揽权。” 她走到丈夫身旁,纤指轻点案上的奏疏:“你如今推行新政,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张居正长叹一声,颓然坐下:“夫人所言极是。只是父亲后事当如何…” 正当夫妻二人相对无言时,属吏匆匆来报:“阁老,张府管家游七来报,赵太夫人请您回府一趟,说老太爷情况不好。” 灯市口张府,张居正快步穿过回廊,来到正房。但见老父张文明卧于榻上,面色萎黄,眼目浑浊,口中哼唧唉哟不断,一会儿说胁肋胀痛,一会儿说胸闷不舒。 母亲赵太夫人坐在床边,正用帕子为丈夫拭汗。她穿着半旧的绸袄,发髻简单挽着,眼角眉梢尽是疲惫。 “娘。”张居正轻声唤道,跪倒在母亲面前,“儿子不孝…” 赵太夫人忙扶起他,眼中含泪:“我儿快起来。你爹这病…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她握着儿子的手,粗糙的掌心满是老茧,“还是趁他有一口气在,商量下后事吧。” 张居正望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心如刀割。他将母亲请到自己书房,屏退下人,将自己在朝堂上,面临的困境娓娓道来。 赵太夫人听罢,沉默良久。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一片寂然。 “白圭,”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为娘嫁与你父五十二载,诞育九子,惟余尔兄弟三人成人。汝父生平于我有亏,这数十载侍奉之劳,我也倦了。 待我百年之后,亦不想与他同穴。你既有安邦济民的大事要做,自当以百姓为念。” 她颤巍巍地摩挲着儿子的臂膀,含泪道:“你父既生‘痨病’,那就请个致仕的老太医来诊断,多给他一些养老银子罢了。 待你父亲客死……按例不得归乡安葬,便在京中焚化了吧,倒也干净。若他九泉之下怨怼,为娘的替你拦着便是。” 张居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儿子怎敢做此不孝之事!” “傻孩子,”赵太夫人轻抚他的头顶,一如儿时,“人死了只剩一身枯骨朽皮,无知无觉,还怕什么火烧水淹。 你既掌着救民于水火的重任,就当先让万千百姓好好活下去。莫让死人捆住了活人的手脚。娘在世上一天,就替你担一天的不是。” 三日后,一位致仕多年的老太医被请至张府。经数次诊断,张文明确系“痨疫”。惠民药局接到报告,立即派人将张府隔离。致仕的老太医也只得留在张府,哪儿也不去。 张居正自此常住值房,不再回家。 翌日大朝会,陆续听到风声的群臣,见张居正面色憔悴,纷纷上前慰问。 “听闻老太爷染恙,下官等甚是挂怀。”张四维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试探。 张居正黯然道:“家父不幸染上痨疫,已报惠民药局隔离。多谢诸位关心。” 此言一出,众臣面面相觑。痨病乃不治之症,还会过人,且须就地焚化,不得归葬。这意味着,张老太爷一旦死了,张居正将无法扶柩还乡,只能在京守制。 兵部尚书谭纶叹道:“一旦报了惠民药局,那张老太爷必定尸骨无存。虽说毁坏亲人尸骨视为不孝,但律法如此,未免殃及大众,也是无奈。” “如此说来,元辅倒可留在京师守制。于朝廷而言,未尝不是幸事。” 朝臣们窃窃私语,有人真心同情,有人暗中庆幸,更有人开始计算,这变故带来的人事变迁。 张居正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似的。他整了整衣冠,沉声道:“家父之事,自有天命。如今一条鞭法正在紧要关头,居正自当以国事为重。” 第347章 说罢,他转身望向金銮殿方向,目光深邃。阳光将那绯袍上的仙鹤补子,照得熠熠生辉,却也照出他眸中难以掩饰的痛楚。唯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忠与孝之间,做出了异常艰难的抉择。 万历五年的九月十三,霜降才过,北京城已是秋意深浓。禁闭了三个月的张府大门,洞开了一条线,老太医沉默地敲响了云板。 蹲守在后巷的游七,抹了一把眼泪,忙让两个小厮,分别去宫里和小纱帽胡同那边报信。 很快,两个裹着素白罩衣的衙役,用浸过醋的麻布紧掩口鼻,进了张家的门,手上带着厚厚的手衣,像拎起一捆枯柴般,将榻上尚有余温的尸首,装入草袋,石灰一路簌簌洒落。 张居正今日无心做事,面前摊着一本书,一直静静等着人来,等到下午夕阳西斜,宫中就要下匙时,忽有属官疾步趋入。 当那句“老太爷死了”一同随风撞进来时,张居正勉强提起的笔,猛地坠落,墨汁溅满了书页。 他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还能保持三分淡然,眼泪却已夺眶而出,悲痛难抑,禁不住伏在书案上嚎啕大哭,几致失声。 “父亲,儿不孝,儿不孝……” 阁中辅臣,听到惊变,讶然之余各自心思百转。 张四维见到此时的张阁老,往日威严尽褪,只余满面泪痕,先走过来道:“还请元辅勉抑哀情!” 申时行递来一方素绢巾帕,却悬在半空,不敢直接为张阁老拭面。 众人围聚过来,“还请阁老节哀顺变”、“请大人忍痛为国!”等语纷纷落下。 张居正大哭了一场,来不及擦干眼泪,挥笔写了一封丁忧的奏疏,随后不顾众人阻拦,先行奔丧回家了。 次日清晨,慈宁宫内。十五岁的万历帝,拿着张居正呈上的丁忧奏疏,稚嫩的面庞,显出几分慌乱。他身着四合云纹缎袍,不安地望向眼前的两宫太后。 “万万不可!”李太后率先开口,“朝廷如何离得开张先生?”陈太后亦道:“皇上速下旨意,命元辅夺情起复。” 因为灯市口张府,还要再封闭百日,方能重启,张文明的灵堂便设在了纱帽胡同。 文武百官纷至沓来,吊祭观澜公张老太爷。忽闻门外马蹄声急,司礼监太监司南捧着明黄圣旨疾步而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卿父丧,朕心恻然。然新政方行,国事艰难,特命卿夺情起复,以全忠孝两全之道。钦此!” 司南宣旨声落,满院哗然,吕调阳抢先一步扶起张居正,语气恳切:“元辅节哀。圣意殷殷,还当以社稷为重。” 张四维亦趋前道:“今清丈田亩、一条鞭法皆在紧要关头,元辅岂可轻言去职?” 张居正伏地泣道:“臣蒙圣恩,然孝道乃人伦之本。臣父养育之恩未报万一,岂敢贪恋权位?”言毕,他突然抽出腰间匕首,左手攥住颌下长须,右手寒光一闪。 “元辅不可!” “快拦住他!” 在众臣惊呼声中,一把尺长的青丝应声而落。张居正将断须捧于掌中,泪如雨下:“臣今日削须明志,守制二十七个月。待满孝之日,方敢蓄须复出。其间愿停俸闭门,绝足不出,以全人子之孝!” 吕调阳见状暗喜,面上却作痛心状:“元辅何至于此!陛下倚重如泰山,岂可因私废公?” 张四维冷笑插言:“吕阁老此言差矣。元辅纯孝感天,正当为天下表率。倒是某些人…” 话音未落,户部侍郎李幼孜突然扑跪在地:“阁老三思!新政方行,若失栋梁,恐生变乱啊!” 张居正漠然拭泪,将匕首掷于案上:“诸公不必再劝。居正心意已决。若念同僚之谊,还请成全张某这番孝心。” 他转身对司南深深一揖:“烦请司公公回禀圣上:臣虽守制,然每夜必向北叩首,心系阙廷。”而后又对在场的诸位同僚道,“重孝之人,凶服不谒门。凡有吊问,皆于灵前叩谢,恕不回拜。” 吕调阳盯着地上断须,丝丝缕缕飘落在石阶上,被秋风卷着,渐渐隐入尘埃之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万历帝听到司南的回复,问道:“张先生果真不肯夺情?”司南躬身回奏:“张先生闭门谢客,连膳食皆由小窗递送。已上疏请停俸禄,言称‘守制期间,岂可食君之禄’。” 百官闻讯,皆惊疑不定。首辅值房内,次辅吕调阳抚摸着紫檀公案,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按例,首辅离任三天,次辅迁坐首辅之位。翰林院所有僚吏都要穿红色官服,集体拜谒新首辅以示祝贺。 吕调阳见张居正铁了心要做孝子丁忧,虽未大胆迁位,但私下已经默许翰林院僚吏穿红拜谒了。 “元辅丁忧,乃国之不幸。”他环视众阁臣,语气沉痛,“然朝政不可一日无首,依例当由次辅暂代…” 话音未落,忽闻太监尖声通传:“圣旨到!” 众臣慌忙跪接。却见司礼监太监司南,亲捧圣旨而来,朗声宣读:“特进沈坤为建极殿大学士,掌吏部事,总摄阁务。遇军国大事,仍咨于张先生决之。” 吕调阳如遭雷击,脸色霎时苍白。沈坤已是古稀之年,嘉靖二十年的状元,年资远在他之上。这分明是张居正临去前,布下的棋局! 沈坤进入内阁,端坐在了外间的首辅之位,却命人锁上了原来的值房。他须发皆白,目光却炯炯有神,扫过阁中数人:“老臣蒙圣恩错爱,敢不竭诚以报?然内阁票拟事关重大,今后凡有章奏,须得诸位阁**商一致,老夫方敢用印。” 吕调阳闻言,几乎要把拳头捏碎。票拟集体裁议,分明是要架空首辅权柄,留待张阁老归来! 他强压怒火,出声质疑:“沈阁老年高德劭,自是众望所归。然票拟之制历来由首辅决断,若事事合议,恐误军国大事。” “吕大人方才没听见圣旨吗?陛下已说过,大事还待张阁老决断。若有急务,着兵部差人星夜咨于张先生便是。” 众臣这才明白,张居正虽闭门守制,却仍牢牢掌控着朝局。那些原本已开始向吕调阳靠拢的官员,纷纷悄然退后几步。 吕调阳回到次辅值房,又看到了御史林润,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调令,这个林润十年不曾挪位,等张居正退了,他就冒了出来,难说不是张阁老留的另一手。而吏部尚书王国光,一直都是张居正的人。 内阁、科道、吏部仍旧掌握在张居正手里,意识到这一点的吕调阳,气得将案上青玉笔山摔得粉碎:“好个张江陵!以退为进,玩弄朝局于股掌之间!” 此后数月,吕调阳连上十疏乞休。每疏皆石沉大海,直到岁末方得允准。离京那日,秋雨潇潇,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宫阙,长叹一声:“今日之吕调阳,安知不是明日之张居正?” 张居正在朝堂上销声匿迹,但这里的每一个人,又都蛰伏在他无形的阴影下,不敢妄动。而真正令朝野震动的是十月望日。 是夜,西南天穹忽现彗星,苍白如练,长数丈,气成白虹,经月不灭。钦天监连夜上疏:“彗星扫紫微,主天子失德,宜罢选秀以应天变。” 万历帝于文华殿召见阁臣时,面色惶惶。沈坤率众臣跪奏:“天象示警,请陛下遣散赴京秀女,罢选秀以安天心。” “既如此,选秀作罢,朕自此斋戒十日。”万历帝无奈表态。 慈宁宫中,陈太后轻抚着鬓边的凤钗,对李太后淡淡道:“慈圣,可看见了?这就是天意。”李太后咬唇不语,手中帕子几乎绞碎。 ----------------------- 作者有话说:张居正写的《示季子懋修书》写得非常有意思,让人感觉到他是一个特别有人情味的人,父子情深。 摘录几句大家看看:汝幼而颖异,初学作文,便知门路,吾尝以汝为千里驹。即相知诸公见者,亦皆动色相贺曰:“公之诸郎,此最先鸣者也。”乃自癸酉科举之后,忽染一种狂气,不量力而慕古,好矜己而自足,顿失邯郸之步,遂至匍匐而归。 然吾窃自幸曰:“天其或者欲厚积而钜发之也。”岂知一年之中,愈作愈退,愈激愈颓。以汝为质不敏那?吾昔童稚登科,冒窃盛名,妄谓屈宋班马,了不异人,区区一第,唾手可得。固望汝等继志绳武,益加光大,与伊巫之俦,并垂史册耳!岂欲但窃一第,以大吾宗哉!吾诚爱汝之深,望汝之切,不意汝妄自菲薄,而甘为辕下驹也。 今汝既欲我置汝不问,吾自是亦不敢厚责于汝矣!且如写字一节,吾呶呶谆谆者几年矣,而潦倒差讹,略不少变,斯亦命为之耶?区区小艺,岂磨以岁月乃能工耶?吾言止此矣,汝其思之! 《明史》万历五年十月戊子,彗星见西南,苍白色,长数丈,气成白虹。由尾、箕越斗、牛逼女,经月而灭。《明史·天文志》万历五年十二月初三夜半后,有星自西南方出,其形如半轮而赤色,行至西北方而没。 第348章 第161章 话本小说 万历五年的深秋,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浸在连绵寒雨之中。文华殿内,十六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 斜倚在蟠龙宝座上,指尖不耐烦地敲打着紫檀木扶手。 鎏金仙鹤香炉里,吐出的龙涎香雾, 被殿外渗进来的冷风,吹得偏了方向。 “朕不过要加派二十万两金花银,你们推三阻四,莫非将太仓银当作尔等的私囊?”少年皇帝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沉的嘶哑,缂丝十二章衮服的袍袖猛地挥过, 案上琉璃笔架应声而倒。 须发皆白的首辅沈坤, 振袖出列, 神情严肃道:“陛下明鉴, 太仓银两,俱为九边军饷、河道修缮而备, 若再抽调进内库, 恐伤国本啊。” 朱翊钧冷笑一声, 指尖划过户部呈上的奏本:“好个国本!太仓存银子三百万两,内承运库却连颗像样的猫睛石都寻不出。” 王锡爵蹙眉道:“陛下, 自穆宗皇帝以后,后宫所用冠服首饰皆用玻璃打造,精美异常,何不延续旧制?” “用不值钱的玻璃首饰充陈后宫,这就是尔等守的国本?”朱翊钧抓起镇纸的玉虎,重重砸在案上, 巨大的响声震得阁臣一抖,“限三日,着户部拨款购买金珠及猫睛宝石,若还是没有,尔等便自请去诏狱候着!” 次辅张四维喉结滚动,目光与身旁的申时行一碰,终是上前半步:“陛下,江陵公虽丁忧守制,还请俟张大人回朝再议……” 话未说完,少年天子骤然起身,带动身后的珠帘剧烈晃动着,在殿内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朕是天子!是九五之尊!不过要些珠宝,也要向张先生请示吗!”朱翊钧陡然扬声,他喘着气,眼圈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还是说,要朕再下一道圣旨让他夺情?你们才肯办事!” 黛玉在珠帘后徐徐吐气,窗外雨声忽而大作,敲在玻璃窗上如碎珠迸溅。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像是浸透了秋雨:“臣等岂敢。只是今岁北直隶旱蝗相继,若再加赋……” 朱翊钧微微侧头,面色缓和了两分,对着珠帘后的林尚宫道,“那就动内库老本!”皇帝猛地打断,绣金靴底碾过散落的奏章,“我就不信一点儿宝石都搜不出来!” 连林尚宫都劝不动,诸臣面色倏地灰败,沈坤伏在地上的脊背微微颤抖起来。许久,申时行终是缓缓跪倒,额头触在冰冷金砖上:“臣……领旨。” 当几位阁老叹息着退出文华殿时,檐角铁马在雨中,撞出凄冷的长音。沈坤扶住汉白玉栏杆,望着秋雨浸透的宫墙喃喃道:“皇帝如此坚持,也只好刮库以应……”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将未尽之语都掩在了雨声里。他不过是替张居正看护两年的位置,却没想到才坐上去,就觉得分外艰难。 雨声渐密,宫墙深处传来暮鼓沉闷的余响,雨丝斜侵廊庑,沾湿了黛玉天青色的宫装,她捧着册籍静立阴影中。看着沈阁老被搀扶远去的背影,暗自摇头,万历帝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如今满朝文武只盼着张先生回来约束君王,因为权相积威甚重,凌驾于皇权之上,已是不争的事实。张居正越是能臣,越是显得少年天子庸懦。 迟早有一天,朱翊钧会深刻意识到这一点的。今日天子对张居正未曾言表的怨怼,他日必会化作诛心的刀剑。黛玉低头轻抚怀中册籍,只觉绢面触手冰凉。 寒露方过,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已凝了薄薄的白霜。武清伯李伟踩着乾清宫广场的金砖,搓了搓镶着貂皮的风领,朝慈庆宫方向快步走去。 殿内檀香氤氲,李太后正跪在紫竹蒲团上诵经,指尖缓缓拨动蜜蜡念珠。 “娘娘千岁。”李伟给女儿行了礼,眼角笑出深褶,“老臣听闻京营将士要制冬衣,这可是十万人的大生意……”他趋前两步压低了嗓音,“若交给自家人办,里外能省下五万两,正好给娘娘在佛祖面前添些灯油钱。” 李太后睁开眼,望见窗外一株老梅结了细蕊。她想起昨日佛经上说的“广种福田”的好处,唇角含了笑:“父亲既有此心,本宫便与内库说一声。”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黛玉正在核对内廷年节的用度。东厂督主司南垂手立在白玉栏杆外,轻声道:“武清伯巳时进的慈庆宫,慈圣太后的口谕已经传到内库了。” 他稍顿,声音更低了,“听说武清伯采办棉衣的棉花,比市价贱了四成。” 黛玉执笔的手微微一滞,砚台里的墨光,映着她沉静的眉眼,恍惚间竟浮现出史册上那一页。 蓟州边关的朔风,如泣如诉,卷着冰碴拍打在营帐上。戚继光掀开帐帘时,一股冻疮溃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火光摇曳处,十九具冻得青紫色的尸首,整齐排列,每张脸都凝固着惊怖的痛苦。 “戚帅……”手下亲兵哽咽着捧来一件粗恶不堪的棉衣,“兄弟们从古北口的长城上发现的,不过一夜都冻死了。” 戚继光接过棉衣一捏,指尖竟轻易划破了粗布里子,揪出团黢黑发硬的絮状物。他撕开衣襟,霉烂的棉絮,夹杂着芦花簌簌落下。 他戎马半生,最是爱兵如子,抗倭八年大小战役无数,战损的士兵不过才二百人。如今因朝廷下发的劣质棉衣,竟生生冻死了十九人,这让他如何能忍! 戚继光猛地攥紧那件破衣,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雁翎刀,刀鞘上的鎏金云纹,在昏灯下泛起冷光,喝道:“备马!即刻进京!” 永定门的积雪被马蹄踏碎,张府门前的石狮积着厚霜。戚继光滚鞍下马,用刀挑起一件粗劣的棉衣,嘶声喊门:“蓟镇戚继光,求见阁老!” 书房窗纸倏地亮起暖光,张居正披着灰鼠裘推门而出,待看清戚继光高举的棉衣,一脸悲愤,瞳孔骤然收缩,“元敬,出什么事了?” 戚继光竟抽刀一挥,刀尖上的破棉衣登时四裂,黑絮混着冰碴簌簌落下,衬得他眼角赤红如血,愤然道:“此乃蓟镇将士,今岁换季之棉衣,皆由王崇古大人所配发。” 张居正将戚继光请进门来,伸手捏了捏棉衣,眉峰骤聚:“才刚换季,何至褴褛若此?衣不蔽体,士卒何以御朔风之厉?” 戚继光声音哽咽:“连日暴雪,径塞路绝。城内积雪盈尺,城堞之上早已没丈!古北口戍卒,棉衣尽为北风所碎,恍若赤身立于冰窟。” “昨日单是此一处,已冻毙十九人!”言至痛处,戚继光拳抵案几铮然作响,“他们皆赳赳儿郎,若非此劣棉蚀骨,安得夭折若此!” 张居正勃然拍案,震得茶盏铿然:“岂有此理!” “末将当具本参奏王崇古!”戚继光目眦欲红。 张居正摇首苦笑:“元敬只见台前木偶,未见幕后牵丝人。”他见戚继光愕然,缓声道:“此批棉衣实由武清伯李伟采办。” “竟是彼辈!”戚继光骤起复跌座,长叹一声。 武清伯者,李太后之父,本以瓦匠之身骤登显贵。其人虽起微末,竟以皇亲之名行盘剥之实,以烂絮充军需,贪墨骇人听闻。 “莫非将士枉死边关,竟成定数?”戚继光音声凄怆无限。 张居正拂袖而起,面如寒铁:“社稷重器,岂容蠹虫蛀蚀?纵是皇亲国戚,亦当明正典刑!三日之内,老夫必令此案水落石出。死者得祭,生者得恤!” 之后虽然户部出钱,重制了军衣,李伟也被女儿李太后申饬一通,但此事也让李太后跌了脸面,白白浪费了国帑。张居正那时,为了不开罪李太后,只得让李伟底下办事的人做了替罪羊。 而国之蠹虫李伟,毫发无伤,后来还封了武清侯。一生戎马抗倭御虏的戚继光,反倒是无封无爵,最后鸟尽弓藏。大功之臣难封爵,无功之人乱封赏,不能不说,这是极大的讽刺。 史书上的故事在脑海中演绎完,黛玉腕间一顿,抬眼望见窗外开始飘雪,轻声道:“司南,传我的令到天津卫,即刻整备三船南洋棉絮,五万匹松江布,直接发往蓟州,雇佣蓟镇当地织工赶制过冬军衣。” 半个月后,当武清伯兴冲冲带着车马,前往内库领银时,却见库官一脸难色:“伯爷来得不巧,戚将军那边,昨日已收到十万件新棉衣,说是……说是陈太后捐的。” 李伟愣在当场,忽见几个小太监抬着匾额经过,上头赫然是“贞节慈寿”四个御笔金字。正是万历帝亲笔为仁圣陈太后题写的褒奖。 “这话怎么说的,不是都定好了,由本伯爷来采办。为了赶工,我还赊了帐买棉花……”寒风卷着雪沫扑在李伟脸上,刺得生疼。 待御笔金匾挂在了慈宁宫上,陈太后喜不自胜,直夸林尚宫会办事,黛玉谦逊了两句,退了出来。 飞雪似絮,她踩着初积的薄雪行来,廊下侍立的宫人,如风过麦浪般依次屈膝。“给姑姑请安。” 她不过略颔首,眸光拂过众人头顶,内监官掌印早已擎着油纸伞候在阶前,伞面稳稳倾向林尚宫的头顶。 第349章 碧玉捧着一件织金妆花绢面斗篷过来,给她披上,“绛珠,这是仁圣太后刚才赏下的。” “劳姐姐代为谢恩了。”黛玉略一折身,旋踵离去,斗篷拂过汉白玉栏杆,风毛儿带起一道细碎的雪光。 掌膳司女官捧着册子趋前:“禀姑姑,惜薪司扣着红萝炭不发,说李太后畏寒,陛下要宫里先取三成供给。” 黛玉嘴唇微勾:“按旧例,慈圣太后份例不得超过仁圣太后七成。”雪声中响起清脆的啪嗒声,“慈庆宫多取的部分,就从惜薪司掌印太监的月俸里扣,扣足额度为止。” “是。”掌膳司女官得了准话,告退后,理直气壮地抬起头来。 转过廊下,司南悄无声息地近前回禀:“武清伯贴本做的棉衣卖不出去,正在府里砸东西发脾气呢。” 黛玉闻言,亦不露喜色,淡淡道:“跟张宏说一声,调李伯爷的儿子李文进,进御马监做提督太监吧,总要全了李娘娘的体面。” 身旁的小宫女听到了,忍不住低头窃笑起来,提拔李太后的亲弟弟去做御马监的太监,既是施恩,又是暗讽。 自从李太后搬进来皇宫,李文进就只挂名吃空饷,如今给了他实职实权,就必须时刻在宫中露脸了。 李太后哪里希望宫人,时刻记着她出身低微,又有个卖儿女求荣的爹呢?小皇帝心高气傲,最是爱面子好虚荣的年纪,一想起自己还有个阉人舅舅,心情哪能好起来呢? 可是这官职一旦提起来,李氏母子自己可不能贬降下去,否则就是得罪亲人了。 万历五年腊月,北风穿过宫巷,呜咽着卷起地面积雪的碎屑,透着一股子乾冽的寒意。 慈庆宫内,暖阁与室外恍若两季,数个鎏金火盆烧得正旺,红萝炭偶尔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 李太后一身绛紫绣金百蝶纹常服,端坐于暖炕上,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却带着几分热切,望着下首恭谨侍立的林尚宫。 她虽然不喜这个女人,帮着陈太后出谋划策,占据了本该是自己垂帘的位置。 但又不得不佩服,林尚宫很会做人,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物资巨款,为边关将士供给棉衣,给戚帅捐资修长城。陈太后什么都没做,就赢得了万千将士的感恩戴德,让她眼巴巴地羡慕了许久。 黛玉身着玉色宫装,纹饰简朴,她微垂着眼睑,双手恭敬地捧着一本蓝皮账簿,静候懿旨。 “林尚宫,”李太后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仪,“如今岁末天寒,哀家近日读经,常怀慈悲之念。想着效法古之贤后,财布施做功德,为皇帝、为大明祈福。欲从公帑中拨支些银两,修缮几座古刹,供养僧众,你看如何?” 黛玉闻言,并未立即回话,只是深深一福:“太后娘娘慈悲为怀,实乃天下苍生之福。内廷库藏账目,臣皆已带来,请娘娘凤览。” 她上前一步,将账簿交给太后,说明道:“上回陛下已挪用了二十万两采购宝石,如今余数不多。元宵鳌山灯会恐怕办不成了。” “臣现下为您核算修缮京畿三座大寺钱款。先期仅土木砖石、工匠雇募,需银八万七千两。此尚未计佛像重塑,殿宇彩绘及金身贴箔三项。 若依宝相庄严之制,仅贴金一项,耗用黄金恐需千二百两,折银约一万六千两,故工料总计恐需十万三千两以上。” 李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略略一顿。 黛玉恍若未觉,继续说道:“再者,供养僧众。娘娘慈悲,欲使千僧受供,按每日人需米一升、菜盐油炭若干计,千僧日耗米十石,月耗三百石,时价每石银八钱,月需银二百四十两。 岁耗米三千六百石,折银二千八百八十两。此尚不含年节供品、僧衣鞋履、经文法器之费,若计全年用度,恐需银五千两。再加上香花灯烛、饮食果品,一年大概八百两数。” 她略作停顿,又一项项将尾款事项说明:“另,寺庙若增僧田,依例可免赋税。京畿良田,亩税银一钱二分。若赐田千亩,则岁损国库粮赋银一百二十两。此乃长年之费,积年累月,其数不小。且僧田皆仰农户佃种,僧人坐享其成,国库岁入却实减……” 她一项项报来,李太后的脸色渐渐有些僵,那串沉香木念珠被握得紧了些。 最后,林尚宫微微抬首,目光恭顺地道:“太后娘娘,功德无量,然确需耗资甚巨。臣窃以为,既是为娘娘及皇上积修功德,似无慷国库之慨,耗百姓脂膏之理。 若悉数由公帑支应,恐言官物议,有伤娘娘清誉。依臣拙见,此项花费,或可由娘娘慈庆宫少府支取,方显娘娘诚心,功德亦最为圆满。” 一席话,滴水不漏,既全了太后颜面,又堵死了公帑之路。李太后只觉一股郁气堵在心口,那串念珠捻得飞快,指尖却有些发凉。 她瞥了一眼那账簿上墨迹清晰的余数,再想想自己少府的积蓄,竟是半晌无言。暖阁内炭火再暖,也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李太后原想借花献佛,博个天大功德名头,岂料这林尚宫早有准备,竟将她架至如此境地。 沉默了良久,李太后终是讪讪开口,语气已不似先前热络:“既如此……修缮庙宇之事容后再议。哀家又思,或可于京畿要道捐建石桥数座,以便行人,亦是功德一件。” 毕竟修桥花不了几个钱,后续也不必投入银两。 黛玉面色不变,再次开口道:“娘娘圣明。建桥铺路,确是莫大功德。然臣查历年旧例,京畿左近桥梁道路,多由玉燕堂商号捐资修建,实不必动用内帑。” 她稍抬眼帘,观察了一下太后的神色,继续温言道:“臣有一愚见:娘娘若欲以此事积福扬名,不妨待玉燕堂商号下次修桥时。 下懿旨准奏,并恩典允准在桥头勒石铭文,将‘仁圣’、‘慈圣’,两位皇太后娘娘的慈讳并尊号冠于其上。如此,万民感念两位娘娘恩德,朝廷省却巨万费用,商号亦得体面,岂非三全其美?” 此言一出,李太后眉心一蹙。她本意独揽美名,如今却被林尚宫轻巧地将陈太后与自己捆绑在一起。 若拒绝,便是对嫡后不敬,这罪名她万万担待不起;若同意,这功德便成了两人共有,且自己的名号,还要屈于陈氏之后! 她只觉胸口那股郁气更重,暖阁内的甜香,此刻闻来竟有些发腻,令人喉头堵塞。她盯着林尚宫那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刻意,却只见一片恭顺谦卑。 半晌,她几乎是咬着牙,从喉间挤出两个字:“……甚好。” 连番受挫,李太后心绪难平,面上却强自维持着慈和。她轻轻呷了一口已温凉的茶,缓了缓,决意要扳回一城。 便拿出帝王之母的威仪,道:“罢了,此事便依你之言。另有一事,皇帝明年选秀不能再拖了,此乃宫闱吉庆。哀家意,为上天好生之德,积福社稷,谕示刑部,自本年始,停刑止杀,以迎祥瑞。” 她自以为此举既能博美名,又无人敢驳斥这“慈悲”之议。 不料,林尚宫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冷肃:“太后娘娘,此事关乎国法,臣不敢不言。” 她抬起头,目光清正:“臣记得,元辅张先生曾于御前奏对时明言:‘稂莠不锄,嘉禾不茂;冤愤不泄,戾气不消。’此言实为治国至理。刑狱乃国家重器,赏罚分明,方能匡正纲纪,抚慰良善。 若因吉期而停刑,恐凶顽之徒心存侥幸,被害之家冤屈难申,非但不能上格天心,恐反生戾气,于国祚、于圣德,皆非益事。 臣愚见,陛下大婚之庆在于政清人和,循例依法,方是正道。恳请娘娘收回成命,律法之事,仍交刑部如常办理。” 一番话,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将李太后“慈悲”的面具轻轻揭下,露出了可能危及国政的愚昧内核。 李太后脸上那强撑的慈和终于彻底僵住,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颤抖,盏中的茶水晃出细微的涟漪。 她看着眼前这个言辞恭敬,寸步不让的女官,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竟比殿外寒风更为刺骨。 许久,她终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干涩:“便……依卿所奏吧。” 黛玉再次深深下拜:“太后娘娘从善如流,实乃国家之福。臣,告退。” 她起身,垂首,一步步退出暖阁,姿态恭谨如初,仿佛方才那番绵里藏针的谏言从未发生过。 只留李太后独自坐在暖炕上,对着袅袅檀香,面色青白交替,半晌动弹不得。殿外北风呼啸之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宫墙深处传来三更鼓响,一声声荡过重重殿宇,最后消散在漫天鹅毛大雪中。 腊月廿三,小年的细雪悄坠,灯市口张府的青瓦上积了层素纱。黛玉踩着尚未扫净的雪痕,穿过庭院,见新植的毛竹披着冰绡,在风中琅然作声。 第350章 晨光熹微中,蓝道行一袭青灰道袍立于竹丛旁,襟袖当风飒飒作响。张居正身着素绫练功服,依样展臂如鹤,却听得脊骨咯吱轻响。 “气沉丹田。”蓝真人指尖虚点他小腹,“似抱婴孩,似悬明珠。”掌心忽翻向上,“启天门,引清炁。” 冷风灌入袖笼,激得张居正连打了三个寒噤。 蓝道行袖袍拂过他的肩膀:“丞相肩胛僵如铁锁,可是批阅奏本时久坐?”忽以二指轻叩他后颈,酸麻直透指尖。 竹露滴落颈间,冰得张居正猛然吸气,却觉胸膈豁然开朗。 “此谓‘真人呼吸以踵’。”蓝真人足尖碾碎地上薄霜,步走天罡。张居正勉力跟随,忽见东方既白,金乌跃出云海,满院竹影竟随导引之势婆娑起舞。 妻子黛玉站在廊下,笑盈盈地看着自己。那一刻,张居正觉得自己的世界整个都灿然起来。 书房的门无声开启,地龙的暖意裹着松墨清香拂面而来。张居正身着素绫道袍临窗而立,剃尽长须的下颌泛着青辉,竟有几分方外之人的疏朗淡然之姿。 “相公气色甚好,仿佛又年轻了十岁。”黛玉将紫铜手炉搁在博古架上,素袖拂过钧窑冰裂纹梅瓶,“蓝真人的吐纳法果然玄妙。” 张居正接过她卸下的灰鼠斗篷,指尖温厚干燥:“家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不用上值理政,筋骨松散,饱食终日,气血自然充盈。倒是你辛苦了……”他目光掠过她鬓角微湿的雪珠,“宫里最近如何?” 黛玉从袖中取出光禄寺的清单轻置案上:“陛下说,元辅张先生固辞俸给,其素履清俭,恐用度不敷。 着光禄寺日给膳馐一席,各该衙门月供白粲十石、膏油二百斤、香茗三十斤、盐醢百斤、烛龙银烛各五十枚、薪柴二十杠、木炭三十包,终制乃停。 已代你推辞了,倒是陈太后送了你几样甜点,我就讨了这个好差事,亲自慰问你来了。” 她见张居正案头摆着《资治通鉴》翻在“汉武帝削藩”篇,朱批犹新,便续道,“昨日张宏又来催内帑要宝石,从前玻璃珠钗,终究难填皇帝的欲壑。” 窗竹影扫阶尘,雪光透过冰裂纹窗格,在她脸上映出粼粼波痕。张居正执起云子轻叩棋枰:“哦?皇上这回要多少?” “二十万两。”翡翠手镯在她腕间轻响,掰着指头算,“明年八月大选,六局一司名册已备。纵使陛下后年染疹延期,最迟拖到万历八年,朱翊钧也要大婚了。届时三宫六院的人多了起来,内廷又要多一大笔开支。” 她扁嘴道,“我虽有几个闲钱,也不想全喂了那一家子白眼狼。简修、允修两个不爱读书,我这个当娘的,还有船队、商号等着他们经营呢。” “夫人,可愿与吾手谈一局?”棋枰传来清越落子声,张居正执黑子点入星位右边的小目。 黛玉抚裙坐下,两指拈起白子道:“我可不想让他们再挖国库的钱了,将来水旱地震不少,还有万历三大征要打,钱少了可不行。” “岷王朱定耀在武冈州,侵占民田七万顷,拖欠盐课八十万两,私开银矿,这都是明目张胆地干。如今我退居幕后,也是时候拿宗室开刀了。” 张居正眼眸微眯,“都说猪性贪婪,就让他们杀猪养猪吧。你回去后,让舅兄林润,联合都察院几位御史弹劾岷王,欺压宗室,贪暴不法。” “这倒是个法子。”黛玉的白子应声围合,叹道:“只怕一家岷王不够他吃的。” 张居正的黑子突入西北角,轻叩在棋枰上:“陆绎说周王府新添了五百护院?正好让林御史查查,这些护院吃的是不是朝廷的饷。” 黛玉白子轻提一子,轻轻摇头:“养几个私兵还不至于除国,最多搜刮些钱财。” 一局终了,细雪初霁,黛玉侥幸小胜一子,“差点忘了正事。”随后将袖中的兵部咨文推过棋枰,“辽东又传捷报,李成梁部斩首二百级,京中已告太庙。” 窗外竹枝承雪折腰,清脆的断裂声穿帘而入。张居正垂眸扫过咨文,眉峰骤隆:“来敌望风奔溃,骈首就戮,此中情状,大有可疑。”他抬眼时声音已沉,“杀降冒功之事,烦请饬令兵部详查。” “知道了。”黛玉颔首应诺,又从怀中中取出工部的奏章:“潘季驯上《两河经略疏》,阐明导河以归之海,用水冲沙,以水治水,浚海安澜的方针。朝中对此争议很大,莫衷一是。” 张居正腕间的珊瑚珠与桌面相击,发出一阵微响:“让沈阁老力排众议。漕粮改折之银,尽拨治河之用。泥沙若得疏浚,淮扬七州县可复良田万顷。” “好了,正事都谈完了”,黛玉起身踱步到书架旁,指着上面一排潇湘书林刊刻的清平山堂话本,并一部《西游记》,一部《忠义水浒全传》。“前日送来的话本,相公可曾看过?” 张居正蹙眉道:“为夫宰辅之身,本不当费神于此。既然夫人诚心力荐,怎敢不看?便以经世致用之眼,试评诸作。” “《西游记》者,神魔幻怪之书也。其正者,取经弘法之志可砺民心,五行相克之理暗合天道;其邪者,怪力乱神惑人耳目,僭越天庭易生妄念。若使愚夫愚妇效孙猴闹天宫之行,则礼法崩坏矣。 《忠义水浒全传》,侠以武犯禁之典。倡忠义之名固可教化顽民,然梁山逆举实为乱阶。倘使悍夫效其聚众抗官,则社稷危如累卵。吾观其书,如持利刃剖痈,善用之可警吏治,恶用之则反伤国本。 至于清平山堂话本等市井话本,有的专叙帷薄之私,有的多言妖异诈术,还有述武备、言讼狱的,其间亦有济世之智,然终为小道末技,不值一提。 都是些乖逆伦常,幻惑人心之书,没想到竟流布于民间,足见人心崩坏。所以我一再要端正士气,禁止讲学。你偏要拦着我!” 黛玉哼了一声:“这可是潇湘书林卖得最好的书,市场所需就是民心所向。昔年何心隐在聚和堂讲学,谓‘性而味,性而声,性而安逸,性也’。这些市井话本所载饮食男女,正是人性自然之发露。” 张居正神色微动:“何心隐作《辩无欲》,力斥濂溪先生‘无欲’之说,此论实撼理学根基。”他指尖轻敲桌案,“若人人各逞其欲,纲常伦理何以维系?” “非是各逞其欲,乃是各遂其性。”黛玉将架子上的《清平山堂话本》塞进他怀中,“今市井商贸渐盛,百姓多弃农从商,渐生越礼制之心。 遂有学者诟病,程朱理学过于拘束,欲主张随心任性之论。科举文章固守旧规,读书人困于八股,思想日趋僵化;而民间争利之风日盛,奢靡之事动摇人心,故令有识之士忧心世风败坏。 李卓吾等人所以批判伪道学、揭露其言行不一,实为针砭时弊挽救风俗也。” 张居正凝目,正要拈须沉吟,发现胡子已经没有了,撇嘴道:“纵如所言,理学终究是科举正途。” “理学自是正途,却不必废黜百家。”她伸手在丈夫肩上揉捏了一把,“昔者孔子删诗而不废郑卫之音。这些市井文字虽粗陋,其中生机勃勃处,正可见民心所向。”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将怀中的话本放在了书案上,“好吧,我再勉为其难看一遍就是。” 此时雪光渐黯,黛玉起身欲辞,忽被他握住手腕。温热的掌心贴着微凉肌肤,地龙暖气熏得人面生酡红。 “吾妻之见识,总如明烛照破迷雾。”他声线低沉,指尖掠过妻子鬓间玉簪,青丝散落如云泻。 呼吸交错间清冽的香气愈浓,黛玉偏头避开渐近的唇,发丝却缠上他道袍系带:“雪大了……” 她轻声呢喃,掌心抵在他胸前,被那密如擂鼓的声响,弄得心慌意乱。 张居正搂住她,竖领上的珍珠子母扣,不知何时松脱,露出杏色里衣的细边。她抬手欲掩,腕子却被他轻轻扣住。 温热的鼻息拂过耳垂,他在细腻的肌肤旁低语:“《风月瑞先亭》里有一句‘含羞无语自沉吟,咫尺相思万里心’倒写得好……” 话音未落,窗外竹枝忽然断折,清脆的响声惊得她睫羽轻颤。 张居正终是退开半寸,将玉簪缓缓绾入她云鬓。“下回来我给你熬些杏仁茶,”他忽然道,声线微哑,“记得你爱吃。” 黛玉颔首而笑,素手推开房门,风雪裹着寒梅清香扑面而来,院中积雪已没及石阶。 她方踏出一步,忽觉腰间一暖。张居正自身后环来,下颌轻抵她肩窝,道袍广袖将她整个笼住。 “再留片刻吧。”气息呵在耳畔,带着缠绵的热意。 黛玉微微侧首,“宫门要下钥了……” 她话音未落,他已执起她的手吻了起来,温热的触感游走于掌纹之间,酥麻直透心尖。 转身不及,他的吻轻轻落在眼睑,如蝶翅拂过花梢,继而印上唇角。她不由自主地启唇回应,齿间尝到清茶的微涩。 第351章 他的手抚上她后颈,指尖在衣领边缘流连,感受着肌肤细腻的触感。她轻喘着偏开头,却被他追随着吻上颈侧,在那处流连不去。 “就说雪大不好走,歇一晚行不行……”他低语声模糊起来,像撒娇的孩子。 黛玉闻言轻笑,温存片刻,终究轻挣:“真该走了。”才转身却又被他拥入怀中,这次吻得急切,仿佛要将分离时日的思念,尽数汲取。 最终是门外司南的轻声催促,惊醒了夫妻二人,黛玉慌忙整理衣襟。 他为妻子系好斗风兜,声音犹带沙哑,“雪厚路滑,别坐车了,乘我的暖轿回去。” 黛玉颔首,临行前忽将一物塞入他掌心,是一方双白燕的绣帕,犹带着她的体温。 回首望去,但见丈夫独立门前,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恍若蝴蝶振翅欲飞。雪愈大了,渐渐模糊了彼此凝望的视线。 ----------------------- 作者有话说:张居正的改革大项都讲完了,漕运和黄河治理,专业度太高,就略过了。剩下就是关于书院讲学的事了。何心隐、李卓吾、王世贞、顾宪成等名流将会登场,后面就是思想文化上的碰撞与交融。 1、《万历起居注》十四日丙寅上御文华殿讲读。先是,京营军士以给散冬衣布匹粗恶不堪,传哄皇亲武清伯李伟揽纳内库钱粮,干没官价,今给军之布即伟所上纳者,致使贫军不沾上惠。语藉藉,闻禁内。圣母慈圣皇太后盛怒,宣谕切责伟,复使中官传谕辅臣,若按验得实,即尽法处治,不私外家。后使人廉问,实非伟所为,乃包揽奸徒,通同守库内使干没耳。由是伟得不坐,第穷治诸为奸得者,革退该库内臣三十余人。是日,讲罢,上顾辅臣张居正等言及此事,居正对言:‘臣向者见伟,每告以安分守法,善保富贵,其贪冒应不至于此。若使按验有状,臣等亦唯知有国家,岂敢曲为庇护!但连日访问,诸奸恶已有主名,实不由伟。乃圣母此举至公无私,中外臣民莫不仰诵。’上曰:‘圣母之意,无非为社稷为朝廷耳。’诸臣退而窃叹,以为圣母不私外家,即汉明德不能及也。” 2、张居正《谢赐点心甜食疏》今日伏蒙圣母仁圣太后,特遣司房太监刘彦保到臣私第,颁赐甜食一盒,七品点心一盒。又传奉慈谕:天气寒冷,着臣节哀自爱,臣谨叩首祗领,不胜感戴天恩之至。 3、张居正《答本兵方金湖言边功宜详核》细观塘报,前项虏人有得罪土蛮,欲过河东住牧等语,虽其言未可尽信,然据报,彼既拥七八百骑,诈谋入犯,必有准备,我偏师一出,卽望风奔溃,骈首就戮,曾未见有抗螳臂以当车辙者。其所获牛羊等项,殆类住牧炭当与入犯形势不同。此中情状,大有可疑。或实奔之虏,边将疑其有诈,不加详审,遂从而殱之耳。 4、张居正《答河道司空吴自湖》治河之役,朝廷以付托于公者甚重,大疏所荐,一一俞允,且章、刘诸君,孤皆素知其才,必有底绩之效也。承示,恐流言之摇惑,虑任事之致怨。至于力排众议,居中握筭,则孤之责也。使孤得请而归,后来之事诚不可知。 5、张居正《敕建涿州二桥碑》涿州北有河二:自西山诸泉来者日胡良河,距城七里。每伏秋水发,汹涌暴至,行旅走避不及,岁漂溺常数百人。圣母慈圣皇太后念之。会州民有奏乞建桥者,郎中易可久、贺幼殊督工,乃以二年正月兴工。 第162章 大同世界 通教寺的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 左都御史林润站在寺门前,官袍上的獬豸补子在风中微微颤动。 义妹林黛玉又一次移魂,成了垂帘听政的林尚宫, 他经历过一次错认妹妹的事,如今已能泰然处之。 林尚宫能以一介女官之身,撕开皇明祖训后宫不得干政的裂缝, 稳坐珠帘六年有余,足见其天命使然,注定是要做非凡事业的女子。 他望着远处缓缓行来的青呢轿子,想起三日前,义妹留下了一句石破天惊的提议:“不如请耿御史居中调和,让江陵见见何心隐。” 林润的属下右副都御史耿定向, 与张居正是湖广同乡, 而耿定向的好友, 正是异端学者——泰州狂生何心隐。 轿帘掀处, 张居正缁衣素冠走下轿来。丁忧的孝服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唯有那双眼睛, 深邃内敛不减锋芒, 扫过寺门匾额时, 惊起几只昏鸦。 “舅兄今日好雅兴。”他声音淡似云烟,冷清至极, “竟约在这通教寺相见。” 林润躬身行礼时,瞥见藏经阁后闪过一角葛布衣衫。他知道耿定向已带着何心隐候在禅院深处,便淡笑着一路与妹婿寒暄。 禅房里的茶烟尚未散尽,何心隐对耿定向笑道:“还记得嘉靖三十九年,我也在僧舍前,拦下当时还是国子监司业的江陵, 问太学真谛,他避而不答,竟说‘尔意时时欲飞,却飞不起’。” 何心隐指尖摩挲着粗陶茶盏,回忆起当年那道凌厉的目光,“那时我便预感到,此人他年当国,必杀我。” 耿定向虽是直言敢谏的言官,但也兼具学者的儒雅与包容,他将煨好的茶推过去:“你且宽心。江陵研过你的文集,还派锦衣卫千户刘守有暗访过梁坊村的聚和堂。” 他忽然压低声音,“你道他为何允今日之会?那日看到《总宿祠》的条陈,他竟说了句‘此子虽狂,却懂实务’。” 话音未落,禅门吱呀开启。张居正负手立在门外,目光越过耿定向,直直落在何心隐身上:“原来泰州学派宗师,也信六道轮回之说?” 何心隐朗声大笑:“江陵公若是丁忧期满,重归相位,倒真是轮回了!只是不知谁人在天上,谁人下地狱。” 林润与耿定向悄然退去时,听见身后传来茶壶倾注的声响。 张居正执起青瓷壶,竟亲自为何心隐斟了杯武夷岩茶:“聚和堂六年,耗银几何?纳粮几石?鳏寡赡养几何?” “公欲核名实,某便与公算实账。”何心隐从袖中掏出一本毛边册子,“六年共耗银二千两,纳粮反比邻村多三成。最难得是童子读书者,十倍于往昔。” 秋风穿过雕花槅扇,吹动张居正孝服宽大的袖摆。他忽然指着册上一行小字:“‘率教’‘率养’由公推举,若遇贪墨如何处置?” “贪墨者罚没家产补公中,再犯则逐出宗族。”何心隐眼底闪过灼灼光华,“比之官场贪腐,某这般是否更合《陈六事疏》中‘固邦本’之要义?” 张居正默然良久,窗外晨钟幽远响起,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当年说尔飞不起,是见尔空谈心性。今观聚和堂条陈,倒有几分实政模样。” 聚和堂者,正是泰州何心隐公所创的“大同社会缩影”。他联合合梁氏宗族二百户,建堂以聚和气。 设“率教”主学政,童子不问贫富,皆入总祠读书,衣食同供,冬夏一服。设“率养”主田赋,合族共纳粮税,老者安之,少者怀之,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冠婚丧祭之费,皆取于公中义仓。行之六载,闾井晏然。 张居正平心而论:“聚和堂制有三新:一破门第之见,提倡不问亲疏;二立共财之制,要求不贪财货;三开平等之学,践行有教无类。尤以《总宿祠》之法,童子离私家而就公养,倒是开了普遍教化之先河。” 何心隐很意外,张首辅对自己的聚和堂了如指掌,见谈话氛围已经趋向和谐,忙道:“其利有三:一曰教化均施,让贫寒子弟皆得就学,无贵贱之分。二曰租税公平,使富者不得隐田,贫者不致逃役。三曰老幼得所,宗族相恤,胜于孤弱无依。” “但其弊亦有三。”张居正握着茶盏,釉色天青的瓷杯衬得指尖如玉:一则难持久,全赖主事者公心,若遇私贪则溃。二则碍私产,财物尽归公中,能者或不愿竭力,拙者安享供养;三则越礼法,聚众数千,齐心抗税,易招官府猜忌。” 何心隐挑眉欲辩,昂然道:“朝廷无端加派加饷,只为满足皇帝的私欲,苛虐百姓,为何不能反抗?” 一听这话,张居正眉头就皱了起来,好在来之前,熟读过水浒,对于“官逼民反,替天行道”的反抗动因,产生了些许同情。 而况黛玉已经为他分析过。何心隐曾提出“无父无君非弑父弑君”的大胆宣言。他所言的君主,绝非依血脉相传之“家天下”主也。 其谓天下主,当具“允执厥中”之德。若不能秉公,则失道心,难弘道义,代天行化,社稷必失谐和。 张居正回忆着妻子的话,虽仍板着脸,语气已缓三分:“但聚和堂的存在必然为皇权所忌。 一惧民自为治,弱官府之权;二忧聚众成势,演黄巾之祸;三惮均贫富论,乱尊卑之序;四忌异说横行,摇程朱正统。故虽乡野善政,朝廷终视若寇仇。” 他将茶盏顿在桌上,冷然道:“届时,君当如何?” 何心隐默然良久,他的主张太过惊世骇俗,颠覆纲常。即便张江陵对他有所改观,愿意留他一条性命,但后继者未必不会杀他。 第352章 他一时哽咽,抬眸道:“江陵公,你孤心鼎革,以天下为己任,难道不欲见‘天下为公,老安少怀’的大同世界吗?” “正因为想见,我才来见梁公。”张居正起身,喊了何心隐的本姓,向他长揖道,“梁公,我泱泱华夏,若能八方共域,万姓一家才算大同世界。 若梁公能将你的‘率教’‘率养’,移植到外埠他乡,不抗粮税,不设私刑,而能使百姓谐和,万家兴荣。老夫愿力排众议,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逐步推行。” 何心隐明白了他的意思,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某愿在穷乡僻壤再试新法!”他迎着张居正审视的目光,斩钉截铁地说。 通教寺的暮鼓响起,惊起满树金黄的宿鸟,向着暮色沉沉的天空飞去,没入山寺飞檐上的霞光中。 紫禁城尚余暑热,慈宁宫的琉璃瓦,在秋阳下流金烁彩。殿内南北洞开的窗牖引风,拂动了两位太后的裙摆。 黛玉垂眸立在下首,狄髻梳得紧实整齐,青缎官服上的暗纹,在光影间若隐若现。 “选秀事宜已然开启,内帑却捉襟见肘。”仁圣太后陈氏的声音带着倦意,指尖划过摊开的红册,“尚宫可有良策?” 黛玉敛衽为礼:“臣日前核查六局一司用度,光禄寺每日供羊已减至十只,银作局熔毁旧器重铸的首饰较去年少三成。”她呈上账簿, “陛下于二月二十三日、四月十五日,着户部恭进金花银两,全部消耗殆尽,已无余财。” 慈圣太后李氏忽然轻叩紫檀桌面:“听说江宁织造新进的重锦,尚宫局全数封存不用?” “是。”黛玉抬头,眸光沉静如水,“重锦每匹值银百二十两,臣想着留待陛下大婚时赏赐命妇。” 两位太后对视一眼,陈太后忽然叹道:“果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退至汉白玉阶下时,黛玉才觉出中衣已贴在脊背上。 朱翊钧借口大婚典礼,三番五次从户部太仓库挪用京边钱粮,事还未成,又向外库讨要钱粮备内库之用,无耻地将钦赐赏贲,转嫁于太仆寺马价银。皇权无制的结果就是,明目张胆的抢钱。 黛玉不得不去都察院值房,启用“杀猪养猪”的法子,不然国库都会被万历帝掏空了。 左都御史林润屏退左右,亲手为义妹斟了杯茶。 水汽氤氲中,他听见黛玉道:“兄长可记得嘉靖朝,周王府奉国将军案?岁支禄米,竟超过河南府全年存留米。” “如何不记得。”林润翻出嘉靖四十一年上疏的奏章,“山西岁禄三百十二万石,存留米却仅百五十二万石。这些蛀虫……”他忽然收声,无可奈何地看向义妹。 黛玉从袖中取出抄录的黄册残页,蛾眉微蹙:“若将宗室岁禄裁减三成,将虐民强藩,除国籍产,足够操办十场大婚了。” 窗外忽然掠过乌鸦的黑影,林润猛地推开窗户,待扑翅声远去才沉声道:“此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自然。”她点到即止,不再多言,离开了都察院值房。 万历六年九月初一,寅时刚过,紫禁城笼罩在深秋的晨霭中。奉天殿广场上,百官依序肃立,鸦雀无声。 十七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端坐龙椅,旒珠下的目光,尚带着几分少年稚气,却被十二章纹龙袍衬出十分威严。 “臣有本奏!”左都御史林润手持玉笏出列,“今天下之事极蔽而大可虑者,莫甚于宗藩!” 百官骤然屏息,一上来就弹劾藩王,这可是风险极大的事。林润面无惧色地展开奏疏,朗声道:“山西存留米百五十二万石,宗室禄米需三百一十二万石;河南存留米八十四万石,禄米反需一百九十二万石!二省之粮全输,犹不足供禄米之半!” 万历微微前倾,旒珠碰撞声清晰可闻。珠帘之后的黛玉蹙眉凝视林润,悄悄为义兄捏了一把汗。 “更甚者!”林润突然提高声调,指向殿外西南方向,“蜀中沃野,成都十一州县,王府占其七,军屯占其二,百姓仅得其一!周王府兼并土地,百姓田产子女尽入公室,民怨已极!” 殿外忽起秋风,万历攥住龙椅螭首,眉头紧锁,好似被人偷了家一样。 “臣请厉行宗室勋戚庄田世次递减之限!”林润伏地叩首,额触金砖,“对逾额隐占者严加清丈,抗拒者按法治之!贪暴害民之强藩,当严惩以还财于民!” 万历帝探头问:“林御史所言,可有实证?” “臣与户部、光禄寺核对过,账目确凿!”林润猛然抬头,“亲王、郡王、将军、中尉岁支禄米八百七十万石,倍于京师岁供,溢于九边军饷!” 万历突然站起,旒珠剧烈晃动:“藩王竟富至此?”少年天子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朕大婚在即,内帑空虚……” 宗人令急出列:“陛下!宗室之事当从长计……” “拟旨!”万历眼中迸出炽热光芒,“周王、蜀王等贪暴害民,即行抄家!抄没财产悉数解送内帑,充大婚之用!” 宗人令颤巍巍出列,笏板几乎握不稳,他无力对皇帝发难,只能将矛头对准左都御史。 “林润!尔这黄口竖子安知天家事!太祖封建诸王以屏藩帝室,龙子凤孙岂与黔首同列!”宗人令突然剧烈咳嗽,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他以笏指林润怒斥:“说什么禄米八百万石?各府宗室丁口繁茂,陛下仁德广被,方使天潢贵胄免于饥寒!尔竟敢妄议削藩!” 宗人令突然朝御座叩首:“陛下!此獠分明要动摇太祖成法,离间天家骨肉啊!” 他老泪纵横捶地道,“老臣侍奉三朝,眼见亲王们岁末连貂裘都典当了换米……如今竟要被说成富可敌国!”他猛地抬头瞪视林润:“尔这般构陷宗亲,莫非是想学汉之晁错,酿七国之祸乎!” 万历帝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老宗令这话说的……朕倒要问问,难道户部的账都错了么?老宗令既说亲王典当貂裘,那便请诸位王叔开府库自证!我让锦衣卫好好去查。” 宗人令当即冷汗涔涔,再不敢言。 万历帝示意张宏近前传旨:“几位亲王违逆祖训,虽不至除国,着闭门思过。”声音陡然转冷,“其王府爵产充公,务必…细细清点。” 惊雷滚过奉天殿顶,秋雨骤降。百官俯伏在地,高呼圣明天子,特别是户部、光禄寺、太仆寺的官僚都松了一口气,暂时不用担心皇帝中旨,向他们要钱了。 众臣慑于林润刚正不阿的威名,退朝时都不觉绷直了身子。 子夜开封周王府邸,琉璃灯仍映着舞女飘飞的彩袖。乐师手指还按在笙孔上,锦衣卫的绣春刀已挑破了帷幔。 “圣旨到!”传旨太监的尖嗓刺破了太平景象,周王听了几句脸色骤变,醉醺醺扯开蟒袍,疾呼:“本王要见皇上!定是张居正那老匹夫……” 传旨太监道:“王爷可别错怪了好人,弹劾您的是都察院,下旨抄家的是皇上,张阁老还在家丁忧呢。” 话音刚落,锦衣卫校尉已经抬出三十口包铁木箱。当第一箱田契曝光在琉璃灯下时,周王踉跄着滚跌在地。 “冤枉!这都是祖产……”周王的嘶吼声,在第二箱盐引票证倾覆时,即刻变了调。第三箱揭开时,更是一声儿也不支了。整整一箱子隐占军屯的秘账,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几个藩王就这样从愤怒喊冤,到哭嚎祖宗,最后无能哀泣,心里恨透了贪财聚敛,不讲情面的万历帝。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紫禁城内选秀进入了最后关卡,尚仪局女官们,捧着青缎名册疾行于宫道。奉天殿前早已净水泼洗过几次了,锦帷重重,掩映着丹陛上两尊紫檀鸾凤宝座。 左侧仁圣太后陈氏,穿朱红绣凤穿牡丹大衫,右侧慈圣太后李氏,着玄青织金翟鸟纻丝服,十六名掌事宫女垂首侍立,托盘内玉如意、金钏,映着初升朝阳流转华光。 “宣终选淑女入觐!”司礼监大珰司南玉磬般的声音,穿透三重宫门。 十二名身着统一天青色无纹缎裙的少女,自月华门逶迤而入。 这些从京师及北直隶,四百五十余名闺秀中,遴选出的佼佼者,此刻皆未施粉黛,发绾圆髻,等待着两宫太后的审阅。 李太后指尖掠过名册上标注的八字:“王姓女上前。” 但见队列中段一名少女应声出列,行动时裙裾纹丝未动,履下竟不闻足音。 陈太后温声启唇:“籍贯年岁?” “大兴县民女王氏,虚度十四春秋。”声如昆山玉碎,恰够御前听清又不显怯懦。 考校一直持续至金乌西坠时分,司南捧来红木戗金匣。李太后亲自取出一对赤金鸳鸯钏:“刘氏杨氏赐钏,封妃。” 陈太后转而将羊脂玉如意递向王氏:“中宫之位已定,明日移居坤宁东暖阁习礼。” 暮鼓声中,落选淑女们循例领赏出宫。但是因为世宗、穆宗都简出过宫女。这些落选的女子,只有一部分遣返回乡,另一些条件较为出色者,则留宫成为宫女,补充宫中使役不足的缺额。 第353章 暮色将宫墙的朱红染成沉郁的绛紫,黛玉以掌事尚宫的身份,站在这批宫女面前。 她知道,下一任皇帝之母王恭妃,就在这批人中。万历帝怠政荒嬉,贪婪刻薄已经难改,偏偏他在位时间又长,与其任由他祸国殃民,还不如早日培植太子朱常洛,架空万历帝,做监国太子。 黛玉在这些宫女面上扫过,疑似找到了那个可怜的女子。 她穿着宫女统一的浅青襦裙,却因身形过分纤细,那衣裳倒像借来的一般,空落落裹着一捧轻雪。 “抬起头来。”黛玉踱步到她面前,轻声道。 她颤巍巍仰脸,恰有一片银杏掠过螭吻檐角,正落在她鸦青的鬓边,竟似浑然天成的金凤。 眉似横烟,目如凝珠,本是极出挑的容貌,偏生被那怯怯的神情,压去了七分光彩。 她唇瓣抿得发白,像初春将开未开的玉兰,瓣尖儿还裹着几分畏惧的颤意。 黛玉问她:“你唤什么名字?” “奴婢王若雪。”声音轻得似雪粒子落入水中,却意外的好听。 黛玉翻动名册的手微微一顿,王若雪,北直隶良家子,锦衣卫百户王朝窭之女,年十四。 果然是她,十六岁被万历帝私幸,万历帝嫌其身份微贱,秘而不宣,不予记档。王若雪怀孕后又不敢声张,终被李太后发现后,才得到了名分。 可是王若雪的性格,完全不适合宫廷,不会争宠求荣,渐渐见弃于君王。诞皇长子朱常洛后,非但没有改善生活,竟遭幽禁,被锁景阳宫中。 嫔妃奴婢竟相欺凌,克减用度,饮食不继,能让皇嗣生母受辱于阉竖之手,足见万历帝的昏聩刻薄。 夕阳余艳在王若雪脸上流转,明明灭灭间,竟照见眼角一颗极淡的泪痣,宛若凝固的一点秋露。 西风卷着残叶掠过重重宫阙,在数丈高的宫墙间,碰撞出呜咽般的回响。忽有钟鼓声自奉先殿方向沉沉传来,她单薄的肩头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戒尺击中。 “尚宫大人……”她忽然怯怯抬头,看到周围的宫女都有了去处,心中很是不安,眼中水光潋滟却不敢溢出来,“奴婢该往何处去?” 黛玉低头在她名讳旁画圈:“往后跟着我,就在尚宫局,负责管理宫人名簿及廪赐事务。”如此就不会遇见,常去两宫请安的万历帝了,等过些时候再找个由头送她出宫。万历帝的皇子不缺人来生。 王若雪伏身谢恩时,黛玉看见她后颈沁出细密的冷汗,如同初荷被雨露压弯了纤茎。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宫灯次第亮起,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得如同幽魂。 廊下经过的提灯宫人,步伐整齐,绢鞋踏在墁砖上竟听不见声息,唯有皇城无边的威仪笼罩过来。 万历朝最后朝臣瞩目的三个女人,王皇后,王恭妃,郑贵妃,她们个个可怜,没有人得偿所愿,所有人抱憾终身。孝端空悬后印,恭妃幽闭十年,贵妃虽得帝宠,国本之争终负千古骂名。 朱翊钧薄幸,始乱终弃,视女子若玩物。然究其根本,岂非独夫之心困女子于樊笼?孝端贤而少宠,恭妃贞而遭辱,贵妃骄而招谤,帝王却逍遥于深宫。宫阙万丈,不过葬尽芳华之坟茔耳! ----------------------- 作者有话说:马上要开学了,日万不太可能了,只能恢复到日六。大概是古白话文看多了,台词都半文不白的,想改也改不过来。何心隐(梁汝元)反对张居正诏毁书院、禁止讲学而写的长篇论文《原学原讲》大家可以看看,因为本文没有让张居正毁书院,所以他们的关系还不是很紧张。何心隐创立的聚和堂等于是大同社会的试点工程,其实执行到最后都会走样的,社会是一个庞大且复杂的系统,人心更是难以控驭的东西。 《明儒学案》之《泰州学案》一日遇江陵於僧舍,江陵时为司业,心隐率尔曰:“公居太学,知太学道乎?”江陵为勿闻也者,目摄之曰:“尔意时时欲飞,却飞不起也。”江陵去,心隐荅然若丧,曰:“夫夫也,异日必当国,当国必杀我。”心隐在京师,闢各门会馆,招来四方之士,方技杂流,无不从之。从此踪迹不常,所游半天下。而心隐故尝以术去宰相,江陵不能无心动。心隐方在孝感聚徒讲学,遂令楚抚陈瑞捕之,未获而瑞去。 王之垣代之,卒致之。心隐曰:“公安敢杀我?亦安能杀我?杀我者张居正也。”遂死狱中。 《万历起居注》万历五年三月初一上以内库缺乏,取太仓银十万两、光禄寺银十万两进用。户科给事中光懋言:国家用财有制,一应上供取之内府,若光禄寺银两专以应膳馐祭飨廩饩之费,而太仓所储则以供军国九边,非可滥费也。今光禄月费万金,仅足待三年之用,太仓岁入才足供岁出矣,仓卒有警,其何以支,请捐上供以昭俭德,命如前旨行。 《万历起居注》万历六年二月二十三。上谕内阁:朕遵上两宫圣母徽号,内库缺乏卿等传与户部、光禄寺各十万进用。 《万历起居注》万历六年十月初四。南京贵州道试御史王廷稷条陈时政,谓:皇上俭德彰于天下,迩因内府缺乏,岁取太仓银二十万两以益之,科臣进言虽蒙温旨批答,未见慨然允从。夫太仓银所以供边饷及诸大典礼之用,今虏心叵测,势或渝盟,荒旱相仍,输纳不继,可不预为节俭之图乎? 《明史·卷一百一十四·列传第二·孝靖王太后传》 :孝靖王太后,光宗生母也。初为慈宁宫宫人。年长矣,帝过慈宁,私幸之,有身。故事:宫中承宠,必有赏赉,文书房内侍记年月及所赐以为验。时帝讳之,故左右无言者。一日,侍慈圣宴,语及之。帝不应。慈圣命取内起居注示帝,且好语曰:“吾老矣,犹未有孙。果男者,宗社福也。母以子贵,宁分差等耶?”十年四月封恭妃。八月,光宗生,是为皇长子。 第163章 众望所归 在钦天监的演算下, 皇帝大婚的吉日,定在了万历六年腊月,其他各月都有违碍。黛玉正式向两宫太后上书, 请撤帘还政。陈太后自然是不想放权,婉言新年过后再议此时。 李太后见儿子成年,特别是张阁老居家丁忧期间, 日益放肆,大有恣意乱行之势。逐步不听己劝,也忧心林尚宫撤帘后,皇帝越发无制。因此也支持此事婚后再议。 腊月十六日,京师风雪凛冽,紫禁城朱红宫墙覆素, 殿宇皆地铺红氍毹, 悬红绸双喜字宫灯, 檐下结彩帛为“万寿金喜”纹样。 乾清宫、坤宁宫前的百喜灯屏以琉璃为罩, 朱书百体喜字,烛映琉璃, 赤光漫宇。丹陛两侧陈设赤色龙凤旗幡, 与汉白玉石栏上的积雪交相辉映。 宫女皆着绛色袄裙, 发簪红绒喜花。内侍着青缎吉服,腰系红绦。在大明门前, 严阵以待等待皇后的凤轿驾临。 黛玉一身麒麟袍赐服,站在最前面,看着高大宏伟的凤轿,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型重檐宫殿,覆盖着耀眼的金黄缎绣。轿帷用金线、彩丝精心绣制鸾凤和鸣,百子双喜纹样。 浩浩荡荡的卤簿仪仗, 前呼后拥地引着凤轿,在笙鼓喧天的韶乐中徐徐而来。 没曾想万众瞩目之时,司礼监太监策马疾驰而来,尖声宣旨:“圣体违和,大婚延期,请皇后娘娘暂返邸第!” 沉重的凤轿哐当落地,皇后王喜姐身穿大红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坐于轿中。听了这话,猛地攥紧嫁衣袖口,金线密绣的云凤纹路,挺括而冰凉,深深咯着她的掌心。 王喜姐透过轿帘的缝隙,望见大明门缓缓闭合,风雪扑打在轿帘身上,凉意刺骨,顿觉不祥。 黛玉默立了数息,转身对身后的宫人内侍道:“典仪暂停,各归其位!依序散退。” 她大抵猜到了,是朱翊钧出风疹了。 “真是晦气啊,还没进门皇帝就病了。” “大婚生变,不是好兆头。” “我们白忙活半年了。” 宫人内侍间嗡声四起,议论纷纷,黛玉气沉丹田,轻喝一声:“噤声!退!” 众人陡然一惊,再不敢妄言,个个垂首敛袖,疾步快走。 乾清宫地龙烧得滚烫,药气与龙涎香在殿内纠缠弥漫。十七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卧在蟠龙榻上,脸上疹子鲜红密集,表情狰狞,高热烦躁,常唤口渴。 他焦躁地将药碗推开,赤金锦被滑落半幅,李太后焦急地在帐外踱来踱去,蹙眉望着太医:“皇上龙体究竟如何?” 太医伏地颤声道:“万岁爷这是邪毒炽盛,乃饮食不节,房事不谨,引动内风外发。病势凶险,若调养不当,恐损圣容。” 朱翊钧听到此话,又急又气,猛地捶榻:“朕不过些许红疹,休要危言耸听!” 李太后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忙问太医:“何时能治得好?” 太医叩首道:“需要清热解毒凉血,选用清瘟败毒饮。风疹发时,谨避风寒,禁酒、戒海腥辛发之物,远房帏。静养百日,以待正气复来,痼邪尽去。” 第354章 慈宁宫内,仁圣皇太后正在妆台前由宫人篦头,准备大妆出席婚典。闻得皇帝出疹,大婚中止,她呼吸微滞。怔了半晌,挥退了宫人,莫名松了一口气,撤帘归政的事,还能再拖半年。 李太后为儿担忧,昼夜不安,寄望于神仙菩萨,来到慈宁宫向陈太后请命,召高僧在乾清宫设戒坛说法,解救病苦中的皇帝。 陈太后双手扶在膝头,叹息:“慈圣也是爱子心切,就准允这一遭也无妨。” 很快,京中寺庙的高僧就汇聚在午门外,等候慈圣皇太后的召见。 黛玉从司南哪儿得到消息,立刻赶赴慈宁宫劝止步,“二位娘娘明鉴,正因慈母之心,更当导之以正。” 她义正辞严道,“高皇帝尝恶释道之众,以为群聚必生祸乱。娘娘欲奉祀,何不拜宗庙社稷,乃崇佛像耶?而况嘉靖爷曾有禁革旨,严禁僧道入宫设坛。今若开此先例,恐言官议论,反损圣德。” 李太后哪肯听从,认为林尚宫这是阻拦她救儿子。偏偏陈太后开口道:“既然嘉靖爷有旨,哀家也不能不从,着林尚宫往午门戒坛传谕。” 及至午门外,但见风雪卷过法坛经幡,众僧法相丰硕,腹若垂囊。袈裟个个织金缀宝,光照灿然。 黛玉立在汉白玉阶前,对主事僧人朗声道:“两宫太后懿旨,宫中法事当止。请尔等各归宝刹!” 僧众失望不已,但见林尚宫眉目冷肃,身后东厂番子凶神恶煞,只得惶然退去。 待到万历七年三月,冰消雪融,紫禁城琉璃瓦滴答落水。光禄寺衙署内,卿丞杨兆正核对膳簿,忽见司礼监太监孙得胜亲至,忙整冠相迎。 孙得胜展黄绢朗声道:“皇上口谕:朕恙初愈,两宫圣母例有进奉,内外人等合行赏赉。内库缺乏,着光禄寺即进银十万两应用。” 杨兆如遭雷击,跪地颤声道:“孙公公明鉴,去岁陛下已经取了钱了,怎么还要……” “杨大人,”孙得胜冷声打断,“皇上的意思,咱家传到了。”说罢拂袖而去。 光禄寺堂内顿时哗然,少卿猛地摔碎茶盏:“这才三月!去岁冬至、今岁元旦,已取银十五万两!”主簿扯住他衣袖低喝:“慎言!”自己却气得浑身发抖。众官员面面相觑,俱在对方眼中看到愤慨与无奈。 慈宁宫东暖阁内,陈太后正簪戴赤金点翠凤钗,忽见司南疾步穿过雕花槅扇。 他呈上中旨时,指尖微屈,是个隐秘的暗号,黛玉会意。 陈太后览毕中旨,蹙眉道:“皇儿才刚病愈,又要取银何用?” 黛玉垂首道:“闻说欲备两宫圣母进奉及赏赉之用。然内库空虚至此,实非吉兆。” 陈太后沉吟良久,指尖划过旨上蟠龙纹样:“你代本宫往张先生府上一趟,慰问丁忧之臣,也探探他的意思。” 黛玉让司南先将太后的赏赐送过去,而后才靓妆出宫。 听得门外鸾铃声响,张居正眼底倏地亮起星子似的,三两步跃下阶来。墨染般的发髻,只松松束了根竹节玉簪,行动间几缕碎发在额前飘拂,竟似春柳垂丝般生动。腰间的玉佩叮咚相撞,应和着他轻捷的步履。 “可算回来了!”这话语带着笑音掷出时,他已伸手虚扶住正欲下车的妻子。薄绸广袖顺势滑落,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黛玉见他光洁的下颌,被朝阳镀了层薄金,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清朗。果然让他跟着蓝道行,休养两年半是对的。 “仁圣太后挂念先生,特命我来慰问。”黛玉还不忘说两句场面话。 “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也多谢尚宫了。”张居正略一拱手,将妻子“请”进了家门。 待并肩过垂花门,他变戏法似的拈出一朵娇艳的粉海棠,簪在妻子发鬓上。黛玉扶鬓嫣然一笑,路过婆母的院子时,脚步有些踟蹰。 张居正心知她想念母亲了,宽慰道:“不急,等过两年,你嫁进张家时,再见吧。” “嗯,”黛玉点点头,拉着丈夫的手道,“等下半年就把简修、允修、粉棠接回来吧,让儿女们也替你尽尽孝心,陪陪婆婆。” “夫人与我心有灵犀,昨儿我已经去信了。”张居正含笑道,牵着妻子进了书房。 春昼渐长,海棠花探进窗框,摇曳半幅娇红。他坐在书案后的青绫垫上,目光却追着插花的妻子。 她踮脚取博古架顶层的哥窑瓶时,杏子红的罗裙,在地上旋出涟漪,被他悄悄用脚尖勾住了裙角。 “别闹,”她回眸轻笑,怀里白瓷瓶插着新折的茉莉花,“有正事跟你商量呢。” 说话间欠身坐到他膝头,素手拨开他额前垂落的一缕墨发。他顺势将下颌搁在她肩窝,嗅着她衣领间的茉莉甜香,心头一片柔软。 “你的好学生病才好呢,就向光禄寺讨要十万金呢!”她拈起银挑子拨弄香炉中的灰。 张居正忽然握住她手腕:“十万金!这是要掏空光禄寺么?”眉峰骤拢,生气道,“去岁大同饷银尚欠三十万两,蓟州火器未备,陛下竟要取银赏赉?” “你弄疼我了!”黛玉抽手嗔了他一眼,反将沾了墨汁的笔塞进他手里,“陈太后想让你这个老师,申饬学生两句呢。” 窗外忽坠下几片海棠瓣,正落在他的书案上。黛玉俯身去吹,鬓边珍珠步摇,扫过面前的宣纸。 春风穿过湘妃帘,掀起案上宣纸哗哗作响。她用楠木镇纸将宣纸捋平压住,“也只有在得罪皇帝的事情上,两宫太后乃至文武百官,才会想起你张阁老的神威来……” 张居正哼了一声,提笔奏疏一气呵成。 “恭闻圣体万安,依例需备进献之仪,兼之内外侍从人等当行颁赏之事。目今内府库藏匮乏,拟调取光禄寺存银十万两以供支用。 臣等查得该寺储积银两,原系专供御膳肴馐之需,今圣体康泰,正宜增福延寿,故而献此嘉礼。两宫太后施行赏赉亦属非常之典,臣等岂敢违拗。 然私念天下财赋终有定数,而用度竟无休止,仓储日渐虚耗,民力业已枯竭。若不幸遇四方水旱之灾,或边疆突发之急,诚恐措手无及,思之实觉心忧。 伏乞陛下自此往后,凡百费用痛加樽节,若再有取用,臣等亦决不敢奉诏矣。” 黛玉接过细看,抬眸时眼波微澜:“单凭你一人奏疏,恐难使圣心回转。小皇帝马上就要亲政了,他这会子愿听你一言。久而久之就独忌恨你一人。” 张居正将笔搁下,“我又不怕他,夫人待如何?” “须让陛下深刻认识到,这不是你一人之见。”她伸手点在桌面上,“光禄寺、太仆寺、户部,苦陛下索银久矣。若得联署……” 张居正凝视妻子良久,忽然轻笑:“夫人总是想得周全。”他指尖掠过她袖口暗纹,“只是宫中险恶,人心叵测,万事小心。” 回宫之后,黛玉借颁赐节礼之名,召各司官员至武英殿配殿。待众人到齐,她忽命关闭殿门。 “诸位大人,”她立于蟠龙屏风前,声音清越,“今日请各位来,是为光禄寺取银一事。” 太仆寺少卿当即变色:“尚宫大人!此事乃皇上中旨,我等岂能抗旨不遵……” “大人可知,”黛玉截断他的话,“去岁太仆寺存马价银仅余四十万两?若陛下再取十万,九边将士马匹倒毙,该当如何?” 她目光扫过众人,“户部岁入三百五十万两,岁出四百二十万两,亏空几何,张大人最清楚不过。” 户部尚书张学颜抹汗道:“然则圣意难违……我等又能如何?” “正是要全圣德,方不可奉诏!”黛玉陡然提高了声量,“世宗皇帝时,御史杨最碎首以抭章,批鳞而致杖。今日诸君,竟要坐视皇上蹈覆辙么?” 光禄寺卿杨兆突然跪地痛哭:“下官岂不知有司为难,百姓疾苦!然则抗旨之罪,是要掉脑袋的啊!” “杨大人请看。”黛玉展开张居正的奏疏,“居家丁忧的首辅张大人已领头上奏劝谏,尚宫局、司礼监联署在此。若皇上怪罪,自有我等率先担责。” 殿中一时寂静,唯闻抽吸之声。忽然左都御史林润振衣而起,第一个出列,援笔提名:“老夫愿署名!”接着刑部尚书严清、工部尚书李幼孜、户部尚书张学颜等纷纷应和。最后连礼部尚书潘晟也长叹一声,提笔署名。 三日后乾清宫暖阁,朱翊钧对着满案奏疏面色铁青。他抓起张居正奏本掷向蟠龙柱,纸页纷飞如雪:“反了!都反了!” 太监张诚拾起奏本,念到“臣等亦决不敢奉诏”时,声音骤然尖锐:“他们竟敢威胁君上!” 朱翊钧暴怒间忽见司南躬身禀告:“皇上,六科廊言官集体跪谏,说若强取银两,恐伤圣德。” “朕是天子!”少年天子一脚踢翻熏笼,炭火滚落满地,“张居正丁忧在家,怎能煽动百官?” 司南不惊不惧,抬眸道:“陛下这也是两宫太后的意思。” 第355章 暖阁骤然死寂。朱翊钧跌坐鎏金椅中,目光扫过满案奏疏,忽然抓起砚台狠狠砸碎:“撤旨!朕记下了!” 消息传至张府时,夕阳正染红窗棂。张居正独立庭中,竹影将暮光拖得寂寥而漫长。 黛玉悄然现身,素绸斗篷沾着暮露:“皇上撤旨了。” “我知道。”他未回头,声音沉如寒潭。 “然则皇上说‘记下了’。”她指尖微颤,“恐怕已遗祸根。” 张居正转身握住她冰冷的手:“为国谋事,何计安危?纵使他日祸及己身,总好过江山倾覆。” 竹声飒飒中,张居正凝视宫城方向,暮色中楼阁渺远而苍茫。 “风波初定,暗流已生。”他替她系紧斗篷系带,“总有一日,我会效周公辅成王故事,行伊尹摄政之实。让他这个猪皇帝,只在圈里活着等死。” 万历七年六月,朱翊钧大婚后,失去了母后寸步不离的管束,愈发恣意。 这日酉时刚过,皇帝已饮尽两壶鹤年贡酒,赤金龙袍前襟沾着酒渍,斜倚在宝榻上击节而歌。 “陛下,该用醒酒汤了。”司礼监太监张诚跪奉青玉碗,却被朱翊钧挥手打翻。琉璃碎片溅到四处,吓得捧巾帕的宫女浑身战栗。 “拖出去!”皇帝醉眼朦胧地指着宫女,“朕最厌这等丧气脸!” 两名内侍慌忙上前拖人,那宫女绝望的目光投向殿外。 慈宁宫配殿里,黛玉正在核对账册,正式撤帘后,她就着手掌握内廷经济。如今后宫之中,上到两位太后并三宫嫔妃的吃穿用度,下到三千宫人内侍的薪俸节礼,都由她一手掌握。 司簿王若雪匆匆入内:“姑姑,乾清宫又打发出来一个,脸上都见血了。” 黛玉搁下狼毫笔,墨点在“苏杭织造”四字上洇开。她转眸望向窗外,见两个小内侍搀着哭泣的宫女,穿过甬道,那姑娘鬓发散乱,宫妆上沾着点点血渍。 “带去敷药。”她声音清冷如檐下融冰,“记着,从今日起凡乾清宫贬出的宫人,俱拨到尚宫局当差。” 暮色渐浓时,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悄步而入,呈上织造局黄册:“皇上今日醉中下旨,命孙隆往苏杭加派织造七万匹。” 黛玉眉间微蹙,起身道:“前日浙江巡抚奏报,七月大潮冲毁海塘,苏杭十万灾民待赈。此时加派,岂非逼民造反?” “皇上说……”司南压低嗓音,“三宫娘娘,衣服不够穿。” “我晚上去见陆指挥使,你告诉他一声。”她转身时裙裾旋开,提醒他道,“从西华门走,避着点耳目。” 夏夜沉郁,一丝风气也无。乾清宫值房内,陆绎立在窗前,拿着千里镜,极目远望着乌沉沉的夜色,一身大红妆花织金飞鱼服,勾勒出依旧挺拔的身形。 灯影在他眼角鬓边流转,已染了几缕霜色的发丝,被端正地束在锦缎鹰头冠下。 千里镜中,一名女子袅袅而来。她身着青罗宫装,云鬓轻绾,步摇微颤,仙姿玉貌,在沉黯的夜色中,宛如一颗明珠,照亮了浓黑的夜。 陆绎深吸一口气,放下千里镜,打开门将她请了进来。 黛玉颔首行礼,姿态优雅,“深夜叨扰指挥使,实因事态紧急。”她音色清泠,开门见山,“今夏江浙大水,灾民待赈,陛下不思救济,反而派遣司礼监太监孙隆,去苏、杭加派织造七万余匹。 此例断不可开,从前隆庆朝时,你父亲也是依我计策,快刀斩乱麻,防患于未然……” 陆绎静听,目光落在她因愤慨而微微泛红的面颊上,有瞬间恍惚,仿佛透过三十七载光阴,又见当年那满腔赤诚,不畏权势的少女。 他指节轻轻叩击桌面,沉吟片刻,终是应承:“此事,陆某知晓了。” “多谢陆指挥使了,在下告辞了。”黛玉话音甫落,窗外陡然传来“噼啪”几声重响,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轰然而下,砸在屋顶地上,声势惊人,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值房内原本严肃的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隔绝开来,只剩下一片喧哗中微妙的寂静。 两人一时皆是无言,豆大的雨点,疯狂敲击着窗棂,水瀑沿着琉璃瓦急泻而下。 氤氲的水汽透过窗隙漫入,带着泥土的腥气与夏夜的凉意。烛火被涌入的风吹得剧烈摇曳,明暗不定地映照着陆绎英俊的面容。 他起身,缓步走至窗前,负手望着窗外混沌的雨幕,背影透着经年的孤寂。那雨声震耳,却仿佛砸在他的心湖深处,搅动了沉积三十余年的情愫。 “这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在雨声中清晰可辨,带着一种久经压抑后终于决堤的沙哑,“像极了嘉靖二十一年,六月十五那夜。” 黛玉身形微微一滞,并未接话,只静立原地,美丽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静谧,亦格外遥远。 陆绎不再回头,仿佛是对着雨诉说,又像是终于无法再对自已隐瞒:“我有个朋友,那年也曾进过宫来。” “她为了拯救那些被世宗欺凌的宫女,决议乔装入宫,以微薄之力,谏君王简出宫女。我……我当时……” 他语速渐缓,每一个字都似从肺腑中艰难挤出,“我手握绣春刀,可斩妖邪,可护京师,却……却连一句‘喜欢’都不敢对她说。” 黛玉眼睫微颤,见陆绎猛地吸了一口气,肩背绷紧,那身象征权势与力量的飞鱼服,在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我却只对她说了几句‘快走’。”他苦涩的笑声里,满是苍凉的自嘲,“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后来她嫁作他人妇……我后悔了许久。” 话语至此,戛然而止。值房内只剩下震耳的雨声。他将那深藏了半生的悔憾,未曾宣之于口的倾慕,在这暴雨如注的夜晚,对着她的灵魂,和盘托出。 良久,黛玉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依旧挺拔,却难掩沧桑的背影。她的眼眸中似有水光掠过,比窗外的雨更迷离,却很快归于沉静,那是一种勘破世情的悲悯。 她声音轻柔,娓娓道来:“指挥使大人所言往事,令人扼腕。然您的那位朋友……想必从未后悔与您做朋友。她求仁得仁,于愿足矣。大人耿耿于怀三十余年,这份重负,不该再延续下去。” 黛玉微微一顿,语气愈发空灵疏淡,如同隔着千山万水:“时过境迁,再执着于镜花水月,徒扰清心。陆大人当释怀了。” 陆绎缓缓闭上眼,雨水沿着窗棂蜿蜒流下,如同无声的泪。他肩头微微一震,那紧绷了三十多年的心弦,在这一刻,被她温柔而残忍的话语,轻轻拨断。 他再睁开眼时,眼底那汹涌的波涛,已渐渐平息,只剩一片深沉的的平静。 陆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依旧年轻美丽的脸上,细细描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镂刻在心底。 最终,他嘴角牵起一个释然的笑。至少,在这个暌隔了三十多年的雨夜,他的情意对她说了出来,已经了无遗憾了。 “尚宫大人,”他颔首,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却多了一丝松快,“一席话,点醒梦中人。” 黛玉莞尔,那笑意清浅,落在唇角眉梢,如同雨后初荷上,滚动的露珠,明澈却短暂,不着痕迹地掩去了所有前尘。 她再次颔首:“雨势稍减,下官亦当告退。” 她转身,衣裙曳地,撑起伞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中。 陆绎独立窗前,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于雨幕外,骤雨初歇,只余满地湿凉,与空气中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 七月初三夜,司礼监太监孙隆一行,宿于运河边的苏州驿馆。暴雨如注时,忽有黑衣客跃入二楼轩窗。 刀光闪过,孙隆怀中织造谕旨被血浸透。为首那人取过谕旨,就着烛火烧了个干净,冷笑一声将尸身推入汹涌运河。 十月孙隆的尸体才浮出了水面。消息传回紫禁城,大朝会上,朱翊钧气得火冒三丈。“反了!给朕彻查凶手!死了三个月才被发现,你们锦衣卫都是饭桶吗?” 陆绎单膝跪地,呈上灾情图册:“陛下,六月浙西六州县遭海溢,坏庐舍数十里,淹田十万余顷。浮尸遍野,流民塞道。” 他刻意停顿,待皇帝看清图册中浮尸遍野的惨状,不忍直视之时,立刻道:“据卑职所查,孙大珰确因盗匪作乱而死。” 户部尚书张学颜当即跪奏:“臣等乞请陛下发内帑赈灾!” 朱翊钧将手揣进了袖子里,蹙眉道:“内库空虚,着太仓拨银。” “太仓银仅存九边军饷!”兵部尚书方久逢时以头抢地,“陛下,东南乃赋税重地啊,不可不恤!” “怎么可能?我记得张先生丁忧前,不是给朕留下四百多万两,怎么会没有钱!”朱翊钧猛地一拍御座扶手,“是不是你们贪墨了!” 朝堂顿时哗然,六部九卿的堂上官听到此话,各个憋着一股怨气,义愤填膺。好个贼皇帝,自己天天扒拉国库的银子,却要将黑锅让百官背着。 第356章 沈阁老抽出笏板,出班厉声道:“自张阁老丁忧后,陛下已从各寺部讨要银钱达二百五十万两。” 众臣忽然意识到,在张居正离开文渊阁后,他们在当差履职上是松泛不少,不必每天兢兢业业,紧张兮兮。 可是张阁老一走,没人敢弹压住这位日趋无耻的贪财皇帝,他们的日子非但不好过,反而越发捉襟见肘了。 张江陵虽然严苛待下,到底能镇住皇上。如今太仓银两,被索要无度,长此以往国穷民竭,大明就真完了! 礼部尚书潘晟突然出列:“陛下,首辅张居正,丁忧已二十六个月,请陛下诏令起复!” 一句话击中了众臣的心,他们纷纷跪请张阁老起复。大明不能没有张居正啊! 朱翊钧盯着丹墀上斑驳日影,想起张居正那双寒潭似的眼睛,来自灵魂深处的忌惮与畏惧,让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可如今……他瞥了眼跪满殿的官员,只得勉强牵了牵嘴角:“准奏。” 万历七年十月霜降之日,首辅沈坤上疏乞骸骨告老还乡,同日丁忧期满的张居正,重穿绯袍仙鹤补服入阁视事。 次日晨起,张居正捧着户部编制的《御览钱粮数目》踏入文华殿。朱翊钧看着那本蓝绫面册子,忽然觉得昨夜醒酒汤的酸味泛上喉间。 他不自觉地整了整衣冠,正襟危坐。此刻看着屏风后隐约行来的身影,少年天子突然希望,地上能裂开道缝隙,好让他钻进去,躲开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陛下。”张居正绯袍玉带的身影出现在万历帝眼前,两道凛冽的目光如出鞘的寒刃,“今岁钱粮总册在此,请置御案时时省览。” “万历初年,国家岁入四百三十五万余两。到万历六年,岁入仅三百五十五万余两,相比减少了八十多万两。 而万历五年,岁出已达四百四十九万余两,相比岁入多出四十多万两。陛下可知这是倾覆之兆? 如今支出逐年增加,收入却逐年减少,此事必须慎重对待。量入为出,计三年之出,必有一年之余而后可。 国家财力有限,纵然巧立名目征赋税,也无法真正增加财富。唯有厉行节约,用度自然充足。” 阶下侍立的阁臣们垂首屏息,“不过是朕大婚典仪所需……”万历试图辩解,却被自己老师斩钉截铁截断。 张居正突然向前,笏板指着账册上猩红的批注,“光禄寺采办费增七成,织造局耗银翻倍,陛下可知苏杭织工,眼下他们田宅飘没,衣不蔽体?” 殿外忽然卷进寒风,吹得万历脑壳痛,他想起昨日才吩咐内库添购的南洋珍珠,喉头有些发紧:“张先生难道要朕学汉文帝穿草履上朝?” “臣要陛下记得!”张居正骤然提高声量,神色严肃,睥睨天子道:“大明财赋非云霓甘露,乃是百姓的血汗!昔汉文帝穿草履罢露台之费,岂失天子威仪乎?减膳十日可省万两,停织造岁省十八万两。陛下若肯节用,何至频繁索财惹群臣怨沸?” 御案上的宣德炉青烟袅袅,映得少年天子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畏怯地低下头,勉强扯出个微笑:“张先生所言甚善,今后朕一定厉行节约,不再浪费民脂民膏。” 当那道绯袍身影退出殿门,万历突然挥袖扫落一案奏章,他恨恨地咬牙低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不都是朕的!你凭什么对我管头管脚呢!” 万历七年十月,关外长城,朔风呼啸。戚继光伫立在垛口间,望见北边天际尘烟大作。三屯营的校场上,浙兵正在操练车阵,乌铳声震得枯草上的霜屑簌簌落下。 “报!”塘马踏碎冰河疾驰而至,“土蛮无法攻入防线破关,四万铁骑转而进犯辽东!” 戚继光手扶腰刀,目光扫过蜿蜒的长城。忽然亲兵捧来漆盒:“张阁老八百里加急。” 展开信函,但见张居正遒劲挺拔的字迹:“蓟门固若金汤,虏不得逞乃转寇辽。已敕贾春宇出兵牵制,公须留重兵镇蓟门,当速选锐卒出关应援,伺机截击。” 戚继光当即击鼓聚将,驰援辽东。 文渊阁首辅值房内,张居正提朱笔圈点辽东一带,对群辅王锡爵道:“李成梁擅长利用骑兵优势发动突袭,须得戚家军以灵活战术刺敌后背。” 忽有通政司送进大同军报,王锡爵览毕冷笑:“果如阁老所料,土蛮分兵掠大同,此乃声东击西之计。” 张居正当即挥毫致书宣大巡抚贾春宇,“闻虏骑扰大同,此乃疑兵。公但出偏师疑之,主力仍东向策应。” 辽东雪原上,李成梁正苦守广宁卫,命诸将坚壁以遏其冲。土蛮铁骑如黑云压城,突然西南方向杀声震天。戚家军赤旗如血,驰援击其背,切开了敌军侧翼。 “报!戚帅已截断虏兵归路!”探马裹着冰霜闯入辕门时,李成梁猛地推开舆图,号令裨将:“快!出城合击!” 三日后张居正召见户部堂官,“辽饷还缺多少?”他边拆军报边道,忽然顿住:“嗯,斩首四百七十。” 户部尚书愕然抬头,才见阁老唇角微扬:“不必催漕粮了,辽东大捷!” ----------------------- 作者有话说:张阁老重回朝堂,万历帝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圣旨若不经阁老同意就是废纸了。万历的一生就是四处搂银子,为满足自己私欲不管身后洪水滔天的,千万不能洗白这种臭不要脸的国家蛀虫。 《明实录神宗实录》八十三卷。圣躬偶有违和请暂免朝讲纳之时上方患疹。 《明实录神宗实录》八十五卷。万历七年三月初一。辅臣张居正等题:该文书房口宣圣意,圣躬万安,两宫圣母例有进奉及内外人等合行赏赉,目今内库缺乏,欲传取光禄寺银十万两应用。臣等看得该寺积贮银两本以供办天庖膳馐,圣躬康豫增福延龄,因此进献。两宫颁行赏赉又事之不常有者,臣等不敢抗违。窃惟财赋有限,费用无穷,积贮空虚,民膏罄竭,不幸有四方水旱之灾,疆场意外之变,可为寒心。此后望我皇上凡百费用痛加樽节,若再有取用,臣等亦决不敢奉诏矣。 《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一。居正上户部所进御览钱粮数目,请置之坐隅,时赐省览,量入为出。因言:“万历初年,所入四百三十五万有奇。六年,所入仅三百五十五万有奇,则已少八十余万矣。五年,岁出四百四十九万有奇,则已多四十余万矣。夫岁出则浮于前,岁入则损于前,此不可不留心也。《王制》量入为出,计三年之出,必有一年之余而后可。况财用止有此数,设法巧取,不能增多。惟加意撙节,则用自足。”上嘉纳之。 张居正《答大同巡抚贾春宇计辽蓟协为声援》先报土蛮大举犯边,即驰语该镇戒备,坚壁清野。李帅持重勿出,使戚帅选锐出关应援,而自以重兵驻一片石,伺间出奇邀击。自此辽蓟声援相通,二将协和,势若常蛇。不谷于此,颇殚心力,但时人未必知尔。 《明史》卷212《戚继光传》:土蛮犯辽东,继光急赴,偕辽东军拒退之。继光已加太子太保,录功加少保。 《明史·列传一百二十六》:七年十月,复以四万骑自前屯锦川营深入。成梁命诸将坚壁,自督参将杨粟等遏其冲。会戚继光亦来援,敌遂退。俄又与速把亥合壁红土城,声言入海州,而分兵入锦、义。成梁逾塞二百余里,直抵红土城,击败之,获首功四百七十有奇。 第164章 二子登科 万历七年除夕, 首辅邸第除服三月,门楹上已经换上了新桃符。庑廊下十六盏明角灯在雪幕中摇曳,将阶前雪色照得晶莹生辉。 花厅内暖香氤氲, 大红酸枝红木圆桌上早已陈设停当。当中摆着錾银松鹤延年大攒盒,四周环绕着青玉荷叶盘,盛的水晶鹅胗、青花胡椒醋鲜虾、羊肉水晶饺等十二味珍馐, 并摆着汝窑粉青全套瓷具。 戌时三刻,丫鬟们捧着填漆托盘鱼贯而入。长子敬修妻高氏,执壶斟酒。次子嗣修妻贺氏布箸分羹,三子懋修妻小高氏,则侍立在赵太夫人身后介绍各式菜品。 女眷们裙裾窸窣,环佩轻响, 行动间自有章法。女儿粉棠捧着掐丝珐琅手炉, 倚在祖母身边, 忽见四弟简修, 偷瞄那碟糖蒸酥酪,忙用帕子掩口轻笑。 “岁序更新, 老身且说句吉祥话。”赵太夫眼含慈光, 环视着围坐在一起的儿孙们。 她执起犀角雕福寿杯, 用温厚的楚音道:“愿天下风调雨顺,百姓仓廪满盈。再盼我张家阖家安康, 手足同心,妯娌和谐。还望儿孙健朗,个个前程似锦。” “母亲说得真好!”张居正起身,为母亲奉上党参鹌鹑羹,“愿母亲松鹤长春,阖家岁岁安康。” 他目光蕴着暖意, 看向座下儿女,拍着长子敬修的肩道:“尔素持重,今科但以平常心入闱,慎思明辨,必定高中。” “多谢父亲勉励,儿当发奋!”敬修捧觞齐眉,向祖母父亲致意:“愿海宇澄清,时和岁稔,祖母松筠常茂,父亲寝食安康。” 第357章 张居正又看向已是翰林院编修的次子,道:“你一马当先,给弟弟们做了好榜样,莫负了经世济民之志。” “儿谨遵教诲!更祝祖母松椿比寿,椿庭减劳少忧。”嗣修起身执壶添茗,看向大哥和三弟,道:“祈文星永耀,照我兄弟,登科及第。” 敬修、懋修一齐举杯,异口同声地说:“多谢二弟(二哥)!” 张居正又看向三子懋修,目光微凝:“懋儿,你才思敏捷,尤需沉潜砥砺,戒骄戒躁。相信我儿笔底自有云锦,今次要力争魁首。”他对三子懋修期望极高,殷殷嘱咐的话,不觉多说了两句。 经过两年沉淀,如今的懋修,已经少了几分傲气,多了几分稳重,重重地点了点头,“父亲,明年春闱,我一定不负您所望。” 懋修举盏,对祖母和父亲道:“愿祖母笑颜常驻,鬓雪早消。祝父亲福寿双全,事事如意!” 张居正又走下座来,温和注视着两个小儿子,双手揽住他们的肩,含笑摇头:“你们读书是比不上两个哥哥,考个秀才应该不难。 你们灵慧机敏,敦厚仁德,也是常人不及的好处,不要妄自菲薄,为人处世善用本心,莫负韶华。”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嘻笑开怀。一个说祝祖母眼明齿健,福气延绵。一个说希望父亲青山不老,永无烦忧。 敬修妻高氏向赵太夫人,奉上一碗金丝枣羹:“孙媳手调羹汤,惟愿祖母甘寝加餐,堂上安康。” 嗣修妻贺氏看了丈夫一眼,端了一盅海参养心汤给父亲:“谨奉养心汤一盅,祈父亲寒宵暖腹,永葆康泰。” 懋修妻小高氏捧着一条苏绣护额,亲自为赵太夫人戴上:“孙媳制温络额愿祖母头风不犯,夜夜安枕。” 张家唯一的千金粉棠,最喜欢新进门的三嫂了,见了她的女红,不由赞道:“三嫂好手艺,我明儿还想请您,帮我绣张帕子呢!” 小高氏道:“好,等过了正月,我就给妹妹绣。” 张居正爱怜地望着貌若天人的女儿,她完美继承了父母容貌的所有优点,养在深闺十七载,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 老父亲一时感慨,忍不住求全责备,“你母亲和几个嫂子都擅长女红,唯有你,连个帕子都绣不好。若不给你备齐十里红妆,只怕没有好儿郎愿上门求娶呢。” 听了这话,粉棠当下羞红了脸,低头捻着袖子,细声道:“女儿不慕钗环绮罗,不愿嫁人。唯愿长依祖母膝下承欢……” 赵太夫人笑道:“棠儿还小嘛,多在家受用几年,哪里就催着要嫁人了。我当年嫁给你父亲的时候,都满二十了。” 几个做哥哥的也纷纷劝和父亲,不要让姊妹过早出嫁。 张居正见母亲和儿子媳妇,都站在女儿那一边,好似自己成了家里的“反叛”,再不敢唠叨一句,只得掏出红封哄女儿。 粉棠总比别人多得一个红封,便是三嫂小高氏偷偷塞的她的。原来三哥懋修是打算高中状元,再向高学正家提亲。可是小高氏等不了,害怕夜长梦多。 待懋修高中后,会被人捷足先登榜下捉婿。可她一个女子又不好催着男方迎娶,幸而小姑子一句话,改变了懋修的想法。 “三哥,考中进士的登科录,上是要写妻子姓氏的。若是你先娶了高姐姐,就能将她的姓氏,留存在传世的典籍上了。” 为此,小高氏才得偿所愿,提前一年嫁给了懋修。对于这个牵红线的小月老,哪能不疼着宠着呢。 更漏滴至子初,雪光渐亮。张居正温声劝女儿粉棠陪祖母去安歇,又命儿媳们各自就寝。 待女眷们环佩声渐远,他方执起霁蓝釉茶盅,轻呷了一口,对儿子们说:“你们且去前厅等一等,过会子你们母亲就来了。” 五子面上俱是惊喜,争先恐后地往前厅走去。张居正在后头提着灯,追赶不及,怨声道:“也不知道搀下老爹我。” 话音未落,西角门转进个披墨狐裘斗篷的身影。 黛玉额前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珠,解下斗篷时,露出一身藏蓝绣太平有象妆花织金长袄。 “母亲歇下了?”她搓了搓手问。 “女眷都去睡了。你得了几天假?”张居正执妻之手,拢入袖中暖着,玉白的指尖,渐渐泛出了红晕。 “歇到二月初六,还得去陈太后乳娘那里,拜会一日……”她忽噤声,望了眼儿子们,有些事他们也不必知道太清楚。 嗣修立即接过母亲的斗篷,躬身道:“母亲辛苦了。” 张居正吩咐儿子们道:“都坐过来,咱们几个商量家事。” 五个孩子即刻围坐在父母身边,张居正为妻子扶住椅子,才刚坐下,自然而然地去抓她的手。 却发现简修、允修两个,已经一左一右地将妻子的手攥住了,老爷子不由轻咳了两声,结果却被两个儿子无视了。 黛玉回眸嗔道:“跟孩子们计较什么,说正事吧。” 张居正手里为妻子剥着蜜橘,对儿子们道:“俗话说树大分枝,人大分家。为父虽在朝中,履鼎贵之地,但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敬修、嗣修、懋修,你们既然要走入仕济民之路,咱们父子就必须‘分兵以策万全’。未来三五年内,你们还不能改回张姓。 你们三个,不能都在翰林做词臣,更不能扎堆聚在京城,以免物议纷纷,让言官诟病你们,凭父权而窃高科。” 三位年长的兄弟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毕竟人在宦途,京官之利,较之外放,优势明显。 做京官近天颜而易闻达,郎署可历九卿,翰林堪入内阁。外官则淹滞州县,非大功殊绩,十年未必能得一迁。 京官起步虽俸禄简薄,然无舟车劳顿,风涛之险。不似地方官,或瘴疠侵体,或盗匪环伺。而况京师太学鼎盛,名儒云集,子弟易得良师。 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长子敬修先开口,道:“父亲所虑,儿深以为然。愚兄才学逊于二弟三弟。倘若今次侥幸登科,我必申请外调,从知县做起。” 张居正将橘瓣递到妻子唇边,淡笑道:“不错。”又看向嗣修、懋修两个,“你们是什么意见呢?” 嗣修有些为难,担心父亲命他让位避贤,将翰林之职,留给更为聪慧的弟弟,只得轻声道:“我的去处,任凭父亲安排。” 懋修看了二哥一眼,道:“二哥在翰林院供职两年,无有差错,何必迁挪?倘若明年高中,我也跟大哥一样,申请外调。” 听到三个儿子的表态,口衔蜜橘的黛玉,望了丈夫一眼,露出欣慰的笑意。 “好孩子们,”张居正轻叹,声音格外温软,“科名仕途虽重,不及尔等手足情深,互相扶携。” 他伸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我的意见是,敬修若中了进士,先带着高氏,去南京兵部任职,尽量帮扶你三舅顾峻一家。 开年后,嗣修上疏请调入国子监,任司业数年。待皇长子有五六岁了,再入詹事府做侍讲。 至于懋修,春闱若中三甲,就在翰林院中学习国朝典章,低调处世。若未中庶吉士,就外放做十三道御史。 嗣修、懋修先在官办邸舍住两年,之后父母在补助一点钱给你们赁房子。每年为父会依据你们的考绩,再做升调。” 听到父亲的安排,三个儿子无不满意,纷纷表态愿意听从。 “至于简修、允修两个,就由我为你们筹谋了。”黛玉看向身旁两个孩子,“待你们考中秀才后,我会安排你们在各行省,轮流经营商号和船队。” “别以为经商就比做官容易,我手里也是有考成法的。”黛玉握着两个孩子的手说,“我要你们既有强壮的身体,也要能书会算,还要懂牵星术,擅与各色人等打交道。” 简修眼眸亮起,感叹道:“哇,娘,这可比当官有意思多了。” “就是,哥哥们把板凳坐穿,天天写写画画有什么意思,外面的世界可比皇城开阔多了。”允修也如是想。 黛玉想起女儿,又不禁流露出几分担忧:“倒是粉棠,志向不明,安静得过分。性厌尘嚣,心向云岫。慕庄生之逍遥,羡维摩之禅净。市井繁华,终年不至。姻亲宴饮,一概推辞。我怕她有出离之心。” 张居正蹙眉道:“岂不是跟荆石家的次女一个性子。” 荆石家的次女,正是王锡爵家的王桂,如今自号昙阳子,成了方外之人,整日跟着蓝道行辟谷修仙,如今寄身在京郊的梅花观里。 黛玉摇头道:“咱们家的棠儿,倒不至于如此。只要不是误入歧途,违背伦常,她想干什么就随她去吧。” 眼见到了四更天了,允修打了个哈欠,借着几个哥哥也像是被传染了似的,都打了起来。 “好了,正事说完了。孩子们都回去睡吧。”黛玉站起身来,目送儿子们离开。 懋修走了两步,突然又转身回来,笑道:“二哥当年会试前抱了母亲一下,高中榜眼。今日也该让我沾些慈晖!” 第358章 他广袖带风扑向母亲,却被简修抢先环住母亲右肩:“三哥莫抢!我二月也要考秀才呢!” 一时间五个孩子,都扭头向母亲奔来,敬修虚环着母亲的左臂,允修牵住她的绦带。嗣修从袖中取出鎏金暖炉,塞入母亲掌心,自己却退后半步微笑。懋修趁机从后拥住众人:“别抢,一个个地来!” 黛玉张开双臂,与每个孩子拥抱了一遍,结果弄得云鬓微乱,笑倚在丈夫肩头。 张居正反手拢住妻子的手,慈爱地注视着孩子们的欢颜。窗外风雪声渐渐化作天地间温柔的背景,在灯火下映着莹润的光泽。 京师的年味尚未散尽,天南地北赴京赶考的举子,都陆续汇聚顺天府。今岁春闱非同往常,据说首辅张居正的几个儿子,次辅张四维之子,皆在应试之列。 只是众臣皆知次辅之子名张泰征,却始终打听不到,张首辅的儿子学名为何。 张四维为了避嫌,还向万历帝申请回避读卷,万历帝并未准允。钦点申时行、余有丁为本次主考。而首辅、次辅均在读卷大臣的名单上。 黛玉好不容易向陈太后,讨来两个月的假,又不便在张家附近活动,以免留下话柄,于是暂住了南郊毛府,当年与张居正定亲的地方。 偏生六个儿女,不忍父母别院另居,每天坐车轮番来探望。弄得张居正每每不得清净,便出个主意。 让六个孩子抽花签,谁抽中了芙蓉签,谁就二月初二陪母亲出去玩一天,之后就别再踏足南郊毛府,别打扰他们了。最后幸运儿是老张心里最疼,寄予厚望的“千里驹”。 黛玉历经三度移魂,加上前世的十七载,芯子里已是古稀老人了。躯壳却正青春,与自己的三子年岁相仿,这等奇事,说与谁人肯信。 梅花观隐于西郊山麓,古拙清寂,白墙青瓦间几树老梅斜出,残瓣犹带冷香。观中花木深秀,松柏森然,日光透过疏落的枝叶,碎金般洒在青石径上。 黛玉穿着一身水绿妆花缎偏襟袍,乌发绾了个芙蓉髻,斜插一支玉簪。她与三子懋修并肩而行,倒真似一对兄妹。 懋修年方廿三,眉目清朗,穿着天青色直身,越发显得温文。 “母亲这般装扮,倒似比我还要年轻几岁。”懋修低声笑道,小心搀扶黛玉迈过一道石阶。 “那是。”黛玉横他一眼,假意嗔怪:“在外头须记得叫妹妹。”声音却轻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梅花观也是昙阳子清修之地,比别处更为幽静,只闻鸟鸣啁啾,风过松涛。 顾家“兄妹”二人寻她讨杯茶喝,转过一重月洞门,忽见一青衫书生负手立于梅树下,望着枝头残蕊,曼声吟道:“百花风雨泪难销,偶逐晴光扑蝶遥。一半春随残夜醉,却言明日是花朝。” 黛玉驻足细听,心中蓦地一动。这诗清丽婉转,别有怀抱,再看那书生眉目疏朗,气度超逸,忽然想起一人来——临川汤海若。 后来创作出“临川四梦”的戏剧家汤显祖。据为汤显祖写传记的邹迪光,在文中写过这样一则故事:汤显祖才华横溢,海内盛名,张江陵许以金榜高名,让汤显祖与其子结交,聊以陪衬烘托。 汤显祖洁身自好,拒绝舞弊,并表示:“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并且后来张四维、申时行,都邀请汤显祖作幕僚,酬以馆选,而汤显祖一率不应。 黛玉并不能判断此事真假,但显然这辈子是没发生的。不管是作为潇湘书林的财东,还是立志成为文坛领袖的潇湘夫人,都不能错过与这位临川才子结交的好机会。 “好诗!”懋修已率先抚掌称赞,“此诗婉转悱恻,以春残花谢为引,寄寓韶光易逝之叹。深得晚唐绝句‘以丽语写哀’之三昧。” 那书生转过身来,略显讶异:“不知二位是?” 黛玉盈盈一礼,按预先想好的说辞道:“小姓顾,这是家兄,不日将入贡院会考,今日来此散散心。”她声音恬淡柔和,如春风拂耳,“闻得先生诗句,清丽中见风骨,实令人心折。” 汤显祖见这“兄妹”二人皆气度不凡,男子温文尔雅,女子风姿绰约,心下已有几分好感,遂还礼道:“过奖了。不过是见景生情,信口胡诌罢了。” 懋修笑道:“先生过谦了。这‘一半春随残夜醉,却言明日是花朝’一句,既有惜春之意,又含超脱之怀,非寻常才智能及。” 三人便在梅树下畅谈起来,懋修听闻他就是临川才子,惊喜万分,连连拱手:“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汤显祖本是个豁达之人,见这顾家兄妹谈吐不俗,引经据典如数家珍,不由越说越是投机。 微风过处,梅瓣簌簌而落,沾上衣襟发梢,带着冷冽清香。 “据说汤先生师从近溪先生罗汝芳?”黛玉忽然问道,指尖轻轻拂去袖上落花。 汤显祖眼中一亮:“姑娘也知道吾师?” “近溪先生,以身心大道为宗。”黛玉微笑道,日光透过梅枝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其言曰大道只在自身,谓目视耳听、饮馔寝兴、酬答往来,乃至弹丸转动、肌肤痛痒,莫非道体发用流行。但具形骸,即备圣基,不假外求。” 汤显祖大为惊讶:“想不到姑娘也深谙吾师之理!以不学为学,以不虑为虑,一切任良知良能之本然。” 三人遂在观中石凳上坐下,从诗文谈到理学,又从理学论及戏曲,日光渐移,花影斜长。 昙阳子奉上清茶,见黛玉与汤才子一见如故,谈锋渐雄。想来她是没空见自己了,不觉摇头一笑,悄然离开。 黛玉捧盏轻啜,茶香清苦,回味却甘,恰如此刻得遇良友的心境。 “在下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汤显祖忽道。 “先生请讲。”懋修颔首。 汤显祖目光微凝:“二位谈吐见识非凡,引经据典,通达古今,不似寻常人家。可是京城官宦子弟?” 黛玉与懋修对视一眼,心下俱是一惊。懋修忙笑道:“先生慧眼。家父确是在朝为官,只是职位低微,不足挂齿。我兄妹二人平日闭门读书,偶得闲暇出来走走罢了。” 汤显祖察言观色,知他们不愿多言,便也不再追问,转而论及《史记》、《庄子》,谈兴渐浓。 日头西斜,暮色渐起。观中升起淡淡烟霭,梅香愈冷。一个小道童来点灯,昏黄灯光在暮色中晕开,如同宣纸上染开的淡墨。 “不知不觉竟聊了这许久。”汤显祖起身道,颇有不舍之意,“与二位相谈,如饮醇酒,令人沉醉。” 懋修也起身:“今日得遇先生,实乃三生有幸。不知放榜之后,可能再聚?” “自然!”汤显祖欣然应允。 约定既成,黛玉与懋修告辞而出。暮色中的梅花观更显清寂,青石小径上落叶窸窣。 懋修走着,忽想起一事:“方才忘了问相约的具体时日。” 母子二人便又携手折返回去,将至汤显祖居处的静室时,忽闻内中有谈话声。懋修刚要扬声,黛玉拉住了他,摇头示意噤声。 窗口缝隙处,但见屋内除了汤显祖,还站着一中年男子,看其背影锦衣华服,气势威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那男子正说道:“吾儿泰征虽不才,却也苦读诗书,若得与先生这样的才子交往,诗酒唱酬,必定受益匪浅。” 汤显祖面色平静:“张阁老过谦了。令郎才名,京师谁人不知。” 黛玉与懋修对视一眼,俱是心惊。朝中另一位张阁老,只有张四维了! 张四维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汤先生若愿与小儿结交,在文坛上互相推许,本届科考,老夫身为读卷官,必助先生高中鼎甲。如何?” 暮色渐浓,院中灯笼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光影在几人脸上晃动。汤显祖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石上流泉:“多谢大人美意。 然君子相交,贵在知心。若以科名相诱,与市井交易何异?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 张四维脸色顿变,强压怒气:“汤先生可知道,拒绝老夫的后果?” “无非名落孙山罢了。”汤显祖淡然一笑,“功名虽重,不及人格尊严。大人若因此黜落学生,学生亦无怨尤。” 张四维冷哼一声:“好自为之!”拂袖而去,两个随从急忙跟上。 待他们去远,黛玉与懋修方从暗处走出。汤显祖见去而复返的二人,略显惊讶,随即了然:“方才的话,二位都听到了?” 懋修颔首,面露敬色:“先生清风亮节,令人敬佩。” 黛玉却心下焦急,她知张四维确有此等手段,汤显祖本届科考果然落第。如今既叫她撞见,断不能坐视不管。 “天色已晚,我等先行告辞。”黛玉压下心绪,施礼道别。 归途之中,黛玉一言不发。马车颠簸,帘外灯火阑珊。她知道汤显祖直到万历十一年,才中三甲进士。但今日见他可能遭人算计,实在不忍置之不理。 第359章 “母亲在想什么?”懋修轻声问。 黛玉抬眼,见儿子关切神情,终于下定决心:“即刻回府,我要见你父亲。” 毛府别邸内烛火通明,张居正端坐案前,听黛玉叙述日间所见,眉头越皱越紧,“子维竟如此大胆!” 他猛一拍案,案上茶盏轻震,“科场大事,岂容他徇私舞弊!” 黛玉轻声道:“我本不愿你干预科场,但汤海若这样的才子,秉性高洁,若因不与权贵结交而落第,实乃朝廷损失。” 张居正沉吟片刻:“你放心,我自有安排。”他转身看向黛玉,目光柔和下来,“今日夫人做得很好。科场若不公,天下寒门学子将失其所望。” 万历八年三月十八日,晨曦微露之中,新科进士们,早已按名次列队候在午门外。他们身着深蓝色罗袍,头戴三枝九叶顶冠,腰间垂挂槐木笏板,神情肃穆中难掩激动。 辰时正刻,钟鼓齐鸣,厚重的宫门次第洞开。锦衣卫力士手持金瓜斧钺沿御道肃立,飞鱼服上的鳞纹,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鸿胪寺官员高唱“趋”,引进士们穿过金水桥,步入承天门。太和殿前,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 当首辅张居正头戴四梁进贤冠,身着赤色罗衣出现时,群臣不自觉微微躬身。 巳时初,净鞭三响,万历皇帝朱翊钧升坐龙椅。十八岁的天子身着衮服,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动。中和韶乐奏《庆平之章》,传胪大典开始。 鸿胪寺卿展黄绢唱榜:“万历八年庚辰科,一甲第一名顾懋修!” 百官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进士队列的最前方。顾懋修稳步出列,深蓝罗袍,披上了大红锦缎,乌纱帽两侧各簪一朵赤金宫花,在阳光下熠生生辉。 “一甲第二名萧良有!” “一甲第三名汤显祖!” 当唱至“二甲第一名顾宪成”时,队列中那位面容清癯的中年士子猛然抬头。 张居正想到了妻子曾经写下的四个字“东林党人”。 东林之初,君子奋起,以清议匡时弊。振朝纲、劾贪佞,使阉宦敛迹;兴书院、重民瘼,江南赋税为之稍减。士人慕其风骨,皆以气节相砥砺,朝野为之一清。 然其后渐成门户,以道德为戈矛,攻异己若仇雠。朝堂之争日炽,实务反遭轻慢,乃至边关急奏竟淹没于党争之喧。以至于大明末年,建言盈廷而策不得行,君臣相疑,国事益衰…… 此人,不得不防。 而当名词传唱到三甲首名张泰征时,张四维紧攥着象牙笏板,青筋隐现在手背,心中很是不满。 据说皇帝听从张首辅的意见,未免遗漏贤才,亲自阅完了三百卷,竟将他儿子贬到了二甲开外。 御座东侧,张居正抚须含笑,尽管儿子没能以张懋修之名,荣登鼎甲,可哪又如何,至少真才实学摆在那里,无人能质疑。 西侧班列中,张四维虽保持着几许淡笑,但胸前的补子不自然的起伏,泄露了他内心的窒闷。 传胪仪式至午时方毕。当二百余名进士,跟着三鼎甲走出奉天门,顺天府尹已候在午门外,亲自将状元顾懋修,扶上金鞍白马。 榜眼、探花分左右骑上银鞍青骢马,京兆百姓夹道欢呼,鲜花彩帛如雨纷落。 张四维越想越不对劲,他分明已经让汤显祖的卷子被撤掉了,为何又被人择选出来。他来到翰林院,询问分房阅卷的房官,“治书经秦给事中阅的这一房,探花汤显祖的卷子,是谁提上来的?” 房官道:“是元辅亲自拾遗的,我们都看过了,确实是好文章。幸而没有黜落!元辅还把吏科都给事中秦耀,给训斥了一顿。” 张四维又问:“顾状元是治的什么经?房师是谁?” “顾状元治的是易经,一甲的卷子,不都是主考申阁老亲自审阅的么?” 张四维在翰林院中徘徊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修撰沈懋学道:“怎么不见毛编修?他与你是同年,你是状元,他是榜眼,彼此相交甚好。 你觉不觉得毛嗣修,与新科状元顾懋修,长得有点像元辅?而况他们名字里都有一个修字,会不会就是张首辅的儿子?” 沈懋学嗤的一声笑了:“毛编修调去国子监任司业了。我名字里还有一个懋字呢,次辅大人,怎么不觉得我和顾懋修两个,才是张阁老的儿子呢!一门双状元,那才美呢!” 翰林院其他人听到此话,都不禁笑了起来,觉得张次辅一定是年老眼花了。 ----------------------- 作者有话说:像是王艮、何心隐、罗汝芳、李贽这些大明当时离经叛道的思想家,对汤显祖创作的戏剧影响很大,所以才能写出突破观突破封建礼教束缚,强调真情至上的牡丹亭。张居正的女儿是嫁给了刘一儒之子,万历野获编里说江陵爱女,貌美如天人,其他的不一定是真的。 1、汤显祖《花朝》百花风雨泪难销,偶逐晴光扑蝶遥。一半春随残夜醉,却言明日是花朝。 2、邹迪光《临川汤先生传》公虽一孝廉乎,而名蔽天壤,海内人以得见汤义仍为幸。丁丑会试,江陵公属其私人啖以巍甲而不应。庚辰,江陵子懋修与其乡之人王篆来结纳复啖以巍甲而亦不应。曰:“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而时相蒲州、苏州两公,其子皆中进士,皆公同门友也。意欲要之入幕,酬以馆选,而公率不应,亦如其所以拒江陵时者。 3、《万历野获编》……其(刘一儒)长子名戡之,少年美丰姿,有隽才,为妇翁(张居正)所器爱。当赴省试,江陵授意主者录之。乃翁闻之,令谢病不入闱。江陵大怒。后以任子得官,今为户部郎。戡之字元定,与予善。其内子为江陵爱女,貌美如天人,不甚肯言笑。日唯默坐,或暗诵经咒。问此经何名,不对也。归刘数年,一日趺坐而化,若蜕脱者。与所天终不讲衾裯事,竟以童真辞世。 第165章 再度垂帘 万历八年四月, 慈宁宫西配殿的海棠开得正盛。午后疏影斜斜映在青砖地上,黛玉端坐在七彩螺钿行云小桌前,指尖拂过王若雪刚呈上的宫人名籍录。 春阳映着她玉色缎绣梅竹纹的宫装, 恍若仙人谪世。 “姑姑请用茶。”王若雪屈膝奉上一个天青釉盏,里面茶汤澄澈。 两年光景,当初站在人堆里瑟缩胆怯的小宫女, 已在黛玉调理下出落得玉骨冰姿,仪态端方。 她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无不赞一句:王司簿人如其名,非但冰雪聪明,还有玉洁松贞之德。 黛玉接过茶盏时,细看她呈递的簿册。娟秀的小楷录着六局一司, 十二女官的廪赐明细, 墨迹间透出谨慎与认真。 “《周礼》云‘女史掌王后之礼职, 掌内治之贰, 以诏后治内政’,你这册录倒是契合天官冢宰的章法。”她指节轻叩纸页, 表示赞许, “可见平日让你多读国朝典章, 是有用到实处的。” 王若雪颊边泛起微红:“尚宫教导,若雪不敢忘。” 茶香氤氲间, 殿外忽然传来环佩声响。但见李太后跟前掌事太监张诚,捧着锦盒进来,脸上堆着笑意:“太后娘娘赏尚宫新贡的蒙顶甘露,说六局女官如今将后宫印契,管得比宦官更妥帖。” 黛玉起身谢恩,腕间翡翠镯子纹丝不动:“不过是遵照洪武祖制, 让女官掌内府文籍、印鉴、廪饩,老实办差罢了。两宫太后效祖宗成法,懿旨重整旧制,臣等岂敢不尽心?” 张诚眼角微跳,林尚宫说的是实话,只是洪武年间确有女官建制,但自永乐帝篡位之后,六局一司名存实亡。女官式微,非因才德不逮,而是权柄渐归宦寺。 可自隆庆六年,穆宗皇帝驾崩后,形势又悄然逆转回来。林尚宫奉两宫懿旨,重建尚宫局,原属司礼监处理的宫人名册簿籍、廪赐发放之权,渐归女官执掌。 偏她之前代两宫垂帘六年有余,权柄在握,威重令行。却处世低调,服用器物,毫不僭越。两宫太后及皇帝赉赐的金珠宝玉,皆散济灾民孤寡,自己一文不取。还时常为宫女内侍看病买药。 办事援引祖制,料理妥帖,连司礼监掌印张宏这般权阉,都寻不出错处。东厂督主司南,甚至都认她做了师娘。 素日叱咤宫闱的大珰,都纷纷对着林尚宫屈膝臣服,更别提那些在二十四衙门里混的小喽啰们了。 待太监退下,黛玉便将那盒蒙顶甘露,推到了王若雪面前,“待会儿拿去与众姊妹分了吧,都沾沾娘娘的慈辉。” “多谢姑姑。”王若雪拜谢,又见窗外艳阳高照,四下静悄悄的,“姑姑歇午觉吧,若雪先告退了。” “我还有话对你说。”黛玉淡笑,将隔间的帷幔放了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强光,“过两年我就要出宫了,尚宫的位置你想不想要?” 王若雪怔了一瞬,很快摇头:“若雪并无凌云之志,有负姑姑所望,我只想捱过五年,争取早日放归。” 第360章 听她如此说,黛玉反倒是松了一口气,欣喜她已经敢于表达自己的意愿,又感佩她身处繁华内廷,却始终不为富贵权势所动。 黛玉笑道:“我听陆指挥使说,你父亲王朝窭是武举人出身,上月刚升了锦衣卫千户,如今家中光景不同了。你若这时候回去,恰能说一门好亲了。” “姑姑说笑了,我才十五岁,还得熬几年,才能出得去。哪有什么好亲留给我?”王若雪苦笑一声,低头道,“只怕年老色衰,血郁气结,给人做填房都没人要了。” 黛玉从桌下抽屉暗格里,取出一个素白瓷瓶,递给她道:“此物名‘浮槎散’,饮之三日脉象若江河浮槎,重病难愈。七日后便症状全无了。” 见王若雪愕然,她添了句,“按例女官五年一放归。你虽未届满,然《大明律》载‘久病不愈者许提前归养’。” “尚宫如何……”王若雪倏然噤声,心脏扑腾扑腾地跳。 姑姑真是活菩萨在世,有求必应!自己才表露出想要回家的念头,姑姑已经替她想到了办法。 黛玉将药粉调入一盏温水中,压低了声音道:“喝了它。回到家后,切勿提及宫中的事,要么尽早嫁人,要么远离京畿。” “多谢姑姑成全!”王若雪扑通跪地,头磕在金砖上微微一响。 三日后清晨,经太医李可大诊断,软轿抬着“病重”的王若雪出宫了。黛玉执起沉重的檀木官印,郑重钤在王若雪放归出宫的文书上,吩咐新任的司簿将其归档。 以后王若雪就不是什么身份低微的宫人了,而是锦衣卫千户之女,与明朱皇室再无瓜葛。 黛玉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脑海中已经在为自己,筹谋出宫的后路了。 万历八年十一月,紫禁城的日影刚刚西斜。乾清宫的丹陛之下,几个小太监屏息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喘。 朱翊钧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木的扶手,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眸中闪着烦躁的怒光。 身为皇帝若去正宫皇后王喜姐处,还要奏请两宫太后下旨,王喜姐必依礼推辞数次,再提前三更整妆迎候,仪式繁琐。 而且万历帝的行程,需悉数知会两宫太后与皇后,因幸正宫礼仪隆重劳师动众,万历帝较少临幸正宫,多选择刘、杨二妃。可是日子久了,美貌的三宫娘娘,还是令他不满足,只觉得好没意思。 “万岁爷,咱要不再去西苑逛逛。”内侍孙海趋前一步,腰弯得极低,谄媚地引诱皇帝放纵玩乐。 “早说呀!”万历猛地坐起身,明黄色的常服袖口拂过案几,带倒了一盏未饮的温茶。 茶水洇湿了奏章的一角,正是首辅张居正今日刚呈上的谏言。皇帝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更衣!” 片刻之后,万历帝卸去了龙袍,换上一身玄色绉纱窄袖箭衣,腰间紧束一条革带,免冠束发,翻身跨上西域宝驹。活像个走马章台的纨绔公子哥儿。 “走!”他一抖缰绳,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嘚嘚响起,打破了宫禁夜间的肃静。孙海、客用等几个最得宠的内侍,慌忙提着灯笼,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万历帝从侍卫手中,夺过一柄镶金嵌玉的仪刀,长街走马,他越骑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眼前两侧的宫墙、树木飞速倒退,纵马驰骋令他生起一种失控的自由感,让他暂时忘却了如芒在背的重重束缚,忘却了每日堆积如山的奏章,忘却了母后严厉的目光与张先生絮絮的教诲。 他猛地拔出仪刀,挟持刀杖,向着虚空奋力劈砍,刀风猎猎,惊起数只宿鸟,扑棱棱地飞向暗沉的天际。 “陛下!万岁爷!您慢些!仔细摔着!”孙海在后面追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万历闻言竟哈哈大笑,勒住马缰,回身望去,看着那几个狼狈不堪的内侍,脸上掠过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没用的奴才!这就跟不上朕了?” 他累得呼呼喘气,才策马缓行,又叫小内侍搜寻些“奇巧戏玩之物”以供消遣。 行至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内早已备好了酒菜。万历下马,将缰绳随意一抛,便坐了进去,低头摆弄铜铸的自行人,口里只命内侍斟酒,眼神飘向窗外黑沉沉的湖面。 月色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湖心上,碎银一般。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郁躁。他忽然将酒杯重重一搁,指着身旁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你!给朕唱个曲儿!要新鲜的,宫里没听过的!” 那小太监吓得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万岁爷饶命,奴才愚笨,不会什么新曲……” 烂醉如泥的朱翊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火在他的眼中翻涌。 “不会?”他缓缓站起身,抽出放在手边的仪刀,脚步虚浮地走到小太监面前,冰凉的刀身,拍了拍小太监吓得惨白的脸颊,“朕养着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连支曲子都不会唱?” 酒意上涌,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此碍眼,万事不遂心意。一股无名火起,他手腕猛地抬起,作势欲劈!左右侍从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扑上来阻拦劝解:“陛下息怒!陛下不可!” 刀锋最终险险掠过,乃戏割其发。一缕断发飘然落地。万历看着那小太监吓得瘫软如泥的模样,再看看周围人惊恐万状的表情,似乎得到了一种扭曲的快感,抛下仪刀,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割发代首!今日便饶了你这条狗命!”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无比张扬肆意,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空洞与苍凉。周围的内侍宫人哗啦跪倒一片,无人敢抬头。 黛玉临睡前,接到了司南的禀告,心知明日李太后,会拿着汉书中的《霍光传》吓唬朱翊钧要废帝。 霍光乃是西汉的外戚兼权臣,曾行废立皇帝之事。太后这是变相在拿首辅张居正当枪使,震吓她的亲儿子收敛劣性,还要逼着朱翊钧写罪己诏。朱翊钧哪肯自贬威严,受世人耻笑,自然是太后勒令张居正代笔。 悲哀的是,史书上的张居正,一直对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抱有极大的期待。因此对他作出的荒唐事,亦是疾首痛心。 所以他代笔的《罪己诏》“词过挹损”,以至于十八岁的皇帝,惭愧难当,迫于太后慈威,又不得不下。 之后张居正又连上两道奏疏切谏皇帝,要求加重对孙海、客用二人的处分,并牵连到司礼监等人,扩大了打击范围。 但此事既没有遏制朱翊钧,日趋堕落荒唐的行径,也没有让他反躬自省,而是在他心底激发了仇恨的种子。 万历帝对帝师兼首辅的张居正,从感激畏惧到怨恨仇视。为张居正去世后,万历帝“反张倒算”埋下了伏笔。 翌日一早,黛玉就赶赴慈庆宫。 昨夜朱翊钧醉眼乜斜,被内侍背回乾清宫中,倒头便睡。天色方明,宿醉未醒,却被孙海、客用二人慌忙无措地唤醒。但见二人面如土色,声带颤音道:“圣上,太后娘娘传见。” 朱翊钧惊得坐起,急问:“可知所为何事?”正自踌躇焦虑中,孙海二人连声催促:“必是昨夜戏弄内侍的事,被传到了太后那里,陛下当速往,若迟恐太后怒甚。” 万历帝心怀忐忑,连忙赶去慈庆宫。 只见李太后已卸下所有钗环,只穿着一身深青色素绫长袍,面沉似铁,目含霜色,厉声喝道:“逆子,还不跪下!” 朱翊钧膝下一软,扑通跪地。他已经年过十八,亲政一年,却仍要在母亲面前长跪。 “你昨夜做的好事!”太后将茶盏重重摔在案上,“一国之君,深夜醉饮西苑,持刀伤人,成何体统!” 朱翊钧伏地不敢应声,李太后将他往日的过失,一桩桩一件件数落出来,越说越气,说到痛心处,竟自扑簌簌落下泪来。 见到母亲如此,朱翊钧亦哭得涕泗横流,又恨又窘。 李太后冷声问道:“你可知罪?” 朱翊钧叩首不止,簌簌发抖,额触金砖咚咚作响:“儿臣知罪矣。” 李太后丝毫没有消气,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以为当上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你如此不肖,如何能承社稷宗庙?我这就到太庙,向列祖列宗告罪,将你废掉,改立你弟弟潞王为帝!” 朱翊钧登时吓得脸色都变了,惊惧万分,六神无主,他膝行到母亲身前,抱着她的腿,痛哭流涕,“母后,儿知错,儿知错了!” 李太后见儿子这般狼狈模样,长叹一声,命朱翊钧起身,又转身从书橱上拿出一本《汉书》,摔在他面前。 “读来!”李太后声音凛然,不容置喙。 正当朱翊钧要捡起书时,黛玉闯了进来。 “太后娘娘,还请息怒!”黛玉直接从朱翊钧手中抢过《汉书》,卷在手中,对李太后道:“陛下少年心性,昨日长街走马,非是寻常嬉游。 第361章 昔年洪武爷不也是提缰纵马,踏破胡尘,这般英风飒飒!陛下虽在宫阙,心慕太祖开疆拓土之志,方才演武示雄。” 朱翊钧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素来严谨的林尚宫,竟然为自己说好话。李太后听了这满口虚言谀词,更加不快,拧眉道,“怎么连你也纵着他?” “臣只是想让娘娘消气。”黛玉放缓了声音,款步上前对李太后道:“陛下十年来晨昏勤学,冬日呵冰研墨,夏日汗透衣袍,纵偶有疏失,也是在所难免。 张先生亦屡次奏称‘圣学日进,渐臻醇熟’。若因嬉戏小事而大动干戈,反伤了陛下向学之心。” 听了这话,朱翊钧深以为然,心中大为感动,渐渐止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上的龙纹。 李太后不为所动,冷声道:“皇帝就在宫中长跪受责,传哀家懿旨,命张先生为陛下代拟罪己诏!” “万万不可啊,太后娘娘!”黛玉心头急跳,这一纸罪己诏若下了,就预示着君臣失和,江陵新政将来会万事皆休。 她不得已翩然跪奏:“圣明无过于皇上。陛下失德乃臣等辅佐不力所致,岂可独责天子? 请许臣与众阁臣协商,以‘辅臣代君反省’之文拟诏,既存天威,亦彰太后教子之严,朝廷自省之诚。” “母后,儿臣深惭痛愧,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朱翊钧再次央声道。罪己诏千万不能下,若下了他还怎么在百官面前抬起头来。 李太后见他这般,不禁举袖揾泪,终是叹了口气:“皇儿,你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你是天子,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你呢。你要听张先生的话,莫要再胡闹了。” 朱翊钧听到母亲放柔了声音,心中大松了一口气,知道此劫已过。忙搀起母亲,温声安慰。 黛玉心里却不轻松,她趁母子二人进了内殿,立刻将手里的《汉书》塞回书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而后急匆匆往文渊阁去了。 首辅值房中,张居正听到此事,知晓妻子为了不殃及他,将万历之错小心揭过,心中气愤憋闷不已,到底还是抱怨了一句:“这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黛玉感叹道:“在蒙正堂教了几年书,接触了各种性格的孩子。我渐渐发现,当老师就好比稼穑的老农,若只知溉灌壅土,不辨苗情枯荣,禾苗就无法长好。 太后对陛下管教过严,阉宦常以掖庭琐事密告。万历觉得做皇帝竟无片刻喘息之隙。御道驰马,刀枪胁人,也许并非只为荒嬉,实乃困龙一试爪牙。” 张居正颔首道:“夫人分析得极对,他想成为乾坤独断的帝王,迫不及待要挣脱两宫太后,乃至朝臣的束缚。我若这时候要求重惩他的宠宦近习,便是火上浇油。” “相公还是先写一篇《君臣共勉谕》,为自尊心强的皇帝,挽回一点颜面。”黛玉牵起衣袖,亲自为他研墨。 并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若不罚内侍,反倒便于姑息养奸,将来才好‘郑伯克段于鄢’。扶植下一任更愿意励精图治的皇帝。借此机会将万历帝置于群臣监督之下,削弱其独断专行的可能性。” 张居正提起笔来,道:“那我奏请两宫太后正式下懿旨:日后凡陛下中旨,不经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者,六科可查纠正皇帝失当诏令进行封驳,各部院可拒执行。” 黛玉摇头:“此事不能直言,要让陛下在罪己诏与接受三权共议,两者间二选一。他此时还很年轻,只当颜面问题至关重要。” “同时还要扶植言官,向他们承诺,凡因直谏陛下而遭贬斥廷杖者,内阁必以廷推之力保全。”张居正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道。 “好,相公考虑周到。”黛玉又顺着他的思路来想,补充道:“科道言官由你去说,我去司礼监传达。内监与内阁共掌批红、票拟,则宫府一体,既可匡正君失,亦可互保权势。” 对阉宦而言,行事无所顾忌,既不虑身后之名,亦不为子孙谋。深明家国大义的者必然是少数,多半贪财媚势。 一旦有机会擅权,必然专横跋扈,排斥异己,巧取豪夺。若要让他们予以配合,限制皇权,必然要以“权势”二字相诱。 张居正援笔蘸墨,又蹙眉道:“还有李太后那里,也要你去陈情。” “知道。”黛玉在屋中缓缓踱步,凝神道:“我会告诉太后,她在慈庆宫废长立幼之言,已被言官获悉,恐引发朝局动荡。 且潞王年幼,亦需两宫太后垂帘,终非长久之计。不如以制度约束陛下,既可保母子之情,亦免后世史书言,太后以私意废立天子。” 两宫太后之所以不敢堂而皇之垂帘听政,到底还是怕后世名声不好,累及家人。 不到一刻钟,一篇洋洋洒洒的《君臣共勉谕》就已经写完了。黛玉默默读了一遍,道:“此文暂时不要与其他阁臣共商,待万历帝跪完了,你直接交底稿给他遍好。御笔亲书,总归更显效力。” 当跪了三个时辰的万历帝,被孙海、客用两个内侍,搀扶回乾清宫的时候,张居正已经候在殿外了。 朱翊钧看到面容冷峻的张居正,本来已经麻痹弯曲的双腿,噌的一下站直了。 还以为张先生,会措辞严厉地批评自己,却没想到张先生只是垂下眼帘,温声叹了一句:“陛下,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张先生……”朱翊钧吸了吸鼻子,心中百感交集,忽然觉得比起被老师痛斥一顿,此时他无奈失望的样子,更让自己难受。 君臣隔着一张御案,一坐一立,张居正将手里的《君臣共勉谕》草稿递给朱翊钧。 朱翊钧强忍着腿上百蚁噬肌的麻痹感,将文章看了一遍,登时傻眼。 上面写着从今以后,皇帝日御经筵,与阁部卿贰共议政要,凡诏令必经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两宫太后鉴核,三端共议而后行。 六科给事中当尽封驳之权,都察院御史须秉纠劾之职,遇事直言勿避。诸司臣工宜恪守《皇明祖训》,凡帝王言行有违祖制者,当廷诤之、录记之、月汇呈两宫太后览阅。 他好不容易亲政了一年,这就又被打发回去做傀儡了! “臣此举非为辱君,实为保陛下免受废立之祸。太后盛怒之下,唯有以君臣共责的诏书,可暂平风波。”张居正略略拱手,声音平稳,毫无感情。 万历帝很不甘心,竭力压抑着怒火,咬牙切齿道:“先生,非得让朕如此难堪吗?” 张居正抬眸,冷然道:“陛下,潞王已经十二岁了。当年陛下以皇长子身份监国时,才不过十岁。” 朱翊钧心头一凛,寒意瞬间从血液中飙升上来,惊怒交加,拍案而起,“莫非先生要弃我而去,学霍光废立皇帝?” “还请陛下谨记,西汉权臣霍光,之所以能废立皇帝,是因为他是外戚!才足以令皇太后诏废天子!” 张居正一句话将朱翊钧震在原地,目瞪口呆。是啊,霍光是汉昭帝的外祖父,还是汉宣帝的岳父!要废掉他的是母亲啊,母亲想立年纪小的弟弟为皇,她才好垂帘听政! “如今内阁得两宫太后允准扩权,亦是为助陛下制衡内廷与外戚。”张居正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痛心疾首地说,“如若不然,圣母皇太后就要勒令臣,为陛下代书罪己诏,传布天下咸使闻知了。” 若非黛玉阻拦,否则李太后拿霍光擅权之事,敲打皇帝的行为,就会离间君臣,让朱翊钧对自己萌生恨意。 而张居正如何能忍这样的威胁,索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李氏母子之间,埋下互相猜忌的种子。 “陛下能明白老臣的苦心么?”张居正上前一步,长叹一声道:“是御笔亲书《君臣共勉谕》,还是让老臣含泪写下《罪己诏》,陛下自己选吧。” 朱翊钧指尖微微发白,捏紧了手中的朱笔。他这条困龙,还是最终没能挣脱枷锁。 “张先生说的是。”他迟疑片刻,勉强开口,“就依先生之意写《君臣共勉谕》。” “先生……”他照抄了一段,笔下迟疑,却见张居正抬眼看来,目光如炬。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若是两宫太后意见相左,朕又该当如何?” “陛下,可使林尚宫调和之。”张居正说完,便躬身告退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万历帝忽然想起,林尚宫之前为他求情的事,心情顿时变好起来。 提笔在《君臣共勉谕》中,又添了一条:朕以眇躬,嗣守丕基。虽已冠礼成岁,然机务浩繁,朕恐独断之未周,致堕祖宗之遗业。 特许林尚宫掌宫鉴,代两宫太后于便殿设幄,帘后禀政,与阁臣共决万几。凡有章奏,仍依常制进呈,俟予林尚宫参酌施行。 翌日,内阁收到了皇帝的《君臣共勉谕》,满堂哗然。张居正喜忧参半,黛玉再次准允垂帘听政,意味着两年后,她请辞出宫的事有了变故。 但是万历帝为了避免两宫太后训政约束,将权柄移交给了尚宫,并扩大了她的参政范围。这既有利于他们夫妻全面推行新政,却也会造成将来骑虎难下的局面。 第362章 ----------------------- 作者有话说:1、《明史》卷一百十四《张居正传》帝尝在西城曲宴被酒,令内侍歌新声,辞不能,取剑击之。左右劝解,乃戏割其发。翼日,太后闻,传语居正具疏切谏,令为帝草罪己御札。又召帝长跪,数其过。帝涕泣请改乃已。 2、张居正《请清汰近习疏》近日闻 皇上夜间游行。左右近习。皆持短棍兵器。此何为者。乃文书官回说并无此事。臣等亦遂以所闻为妄。不敢复言。连日因覩御笔帖子。处治孙海客用两人。因而询访。始知此两人者。每日引诱 皇上夜间游宴别宫。释去法服。身着窄袖小衣。长街走马。挟持刀仗。又数进奇巧戏玩之物。以蛊惑上心。希图宠幸。臣等连日寝食不宁。神爽飞越。可惜天生圣主。被这几个奸邪小人。引诱蛊惑。一至于此。拟俟日讲时。面陈谏劝。以尽愚忠。乃蒙 圣母谆谆教戒。 3、《明史列传·卷一百九十三》所昵孙海、客用为乾清宫管事牌子,屡诱帝夜游别宫,小衣窄袖,走马持刀,又数进奇巧之物,帝深宠幸。保白太后,召帝切责。帝长跪受教,惶惧甚。保属居正草帝罪己手诏,令颁示阁臣。词过挹损,帝年已十八,览之内惭,然迫于太后,不得不下。居正乃上疏切谏。又缘保意劾去司礼秉笔孙德秀、温太及掌兵伏局周海,而令诸内侍俱自陈。由是保所不悦者,斥退殆尽,时八年十一月也。 3、《天问阁集》:其幸宫。若正宫,皇帝必奏请皇太后转旨下。正宫皇后必辞之。皇太后以宫中有事殷繁,请驾幸他宫,不获命。乃候皇帝。及夕各宫妃嫔各冠服趋正常候大燕行礼。奏乐三鼓余乃罢。各官妃嫔乃退。将五鼓复毕到宫门前,宫门开则毕。进候宫门亦于五鼓时开。皇后亦巳先皇帝至此时起,整容举候皇帝矣。整容即民间妇女之所云理妆也。皇帝若日相接在正宫,夕亦必奏之皇太后知之。若自他宫幸正宫必文复然。若他宫则皇帝任意。然驾之所在皇太后皇后并各宫亦必知之。宫中事皇后实烦实劳苦。皇帝幸其宫,事又严重又烦,各宫皆警动。幸他宫则寂然。故皇帝幸正宫时少,幸他宫时多。 第166章 入宫为妃 黛玉得知自己即将再度垂帘, 表情不由有些凝重。作为宫中女官代两宫太后辅政。有利有弊,有喜有忧,不能一概而论。 张居正知道此事关系重大, 在圣意未传入司礼监钤印之前,先在文渊阁表态,愿意再次“投匦”以决定是否采纳圣意。 他将黄花梨雕螭龙玉兰笔筒中的狼毫, 都倾倒出来,摆在文渊阁大堂的案头上,让大家将自己的意见,写成纸条投放进去。 申时行与王锡爵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张四维踟蹰不定, 没揣摩出首辅的意思, 拱手询问道:“不知元辅大人是何意见?” 张居正扶膝端坐, 脸色不辨喜怒, 淡淡道:“老夫忝居首辅,未免群议屈从吾意, 当避位以让。诸公可先匿名票拟匦中, 待内阁众议咸集, 乃传六部、六科共阅。” 随后他又看向申时行、王锡爵二人,吩咐道:“瑶泉监票, 荆石计票。凡所陈奏,务尽各司之见,吾当末次署议。” 对于张居正而言,无论群议是哪种结果,都可以接受。匿名投匦的主要目的是收集意见,判断众臣对女官涉政的接受程度, 才好进行下一步的安排。 张四维心思百转,若是同意女官辅政,所有圣旨成了三端共议的产物,无疑扩大了内阁。特别是首辅的权限。 于阁臣而言,不仅是获得了实质的相权,更是分了皇帝的权。无疑是利好之策。 更何况,林尚宫行事谨慎,谦光照人,丝毫没给人狐假虎威,窃全罔利的印象,实在是内阁很好的同盟。张四维便投出了同意的纸笺。 黄花梨雕螭龙玉兰笔筒很快在六部、六科中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张居正手中。 “《君臣共勉谕》直接送司礼监批红落印。”首辅大人一句话,道出了投匦的结果。 虽说群臣一直将“牝鸡司晨”之类的话挂在嘴边,但是面对显而易见的权力进阶,他们就会沉默以对,否则当年女皇的武周王朝,也就不会存在了。 圣谕就此颁布,黛玉不但重新垂帘听政,还拥有了参决国朝大事的权力。虽说明为三端共议,其实最终主导群臣意志的人,是首辅张居正,而影响两宫意志的人是她。 自从张居正着手整顿大明驿递以来,通过修订法规,严申纲纪,达到了节省驿费,提高驿运效力的作用。并为此严惩了借用、涂改、伪造勘合,骗取驰驿待遇的官员及其眷属。 甚至连每年进京朝觐的衍圣公孔尚贤,都不允许他夹带私货沿路售卖,以牟私利。并在张居正疏请陛下,将衍圣公朝觐改为三年一次,仪仗减半。 张居正令出法随,自己也以身作则,万历八年春末,张居正的弟弟张居谦病亡京城,灵柩需要南归江陵安葬。保定巡抚张浒东,特送了一张勘合来,说可按例使用驿站。 但张居正回信拒绝,将勘合退了回去。甚至张府中有仆人逾矩,滥用首辅的紧急文书,骑乘官马,张居正也立即将人绑送锦衣卫衙门,将其杖责百板。同行之人也都遣返原籍,交由当地官府从严处置。 虽说通过大明邮传作为替补,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建造了许多客栈酒楼,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官方驿递,运力不足的问题。 但是由于流官、商人遵照扶柩返乡的习俗,仍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官员在迁徙过程中,若不许他们携带土仪变卖,以补给盘费不足,也有不近人情之处,极易招人怨尤。 今次,在朝堂上就有官员,措辞严厉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陛下,如今驿传勘合一纸难求,那些微末流官扶榇还乡,须自备资斧以谋食宿,耗费之巨竟如泰山压顶。 旅店客栈又多拒柩于门外,岂欲使忠良之亲曝骨荒榛乎?若复禁百官鬻土仪以补盘费,是逼百官蹑蹻担簦,拖棺曳舆足行百里,此非苛政耶?” 此言一出,百官相和。张居正主张裁节冗滥,革除驿弊,减轻了财政和百姓的压力,但是对大明官员而言,就失去了许多福利。 他们假借为官小位卑的吏员诉苦,无非是想松弛禁令,再度享受玉盘珍馐,轿马车辇的驿驰服务。 但是张居正如何不知他们的想法,当堂反驳:“尔等徒悲流官之艰,岂不见驿卒苦不堪命?役夫疲敝劳乏,骡马骨立嶙峋。 有司敛赋征发无度,致其背井离乡,妻孥失所,相继逃亡。北方行省,田畴尽芜,老幼转死沟壑。此非驿政之苛,而致苍生涂炭乎?” “一方面官员怨恨,亲眷哀苦,另一方面驿卒为难,那我要问问首辅大人,此事何解?”反对的官员又将问题抛给了张居正。 朱翊钧看着双方各执己见,争锋相对,只觉头大,连忙道:“此事便殿帷幄再议,诸位爱卿不必争论不休。”意思就是将烦心事撂手不管,全权交给林尚宫处理的意思。 而黛玉对此早有所虑,去年小叔张居谦不幸病亡,他的灵柩,是由潇湘船队,沿运河南下运送至江陵。当时据刘祈安反馈,大船运送棺椁较车马旅店更为便捷。 但是在春夏季节,即便棺椁填充了大量的香料、石灰、草木灰、花椒,也难以掩盖气味,以至于运了棺椁的船只,再不便载客。 黛玉就想到了,组建专门的运灵船队,以解决运河沿途流官、商民等运送棺木的需求。既然百官认为,这是重要且亟待处理的大事,那么就按这个思路,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为应官民长途运棺之难,本官谨陈管见。”众人听到帷幄之中,林尚宫清冷的声音娓娓传来,“大明邮传之外,可设官民共用的运灵船队。每月初一、十五日,开通海运、河运二航。 自北向南,专供沿岸官民专送灵榇。每年冬季遣采冰人,凿冰砖储备。运灵船底层置冰砖以便存棺,中舱储货,上舱宿人。 若每月运灵柩满二百,则资用有盈。盘费较寻常舟车馆舍,更为俭省。若每月运灵柩不满二百,则需财赋补贴。此计可行否?还请诸公思量参酌。” 王锡爵首先抚掌赞许道:“林尚宫之策妙哉,计费俭省且行程快,棺木也不必几经迁挪,徒耗劳力。这是惠泽官民的仁政!” 张居正拈须道:“海河双轨并进,上下舱格各得其用,诚万全之策。”他回头看向群臣,“诸位还有何异议?” 群臣沉默了片刻,出现了零星两个质疑的声音。 “采冰之事仰仗天时,若遇暖冬则冰源难继……” “底层存冰置棺虽好,然货压灵柩,似有违敬终之礼,还需斟酌。” 黛玉笑道:“我大明地大物博,冰源不仅在北方山区有,海上也有的。可在皇城以东的地方建造雪池冰窖,以供内廷使用。而无法食用的海冰,则可作为存棺之用。 至于是棺椁置上,还是置下的问题,将在运灵船队启航前告知官民,愿意将棺椁置下的就上船,不愿意的,自选舟马即可。” 第363章 最后众臣采纳了林尚宫的意见,形成了最终的决议,向民间征招大船来组建运灵船队。 至于允许官民在迁徙过程中,贩卖土仪以补贴经济的事,张居正也给出了建议:即利用大明邮传组建的客店与旅舍,每逢五之日,特辟四海产物集贸点,允许官民在此寄存、寄售土仪。 自此,关于整饬驿递的举措,才全部革新完毕。 好容易等到群臣散去,天又下起雨来,黛玉撩开便殿帷幄向窗外看去,只见神色复杂的翰林院编修汤显祖立在阶下。 他站在微雨中,一动不动,四目相对,黛玉已然了解他内心的惊疑与迷惑。她略一颔首,对汤显祖道:“汤编修,探花之才,谙熟文辞,不妨就随我去撰写诏书吧。” 汤显祖犹豫了数息,沉下心来,随她一道去了便殿中特设的尚宫书房。 湘帘半卷,雨打芭蕉。汤显祖草拟诏书,抬眸看向林尚宫执笔凝思。她到底是顾修撰的妹妹顾小姐,还是垂帘听政的林尚宫呢? 黛玉阅罢他所写的诏书,颔首赞道:“汤编修果真好文采。”她抚裙坐下,含笑道:“我闻先生有撰写戏本的雅好,今次可献一段异闻供先生笔耕。” 汤显祖搁笔,神色肃然,“还请林尚宫先告诉我,您与顾修撰到底是什么关系?若真是兄妹,为何一个姓顾,一个姓林?” “我们并非手足,却有血缘关系。”黛玉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抬眸道:“我们是母子。” 窗外惊雷乍响,摊在桌上的诏书,哗然卷动。 “岂有此理?”汤显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林尚宫莫非以为我是三岁小儿?你们分明同岁,怎么可能是母子。” 黛玉提笔在纸上,简略写了自己三次还魂的故事,递给汤显祖看,“虽说《太平广记》所载还魂之事,多为穿凿臆想,我的经历却不曾作伪。” 汤显祖满目惊疑地将故事看完,豁然起身,踉跄地扶住背后的博古架,只听得窗外风过竹叶飒飒作响。看向林尚宫那张丝毫不似作伪的脸,他心神巨震,久久难平。 这么说,林尚宫不仅是顾修撰的母亲,还是张首辅已经离世的妻子!他们一家人几乎掌控了整个朝堂,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妄诞的事? 黛玉将纸笺收回,放入香炉中慢慢焚化,“此事虚实,我亦无从明证。只知道我与白圭的情缘,可越遐方异域,堪连时空阴阳。今夕相告之事,愿化作先生笔底些许烟霞。” 汤显祖沉默良久,蹙眉道:“尚宫将此辛秘告诉与我,就不怕我向陛下禀报,尔夫妻大行妖事,擅权窃国么?” “我说过了,这只是故事而已,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只是提供给先生,一点写作的巧思罢了。”黛玉泰然自若,温然含笑。 窗外雨止,檐下残雨滴答,雨后新竹的新鲜味道,沁人心脾。汤显祖忽然想开了,林尚宫将家族生死攸关的事告诉他,绝不是为了主动授人以柄,拉拢自己。 仅仅只是看出了他志不在宦途,而在戏剧创作。这个故事不正是他梦寐以求,让他文思泉涌的引子吗? 汤显祖忽然纵声长笑,拱手向林尚宫道:“多谢尚宫赐教,让我兴会神到!” 他顿了顿,又略显苦恼地说,“翰林院虽说清闲,到底还需诰勅撰文,纂修实录。只怕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安心创作。” “汤先生觉得,南京太常寺博士一职如何?”黛玉向他提议道,汤显祖这样的才子,根本不适合尔虞我诈的权力博弈,更适合在人文荟萃的江南,尽情创作。 她想起那年陪同养父顾璘赴任,途径金陵顾家时,遇见的书画家文徵明、戏曲家徐霖,虽说他们都已经驾鹤西去,但金陵文脉薪火相传,后起之秀也不少。 汤显祖到了南京,不但能以诗文词曲,与文人墨客切磋唱和,还可以潜心研究学问,编写戏曲。 “如此甚妙!”汤显祖拍手叫好,林尚宫的提议,正中自己下怀。 南京太常寺博士,不过负责典仪、器馔、诰文、乐舞之事,一年忙不过年节一月。其他时间尤为清闲,正好可以撰写戏本。 “明日,我即向吏部请调!”汤显祖拜辞林尚宫,兴冲冲地走了。 懋修听说汤显祖被母亲叫走了,担心他瞧出端倪,万一作出什么对父母不利的事,可就麻烦了。 他在翰林院中坐立不定,又不敢贸然去文渊阁寻找父亲的帮助,只得焦急地在桌前踱来踱去。 看到汤显祖一脸兴奋地回来,提笔就写奏本。懋修暗道不好,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满目凝重地道:“海若兄!还请三思。我全家性命都攥在你手里了!” 汤显祖抬头看他,扬眉道:“没什么好三思的,我去意已决。贤弟不必多虑。你母亲已将一切都告知于我。我今日上疏请调南京,改日就走了。” 懋修面露痛惜之色:“可是海若兄才高八斗,好不容易考中了探花,怎么能放弃大好前程,俯就金陵闲曹?” “就是闲职,我才要去呢!”汤显祖的请调疏一挥而就,等不及送到吏部,就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大有“漫卷诗书喜欲狂”的状态。 下值后,两人在一家清冷的酒馆小酌了两杯,说了些知心体己话。汤显祖道:“我素来卓然自立,不阿权贵,不逐流俗。若当初知道你是元辅之子,必然不屑与你往来。” “没想到,数月接触下来,令尊、令堂、乃至你皆非世俗庸碌之人。原是我囿于门第之见,差点与好友失之交臂。” 汤显祖感慨了一番,拍了拍懋修的肩,“你放心,我离开京城之后,不会向任何人,提及贵府之事。与你们邂逅,真是某一生幸事。” 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懋修心情有些低落,呷了一口闷酒,有些伤感道:“海若兄,将与君别,小弟怆然若失。 虽世路迢递,殊方异域,但你心意已定,我亦感欣慰。唯愿你壮志得酬,咱们清辉共照,肝胆长存。” 二人举杯相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万历九年在三端共议的前提下,一条鞭法正式推行于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但是细则也规定,当海贸钞关输入白银不足的时候,也可改为粮食征收。 并对国库存银设置了一个底线数额,除非在国家生死存亡关头,否则一律不得开启使用。面对宫闱用度太奢的情况,御史与六科给事中也频繁上书,乞请皇帝俭省资费,不可再行增额。 万历九年十月,陈太后为了赢得百官支持,主动减免慈宁宫用度,一切头面首饰,宝石珍珠,概用彩色玻璃取代。如此,李太后那边也不得不随时从分。朱翊钧的三宫娘娘也不能再讨要天然宝石。 李太后崇佛,往年赏赉了大量金银给慈寿寺,今年寺中主持又三番五次请太监张诚向她说项,讨要各种供奉。 只是今时不比往日,虽说在首辅张居正的主导下,国帑日渐充裕,但她的私帑可是日渐萎缩。 一想到明年她的次女永宁公主也要出嫁,再也支付不起高额的香火供奉了,但为了堵住那些高僧的嘴,总要拿出凭证来。她对慈庆宫的掌事宫女银环问起过往赏赐的事。 银环对此毫无印象,只得推诿到尚宫局那边,说:“自从林尚宫执掌两宫印鉴以来,所有钱财往来记录,都是由尚宫局的王司簿经手记档的。可她已经因重病出宫大半年了,生死不明。” 李太后又叫来张诚,让他打听王司簿的去向,若在京中还能喘气儿,就诏进宫来问问她。 黛玉得到消息,心中分外不安,吩咐传谕的内侍,让王若雪进宫之后先到慈宁宫配殿来见她。 已经卸职归家的王若雪,突然收到李太后的懿旨,再度奉诏入宫,还不知所为何事,心头忐忑,不免笼上了一层阴翳。她先按内侍的吩咐,来到了慈宁宫配殿,与林尚宫说话。 王若雪穿着浅粉色杭绸袄裙,外罩一件出风缎面斗篷,脸色红润,眉眼比往昔多了几分明媚亮色。 黛玉提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淡笑道:“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我已经替你打听到了,是李太后问往年给慈寿寺的香火钱。没什么大事,你说明白了就成。” “哦,之前武清候向李太后要了一笔钱出去,登记的就是供奉给慈寿寺的钱。想必太后不记得了。我有额外标记的,放心错不了。”王若雪心头一松,捧起热茶小啜了一口。 黛玉见她神采飞扬,气色极好,眉梢眼角俱是羞涩,不由大胆猜测:“你是不是找好婆家了?” 王若雪唇角含了一丝娇笑,默默点了点头,眼波流转,流露出几许女儿情态,“是父亲麾下的陈总旗,知根知底。他比我大两岁,为人踏实勤快……待我极好。上个月我们就定亲了。” “那真是恭喜你,得遇佳郎了!”黛玉脸上绽开真切的笑意,心下宽慰。可是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慢慢笼在心头。 第364章 借着一壶好茶,王若雪畅叙了离宫后的点滴趣事,窗外悄然下落的雪,在她身后肆意飞舞,映着她明媚娇艳的脸庞。 “哟,都到这会子了,姑姑我得去慈庆宫了。李太后应该快诵完一部经了。”王若雪起身告辞。 “我陪你一起去,如今已经十一月了,十九日是李太后的圣诞,也是时候请旨问问,千秋节该怎么办了。”黛玉从衣桁上取下狐裘斗篷,刚要出门。 忽然被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给拦住,道:“林尚宫,元辅大人欲请免自隆庆元年至万历七年,大明各行省,未完纳的钱粮,共计一百余万两。请您去文渊阁议事呢。” 黛玉想到这是惠及百姓的仁政,早一日下诏,便使万民早一日息肩,眼下恐怕不能陪同王若雪,一道去慈庆宫了。 只得殷殷嘱咐她:“慈庆宫规矩重,你言谈应答务必谨慎,事毕早归,切莫逗留宫闱。” “是。”王若雪屈膝应是,告退而去。 黛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压在心头那点不安,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忍不住也念了一声佛。 慈庆宫中,李太后每日事佛甚谨,今日却改换了诵经功课,开始执笔录经。据掌事银环说,慈圣太后昨夜梦中,数次见到菩萨显现,传授给她一部名为《九莲经》的经文。 李太后醒来后,仍能清晰地记得经文的内容,便要亲自将经文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吩咐她没出佛堂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扰。 殿内隐约回荡着李太后幽远的念诵声,浓郁的檀香味,弥漫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 听了银环的话,王若雪只得垂首静候在偏殿廊下,湿重的冷气自棉鞋丝丝渗透进脚底,刺骨生寒。 林尚宫曾经告诉过她,这世上只有两种人相信神佛的存在,一种是历经苦难渴望得到救赎的人,另一种是希望通过贿赂神佛,得到更大利益的人。 李太后贵为太后,不曾经历苦难,之所以托梦彰圣,为的是自证“菩萨后身”,巩固母仪之尊,恐怕是为了母后临朝提供依据。在名义上压倒陈太后。 与此同时,也可借菩萨之名,广纳信众,渗透朝堂,形成一股政教融摄的势力。王若雪不敢再想下去,她已经不是宫中女官了,两宫太后斗法,与自己毫无关系。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慈庆宫的宫女都轮班出去吃饭了,谁也不关心王若雪饿不饿。 正在饥寒交迫之时,一名小宫女捧了一盆热水,准备给掌事姑姑银环饭后沐手。她低着头匆匆行来,唯恐温水变凉被骂,走得极快。 许是地上雪滑,经过王若雪身侧时,竟一个趔趄,“哐当”一声响,铜盆脱手飞出,大半盆水尽数泼在了王若雪的袄裙上。 温水只暖了数息,立刻变凉,寒意透衣侵骨,将王若雪冻得一个激灵,连忙捂住口鼻,避免打喷嚏。 那小宫女吓得面无人色,魂飞魄散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冲撞了贵人,求贵人恕罪!” 声响惊动了才吃完饭,正在拿耳挖子剔牙的银环。她疾步而出,见到一地水渍,登时柳眉倒竖,厉声喝道:“作死的小蹄子!毛手毛脚的,弄得王姑娘一身湿,还怎么觐见太后。滚去领二十大板!” “银环姑姑息怒,雪天路滑,她才不慎跌倒,属于无心之过。”王若雪见那宫女吓得浑身乱颤,心中不忍,忙出声求情。 “大冷天的责罚就免了吧。而况慈圣太后千秋在即,理应宽大为怀。”王若雪转向那小宫女道,“烦请带我去换身衣裳,怪冷的。” 银环见王若雪开口,打算小事化了,也不再计较,瞪了宫女一眼,冷声道:“既然王姑娘为你求情,板子就免了。带王姑娘去换身衣服,自己到内官监那里说明,革掉这个月的银米。” 宫女连忙叩谢不止,待银环离开,才赶爬起身来,抹了一把眼泪,对王若雪说:“王姑娘,且随我来,暂换一身宫装应付片刻。” 王若雪跟着她去了,才知道这小宫女也姓王。她换好紫色团领长袍宫装,宽慰了王宫女两句,才回到慈庆宫继续待命。 等了片刻,仍不见李太后出来,反倒是万历皇帝朱翊钧的步辇到了慈庆宫前,欲向太后娘娘请安。 原本端盆伺候盥洗的宫女,就是方才去内官监自请削禄的王宫女,此时人不在此,如何近前伺候?王若雪唯恐陛下发怒,又迁罪到王宫女身上。 见皇帝已踱步进来,她忙将架上的鎏金铜盆捧起,低垂螓首,屏息跪在皇帝面前伺候。 白气氤氲的热水从银壶中缓缓注入铜盆中,暖意熏人。朱翊钧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浸入热水中,惬意地喟叹了一声。抬头问银环道:“母后今日礼佛的功课还未结束么?” 银环在一旁道:“万岁爷,方才我进去送斋饭,娘娘吩咐了,说还需一个时辰才写得完呢。要不您先去文华殿,听完日讲,黄昏再来吃饭?” 朱翊钧一听“日讲”就心烦,根本不想见那班朝臣。好不容易借口躲进后宫,自然能赖一会儿是一会儿,撇嘴道:“你们都下去吧,我自个儿等母后出来便是。” 银环忙领着一班宫女垂首退避,王若雪也想离开,偏生朱翊钧的手还泡在盆里,令她动弹不得。 水波在鎏金铜盆中盈盈晃动,荡开圈圈涟漪,晃碎了天子扭曲的脸孔。王若雪见朱翊钧已经将手取了出来,连忙捧盆起身。 就那俯身的一瞬间,晃动了倒映在水中的一张美艳的娇颜。朱翊钧才提起的手,倏然一顿,又压在了铜盆边缘,目光如被钉住了一般,凝在水影之中。 但见那女子低眉垂颈,肤色欺霜赛雪,被水光映着,更显细腻柔白。长睫微颤,琼鼻挺秀,嫣红的唇瓣紧抿着,却透着一股诱人的韵致。 朱翊钧心下怦然,湿哒哒的的手捏住了她的下颌,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其身上流转,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你是新来的宫女么?朕瞧你面生得很。” 王若雪心头剧震,暗想不妙,端着鎏金铜盆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下颌的疼痛迫使她抬头,声音艰涩地表明身份。 “回禀陛下,我并非慈庆宫中人,从前是尚宫局司簿,已放出宫去。今日是奉慈圣太后懿旨前来回话。”说话间,盆中的水波一阵乱晃。 “扯谎,你还穿着宫装呢,还说不是宫女。”朱翊钧哪里在乎她是不是宫女,眸中兴味更浓,欺身近前。 王若雪端着鎏金铜盆连连后退,颤声道:“陛下,我已卸职归家,且有婚约,求皇上体念。” 朱翊钧嗤笑一声,只当她在推脱,眼中欲望灼灼,将人摁倒在桌上,扬眉狞笑,“朕是皇帝,你也敢辞!” 鎏金铜盆“咣当”一声跌落在地,早就凉透了的水漫溢出来,浸湿了卍字不到头的九狮栽绒毯。 退到殿外的银环听到了里头的动静,心下一凛,默默闭上了眼睛。司礼监的随堂太监过来催皇帝去文华殿日讲,悄声问:“这会子万岁爷怎么还没出来?” 银环只得道:“万岁爷龙体违和,今次就罢了吧。”小太监皱眉,“可元辅和林尚宫还等……” 话未说完,听到里头传来陛下的狂言肆笑和女人的呜咽之声,他嗐了一声,跌足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女人哀嚎声转为啜泣,渐渐低了下去,朱翊钧系着腰带恶声咒骂着出来。那女人太能折腾,实在让他不尽兴。 “万岁爷,方才司礼监的太监来寻您去文华殿……”银环硬着头皮上前伺候,眼角余光瞥见殿内桌上一片狼藉和一个瑟缩的身影,心头猛跳,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恰在此时,佛堂内的诵经声渐止,太后录经已毕。朱翊钧回头望了一眼,神色大变,方才的恣意放纵,瞬间被万端惶恐取代。 一想到母后的疾言厉色,元辅的怒目冷语,若此事传扬出去,必遭群臣谏章,痛批龙鳞。他本就丧失了身为皇帝的权柄,如今又添一笔风流债,让他如何在百官面前抬得起头来。 他心乱如麻,眼神闪烁,转脸向银环投去警告的冷瞥,压低了声音道:“管好你们的嘴,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泄,仔细你们的皮!” 威胁之后,竟头也不回地匆匆逃离,既忘了向太后请安,也不去文华殿应卯。 王若雪从桌上跌落下来,浑身疼痛,仿佛被困在冰水中。羞愤、恐惧、悲伤、绝望……种种情绪如万蚁噬心。眼角的泪干了又湿,喉头哽咽着,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黛玉与张居正在文华殿,久候皇帝不至,催请陛下过来的太监却无功而返,只说龙体欠安,今次暂停日讲。 张居正见他面色惶惶,疑心回话不实,喝问道:“陛下到底干什么去了?老实禀告。” 小太监被吓了一抖,只得曲言相告:“好像……是慈庆宫的宫女递水,得了陛下青眼。” 黛玉心头咯噔一跳,登时就想到了久久未归的王若雪,不安的情绪越发失控,她放心不下,转头对张居正说:“元辅,我去看看。” 第365章 “有些事命中注定,你千万不可太过自责。”张居正满目忧色的看向妻子,他亦知道王恭妃的悲惨遭遇,唯恐黛玉为此负疚终生。 黛玉没有应答,披上斗篷,匆匆赶往慈庆宫。 只见殿门虚掩,银环手扣在鎏金门钹上,欲进不进的样子,轻叹了一声:“王姑娘,我可以进去了吗?” 黛玉心下一沉,冷声道:“你先去伺候太后,这里不许人来!”说罢,撞开银环的肩膀,便推门而入。 殿外飘飞的雪花,涌了进来,雪光映着蜷缩在地的若雪,照亮了她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眸,仿佛魂魄已经离体而去,只剩一副躯壳。 “若雪!”黛玉强压下心头的惊怒与痛惜,低声唤了她一声,地上的人却毫无反应。 王若雪看着疾步上前,急忙脱下斗篷将自己罩住的林尚宫,茫然的目光缓缓聚焦,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声音嘶哑而破碎:“姑姑,我……我没脸再见陈郎……不如死了干净……”说着便要挣扎着向墙上撞去。 黛玉用尽了所有力气,死死抱住她,声音却异常冷静:“糊涂!我教你的全忘了。宫女自戕是大不敬罪,死后还会被戮尸弃市,你难道想你父亲的官职被罢黜,全家流放充军,家破人亡吗?” 王若雪登时吓得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软倒在林尚宫怀中,掩面流泪,哀哀泣道:“姑姑,我不死……又能怎么活呢?” “你若是心生拙志,父母哀苦无依,情郎痛苦难过。而那欺辱你的人,却依旧高居九重,权掌天下。你可甘心,可会瞑目?”黛玉扶起王若雪,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 “天无绝人之路,你眼下有两条路可走。”黛玉凝视着王若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即刻送你出宫,你只当今日之事是一场噩梦。归家之后连服七天活血化瘀的药,彻底绝了后患。而后,隐瞒一切,如期嫁给陈总旗。” 黛玉也不敢为陌生人的品性打包票,只能委婉道:“若他真心爱你,即便有疑,也必待你珍之爱之,余生便可得安稳。” 王若雪闻言,孱弱的身体剧烈一颤,眼中闪过极度痛苦的神色,随即不停地摇头,哽咽道:“我无法欺骗陈郎,他是那样赤诚磊落的男子,我不能带累了他的品行名声。” 可是,她也没有勇气,向他坦诚自己遭遇的一切…… “若你不敢直面陈总旗,还有第二条路可走。”黛玉见她如此抗拒,眸光微凝,压低了声音道:“留在宫中,成为后妃。只要你诞下龙子,我会扶你登上太后的宝座,你的儿孙,都会是大明的皇帝。” 王若雪怔住了,呆呆地望着林尚宫,妃位?太后?这些字眼,她想都不敢想,遥远得就像是天边的月亮。 今日之前,她一心只盼着与陈郎夫唱妇随,过四季三餐的平淡日子。可如今,这点微末的幸福,已经被皇帝无情碾碎。 欺骗陈郎,她良心难安,如实相告,她又难以启齿。甚至连死都是对家人的惩罚,而非自己的解脱。巨大的悲恸与屈辱在心头涌动交织,让她久久难平,一种彻骨的恨意与求生的欲望慢慢升起。 此生她注定无法过平淡朴实的生活,若要好好活着,就必须在这重重宫阙中,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王若雪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中的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光芒。 “我选第二条路。”她声音很轻,却已经不再犹豫,“但我绝不会向凶徒争宠献媚,不过终老宫闱便罢了。”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几分怜惜,几分无奈,几分恼怒。她紧紧地握住了若雪的手,沉声道:“在宫中无宠的嫔妃,你以为就可以青衣蔬食,安然老去吗?大错特错! 在宫中无宠无秩的女子,会被人欺负到死。不但嫔妃嘲戏、宦官侮辱,甚至还会被幽禁起来,不见天日,不见儿女。若不想过灯寒衾冷,形影相吊,不得自由的日子。即便你不争宠,也要一心夺权!” 王若雪怔了怔,她低下头沉默了半晌,紧紧攥住林尚宫的手,“求姑姑帮我!我留下来,不是为了让人践踏一辈子,是想好好活着!” “好,我帮你!” 将若雪安顿在慈宁宫配殿后,黛玉立刻更衣,以商讨千秋节筹办为由,面见慈圣太后。 李太后早忘了要找王司簿查账,一心想在慈寿寺中,供奉一尊九莲菩萨像。 黛玉如何不知李太后自云“九莲菩萨转生”的真实目的,先是套话敷衍了一番,而后才暗示李太后屏退左右,有要事相商。 待殿中只有二人,黛玉才开口道:“今日未时,陛下于慈庆宫配殿,强幸了奉诏入宫的王姑娘。陛下既不曾赍赏,亦不许记档。 可王姑娘去年已卸职归家,既非女官,亦非宫女,她是锦衣卫千户之女,已许婚给了别人。关乎圣躬,兹事体大,还请娘娘拿个主意。” 李太后听完林尚宫的禀告,捻动佛珠的手骤然一顿,脸色铁青,立刻命人拿来皇帝的《内起居注》查看。 “皇帝何在?”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 刚在乾清宫饮酒作乐的朱翊钧,被匆匆召来,听到太后质问今日在偏殿干了什么时,瞥见林尚宫在场,立刻搪塞抵赖。 “母后忙于礼佛,我在偏殿等久了,小憩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朱翊钧讪讪笑道。 李太后冷声道:“哀家怎么听说,陛下今日午后,恩泽及于慈庆宫宫人。” “谁人这么大胆敢污蔑朕?简直一派胡言,无稽之谈!”朱翊钧抵死不认,一双眼睛飞速瞟向林尚宫,眸中怒火却在触及她冷厉的目光时,瞬间哑火委顿下去。 李太后将倒扣在案上的《内起居注》抛给儿子,厉声道:“你自己好好看看,你干的好事!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非。你是大明的皇帝,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吗?” 朱翊钧扫了一眼上面确凿而详实的记录,恨得咬牙,面色倏变,在母后冰冷的目光面前,终究不敢再抵赖,支吾着勉强承认:“儿臣……一时鬼迷心窍,放逸失德,还请母后息怒。” “鬼迷心窍?”李太后勃然大怒,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案上,“她已经告诉你了,她不是宫女,是已卸任的女官。还是锦衣卫千户之女,更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你还要相强,这是君夺臣妻,旷古丑闻!” 朱翊钧被训斥得面红耳赤,低头讷讷不敢言。 李太后急怒攻心,继续厉声道:“一旦此时传扬出去,天下百姓将如何看你?言官奏牍将如何批鳞?祖宗法度、皇家颜面,你又置于何地?我就说上回,张先生就该替你拟了罪己诏!” 一听罪己诏,朱翊钧就愤慨起来,反驳道:“我不过一时兴起,赏她两个钱,抹去档子不就完了,谁敢胡言乱语,自有板子伺候。” “你这个逆子,竟还不知悔改!”李太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朱翊钧的手都在颤。 黛玉是来解决问题的,而不是听这母子二人吵架的。她适时开口道:“太后息怒,木已成舟,雷霆之怒亦于事无补。为今之计,唯有妥善处置,方能挽回天家颜面,亦要顾全了王姑娘的名节。” “王姑娘是从我尚宫局出去的,她素来冰清玉洁,品性端方。陛下强求,已令她羞愤欲死。若措置不当,逼出人命……恐更难收拾。” 黛玉稍顿片刻,见太后凝神倾听,仔细思量,又继续道:“臣斗胆谏言,王姑娘既已承宠,亦当有名分。所幸其为千户在室之女,身份上并无不妥。 不如太后降下懿旨,明言今日一晤,念其恭孝勤谨,特加恩典,册封妃位,依礼迎入宫中。如此,对外可示天家恩泽,对内可安王家之心,亦可成全皇上与圣母皇太后的美名,此乃两全之策。 至于王姑娘的未婚夫,还请陛下委派亲信赏赉重礼,将其调离京城,官升三级,以秘密解除婚约。” 李太后默认良久,目光在朱翊钧难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长叹一声,“此事关乎国体,林尚宫所言确是最稳妥的办法。”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就依此计。传哀家懿旨,册封王氏为嫔。让内官监派人护送王姑娘回去,着银环朝夕相随,寸步不离,虽寝食不予异处。在家三日后,即刻进宫。” “母后,何必给出嫔位呢?封个选侍也就罢了。”朱翊钧嘟囔道。 “太后娘娘、陛下,万万不可!”黛玉可不许这母子二人怠慢王若雪,为她据理力争道,“今日王千户之女,骤承天泽难免惴惴。若仅授选侍之微名,嫔位之常阶,恐难安其心。 还望陛下既幸之则贵之,既纳之则安之。王姑娘温良之质,谨恪谦和,通国典而晓宫规,又曾在尚宫局履任。 她虔心以事上殿,晨昏匪懈,慧心淑怀,若蒙太后娘娘下赐贤妃尊号,上可彰陛下明德之治,下可励宫闱向善之风。” 第366章 朱翊钧很不满意,哼声道:“贤妃之号,位亚中宫,仪同副后。那个忤逆朕意的女子,哪配这等尊号。先进宫的刘昭妃、杨宣妃还未得此号呢!” 黛玉握紧了拳头,义正辞严地道:“陛下,王姑娘敢逆龙鳞而谏君,拒宠荣而匡正道。昔年班姬辞辇,徐妃上谏,不正是如此吗?王姑娘犯颜直行,肩担内廷御史之责,如何当不得一个‘贤’字呢?” 她为王若雪谋求的,不仅仅是一个妃位,而是将来史笔的美名,朝臣的支持。只有站在高位,手握权力,才是在宫中立足的先决条件。 ----------------------- 作者有话说:1、张居正《答保定巡抚张浒东》亡弟南归,辱给勘合,谨缴纳,禁例申严。顷有顽仆擅行飞票,骑坐官马,即擒送锦衣,榜之至百,其同行者俱发原籍官司重究矣。仰惟皇上子惠穷民,加意驿传,前遣皇亲于武当祈嗣,亦不敢乘传。 2、《明史纪事本末·江陵柄政》夫与其朘民以实奸贪之囊,孰若尽蠲以施旷荡之恩。乞谕户部,核万历七年以前积负,悉行蠲免。将见年正额,责令尽宽。在百姓易办,在有司易征,是官民两利也。“上从之,诏下,中外大悦。 3、纳兰性德《渌水亭杂识》记有九莲菩萨圣诞,可备掌故。云:“明慈圣太后生于漷县之永乐店,事佛甚谨,宫中称为九莲菩萨。每岁十一月十九日为其诞辰,百官率于午门前称贺,长安百姓妇孺俱与佛寺前焚香祝釐,享天子(万历帝)奉养四十三年,古今太后称全福者所未有也。” 4、《帝京景物略》太后梦中,菩萨数现,授太后经,曰《九莲经》,觉而记忆,无所遗忘,入经大藏,乃审觉象,范金祀之。寺有僧自言:梦或告曰:太后,菩萨后身也。 5、《玉堂荟记》九莲菩萨者,孝定皇后梦中受经者也。觉而一字不遗,因录入佛大藏中。旋作慈寿寺,其后建九莲阁,内塑菩萨像,跨一凤而九首,乃孝定以梦中所见,语塑工而为之。寺僧相传,菩萨为孝定前身,其来久矣。 第167章 忠顺夫人 万年九年十一月初四, 归家三日的王若雪,得到了封妃金册,身着红罗织金蟒袍, 头戴嵌玻璃昭君套,以王贤妃的名义,住进了景阳宫中。 这里是正门向阳的二进院, 前院面阔三间,琉璃瓦顶,雕梁画栋,东西各有配殿三间,属于内廷六宫之一,本是景仰光明之地。 倘若王贤妃不得宠也不得势, 这里十数年后, 就将是幽闭宫妃的冷宫。黛玉按例为她划拨了掌事宫女一人, 服侍日常起居宫女八人, 洒扫兼理花木的宫女四人,掌宫门启闭的内侍两人。 这些人自然是可信赖的。但是他们不能代替王贤妃应付皇帝。既然选了这条路, 有些事就不得不做。 黄昏时分, 朱翊钧袖中揣着手炉, 踏进景阳宫门,若非母后懿旨, 他根本不愿见这个让自己处境难堪的女人。 他不经内侍通报,已掀帘而入。 满室烛火倏然跳动,但见王贤妃按品大妆跪在拜垫上,红罗织金蟒袍铺展如霞,额前的昭君套,虽不如翟冠耀眼, 但是映着她光洁的面颊,格外美丽。 朱翊钧一时怔住,想起那日在慈庆宫偏殿,这女人穿着半旧的宫装,被他按在桌上的场景……那时候她低微弱小,哀声求饶,纤腰细得一折就断似的。 “恭请陛下圣安。”王若雪伏拜叩首,声音不带一丝怯意,只有隐约的不耐烦。 “起来吧。”朱翊钧不自觉将她扶起,灯下细看她的姿容,柳眉杏眼,看似娇柔,胭脂却从颧骨斜扫向鬓角,更显几分英气与凛然。 朱翊钧虚咳了一声,略显局促,“爱妃,今日妆饰甚美。” “谢陛下夸赞,都是宫人好手艺。”王若雪回答。 朱翊钧又说了两句闲话,王若雪都是低着头,不咸不淡地应答,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宫人奉上美味珍馐,王若雪也提筷为皇帝布菜。 殿外北风呼啸,扑打在窗棂上沙沙响,万历帝望着灯下默然不语的美人,喉头滚动,忽然握住她为自己搛菜的手:“那日在慈庆宫,朕……” “陛下,那天我奉诏入宫。”王若雪抽回手,放下筷子提壶斟酒,“回过话后,就归家了。” 朱翊钧迟疑地“哦”了一声,呷了一口酒,也只得假作糊涂,让她奉旨进宫为妃,不就是为了掩盖那档子丑事。 夜深阑静,帐幔垂落,朱翊钧望着枕边乖顺如棉的美人,忽然抚着她的脸道:“从前是朕莽撞了,今后会待你好的。” 枕边静了足有片刻,王若雪才勉力牵起了嘴角,“臣妾谢恩。” 一个月后,腊月初四,皇后王喜姐生下了皇长女,取名朱轩媖。虽说不是儿子,倒也证明了帝后身体无恙,可以诞育子嗣。 而此时王若雪月信未至,经林尚宫提点,以“忽感微疾”暂歇调养,先隐瞒情况。 只是李太后尚不知情,万历帝本身成亲就偏晚了,眼下年将弱冠,还没有儿子出生,龙潜无兆,国本未固,让她十分忧虑。 从前的三宫娘娘中,去年杨宜妃有孕,莫名吃了一剂安胎药后,竟然一尸两命了。虽说新进的王贤妃,填补了杨宜妃的缺,但入宫仅一月偏又病了。皇后要坐月子,只剩一个刘昭妃能侍寝。 李太后认为皇帝的后宫妃嫔还是人少了,让林尚宫向内阁透露“储嗣未蕃,应博选淑女以备侍御”的意思。 黛玉知道,明年三月六日按史书轨迹,就到了万历帝一天纳九嫔的日子了。此时若公布王贤妃有孕的事,或许可以阻止这场选秀,以节省后宫开销,也避免后世作妖夺嫡的郑贵妃登场。 但鉴于杨宜妃去年一尸两命的前车之鉴,她还不能冒这个险。历史上诞下皇长子的王氏,是在万历十年六月十六日封恭妃,十年八月十一日就生下了明光宗朱常洛,可见她的孕肚瞒了近七月之久,或许才冥冥之中躲过了一劫。 文渊阁首辅值房中,黛玉与张居正商讨对策。张居正听闻王贤妃已有孕,心下稍安,“后宫之中,母以子贵。但愿她能够平安诞下皇长子。至于博采淑女之事,先拖到明年三月,届时公布了贤妃的喜讯,再选设九嫔即可。” “九嫔也太多了,以皇帝手中撒漫的花钱手段,养女人耗费的还不是民脂民膏,而况这九个中,还有个野心勃勃的郑贵妃呢!”黛玉连连摇头。 “臣子不能干涉宫闱之事,我只能进言,九嫔之数,不必一时俱备罢了。”张居正负手在后,踱了两步,话题又转到漠南局势上。 “近来土默特部动作不小,俺答老了重病缠身,都是三娘子也儿克兔,在处理部族事务,借用俺答给她的一万精骑,九月还打到了板升,欲接管把汉那吉遗孀的势力。” “那选设九嫔的事,还是我来说吧。你去信给宣府总督郑洛,让他注意防范。”黛玉说着,又看向他的手腕,微微抬了抬下巴。 张居正自然地坐下来,将两只手腕搁在了桌上,让妻子为自己号脉。 黛玉屏息凝神诊了左右两只手,嘴角不觉牵起,“相公六脉调和,形气壮实,色泽明润。乃气血充盈,五脏安和,六腑通畅之象。如琅玕美玉,温润含章。” 如今大明国库充实,九边安定,朝堂和谐,物阜民丰,他这个日理万机的首辅,也可以稍作歇息。没有诸务烦扰,自然身心康健。 “如此甚好,夫人可安心了。”张居正不觉伸手抚在她的鬓边,温声道,“你虽年轻,但也不要夙夜奋志于业,还请夫人酌减案牍之劳,多添颐养之功。” 夫妻二人牵手互握,四目相对,默然而笑。张居正瞧了瞧窗外的天色,回头对黛玉道,“我这个壮岁之夫,旬日才二三度,实在难耐。今晚雪晴了,还请夫人赏光驾临。” 黛玉含羞低头,绞着手里的帕子,“这种事……还是秋收冬藏,宜当渐减的好。前儿都来了几次,今儿怕是不能了。” 张居正挑眉道,“你瞧我形神不倦,精神爽慧,竟不肯来?既知我筋骨坚刚,何故作房帏之节?殊不知大冷天的,被盖千层厚,不如……” “我来就是了,胡说八道什么!”黛玉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又羞又急地道,“少说些有的没的,老实一点儿。” “这可是你先动的手!”张居正将贴在自己唇上的手,渥在掌心,吻了又吻,“晚上我点上你喜欢的白首盟香。” 黛玉微微点头,二人搂抱着温存了片刻,才撒开手,各自忙去了。 回到慈宁宫中,黛玉对两宫太后与皇帝道:“元辅说,古者天子,一后三夫人九嫔,所以广储嗣也。今陛下春秋鼎盛,葆元毓神乃社稷之本,不宜过近粉黛。 既已立中宫,并有三妃,其九嫔之数,不必一时具备。或可以三期采选,每期间隔五载。今岁先诏选三嫔,五年后再择三嫔,复待十年终备九数。” 朱翊钧一听这话,心里愤怨道:“张居正那个老匹夫,自己鳏居十年,久旷无春,竟还拦着我纳嫔选秀,真是多管闲事。” 第367章 李太后皱眉,转向陈太后道:“我记得嘉靖九年,世宗皇帝有敕谕礼部,慎选九嫔,也不曾分期而进,与今日之事甚为吻合,为江山后继有人,还请仁圣太后慈谕施行。” 陈太后想了想也不好辩驳,又将问题抛给了林尚宫,“一日册封九嫔岂不便宜?何必要分期而进,枉费工夫?” 黛玉躬身回禀道:“十年进九嫔,其益有三。一者可免圣躬夜夜伐性之劳。二者可使宫闱渐得娴训长幼之序。” 她抬眸看了一眼朱翊钧,“三者,新人迭进,长葆春华,陛下看着也欢喜,既循祖制,又颐养天和,实为三全之策。” 听了这话,朱翊钧登时不气了,林尚宫说得不错,一次册封九嫔虽然开心快活,但她们也会一起老去,几十年后,个个都是皱皮老蔫的货色,想想就可怕。 于是,朱翊钧立刻改口道:“朕觉得林尚宫所言甚是,那就五年选三嫔。” 两宫太后对视一眼,既然皇帝发话了,便也同意了。 甄选三嫔的诏书发出之后,想要飞上枝头的名门淑媛,又开始背井离乡,冒着严寒赶赴京城,参加明年的选秀。她们的前程都赌在了命运上。 而在大明北疆,有个女人从不俯就命运的摆布。时年三十岁的三娘子也儿克兔,正在点兵台前横刀立马。 她美艳大方,长眉入鬓微微扬起,目似寒星,唇若樱色,颧骨隐着高原的红霞。既有草原儿女的英姿飒爽,又有久居汉边的雍容闲雅。 谁人也不知道,她冷艳皮囊之中。藏着的是汉人的灵魂。习惯了塞上的风霜与烈日,听熟了草原上的鞑靼语,她也不曾忘却自己曾是刚烈果决,敢爱敢恨的尤三姐。 银鳞铠甲映着寒光,头上高耸的金丝姑姑冠,顶插孔雀翎羽,两侧悬挂珍珠串。腕间的缠丝玛瑙串,随着她扬鞭的动作上下滑动。 台下是她的铁浮图,骑兵的面甲在一簇簇的火把中,泛起森然的冷光,弯刀敲击铁盾的声响,如雷鸣一般。 曾经为她不惜降明的男人,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坠马死了。他所管理的蒙汉杂居的板升地区,成了把汉那吉遗孀大成比姬的遗产。 这里有俺答诸部的精锐,势力甚雄。三娘子就想让自己的长子不他失礼,迎娶大成比姬,以兼并这支劲旅,发展自己的势力。 俺答已经垂垂老矣,不久于人世,他手下的悍将都开始蠢蠢欲动。三娘子想要牢牢握住权力,不得不扩张地盘。 偏偏俺答的义子恰台吉,要从中作梗,阻挠这桩婚事。 侍女踏着积雪,近前禀告三娘子:“克兔哈敦,大成比姬收了恰台吉的厚礼,拒了不他失礼的聘礼。” 三娘子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马鞭,她横眉望向板升城郭的轮廓,冷笑道:“恰台吉也只会这些跳梁小丑的伎俩。” 大成比姬掌握着数万部众与富庶的板升,恰似肥美的羔羊,引得群狼环伺,最终还是弱肉强食罢了。 谍探驰骋过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禀告道:“克兔哈敦,恰台吉带了一千死士进入板升了!” 三娘子反手抽出背后的弯刀,赤色的斗篷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先遣部队若遇见恰台吉麾下的战将,取其首级者赏百畜!”她挥刀指向板升的方向,厉声喝道,“众将听令,夜袭板升!” 两千精骑如黑云压向板升,铁蹄踏碎了霜色的草原。板升的城墙前,箭雨纷飞,以阻遏铁浮图的进犯。 三娘子瞧见了恰台吉心腹手持大刀,在城墙上指挥若定,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她气得扯下姑姑冠上的珊瑚额琏,扬声道:“谁能斩断那柄大刀,这珊瑚额饰便归他了!” 帐前少年苏和应声突阵,攀上绳梯飞身越上城墙,一鼓作气横刀挑飞了敌刃。 “好!”三娘子反手抽出牛角弓,挽弓连发三箭,铁簇皆贯敌喉。 “儿郎们,随我攻城!” 战斗一直持续到黎明,三娘子的铁浮图,缴获了盔甲三十副,生擒俘虏二十人。三娘子骑在马上,用牛皮靴尖挑起一名战俘的下颌,轻蔑地一笑。 “回去告诉恰台吉,明日我在金帐中设宴,他若有胆就来吧。” 战俘踉跄着逃回板升城内传话。恰台吉望着满目疮痍的城墙,负气叹息:“板升乃父汗心血所系,若丢在我手里,如何是好?” 三娘子那个女人,明显不是安分的主儿,待俺答汗一死,只怕不肯嫁给俺答的长子辛爱黄台吉。土默特部又将历经一次分裂。 恰台吉只得单刀匹马深夜叩营,掀帐进去时,却见三娘子散发素袍坐在灯下,告诉他:“十九日,俺答汗已经归天了。” “父汗……”恰台吉心头一惊,潸然泪下,“克兔哈敦,大成比姬已经嫁给了俺答汗的孙子扯力克,不能与您的儿子不他失礼成婚。” 三娘子凤眼微挑,将手中切肉的匕首捅进了桌板,冷声道:“那你我之间,只能誓死相仇杀了,滚吧恰台吉。” 板升之战持续进行着,但俺答汗之死,不得不通报明廷。三娘子只得抽身出来,率俺答长子辛爱黄台吉告讣关吏。 文渊阁中,张居正握着宣大总督郑落的急报,手指不由收紧。 “俺答死了,三娘子贡白马以示恭顺,她的铁浮图征服了板升。恰台吉降了。” 张四维猛地站起来,都急出了乡音,“大同榷场才安稳几年?要是土默特部内乱,波及宣大……” 他的话骤然停住,心中快速计算着战争蔓延后,对自家生意的影响。 申时行皱眉道:“三娘子拿下板升,似有率部离开土默特部的意思,未必想转嫁辛爱黄台吉。再加上她与俺答义子闹翻,怕是边境又不得安宁了。” “元辅,我们应调蓟镇火器,驻防张家口,令山西整备粮草,再派锦衣卫去丰州滩,介入板升……”王锡爵曲指叩响桌案,话未说完,就被张四维打断了。 “荆石这样大动干戈,莫不要再惹出一场庚戌之变?”张四维可不想事态进一步扩大,只愿板升迅速平定,今年贡市如期进行。 张居正淡然道:“不必过于紧张,先拟定使者明年开春吊祭俺答,说服三娘子改嫁辛爱黄台吉。” 黛玉走进文渊阁道:“就让我来充当这个使者吧,女人之间比较好说话。” 张居正思量了片刻,拱手道:“那就有劳林尚宫了,我让锦衣卫协同护卫。” 张四维忙道:“我这就让提督四夷馆,派一名通译过来。” “不必了,我娴熟鞑靼语,不用通译。”黛玉见到众人诧异的眼眸,补充了一句,“从前跟着陆都督学的。” “林尚宫真是晓畅时务,博学多才,下官佩服至致!”张四维立刻恭维道,“改日若有疑问,还请尚宫不吝赐教。” 张居正将手中军报往桌上一掷,冷哼一声,“子维,林尚宫忙得很,你若有疑自己翻书。君不闻当年严世蕃性狡诘,但机智,不但熟习典章制度,还畅晓经济时务。不像某些人,既无东楼举笔裁答,处置周全之才,偏有东楼凶侈无赖,罔顾国是之心。” 张四维被这一通指桑骂槐,弄得老脸羞红,低头讷讷。明明只比首辅小一岁,明明职级仅矮一头,却在他面前只能以属吏自居。就连随口一夸别人,都会遭致首辅的冷嘲热讽,叫他心里如何不憋屈。 黛玉无奈轻叹了一声,将手中文书递到张居正手中,意味深长地道:“两宫太后常劝张先生早日回家,切勿滞留阁中。” 张居正见她又恼了,只得陪笑道:“尚宫大人,顺义王位人选未定,兹事体大,恐不便擅离值守。” “张先生经年舍家为国,宵衣旰食,夙夜在公,为大明鞠躬尽瘁,才真叫人佩服。”黛玉眼波流转,话里有话,瞧也不瞧张四维一眼,只对着丈夫道,“张次辅当轴处中,这么好的榜样,竟看不见么?” 张四维汗颜无地,只得道:“尚宫所言甚是,元辅大人高风亮节,当世楷模,吾等望尘拜伏。” 张居正亦不扫张四维一眼,只道:“主上之所在,即臣之所在,誓死相随,不离左右,辛苦一点儿又算得了什么。”他所称的“主上”自然不是朱翊钧,而是眼前娇态可人的妻子。 黛玉听了这话才勾唇一笑,转身款款离去。 只是,当黛玉这个大明使者,还未动身去大同的时候,宣大总督郑洛又传来了消息,三娘子明年二月,欲至京师朝贡。 张居正对黛玉道:“如此也免得你舟车劳顿,只等着三娘子来京再晤吧。” 黛玉点点头,离开了文渊阁,在回慈宁宫的路上。忽见碧玉跑得气喘吁吁,将一枚令牌交到她手上。 “绛珠,仁圣太后命你即刻出宫,到固安伯府去。”碧玉神色凝重地道,“娘娘的乳母病危,让你带太医去瞧瞧。” “我这就请李太医随我一同前去。”黛玉匆匆去了太医院,拿着太后令牌,请李可大出宫看诊。 第368章 两人到了太后的娘家固安伯府上,李奶娘已是弥留之际,药石无医的状态了。李可大喂了老人家半碗参汤,就默默退了出去。 李奶娘睁开眼,精神看起来稍稍好了一点,黛玉忙坐在榻沿上,捧起奶娘的布满皱纹的手,温声道:“嬷嬷,太后娘娘派我来看看您,李太医就在外头候着呢,有什么不适的,您只管说。” “阿珠……”李奶娘喉头滚动,气若游丝,声音断断续续,“你来了……有些话,再不说……就要随我入土了。” 黛玉心中凄然,勉强笑道:“嬷嬷有什么话对娘娘说,我一定转达。” “不是娘娘的事,是你的身世。”李奶娘眼底泛起泪光,回忆起那个血雨腥风的年月,“那时候倭寇直入姑苏,一路纵火,我跟着丈夫仓皇逃命,吴淞江里的水都是红的……” 她忽然攥紧了黛玉的手,哽咽道:“河边有个裹着襁褓的婴儿,就在她娘尸体身旁,哇哇大哭……” 黛玉浑身一颤,莫明想起了王桂曾经对她讲的话,王家的奶妈被倭寇杀害,王家小姑却不见踪影的事。 “你身上光洁无痕,只有脚踝上系着个金铃铛,”李奶娘喘息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色的小荷包,“铃铛里头好像有刻着字,除非砸开,否则就看不到。我怕砸坏了,耽误你认亲,就一直保留着。想着你的名或姓中或许有铃铛的意思,就让你姓林了。” 眼泪从老人眼角簌簌滑落,静静淌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原想等你及笄就说的,可陈家人看你聪慧,要送你进宫去。我怕旁人知道你的身世,加以利用,带累了娘娘,就没敢告诉你实情。” 黛玉紧攥着金铃铛,豁口硌得掌心生疼,她已经八成断定,此身之主,就是吴芳的女儿,王锡爵的妹妹,那个小名叫铃儿的孩子。 可她并不是本尊,仅仅只是寄魂其身的过客。黛玉愧上心头,觉得自己对不起痛失爱女的吴芳,对不起年仅十六就香消玉殒的玲儿姑娘,也对不起眼前这位悉心抚养她长大的老嬷嬷。 李奶娘见绛珠泪眼婆娑,伸手轻轻抚在她的发顶,哼起古老的吴歌,哄劝她的囡囡,不要悲伤不要哭泣…… 当歌声渐弱渐止时,老人的手颓然垂下,黛玉手中的金铃铛随之坠落在地上,清脆一响,寂然无声了。 黛玉握着金铃铛,一路默然流泪,李可大见她如此悲伤,心生怜意,温声劝道:“李奶娘去时并无痛苦,也算善终了。还请林尚宫勉抑哀情。”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芙蓉小金钗,眼神中流露出缅怀之意,看了林尚宫一眼,原想趁机还回去,但犹豫良久,又默默地收回怀中。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有些人从邂逅的那一刻起,无论是生是死,注定是一辈子的念想。 黛玉满怀悲伤地回到宫中,向陈太后讲述了李奶娘在弥留之际的遗言,并将那个代表她身世的信物,交了上去。她也是时候,为自己离开宫廷做打算了。 倘若林绛珠是大明阁臣的亲妹妹,那她就从法理上失去了继续垂帘听政,参酌机要的权力。两宫太后,乃至迫不及待想要亲政的皇帝,都乐得接受这样的结果。 恰逢其时,她也可以全身而退了。 万历十年的京师,早春二月,张居正被加封太师,成为明朝唯一一个在生前获此殊荣的首辅。但也不能不怀疑,这也是一种变相的诅咒。可惜,此生的张居正没有顽疾难愈,亦没有身心交瘁。 鸿胪寺内暖香浮动,华灯璀璨。为欢迎远道而来的土默特部忠顺夫人三娘子,朝廷特设盛宴款待。 三娘子头戴珠冠,身着交领右衽的四合云纹纳石织金锦袍,腰束蹀躞带,外罩如意云肩,下穿白鹿衔芝百褶裙。指戴金嵌宝石戒指,腕束缠丝玛瑙珠串。 额前的珍珠额饰,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映得她那双凤眸愈发美艳动人。 黛玉作为通译站在其身侧,时刻留心她的举动。 三娘子甫一入殿,目光便越过满堂朱紫,落在了主位之侧,身着绯袍玉带的大明首辅身上。 但见张首辅神情冷肃,静坐如钟,白皙美髯,更衬得他清艳俊秀,顾盼生威。青丝未染霜痕,全然不像是年近甲子的权臣,简直玉面不凋少年色。 相比之下,年已六旬的辛爱黄台吉老病缠身,丑态毕现,比她死去的丈夫俺答,气质上还差三分,根本不入她的眼。 三娘子的芯子里毕竟是汉人,好赖也算官家小姐,对张居正这种科考入仕,平步青云的首辅自然好感倍增。 庭燎在他深邃的眉目间投下淡影,虽说他沉默少言,但其姿仪如玉山孤峙,风采照人。 他似是发现了她这个偷窥者,以上位者的姿态,举杯示意,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对她毫不掩饰的热切眼神不以为意。 黛玉瞧出了几分端倪,悄然翻了个白眼,轻哼了一声。 三娘子久在塞外,所见男子多长粗豪勇健之辈,何曾见过这般渊渟岳峙,清冷绝艳又权势煊赫的人物? 一时间,竟觉得心头如羯鼓乱捶,方才饮下的琼浆玉液也化作一股灼热之气,直冲面颊。 她听见司礼官高声唱诵万历皇帝的恩赏,听见群臣的应和,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重纱幔,模糊而渺远。唯有那抹肃穆超逸的身影,清晰地烙印在她的心头。 宴至中途,丝竹暂歇,万历帝表达了对顺义王俺答的哀悼之情,三娘子持杯起身,用纯熟的汉话道:“尊贵的皇帝陛下,俺答汗归天,承蒙陛下隆恩,恤典有加,我部感激不尽。臣妾未亡之人,感念明廷厚德,亦有一不情之请。” 她略顿了顿,微微侧身,殷切的目光再次投向张居正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听闻大明的元辅张太师,鳏居十载。而我新寡,恰是同样孤清。若能得配太师,缔结鸳盟。自然可使明蒙欢好,永固塞上?此乃天作之合,亦是我一片诚心所向!” 话音甫落,满堂俱寂。黛玉闻言,指尖猛地一颤,更是在心里,叱了一句“放屁!” 她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神色略显讶异的丈夫,心口如同被什么东西猝然攫住,酸涩之味在胸口翻江倒海。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惊骇之色溢于言表。万历帝只觉好笑,心中暗想,这鞑靼酋妇还真是厚颜无耻,竟如此异想天开。 他饶有兴致,用一种期待看热闹的口吻,询问首辅,“张先生,忠顺夫人对您青睐有加,当场求亲,先生意下如何?” 张居正瞥见妻子已然不快,立刻拱手对三娘子道:“哈敦垂爱,老臣惶悚。念臣年近花甲,暮年残躯,恐负韶华之盛。 哈敦青春鼎盛,兰蕙芳姿,当配草原英俊,岂宜俯就西山薄晖?明蒙交好,礼义为重,今若凤鸾误栖,恐累及邦谊。 惟愿忠顺夫人另择良骏。老臣当与陛下恭贺金帐新禧。” 三娘子不过一时酒酣耳热,情愫激荡,说出了求亲之请,眼下回过神来,才知何等造次。但她明知不可为,还是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几分遗憾的表情。 宴罢,三娘子一行人暂回鸿胪寺会馆休息。俺答遗孀向大明首辅求亲之事,很快掀起了百官物议。 有私底下认真分析利弊的、有感慨揶揄首辅大人魅力无边的、有怒斥伤风败俗的、有调侃酋妇眼光独到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最苦恼的当属张居正本人,平白无故惹了这个大麻烦,害得夫人又生气了,对自己横眉冷对,不理不睬。 他在首辅值房中坐立不安,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只得委托司南去请。司南好说歹说,才把师娘给请来了。 张居正沐浴出来,便见妻子黛玉倚在榻上,手里虽握着一卷书,眸光却凝在他枕上的珊瑚珠串上,寝衣柔云一般,从肩头缓缓垂落,显出主人几分落寞与失神。 “夫人今日辛苦了,就先歇歇眼吧。”张居正含笑近前,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书卷,却见那翻开的一页上,竟晕开一点水痕。他的心跟着痛起来,柔声唤道:“三娘子的事,让你不开心了,都是我的过错。” 黛玉本能地哼了一声,扭头过去,“相公一代俊彦,天生豪杰,受女子青睐爱慕也属寻常,我有什么不开心的。”语声虽淡,眼角已泛起几分红痕。 张居正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摇头道:“三娘子今日突兀之举,恐怕只是不想嫁黄台吉的借口,拿我当幌子呢。”他又将妻子的手移到自己胸口,“这颗心,始终为你跳着。” 黛玉的泪珠倏然滚落,他便以吻相接,长胡子徐徐搔在她秀美的脖颈间,惹得她又痒又笑,终是抵不过他的缠绵手段,娇嗔道:“就知道甜言蜜语,欺我哄我……” 话音未落已被丈夫打横抱起,帐幔垂落,金钩琅然叮铃。 “明日……我便去会会那个三娘子!”她娇喘着,伏在他肩头切齿道。 “那为夫预祝夫人凯旋!”张居正吻着她,寝衣半解处,一把秀发垂落散在他胸前。 第369章 ----------------------- 作者有话说:可汗的正妻称可敦,哈敦可以是正妻也可以是王妃,三娘子属于继室。辛爱黄台吉是俺答的长子,扯力克是黄台吉的长子,这两个也都是三娘子将来的丈夫。不他失礼是三娘子的亲儿子,但是她最后并没有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徐渭、于慎行、汤显祖这些人都给三娘子写过诗的,可见她本身也是非常富有魅力的人物。 《御龙子集》:十二月九日:宜妃杨氏薨。妃有身,当免矣,有馈药者,饮之而薨。(不保真) 《明神宗实录》卷一百十五:万历九年八月十二日癸卯,上御经筵,辅臣张居正等奏言,该文书官传圣意,命愽选淑女,以备侍御。臣等窃闻古者天子,一后三夫人九嫔,所以广储嗣也。今皇上仰承宗庙社稷之重,远为万世长久之图,而内职未备,储嗣未蕃,亦臣等日夜悬切者。但选用宫女事体太轻,恐名门淑女不乐应选,非所以重万乘求令淑也。臣等查得嘉靖九年世宗皇帝有勑谕礼部慎选九嫔,事例在今日似为相合,伏乞皇上奏知圣母,上请慈谕施行。 《明神宗实录》卷一百二十二:万历十年三月六日,甲子,上御皇极殿,传制册九嫔,周氏为端嫔,郑氏为淑嫔,王氏为安嫔,邵氏为敬嫔,李氏为德嫔,梁氏为和嫔,李氏为荣嫔,张氏为顺嫔,魏氏为慎嫔。 《明史》卷327《鞑靼传》:十年春,俺答死,帝特赐祭七坛、彩缎十二表里、布百匹,示优恤。其妻哈屯率子黄台吉等,上表进马谢,复赐币布有差。封黄台吉为顺义王,改名乞庆哈。 《明史》卷222《郑洛传》:三娘子佐俺答主贡市,诸部皆受其约束。及辛爱袭封,年老且病,欲妻三娘子。三娘子不从,率众西走,辛爱自追之,贡市久不至。洛计三娘子别属,则辛爱虽王无益,乃使人语之曰:“夫人能归王,不失恩宠,否则塞上一妇人耳。”三娘子听命。辛爱更名乞庆哈,贡市惟谨。 张居正《答宣府总督郑范溪》辱示虏情一一领悉、顺义病既狼狈、岂能复起、上蛮素无远畧、且与西部不睦、岂肯为之勤兵报怨、切尽之请、亦必不能成、虏势穷蹙可见矣、顺义一故。变态百出。顾我所以应之何如。此事当劳公经画。然拓土开疆。安边服远。亦在于此。今宜事事设备。预为之图以待其变。可也。邓兵宪有才略习边事、俟有缺即补、不别推也、镇日堡开矿事、公所谕咸中、机宜、但利之所在。人争趋之。且虏人不知所谓矿。皆板升之徒导之。板升之人虽得矿亦不知煎取之法。又内地之人导之。以中国法度之严。人犹以死犯禁。况边徼之外。犬羊之类乎。如此推之。虽能暂戢于今日。亦难厉禁于将来。尚烦公之筹虑。人旋草草、番文三纸、仍附纳备查、统惟鉴存。 张居正《答大同廵抚贾春宇计俺酋死言边事》方畏我之闭关拒绝。而敢有他变。但争王争印。必有一番扰乱。在我惟当沉机处静。以俟其自定有来控者悉抚以好语使人人皆以孟尝君为亲巳然后视其胜者。因而与之。不宜强为主持。致滋仇怨也。前示丈地均粮查革冐免二事、极其精核、至于处豁应州民田、尤为妥当、巳属所司议覆优奖矣。 张居正《答三边总督郑范溪计顺义袭封事》辱示虏情及谕扯力艮夷使云云悉中机宜、具服雄略、袭王之事。大都属之黄酋。但须将今年贡市事早早料理。以见表诚悃。而后可为之请封。谚云若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务令大柄在我。使之觊望恳切而后得之、乃可经久。然虏情多变。亦难预设。时三娘子憎黄酋老病不肯与聚也闻近日恰酋与虏妇及诸酋议论不合。颇为失欢。若果有此。且任其参差变态。乃可施吾操纵之术也。顺义恤典、属部议覆、仍当于旨中从厚以示天恩。 第168章 金兰之盟 翌日, 黛玉头戴金丝狄髻,一身大红织金麒麟袍,奉命来到鸿胪寺会馆, 探问三娘子也儿克兔的心意。 三娘子听闻大明垂帘听政的女官亲自造访,大为吃惊。见到黛玉后,先是一愣, 进而细细打量,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这位传说中的女官举止端庄,眉目间蕴着书卷之气,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像极了兴儿口中的贾府表姑娘。 三娘子不由问:“隆庆三年,尚宫是否到访过大同玉燕堂?” 黛玉还未及摇头否认, 三娘子就自己做出了回答:“不, 那不是你。都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你不可能还这样年轻。” “忠顺夫人的汉话说得真好。”黛玉及时转移了话题, 十三年前为了说服俺答汗退兵,接受互市, 她的确以玉燕堂掌柜顾明玉的名义, 去过大同, 在玉燕堂中露过面。 但是她并不认为,三娘子会对一个陌生的汉人, 有如此深刻的印象。结合她纯熟的汉语,举手投足中的闺阁范式,绝不是草原贵族的习惯。 黛玉心头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位三娘子,或许也来自她曾经的世界。她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三娘子的容色,一边用鞑靼语与之寒暄问候。 终于让她发现了一点熟悉感,这位三娘子的眉眼, 像极了一个人。琏二哥偷娶的二房尤二姐。曾经尤二姐被凤姐带到大观园中,与李纨同住,黛玉也是远远见过的,众姊妹也都怜恤她。 只是眼前的三娘子,没有尤二的温柔怯懦,顺从妥协的性格,从她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大明首辅求亲,反倒是显出几分刚烈泼辣。黛玉猜想,她便是尤二姐那位拔剑自刎的妹妹尤三姐。 她若骨子里是汉人,想通过婚姻回归故土,那就是很好理解的事了。黛玉思量了片刻,决心放手一试,以求问鞑靼文字为由,在纸上写下了草书的“尤三”两个字。 三娘子一见,脸色骤变,将纸揉进掌心,立刻喝命左右侍从退下。 “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真是贾家西府的表小姐,姓林的那个?”三娘子神情难掩激动,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她一个人转世到陌生的草原,被迫嫁给了年纪比自己大四十二岁的俺答汗,为了自保,不得不适应草原的生活,在举目无亲的地方学会战斗,学会尔虞我诈。 而今却遇见了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虽说彼此立场不明,可是能够相遇,未尝不是一种慰藉。 黛玉其实与她无旧可叙,只得叹息道:“我在大观园中,见过了你姐姐,她是个可怜人……你或许认为是凤姐善妒不肯容人,害死了她,实则罪魁祸首是贾家不肖子孙,欺骗你们姐妹。” 三娘子双眼垂泪,想起那个心痴意软的二姐,就是一阵揪心的痛,可林姑娘说的才是实情。凤姐也不过是贾家迫害的另一个女子。 二人互相宽慰了一番,黛玉才道:“你我前尘已断,都不必再追忆了。言归正传,昨日夫人所言,可谓骇人听闻了。两宫太后闻言皆感到愕然。” “怎么?你们都认为秉国十年的大明首辅,我配不上么?”三娘子收拾了心情,把玩着腕间的缠丝玛瑙珠,笑意慵然。 “平心而论,我认为你们丝毫不配,明蒙双方也不会准允你们成对。”黛玉摇头,目光直视着三娘子,“太师乃明廷国之柱石,夫人您是塞上雪莲。大明没有和亲的先例,也不是夫人用以规避收继婚俗,巩固权位的捷径。” 她话语温和,却将三娘子的打算一针见血地指出来,“夫人不欲嫁黄台吉,嫌其老丑,亦恐权柄旁落,你的儿子不他失礼,将来不能继承俺答的遗泽。 但是,投靠大明首辅,借其势而凌驾于草原诸部之上,看似剑走偏锋,棋高一着。却触及了朝廷的忌讳。大明岂容宰辅于塞外强族联姻?” 三娘子笑容微敛,审视着眼前这位满腹学问,聪慧美丽的林姑娘。 “其实夫人若真心仰慕太师,欲嫁入大明,也并非痴人说梦。”黛玉话锋一转,透着几分逆反心,抬眸道,“只需夫人将土默特诸部的领地,尽数纳入我大明的舆图。让我们设州立县,派遣流官辖理便可。夫人意下如何?” 三娘子瞳孔骤缩,默然不语,这是她根本付不起的“嫁妆”。 “如若不能,”黛玉语气转沉,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夫人还是顾全大局,依从草原旧俗,下嫁第二任顺义王辛爱黄台吉。” “如此,大明朝廷对您的恩宠依旧,敕封的诰命即刻便下,您仍是名正言顺,统摄土默特部的忠顺夫人。” 她微微一顿,声音带着一丝惋惜,“倘若夫人一心追求男欢女爱,儿女情长,我们也不会棒打鸳鸯。只是纵有千般不甘,万般壮志,离了明廷的支持,夫人嫁得再称心如意,终究也只是塞上一妇人。 而况草原强邻环伺,弱肉强食,又能安宁几日?” 良久,三娘子长叹一声,忽然道:“我曾经幻象柳湘莲那样的侠客浪子能救赎我,给我安稳。他却弃我而去,不肯回头。我渴望摆脱不堪的过往,却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她凄然一笑:“果然,能拯救自己的不是男人,只有自己。”那笑意中有对现实的妥协,以及洞悉世情的清醒:“罢了,你说得对,江陵相公是大明一代人杰,天上桀骜的雄鹰,怎能与牛羊起舞。” 第370章 “是我僭越了。”三娘子抬起眼,看向黛玉,眼中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多谢你谏言,我便依朝廷之意,嫁与黄台吉。” 黛玉心情却不轻松,如果自己置身于三娘子的所处的境地,恐怕不会为了权力,而牺牲自由与爱情。历史上的三娘子,却为明蒙和睦贡献了一生的努力,先后嫁给了四任顺义王,为大明消除了北方边患,从此胡马不窥长城,也使得草原百姓,通过稳定的互市榷场,获得了丰富的物资。 黛玉郑重地向三娘子深揖:“多谢夫人已苍生为念,愿续金兰之盟,下嫁顺义王安土默特部,使南北无弓矢之危,万民得安泰之乐。此乃草原百姓之幸,亦是九边黎庶之福。大明将以谷帛经卷,永续敦睦。” “你也别谢我太早了,我还没说自己答应下嫁的条件呢!”三娘子眸光透出一股狡黠的慧光,伸出三个指头道,“其一,我要在大明游历三月,再北归与黄台吉合帐;其二,我还要一枚金印,草原诸部事皆受我约束。” 她的请求看似合理,也不难办,但黛玉也不能轻许,只道:“夫人的意思,我会传达给张首辅,若有钧旨示下,我再告诉你。” 三娘子笑道:“你也太谨慎过头了,这点小事不就是辅政女官,一句话的事?” “并非如此,华夏抚远之道,礼序为先。一切朝贡、册封、宴飨,都要礼有节,情有度。”黛玉一丝不苟地说。 三娘子回思了一会儿,方觉自己的条件提得草率了些,但是话已出口,也无法挽回。既如此,只得让林尚宫回禀去了。 张居正认为三娘子想要游历大明的想法不切实际,她的存在对于草原安定至关重要,不能轻易外出涉险,规定她只能在京中活动,并由礼部侍郎于慎行全程陪同。 三娘子得到阁老的回复后,只得接受。她依礼拜见了两宫太后,虽说曾从兴儿嘴里,听过李纨之名,但只知道那是个“佛爷”,对其外貌并无具体印象。因此看到李太后,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李太后虽说在稻香村照顾了尤二姐数日,看到异域装束的三娘子,也根本没想到她会是尤三姐。 林尚宫成功说服了三娘子下嫁黄台吉,被朝臣及两宫太后认定为安邦修睦的功臣,赐予厚赏。 黛玉谦逊婉拒,实在推脱不得,只得将获赏的金银,补贴给宫中患病受伤的宫人和内侍。 自从她将金铃铛交出去,关于自己身世的秘密,就在宫中小范围地传开了。陈太后也曾公开表示要替绛珠寻亲,只是迟迟没有让人行动起来。 李太后那边却有心拿此做文章,她不能让慈宁宫的女官,继续垂帘听政了,于是待三娘子回会馆后,就向林尚宫发难了。 “上次哀家说,要在慈寿寺塑九莲菩萨像的事,怎么没消息了?林尚宫可别忙昏了头,忘了这事儿?” 黛玉从容笑道:“太后所梦的九莲菩萨,座跨金凤,而有九首,且项挂九莲,冠帔皆嵌以七宝。京中工匠都造不出来,只说有千手观音的,没听说过有九头观音的。 前儿塑像胚子,已经毁塌三次了,若是硬要做出来,也不是办不到,少说还要二三年工夫,费用也需再添一倍。” 李太后一掌拍在桌上,生气道:“那是菩萨托梦给我的形象,怎么会造不出来呢!你就是不想干了,专门哄我呢!” 黛玉不恼不惧,挺直了腰杆,道:“太后娘娘,真正哄您的人可不是我。再过两天,就是永宁公主下降富商梁家的日子了。据臣所知,司礼监太监张诚,收了梁家的钱,让患有痨病的子弟梁邦瑞,当上了驸马。” 一听这话,李太后霍然起身,愕然道:“你说什么?” 黛玉不疾不徐道:“我也是才得的消息,太后若不信,便让陆指挥使,将梁邦瑞的脉案取来,一看便是。” 李太后忙让内侍去请陆指挥使,陆绎听闻是询问梁驸马的事,早就有备而来,将梁邦瑞的脉案抄本和其人画像,呈给了内侍转交太后。 陆绎回禀道:“太后娘娘,据卑职查探,那个梁邦瑞身患痨病数年,病体支离,不但人物猥琐,相貌粗陋,而且经常流鼻血,绝非福寿之相。” 李太后颤手翻开手中的脉案和画像,气得倒仰,再也顾不得什么塑像不塑像的了。立刻闯进乾清宫,让万历帝以欺君之罪的名义,将梁家父子立刻逮捕问罪,再把司礼监太监张诚拘拿下狱。 万历帝听到此事,也是惊怒交加,永宁公主可是与自己一母同胞的金枝玉叶,竟然被张诚这个阉贼,出卖给一个痨病鬼! 很快,怒火冲天的朱翊钧,即命锦衣卫缉捕梁邦瑞父子,以冒犯皇室,欺君之罪斩首弃市,并将梁家抄没家产,充入内帑,梁家子弟流放边地。对司礼监太监张诚,朱翊钧更是深恶痛绝,命将其凌迟处死,抄没家产。 陆绎很快遵照执行,痛快地解决了梁家与张诚,但是梁家通过经营盐业累积的巨额财富,只有一部分进了皇帝的内库,其他的都被截留下来,以供后用。 由于林尚宫的及时提醒,让才刚及笄的永宁公主,逃过了一劫,李太后也不得不表示感谢。 黛玉也顺水推舟地道:“太后娘娘,既然欺君蔽主的奸人,已被籍没家产,那么陛下选秀三嫔的资用、娘娘为九莲菩萨塑像的本钱,不就都有了,何必再向户部请款呢?” 李太后语噎,不得不接受这个办法,不情不愿地把才收进内帑的钱,又挪了一半出来用。 万历十年三月,朱翊钧传制册封三嫔,即周端嫔、李德嫔、王安嫔。原本排在三嫔第二位的郑氏,姿色出众,深受两宫太后的青睐,应该封为淑嫔。 但钦天监将三份八字,占卜合婚吉凶的结果,呈给了两宫太后:“启禀仁圣皇太后、慈圣皇太后,坤造:戊辰、乙丑、戊戌、癸丑的秀女,八字‘众土克水’呈比劫争夫之局。 其性情刚愎,急躁好动,不利姻缘和谐,亦有刑冲克害亲夫之嫌,若纳入宫中,恐如阴霾蔽日,令帝心劳碌,圣安有亏,损耗心神。” 一听这话,两位太后对秀女郑氏的印象瞬间变了,立刻弃之不用,让排名第三的李氏,顺移到了第二位。 看到郑氏欲哭无泪地离开宫廷,黛玉悄然松了一口气。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了。长达二十年的国本之争,几乎耗尽了大明的元气,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在自己面前重演。 朱翊钧很快沉溺在新的温柔乡中,早忘了景阳宫中的王若雪。在陈太后千秋节的那天,黛玉领着已经显怀的王贤妃,拜见了两宫太后,及休养结束的王皇后,向她们公布了喜讯。 李太后尤为高兴,对万历帝道:“我老了,还没有抱上孙子。如果王贤妃这胎果然生了男儿,也算祖宗社稷之福了。” 陈太后素来鄙夷李氏,口惠而实不至的做派,当场就赏赐了王贤妃珍珠缎匹。李太后才慢半拍,赏下燕窝鹿茸。王皇后心中酸楚,也不得不嘴上说着恭喜祝福的话,拿出绫罗绸绢赏赐给王贤妃。 王若雪一一拜谢,应对得宜,既不过分炫耀,也不故作谦卑,她知道自己有孕的消息一经公布,就是众人注目的存在,被后妃嫉妒在所难免,从今往后更要格外小心谨慎。 此时,距离张居正史书上病亡的日子,仅有三个月了,虽说他如今身体康健,既未得罪小人遭群臣攻讦招权树党,也没惹怒皇帝埋祸未来。但作为妻子,黛玉还是难免忧心。 索性目前朝堂外务内廷诸事,都按照自己预想地在向好发展,但与此同时,偏离了史书的轨迹,必然会发生一些她所料不及的事。 暮春将尽,文渊阁首辅值房中,汝窑瓶中的玫瑰,暗香浮动,弥漫室内,与烛烟缠绕在一起。 张居正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案头摊开的《御览钱粮数目》,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从最初的亏损,到一页页扭亏为盈。 身后脚步轻响,张居正回头一笑,就看到妻子捧着一碗板栗山药炖鸡汤进来,白瓷碗中汤清油亮,映着跳动的烛光。 “相公,”她将汤碗捧到丈夫面前,“没那么多要紧事了,先用些羹汤吧。” 张居正接过汤碗,渥在掌心,慢慢品饮,而后道:“之前我已下令,让有司不必追欠,但还是屡禁不止。百姓一岁所出,不过果腹,哪有余力完纳累年积欠。 地方官吏惧考成法,往往将新赋挪填旧账,今年减了,明年又欠,如此循环往复,百姓不堪其苦。” 黛玉眉头微蹙,“凡事有利有弊,此一时彼一时。万历初年国库空虚,水旱频仍,太仓银支用无度,仅存数月之饷。若无考成法严核官吏,追缴欠赋以实国用。之后的整顿驿传、清丈田亩、巩固边防、治理黄河,将无从做起。正如重病之人,需用猛药救命。” 张居正微微点头,看向夫人,眼神深沉,“如今国力渐复,边防靖安,明蒙交好,黄河亦治。猛药已见其功,便应调养滋补,与民休息。”他举了举手里的汤碗,“蠲免积欠,正当其时。” 第371章 黛玉低头翻看着《御览钱粮数目》,指腹划过一行行数字,不由道:“百万之巨,一朝蠲免,朝中岂无异议?户部、兵部、工部,能无掣肘?更何况,还有个贪财好利爱伸手的皇帝呢?” 张居正嘴角牵起一丝苦笑,似嘲讽又似无奈:“户部必言干系国计,不敢擅议。科道言官又讽我故作清廉,邀誉于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更有那等豪右奸猾之家,拒不纳赋,乐见小民独担催科之苦。此法一行,断了他们钻营之路,岂能甘心?” 黛玉取下他手里的空碗,安慰他道:“如今江陵新政已全面推行,岁入大增,务必要百姓稍得息肩。贪官污吏少了盘剥百姓的借口,朝廷内阁也可挽回口碑。” 张居正拿着铜签子,将烛芯剔亮了几分,宁静的火光将他清俊的侧影投在粉壁上,高大而孤直。他不由挪动脚步,将妻子的影子纳入进来,心情顿时好了些。 这一路走来,若无妻子内外周旋,陪伴鼓励,他还不知要跌多少跟头,犯多少忌讳,操多少闲心。会有多少个无眠的长夜,在孤独中徘徊呐喊。 陛下即将有子,等手头写完的《请蠲积逋以安民生疏》递交上去,也是时候考虑,他们夫妻如何全身而退的事了。 “王家那边还不知道你的身世,需要找个人透露些消息吗?”张居正抚着妻子的鬓发道。 黛玉抬眸看他,缓缓摇了摇头,“我还不知如何面对王家人,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王姑娘已死,而我的灵魂取而代之的事。还是顺其自然,先等三娘子北归,王贤妃平安诞下皇长子再说吧。” 张居正轻轻地拥住她,柔声道:“十年之约就快到了,但愿你我夙愿得偿。” ----------------------- 作者有话说:历史上张居正的故事至万历十年六月二十就终止了,本文的故事还会继续,依旧是在历史大框架背景下的衍生故事,后面的故事编起来就更自由了一些。困在京城的张叔终于可以与妻子全国旅行了。两口子要开始培养后备力量,内阁队伍建设和女官制度的完善。除了万历三大征,萨尔浒战,当然争国本、矿监、妖书案、梃击案、红丸案等等万历和郑贵妃弄出的破事也会一一解决。 《永宁长公主圹志》公主乃穆宗庄皇帝第四女,慈圣宣文明肃皇太后所出,今上同母妹也。生于隆庆元年二月朔日辰时,至万历十年二月二十一日册封为永宁长公主,下嫁驸马都尉梁邦瑞。万历十年四月十八日邦瑞卒,万历二十二年六月初五日戌时公主薨,享年二十有八岁。 《明史卷九十八志第七十四》文武星案六卷。 《文武星案卷一礼集》郑妃。戊辰,乙丑,戊戌,癸丑。隆庆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丑时。 《明史·卷一百一十四·列传第二·孝靖王太后传》:“吾老矣,犹未有孙。果男者宗社福也。母以子为贵,宁分差等耶!?” 张居正《请蠲积逋以安民生疏》窃闻致理之要,惟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而已。……然尚有一事为民病者,带征钱粮是也。所谓带征者,将累年拖欠,搭配分数,与同见年钱粮,一并催征也。……况今考成法行,公私积贮,颇有赢余,即蠲此积逋,于国赋初无所损,而令膏泽洽乎黎庶,颂声溢于寰宇,民心固结,邦本辑宁,久安长治之道,计无便于此者,伏乞圣裁施行 张居正《答应天巡抚孙小溪》《答谏议萧公廪》所谓带征者,将累年拖欠,搭配分数,与同现年钱粮,一并催征也。夫百姓财力有限,即一岁丰收,一年之所入,仅足以供当年之数,不幸遇荒歉之岁,父母冻饿,妻子流离,现年钱粮尚不能办,岂复有余力完累岁之积逋哉!有司规避罪责,往往将现年所征,那作带征之数,名为完旧欠,实则减新收也。今岁之所减,即为明年之拖欠,现在之所欠,又是将来之带征。如此连年,诛求无已,杼轴空而民不堪命矣。况头绪繁多,年分混杂,征票四出,呼役沓至,愚民竭脂膏以供输,未知结新旧之课,里胥指交纳以欺瞒,适足增溪壑之欲;甚至不才官吏,因而猎取侵渔者,亦往往有之。夫与其敲扑穷民,朘其膏血,以实奸贪之囊橐,孰若施旷荡之恩,蠲与小民,而使其皆戴上之仁哉? 第169章 寸石补天 随着慈寿寺九莲菩萨像的顺利落成, 李太后试图神化自身地位,干预朝政的事,已是司马昭之心, 路人皆知。 她自称梦中得授的《佛说大慈至升九莲菩萨化身度世尊经》,希望刊刻出来,流布街市。 可是以潇湘书林为首的京中书局, 都拒绝承印这部经书,理由是释教经典,需有源自印度的梵本译传,而《九莲经》无梵本来源,经文内容显然附会大明皇室,实为“伪妄之书”。 原本李太后通过大量的布施供奉, 已经让各路高僧大德改口, 造势称她为九莲菩萨转世, 但他们又都坚守了底线, 不肯让《九莲经》纳入官方《大藏经》中。 面对仕林的广泛质疑和不屑,李太后夺权的目的无法实现, 她的心腹太监张诚, 又是个狗奴才, 辜负了她的信任,为永宁公主找个了痨病驸马而被凌迟。 她想要找个人来商量事, 都没有合适的人选。最后还是儿媳王喜姐,出钱办了个印刷工场,为太后婆婆刊印了数千册《九莲经》,李太后的心情才稍霁。 自此,李太后就对只生了长公主的王喜姐,多了几分和颜悦色。与其相信那些只爱捞钱的阉货, 还不如拉拢儿媳实在。至少,她还得在自己手下讨生活不是么? 柳絮飘飞的日子,王喜姐循例来慈庆宫请安,见李太后倚着锦褥,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里的碧玺念珠。 王喜姐适时恭维了母后侍佛勤谨,功德无量,福报如海的话。李太后勾唇笑了笑,“仁圣太后跟前儿的林尚宫,当真了得,数次领着科道言官,批驳了皇帝向户部要金花银的旨意。 前儿有勋贵强占民田,她三言两语便叫人家乖乖退地赔银。内承运库亏空三十万两,她竟能揪出监守自盗的蛀虫,挪转填补。” 李太后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碧玺念珠撂在了桌上,“比不得新晋的三个嫔妃,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明白,都是徒有姿色的庸脂俗粉,还不得皇帝欢心。” 王喜姐暗自揣摩着李太后的意思,手指在袖中搅着帕子,垂首应道:“林姑姑总理后宫十年,女官六局一司,乃至中官二十四衙门莫不膺服,她处事公允,无一错漏,实在令人感佩。” 却见李太后微微倾身,将肘搭在桌上,以手支颐道:“林尚宫屡次向仁圣太后请辞,都没能撤帘归政。我倒是为她感到可惜,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偏又托生在女儿身上。 终日混迹于案牍机务之间,白白辜负了惊天美貌。想当初,皇儿还是很喜欢她的。” 殿外春风拂过,传来燕雀惊飞之声。王喜姐听懂了婆婆的意思,喉间发紧,静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皇明祖训有云:后宫不得干政。女官若得承雨露,自当迁入内廷,不能再垂帘辅政。” 她话音方落,窗外流转的阳光,映得太后眸中精光乍现,“皇后果真是女中尧舜,这主意不错。” 李太后摩挲着案上的念珠,略显迟疑道:“林尚宫虽说年岁稍长,但貌美如斯,又深得陛下信赖,难道你不嫉妒?” 王喜姐勉力牵起嘴角,笑了笑道:“太后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陛下身系宗庙社稷,臣妾夙夜忧心,唯恐侍奉不周。常祈六宫姊妹,皆得沐天恩雨露。若得贤德尚宫帮臣妾协理宫闱,不但内廷得治,亦可待天家开枝散叶之祥。” 李太后颔首笑道:“身为皇后,你能这样贤惠大度,德蕴温良,非常好。林尚宫深得仁圣皇太后信重,毕竟她不是位卑宫婢,不好薄待,那侍寝的殿阁……” 王喜姐忙道:“臣妾亲为尚宫整饬坤宁宫东暖阁,暂辅其起居。陛下十五日驾临,必令膳房备鹿茸羹随侍补益。” “嗯,还是你考虑得周到。”李太后又温言宽慰了皇后两句,就放她回去了。 王喜姐忍着满腹委屈,回到坤宁宫,太后什么明示都没有,却想让林尚宫乖乖就范,只得她自己使出非常手段了…… 坤宁宫内烛影沉沉,王喜姐对着一把鸳鸯转心壶,愣神许久。壶中有一味宫闱秘药“金风玉露”,只要在斟酒时,轻拨壶柄机扩,就能将其注入杯中…… 此事若成,后宫之中不啻于多了个武媚娘般的劲敌。此事若败,那就是自己这个中宫皇后“阴争宠信,帷薄不修”。偏偏她没得选。 王皇后回到坤宁宫之前,黛玉就收到了司南递送的消息,李太后想要将她永困后宫,竟逼迫皇后,使用这等下作手段。 黛玉心思电转,一旦李太后母子动了这个念头,今次一劫好化解。万一之后消息传递不及时,她只要还在后宫行走,就防不胜防。形势逼迫她必须为自己安排后路了。 第372章 “司南,你往来文渊阁的路上,向群辅王锡爵透露一下,金铃铛的事……” “好,师娘也要万事小心,坤宁宫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在陛下驾临之前,会有人将您请走的。”司南低声道。 四月十五日申时,坤宁宫的掌事宫女来请林尚宫,与皇后商议端午赐礼的事。 黛玉早有准备,将预设的章程递交了上去,“臣已拟好细则,请娘娘过目,若有疏漏,明日改好就送来。” 王皇后讶然失色,见林尚宫举动大方,神色泰然,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不由心怯。话题始终无法转到赐酒慰问上。 没过多久,就有司礼监的随堂太监,来请林尚宫去文渊阁议事,说是三娘子明日想与京中名流宴饮,请林尚宫协同礼部侍郎陪同。 身为辅政女官,自然外朝事,重于内帷事,黛玉只得向皇后欠身一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才转过御道,那边皇帝的步辇,已经从乾清宫出发了。 王皇后只好香汤沐浴,亲自服侍皇帝享用那一壶“金风玉露”。 朱翊钧听从母后的安排,心中早已迫不及待,雀跃万分,催着抬辇的内侍,一路小跑到坤宁宫。谁知林尚宫人还未至,皇后也不在殿内。 他想起林尚宫喜好诗词文章,便手持书卷倚在云纹软榻上,目光却屡次飘向窗外,书页半刻未翻,指头在桌上叩起不耐烦的轻响。 听到西洋自鸣钟响了七八下,他忽然起身,抛下书踱步到镜前,对镜正冠敛衽,嫌弃自己腹部不觉有了一层浮肚,又挠了挠宽厚圆润的下巴,一股自卑感油然而生,眉眼间凝起难以纾解的焦躁。 “怎么还没来?”朱翊钧拿起桌上鸳鸯壶,自斟自饮了一杯,试图为自己壮胆。 坤宁宫的太监,自然以为皇帝盼的是皇后,伏地笑道:“还请陛下稍待片刻,娘娘正在兰汤沐浴。” 朱翊钧闻言,骤然攥紧了酒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氤氲水汽萦绕雪肌,水珠滚过美人纤腰的幻象。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燥热自丹田窜起。 逼得他连饮了数杯冷酒,扯开领口的蟠龙宝石扣,仍觉得有无形之火,灼烧着五脏,完全没留心“娘娘”二字。 “金风玉露”的酒劲上来,令万历帝双眼朦胧,看到手捧香盒的美人,款款而来,衣袂微动如风拂莲叶…… 当夜,李太后尚在卸妆,忽见王皇后左脸微肿,慌慌张张地扑进殿来。 李太后连忙屏退左右,轻声叱道:“你怎么来了?事成了没有?” 王皇后浑身乱颤,揪住衣襟哽咽道:“陛下误用了金风玉露,宠幸内侍,闹得阖宫皆知,臣妾没脸立足……” 玉簪咔嚓断在了牡丹髻间,镜中映出了李太后铁青的脸,“好个无知蠢妇,亏我还夸你聪明。这种事瞒过去就好了,何以弄得人尽皆知,这让陛下以后,还怎么在朝臣面前立威!” 王皇后满腹委屈,泪如雨下:“臣妾苦心相劝,皇上不予理会,还抬手打了臣妾……要我一起上榻伺候……臣妾挣扎不肯,这才惊动了外面的人……” 李太后气得两眼翻白,痛心疾首地哀嚎了两声,将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一气扫落地下。 后宫丑闻不胫而走,万历帝颜面大跌,称病罢朝,然而科道言官的谏疏,还是如雪片一样,飞到了皇帝的案头。 陈太后勃然大怒,命锦衣卫彻查坤宁宫禁物,李太后闭宫礼佛,王皇后席藁待罪,惨遭禁足。 黛玉因要陪同三娘子宴饮娱乐,避开了后宫的风波。 京城西涯一处临水轩阁内,四面窗棂洞开。春风裹挟着花香徐徐送入。案上陈列着应季茶点与时鲜果品,官窑瓷盏中茶香袅袅。 礼部侍郎于慎行作为东道主,今日格外殷勤。他身着燕居服,面含春风,言谈举止既不失朝廷大员的持重,又透着文士特有的风雅。他亲自执壶,为今日的贵宾三娘子斟了一杯今春新贡的阳羡茶。 “夫人请用此茶,”于慎行语音温润,含笑介绍,“此茶名曰荆溪云片,得云雾滋养。滋味清醇甘冽,最是涤荡尘烦。 下官窃以为,其清劲之风骨,颇合夫人驰骋草原、安定边陲的英飒之气。“他话语间,不着痕迹地将茶与人相联系,恭维得既雅致又贴切。 三娘子今日换上了一套汉人襦裙,碧绿织金缠枝莲纹的竖领对襟褂子,下系马面裙,头发疏成了云鬟,缀以绿松石、珊瑚珠饰,于中原的秀雅中,透出几分草原的明媚。 她端起茶盏,指尖丹蔻与青瓷相映生辉,轻啜一口,微微颔首,用流利的汉语赞道:“果然好茶,清香沁人,回味悠长。于大人博学,一杯茶也能说出这般道理。” 美人眼波流转,带着些许调侃,却又不令人觉得轻慢,反觉其爽利可爱。 于慎行被她这一眼看破,非但不窘,反而朗声笑道:“夫人谬赞。实在是因夫人风采照人,令此间生辉,连带着寻常茶水也沾了光。让下官忍不住附庸风雅一番。” 黛玉与席间的徐渭对视一眼,而后看向三娘子介绍道:“今日有幸请来大明举世无双的画家青藤先生,为您绘像。徐先生画技通神,必能摹画出夫人的神韵。” “久仰大名,幸会幸会!”三娘子拱手向徐渭,“今日有劳先生了!” 谁人不想青春不老,只是她已过而立之年,再不将几分好颜色留存下来,等到垂垂老矣,还怎么向儿孙炫耀自己当年的美貌?林姑娘今日安排,甚得她意。 徐渭自从执教蒙正堂后,就放弃了科举入仕的打算,闲暇之余,专攻书画,在大江南北颇负盛名。 他年逾六旬,着一身杭绸青衫,神色清明,难掩狷介疏狂之气,挽起袖子,铺开宣纸,仔细打量三娘子的容貌。 闭眼凝神了片刻,徐渭陡然睁眼,开始在纸上勾勒人物轮廓,神情谨慎专注。 黛玉远远瞧了一眼画作,笑道:“妙极!徐先生下笔如有神,将夫人眉宇英气,顾盼从容的风采,描摹得十分动人。” 于慎行亦夸赞道:“忠顺夫人钟灵毓秀天地独生,非塞外长风,广袤草原不能孕育!”而后又对徐渭道,“今日被三娘子风采所倾,一时技痒,已吟成七绝一首,不知可否题写在先生的大作上?” 他不等徐渭回答先将诗句念了出来:“《题忠顺夫人画像》天山猎罢雪漫漫,绣袜斜偎七宝鞍。半醉屠苏双颊冷,桃花一片沄春寒。” 听到于慎行的诗作,徐渭并未停笔,只头也不抬地“嘿”了一声,笑道:“不巧,老夫也默成诗篇三首,正要题写上去。” “三首?”于慎行不由讶然,求助似地看向林尚宫,“林尚宫,你最会点评诗文,还请你主持公道,为我二人诗作品评优劣,择一魁首题在画作旁。” 黛玉含笑执笔,道:“比起评诗,我更喜欢写诗呢。二位先生若争执不下,何不让我来作这个题诗人。” “云鬟玉节立苍茫,能使双川定风涛。百年茶烟融朔雪,长风塞上映桃夭。” 她顿了顿看向于、徐二人,“依我之见,忠顺夫人这份迥异于闺阁女子的气度,便是花木兰、梁红玉,亦不能专美于前。” 三娘子被他们三人轮番恭维得有些飘飘然了,深刻意识到大明官民对和平安定的渴望。 “诸位大人过誉了,我不过是长于马背,习于弓刀的塞上妇人罢了,不过有幸嫁了一个部落首领罢了,哪里值当各位诗家名流,为我歌功颂德?”她语气谦逊,但神态落落大方,毫无忸怩之态。 此时,徐渭的画作已经完成,当仁不让地题上了自己写的诗。 三娘子端详徐渭的画作与诗句,抚掌大赞:“不愧是青藤先生,好才情!画得神形兼备,诗句也精妙,隽永流长。如今蒙汉一家,我在归化城也常读汉家诗书,习中原礼仪。我草原儿女,仰慕华风者甚众。” 她也不希望一直被世人视为“开化的蛮族酋妇”,更想让华夏的诗礼文化,深入草原,使得部落间少些争斗矛盾,多些守望相助。 黛玉亦作此打算,今日才特意请徐渭出山,她真诚地向三娘子谏言道:“夫人止戈为武,为仁者之德。主贡市息刀兵,使塞上物阜民安,既然您仰慕中华正朔,习汉家礼仪,虽巾帼之辈,实有丈夫之略。何不请徐先生,将蒙正堂开办到草原上,德化戎夏。” 三娘子点头道:“林尚宫所言甚是,此乃开化民智的良策,我这就上书皇帝,特批此事。” 黛玉与徐渭相视一笑,完成了今日的外务目标。 于慎行这会子也不与徐渭争雄了,将他的诗画大肆赞美了一番,“夫人您看,徐先生诗画双绝,将您的英气与美貌以及功绩都留在了画卷上。日后将此画赠予顺义王,亦是一段佳话。” 三娘子看到画中背景是鹰飞草长辽阔的莽原,女子眉目飞扬,眸中凝着坚毅与自信的风采。既不失肖像的逼真,又富有写意的神韵。 第373章 她眼中流露中由衷的喜爱,对徐渭道:“先生大才!此画深得我心,非但形似,更得神髓。今日多谢先生了!” 又转身对黛玉与于慎行道:“也多谢于大人蕴藉的诗句和盛情安排。今日一会,方知中原文化之精深,人物之风流,令我大开眼界。” 宾主尽欢的茶话会之后,黛玉又带着三娘子遍游京畿名胜。或香山踏青,或泛舟西涯。只是过了一段日子,这样优雅恬淡的生活,让三娘子总有些不得劲,仿佛翱翔苍穹的雄鹰,短暂停栖于华美的笼中,虽得饱食终日,却思念着旷野的长风。 装病数日的万历帝,终于再度在朝会上露脸,却始终不敢回头看向珠帘后的林尚宫。 三娘子上疏谏言在草原诸部,设立汉文学校,让中原衣冠北渡,渐革蛮俗,使牧民亦能知礼义懂廉耻。 张居正持笏出班道:“若在草原设立汉文学堂,一则可宣教化固边陲,使得草原子弟习汉家经典,渐消剽掠之性。二则通商贸而利羁縻,学堂既立,笔墨典籍、谷米器物将输塞外,可兴商贸。三则储人才以备咨询。草原子弟通汉蕃文字者,可为通译、边吏,助朝廷侦知虏情。” 此话一出,群臣纷纷赞成,张四维却大感不妙,倘若中原人在草原开办学堂,之后开商肆、设卫所、立监察也是迟早的事。 那么他们家族在宣府大同的生意,少了中转寻租的空间,利润将大大折扣。 张四维犹豫片刻,还是顶着首辅的压力,提出了异议:“陛下,臣认为此行不可。草原地僻,转运维艰,师者俸禄将倍于中原。倘若因银米难继,恐虚耗库银。其次,部落贵胄多疑汉化侵毁草原旧俗,启猜嫌而招战祸。再次,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幼童皆需牧猎,恐难以固守学堂。” 他的一席话,又让万历帝产生了动摇。 张居正如何不知张四维的小算盘,此事要想解决也十分容易,只需现阶段将学堂,设置在已经形成建制的归化城中,先让草原诸部的贵族子弟,参与学习即可。 可是在这一瞬,张居正深刻意识到:即便自己此生没有久疾耗竭,命不久矣。也没有背上钳制言官,独揽大权的骂名。可一旦自己离任,江陵新政恐怕也难以持续下去,过不了三年五载就会前功尽弃。如烛火燃薪,薪尽而火必灭。 这些兴利除弊的举措,触及了大官僚、豪强地主的经济利益,尽管目前一切向好发展,但保不齐总有人,用各种手段阳奉阴违,转嫁压力给老百姓,阻挠变法。 珠帘后的黛玉,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他应该是全面感知到了,满朝文武表面上服膺于江陵新政,实则如蛰虫应春,面从而心异。私底下结党窃议,谤焰熏天。 张居正博通经史,岂不知霍光身后族诛的惨状,宇文融罢相流死的命运。江陵新政欲挽狂澜,是以铁腕宰辅,行霸王道的手段,才速见成效。从考成法治吏,到一条鞭治民,实干治国,但始终缺少了“治心”这一环。 此时的他迷惘了,不知道前路漫漫,该往何处行了…… 朝会散后,张居正留了下来,黛玉也留了下来。偌大的奉天殿内,夫妻二人隔着一道珠帘久久失神。 十年苦心孤诣,夫妻砥砺,而志业未竟,新政后继无人。经年累月的疲惫,在这一刻席卷而来,张居正仰天一叹:“顾涓流徒烦注入海,而寸石何望于补天?” 黛玉心中亦是凄然,如果他们就此罢手,无异于宣告江陵新政的失败。如果他们不退,迟早也会面对君臣的反扑,要么功成身戮,要么人亡政息。 沉默良久,珠帘拨开,黛玉走到丈夫面前,抬眸道:“还记得那年驿站雪夜,咱们分食了一块烧饼。半似日兮半似月,一半日,一半月,合起来就是大明。 先生忠心捧日,我托举明月,补不了旧天,就换新天。我们终将为大明,找到一条康庄大道。” 张居正慨然一叹,“好,庙堂之中,能做的我们都做了,之后咱们就去江湖寻道。” 数日后,三娘子听闻大明皇帝仅仅只批复了在归化城中,建立贵族子弟学堂的事,很是不满。 黛玉耐心地向她解释了因由,教化百姓,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十年、二十年、乃至百年持续投入,因地制宜,不可操之过急。 之后端阳节,宫中赏午宴上,三娘子举起酒杯,向万历皇帝抚胸一礼,“陛下,京城繁华,景色优美。只是我天生好动,几日不曾骑马,便觉身心不安。久闻京郊马场林深草茂,有熊鹿出没,不知可否容我一展弓马,逐猎一番?” 朱翊钧闻言一笑,自然应允:“夫人既有此雅兴,朕岂能拂意?便让我大明锦衣卫随行扈从,陪同夫人前往京郊狩猎吧。” 三娘子笑道:“不过我还想要两个陪客呢,不知陛下可否准允?” 朱翊钧道:“但说无妨。” “众所周知,我仰慕贵国太师久已,还想邀张太师、林尚宫一路同行。”三娘子凤眸微睐,看向黛玉的眼神,透着几分狡黠之意。 皇帝还未答应,群辅王锡爵倒主动请缨道:“陛下,元辅燮理阴阳,恐无闲暇,还是由臣代替元辅,与林尚宫一同去吧。” 万历帝略一沉吟,心念百转,他正想着趁着首辅不在,林尚宫不在,好向户部要钱给弟弟潞王筹备婚礼。没曾想王阁老也要求一同去。 这样一下子,去了两位态度强硬的阁老,只剩下圆滑媚上的张四维、守旧老实的申时行。如此事情就更好办了。 “既然王爱卿也想去,那就与张先生、林尚宫一道去吧。”万历帝笑眯眯地道,好似户部的银子过不了几日,就可以招手即来。 张居正不动声色地与黛玉对视一眼,王锡爵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要随去狩猎,必然是听到了“金铃铛”的讯息,想单独找黛玉核对虚实。 三娘子目光在张居正与林尚宫之间微妙地一转,唇边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考满谢手敕赐赉疏》顾涓流徒烦注入海,而寸石何望于补天。 《万历野获编》万历壬午癸未以后,选垂髫内臣之慧且丽者十余曹,给事御前,或承恩与上同卧起,内廷皆目之为十俊。 于慎行《题忠顺夫人画像》:天山猎罢雪漫漫,绣袜斜偎七宝鞍。半醉屠苏双颊冷,桃花一片沄春寒。 徐渭有《咏三娘子》三首称赞 女郎那复取袅英,此是胡王女外甥。帐底琵琶推第一,更谁红颊侍芦笙。 汗血生驹撒手驰,况能装态学南闺。做将皂帕穿风去,受缓银花绰雪飞。 汉军争看绣两裆,十万弯弧一女郎。唤起木兰亲与较,看她用箭是谁长。 第170章 离开宫闱 京郊春狩的队伍, 不过八人而已,除了主宾三娘子和她的心腹侍从,两位阁老一位尚宫外, 还有锦衣卫的三名千户。他们都是陆家的连襟,陈景年、傅望舒、杨嘉树三人。 这日云淡天高,惠风和畅, 猎苑内林木葱茏,芳草葳蕤,远处溪流如带,映着日光,粼粼闪烁。 三娘子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绛色箭袖,革带束腰, 更衬得她身姿挺拔, 英气逼人。她撇开了本部扈从, 只带了一个叫苏和的年轻人, 随侍左右。 她骑乘的是一匹汗血宝马,雄骏非常, 此刻正急切地刨蹄, 与其主人一般, 渴望在旷野驰骋。 张居正、王锡爵虽为文臣,亦通骑射, 各自端坐马上。首辅大人一身玄色柞绸织金箭衣,王阁老则是一身墨绿斜纹提花绸劲装。三位锦衣卫则是一律靛紫妆花织金飞鱼服。 黛玉则是一袭银红云肩通袖织金纱曳撒,骑在一匹温顺的骏马上,伴在两位阁老稍后的位置。 另有十余名矫健的锦衣卫,身着麻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或前驱开道,或两翼护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三娘子一马当先,弓弦响处,箭似流星。她一路纵马奔驰,回身射猎,身姿矫若游龙。 每每有所斩获,她便扬声大笑,那恣意旷达的欢愉,感染在在场的陪客。连一向冷肃的首辅张居正,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一手持弓,一手缓缓捻着扳指,深邃的目光,扫视着前方的草场。 “太师,”三娘子兜马回头,笑着扬鞭指向溪边,“待会儿鹿群来饮水,不若我等从东面驱逐。” “且慢。”张居正抬手,碧绿的扳指在晨光中泛出温润的光泽,“风向转了。” 众人静默片刻,果然见坡下草丛开始向西倒伏,陈景年几人面面相觑,他们素来心细如尘,竟都未能察觉这微妙的变化。 黛玉举起千里镜在林中观望了一会儿,道:“鹿群在林隙的下风口。” “忠顺夫人带领苏和堵住北侧隘口,王阁老与林尚宫带着三眼铳沿溪布网,其余人随我向南缓行。”张居正拈须道,见妻子抬眸看过来,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自觉担当了指挥官的角色,这是喧宾夺主了。 第374章 正要干咳两句,表示仅是一家之言,让大家各行其是便好,谁知众人没有异议,自觉地听从他的指挥行动。 半刻钟后,当鹿群因三面合围被迫转向南面开阔地时,已经在劫难逃了。 张居正展臂拉开了手中劲弓,惊弦一响,领头的雄鹿从草丛中抬首。 电光石头火间,羽箭破空而出,并非直取要害,而是精准擦过鹿角,逼得它急转方向,头鹿一乱,后面的鹿群也跟着混乱起来。 第二箭几乎衔着第一箭的尾羽射出,稳稳没入鹿颈。 “好一个围三阙一!”陈景年脱口赞叹,“师丈厉害呀,狩猎都用上兵法了。” “鹿在这里了,剩下的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张居正背弓袖手,不再上阵,倒不是他故作谦让,而是方才猛一出手,拉痛了老筋。 黛玉瞧出端倪,嗤笑了一声,驱马来到丈夫身边,拉起他的右臂揉按起来,为他舒经活络。 酸胀的疼痛,令张居正微微龇牙,为了遮掩一番,还不忘假模假式地说教。 “林尚宫,狩猎实与边防无异。”他单手挽缰,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知其进退,察其虚实,而后一击必中。” “得了,还跟我上起课来了。”黛玉拽起他的手指,猛地一拉一抖,“这会子好受了些吧?” “多谢夫人!”张居正眉目含情,揉了揉胳膊,果然不疼了。 夫妻二人偷偷拉了拉手,相视而笑。黛玉作为内廷女官,不好展示武力,手中虽有一把三眼铳,也不过装装样子罢了。 逐猎了一上午,众人猎获颇丰。择了一处临溪的开阔地稍作歇息。锦衣卫忙着收拾猎物,埋锅架烤。 王锡爵十箭皆空,一无所获,走到溪边洗手,见林尚宫独自立在垂柳下,望着潺湲流水若有所思,带着满腹疑问,走了过去。 “尚宫似乎有心事?可是为寻亲的事?”王锡爵与林尚宫在文渊阁内,不过点头之交,此番问话难免有交浅言深之嫌。 黛玉回过神,淡然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想起一些旧人旧事罢了。” 溪水淙淙,鸟鸣啁啾,远处升起的篝火,伴着炊烟袅袅。苏和与锦衣卫们说笑的声音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静谧。 王锡爵沉默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道:“林尚宫是隆庆六年入宫的吧?因为救了差点被疯狗咬伤的仁圣太后,所以破格提拔为尚宫。” 他顿了顿,目光殷切地看着林尚宫,“我听人说,尚宫是姑苏遗孤,手里有一个金铃铛……恰好二十五年前,太仓王家丢了一个女婴。她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 黛玉身体不禁微微一颤,她抬眼望向王锡爵,眼神复杂,心情更是难以言语。 沉默了许久,久到王锡爵几乎以为她拒绝承认时,她才缓缓开口,转为吴语,声音轻得像落花坠地。 “小石头,我不是你妹妹,我是你的林老师。” 王锡爵瞳孔骤缩,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黛玉未等王锡爵开口质问,叹了一口气道:“我还保留着你五岁那年,出花时的痂粉。” 王锡爵目瞪口呆,木然地摇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身上的痘痂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毫无痕迹,京中无人知道他的小名,更无人知道他出过天花。还保留着他出花痂粉的人,只有林老师了。 “你……你真是林老师?那你岂不是太师夫人……” “我是。”黛玉苦笑着吐出自己的惊天秘密,“隆庆六年六月,我的灵魂被灵物牵引出窍,待我醒来,已经寄身在林尚宫身上了。” 她凄然抬眸,眼泪凝在眼眶,哽咽道:“你的妹妹铃儿,为救陈太后落水发烧亡故了。而我取代了她……” “此事荒诞不经,如何敢对人言?我只得顶着林尚宫的名分,在宫中求生。”她声音带着无尽的怅惘悲凉,目光飘向篝火之畔的张居正,“只是苦了你的师丈,被迫做了十年鳏夫……” 王锡爵听得胆战心惊,饶是他年近知命之年,历经宦海沉浮,亦被这离奇诡谲的真相,震得心神激荡,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回想起从前,张四维妄自揣测林尚宫,可能是林夫人转世的荒谬之言。这时候才恍然大悟,如此惊世骇俗的事,竟就是实情。 二人立于柳荫溪畔,声音压得极低,本以为密语吴音无人能闻。 然而,他们却忽略了一个人,耳聪目明的忠顺夫人三娘子。 她芯子里的尤三姐,不但精通汉文,还听得懂吴语。她从前的继父尤大人,就是姑苏人。 正当她以为,先前窥见了林尚宫与张首辅眉目传情,肌肤相亲的“私情”,所以林尚宫才竭力劝阻自己下嫁张首辅。 却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不可思议。 她猛地抬头,看着柳树下纤柔端丽的身影,又看向篝火旁权倾朝野,眉宇间总凝着一股沉郁的首辅张太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刹那间,诸多疑窦豁然开朗,为何秉国十年的张首辅,会在夫人去世多年后不肯续弦,鳏居值房。 对自己这个忠顺夫人主动示好,当众求亲,也是毫不迟疑地回绝。 为何他看向林尚宫的眼神,时而复杂深沉,时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温柔。 为何林尚宫对待张首辅,总在恪守礼制的表象下,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熟稔与关切。 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张居正不是无情的权臣,不是恋栈的官迷,而是他的心,早就被无法相认的爱人占据。他的妻子,竟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留在了他身边。 一股复杂难掩的情绪,在三娘子心头如潮涌动,是震惊之后的恍然。她瞬间领悟到,这对夫妻所处的危险境地,不但饱受身份隔阂的折磨,还要在权力博弈中艰难求生。 休憩过后,众人再度上马,游猎于林苑之间,只是经此一遭。王锡爵心事重重,黛玉沉默不语,张居正时刻观察着王锡爵的反应。 唯有三娘子,还得装作兴头正浓,策马扬鞭,笑声不断,只是眼角余光,时不时会落到,那对相思相望难相亲的苦侣身上。 “林中湿气甚重,中夜恐有大雨,我们还是收队早归吧。”张居正看向天边越积越后的云层,向三娘子建议道。 “一点春雨怕什么,不是有帐篷吗?”三娘子已构想出,一个解救这对苦命鸳鸯的法子,正好天雨助之。 众人劝不动兴致高涨的忠顺夫人,只得搭建两处营帐,准备夜晚露宿林中。 夜幕降临时,炙烤的野味香气四溢,美酒斟满银杯,三娘子频频举杯畅饮。一会儿与张首辅讨论边贸互市,塞上学堂的事。一会儿又与锦衣卫畅谈骑射技法,言笑晏晏。 宴至中途,三娘子以手扶额,笑道:“这酒入口平常,后劲到是十足。我想吹吹风,散一散。”说起扶桌而起,歪头对黛玉道:“尚宫可否陪我去溪边走走,醒醒酒?” 黛玉起身应是,张居正目光微动,道:“夜色已深,恐有雨至,夫人与尚宫还是早些回账歇……” “太师放心,”三娘子嫣然一笑,打断他的话,“几步路而已,难道还怕狼叼了我们去不成?”她语带戏谑,惹得众人发笑。 张居正只得示意陈景年,让几个锦衣卫远远护卫。 二女并肩在溪边提灯漫步,灯光洒在凝露的草叶上,莹莹生光。 走出百步远,三娘子转过脸来,方才痴醉的笑容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芒。 她问黛玉:“这里有几人会鞑靼语,几人会姑苏话?” 黛玉脚步一顿,意识到她有机密讯息传递,回头看向远远跟在后面的锦衣卫,陈景年三人不在其列,便道:“用鞑靼语吧,他们听不到,也听不懂。” “按中原礼数,我该称您为太师夫人吧?”三娘子微微一笑,“我听到了你与王阁老的谈话,恰好我听得懂姑苏话。” 黛玉心头一凛,汗毛直立,下意识想要否认。三娘子竟听到了这个秘密,是想要挟她做什么事吗? 最后,黛玉还是沉默以对,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先听三娘子说出自己的目的。 尽管黛玉掩饰得极好,但那不同以往的惊惧神情,几乎站立不稳的恐慌。让三娘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她语气放缓,曼声道:“我上辈子只爱了一个浪子,却落得拔剑自刎的下场。这辈子在草原上长大,降服过最烈的马,喝过最辣的酒,也听过最动人的情歌。却无缘邂逅我爱的情郎。 中原人成亲是结两姓之好,繁文缛节又多,真心相爱的夫妻却鲜有。我不忍见你们挚爱近在咫尺,却远似天涯。这般苦楚,想想都令人扼腕。” 三娘子握住黛玉冰凉的手,才知道她怕得厉害,忙宽慰道:“我并非要以此要挟于你,亦不会向人揭穿此事,换取什么利益。 我只是觉得你们二人,都站在了权力巅峰的位置,却还要忍受这般难以言说的苦楚。天地辽阔,人生几何? 第375章 为何要受限于身份皮囊?我敬重张太师是治国能臣,大明豪杰。也怜惜你一片痴心,困守深宫。我不久就会北归,在此之前,我或许,可以让你们有情人再成眷属。 今日打猎之时,我发现山坳处,有一个狭窄的山洞,若被人发现,你们孤男寡女雨夜共处,或许……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黛玉怔怔地看着三娘子,眼中充满了疑虑、恐惧,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又不敢奢望的希翼。 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哽咽道:“我不敢想这样的法子,此事后果难料,若传扬出去,两宫太后将我逼死事小,叔大……首辅他名声尽毁,朝廷体面何存?我岂能因一己私情,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声名?体面?”三娘子嗤笑一声,带着草原人的洒脱与豪放,“比得上一个活生生的人,一颗滚热的心吗?你们自诩聪明,力挽天倾,朝纲独握十年,起衰振隳都做到了,却对自己的幸福顾虑重重。” 黛玉闭了闭眼,任凭眼角泪珠簌簌而下,哽咽片刻,才开口道:“那就赌一把。” 一个时辰后,大雨倾盆而下…… 泼天冷雨浸透山林,张居正与王锡爵,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十余名锦衣卫举着松明火把走在后面。 火光在雨中明明灭灭,焰尾拖出猩红的残影,照得众人面上水光纵横。 张居正忽地攥住苏和的前襟,五指收拢:“我不管三娘子对你嘱咐过什么,万一林尚宫有个三长两短,三娘子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苏和梗着脖子道:“不过是走丢了一个女官,你们竟敢绑缚我土默特部的哈敦!” 雨水顺着张居正的长须,在胸前汇成一小股急流,蛰红的眼眸在火光里颤动,“绑缚又算什么?找不到她,我还会杀人!” 众人头一回见到如此暴怒激动的张阁老,正待劝解,忽闻春雷滚滚,又似山石崩裂之声。 待飞石落定,唯见苏和瘫坐泥泞中,四下哪还有张阁老的踪影?蜿蜒的火把长龙,霎时大乱。 王锡爵劈手夺过一支火把,照见断崖处几道抓痕,半截护臂缠在了雨水淋漓的枯枝上。 “快取绳索来!”王锡爵厉声一喝,声音压过了呼啸的雨幕。 苏和从地上爬起来,用夹生的汉语道:“眼下丢了两个人了。山林如此之大,何不求援,单我们几个,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王锡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眼下分兵去求援,最快明早援军才到,不如我们坚持到黎明,或许就找到了!” 众人只得立刻结索,从断崖处缒绳而下…… 一路呼喊着阁老与尚宫,继续在雨夜中摸索寻找。 而在营地的帐篷中,三娘子还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陈景年、傅望舒、杨嘉树三人对其严加看管。 师丈吩咐过了,在师娘平安归来之前,不得让三娘子离开帐篷半步。既要保障她的安全,也要防止她逃脱。 三娘子气鼓鼓地坐着,有一种好心被当做驴肝肺的委屈,但也不好对这几个人,挑明了自己的计策。 山坳处逼仄的山洞中,漆黑一片,张居正摸着发烫的三眼铳,后怕极了,连连叹气:“事先也不跟我商量一声,万一伤到自己了,可怎么办?” “我准头很好的,不就是崩了一块石头嘛。”黛玉依偎在丈夫胸前,伸手卷着他的长胡须:“李太后咄咄逼人,万历帝虎视眈眈,我再不走就走不掉了。这个法子虽说冒险,但正因为天缘凑巧,无可奈何。才最有可能达成我们的愿望。” “假如王家人出于自保的考虑,不愿认我这个辅政女官,以免引祸家族。最后我还是难逃兔死狗烹的结局。 虽能假死以遁,但张首辅续弦之妻与林尚宫容貌一致,必然引来众议纷纷,我不可能遮掩一辈子,不露任何马脚。 难道你想让我下半辈子,只能困守宅邸,不能再出门经营事业了么?” 张居正搂紧了妻子,默默点头:“你考虑得有道理,玉带已经被封印了,再不会有移魂之事发生。你只能以林尚宫的身份嫁给我,这种无可奈何的事,反倒最易被人接受。” “明白了就好,等回去了,记得好好给三娘子赔罪呀,”黛玉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胡须,“人家可是咱们的大媒人呢!” “知道了!”张居正心情轻松下来,越想越甜,摸索着妻子的脸,翻身吻了上去。 黎明在即,雨势渐收,东方泛白。王锡爵在雨中跌跌撞撞,寻了半宿,仍不见张阁老与林尚宫。此时的他筋疲力尽,饥寒交迫,渐渐陷入绝望。 悔恨与自责如同火焰,在胸腔中反复炙烤着他的心,倘若自己没有犹豫,直接认下了“妹妹”。林老师就能从宫中脱困,与张阁老再续前缘。他的母亲吴氏,也能得到几分宽慰。 尽管铃儿妹妹魂归天上,但是她的身体保留了下来,依旧可以颐养天年。林老师对王家,也是恩重如山的贵人,何必受困于那些不可琢磨的事呢? 王锡爵靠着一颗树,捂脸恸哭起来。众人见唯一主事的王大人不胜悲抑,都不知所措起来。 “阁老,你看我们是继续找下去,还是派人去京营求援呀?” “王相公,别哭呀。你是我们的主心骨,我们等着你拿主意呢!” 这时候苏和忽然抬头,指向断崖上方一处怪石,用鞑靼语喊了一声:“那里有衣角在动!” 众人虽听不懂他的意思,但都抬头望去,果见石头缝隙间,露出半幅湿透的玄色绸衣,正是张阁老所穿的那身。 锦衣卫即刻攀爬上去,用手扒开碎石,却见张阁老怀抱着林尚宫,两个人蜷在狭小的山洞中,已然昏厥…… 王锡爵慌忙奔上去,探他二人的鼻息,却听到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心知他们只是睡着了。 目睹这一幕,他心中百感交集,既庆幸又惊愕,既无奈又难过。 “先把人救出来,背回去吧……”王锡爵知道眼下情形尴尬,他们必不肯睁眼,只得当做晕厥处理。 “阁老,我们都是男人,不好碰触林尚宫,可怎么办?”锦衣卫面露难色。 王锡爵叹了一口气道:“我来背她,她是我从小失散的妹妹。”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讶然,却都不好多问。 回到营地时,张居正先睁开眼,吩咐陈景年将三娘子松绑,再请她协助林尚宫沐浴更衣。 三娘子揉了揉被捆了一夜的手腕,翻个白眼,心想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到底还是答应了。 张居正自行沐浴后,喝了一碗姜汤,穿戴整齐,单独去见王锡爵。 “荆石,你既承认林尚宫是你妹妹,之后该怎么做,你都知道了吧?” 王锡爵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神情古怪,“您若真娶了她,恐怕就做不得阁老了。” 张居正仰靠在圈椅上,表情泰然,“我从前就说过,不会逾十年首辅之期。我没有恋权不舍的心思,而今只想避贤路,释冕栖心,与夫人归老林泉。” 王锡爵闻言摇了摇头,咳嗽了两声,“即便皇帝急于亲政,两宫太后也不肯放你走的。而况你年富力强,无半分衰颓气象。群臣还指望着你弹压奸佞,匡扶主上。他们只会逼迫铃儿……林尚宫白绫自挂或披缁入道……” 张居正将身子微微前倾,屈指在他面前叩响:“倘若她只是无依无靠的孤女,难免身不由己。但她眼下是太原王氏的遗珠,姑苏名门的千金,中枢阁臣之妹。难道还救不了她么?” 王锡爵深吸了一口气,不觉握紧了拳头,“中堂大人,难道你真的愿意做我的妹夫么?唤我一声舅兄?”这里头可差了辈分,而况她“妹妹”才不过花信年华。 “放肆!”张居正低喝一声,睥睨着他道,“她是你老师,我是你师丈。” 随着这一锤定音的话,王锡爵默默接受了眼下的局面,迎接即将到来满朝风雨。 一行人回到皇城之后,张居正先去了文华殿,向万历帝陈情。 “陛下,昨日臣等陪同忠顺夫人,于京郊狩猎,风雨骤急,林尚宫与臣先后失散雨中。臣偶与林尚宫避于岩穴,共处终宵。虽守礼自持,然恐朝野妄测。 仆本鳏鹄,本不应攀附辅政尚宫,然念及女子清誉,愿以蒲柳之资,请缨护璧。若蒙陛下准允,当以三书六礼,正位中馈。臣信守十年首辅之期,待聘娶之后,即刻致仕归乡。” 朱翊钧听了这话,脸色骤变,登时心乱如麻,难以置信地道:“怎会如此?你们一个是元辅,一个是尚宫,怎么能……” 他心痛得说不出话来,一拳砸在了桌案上,望着眼前的张先生,又嫉又恨,又畏又疑,不知该如何事好。 偏偏这个时候,王锡爵伏跪请罪道:“陛下,昨日一事实属无奈,于臣而言更是喜忧搀半。听闻林尚宫是姑苏遗孤,襁褓中有金铃为凭。 二十五年前,因倭乱战火,臣之幼妹离散。那铃中刻有父母之名,及吾妹的生辰八字和乳名铃儿。 第376章 吾母在家乡苦等女儿二十余年,日夜焦心,牵肠挂肚。还望陛下容情,剖开金铃,以验真伪。倘或林尚宫真是臣失散多年的胞妹,还请陛下放其归宗。” “什么?林尚宫是你妹妹?”朱翊钧这下子彻底无法思考了,他甩开一干臣子,直奔后宫而去。 另一边,黛玉已向陈太后提及了自己的身世。 而李太后得知张首辅与林尚宫夜宿岩穴,早就惊掉了下巴,匆匆往慈宁宫去,正撞到了徒步行来的皇帝。 母子二人踏入慈宁宫后,就看到举帕拭泪的陈太后与林尚宫,案头上摆着被工匠剖开的金铃。 里头果然镂刻着王梦祥与吴氏的名字,还有一个铃儿的小名。 陈太后喜极而泣,对李太后和皇帝道:“真是可喜可贺,林尚宫竟然是太仓王家的千金,王阁老的胞妹!” 李太后闻言愕然,拿着两瓣金铃瞧了瞧,不由与皇帝对视一眼,母子二人俱是一惊。竟有如此凑巧的事! 黛玉忙向陈太后叩首道:“太后娘娘,我已届出宫之龄,还请您准予我归乡侍奉父母。” 陈太后既舍不得她走,又高兴她找到了家人,犹豫了半晌,才勉强道:“若你是小官女儿,我倒是还想把你留在身边。可你却是王阁老的胞妹,的确不适合再滞留宫中了。待忠顺夫人北归塞上,我再送你回姑苏去。” 李太后忙道:“仁圣太后,我方才听人议论,说昨夜尚宫与元辅独处雨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黛玉脸上一红,再次叩首道:“启禀二位娘娘,昨夜急雨突至,我与元辅才无奈屈身避险,并无苟且之事。还望娘娘原宥。” 朱翊钧气得肺炸:“纵是猝然遇雨,何不令仆从寻援,或使舆驾相接,皆可周全。怎能出此下策,置声誉于不顾。” “陛下,咱们是陪同三娘子去狩猎的,她不喜人多,没有携带仆从、舆驾,而况锦衣卫寻了我们一夜,也是万分辛苦。” 黛玉用略带几分委屈地口吻道,“古人有云:叔援嫂溺不违礼也。元辅大人通权达变,保全我二人性命,并无逾矩之过。此事完全不必张扬。” 陈太后点了点头道:“哀家也认为理当如此,不过临危应变,不必小题大做。” 朱翊钧却愤然道:“方才张先生已向朕陈情,欲娶你为妻,已全彼此颜面。你们一个是垂帘女史,衔领后宫诸务。一个是肱股元辅,协理国朝机要,怎么能成亲?” 李太后登时心惊,皱眉道:“此事万万不可!林尚宫白璧有瑕,既失冰操,断不容祸乱宫闱。原本当赐自裁,念其效劳有年,姑且削发于梵刹,常伴青灯古佛,或可赎罪于万一。” “慈圣!”陈太后厉声喝止,霍然起身道,“这不过是一场意外,你若真在乎宫规之峻,礼法之严。上回坤宁宫中查抄违禁之物时,怎不见你如此无情?” 李太后瞬间哑口,但坚决不同意让林尚宫嫁给张居正。“阁老与宫官,一个是外朝枢相,一个是内廷女史,当鉴前代之失,严内外之防。若联此姻,纵二人谨守臣节,难免瓜李之嫌,祸不可测。” 陈太后对是否让二人成亲,态度不明,却极力反对让林尚宫弃俗出家,强调她世家小姐的身份,不是服役宫掖的奴婢。 两宫太后争执不休,不欢而散。朱翊钧搀着母亲回到慈庆宫中,商讨此事。 “母后,林尚宫既是王家千金,不如就留她几分体面,放其回家,今后不得再入宫闱罢了。”朱翊钧眼眸微眯,不掩心思,“关键是张先生品行有亏,理当引咎解绶,交权卸责,稽首归政。” “你想都别想!”李太后知道儿子是什么货色,坚决不允,直接道:“张先生亲受先帝付托,岂忍言去!待辅尔到三十岁,那时再作商量!” 万历帝心中暗恨,却不得与母亲起冲突,只得暗中支使司礼监太监司南到六科,将那些一根筋的言官纠集起来,让他们掀起一股声势浩大的浪潮,弹劾首辅,逼其下野。 司南心知这是让师丈师娘,远离朝堂漩涡的好时机,因此格外卖力劝说言官攻讦首辅。左都御史林润,也深契妹婿之请,一样鼓动部下,借私德有玷,让御史们集火张居正。 不久之后的大朝会,御史纷纷奏劾首辅。 “阁老身为辅弼,人伦表率,竟与女官独处孤穴,通宵达旦。此乃居官不检,帷薄不修之显证,何堪位列三孤?” “首辅恃位高之权,行狂妄之事。骤遇风雨,不急避闺秀,反与之共处一夜,岂非欺凌孤弱,此举有违律例,败坏纲常!” “内阁为政本之地,阁臣乃百僚之师。今首辅行止放浪若此,以至朝野窃议,谣言纷起,有伤风化。天下士子闻之,必已为耻!” “元辅行止不端,上辜圣恩隆宠,下负庶民之望,此乃蔽主殃民之大罪。臣痛心疾首,为朝廷惜体统,伏乞陛下速罢其职,明正典刑,以肃纲纪!” 与此同时,张居正也不断具疏请辞,退还皇帝及两宫太后历年赏赐的金银器物,并搬离文渊阁值房,在家中闭门谢客,拒绝签书公事。总之,陛下诏书不批致仕,他也不干事了。 另一方面,王锡爵也连同申时行、赵用贤、王世懋等蒙正堂的同学,以及翰林院修撰懋修、沈懋学等人。请求陛下及两宫太后,让林尚宫撤帘归政,卸任还家。 迫于舆论压力,两宫太后与皇帝不得不拟旨,允许林尚宫回到姑苏王家,恢复旧姓。既然张太师不干事了,也勉强不得,一并诏允卸职南归。 王锡爵又向陛下痛陈遭遇:“臣妹自幼流离,遭遇堪怜。今次得遇江陵公于患难之间,实乃天意。瓜李之嫌既成,情议如水难收。江陵公社稷肱股,清望素著,此番亦属无妄之灾。 若因浮言使贤臣蒙诟,弱女捐生,实非朝廷之福,亦伤陛下仁爱之名。 臣犬马愚诚,斗胆妄思:阁老鳏居,臣妹待字,既逢此非常之缘,若蒙陛下殊恩,太后慈旨,钦此联姻,则可流言自息,贞名得存。臣妹免于非议之苦。” 在忠顺夫人三娘子的保媒下,为了避免物议沸腾,影响明蒙和谐,陈太后力排众议,为闲居在家的张太师与王家小姐赐婚。 此旨一下,前议尽息。虽然还是免不了掀起风波,好歹夫妻二人平安身退,可以奉旨再续前缘了。 ----------------------- 作者有话说:有情人再成眷属,之后的活动就是在人文荟萃的江南,王世贞、汤显祖等人联袂登场 《明神宗实录》谕元辅少师张先生:朕面奉圣母慈谕云:“与张先生说,各大典礼虽是修举,内外一应政务,尔尚未能裁决,边事尤为紧要。张先生亲受先帝付托,岂忍言去!待辅尔到三十岁,那时再作商量。先生今后再不必兴此念。”朕恭录以示先生,务仰体圣母与朕惓惓倚毗至意,以终先帝凭几顾命,方全节臣大义。 第171章 老友再会 万历十年五月十五日, 忠顺夫人北归塞上,临别之前与黛玉姐妹相称,彼此许诺来年再晤。冲着这份深厚的情谊, 明廷也不敢让林尚宫有任何闪失。 忠顺夫人为自己狩猎时提出过夜的任性要求,而导致出现了意外,感到十分愧疚, 才主动担责,为张太师与尚宫做媒。朝廷也无人敢拂了她的面子。 完成了送别忠顺夫人的外务,黛玉除了随身衣裙,什么也不带,两袖清风地离开了宫廷,随侄女王桂先行南下, 往姑苏去了。 灯市口张家的宅院, 不久后也挂上了蒙正堂的牌匾, 不再属于张家的私产。张居正带着母亲赵太夫人及女儿粉棠, 轻车简从,离京归乡。 尽管大权在握的朱翊钧, 还想钳束群臣, 让言官继续攻讦张居正, 为他扣上“专权乱政,谋国不忠”的帽子, 将数年来淤积在心中的愤忌,彻底宣泄出来。 试图全面摧毁张居正对于大明的影响力,但言官们这时候都不干了。毕竟张居正帮助他们夺回了封驳之权,皇帝再向各部勒索钱财,他们至少有了讨价还价的权力。 一旦顺从皇帝批倒了张居正,他们就成了皇帝的傀儡, 整个国库都成了皇帝予取予求的“私房钱”了。尽管有个别官吏,愿意给皇帝充当喉舌,撕咬张太师,但屡次被言官条分缕析地驳回。 而况,皇帝根本找不到张居正擅权的证据。内阁票拟中,由张居正主导的仅占三分之一,秉笔太监的批红,又都是皇帝的意思,流程毫无疏漏。关乎国计民生的一条鞭法,由百官公开投匦决定的。 想污蔑其贪赃枉法,更是难上加难,谁人不知履任十年的张阁老夙夜在公,蜗居值房,何人敢贿? 朱翊钧又想到,让继任首辅的张四维亲自操刀,将张居正在位时,裁革的官员一概复职,再将从前的“张党”改辕撤换,掼掉乌纱。但在王锡爵的强烈反对下,终究没能实现。 但王锡爵也深知,皇帝迟早要改弦更张,他亦不知自己这根独木,还能坚持多久。申时行看似柔顺和气,实则厌苦考成,一直想宽大从事。张四维更不用说,一上台就奔着“务倾江陵之策”,尽反其所为。 第377章 张居正对于这些早有预料,但他不得不离开中枢,周游大明,找到问题的根结所在。他能为大明多活数十年,却不能为大明多活数百年。 假如江陵新政在他死后,不能稳健持续下去,那么终究还是一场空。 他与黛玉的马车,相会在河南新郑,将母亲与女儿,还有王桂安顿在客栈后,他们前去拜会前首辅高拱。 隆庆六年,因陆炳弹劾扳倒了冯保,以至于冯保欲置高拱于死地的“王大臣”案,后来并没有出现。 未受惊扰的高拱,得以在故乡颐养天年,如今年近古稀,尚且安泰。 高拱当年因三宫联名下旨,被驱逐出京,走得极为狼狈,张居正还去信安慰。 尽管高拱不止一次疑心,自己被逐的背后有张居正的手笔,到底没有实据。 六月伊始,新郑已入暑天,蝉声在浓荫间嘶鸣,道旁的麦子已被收割过,田野里留着齐整的麦茬,在烈日下泛着金黄的光。 张居正撩开青幄马车的帘子,望着前方不远处新郑县的轮廓,喟叹了一声:“一别十年,不知肃卿兄可还安好。” 黛玉轻摇着手里的折扇,为丈夫送去阵阵凉风,知道他还有心结未解,宽慰他道:“高公性子刚直,不屑作伪。既然接了你的帖子,便是真心允你来见。” 张居正取过妻子手里的折扇,反过来为她扇风,“虽说三宫联名逐拱,并非我策动的。到底我也有私心,不想屈居其下。即便三宫不动手,我与他迟早也要相争的。” “高公的《除八弊疏》与你的《陈六事疏》共启隆庆鼎革之计。你们皆有匡时济世之志,都主张重实黜虚,清源正本,肃清吏治。只是他短在峻急,锋芒过露,强求速效,而无善后之策。 若论治世之能,笃志之坚,他比张四维、申时行可强太多了。可惜,他的性格太难共事,让你失去了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 黛玉尤为可惜地叹了一声,昔年二位“相期以相业”的愿望,最终落了空。 马车行至新郑城南一处院落前停下,门楣上悬着“高府”二字。 却见须发皆白的高拱,角巾野服,手持一柄扫帚,挺胸腆肚地站在门口,一脸怒容地看向马车。 “可是江陵公的车驾?老夫已等候多时了。” 黛玉透过车帘,见高拱这副架势,听到如此中气十足又明显不善的话,不由与丈夫对视一眼,不解其意。 “他还在气我呢。”张居正无奈道。 夫妻二人相携下车,张居正稳步上前,向高拱长揖一礼:“一别十载,肃卿兄风采依旧。” “叔大,你倒是又回春了。”高拱哼了一声,手握扫把一动不动,目光在张居正脸上一掠,又转向他身旁的黛玉,忽然怔了一怔,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黛玉上前行礼:“姑苏王氏,见过高公。”她瞥了高拱手中的扫把一眼,含笑道,“高公盛情,竟亲自洒扫庭除,迎接旧友么?” 高拱见她坦然相问,原本十成怒意稍减了两分,却仍不客气地道:“老夫闻说太岳倾心内廷女史,不惜惹上风流官司,挂冠而去,朝野震动。”话中丝毫不掩讥诮之意。 张居正瞬间皱眉,冷声道:“肃卿兄,持帚立于门前,难道是为将我夫妻拒之门外么?” “原本是要给王氏一个下马威,今日见面一看,倒是情有可原,不过怜她东施效颦罢了。”高拱撇了撇嘴,将扫帚往旁边一撂,侧身让客:“两位舟车劳顿,还请入内用茶。” 黛玉会心一笑,高拱实在是个较真的小老头。既不忿张居正撇开自己“秉国十年,功业彪炳”,又为他“事业未竟,中道还乡”感到可惜。还归罪于她,这个拖累叔大的“妖女”。 高家三代为官,是当地的世宦望族,高府院落敞阔,年久月深,收拾得十分齐整。高拱那身农人装扮,许是为了反讽张阁老,而刻意为之。 高拱将客人请进书房,里面陈设典雅,四壁书册环列,当中一张榆木大案,堆着好些书卷文稿。 黛玉笑道:“看来高公笔耕多年,著作颇丰啊。” “呵,老朽不比太岳,既无红粉佳人相伴,又无儿孙绕膝,还无政务烦扰,再不沉心翰墨,只怕人就真朽了。”高拱的话始终带着一点儿阴阳怪气。 “不知二位佳期定在哪日?老朽也好叫老太婆备下贺仪,凑个份子。” 张居正道:“先去姑苏拜过王家父母,再行商议。” 高拱哼了一声,不忿道:“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当初攻讦我的弹章车载斗量,言官整日对我口诛笔伐,我哪里怯过半分。 叔大你齿健发乌,筋骨强壮,正该奋志为国!何以为个女人,急流勇退?” 看来高拱对“王氏”的成见十分深,黛玉无奈笑了笑,低头啜茶。 张居正不疾不徐道:“仆在中枢三十余载,谬肩重任,夙夜辛劳,早已身心俱疲。朝中同僚鲜有知己,每每孤立无助,朝夕彷徨。如今圣上年已弱冠,朝中亦有能臣辅佐,正当隐退避贤。 夫人垂帘辅政十载,亦是如履薄冰,此时若不借婚卸职,只怕将来无有归路。” 听了这话,高拱心气顺了一点,张居正说的是大实话。江陵当国便是皇权失位,王氏垂帘更是阿柄下移。照这样下去,他们若不早走,真就有刀斧加身的危险。 高拱也知道自己满腹牢骚怨怼,不对人言,自己憋屈。话一出口,又将人得罪个遍。 今日老友到访,他索性屏退仆从,一吐心中浊气。 “我在乡野听闻,今上性好奢靡,欺天蠹国,索银无度,且留意声色游宴。如此行径,岂是明君所为?” 他盯着张居正,讽怒交加:“当年我离京时,今上年方十岁,你身为首辅帝师,肩负教导之责。如今看来,叔大真是教出了个‘好’皇帝啊。” 黛玉甚不服气,撂下茶盏为相公辩护:“万历帝冲龄践祚,太岳受命辅政。开经筵以讲尧舜之道,纂《帝鉴图说》以明治乱之机,日启圣学于文华殿。十年间国库充盈,边陲宁靖。岂非师表之功? 可教导皇帝非一人之责,宫闱森森,逆珰贼阉环绕,外戚宠妃濡染,外臣亦有鞭长莫及之时。陛下长大后,贪逸乐、好聚敛,弃朝讲、溺房帷,与江陵何干?人主之昏悖,非师者之过也。 高公当年在裕邸为讲官,悉心教导先帝时,可曾想过,他后来会怠惰荒唐,纵裕而亡?” 高拱被怼得哑口无言,袖手扭过头去,对张居正道,“说来此事,也不能尽归咎于你。你推行新政雷厉风行,又知人善任,我不如也。” 他话锋一转,“只是你对科道言官、书院讲学过于纵容,致使他们气焰嚣张,大行封驳非议之事,实干之臣反受掣肘。” 张居正叹道:“言路开塞,关乎国运。久居高位者,易刚愎自用,若闭目塞听,则遗祸无穷。无论是宰辅还是天子,皆需广开言路,兼听则明。” “言官之中沽名钓誉,捕风捉影者众。讲学之人固守成见,善思实行者少。此类吠犬角色,只会唇枪舌剑,他们耕田不如老圃,治水不如河工,只会纸上谈兵!” 张居正闻言,笑了笑:“肃卿兄所虑,正是我将要践行之事。实不相瞒,此番南归,我与夫人也要寻访各地能工巧匠、稼穑老圃,在天下书院中增设实用之学,培养懂水利、营造、算学、器械、冶炼的官员。” “此话当真?”高拱眼眸一亮,不待张居正回答,又连连点头,“我就知道,你必然还要回去再续功业,早该如此!八股取士,徒增之乎者也,百无一用之人,于国计民生何益?当今天下,百业待兴,缺的是能实干兴邦的人。” 二人越说越投机,先前的那点隔阂仿佛顷刻无踪,竟如当年在翰苑时,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时辰。 黛玉不时为他们续茶,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 高拱从最初的质疑,到慢慢的深思接纳,略带歉意地道:“王夫人不愧是女中诸葛,见识不凡,怪不得叔大鳏居十年,最后拜倒在你裙下。你与先夫人林氏,不但容貌相似,智谋也是一等一的好。” 张居正与黛玉相视而笑,也不便解释,任凭他误会去了。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开,高拱之妻张氏,端着一盘葡萄进来。 “客至多时,也不见你吩咐人送些茶点来。”张氏埋怨道,将果盘放在案几上,向张居正夫妇行礼。 夫妻二人颔首致意,张氏一见黛玉,不禁愕然,揉了揉眼睛,感慨道:“王夫人竟与先夫人长得如此相像,恍如重生一般。” 黛玉温婉一笑,“我能得太师青睐,大概全靠这张脸了。” 高拱对老妻道:“你来得正好,带王夫人去后院赏花观鱼吧,我与叔大还有些话要说。” 张夫人会意,殷勤地拉着黛玉的手,走出了书房。 两个男人目送她们离去,高拱忽然道:“叔大好福气,得此贤内助。不但年轻貌美,还通达时务,怪不得你宁可抛产弃业,也要娶她。” 第378章 张居正微笑:“张夫人与你,不也是白头偕老的伉俪。” 高拱感慨道:“数十年来,仕路难行,亏得她朝夕相伴,可惜我们子嗣缘薄,膝下犹空。你与林夫人已有五子一女,大抵与王夫人还能再生一两个,我就不中用了…” 他从多宝阁中取出一个匣子,里面装了十分贵重的器物,“我一生清廉,别无他好,唯珍爱此物。如今子孙不存,无人可传,谨奉于张相公。望你睹物思人,就当咱们又见面了。 前些日子,突然病得要死,我还想托人带话给你。咱们平生相厚,别无请托,就想你帮我在荆州买一副好板材。” 张居正见那东西有年头了,不肯收下,“何不过继一子,以承香火?” 隔着花园,黛玉也同样问了张夫人。 张夫人抚着廊柱,叹道:“谈何容易,高家本支不望,旁支虽多,但老爷性子孤高,与族人多不和睦,不肯低头相求。需有威望之人,从中斡旋主持才行…” “如蒙不弃,我可请太师出面主持此事。”黛玉承诺道。 “当真?”张夫人喜上眉梢,拉着黛玉的手,千恩万谢。 书房内高拱亦是喜出望外,激动不已:“好!有叔居中协调,我必得一嗣子,真是感激不尽!” 二人就请立嗣之事商讨了章程,直至日头西斜。 晚宴设在临风水榭中,四人围坐,摈弃了食不言的规矩。高拱忽然举杯道:“叔大,当年我被逐还乡,的确曾疑你从中作祟。” 张居正垂眸道:“我知道。” “但今日一晤,观你十年功效,听你纠偏之策,老夫方明白,当年我抱憾离开,或许就是天意。” 高拱长叹一声,眼眶有些湿润,“我性子急躁,刚愎有余,而手腕不足。若继续在位,只怕每日与浮人浮事纠缠,未必能如你一般坚持革故鼎新,振兴大明。” 张居正默然良久,方道:“肃卿兄,此言差矣,自嘉靖以来,想要肃清吏治,清丈田亩,行一条鞭法的宰辅枢吏,不知凡几。我们也是在前人的探索和积累中,步步前行。 而我不过刚好被命运,推到了这个节点。朝堂之争,一时难分对错。重要的是,你我都心系大明,志在救国。千秋功罪,自在人心。” 高拱凝视着张居正,心中激荡,大笑起来:“就冲你这一席话,今日当浮一大白!” 他亲自为张居正斟了一杯酒,二人举杯相碰,扬脖饮尽烈酒,一笑泯恩仇。 四人畅叙国事家事,高拱与张居正,仿佛又回到了挥斥方遒的少年时,指点江山,激烈辩论,谁也说服不了谁,却又惺惺相惜,和而不同。 因要主持高家过继子嗣的事宜,张居正夫妇便在高府小住了几日。 张居正依据高拱提供的几个名单,携妻子亲自走访了那几个高家旁支的少年,观察他们的品行学问,习**好。 最后选择了敦厚仁爱的高务观,作为高拱的嗣子,张居正又与高务观的父母经过反复磋商和讨论,最终敲定了过继之事。 数日后的黄道吉日,张居正主持了高家的过继仪式,庄重肃穆,交接明白。 高拱夫妇喜不自胜,多年的心头大事终于有了着落。 午后,张居正夫妇告辞南下,高拱亲自送到十里长亭,临别时,老友二人执手相嘱,竟都有些哽咽。 “还望兄长保重,待我两年后归来再见。”张居正长揖到地,郑重承诺。 “叔大一路顺风,我等着你来!”高肃卿拱手当胸,“开设实学之事,若有阻滞,高某愿为叔大马前卒,冲锋陷阵。” “多谢贤兄!”二人四手相握,竟都舍不得先放手。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青幄马车渐行渐远,高拱仍在亭中翘首远望,张夫人轻声劝道:“老爷,回去吧。” 高拱揽住老妻的肩,望着扑棱棱飞向蓝天的飞雀,道:“若能见大明复兴的那一天,我无憾矣。” ----------------------- 作者有话说:张、高之情非常深厚,若非高拱脾气不好,本该是两个人勠力同心共同主政的。《病榻遗言》基本可以认定是伪书了。高拱将自己的爱物与嗣子这类大事都交托给张居正,足见对其信赖,为高拱求恤典也是张居正经办的。 于慎行《谷山笔麈卷》又新郑家居,有一江陵客过,乃新郑门人也,取道谒新郑,新郑语之曰:“幸烦寄语太岳,一生相厚,无可仰托,只求为于荆土市一寿具,庶得佳者。”盖示无他志也。万历戊寅,江陵归葬,过河南,往视新郑,新郑已困卧不能起,延入卧内,相视而泣云。 是年,新郑卒,无子,夫人张氏遣一仆入京上疏,求恤典,因赍千金器物往献江陵,江陵却之,其仆泣曰:“夫人使告相公:先相公平生廉,所爱惟此器物,无子孙可遗,谨以献相公,庶见此物如见先相公也。” 张居正《答中玄高相公》仆以浅薄,谬肩众任,孤立无助,日夕遑遑。今当始衰之龄,老态尽出,霜华满鬓,此后相见,恐不相识也。 相违六载,只于梦中相见,比得良晤,已复又若梦中也。 比过仙里,两奉晤言,殊慰夙昔,但积怀未能尽吐耳。 第172章 冤家路窄 张居正夫妇回到客栈, 却见母亲赵太夫人与女儿粉棠起了争执。 “元定与咱们同为湖广乡邻,结伴同行如何不好,你怎能如此冷硬拒绝?”赵太夫人摇着扇子, 满面失望。 粉棠嗤了一声,冷声道:“刘戡之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道呢?从前议过亲的, 不知避嫌,还巴巴地追从京城追到新郑来干什么?我都说了,我不嫁人!” 赵太夫人手里的扇子打在胸前,噗噗乱响,皱眉瞪眼道:“从前你还小,我当然迁就你在家多待两年。而今你已二十了, 我在你这年纪, 都怀上你爹了。 刘家有什么不好?清流名门, 家风纯正。那刘戡之哪里不合你的意?夷陵才子, 英俊倜傥,又对你一往情深。两年前被你拒之门外, 至今念念不忘, 痴心不改。 再者言, 过些日子,你母亲就进门了, 看你一个老姑娘还杵在家里,宁不忧愁心痛?叫外人看着,母女俩姐妹似的,也不像话呀。” “有什么不像话的?母亲容颜不老,旁人羡慕都羡慕不过来呢。”粉棠撇了撇嘴,不服气道, “母亲从不催我出嫁。朱姨、桂表姐不都没成亲,活得潇洒自在,我为何就不行?” “你又不似朱雀能立一番事业,又不像王姑娘一心向道,你到底想怎样?”赵太夫人叹了一口气,无奈摆摆手道:“我辩不过你,等你娘老子来教育你。” 张居正忙上前宽慰母亲,替老人家打扇子,擦干汗渍。 黛玉则摇着女儿的手,轻斥道:“怎么能这样跟祖母说话呢?还不快向祖母赔罪!” “粉棠!”张居正回头横了女儿一眼。 迫于父母的压力,粉棠只得提裙下拜,向赵太夫人叩头道:“祖母,棠儿知错了,还请您原宥孙女儿。” 赵太夫人并未消气,夺过儿子手里的扇子,大力摇了两下,“光知错有什么用吗?你肯改吗?” 张居正忙道:“母亲,她不想嫁人就不嫁嘛,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 一听这话,赵太夫人就更气了,照着儿子胳膊狠掐了一下,“都是你给惯坏的。” 张居正与黛玉面面相觑,无奈摇头。 到了吃饭的时候,黛玉让女儿去服侍赵太夫人用饭。 看在孙女儿殷勤布菜,深知自己的喜好,还讲笑话逗她开怀,老人家心里才好受些,恢复了慈爱宽和的模样。 夜里张居正两口子在枕上,谈论女儿的事。 “夫人,你说咱们闺女到底在想什么?除了诗书琴画聊以娱情,再看看风月话本,她就别无所求了。 既爱看世情之作,才子佳人的故事,怎么不能打动她向往婚姻?刘一儒之子,不就是话本里,百年难得一遇的温润佳郎?” 黛玉轻叹了一声,“棠儿长于和睦敦厚之家,志趣超俗,心向逍遥。即便父母恩爱,兄嫂和谐,但她慧心明澈,知书中所撰乃文人臆想。 观照现实,再好的婚姻,也难免俗务烦扰,夫妻间哪有不生龃龉的,都是美中不足啊。 兴许她瞧不上刘元定,是因为她爹举世无双,光耀九州,当世俊杰都难以望其项背,以至于凡人难入她的眼呀?” 张居正开怀一笑,揽过妻子的肩,轻轻吻在她额上,“也就只有你爱我,才这么想。那丫头眼高于顶,私下里还嫌弃她爹老了,配不上她娘呢!” “呵,怪不得说女儿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黛玉手里搅着一绺头发,伏在丈夫胸前娇嗔一笑,“棠儿这是心疼我呢!” “夫人,她心疼你也只在嘴上,又不曾为你分担什么。我心疼你,可是身心交付,毫无保留!”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吻了又吻。 黛玉啐了他一声,“呸,都多大岁数了,还呷女儿的醋。你这小器的毛病多早晚才改!” 第379章 “夫人爱我如斯,我又何必改呢…”张居正指尖拂过妻子云鬟斜偏的发髻,带着薄茧的手在她温热的颈项间轻拢慢捻,惊起她本能的微颤。 再抬眼时,已忘了言语,罥烟蹙黛,秋水含烟,眸底映着丈夫的笑意,恍若春酒醉了人间。 他倒身过来,衣袖带起微风,拂动了她松散的鬓发,呼吸交错间,暖意缠绵。 分明是最热的时节,一动就大汗淋漓,偏偏不舍推拒,只觉得耳畔彼此跳如擂鼓的心声,是生命最雀跃的呼喊。 恰是唇舌绞缠,情深爱浓时,廊外忽然响起蹦跳的脚步声,粉棠娇滴滴喊:“娘,我要跟你一块儿睡!” 帐内呼吸俱是一滞,黛玉慌忙推他胸膛,“女儿叫我呢!” “管她做甚……又不是孩子了!”他低笑,长须眷恋地轻蹭她的耳垂,“谁叫她不成亲,让她羡慕去吧!” “爹!”粉棠的声音穿过门板,如同一枚石子掼下春湖,霎时荡碎了满是旖旎,“我来提醒你一下,你们还没成亲呢!” 黛玉倏然睁眼,颊上潮红未褪,眼底却已清明,忙不迭扯过散落的薄衾,掩住微敞的衣襟,“女儿有话对我说,你先回去吧。” “啧……”张居正不愠,额头轻抵在她肩窝,满是未尽的遗憾。 终是无奈起身,披衣系衿,带扣轻响,清脆的一声,隐着男人的不满。 黛玉替他抚平了胸前的褶皱,轻声道:“你去睡吧,明儿见。” 待打开门来,张居正一手夹着黛玉方才枕过的枕头,一手屈指在女儿额心弹了一记,似笑非笑地道:“好好说话,不许惹你娘生气。” “知道啦!”粉棠将老父亲推出门去,迅速关上了门。 张居正抚了抚胸口,自我安慰了一下,方抱着枕头去了隔壁。 黛玉略收拾了一下床铺,坐在椅上,徐徐摇扇,曼声道:“说吧,你是怎么想的?未来就赖在爹娘身边,一辈子不嫁了?” 粉棠点了点头:“我看了一篓子话本,看父母伉俪情深生死不渝,看兄嫂恩爱情浓,反而更生警惕之心。 最初,我是怕自己的姻缘不够完美,所以宁缺毋滥。后来看得多了,又知道闺阁之外,并非都是风花雪月,更有姑舅之责、妯娌之烦、妾婢之争。我不想面对这些事。 而况我们家祖母慈爱,父兄开明,母亲年轻,家中富裕,可以容我居室终老。我与母亲年岁只差五载,何不奉亲侍孝? 待老父百年之后,兄弟们各有妻儿要养,总有不能兼顾的时候,就由我来陪伴母亲,不好吗?” 黛玉听了她这一番离经叛道的想法,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女儿不是不识情爱,相反是识之过深。并非不慕琴瑟之好,而是不肯失去自我。 “家里为你提供了优渥的条件,你有此想头,也是情有可原。”黛玉发现女儿有此想法,也是因为父母给了她太多选择的缘故。 “你不愿嫁人,有父兄庇护,母亲陪伴自然也好,但也需辅以才德立身,不可懒散放逸。 在外坐馆教书、行善助义也好,在家打理庶务、著书立传也好,总之不要无所事事,虚度光阴。“这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底线的要求了。 粉棠听到母亲许可了,满心欢喜,立刻扑到她怀里撒娇。 “我就喜欢在家待着,等母亲嫁过来,只管与爹爹享清福好了。家里一应大小事务,便都交给我吧。 比起伺候公婆、照料小姑、周旋应酬诸多俗务,劳心管家又算得了什么。” 母女俩把话说开,也就各自安心了。 翌日,赵太夫人与张居正,听了粉棠的真心话,诧异之余又觉得不无道理。总之,孩子宠成这样,三位长辈都有责任。 但值得欣慰的是,粉棠没有养成娇纵跋扈的性子,还知道体谅父母,关心兄弟,已经很好了。 张居正出面与刘戡之谈了许久,表明了女儿的态度,劝他放下执念,再觅佳人。 刘戡之也不过弱冠少年,为红颜千里追奔,已经耗尽了所有勇气,再一次听到张家父女明确的拒绝,他也只能痛苦接受。 “让你一个人形单影只的回去,我也怕刘尚书担心。我们即将乘船到金陵,贤侄就与我们同行吧。”张居正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女儿这般牛心左性,老夫比你还愁呢…” 刘戡之无奈点了点头,怅然地叹了一口气。父亲刘一儒半年前从刑部侍郎,调任南京工部尚书,他不肯随之南下,就为了在京城待着,能与张姑娘离得近一点。 如今张阁老致使归乡,他又毫不犹豫收拾行囊,一路风餐露宿,追着张家的车驾来了,痴心如此,可窥一斑。 在水上行了半个月,很快到了金陵,张家长子敬修,带着妻儿在码头迎候祖母、父母。 敬修如今已是南京兵部侍郎,算是留都闲曹中,比较有分量的职位了。 长媳高素衣,牵着三四岁的儿子张重辉,让他叫人。 小家伙滴流圆的眼睛在几人面前一扫,奶声奶气地喊:“太奶奶好,爷爷好,大姑姑好,小姑姑好!” “傻孩子,什么大姑姑,那是你奶奶!”敬修拍了拍儿子的小脑瓜,“别看你奶奶年轻,就乱了辈份!” 黛玉与张居正互看了一眼,心里既别扭又慨然,自己居然都成了祖母。儿子儿媳年纪都比自己年纪大了。 张重辉扬起小脸,再度打量起自己的奶奶,有些迟疑地喊了声:“奶奶好!” “辉儿好!”黛玉一把将大孙子抱起,胳膊顿时感受到了分量,“长得可真结实!” 刘戡之与敬修见过礼,寒暄了两句,总算有机会与张姑娘说上话了。 “怪不得小孩子会认错,你与王尚宫可长得真像,与亲姐妹一般。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粉棠没有应声,从母亲手里抱过大侄子,扭头走在了众人前头。 敬修尴尬笑笑,对刘戡之解释道:“我妹妹从小就这古怪性子,不爱理人。” 刘戡之早已习惯了张姑娘的冷漠,勉强牵起嘴角,“我知道…”明明知道,却始终割舍不下心中的痴念。 张居正夫妇在金陵有许多故交,先去了顾璘的老宅,见了顾家长子顾屿,留下了一车厚礼。 顾家这三年来颇得敬修照拂,虽说顾家长子、次子官身不显,靠着祖产和父辈遗泽,日子过得也算殷足。 当得知顾家养女林表妹,去世十年后,张阁老奉太后懿旨,即将迎娶太仓王家的千金,他们还担心张阁老这个靠山,以后会与顾家日渐疏远。 但是在看到王家千金的容貌时,他们又瞬间明白,鳏居十年的阁老,为何会突然续弦了。 那王小姐的容貌与林表妹一模一样!足见阁老对林表妹旧情难忘了。 张居正入阁后,就为大司寇顾璘求了恩荫,让顾峻领了应天府正八品经历的职。 如今,顾峻也是做了爷爷的人了,从八品经历升到了正六品通判,听到张阁老又要续弦了,虽说这是迟早的事,可他心里还是为表妹不值,不肯见去顾家大宅见张居正。 彼时他正窝在自家小院里,眯眼躺在躺椅上,手里拿着戒尺,喝命小孙子背《赤壁赋》。 小孙子抓耳挠,囫囵背了一段,后面的就记不清了。 “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方其破荆州,下…” 顾峻“啪”的一声将戒尺拍在了掌心,提示道:“下江陵!” “什么陵?” 忽然一个轻灵的女声在空中响起。 “下江陵,张江陵的江陵,哎呀,三哥你真笨!” 顾峻蓦然睁眼,四下环顾,只听秋风飒飒,几片落叶飘飞而下… 他揉了揉额角,怅然一叹,摆手让小孙子回去念书。管家走上前道:“老爷,应天府尹王老爷,又上书请致仕了…” “王元美爱致仕就致仕吧,即便他在任,还不是只爱雅歌投壶,觥筹交错那一套。事情都丢给我来干。” 王世贞素以文坛宗主自居,在金陵频开诗社雅集,交游名士,唱酬无虚日。应天府中刑钱粮讼,诸多繁务多委派下僚,以致案牍积滞,时常闭衙谢事。 若非金陵考成法管得不严,王世贞这种就属于严重旷职了。 如今江南最受瞩目的有三件事。一是张首辅致仕,即将迎娶太仓王家的千金,衣锦还乡。 这位千金又不同凡响,不仅是辅政十年的大明第一女官,还是忠顺夫人认下的姊妹。 若非张阁老未使用驿站,踪迹难寻,只怕运河沿岸的抚台、臬台、守官都要争相迎送,一路大张彩幔,乐舞笙箫,必然观者如堵。 二是乡试秋闱,文坛大家王世贞的长子王士骐,有望夺得解元。 三是临川才子汤显祖相约友人,将李梦阳、李攀龙、王世贞这些倡导文学复古之人的诗文,公开剖析。 标举出他们诗句中,抄袭剽窃汉史唐诗的字句,批揭评骘,一一加以斧钺之论。 第380章 王世贞知道后,大跌颜面,也只得尴尬笑笑,为此还惺惺作态,自云才薄,要上书致仕。 自从张阁老在顾府稍稍露过面后,消息不胫而走。江南朝绅纷至顾府,或厚礼求谒,或门外参候,各致祝颂之词,俱备庆贺喜仪。 未免被士林文人骚扰遗贿,张居正夫妇也是不敢多留片刻,当夜就乘船离开金陵,往姑苏去了。 最难堪的要属王世贞了,他本人才被临川才子汤显祖揭了老底,说他什么“窃用汉史唐诗句,翻作元美锦上花。”、“句句有来历,字字无精神”、“拆古人东壁,补王家西墙”。 一代文坛领袖,名誉因此一落千丈。 汤显祖在南京太常寺任博士,王世贞的弟弟王世懋,作为南京太常寺少卿,还是他的上峰。 但汤显祖对王氏兄弟,似乎有着莫名的厌恶。分明是王世懋的下属和晚辈,汤大才子却不屑与之诗文唱和。 想当初,听说汤大才子调任南京,王世贞羡其才名,还亲自造访,汤显祖不与相见,还把自己点评的《弇州集》撂在桌上,让王世贞自己看,傲气到没边了! 偏偏众人听说张首辅将娶的那位前辅政尚宫,是太仓王氏的遗珍,还以为是张首辅与王世贞家族的闺秀联姻了,纷纷前来打探消息。 有来跑官要官的,有来巴结讨好的,还有来求张阁老引荐的。 面对堆成高山的厚礼,王世贞羞怒交加,只得一遍遍耐着性子解释,请客出门:“太仓又不止一个王家,张居正娶的是太仓太原王氏那一支的小姐,不是我琅琊王氏!” 而后,士林间有流传起这样的谣言,说王世贞不但贪慕虚荣,窃据古人文句,还想混淆视听,借张阁老婚事聚敛贿财。 王世贞有气难纾,百口莫辩,顶不住众议纷纷,只得抛官弃产,回到姑苏老家,躲避风头。 而汤显祖得知林尚宫与张阁老再续前缘,十分开心,也与妻子吴氏一同前往姑苏,为他二人道喜去了。 偏巧,二位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的才子,搭乘了同一条船。 ----------------------- 作者有话说:汤才子清高傲世,不屑虚名,不阿权贵,后面来还写了《论辅臣科臣疏》触怒了万历帝。王世贞之流干的就是混圈子开沙龙,搞翕张贤豪,吹嘘才俊那一套,按古代的话叫邀名养望,今天的话来说,叫炒作。 1、汤显祖《复费文孙》“王元美(王世贞)、陈玉叔同仕南都,身为敬美(王世懋)太常官属,不与往还。敬美唱为公宴诗,未能仰答。” 2、钱谦益《初学集·汤义仍先生集序》:义仍官留都,王州艳其名,先往造梦,义仍不与相见,尽出其所评抹《弇州集》散置几案,弇州信手翻阅,卷卷而去。 3、汤显祖《答王澹生》弟年少无识,尝与友人论文,以为汉宋文章,各极其趣者,非可易而学也。学宋文不成,不失类骛;学汉文不成,不止不成虎也。 第173章 求亲王家 王世贞站在甲板上, 欲对着涛涛长河一吐浊气,忽然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 “如今江陵公能与所爱之人鸳梦重圆,也算苦尽甘来了。”汤显祖揽着妻子吴玉瑛的肩, 慨然大笑。 吴玉瑛亦笑道:“只怕前去王家道贺的人填街塞巷,咱们未必有站的地方。”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王阁老家为了迎回遗珠, 扩建了南园。不输王元美的弇山园,容下万人不成问题。” 王世贞听了这话不觉攥紧了拳头,如今世人提及“王太仓”三个字,都是指位列中枢的阁老王锡爵,而不是他这个官阶不显的文坛盟主。 他愤然出声冷嘲:“谁说汤大才子清高孤傲不阿权贵,这不是与张阁老、王阁老相交甚欢么?” 汤显祖循声而望, 见是王世贞, 乃正色道:“弇州山人, 吾所交者, 非交其紫绶金章,乃素心相照耳!江陵公虽登首揆, 犹存布衣之契, 两袖清风, 不荫子不恋栈。 太仓公虽生富贵之家克勤克俭,持身之洁, 嫉恶之严,朝野有目共睹。二相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王相公仍执枢衡,张相公挂冠辞归,各守其志。在下勤耕笔砚,与他们素无往来, 不过仰其行止,偶一为贺,岂曰慕势? 反观太守你,豪掷千金交游天下,三教九流无所不纳,难道不是自堕浊流?” 王世贞捻须冷笑,又转而攻讦他“情至说”:“为人本当和光同尘,水自清则无鱼。临川才子妄倡新声,试图‘以情抗理’,弃规矩而求奇巧,如舍舟楫渡江河。” 汤显祖振袖而出,踏前一步,“太守谬矣。李杜之诗何尝摹晋仿汉,诗心皆自肺腑流出,岂似尔等裁割文选,剽袭成篇。” 听了这话,王世贞面色渐青,顿足怒道:“小子安敢妄言,老夫掌文衡二十载,文友遍天下,岂容倡优之徒置喙!” “可笑哉!”汤显祖仰天大笑,“盟主之拥趸,不过聚蚊成雷罢了。” 王世贞见被同舟之人围观许久,嗡声四起,不欲生事,再损声名,只得背向拂袖而去。 东风徐来,汤显祖与夫人相视一笑,携手漫步于甲板上,观赏两岸稻浪千重,桑麻遍野。 吴玉瑛笑道:“自从江陵公行一条鞭法以来,鱼米之乡更显繁华,帆樯如林,游人如织,运河风光无限。” “只要官清吏清,山清水清,哪里不美呢!”汤显祖手扶船舷,由衷感慨道,“更别说我们正徜徉在大明最富庶的江南腹地。” 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黛玉心情甚好,与张居正携手徒步,带着女儿走到林家祖宅云环翠馆,拜见了姑母毛氏。 老人家已至期颐之年,言行迟缓,但好在神智清明,尽管黛玉母女十分相像,她也没有认错。 反倒是粉棠十分疑惑:“姑祖母,您怎么不觉得奇怪,我母亲为何如此年轻?” 毛夫人略掀了掀眼皮,拍着她的手笑道:“你母亲是天上的仙女,哪里会老!” “那您也不疑惑,为何母亲要改姓王,父亲要再娶一回母亲?”粉棠瞪大了眼睛,满心疑惑。 “都说了你母亲是仙女,怎么能让凡人知晓她的身份,那自然要再娶一次,遮掩真相了。”毛夫人嗤笑一声,伸指点在了她额头上,“你当姑祖母老糊涂了不成!” 粉棠捂着额头,嘻嘻笑道:“姑祖母真神了,什么都知道,怪不得长寿呢!” 张居正夫妇相视而笑,又与毛夫人絮过别后温寒,与她商量张王两家的婚事。 在姑苏成亲后租间小院住上月余,与这里的开明乡贤,筹建实务学堂的事。再去华亭拜访徐阶、徐光启,之后下湖广到黄安见李贽,再往武昌见何心隐、徐学谟等人。 毛夫人思量了一会儿,拉着黛玉的手道:“何必再赁屋子成亲呢,就在云环翠馆办吧。谁说林姐儿改姓王了,就不能在自家办婚礼。你爹娘在天之灵,也是欢喜你回来的。” 张居正看了妻子一眼,对毛夫人道:“林娘也是怕扰了您的清净。” “老身怡心养性了大半辈子,也想热闹热闹了,而况王家也不是外人。王梦祥那两口子,还不是在这儿住了好些年。可见老话说得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毛夫人很是开怀,让他们在这里住一晚上,打点好礼物,再去拜访王家。 和和美美吃过团圆饭,粉棠陪着姑祖母笑谈长旅见闻。张居正就拉着黛玉在院子里散步。 毛姑母喜欢侍弄花草,花园整饬得十分美丽,堂前红枫灼灼欲燃,映着粉墙,亭畔橘柚垂珠,累累果实压枝低。 翠竹幽处,疏影横斜,夫妻二人携手穿花蹊,渡石桥,越曲廊,漫步在江南风情中。 黛玉有些怅然道:“明日就要去见王家父母了,荆石的意思是,他父母年过古稀,身子都不大好。想让我瞒下铃儿姑娘已死的消息。 我依稀记得荆石的父亲,是在万历十年十月初九去世的。眼下万历帝亲政,八月十一皇长子就要出生了。 万历会向太仓讨银给长子庆生,而后重用宦官,索马三千,弄兵宫掖。紧接着下谕停嫁娶,采民女。花八百万两修寿宫定陵。过不了几年,国库十载之积,不足他二年挥霍的。 这时候荆石,万不能离开内阁回家奔丧,我已写信给李时珍,请他来姑苏给王老太爷治病,希望能延续王老太爷的寿命。” 张居正不由沉心,既是系念王老太爷的身体,也是为大明前途殷忧。一想到再过几年,万历帝朝讲俱辍,章疏稽留,就不免忧心如酲。 煌煌大明就这样被昏君,生生拖到了亡国的深渊…… “夫人呐,顶多再过两年,我们就得回去了……”他如何不想就此与妻子周游天下,安然终老呢? 可是大明出了这么一个贪财好货,装聋作哑的皇帝,一个人怠堕便罢了,还要拉着天下万民共沉沦,这是他无法忍受的。 第381章 黛玉吸了一口气,默默点头,“我知道,这两年我们要将实务学堂建设起来,为大明科举革新策。还要凝聚共识,协和思想,让有识之士,为振兴大明勠力同心,而不是党同伐异,各成阵营。这两桩事,也不比劝谏昏君容易啊。” 张居正见妻子眉宇凝愁,有些后悔提及沉重的话题,忙展眉笑道:“不说这些了,咱们想想婚礼的事吧。” 黛玉低头一笑,娇嗔道:“我不愁这个,横竖有爹娘操持,儿女帮衬。我就安心做新娘子了。聘礼嫁妆筵席酒戏之类的,你与王家商量着办,有没有也无所谓,我富甲天下,什么都不缺。” “如果在富甲天下与我之间,只能选一个,你选什么呢?”张居正停下来,抚着她的面颊问。 “为何只能选一个?”黛玉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仰脸笑道:“我这不是都有了么?你若问我愿不愿舍下荣华富贵,与浪迹天涯,那还要看你表现呢!” 张居正低首,与她额头相抵,笑问:“什么表现?” “自然是你实现了民殷国富的理想后,就算我舍下堆金积玉的家产,很快也能挣回来呀。咱们归隐田园,那也是钟鼎山林,可以垂裕后昆。”黛玉娇笑道。 “说到底,夫人就是两个都想要嘛!”张居正将人搂在怀中,情不自禁地吻了吻她的面颊。 黛玉被他的胡子搔得肩膀微颤,眼波流转,扬眉笑问:“那我问你,从前姑苏的林妹妹,后来闽中的林姑娘,比之眼前太仓的王小姐,哪个更好?” “嘶…调皮!”张居正被她顽皮的娇态弄得脸耳飞红,伸手轻拧她的粉腮,反问道:“那少年白圭,青年叔大,暮年太岳,夫人更喜欢哪个?” “你这人就这样,遇到难题先自己跳出来,再反问别人。”黛玉倒是认真想了想,将头埋在他胸前,“我贪心着呢,三个都爱煞了……” “我也是……三个姑娘都爱极了!”张居正得到了正确答案,赶紧回复了妻子的难题。 黛玉却不干了,抬脚踢了他一下,“我就知道,男人都是花花肠子,见一个爱一个,恨不能三妻四妾。” 张居正闷哼了一声,忙哄道:“夫人,那不都是你嘛?哪有女子拈酸自个儿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与你可不一样,你就一副皮囊,我可是换了三回,总有不一样的地方吧?”黛玉不依不饶起来,虽知自己在无理取闹,偏要他说个所以然来。 “夫人真要这样为难我吗?”张居正微抬下颌,“嗯”了一声,尾音上扬,透着一股魅惑的意味。 黛玉听得痴了一瞬,男人的唇已攫住了她的唇,衣袂交叠,鬓发相摩。一个俯首亲吻,一个仰脸承迎。 粉棠早听见爹娘浓情蜜意的话,正要捂着耳朵走开,但见二人舌津互渡,唇齿相交,她竟不觉看呆了。老天爷,口水有啥好吃的? 夕阳熔金,将一双璧影化作一处,长长地投在粉墙上,如连理枝一般。天际归鸟还巢,庭中暗香浮动,更添缱绻之意。 看到夫妻总算分开了唇,银丝犹牵,相视而笑,各自羞赧。听到姑祖母远远一声咳嗽后,两人像做了坏事的小孩一样,一个背着阳光负手在后,一个抬手掠鬓以帕掩唇。 粉棠既觉好笑,又有一丝茫然,望着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心中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感。 太仓王家的南园经过翻修扩建,焕然一新。白墙黛瓦间,阳光照在百年银杏树上,筛下无数碎金,满园桂子飘香,红枫如染胭脂,与雕花的窗棂相映成趣。 鬓发如银的吴芳一大早就醒了,其实是知道女儿回来了,激动得一宿没睡,她穿戴齐整,在园子里拄着拐踱来踱去,几个丫鬟婆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护持。 “阿婆,你老就安心坐着,姑姑来了,自然会到寿春堂磕头的。”王桂好整以暇地指点丫头们,小心收取树上带露的桂花,还不忘回头看祖母一眼。 “我哪里坐得住,若是腿脚能走,我都想到渡头去接她了。”吴芳满脸急切。 忽然二门上一个小厮吆喝了一声:“姑奶奶回来了!老太爷让二小姐去认亲呢!” “快快,扶太夫人回去坐着。”丫鬟们连忙将吴芳左右搀起,后头的婆子夹着拐杖,捧着唾盒,前呼后拥地将老人家,安置在寿春堂前,铺了锦褥的圈椅上。 王桂将手里的小瓮递给丫鬟,不疾不徐地往前厅走去。 今日黛玉携着王锡爵的信,先行来王家认亲,论理明日张居正再上门求亲才更合适。 但张居正怕妻子情怯,还是陪同她一起来了。 王梦祥年近古稀身体消瘦,步履蹒跚,手脚打颤,当看到黛玉迈进门槛,顿时老泪纵横,跌跌撞撞地迎上前,看到女儿那般大了,又有些手足无措地站住,唤了一声:“囡囡……” 黛玉见此情状,连忙下拜,哽咽道:“不孝女铃儿,拜见父亲!”她从袖中取出两瓣金铃铛,捧到了他面前。 “就是这个铃铛,你是我的孩子呀……”王梦祥激动不已,哀哀哭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黛玉扶着他归坐,柔声宽慰,替他擦眼泪。 王家二老,育有两子一女,除了长子王锡爵外,还有一子王鼎爵在外做提学使,无法赶回来。 今日只有王锡爵的儿子王衡、次女王桂在家。长女与三女都远嫁出去了。 一家人认过亲,互赠礼物。王桂又领着黛玉去寿春堂见祖母吴芳。 张居正暂时不便进后宅,留在前厅与岳父王梦祥说话。 王梦祥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这才将心神转移到张阁老身上。 张居正拱手道:“王老爷,仆今解绶归乡,伴王小姐归家,也是为求亲而来,非独奉懿旨行事,亦仰慕令媛芳仪,倾心于林下风致。 仆虽年齿稍长,敢效少年之诚,愿作青松,为令媛余生依靠,伴其诗书佐酒,山水怡情。还望岳翁准允。” 王梦祥泪眼朦胧地瞅了张居正一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太后赐婚哪有他婉拒的道理。 江陵公神采依旧,可毕竟已经年近花甲,他的女儿风华正茂,何以相配? 他一边抓着女儿的手帕擦抹眼泪,一边抽泣道:“张太师,小女襁褓离散,飘零在外二十余年。天怜衰朽,令我夫妻残年得续骨肉之缘。 本欲留她的家中多住些时日,再择一乡邻实诚郎君,平安终老,便足矣。 岂料天心难测,慈宫懿旨令其嫁给太师。老朽闻之,既喜且悲。喜的是爱女得以仰攀清门,悲的是父女相聚日短,而别期日长。一旦女儿出嫁,恐再见无时。 太师元辅重臣,虽年高德劭,犹显松柏之姿。然小女荏弱,恐疏于奉侍琴瑟。更念犬子已忝列台阁,若再添贵婿,诚恐门庭过耀,反招他人谤嫉。” 张居正听了王梦祥的一席话,虽说至情至理,感人至深。但自己明晃晃的被嫌弃了,多少还是有点难受。 他除了年纪大点儿,何以就比不上乡邻的实诚君子了! 王梦祥见张居正沉着脸,心尖怯了两分,意识到自己将真心话说了出来,拂了阁老的颜面,忙将话又兜转回来。 “今日之事,懿旨难违。老朽唯有沥胆相托:愿太师怜我女儿年轻笨拙,宽柔相待。若得濡沫相携,白首偕老,实乃万幸。倘有不测……还请太师许以归宗另嫁之诺,使我老两口残烛暮年得慰,则九泉之下亦感公之高义!” 张居正听到“另嫁”二字,顿时坐不住了,有些生气道:“尊翁此话,实令某锥心之痛。某虽年近花甲,然鬓未星霜,目能夜书,臂开劲弓,勤修摄生之术,岂能轻负白首之约? 若…某先辞尘世,自允夫人归宗,然私心祈守贞雁之盟,非以礼法相困,实因情根深种,愿黄泉碧落犹存相思。而况,一旦夫人为某诞下麟儿,亦不便另嫁吧……” 王梦祥不由噎住,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张太师一眼,他已经有五子一女了,还能生吗?心里更气了,女儿嫁过去就是给人当后娘,可不委屈死了。仗着自己老迈,王梦祥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师为何不与先妻守贞雁之盟?” 偏要来祸害他女儿!太师连皇帝的圣旨都能批驳回去,如何就不能劝太后收回成命?无非是贪图她女儿才貌双全! 张居正眉心一跳,无语地闭上了眼,这让他如何解释?只能撂下一句:“某明日再携聘礼登门,告辞。” 寿春堂中,黛玉也与吴芳“母女”相认了。吴芳也有数十年未见黛玉了,望着她有些面善,正是这份一见如故的熟悉感,让她相信这是母女连心,血脉牵绊。 黛玉也扮演好王铃儿的角色,依照从前对吴芳的了解,将她年轻时的喜好当作自己的喜好,讲了出来,句句都迎合了老人家的心意。 母女俩说了许久体己话,吴芳与丈夫的想法一致,都觉得张阁老为大明鞠躬尽瘁功高盖世,可视为师长,作为丈夫却总差了那么一截。 第382章 他们王家又是世代簪缨之族,若非有一道懿旨挡在中央,王家夫妻是不肯让女儿嫁给老头子做填房的。 黛玉只得作小女儿态,表达爱慕钦敬之意,编几件在宫闱内,与张阁老发乎情止于礼的故事。 王桂在一旁听到了,还吃吃窃笑,让黛玉尴尬不已。 夜里,黛玉伴着吴芳睡了一宿,早起替她篦头梳妆,绾了从前她爱的发式,“母女”俩感情十分融洽。 张居正抬来丰厚的聘礼登门求亲,王梦祥看在懿旨的份上,勉强应了下来。 “既然前议之事,岳翁大人无有异议,那亲迎就定在八月十六。”张居正完全不是商议的口吻,迅速敲定了三书六礼一应事务。 王梦祥切实感受到权臣举手投足之间无形的压迫感,完全败下阵来,到后面只有一味点头应“是”的份了。 到了晌午,张居正又带了李时珍入府,给王家二老诊脉。吴芳虽说有多年老寒腿,行走不便,倒也没有其他毛病。王梦祥这里就查出不妥来了。 李时珍捻须道:“老太爷看着还好,实则六脉沉取无力,尺部尤弱,如按葱管。此乃元气大泄之象。心脉悬如累卵,若怠于调治,恐难逾两月之期。” 王梦祥早有所感,倒也看得开,摆摆手道:“能赶上女儿出阁,老朽已经心满意足了。” 张居正皱眉道:“岳翁可别光顾女儿,令郎还在中枢,扛鼎大任,怎能安然释肩,回家守制?”而后郑重拱手,“还请您谨遵医嘱,保重自己。” “那…好吧,有药我就吃吧。”王梦祥自觉地点了点头。 “老太爷也无需忧心,只以党附峻补元气,再以艾灸关元、气海两穴,以固命门,再佐以归脾汤加减,调摄中州,切勿劳神。如此清淡饮食,静养天年,可续三载春秋。”李时珍一面写方子,一面说道。 当下王老太爷就服了一剂药,乖乖回屋里静躺着了。 多年不见老友重逢,李时珍两鬓已白,而张居正看着还颇硬朗。 当他在家乡的东璧堂医馆,接到林夫人的信,着实吓了一跳。何以去世多年的人,又重新尺素相传呢? 直到他来到太仓王家,见到了年轻的林夫人,如今成了王家千金,才明白这其中不可言说的秘密。 为人医者,有时候是与死神博弈的战士,他遇到过封棺假死之人,也遇到过失魂症之人,以及某些难以解释的“灵异”事件。 因此看到林夫人再临人间,这位见多识广的医者,并没有骇然惊悚,反而很快接受,并为张阁老能与妻子再续情缘,而感到欣慰。 黛玉听说李时珍到了,连忙到前厅相见,一见面就笑道:“李大哥历时二十七年,潜心编撰,三易其稿的《本草纲目》应该已经完成了吧?潇湘书林可早等着你拿稿子来刊印呢!” 李时珍笑道:“虽有未尽善之处,但已完成十卷,足有一百九十万字,如今书稿还在别人手里。 我今次来姑苏,一则应邀来给王老太爷看病,二则来参加两位的婚礼,三则也顺便问问王弇州允诺给我写的序文,完成了没有。 犬子听闻弇州山人诗酒风流,拜访者来之不拒。凡是经他提携赞颂的人物,大都名噪一时。经他片言褒赏,便可声价骤起。 愚兄便想借他的东风,为《本草》宣扬一番。也省得书稿无人问津,害潇湘书林折了本。” “东璧兄既完成了书稿,为何不写信告诉我?让我替你写序文呢?”张居正很是不解。 李时珍道:“我自是第一个想到阁老您了。可惜京师路远,万历六年阁老正居家守制,杜门谢客。我就不敢贸然打扰了。” 张居正恍然,若是他当年回了江陵守制,说不定李时珍就会求到他跟前了。 “我是万历八年秋的时候,背着一麻袋书稿,来求见弇州山人了。他倒是热情招待了我几天,还写诗赠与我。痛快答应我给写序文,到如今还没影呢。”李时珍袖手,无奈摇了摇头。 黛玉想起是有这么回事,六十二岁的李时珍,从蕲州背着沉重的书稿来到姑苏,求王世贞写序。 结果王世贞那会子忙着向昙阳子求道修仙,根本无心管别的闲事。之后李时珍也是持续修订书稿,而王世贞迟了十年,直到万历十八年,才写完了序文。 十二年间,李时珍也不知多少次,往返于蕲州与苏州两地,求问进展而不得。 以至于风烛残年的他,无奈上遗表给朝廷,请求将《本草纲目》转发史馆采择,或交由太医院重修,希望更多的人能看到这本书。而当部书成功刊印之时,李时珍已经抱憾辞世了。 黛玉不由为李时珍所托非人,感到痛惜愤慨:“李大哥,咱们眼下就去把书稿要回来。序文也容易得,张太师一篇,王阁老一篇,申阁老一篇,保管牌面十足。” “真的?”李时珍眼眸一亮,喜上眉梢。 “那当然了!”黛玉向张居正努了努嘴,示意此事由他全权处理。 黛玉拉着李时珍,就往王世贞家的弇州园走去。 张居正连忙伸手拦住了她,“这事也交给我处理,你如今是王家小姐了,还怎么见他呢?” “怎么见不得,现成的理由,请他来吃喜酒不成么?”黛玉正在气头上,可没想那么多。 张居正也只得跟着一道去了。 ----------------------- 作者有话说:1、沈德符《万历野获篇》今上辅相中,以予所知,持身之洁,嫉恶之严,无如太仓王相公(王锡爵)。 2、汤显祖《牡丹亭·劝农》山也清,水也清,人在山阴道上行,春云处处生;官也清,吏也清,村民无事到公庭,农歌三两声。 3、礼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臣王家屏谨奏:为朝讲久辍,章疏稽留,敬效忠规,上干圣听,以隆政体,以慰羣情事。 4、王世贞《赠李时珍诗》李叟维肖直塘树,便睹仙真跨龙去。却出青囊肘后书,似求元晏先生序。华阳真逸临欲仙,误注本草迟十年。何如但附贤郎舄,羊角横抟上九天。题词:蕲州李先生见访之夕,即仙师(指昙阳子王焘真)上升时也,寻出所校定的《纲目》求序,戏赠之。 4、王世贞《本草纲目序》楚蕲阳李君东璧,一日过予弇山园谒予,留饮数日。予观其人,睟然貌也,癯然身也,津津然谭议也,真北斗以南一人。解其装,无长物,有《本草纲目》数十卷。落款时间是时万历岁庚寅春上元日(万历十八年),弇州山人、凤洲王世贞拜撰。 5、《明史王世贞传》一时士大夫及山人、词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门下。片言褒赏,声价骤起。 第174章 再嫁白圭 初秋的弇山园, 枫叶染丹,桂子飘香,各色菊花错落点缀于三山一岭间, 曲径通幽处,五十七岁的王世贞披着藏青氅衣,立于涵碧亭中。 他望着满池残荷, 朝儿子王士骐招了招手:“冏伯,你看这残荷虽败,根茎之下却有佳藕,我这一生空有才名,却为江陵所忌,以至仕途坎坷, 蹉跎岁月。如今王家门庭显耀, 都寄望在你身上了。” 王士骐一袭襕衫, 闻言唇角微扬:“父亲放心好了, 今次秋闱,解元之名舍我其谁。” 王世贞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江陵公儿子虽生得多, 却没有一个在科场发迹的。如今他人也退下来了, 再无人阻拦我们父子腾达之路。” 而后又肃然道,“你也莫要轻狂, 上次应天府乡试,就有很多名士折在了漕运策上。张江陵在治历漕河上耗费了大量心力,其中关节,要重实务而轻空谈。” “父亲,张江陵又不是应天府考官,今年也不考漕运, 您何必句句提他?”王士骐十分不解,父亲在外与人觥筹交错,从不提张阁老之名。偏偏在家里教诲自己,总是江陵长,江陵短的。好像跟人家很熟似的。 “我哪有提他?”王世贞不承认,脸上笑容却淡了下去,提壶斟了一杯茶,“不过,听闻他人已至姑苏,就要娶隔壁王家的姑娘做填房了。 啧啧,也亏他脸皮厚,快六十的人了,娶个能做自己孙女的女子为妻,真真老梅接嫩枝。” “此事儿子略有耳闻,据说是二人被困雨林,还牵扯到忠顺夫人。太后不得已才赐婚的。”王士骐叹了一声,“王家姑娘也是可怜。” 王世贞呷了一口茶,不以为然道:“有什么好可怜的,一个图超品诰命,一个贪青春颜色,各取所需罢了。” 王家的大管事,得知张太师来了,哪敢请人干等,直接领着贵客进门了。 偏生庭中两只珍贵的白鹤在打架,长喙互啄,白羽纷落。管事又怕担干系,忙去将两只鹤赶开。 一行三人没有闲情看二鹤相搏,便沿着九曲桥向园中走去。父子俩的话,恰被听了个正着。张居正脸色一白,不觉攥紧了拳头。 黛玉脸耳通红,微腮带怒,薄面含嗔,绕过花枝,冷声道:“不巧,弇州山人之高论,窃以为井蛙语海罢了。家兄亦在台阁,何来图诰命慕虚名之说?” 第383章 听到久违的清音,王世贞心尖一颤,猛地转过头来,脸上霎时失了颜色,脱口而出:“林妹妹!” “目见尚且会认错人,更遑论耳闻。”黛玉向前走了两步,微微颔首,连讽带刺地道,“我年岁都能做您孙女了,喊妹妹怕是不合适,何况小姓王。太原王氏,见过弇州先生。” 王世贞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只觉心脏剧跳,身形晃了一晃,扑上前来,哑声道:“你就是王家女?怎会……” 怎会如此像她? “她是我妻子,请公自重。”张居正展臂挡在了黛玉面前,顺势踏前一步,略一拱手:“凤洲,别来无恙。” 王世贞不由后退半步,愕然抬眸,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流盼,颤指向张居正:“张江陵,你竟敢让王家女,做她的替身!” “王大人此话谬矣!”黛玉眸转寒芒,振振有词道:“我就是我,不是谁人的替身。江陵清标皎洁,朝野共鉴。鳏居十年不忘其初,今日岂贪小女颜色?” 张居正亦正色道:“凤洲,我与娘子,本就清风明月两相知,寒梅素心本同契。与门楣高低,年岁大小,美丑妍媸毫无干系。望你勿要妄议内子,使白璧蒙尘。” 王世贞眼眶湿润,深吸了一口气,默然良久,方低头长揖道:“是仆狂妄了。听君一席话,如冷水浇头,老朽赧颜。江陵之清操,夫人之贞志,经此一训,刻骨铭心。再不复作妄语。” 当年张江陵高中状元求花献妻,伉俪情深,艳羡众人。如今阅尽千帆,终起续弦之念,娶的新人却还是旧颜。目之所在,心之所倾,谁人不道一声江陵长情呢。 王士骐天资聪颖,心性敏感,虽不明白张江陵与父亲之间有何过往,但总觉得并非“政见不合,脾性不对”这么简单。 他本着“来者是客”的家训,出来打圆场。“晚辈士骐见过张太师,王夫人。还请入内品茶。” 张居正摆手道:“不必了,今日我们是来取回李大夫的手稿。还请凤洲百忙之中,拨冗找出来。” 王世贞愣了半晌,疑惑道:“哪个李大夫?” “在下便是蕲州李叟,不知弇州山人对老朽,可还有印象?”李时珍这才从角落里拱手走了出来。 一见面王世贞就有了印象,他毕竟有过目不忘之能。 “东璧兄不是拿书稿来请我作序吗?为何又要讨回去?”王世贞话刚出口,就意识到对方是等不及了,想要换人写序。 如果猜得不错的话…请的会是张太师。 要说王世贞可以文不加点,一篇序文挥笔立就。可他还未读过那装了一麻袋的书稿,泛泛谈之,必然落于下成,有损自己声誉。 既然别人已另请高明,自己面子上也过不去,还不如就大方出让了。 但出于一点自尊心作祟,王世贞一面吩咐仆人去搬书稿,一面捻须对李时珍道:“东璧的书稿,我从前略翻过。您既精研药性,我便以丹道相询。听说以九转金丹入药,可通紫府。先生纂修本草,也收录了金石升仙的药方吗?” 李时珍一听就知道,他没有看自己的书稿,皱眉道:“医道在济世,而非惑众。丹砂雄黄,性烈伤腑。云母金玉,积垢损肠。余行医五十年,未见有食金丹而长寿者。” 王世贞从前大病过一场,开始修道养生,对外丹延寿之说,深信不疑。不由辩道:“《周易参同契》中有言:金性不败朽,故为万物宝。东晋葛仙翁服丹羽化,岂尽虚妄?若以草木延年,终归腐朽耳。” “公只见金石不朽,未见其裂肠腐胃乎?神农尝百草而济苍生,何曾以飞升为念?若言羽化,”李时珍抬手指向庭中战败瘸腿的白鹤,“它整日餐风饮露,又能翱翔天际,安见其化为仙翁否?” 王世贞讪讪一笑,无言以对。这时候仆人已将书稿搬了过来,正好交接出去,掩饰了彼此话不投机的尴尬。 黛玉见那书稿颇为沉重,不由眼眸一转,回头对王世贞笑道:“弇州先生,李大夫暂住在云环翠馆,距此不远,不如请您派人将书稿送到那儿去吧。八月十六便是我与太师奉旨完婚的日子,亦盼先生赏光驾临。” 王世贞勉强扯起嘴角,拱手道:“谨知良辰,必当亲至观礼,不过借浊酒一壶,思念故人罢了。” 张居正斜睨他一眼,伸臂虚揽着黛玉的腰,告辞而去。 李时珍亦庆幸自己的书稿,没有让谈玄务虚的王世贞写序。回到云环翠馆的厢房,就开始埋头整理起来。 张居正承诺道:“距离婚期还有半月,我先将你的书稿看完,再为之题序。若无舛错,即可付梓刊刻。待我整理要点,去信给王阁老、神阁老,在刊印完成前,序言一定送到。” “多谢太师了!”李时珍欣喜万分,千恩万谢。 张居正道:“东璧兄,其实我也有一事相求。” 李时珍“哦?”了一声,心想自己不过一介布衣,太师还有什么事能求到自己身上的。略一思量,恍然大悟:“太师莫急,我这里有些温经补肾的良药,可助您良宵……” 张居正老脸一红,立刻开口道:“不是这事儿。” “东璧兄祖孙三代悬壶济世,更以《本草》集百家之萃,辨药性于微末,察病理于秋毫。三十年来,跋涉千山采撷草本,只为解民疴疾,药到病除。 愚弟解绶归乡锐意兴学,想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特设实务学堂,以倡经世致用之学。医道关乎国本,可以上疗君亲之疾,下救百姓之厄。 今日听贤兄与凤洲之辩,不欲巫妖惑众而良医失传。所以想延请贤兄登坛,为医学讲师,传道授业,聚天下有志医者共聆雅教。 之后,只有在医学堂中,修习五年期满并考核通过者,方可从医治病。如此,长继绝学,保万民太平,功在当代而利在千秋。” 李时珍听了,霍然站起,既惊且喜,激动万分。从来医术只在父子、师徒间口耳相承,如今却要在课堂上公开讲授,这意味着他手头上的《本草》,积攒五十年的药谱脉案,都有了用武之地。 如此也能让天下医馆、药铺规范经营,不至于误诊频出,让百姓宁信神咒符水,也不信大夫。 “好,好!”李时珍抚掌大笑,“太师欲兴医学,真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愚兄人虽驽钝,必倾所能以报知遇之恩。愿意为学生分经讲络,辨性析方!使金匮得传,青囊不绝!” 当夜,二人就如何筹备医学院畅谈了许久。 一晃眼,八月上旬过了,李时珍的《本草纲目》经过数次校对,江南八府的潇湘书林,接力刊刻。大体已经完成了样稿,只等王锡爵与申时行的序文到位,就可以装订上架了。 八月十一日,万历帝皇长子朱常洛诞生,大赦天下,试图索要太仓银为皇子庆生,被阁臣王锡爵封驳,不允。 八月十二日,太仓王家朱门结彩,锦帐连街,为避免张太师亲迎那日,十里红妆塞途堵路,今日天光破晓,百担嫁妆先行抬出王家。 披红挂彩的健仆,抬着檀木描金箱,一般开一半阖。里头的云锦灿若霞光,苏绣巧夺天工,官窑瓷瓶莹润流光,还有那双喜赤金碗筷、二尺长的翡翠如意、云母屏风、楠木奁盒、琉璃宫灯等物,美不胜收。 一路引得姑苏百姓夹道争观,男女老少啧啧称羡。 到了云环翠馆,掐着安床的吉时,十八名健仆将百子千孙的拔步床抬入新房。 拔步床层叠三进,乃紫檀打制,恍如殿阁。廊柱镂刻麒麟送子纹,门围刻玉燕交舞,顶棚悬着红绡流苏帐。 全福夫人领着一班王府侍女,铺床安枕,装陈新房。 粉棠帮着贴窗纸,安玉屏,摆设多宝阁。听着满堂笑语喧阗,珠翠响动,吉言交织,不禁被这红尘喜气所感染,动了几分想要成亲的心思。 爹娘初婚时,爹爹还只是举人,所能给予的婚礼排场有限。如今再婚,还是原配,娘亲却是超一品夫人了。 张、王两家都是台阁府邸,家资雄厚,再加上太后懿旨,因此婚礼上各色器物极尽奢华,富贵耀眼,谁看了能不羡慕呢? 自打黛玉从弇山园回来,就被王梦祥夫妇拘在家里了,还不让张居正再进府来相见,说这是规矩。 嫁妆抬出去那天,吴芳请了个富态的贵妇人,进门来教女儿为妻之道。妇人是王家的本家嫂嫂,娘家姓潘。 黛玉以为是《女则》、《女诫》那一套,忙说自己倒背如流,行走坐卧的规矩,也是宫里熏陶出来的,绝对不差。 那妇人却神秘一笑,将一个饾版彩印的画册拿了出来,言语暧昧:“是教姑娘学这个的。” 黛玉拿在手里瞧了瞧,书封上面题了四个泥金字《寒松倚芍》,不由赞道:“宋锦片金裱褙,绫绢包角,泥金题名。比之司礼监出的经厂本,都不遑多让。不知是哪位名师的画谱,这么金贵?” 她好歹也是潇湘书林的老板,当代各种装帧工艺、刻板字体都能数如家珍。 第384章 “哎哟,姑娘不愧是宫里出来的,见多识广,连装帧都一清二楚。”潘嫂子表情夸张地笑了笑,贼兮兮地道,“只是这内里乾坤嘛,想必姑娘是不知道的。” 黛玉若有所觉,翻开一看,咬牙“啪”地一声合上了。 果然是秘戏图! 潘嫂子笑道:“姑娘别害羞呀,这画册可不比一般市卖货粗制滥造,都是图文并茂,有什么不懂的,只管细看看,省得嫁过去吃亏。” 黛玉面红耳赤道:“嫂子这就不必了吧,太师又不是毛头小子……” “诶,姑娘,你不知道吴太太的苦心,这本书又名《梨棠夜咏》,专门详解老夫少妻闺幄之中,如何共效于飞之乐的。”潘嫂子挤眉弄眼地道。 黛玉无语地翻了翻白眼,这名字可起得真含蓄典雅。 潘嫂子见王姑娘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当下也不笑了,拉着她的手宽慰道:“太师的年岁是有点儿大了,再过几年,怕是风月无份。吴太太的意思是,让姑娘先委屈一下。待太师病老归西之后,再迎姑娘归宗另嫁。” 黛玉当即瞪眼道:“他若死了,我绝不二嫁!” “姑娘可别这样想,人这一辈子可长着呢!你如此年轻,若要守节,那就是大半辈子搭进去了。女人可千万不能犯糊涂呀。”潘嫂子语重心长地道。 黛玉心想夏虫不可语冰,个中内情她又不知,何必与之废话呢。只得假装被说服,轻轻点了点头,出言打发她:“多谢嫂子提点,您事儿忙,让我自个儿看吧。” “好,这是专门画的翁姝偕乐图,太师位尊德劭,看着像是会疼人的。只是琴瑟之道,贵在调和。虽说太师齿发尚健,不见衰色,究竟已近花甲,气血难同少壮。 他执掌中枢十载,昼夜勤恪,始终不怠,大抵是个极要强的人。想必床笫之间,亦是不肯服老的,姑娘要多担待,常鼓励,夜里才有滋味不是?” 潘嫂子说了长篇大套的话,得意地摇着手绢,转身走了。 黛玉坐在床边,望着那本《寒松倚芍》,略一翻看,登时脸耳贯红,这上头夸张的姿势,看着就令人咋舌,不觉将手攥成了拳,将书撂了下去。 谁知那潘嫂子,又腰肢款摆地荡了回来,捧出一个雕花匣子塞进黛玉手里。 “姑娘拿着,这里头装着鹿血膏、金匮肾气丸、腽肭脐、辽东红参、六味地黄丸,万一太师那方面不行,就多吃几丸,包管整夜榻响如舟。” 不,他又不是药罐子,那方面…还挺行的。 黛玉心里有气,很想一巴掌甩到潘嫂脸上,她到底是来教人,还是来埋汰人的。 潘嫂走后,黛玉越想越不对劲,她拿了这一匣子价值千金的名贵药丸来,又不标明用量。亦不提醒自己,若见丈夫神疲力竭,有些事就不能勉强。而是一味撺掇她索要衽席之娱,这是何意? 黛玉沉心思量了片刻,叫人请王桂过来说话。 “那个潘嫂子是什么来头,听口音不像是姑苏人?” 王桂道:“王家是大族,七拐八弯的亲戚也太多了,我也不认得她。” 黛玉心中越发警惕了,将那一匣子药丸,各取了几样给王桂。 “我这会子出不去,劳烦你带着这些东西去云环翠馆,找李时珍问问,这些药有没有问题。” 王桂嗅了嗅药的气味,皱眉道:“你担心有人要害阁老?” 黛玉默默点了点头,大明史家在撰述张居正的死因时,也是各执一端。 过劳致疾,貌似是最近事实的显因,但张居正的父母,都十分长寿,而他中道短折也似乎说不过去。 也有说是痔疮误治,太医妄用“金石燥热之剂”以至于元气日削,肌体羸瘦,仅存皮骨。 更有甚者,说是以饵房中药致疾。这纯属政敌诽谤,试图以艳闻诋毁。毕竟以他夙夜在公的辛劳,不可能有精力再浪费在别的事上。 但这些疑点,也足以让黛玉多加防范。 两天后,李时珍以为王梦祥复诊为由,登门求见。 黛玉也扶着吴芳,为她请一个平安脉,见到了李时珍。 王梦祥在吃了半个月的药后,身体已有所好转,胃口也渐增了些。 待丫鬟扶二老回去休息后,黛玉才找到机会向李时珍请教“医理”。 李时珍道:“姑娘让我查的药,恐怕是来自内廷,与我在太医院接触到的一模一样。这应是嘉靖年间,那些道士炮制的药丸,里头添加了汞和丹砂,长期服用恐致病。本应在隆庆年间销毁,不知怎的,竟保留了下来。” 黛玉倒吸了一口凉气,万历帝一直将自己对张居正的恨意,掩藏得极好。史书上记载,当张居正病后万历帝频频敕谕问疾,赐医赠药不断,黄门使者相望道路。 谁也没想到,张居正去世后不久,万历帝就露出了刻薄寡恩的真面目。 黛玉将这些药丸悉数销毁了,立刻去信给“兄长”王锡爵,让他务必注意饮食,谨慎低调行事。 八月十五,仲秋之夜,吴芳搂着女儿说了半宿的体己话,从前对张太师还有几分怨言,今夜就全是好话了。 “张阁老是个有心的,不但请了名医,为你父亲续了命,一应婚礼议程都亲自周密安排,无一错漏。他是个长情的男子,必然会对你好的。” 黛玉默默点头,见窗外月上中宵,忙劝她休息,明天还有得忙呢。 吴芳这才倒在枕上睡了,手中仍旧牵着女儿,不舍放开。 十六日吉时,张简修、张允修充作艄公,亲驾喜船来迎母亲,其余兄长均有官衔在身,且隐姓埋名,都不便出现,他两个就全权代表了。那画舫披红挂彩,装饰得十分喜庆,船头悬着一对玉燕衔枝灯,六合如意纹的锦幔,随风飘拂。仿佛从瑶池仙界中徐徐驶来。 张居正头戴金饰七梁冠,一身金线绣云鹤大红缂丝吉服,玉带环腰,眉目清秀,朗若谪仙,那卓然独立的气度,让人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 黛玉头戴珠翠庆云冠,一袭真红缂丝大袖衫,肩披蹙金绣云霞纹珍珠霞帔,手持障面红扇,被侄女王桂搀扶着上了喜船。 忽而一阵风来,吹得夹岸金桂,纷落如雨,香粒撒满衣裙,馥郁清芬。船身微晃,张居正瞬间揽住妻子的腰,引来一阵笑语。 虽说这点亲密算不得什么,可在众人的哄笑下,黛玉还是不禁红了耳根。 拜堂之时,一对白燕自梁间飞掠而来,恰停在喜烛台上。 毛夫人喜不自胜,忙道:“这真是玉燕证盟,百年和鸣!” 满堂宾客皆以为祥瑞,黛玉却认出来了,它们是自己在宫中,放生的那一对燕子。想不到它们竟然也赶来为自己贺喜。 正是蟹肥菊黄时节,喜宴上自是少不得螃蟹,配着二十年的女儿红。茶点是洞庭碧螺春、玫瑰松子糖,蟹壳黄酥饼,桂花定胜糕。佐以官燕盏、鳖汁煨鹿筋、蟹粉狮子头、茭白炒莲藕、蜜桔炙金鹅、玉兰片炒虾仁,尽是秋日时鲜。 花团锦簇的园子里,新搭了戏台,今日要演出全套的汤显祖新作《紫钗记》。云板轻敲,昆腔班子鸣锣开场。开篇一曲《西江月》“人间何处说相思,我辈钟情似此。”为这出一波三折缠绵悱恻的故事,传递出“至情”的真髓。 《紫钗记》作为临川四梦之首作,讲述了唐才子李益与霍小玉以紫钗定情,却因权臣卢太尉陷害被迫分离,最终在豪侠黄衫客的相助下,破除阴谋,夫妻团圆的故事。 今日来此的客人,大多为江南名士,可谓是高朋满座。除了文坛盟主王世贞、太常寺博士汤显祖、名医李时珍、画家周天球、戏剧家张凤翼、书法家王穉登等,诚然苏州知府、应天巡抚、苏州提学使等地方官员也均在场。徐阁老人虽未至,贺表喜仪倒是让人眼前一亮。送的是一架八扇琉璃屏风,上面画着水墨太岳山。 这一回喜宴,黛玉不打算枯坐新房,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在丈夫身旁,一道招呼宾客。 ----------------------- 作者有话说:1、张居正《乞骸归里疏》臣自患病以来,静摄调治,日望平复,乃今三月,元气愈觉虚弱,卧起皆赖人扶,肌体羸疲,仅存皮骨,傍人见之,亦皆为臣悲悼,及今若不早求休退,必然不得生还!且古有灾异,则策免三公,今廷臣之中,无居三公之位者,独臣叨窃此官。顷者苍彗出于西方,日食午阳之旦。 2、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张江陵当国,以饵房中药过多,毒发于首,冬月遂不御貂帽。 3、王世贞《嘉靖以来内阁首辅传》得之多御内而不给,则日饵房中药,发强阳而燥,则又饮寒剂泄之,其下成痔,而脾胃不能进食。 4、《明神宗实录》万历十年八月十二:旧例岁徵金花银一百万两,续增买办银二十万两,每年共一百二十万两皆供皇上赐赏之用。但近年金花拖欠数多,已借过备边银一百余万两尚未补还……未入考成,拖欠钱粮约计本折南有二百余万两,伏望节省,报闻。 第385章 5、《明史张居正传》居正病。帝频颁敕谕问疾,大出金帛为医药资。四阅月不愈,百官并斋醮为祈祷。 第175章 梨棠夜咏 太师夫妇在筵席上一露面, 满园宾客先是一惊,纷纷停杯投箸,匆忙站起, 戏台上也止了鼓乐。 苏州知府离席躬身,拱手连连:“下官恭贺太师,喜缔良缘, 佳偶天成!” 话音刚落,满座祝贺之声,就如潮水般涌来,“恭喜太师璇阁日暖,宝镜新圆!敬奉薄礼,以贺佳期。” “王夫人仙姿玉色, 堪配太师德璋!简直是芙蓉出水, 星月交辉。” “太师与王夫人伉俪同心, 琴瑟和鸣, 鸾调永谐!” 黛玉听了却不觉眉心微蹙,不是听不得恭维赞美, 实在是“王夫人”三个字, 让她不由想起了自己从前的二舅母。 张居正察觉到黛玉的细微心思, 一边礼貌答谢,一边委婉纠正:“内子平素潜心词赋, 寄兴诗文,雅号潇湘。诸公皆是文苑耆宿,词林宗工。若能得大家片言指点,师友相砥,那就再好不过了。” 能进得了云环翠馆吃喜酒的宾客,必然都是闻弦歌知雅意的聪明人。既知道太师夫人, 也是醉心诗词之人,将来必要在文坛立足显名,以后当以雅号称之。 随即众人纷纷改口称“潇湘夫人”,庆贺之词说得就更显雅正高致了。 “蒙诸公厚赐吉言,谨奉薄酒,聊表谢意。”黛玉也举杯回敬大家,不过酒水略沾沾唇,就都让张居正就着她的手,仰头饮尽了。 方才听张居正说,王夫人雅号“潇湘”,王世贞心痛无极。 张居正他怎么敢?将迎娶新人的地方,安排在亡妻的祖宅,还窃用故人的雅号,冠在新人名下,不怕她在天之灵难过吗? 当那夫妻二人,在席间转了一圈,来到自己这桌时,王世贞眼眶微红,胸口一阵窒闷,略一提杯,语气凉凉,半讽半笑道:“下官祈愿贤伉俪,庭生玉树之姿,早毓麟璋之秀!” 周围人的眸光,顿时都忽闪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都尴尬了起来,都很诧异,素来长袖善舞的弇州山人,何以如此没眼色。这时候,怎么能祝太师早日添丁呢?这不是给人添堵吗? 却没想到,方才笑意浅淡的张居正,这时候却喜眉笑目,朗声道:“凤洲,知交厚谊,俱在此杯!来年兰阶添秀,必与君共醉!”说罢,洒脱地满饮一杯。 呵,众人这才回过味来,张太师这是宝刀未老,还想再育后嗣呀。于是纷纷佩服王世贞,果真是个中高手,深谙人情。 王世贞却翻了个白眼,暗暗磨牙。 于是,诸公话锋一转,满嘴都是“瓜瓞绵绵”、“蟊斯衍庆”、“麟祥在望”之语。 张居正也是极高兴地一一答谢,话语都热情了几分,“拜谢金言!今日得续贤助,实邀天幸,惟盼内子开怀,家室安宁,门庭和睦。若再延宗脉,自当再邀诸君同庆。” 好个内子“开怀”,既有无所拘束,开心快乐之意,又有开怀生养之意,可谓一语双关。 黛玉偷瞥了丈夫一眼,却被他殷切地回望过来,听着满耳“喜洽蟊麟”之语,红着脸垂眸含笑,极不好意思地掩袖侧立。 众人见阁老心情大好,言谈和蔼,不少人就趁此机会询问他的几个儿子在哪里高就。 张居正眉头微扬,笑道:“犬子们各谋生路,忝居微职,不足挂齿。” 又有人壮着胆子追问,令郎们各干什么营生。 张居正不动声色地瞥了那人一眼,淡淡道:“长子资性愚钝,现客居金陵,佐理南曹戎务。次子亦非廊庙之才,而今在京中坐馆教书。 三子学识浅薄,勉为簪笔书吏,陋室参校遗文。四子不过店铺账房,五子乃是操舟舵手。老夫斗筲之人,教子无方,惟愿他们安守素业罢了。” 众人听阁老语气冷淡下来,几位公子又都不大有出息的样子,登时不敢再问,张家千金有无婚配的事。彼此搜肠刮肚,勉强说了几句恭维“张府家训肃然”、“子弟自食其力”的话后,就及时岔开了话题。 若非替儿女们长思远虑,张居正其实很乐意谈论他们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会子只得意犹未尽地回头。 借着广袖的遮掩,悄悄拉了拉妻子的手,侧脸低语道:“只差一个六郎了,还得辛苦夫人一遭。” 黛玉羞颜更甚,忸怩着娇声哼了哼,“少喝点酒,瞧你兴的这样儿!” “为夫知道分寸,不会多饮,醉不了。”张居正贴着她的耳畔,带着酒香的热气喷薄,“夜里再兴……” “呸!”黛玉横了他一眼,甩开袖子扭身要走。 张居正却展臂将她揽回来,笑道:“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咱们该说正事了。” 归燕阁中专门设一席,供夫妻二人享用,待台上的《紫钗记》娓娓落幕,改为恬淡的笙箫之乐。他们才改换衣装,重新回到席间。 侍从们很快将残席撤下,捧来了香茗和精致的姑苏船点。原本正要散席的宾客,见此动作,知道张阁老或有话讲,又都坐了下来。 张居正携夫人坐在主位上,对众人道:“老夫息影林泉,观今讲学之盛,既喜且忧。一方面国朝承平日久,世人渴求学问之心与时俱进,另一方面也看到制艺僵化,抡才大典积弊难改,有识之士无法得用。” 众人听到这一番开场,苏州知府与提学官不由正襟危坐起来,不少书院的先生,訾议江陵新政,这已是人尽皆知的事。难道张阁老下野后,才打算秋后算账,拿天下书院“开刀”吗? 张居正继续道:“只是而今书院讲学,或溺于辨析心性,或困于章句训诂,不知民生,何以经世致用?漕渠岁淤、河患频仍、稼穑艰辛、农具敝旧、医道不振等事,悬而未决。可见实学衰微,为士林所轻。 今某欲倡建‘实务学堂’,分设冶炼、造船、治河、器械、珠算、医学、农学、营造等科,破虚崇实,开事功之门,厚生民之业。还望诸公与我一道共襄盛举。” 原本筹办实务学堂,是为革新科举做准备,将从优秀生徒中,直接选拔实干官吏。这就触及到了人才选拔标准的更改,等于是另辟了一条取士之道。 但是自从潘嫂子,送来了出自内廷的丸药,以及经厂本的画册,就说明张居正致仕后的活动,仍在万历帝的秘密监视中。一旦他有逾越本分,试图改变现有政策的举动,很可能就会招致弹劾。 因此他绝口不提革新科举,将从实务学堂中选官的事,而是以培养合格的农、匠、医为目的。 此番提议,不出意外招来了众人的热议,苏州提学第一个出言反对。 “太师欲立实务学堂,授百工之技,发心虽善,其行实悖圣道。自古圣先贤以礼乐化民,诗书立教以来,未闻以机巧之术列于学堂的。 士农工商各安其分,稼穑、百工之技,父子相承,师徒相继足矣,何必设学授讲。还愿江陵公弃匠作小用,引领天下士子专攻经义才对。” 提学之言,立刻引来了赞同之音。 黛玉笑道:“周公制礼乐,何曾废舟车宫室之制?孔子授六艺,射御书数皆实用之学。 如今耕者失其地、匠户逃亡十之五六,官作衰微,流民渐增,开办实务学堂,既可人尽其才,振兴百业,又可弥补行一条鞭以来,征役不足之弊。” “对呀,这是个好法子!”苏州知府拍手叫好。 汤显祖站起来道:“潇湘夫人所言甚是,如今谈客盈朝,空辩纷纭,既不能除国政积弊,亦不能兴业安邦。而实干之人,被斥为逐末之流。殊不知强国利民者,莫不以实学为本。 大禹治河,务在救时,终除水患。李冰父子建都江堰,使蜀郡沃野千里。不都是以实务治国裕民的明证么?鄙人不才,愿为江陵公实务学堂开先河。还请不吝赐教,甘受驱驰。” 张居正颔首一笑,拱手道:“海若先生乃文坛旗帜,望你编谱戏剧《百工赋》,以颂工匠之精神,使野老传唱于阡陌。” “好!”汤显祖满口答应下来。 之后,张居正与黛玉两人一唱一和,向苏州知府提出购买学田三百亩,赁冶铁旧窑一座、船坞一座以供生徒实习。 又请学政诸公为说客,劝说姑苏本地书院,让渡富余课室,供李时珍登坛授业。 座下人应道:“太师此议,造福桑梓,我等勉力为之。” 其余宾客,听到姑苏官吏都纷纷表了态,意识到自己能坐在这里吃酒,必然是被太师看中了某些有利于推进实务学堂建设的“价值”。 之后画家周天球擎杯而起,笑道:“某愿意召集吴门画匠,绘制《百工图》,使男女老幼皆知实务学堂,以尽绵薄之力。” “太师,我家别院可供办学!” “某有良田八十亩,愿献为学田!” 王世贞原本袖手坐在一旁,觉得此时与自己并无关系,不想表态。 第386章 黛玉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含笑道:“常言道夫唱妇随。作为潇湘书林的财东,我愿为实务学堂,承担一切书本教参刊印之需。”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潇湘书林在大明经营了三十余年,口碑极佳,又是首倡彩印的书局,捧红了无数书画大师,没想到竟是太师夫人的产业。 怪不得其名“潇湘”! 王世贞听了,便如头上响了个焦雷一般,愕然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位潇湘夫人。 少年时的悸动、遗憾、彷徨、苦闷,在自己面前走马灯似的流转,如梦似幻,缥缈如云。 她,分明就是她呀!意识到这一点的王世贞,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说不清是惊喜、羡慕,还是更多的遗憾。茫然无措间,只觉得心潮起伏,久久难平。 他徐徐站起,遥望着这里的女主人,含泪笑道:“我王世贞,愿献弇山园为实务学堂课舍,乐捐三千两,作学堂膏火之资,以砥砺生徒完成学业!” 黛玉举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笑道:“多谢。” 这时候游七匆匆过来,在张居正耳畔小声说了一句话。 黛玉回过头来,见丈夫脸色登时一沉,眉峰蹙起,刚要问出什么事了。 张居正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胸口明显起伏着,唇瓣微抖,“你先回房等我,我去去就来。”随后转身疾步离去。 一种不妙的直觉陡然而生,黛玉对着在场的宾客盈盈一福,浅笑道:“今日新婚之喜,承蒙诸公远道来贺,适才见星斗西斜,恐误了各位府上门禁。且让张家侍从为大家执灯引路。他日再设芳宴,下帖相请,定教各位尽兴而归。” 众人会意,纷纷拱手告辞,黛玉一一答谢。不过一刻钟,宾客都散尽了,张居正却还没有回来。 忽然前门厅,传来几声怒吼,黛玉心尖一颤,连忙走过去看。 却见一人情绪激动,掷杯于地,对着张居正戟指怒斥:“老匹夫,当年你踞台阁强夺我妻,而今以甲子朽躯,另聘新娇,你可真是对得起她!” 黛玉不由一怔,迈过门槛看过去,瞧见了来人的形貌,一瞬间呆在原地。 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青丝未染霜痕,体魄依旧雄健。仍像是顽童一般,双目炯炯,顾盼生威,让人忘其年齿。 叶梦熊须发皆张,双目赤红,浑身透着一股倔强悲愤之气,偏偏厉声长笑:“我今儿倒要讨你一杯喜酒喝,浇我心中块垒。” 见他嬉笑怒骂纵情恣意,简修、允修两个急忙上前,展臂挡在母亲面前。 “你们让开,来者是客。”黛玉分开孩子们的手臂,上前一步。 叶梦熊听到女子的声音,不经意瞥见她盛妆靓饰,猜想便是张江陵的新欢,嗤笑一声。 下一瞬,他猛地扭过头来,呼吸停滞,心脏急跳,赤红的眼,就那么死死盯着眼前人,好似一眨眼,她就要不见似的。 “叶四哥……”黛玉话音未落,脚尖竟拔地而起,跌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娘!”兄弟俩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将母亲抢下来。 叶梦熊双拳难敌四手,踉跄着退了半步,回头瞪着脸比锅底还黑的张居正,心中剧痛起来。 生命再来一次,她还是选择了他。 “打扰了,”叶梦熊咬牙闭上眼,隐忍着嫉恨,偏过头去,抬手一拱,“告辞!” 黛玉看了张居正一眼,直到他慢慢放开捏紧的拳头,“叶四哥,先别走,久别重逢,咱们好好说说话吧。” 叶梦熊脚步一顿,迟疑了数息,才转过身来。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拉起黛玉的手道:“多年不见故人重逢,还允我夫妻略尽地主之谊,款待叶道台。” 听到这个官称,黛玉忽然想起了,万历十年叶梦熊升云南副使,未及到任,又改浙江巡海兵使,赴职路上必然途径苏州,没想到彼此就这样撞到了。 虽说朝廷已经开海,随着海贸的发达,依旧时有倭寇频犯海疆。叶梦熊到任后巡历险塞,召集了不少外海渔船,编次为部伍,分界戍守海上防线。教习渔民技击,缮治器械,化民为兵,使得海岸与海上力量,守望相援,沿海遂靖,岁省一半军饷。 三人一坐下来,仿佛忘记了最初的冲突,曾经的纠葛。而今能谈的,就只有国朝大事,实务学堂,海疆边防之类的事了。 叶梦熊听说张居正要筹建实务学堂,挑眉道:“我正想着依古制造出轻车和神炮,若以车炮临阵,必然敌军溃遁,战无不胜。只可惜冶炼一技,巧工极少,造出的炮管多有炸膛的。” 黛玉知道这事,不由笑道:“叶四哥勿急,你的车炮很快就能造好,可以安置九边,使边塞晏然。” “林妹妹,谢你吉言!”叶梦熊笑了起来。 张居正睨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地道:“叶道台,她眼下姓王,雅号潇湘。” 叶梦熊哼了一声,算作应答。 “夫人,你不是早就计划将从潇湘船队中,划拨部分船只,改建为战舰,以备不时之需。”张居正忽然抬手,将妻子的肩膀揽向自己,“既然叶道台即将履任浙江,不如将几条船交给他调度。” 黛玉猝不及防一晃,为稳住身形,下意识双手环住他的腰,抬眸嗔了丈夫一记。 叶梦熊眸光微沉,忍了又忍,最终只是扭过头去。 “叶四哥,我还有几条船泊在舟山港,你带我的亲笔信,去找船长刘祈安,让他配船给你用。” 张居正对两个儿子吩咐道:“四郎、五郎,去给你们母亲拿笔墨,还有妆奁里的白龟玉印和我的名章,也一并取来。” 两个儿子应声而去。 而后张居正对怀中的黛玉说:“这会子就写吧,叶道台赶着要赴任,只怕耽误不得。花烛夜亦不可违吉时。” 叶梦熊咬咬牙,什么也没说。 两刻钟后,叶梦熊拿着墨迹初干的信,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六月圆之夜,秋风拂过云环翠馆,疏影横斜,荡起阵阵暗香。新房之中,儿臂粗的龙凤喜烛静静燃着,将立在床畔的琉璃屏风,映得流光溢彩。 徐阶送的贺礼,是将一副水墨太岳山,嵌入琉璃之中。粉棠十分喜欢,便做主直接搬到了新房中来。 远望太岳山,恰似巨龟负洛书而出,穹隆其背,甲纹天然,探首向南。画中云海沉浮,雾霭流转,而透窗直入的一轮明月,正落在琉璃屏风上,仿佛为之渡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照得琉璃如镜,映出拔步床上,交颈相拥的一对璧人。 黛玉已卸了翟冠,云髻半偏,金凤挂珠钗轻轻晃着。大红寝袍从肩头滑落,露出颈间红绳系着的赤金的小铃铛。张居正长须垂落,恰似一道流瀑掩住峰峦。 “王家怎么又给你一个铃铛?”张居正不解,“不是小孩子才带么?” 黛玉伸手摇了摇铃铛,笑道:“据说铃声清越悠扬,声动则邪祟避。深闺铃语,驿道驼铃,寓团圆之盼;风铃相和,梵音启智,警迷途知返。亦如君子重诺,言行相随,闻声知至。” “唔,寓意不错,倒也配你。”张居正吻了吻她的脸,轻笑了一声,“我试着让它响一晚上。” “白圭……”黛玉星眸微张,瞥见那透亮的琉璃屏风,正照着彼此缠磨的身影,真真羞煞人也。娇喘着要去扯落双鱼钩上的红绡帐。 皓腕却被张居正一把扣住,他低头衔住她柔软的耳垂,低笑:“这不比梨棠夜咏图好看,三十多年的夫妻了,还羞什么呢!” 黛玉一听那梨棠夜咏,登时来气了,猛地将他推开,拢起寝袍,冷声道:“朱翊钧明知道他的祖父、父亲,一个服丹竭蹶,一个温柔乡殁。他却想把这两样东西,一并送给你这个好先生受用。 可见他恨透了你,尽管咱们遮掩得再好,要推行江陵新政,不得不侵凌皇权,也是不争的事实。一旦咱们有所疏漏,他一定会报复回来。” “黛玉……”张居正很是懊悔,提什么梨棠夜咏,语带怨声,“良辰美景,何必谈及旁人。” “分明是你主导的江陵新政,却成了万历前半生的功劳,你为国库积攒的银两,本为富国强民之用,却被万历挥霍一空。叫我如何不气,如何不心痛!”黛玉想起这些,心头一阵窒闷,双手环胸坐在床边,嘴唇微撅。 张居正撵走了叶梦熊,正自得意呢,忘记了言多必失之戒,此时后悔得不行。洞房花烛夜,连喘都顾不上,还废什么话呢。 被丈夫轻言慢语哄了好一会儿,黛玉虽不气了,偏又患得患失起来,伏在他胸前,哀叹了一声,“白圭,你一定要长长久久地活着……我们之间差了三十三岁,你不要先弃我而去。王家人会逼我改嫁的。” 张居正喉结微动,心中闷痛,他亦想起王梦祥的请求。同为父亲,他十分理解王梦祥的苦心,就连他自己,宁肯女儿终身不嫁,也不希望她深爱的人中道撒手,让她孤苦伶仃,抱憾终身。 第387章 可是身为丈夫,无论生死,他都不想让妻子另嫁他人,世人骂他自私也好,无耻也罢。他就是不想将妻子拱手让人,死了也不行。 阴差阳错,几经波折,他们终于又结为了夫妻,可是命运又在他们之间,划上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时光鸿沟。 三十三年,几乎是两代人的光阴。他此时尚且步履生风,不露衰色。可十年后,二十年,三十年后,自己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吗?正值盛年的妻子,娇花一般,会甘心陪在老叟身边吗? 他不敢多想,浑身汗毛直立,眸中暗色涌动,猛地将妻子揉进自己胸怀,指天誓日地道:“为了不让你改嫁,我会撑着一口气,绝不轻死。” 黛玉心头蓦地触动,不禁泪涌,“好,白圭,你要说话算话!” 相拥静默了半晌,彼此总算心平气和了。张居正用了十足的耐心,慢慢挑起她的心思,唤醒她的感官。 琉璃屏风中,一只筋骨强健的手臂,稳稳环住了新娘的纤腰。 月光渡过琉璃的光亮,让黛玉羞得不敢睁眼,却被他轻抚着眼帘,循循哄诱:“黛玉,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好吗?” “嗯……”黛玉在一阵恍惚中,勉力睁开眼,将他俊秀的眉眼,印刻在心里,任凭那一把长须子,落在自己胸前。 金凤挂珠钗偏了过去,凤喙中衔的一颗水滴形红宝石,垂在光洁的额心,轻轻摆荡。脖子上赤金的铃铛,颤动着跳出胡须林,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 作者有话说:1、《广东通志》(万历十年)叶梦熊巡视四明沿海,编渔船为伍,教技击,修战械,岁省饷半。台省交荐其才。调永平兵备,献谋于督府王一鹗,制轻车重炮,疏闻称旨,加左参政。 2、《国朝献徵录》王弘诲《资政大夫太子太保南京工部尚书龙潭叶梦熊神道碑》壬午(万历十年),升云南副使,未上,改浙江海道。公至,周视形胜,悉召境内兵,益以海舰,令寇至敌于外,无俾阑入,海波息警。会有诏求边才,台省交章荐公。调永平兵备,公治兵能用间,又能因敌间为我用,复以间用间,辗转于不穷之算。所制轻车、神炮尤精,试辽东,虏披靡;当事者上闻,下其式于九边,仍温旨慰劳,加右参政。 第176章 兴教利民 月上中宵之时, 黛玉手握铃铛,已经累得睡着了,兰息绵长, 丝丝透骨。 张居正默默地看着妻子,满目爱怜,还有几分意犹未尽的无奈。 这一生不曾彰显在官场的骄盈之气、恣情任性, 大抵都留在红绡帐中,衽席之上。 她清皎莹润的玉肌沁着红晕,如月堕红霞,又似桃夭含露,柳腰莲足,花光灼眼, 简直无一处不美, 无一处不让他爱不释手。 身为女子, 她柔德似水, 当他居高显耀之时,她不争光辉, 不慕虚荣。但会及时提点他, 勿要暗触祸机, 也会为他掠阵,尽心辅弼。 当他急流勇退之际, 她恬淡自守,会如春溪温柔涌来,将他身心环绕浸润,让他忘记红尘烦扰。 最让他敬佩的是,她亦有独自面对困难的勇气与智慧,不轻言放弃。这样执着的精神, 也传递给了他们的孩子们。 尽管他们禀赋性格各不相同,却志节皎然。长子敬修性子像他,刚毅沉敏,烈骨铮铮,在离家求学的日子里,自觉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次子嗣修,博闻强记,谦和温厚,让他从翰林苑,调去国子监做司业,分明委屈了他。而他却能理解父母的用心,处变不惊,安然接受。 三子懋修,才思敏捷,文采斐然,清明灵秀。无论容貌、性子与天赋,都最像黛玉,他爱屋及乌,自然也最疼三郎。 简修与允修也乖,他们痛快放弃了父亲能提供的荫庇之职,愿意自食其力。 一个醇厚好施,与人为善,甘心埋首市井,经营商肆。一个猿臂善射,有大将之风的少年,却愿意放下安逸富贵的生活,乘风破浪,飘摇海上。 还有独女粉棠,娴诗词善丹青,虽说性子有些冷僻,孤标傲世,但胜在侍亲甚孝,天性纯良。 他为粉棠取名“凤仪”,不是为攀鳞附翼,而是希望她继承其母清贵的风仪,非梧桐不栖的高标,凤鸣岐山冠绝群英的才情,还有凤凰涅槃凌霄振羽的勇气。 这几个孩子皆负隽才,或刚烈似火,或灵动若水,或温润如玉,或冷艳宛冰,各有不同。身为父亲,对孩子们都很疼爱,只是免不了摆出严父的架子,树立起家长的权威。 观察孩子们的秉性,也不难想象,他们即便在命运蹇舛之时,顺逆荣辱之际,也未尝堕了张家清名。 想到那些稗官野史,对自己追逐声色的诬蔑与渲染,大抵是从嫉妒他多子而来。 张居正无比庆幸,这一生在妻子的帮助下,躲过了帝王威焰的波及,保全了儿女。 可他还是忍不住贪心,想看一看最后一个六郎,长什么模样,又是什么性情。 想到这里,他伸手环住了妻子的腰,将她脊背贴在自己胸前,温热的掌心,静静地覆在她的小腹上。 晨光熹微,黛玉醒来睁开眼,看到枕畔人唇边带着温柔的浅笑,不觉想起昨夜的情形,羞红了面颊,扭脸闭上眼。 张居正揽住她的腰,低笑道:“粉棠来催了几次,我给打发了,咱们下晌再起也无妨。” 听了这话,黛玉忙翻身起来,将鬓边微湿的碎发拢到耳后:“什么时辰了?还得给娘亲、姑母敬茶呢!” “不迟,大概辰巳之交吧。”张居正望着她抬手之间露出的妙曼身姿,眸光惊艳,捉住她的纤美的手,一把扣在怀中,“总归是要梳洗的,昨夜芙蓉贪眠,实令我余韵未竟,这会子衾帷尚温,情浓且炽,欲听铃儿再响,卿卿疼我一疼?” 黛玉娇羞地“啧”了一声,笑睨了他一眼,抬手掩住颈间的铃铛,缓缓摇头,“好个贪饕,天光大亮,还想做窃香之狸,也不怕人笑话。” 听着夫人雅谑相兼的婉辞,张居正满心眷爱,失笑道:“新婚夜不声不响,才叫人笑话呢。夫人郎婿雄健,该得意才是。” “欸,你这人真是……” 话音未落,身侧玉山倾倒,将人扑到枕上,笑嘻嘻道:“蝶使偏来,娇荷怎拒?” “别闹…”黛玉本就身子酥软,娇慵无力,推了他两把。却见男人眸光微暗,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自己,呼吸越发沉了。 只得忍住颊边热意,抬手挑落红绡帐,转眸轻语,声渐低微:“浅尝辄止便罢了,万不可过逾……” “得寸进尺,人之常情嘛…”低沉温柔的呢喃,滚烫烫地浮在耳畔。 不多时,帐中娇喘微微,金铃响颤。 临近午时,夫妻二人才汗涔涔地起身盥洗。 好不容易才穿戴好,黛玉只觉腰酸喉涩,既不想动,也不想言语,全靠一双眼睛表情达意,或嗔或恼,对丈夫颐指气使。 难得张居正心领神会,百倍殷勤地为她梳发描眉,以补孟浪之过。及到出门,张居正又在阶下蹲身,背后招手道:“上来,我背你。” 黛玉不由嗤笑:“这是做什么,也不怕……” 张居正截断她的话,拍了拍自己的背:“没人笑话,只有羡慕。媳妇儿,快上来呀!” “你不累么?”黛玉犹豫了半晌,还是趴了上去。 “背的是我贤妻,怎么会累?”张居正精神抖擞地直起腰,稳稳地背着她,往厅堂去了。 黛玉笑了起来,不由想起小时候早起上学的情形。他怜她练功辛苦,手脚酸胀,也是这样背着她。 彼时她还因与顾峻有婚约而烦恼,为将来无依无靠而忧虑。谁曾想到数年后,她却嫁给了背她的张二哥。 张居正也想起那时的事,当初心痛的感觉,至今还留有一丝难忘的残影。胸腔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怅然与庆幸。 “黛玉,谢谢你嫁给我!如果命运不曾给我这份奖赏,我大概会一生孤独,在漫漫长夜中,彷徨无助,抱憾终身。” “白圭,我也谢谢你!”黛玉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感慨道:“我在生死中流转数次,幸而每一次都能与你重逢。 正因为怀着这个念想,无论面对什么艰难困苦,我都不会犹疑害怕。你的关爱、护持、体贴、温柔,给了我面对一切的勇气和底气。” 张居正听到这里,脚步顿住,回头望着妻子,彼此额头轻抵,盈盈而笑。 “爹,娘!你们快点儿呀!”粉棠双手抱臂,倚在廊柱上嘟囔,“饭菜都要凉了!” 简修出来找姐姐,对她道:“姐,你要饿了就先吃糕点,垫垫肚子嘛。” 夫妻俩可以无视仆从暧昧的目光,惊掉下巴的动作。却无法在儿女面前泰然自若地你侬我侬。 黛玉脸耳发烫,挣扎着要下地走,张居正偏不允,抬起下巴对儿女道:“我们就来,先回去坐着吧。” 第388章 简修拉着别扭的姐姐回去了。张居正背着妻子稳步穿行在长廊里,一路有说有笑。 “咦,走了这一路,怎么没听到铃儿响?” “领子扣住了,就不会响。这东西闹了一早一晚,还没听够么?”黛玉捏了捏他的耳朵,嗔道,“我回去就给摘了。” “别呀!”张居正侧脸过来,“王家父母可真给了你一个妙物,在你颈边滚跳响颤格外有趣,我甚是喜爱,夫人可千万别摘!” 黛玉哼了声:“呸,到老了还这么不正经。” 男人叹了一声:“你哪里知道,我若息心敛性,丝毫不为夫人的仙姿玉色所惑,那可就真老了。” 张居正喉结滚动,托着妻子的膝弯,把她往上掂了掂,“我不想老,夫人也别把‘老’字挂在嘴上了。” “你也太胶柱鼓瑟了!”黛玉不理解他在执着什么,“人家喊你张阁老、张老爷,你也不应么?” “嘴长在别人脸上,我管不着。你叫我相公也好,喊我字号小名也罢,偏你不许说我老。” 黛玉被他无理取闹的要求逗笑了:“我的嘴长在我脸上,你也管不着呀。” “谁说我管不着?”张居正转身放她下地来。 黛玉还没站稳,却被他一臂扶在背后,一臂抄起她的膝窝,又抱在了身前。 张居正俯首道,“你若不应我,唇肿了可别怪我!” “唉哟,越说越孩子气了…”黛玉被他聊发少年狂的狠劲儿惊到了,无奈哄道,“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放我下来吧,再闹下去,咱们真没脸见人了。” 两人携手回到厅堂,笑盈盈地给母亲赵太夫人,姑母毛夫人敬了茶。 赵太夫人斜睨了儿子一眼,怪怨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还这么折腾林娘,也不知细水长流的道理。” 张居正在母亲跟前,红着脸老实认错,再三保证会好好待媳妇儿,绝不让她操劳半分。 毛夫人抿一口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起得这样迟,你两个怕是早饿了,快开席吧。” 一家人寂然饭毕,赵太夫人与毛夫人互相搀扶着,回院歇息去了。 张居正夫妇,召集简修、允修、粉棠几个,商讨就地开办“识字草堂”的事。很多能工巧匠并不识字,既不利技艺的记录与传播,也限制了工匠自身能力的提升。 所以在一边开办实务学堂,一边还要开办不收束脩的识字草堂,鼓励百姓主动认字,不做睁眼瞎。 黛玉对儿子简修道:“从前为了吸纳失地农人,避免他们生计困难,玉燕堂的伙计人数,一直保持着百分之二十的冗余。 潇湘书林的掌柜伙计虽说都颇有学识,但人手较少。如今只能从江南八府的玉燕堂中,抽调出五十个口齿伶俐识文断字的伙计,提高薪酬,请他们来做老师,分作男女两班,开班授课。争取让百姓们在两个月内,认识两千字左右。 教材我已经改编好了,交由潇湘书林刊印。除了识字读写外,还要教会算术记账,看懂各种文契合同。” 简修答应下来,问母亲:“那我们要到哪里去招收学生呢?” “你们带着老师们,亲自走访江南八府匠籍百姓,了解他们的疾苦,告诉他们读书识字的好处,并介绍实务学堂的事。优先动员那些年富力强的青年工匠技师。” 允修与四哥对视一眼,又问:“只要愿意学字的,无论男女老少都教吗?” 张居正略一思量道:“不分男女,年齿五岁至五十之间,一须怀向学之心,志意恳切;二除少年不作要求,成人须身怀一技,可资交流;三须记性聪敏,诵识迅捷,每天接受考核;四须遵学规,守堂训,尊师重教;五须日备两时辰,专心修习。若具备以上条件,即邀共学,不取分文。” 也就是说,即便有人想学,但脑子笨记性差的不收。除了孩子,没有一技傍身的大人也不收。其实就剔掉了许多资质驽钝又无上进心的人。 粉棠不爱出门与人接触,犹豫道:“让弟弟带着老师们,去请学生就好,为何我也要去?” 黛玉望着她道:“因为你是读书明理的女孩儿,可是天下还有许多女子,没有你这样幸运,能嗅文翰之香,受诗书之养,可以借书本润心神、启思智、拓胸襟。 我希望你能像一盏明灯,照引群姝,广其见闻,丰其学识,帮助她们改变命运,有时候看懂一张隐含欺诈的文契,学会计算成本与利润,就能避免人生跌入苦海。诚然,倘若你犹豫不肯,娘也不逼你去。” 粉棠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 “姐姐,跟我们一起去嘛。江南八府秋色无边,气候舒爽,咱们可以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劝志励学,多好呀!” “就是,整天待在家里会发霉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识又不止书本里有,还在田间地头呢!” 在两位弟弟的撺掇下,粉棠最终还是答应了。 打发走了孩子们,张居正又拿着当地官府提供的名单,携夫人亲自走访姑苏一带有名的工匠,邀请他们登坛授课。 但是囿于成见,担心自身及家族利益受损,很多人都将毕生所学,深藏密敛,只愿父子相承、师徒相传,甚至传男不传女。即便张家夫妇,愿意拿出高薪聘请,他们也不肯外泄。 “张太师,不是老朽不识抬举,只是一家几房老小,都指望着我这点手艺讨口。倘若公开宣扬出去,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是小。我这上下二三十口人,岂不怨我,将来我病倒在床,只怕没人为我送终啊。” 张居正微微点头,道:“老师傅所忧,我亦深知。所以聘请贤老出山,自有儿孙徒弟给不了的好处。 一则,对于技艺卓越的工匠,老夫会奏请朝廷颁赐‘大明匠师’荣衔,免三代徭役,朝廷对您奉养终身,比儿女徒弟岂不可靠? 二则,只要匠师培养出优秀匠人达百数,另赐宅地,准立碑坊以彰功德。 三则,对于特殊的秘技,可镌师徒之名于史册,虽广授四海而不掩其宗。 四则,所有生徒都由匠师自择,设考核,劣者去,优者留,不辱其术。 老师傅是想做老家翁,只为养活子孙。还是开宗立派,青史留名呢?” 老匠师听了这番话,说不心动是假的,做一富贵老家翁,身怀绝技而人死灯灭,做祖师爷那才是真的光宗耀祖呀。 可是,老匠师瞥见门外窥听的儿女,直冲他摆头,他也无法应承下来。 黛玉转眸看了一眼,笑道:“我相公状元之才,曾经位列台阁。儿子中还有教书、守店、操舟的。 可见父子相承,也未必保险。秘技单传,只怕三世必绝。若广植桃李,技化千枝万叶,才能永续人间。 当初我潇湘书林开创了饾版彩印,也没有藏掖着,不让人学。其他书局后发之力,到底也无法与我潇湘书林争衡的。 而况您不出山,我们也会邀请别人。而今机巧迭出,墨守故技难免湮没。唯有聚徒成派,不断开新,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张居正亦道:“匠圣鲁班所造的墨斗、云梯、锁钥、曲尺、刨、锯,半点不曾藏私,乃至天下宫室得避风雨,百世飨祀,功德无量。 而况我们也重视传袭之权,老师傅可在亲族中择一人任副手,岁给粟帛。” 听了夫妻俩一唱一和的话,老匠师终于下定决心,同意接受聘请,登坛授技。张居正也让游七拿出文契,逐条说明。 老匠师听了捻须点头,痛快地签字画押。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例子,之后再聘请匠师就容易得多。 不出七天,夫妻俩就与数十位知名匠师签订了契约,很快开班授业,顺利推进。 而另一边“识字草堂”也在江南八府的各州县乡镇,以玉燕堂为据点,快速铺展开来。 虽说吸引了不少青少年来识字,但能来学习的女子人数很少。就算在人文荟萃的金陵,识字的人只占十之三,其中女子识文断字的,更是少之又少。 很多百姓人家的女儿,被父母拘在家里针黹纺绩,操持家务。不肯让她们抛头露面,识文断字。一则怕被人诓骗拐略,二则怕女儿外出名声有损,流言缠身,三则也不希望女孩儿识字后,心高气傲不服管教。这让粉棠很是气馁。 而简修、允修两个十分擅长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很快拉来了同侪的助力。先是在南京国子监读书的刘戡之,再是刑部尚书王之诰的儿子王梦麟,这两位都是湖广老乡。 时隔数月刘戡之再次见到张姑娘,沉寂的心湖,又再次掀起波澜。得知她为招不满女学生而烦恼,便主动提出与她一道再走访几户人家。 粉棠犹豫了半晌,撇了撇嘴道:“我是劝不动那些固执的爹娘,你若能言擅辩,那你去说好了。” “好,不用你说话。”刘戡之带着粉棠,敲响了一家织户的院门,诚恳地表达了来意。 第389章 那户人家也听左邻右舍谈及此事,见别人都未允许女儿上学,自家也不好标新立异,便不肯答应。 刘戡之拱手道:“伯父、伯母,窃闻府上贤娥,工于针黹,擅长织造,诚为闺秀典范。如今玉燕堂附近,设立识字草堂,特设女塾。只需两月便可识字,不费锱铢,何乐而不为? 入学识字非是抛头露面,正为防人诓骗。如今市井奸佞多诈,若通识文字,则契约可辨,书信能读。就好比您家盖的院墙用以防贼一样,可以护家。 而况,识字草堂男女分班授课,南北不在一处。由学政派官媪监督,女子同窗共砚,清规严整,每日辰聚申归,可以与乡邻姐妹结伴同行,绝无蜚语流长之患。” 姑娘的父亲听了,其实有些意动,但仍有顾虑,冷声道:“我也不是没见过识文断字的丫头,都是眼高于顶,傲气得不行的样子。我不想闺女,因为识的几个字,就养出了骄矜性子。” 刘戡之淡淡一笑,摇头道:“识字是为明礼,知孝悌纲常,女子读书其实更知贞静之德,婉顺之道。 若说女子因识字而骄矜,难道天下就没有骄矜的白丁吗?相反,只能说明那位傲气的女子,道理没有学通。” “可是要学两个月之久,家里的织机就要停工了,我们就白折了好些钱呢。”即便不要束脩,对普通机户来说,织机停摆,就等于断收,还在亏本。 这时候,粉棠都想掏钱出来补贴他们了。谁知刘戡之却捧出腰间荷包,对主人家说:“伯父请看,如今善织绣者,若能用文字点缀花样,则工价倍增。识文断字后,银钱能翻倍赚回来。 而况令媛以后持家算账,无虞亏缺。他日出阁,也能为姑舅解忧,岂不更显府上教化之德?” 听到这里,屋中隔帘相窥的少女,再也坐不住了,撂下梭子走出来,央求父亲道:“爹,你就让女儿去学两个月嘛,回来我一定加倍织造,两边不落。” 终于,看在有利可图的份上,这户人家答应了送女儿去识字。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外,斜阳穿过花窗,金光涌动,漫然洒在空中。粉棠走了几步,倏然回头,对刘戡之道:“谢谢你啊,刘戡之。” “啊,不用谢!”刘戡之愣了一下,眼眸骤亮,欣喜若狂地道,“张姑娘,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 “是么?”粉棠牵唇笑了笑,对此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总觉得自两年前彼此议过亲,她就与他说过不少话了。 原来都是他一个人在说呀。 粉棠的歉意姗姗来迟,她眉眼微动,垂眸看向他腰间精致的绣花荷包,好奇地问道:“你这荷包哪里买的?绣工真好,明儿我也去买一个。” 刘戡之脸上笑意一僵,眼中划过些许心虚,小声道:“前几天我生日,表妹送给我的……” “哦…真好看。”粉棠抿了抿唇,隐隐有种说不清的失落,也不知是惋惜这荷包没处买,还是遗憾别的什么。 之后,粉棠又陷入了沉默,刘戡之却有些慌乱地解释起来:“我只是和王梦麟他们打赌输了,才挂在身上的。我对表妹并无男女之情……” 粉棠讶然回头:“打什么赌输了?”她脸上依旧淡淡的,心头却松快了下来。 “没什么……”刘戡之支吾两下,忽然指着前面的一家李氏绸缎铺,道:“咱们再去那家看看吧,一般卖胭脂水粉、开绸缎庄的人家,多半是有女儿的。” “这一回,还是让我来说吧。”粉棠听了刘戡之有的放矢的“劝学”之道,已有几分心得,此时正跃跃欲试。 “好。”刘戡之微微侧身,比手请她上前。 这家绸缎铺果然是有女儿的,而且明年就要出阁了,家里正忙着跟女儿收拾嫁妆,清理出铺子里的好料子。 李姑娘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清秀可人,颇有几分姿色。 李老板听到什么女塾认字的事,嗤之以鼻,认为是人吃饱了撑的,才会干的事。 “我女儿打得一手好算盘,会记账就可以了。何必读那么多书呢?” 粉棠见李姑娘虽没注意到自己,但她身姿挺秀,对柜上伙计指挥若定,熟记各种布料花样,猜想她必是个聪慧而有主见的姑娘。 便越过李老板,直接对李姑娘道:“读书可以润心志、养仪形、培福泽,姑娘你有窈窕之姿,粉黛绸裙仅能装饰外表。 然而诗书礼义能润蕙兰之根。让你言婉而气芳,行端而容庄,心澄而神朗。” 听了这话,李姑娘才略回过头来,瞥向她道:“我的步态规矩,可是宫里的嬷嬷教的,何处不端庄了?” 粉棠笑道:“腹有诗书的千金与规行矩步的淑女,虽然外表上并显端庄,但气韵殊途。 仅仅举止合度,进退有节,却谈吐庸俗。犹如精心装裱的白卷,形制虽美,却少了书卷之味。亦如阁上摆放的花瓶,虽美无闻。” 李姑娘轻笑起来,“我本是商户女,叫你们的话说,是满身铜臭。若说话再酸文假醋的,只怕人还笑我附庸风雅呢!”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孔子之徒端木赐就是一代儒商,谁人敢戏称他一声铜臭呢?诗书所养之韵,如古玉生辉,由内而外。仪规所训之态,似描红字帖,难免形似而神无。二者各有所长,本能兼得,姑娘何必偏废其一呢?” 听到这里,李姑娘翻检绸缎的手一顿,思量了片刻,有些迟疑道:“我要嫁给官老爷做填房,他要我家的钱贴补家用,我要他扶携阿弟,借他的官声做买卖,各取所需罢了。哪有工夫跟那老头儿谈诗论道。” 粉棠不由皱了皱眉,心头没由来地发闷,这个李姑娘聪慧能干,不耽情爱,善于权衡利弊。可是这样一心向钱看的人生,真的值得过吗? “就算你嫁入高门,妆奁中锦绣盈箱,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殊不知读书识字,不但可以帮李家做大生意,以后诗书传家,相夫教子,其泽永世。这是天授之奁,可比金玉贵重多了。” 李姑娘低头抿了抿唇,“两个月是吧?我去就是了。” 一个月后,识字草堂在江南各地正式开课,迎接了首批学员。 与此同时,潇湘书林“悬红济世良器”的榜文,遍贴了大街小巷。实务学堂的师生们,更是人手一张。 榜文上写的是:凡创制新式器械,使工效倍于前,省人力过半者,赏二十两黄金。 革新省料之法,若新法省料三成而质不减,赏二十两黄金。 若解漕运淤阻之困、制织速倍增之机,除厚赐外,另赉宅邸。 一时间,江南百工热议沸腾,个个摩拳擦掌,准备琢磨点新东西出来讨赏。 第177章 勉强不得 原本张居正夫妇只打算在姑苏住满一个月, 回门拜别王梦祥夫妇后,就南下华亭。 筹备完实务学堂一应事务,顺利步入正轨。李时珍引领的医学部, 通过《本草纲目》的刊售,率先取得了成果,不但吸引了大批青年立志学医, 还通过反复研究总结实践,优化了金刃伤科急救流程。 他们请求冶炼部的支援,打造出不同尺寸和形状的精铁刀片,如刮匙、探针、镊子等用于清理外伤创口的工具。淘汰了从前惯用的桑皮线,普遍使用了无须拆线,并且后期能够被皮肤同化的羊肠缝合线。 为了增加女子进学的机会, 黛玉又因势利导, 开办了妇孺医坊, 专门针对妇科、产科、婴幼儿科, 吸纳学医女子从业。 辅助清丈田亩的程大位,开办的珠算课, 也带来了令人惊奇的效果。他只挑选五六岁左右记性超然的学生, 带着他们从熟悉珠算结构及珠算口诀开始。 而后让学生们闭目凝神, 心中显现出虚算盘,手指在空中微动, 万千数目运算间,可不假纸笔,顷刻得数。 此法不但可以启人智窍,还可以锻炼记性和专注的功夫。 早在万历六年时,张居正为配合清丈田亩,厘清天下赋税, 就让王国光、李幼滋、张学颜等人相继编纂出名为《万历会计录》的财政典籍。 用四柱记账法,详细载录了全国田亩、户丁之数,各省税粮课钞,百官禄米、军卫粮秣、宫廷用度等诸项。方便一览国朝钱粮收支、赋税徭役、府库盈亏,百姓贫富。 如今程大位所培养出来的珠心算人才,数年后完全有能力继承此项任务,入户部为官吏。 为了避免这些优秀的人才被埋没市井,张居正目前还无法向他们明确许官,只能由黛玉出面,以潇湘书林财东的身份,承办珠心算会计局,提前与他们签订了合作契约。 待他们完成课业,就可以直接领着高薪来会计局任职,初步处理玉燕堂、潇湘书林、潇湘船队的账目,之后再逐步核算大明边镇粮饷、市舶司征榷等。 另外,自陆炳去世后,由陆绎的弟弟陆彩经营的平湖琉璃场濒临破产,求到黛玉面前。黛玉也一并接手过来,改建为水银镜工场,批量生产水银镜,直接供货给玉燕堂。 第390章 如此忙到十一月,天气渐冷,若带着年迈的赵太夫人南下,也怕路上有个闪失。只得在姑苏再住几月,等明年开春再继续南下。 姑苏自古繁盛,物产丰富,而且气候温润,晨观云霞,暮听棹歌,四时之景各有其美,是天赐的颐养之地。 毛夫人还劝赵太夫人就在姑苏养老得了。“这里比江陵富庶,湖广有的鱼虾菱芡、春笋秋莼这里也有。更兼药肆栉比、良医云集,足保晚年康泰。 而况这里茶馆多、花园多、戏园子也多,拄杖信步可至,十分便宜。咱们老姐俩朝莳花木,暮品碧螺,不好么?” 赵太夫人笑道:“我何尝不知道这里的好处?您老在荆州住了大半辈子,我俩才好说话。可姑苏的吴侬软语,昆腔评弹,听着音美,可惜我一句也听不懂,出门就两耳抓瞎,到底是客居人,不便久留。” 粉棠插话道:“我可以给奶奶作通译嘛,您留在这里养老,母亲也不必回荆州了,爹爹又是姑苏女婿,住下来不是名正言顺的事么?” “人总要落叶归根,哪能乐不思蜀呢?”老太太拉着孙儿的手,含笑望了过来,“除非你给我找个姑苏的孙女婿,我倒是可以考虑留下来。” “哎呀,我都说了不嫁人,奶奶不管说什么话,都能拐几个弯谈到婚事上,就不能说的别的吗?”粉棠抽开手,嘟囔着躲远了。 赵太夫人无奈叹了口气,正要抱怨两句,毛夫人忙另起了话头,谈论近来天气渐冷,怕是要下雪,家里的炭备得再足,总也不够烧。 粉棠远远听了一耳朵,她担着中馈之责,眼见要入冬,忙吩咐管家游七清点炭米,窖藏果蔬。 “大小姐,方才隔壁弇山园送了帖子来,说是王老爷初五生日,请老爷和太太赴宴。” 游七将大红销金帖交给了粉棠,顿了一会儿,垂手恭立,略欠身道:“咱们家太太真是生财有道,自打开办了实务学堂,培养了工匠,又陆续开办了水银镜工坊、珠心算会计局、妇孺医坊,广纳四海之财。 太太成天在外忙得不可开交,得亏小姐在家打理庶务,太太才能轻省一点儿。” 听着游七的恭维,粉棠淡淡应了一声,她不爱与人闲话,拿了帖子正欲回二门。 游七稍近半步,声气放软:“大小姐,老奴屋里的赵氏,嫁给我十年,而今二十有六了,还没进府拜见过老爷太太呢。 她闲居在家娴熟书算针黹,常夸咱们太太,有经纬天下之才,心怀仰止之诚。 如今太太的商号、书林、医坊、船队不都在招人么?倘蒙不弃,赵氏愿效犬马。 或掌柜守店,或协理簿册,或采买点货,或随侍太太左右,听凭驱策都使得。若她能习得太太万一之慧心巧思,强似在家虚度光阴。 老奴乞请大小姐得便时,向太太略提一句,若得太太垂怜,许以末职,便是贱内的造化了。” 粉棠眨了眨眼,略显疑惑道:“游管家跟着我爹也有大半辈子了吧?他不是早有明训:太太经营之事,张家仆从皆当避嫌。 您老领着每月二十两的银米,在外头也被人尊称一声楚滨先生,都能与朝中文武大臣称兄道弟了,还用得着让小妾出门,挣这一抿子钱? 赵姨娘知书达礼,雅善周旋,不比令正周奶奶体弱多病,羞官怯贵。庙小养不下大佛,送赵姨娘去那里讨口,实在屈才。” “大小姐此话,羞煞我也。”游七拱了拱手,语气越发恳切,“赵氏哪有什么大才,不过口齿伶俐,晓得进退规矩罢了。太太与老爷鹣鲽情浓,好得不分彼此,哪里会信不过自家人呢?还请大小姐在慈帷之前略进鄙言,替老奴通融通融。” 粉棠已经没有耐心与之多话了,直截了当道:“您也知道我爹娘感情好了,自然希望天下夫妻你恩我爱,从一而终。母亲旗下的那些产业,招收的雇工就没有纳妾娶小的。非是我不愿成全,实在母亲不喜男人三妻四妾。母亲外宽内严,立规如铁,便是我平日亦不敢逾越半步。 依我浅见,赵姨娘若实在闲得慌,不如帮着家里几个仆妇,洒扫庭除、洗衣晾晒,这些事总也做不完。” 游七一脸失望,眉眼间凝着一朵乌云似的,仿佛在隐忍怒意。 “老奴惭愧,原是想着太太辛劳,府里人该当分忧才是。既然老爷明令禁止,老奴岂敢多言。到底年纪大了,思虑不周……”语气里带着淡淡自嘲的讽意。 粉棠不屑置辩,转身进了二门。她虽喜怒不形于色,旁人褒贬也不会牵扯情绪,但却是个极聪明的人。 这个游七机敏,善于揣摩父亲的心思,时常投其所好。父亲还在位时,他在内殷勤服侍,在外耀武扬威。此类寄生权门之下的长随,大抵都有些仗势欺人,会捞偏门,手里积攒的私产钱财必然不少。 只是这会子父亲退下来了,再想涉足母亲的产业,还觊觎管账采买一类核心事务,必然是想一探母亲财力深浅,亦或是单纯眼红,想从中分一杯羹。 她拿着王世贞的请柬到父母院中,却见白墙黛瓦下,红叶残花飘摇洒落,老两口正并肩坐在亭中美人靠上,互相依偎着说话。 父亲身着鸦青缎面直身袍,领缘的灰貂毛在风中微微抖动,腰间束着云纹革带,垂下一枚玉佩。 即便闲居在家,父亲也是一副随时要见客的样子,衣着考究,香气宜人,发丝一丝不苟。他仪态万方也不过为取悦妻子罢了,看向她的眉眼始终凝着温柔。 而娘亲穿着玉色竖领长袄,外罩菱格纹织金长比甲,月华裙下微微露出绣着缠枝莲花的珠履。云鬓偏堕,簪着一支累丝镶玉蝶形簪,颊边隐着几分倦色,亦如此刻天边将散未散的晚霞。 “白圭,近来我总觉神思昏沉,悬红张榜收上来的几样东西,还一直未细看,偏是天冷,懒意都渗到骨子里来了。”黛玉颦眉轻叹一声,指尖掠过雕花栏杆,呵出的兰气,化作白色的轻云,散入风中,“我又畏冬又苦夏,真是娇惯坏了…” “你这么辛苦,哪里娇惯了?”张居正握住她的手,着实冰凉,当即解开直身袍,将她沁凉的纤手贴在中衣上。 他俯首抵在妻子额间,温声道:“惟愿卿卿春秋长,天冷了你就作狸奴窝暖阁。家中庶务有粉棠支应,外头铺子工坊有小四、小五,咱们辛苦养孩子,不就是这样用的嘛。年节应酬,人情客礼我来绸缪,不用你劳心。” 粉棠一言不发地站了半晌,望着母亲娇慵地伏在父亲胸前,听着父亲含笑低语的情话,耳郭渐渐染上了胭脂色,不禁自嘲地勾了勾唇,蹙眉忍耐着没有出声打搅。 生孩子就是用来听使唤的啊……粉棠心头一阵窒闷,不由咬了咬唇,有一种委屈得想哭的冲动。 正当她以为他们腻歪一下就算了,谁知二人越靠越近,呼吸绞缠成一片白雾,父亲低头衔住了母亲的唇…… 据说皇帝在宫里每天要吃三斤松子糖,蜂蜜五盏。粉棠毫不怀疑,对父亲来说,母亲的嘴必然是比松子糖、蜂蜜还甜的东西,一天不咬上三四次,这一天就过得没滋味似的。 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唇齿,父亲却挑开了母亲竖领上的珊瑚纽扣,眼见父亲就要抱母亲进房,粉棠立刻摇着手里的请柬,扬声道:“初五,隔壁王老爷生日,请你们吃酒。” “知道了。”张居正瞧见女儿站在那里,猜想她猫那里偷看了许久,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又问:“今晚上吃什么菜?” “奶奶说吃清淡些,就让厨房做了白菜烩面筋、酱方冬笋腌笃鲜、莼菜银鱼、蟹粉菊花豆腐。”粉棠老实报了菜名。 张居正听了不甚满意,又吩咐道:“再加一道茯苓山药煨鹿肉,一碗参芪当归暖玉羹。你母亲累着了,要多补补身子。” “茯苓山药煨鹿肉,要慢火煨两个时辰,现做来不及的。”粉棠扁嘴道。 黛玉笑道:“没有就算了,晚上也吃不了那么多。” 张居正却不肯将就,“没有就打发人去酒楼买。” “是,我亲自去!”粉棠转身翻了个白眼,快步走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埋怨什么。总觉得这个家一切都好,但就是快待不下去了。 如今天寒了,酒楼里卖得最好的硬菜,就是陈皮焖湖鸭和茯苓山药煨鹿肉了,粉棠一连问了几家都卖完了。 一直走到上塘街临河的品胜楼,才听说刚出煨好一锅。 粉棠正要交钱取汤,偏偏一个跑堂的伙计奔下楼来,对她道:“姑娘,不好意思,菜已被人定下了,明儿再来吧。” 游七对那跑堂的伙计道:“先前我们买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眼下又来截胡,忒没道理了。” 伙计一脸为难道:“楼上雅间那位是工部尚书之子定的,咱们小店开罪不起呀。” 粉棠不喜与人冲突,没有就算了,爹娘又不会怪罪。游七却尖着嗓子道:“咱们还是张太师家的呢!你不敢得罪他,就敢得罪我们不成!” 第391章 “游管家,没有就算了,回去吧。”粉棠正待转身。 掌柜的耳尖,立刻躬身迎了出来,对游七拱手道:“原来是楚滨先生驾临,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了。” 游七往上提了提袖子,斜倚在柜台上,哼了一声:“今儿我要是拿不到新鲜原样的菜,我就不走了。” 这时候楼梯传来一阵咚咚脚步响。 “张姑娘,原来是你呀!真巧!”刘戡之一脸惊喜,裂嘴笑了起来。 掌柜的忙道:“刘公子,原来你们认识啊!”是熟人就好商量了。 刘戡之明白事情原委,对粉棠道:“这道菜记在我账上,我派小厮送到贵府上去。” 粉棠淡淡道:“无功不受禄,要么我拿钱买走,要么你留着吃。” 刘戡之犹豫了一会儿,也不勉强,就说:“那这菜我们就不要了,姑娘请自便。” “谁说不要了,表哥,我今天就要吃这个!”一个骄横的女声传来。 粉棠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只见一道娇俏的丽影站在楼上,杏眼圆睁地看着自己,带着几分厌恶的神情。 刘戡之面露尴尬,态度却很坚决,对表妹道:“这道菜就让张姑娘取走,表妹若想吃,我给钱你明天再来买吧。” 表妹不服气,噘嘴道:“凭什么我不能吃?就凭她是前阁老的女儿么?表哥,她都不要你了,你还偏护着她!” “我…我是……”刘戡之红了脸,不敢再看粉棠的眼睛。 而粉棠眉眼平静,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静静等着那份菜的最终归属。 “今天我爹娘都在这里。吃过这顿饭,咱们两家就放定了。你怎么可以叫一个不在乎你的外人,牵着鼻子走。”表妹越说越委屈,侧过脸抹去了眼角的泪珠。 听了这话,刘戡之错愕当场,看到粉棠眉眼间凝着一股冷意,连连否认:“绝无此事,谁擅自定的?今天我请客,只是给姨爹姨妈还席的。” 粉棠偏头问掌柜的:“这菜冷了再热,口感会变差吗?” “不会,越熬汤头越浓,好吃的。”掌柜的自卖自夸道。 表妹听到粉棠如此突兀的问话,心里很为表哥不值,愤慨道:“你为她数年不归家,千里追奔,献尽殷勤。被拒绝两年了,还对她念念不忘,不肯成亲。可她呢,却只关心菜凉了好不好吃。” ----------------------- 作者有话说:粉棠姑娘的人设依据丈夫刘戡之的悼亡诗四首中所写,应该是个如娇花映月一般的女子。冷艳清丽,外柔内韧,愁云凝眉,沉静寡言,心怀隐衷,悲喜不形于色(是不是性格一半像从前的黛玉,一半像张居正?嗯,括弧里纯属作者的自我洗脑)。刘戡之对妻子真是情根深种,但可惜终其一生,都没能打开妻子的心扉,妻子含芳自敛,以至于他常有隔雾观花之感。粉棠应该是个淡人,还有点回避型依恋人格,她和刘戡之的婚后生活聚少离多,大概一个住江陵,一个住夷陵。本文会改he。 《东湖县志》刘戡之“少敏达,刻意制举业,居正当国,引嫌不与试,以荫补后府参军,历升户部郎中。” 周元暐《泾林续记》张江陵奴游七,善伺主喜怒,而窃其权,势倾中外,缙绅争事以兄礼,而猎美官者栉比。锦衣史继书,时辇金玉赂之,尤与昵狎,夤缘得入江陵幕中。史富敌国,凡江陵所需,百方致之,务悦其心。所进七宝冠、白玉如意长二尺,价值巨万,江陵绝爱之,他物称是。 于慎行《谷山笔尘》一时侍从、台谏多与(游七)结纳,密者称为兄弟;一二大臣亦或赐坐命茶,呼为贤弟;边帅武夫出其门下,不啻平交矣。 《明神宗实录》帝每日消耗松子糖三斤,蜂蜜五盏。 第178章 追根溯源 刘戡之抬头道:“表妹, 张姑娘就是来买茯苓山药煨鹿肉的,自然要关心菜凉了好不好吃。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这道菜就让给她吧。” 表妹抿了抿唇, 垂下眼眸,复又抬眸看向粉棠,微仰着下巴道:“菜可以让给她, 但你必须和我定亲!” “不!”刘戡之脱口而出,摇头道:“表妹,你我志趣不同,我性情疏阔,执拗倔强,时常醉心山水而忘家, 非你良人。还请表妹另择佳婿!” 刘戡之低头摘下腰间荷包, 搁在楼梯扶手上, 对表妹道:“还请表妹宽宥, 先前我与同侪打赌输了,才戴上了你绣的荷包, 兴许让你心生误会, 实属不该。今日期满, 尊物奉还。” “什么醉心山水而忘家?你与我志趣不同,你与她就相同了吗?你又知道人家心里在想什么?你恋着镜中花水中月, 甘心自苦罢了……”表妹眼圈微红,泫然欲泣。 粉棠神色不大自然地僵了一下,觉得不宜再听他二人纠缠下去了。 “游管家,回去吧。”说罢,就拢了拢斗篷离开了。 她才迈过门槛,却听到身后刘戡之道:“表妹, 人但凡有所眷恋,无一例外都是镜中花水中月。亿万斯年间,谁又能真的得到了永开不败的花?拥抱过远在天边的月呢? 姨爹姨妈认为你我相配,也不过是将你的终身,寄望于一个沉稳持重的仕宦子弟,温柔知礼的书香儿郎,可这样的人,未必都表里如一。 我是恋着水月雾花,哪怕没有结果,空掷光阴,也不肯移情他人。还请表妹体谅我这点愚诚痴念,切勿草率自误。” 粉棠眼眶蓦地一热,心中不是滋味,有些同情,又有些歉疚。 她脚不停步地向马车边走去,刘戡之却拎着食盒追了出来,“张姑娘,这菜还热着呢!” 粉棠指尖微蜷,犹豫了一会儿,方才接过,“谢了。”刚要吩咐游七付钱。 二人身后传来少女怨艾的哭喊:“刘元定,你个大傻子!” 粉棠回眸看去,那姑娘攥着荷包哭得甚是悲伤,忍不住劝了一句:“姑娘,别伤心了。” “我为什么不能伤心?”表妹脸上的悲戚之态一瞬沉下来,转脸看向粉棠,眸光中只剩纯粹的嫉恨,“我就是伤心,我就是要哭。哪像你,根本就是个没有心的木头人!” “表妹!不得无礼!”刘戡之低斥了她一声,“快向张姑娘道歉。” “不必了,她说得又没错。我就是没心的木头人。”粉棠提着食盒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掌灯时分,粉棠提着食盒回来,奶奶与姑祖母已经吃过了。只有爹娘和两个弟弟守在餐桌前。 允修颠颠地跑过来,接过食盒,眉飞色舞地道:“姐,你可回来了,刚才四哥向爹娘表明了心意。他看上了王梦麟的妹妹,爹答应写信给王尚书求亲,等收到答复,明年就回荆州成亲了!” 弟弟嘴里说的王尚书,就是已致仕的刑部尚书王之诰,他是位德才兼备,文武兼资的社稷之臣,也是父亲多年的老友,只是彼此持君子之交,外人看不出来他们志向深相契合。 简修不好意思地笑了,挠了挠脸道:“我就是见了王姑娘,目成心许寤寐思服,才想娶她的。而况我与梦麟是多年好友,我知道他妹妹性子极好,擅烹饪精女工。” “人家可是尚书千金,你又无一官半职,她未必看得上你呢?”粉棠不由挑眉,看向四弟道:“若是被拒绝了,你让爹爹面子往哪儿搁?” 张居正笑道:“粉棠多虑了,王鉴川与我既是年谊,又是同乡,他清廉自守,绝无门第之见。 而况我儿怀瑾握瑜,胸藏万卷,不逊庙堂朱紫。若因白衣之身逡巡不敢进,以至红妆另许,错失良缘,岂不遗憾? 世上功名如露,唯有情义似金。想当年追你娘的少年,除了你顾三舅和陆三叔,还有隔壁的王凤洲,他们哪个不是名门后裔?强敌当前,我虽出自寒素之门,可没退怯过半分。 四郎当效关公赴会之勇,展诸葛出庐之智。有你爹为你做后盾,只管放胆求之。还怕什么!” “多谢爹爹!”简修听了精神大振,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允修瞥了粉棠一眼,悄咪咪泼了一瓢冷水,“那刘元定亦有精卫填海之诚,渭水垂纶之智,怎么就求不动我姐?” “呃……”张居正轻咳一声,扶了扶额,“你姐冰心映月不与人同,虽已过摽梅之期,仍未解春风之度。这样的人千载难逢,刘元定碰上了也是倒了大……情路多蹇,徒劳执念。” 粉棠扭脸,撇了撇嘴。她何尝不知,家中上下都可怜刘戡之,觉得自己看不上夷陵才子,是没心没肺的无情种。 黛玉看了女儿一眼,微微一叹,又略过她,对允修说:“小五,你若是遇见心悦的姑娘,无论贫富,只要对方善良知礼,都可以跟爹娘说。” 允修点了点头,“我要找个像娘这样温柔的女子,就怕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呢!” “爹,菜都要凉了!”粉棠以手支颐道,不想家人再谈论婚嫁之事。 张居正提起筷子,“吃饭吃饭,你娘都饿了。”他端起碗,用筷子尖轻点梅子酱,先尝了尝粉棠买回来的茯苓山药煨鹿肉,点了点头道:“味道不错,不烫不凉正好。” 第392章 黛玉夹了一筷子尝了,果然好吃。简修、允修见母亲吃得开心,双双举筷去夹煨得酥烂的鹿肉。 张居正抬眸横了他们一眼,放下碗筷道:“鹿性至阳,非少年所宜。你们血气方刚,若再吃鹿肉,小心夜寐不安,元阳妄动。” 听了这话黛玉差点没噎着,见兄弟二人瞬间红了脸,收回筷子,老实低头扒饭。 粉棠早知道如此,只要桌上有母亲爱吃的菜,最好就不要先伸筷子,除非母亲劝他们吃,否则就要看老爹在那吹胡子瞪眼。 张居正见黛玉吃得半饱,又舀起一碗参芪当归暖玉羹,“略烫了些,稍等。”说罢就低头徐徐吹气,白雾自唇边散逸,而后才将调羹递到妻子唇边。 黛玉颊生红晕,眼角眉梢却漾开温柔的笑意,慢启朱唇,小口小口地抿着。 待妻子吃完一盏暖玉羹,张居正放下碗匙,又架起筷子娴熟地剔出鱼刺,将一块醇美的银鱼肉递至她嘴边,酱汁浓淡合宜,正对口味。 “莫只顾着我…你也要吃呀!”黛玉吃了一口鱼,拿绢帕擦了擦唇角。 张居正眉头舒展,笑道:“夫人秀色可餐,你先吃得欢美,之后我才吃得安心。” 简修捧碗痴望着父母,幻想着将来与王姑娘也似这般恩爱甜美。允修忽然听懂了父亲话里的密语,不禁浮想联翩,耳尖红透。 唯有粉棠不轻不重地撂下了筷子,耳下一双水滴玉坠,在烛火下微微颤晃着。 “爹!娘又不是没有手……”后半句埋怨,湮没于严父的抬眼一瞥。 方才还温柔似水的眼眸,这一瞥忽然冷到人心里去了。 “我吃饱了!”粉棠再也吃不下去了,抓起碗中剩下的几口饭,来到锦鲤池边。 她斜欠着身子坐在池畔,将手里的饭粒徐徐洒了下去,引得九尾锦鲤争相唼喋。 简修吃饱了出来散步消食,看姐姐又在那儿喂鱼,便知她心情不好。 他抱臂蹲在姐姐裙边,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道:“姐,要不你还是嫁出去吧,我看你在家待着也是难受。” 粉棠没好气地抬脚揣了他一脚,“你敢嫌我!这世上就没有合我意的人,我不嫁。” 简修稍稍向外挪了一步:“这世上真没有合你意的人吗?刘元定只是恪守礼仪,不敢逾矩,倘若你嫁给他,他待你定不比,爹待娘差多少。 你心里羡慕爹娘缱绻之情,轮到自己身上就情怯。元定近你一尺,你必退一丈。像小五从海外带回来的知羞草,触之卷叶,含芳自敛。 咱们兄弟五个,唯我与你关系最近,我知道你的心病。你从小孺慕爹娘,希望执笏朝天的父亲,下值后将你举高高。温柔美丽的母亲,下学后会抱抱你。 可是他们一旦相遇,一定相拥执手,忽略你渴求怀抱的眼神。久而久之,你就饱尝了‘求而不得’的痛苦,开始掩藏自己的需求,变得沉默寡言,冷艳如冰。 女孩子嘛心思细腻,除了吃穿用度上要精细,还需要被人关注呵护、被人肯定鼓励。不像咱们兄弟几个活得粗糙,根本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所以你怀疑自己并不可爱,卑而自矜,固守孤高,以疏离为甲胄,防范所有靠近你的人。对于元定的情意,你也畏怯怀疑,不敢轻纳。” 十多年来,憋闷在心头的委屈,就这样被弟弟,丝丝缕缕地剖析出来。 粉棠伸手在弟弟头顶上薅了一把,忽然轻笑起来,“简修,谢谢你。我还以为这世上没人知道,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呢。” 简修挠了挠头道:“其实我不知道,都是王姑娘猜的,没想到你未来弟妹冰雪聪明,一猜就中吧!小时候咱们兄弟只顾着疯玩了,哪里知道姐姐想要人抱,想要人夸呢。” “好你个张简修,王姑娘人还没过门呢,就把你姐卖了,当作你们花前月下的谈资!”粉棠揪起他的耳朵,狠拧了一把。 “疼、疼……好姐姐,我错了。”简修双手合十朝姐姐拜了拜,才让她撒开手。 他揉着耳朵,小声嘀咕道:“我又不善言辞,总不能光和她亲嘴儿,不和她说话吧……” “等等……你刚才说了什么!”粉棠睁大了眼睛,伸手掐住他的肩。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当爹娘婚前就没耳鬓厮磨,亲过嘴吗?”简修拂下摁在自己肩头发僵的手,站起身来,道:“男子恋慕女子,欲求伉俪之合。就好比薪柴遇火,倏然而起。哪能心起涟漪,而无半点亵思? 也就刘戡之可怜,遇见了你这个冷美人,没敢动手,怕你告到父母跟前,彻底绝了两家结亲的希望。” 粉棠拧眉道:“除了这些,你们还干了什么?若不老实交代,我告诉爹娘去!” “我不是都请爹去求亲了吗?眼下告诉你也无妨。”简修回味了一下与王姑娘的交往过程,唇边带着浅笑,“两个人在一起嘛,不都是执手抚腕、并坐依偎、戏谑追逐、私递情笺、交换礼物之类的。 爹娘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学呗。爹不是都说了吗?要放胆求之。” “我又不是男子,怎么放胆求?”粉棠嘀咕了一句。 简修颇感欣慰地抚了抚胸,能下意识问出这句话,就说明姐姐还不曾封心锁爱,对刘戡之并非毫无感觉。 “我这些手段,还不都是跟着哥哥们学的,可惜你又没个姐妹为你参谋。娘看起来柔慈宽和,当年只怕也没少为爹爹拈酸,爹爹还不是美髯公的时候,说是俊美无俦都不夸张。 娘亲她能将沉默渊重的铁腕首辅,化作绕指柔,御夫有术,人所共知,你何不向她取经?” 粉棠想了想,木然摇了摇头,“娘不得空,在外头百事缠身,在家里丈夫缠身。” 简修“啧”了一声,何尝不是呢。 他捏着下巴想了想,“但凡蚌壳愿意开一分窍,自有人能得珍珠。依我姐这般风姿仙韵,也许用不着求经,只需蜻蜓点水之巧。” “什么叫蜻蜓点水之巧?”粉棠疑惑地看过来。 简修眯了眯眼,抬手打了个响指:“亲他。” 粉棠红了脸,“谁要亲他?” “行了,有这个‘他’就好办了,此时姐姐心中浮现的人影,就是你喜欢的人了。”简修长舒一口气,反手交枕在脑后,悠哉徐行,嘴里哼着小曲儿:“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粉棠怔在原地,当脑海中浮现出刘戡之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心中原本模糊的猜测,被弟弟施了巧法,一下子点透了。 待她离开不久,假山石后夫妻俩才不约而同地幽幽一叹。 黛玉心里难受,歉疚之情在心中翻涌,“原来,粉棠的心结,竟在你我身上。我们太在乎彼此,忽略了她的感受。自以为将她视若掌珠,疼爱有加,却不料事实恰好相反。 想想从前你我携手游园,她远远缀在十步之外,还以为她是特立独行,竟未察觉她曾多少次在你我腿边打转,扬起胳膊殷殷期盼,又有多少次失望后袖手踟蹰。” 张居正垂眸沉思了片刻,道:“从前我端起架子扮严父,是不想孩子们娇纵。只知勉励劝进,不知夸奖怀柔,竟然让如此优秀的女儿情怯自卑。” “可见世上万事万物,过犹不及。”黛玉一想起女儿小时候所受的心酸委屈,不禁落泪如珠。 她拂袖而去,头也不回地道,“咱们还是不能太亲密了,从今起,相公就睡书房吧!” “万万不可呀,夫人!”张居正急了,追上去扳回妻子的肩,“夫人,棠儿这不是已经开窍了吗?咱们只需静待佳音即可。” 黛玉瞅了他一眼,又淡淡调开视线,低头道:“棠儿什么时候嫁出去,你什么时候再搬回来。” “我这就去信给元定,请他初五去弇山园,将婚事定下来!”张居正连连拱手,“定亲也算吧,还请夫人通融通融!” “没得商量!”黛玉冷着脸,抿了抿唇,“女儿眼看就要青春自误,终老闺中,她一日不出阁,我哪有心思同你亲热。” 见妻子态度坚决至此,张居正不觉握紧拳头,转身往书房去了,“我这就请亲家刘孟真来姑苏,筹办儿女婚事!” 黛玉瞧着他风风火火地去了,掩唇轻笑了起来,抚着小腹道:“六郎,你瞧你爹急的那样。” 趁着张居正忙婚事去了,黛玉才闲下心来,仔细研究近来收到的奇巧发明。 第179章 发明专利 初冬的冷雨笼罩着姑苏城, 雨水顺着黛瓦流淌,在檐角汇聚成线,落在青石板上, 溅起细碎的水花。 乌篷船在朦胧细雨中穿梭,李时珍怀抱着药箱心头火热,丝毫未觉寒意, 望着船夫披蓑摇橹,都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张居正站在花格窗前,看着李时珍的来信,字里行间洋溢着兴奋的情绪。他说从平湖琉璃厂的废料里,找到了一样好东西,迫不及待要送来给夫妻看。 李时珍冒雨来到云环翠馆, 一见着张居正就道:“快请尊夫人出来看这个宝贝!” 第393章 “什么宝贝?”黛玉闻声缓步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缂丝褙子, 衣襟处用了白狐狸毛出锋。 “此物可观纤毫之微, 窥蝇足亦清晰可辨。”李时珍顾不得掸去肩头的雨珠,从药箱中捧出一个三尺黄铜镜筒, 递到张居正手里, “太师, 你瞧我这块琥珀里的蜜蜂,可看得清蜜蜂后腿外侧布满花粉的凹槽?” 张居正透过目镜往里窥去, 果然看到了,“这不是千里镜吗?” “拿来我瞧瞧。”黛玉举起镜筒,照着琥珀上仔细观察,惊叹道:“看得好清晰!千里镜只能望远,这东西却能察毫末之微!” 李时珍笑道:“夫人接手了平湖陆家的琉璃场,改建成水银镜工坊。有好些库存的玻璃镜片积压下来, 你让我们随用自取,恰好医学部好几个学生不能远视候,托我给他们找眼镜。我就发现这个。 此物可以助大夫察瘟邪、辨痘疹、疗金疮、取异物、验脓溃、窥经络。仿佛天赐慧眼一般,可惜我问了许久,都没找到制造它的人,又不知其原理。若能大量仿制,何愁顽疾不愈,邪病难防!” 张居正又举起那长筒镜,看了看袖口衣料的经纬,乃至李时珍眼角的细纹,眼眸骤亮,笑道:“何止是大夫用得着它。比如用之于刑名。可验刃伤凶器,辨别墨迹真伪,搜验蛛丝马迹。稼穑之中,亦可用之择良种、防虫害。”他拈须感慨,“古人云:格物致知。吾一直难解其意,今日见此物才深以为然。” “对,就叫它格物镜吧!”黛玉神情激动,兴奋道:“我这就让小五找工匠,拆解此物,看能不能仿制出来。” “且慢,夫人格物镜暂为孤品,一旦破坏恐难复原。不如张榜悬红,找到这位巧匠当面重制此镜,厚赐奖赉。亦如千金买马骨,以招揽更多有真材实料的发明人才。”张居正抬手抚了抚妻子的鬓发, “不至于让那些贪财好利,投机取巧之人,虚耗了你我工夫。” 黛玉点头道:“相公说得对,之前收上来的东西,看起来新巧,却不实用。我们都没有出资购买,却让不少人以为我们张榜悬红,不过哗众取宠耳。如今有了格物镜做样板,正好可以攻破谣言。” 寻人榜文一经贴出,立刻引来不少质疑。为了让众人相信果有此物,而非天方夜谭。姑苏最大的潇湘书林,将格物镜装在四面方正的木箱里,正面留出目视孔,背面可以随意放置各种物品,让好奇的人前来观察变化。 不出两天,格物镜的制造者詹森,带着自己的复原品,走进了潇湘书林。经过反复验证,果然是一样的东西。黛玉便带着小五去见了这个人。 詹森曾在平湖琉璃场干过磨镜工,后来又独自开了家眼镜店维持生计,只要一天能卖出一副眼镜,就能够一家老小吃一个月的。听闻潇湘书林,意外得到了他留在平湖琉璃厂的窥微镜,非但没有窃为己有,还张榜寻求主人,表示愿意出重金购买。 凭着买主这份坦荡诚信,詹森得到二十两黄金后,向潇湘夫人道出此物的原料、制作工艺及原理。 “其实我原本给此物取名为窥微镜,但夫人取名格物镜,我看更契本原,多谢夫人爱赐佳名。其实要制作也不难。需要三组玻璃镜片,精工磨制无瑕晕。一组镜径三分厚一分,二组镜径五分厚三厘,三组镜平凹相合。而后是准备三尺黄铜镜筒、一副木镜架、双节螺纹铜管和封光的鱼胶组装。” 黛玉想了想道:“三尺铜镜还是略显粗大,詹先生可否再加以改进,使之用料更省而精准不变,且便于携带?若能办到,小店愿意继续出资购买。或可一次结清买断,或可依后续售利抽成分润。两种方式任君择一,立契为凭,绝无欺瞒。 若选分成之法,每岁账目皆可查验,可使詹先生坐收长利。小店素重信义,但求互利共荣,先生意下如何?” 詹森没想到还有后续之利,心中欢喜,可一想起自己骤然得财,唯恐邻里眼红,顿时担忧家中老小安危,犹豫片刻道:“多谢夫人垂青,先前赏赐的二十两黄金,足够我一家老小用嚼用十五年的了。 若再求长久厚利,只怕遭人嫉恨反惹灾祸。不如还是一次结清买断,恳请夫人为我向太师,求一张路引和寄籍文书。让我一家老小好去别省安生。” “难得先生知足常乐,肯为家人考虑。”黛玉听了詹森的选择,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一次性结清买断也好,既然詹先生有安全上的顾虑,稍待我取来路引和寄籍文书,你们拿了四十两黄金即刻便走。若格物镜改进成功,詹先生再托大明邮传,将东西寄送回来就好。” 詹森愕然道:“夫人不怕我卷包跑路?或是将新品卖给别人吗?” 黛玉道:“一则,你我之间有明契,你若将新品转卖他人,我可以照价索赔。二则,你既用了我提供的路引和寄籍文书,你的去向我了如指掌。有何惧哉?” “也是,在下一时糊涂。多谢夫人信赖,詹某定不负所望,尽快改进好格物镜。”詹森抱拳道。 张居正吩咐游七找苏州知府,为詹森要一份路引和寄籍文书,送他一家老小离开。黛玉走进书房,笑对丈夫道:“我今天一出手就是四十两黄金,相公会不会觉得我乱花钱?” “我家夫人聪明着呢,这分明叫花小钱办大事。虽说格物镜还有待改进,一时还不能售卖盈利。但是只要将那四方盒子,往玉燕堂一摆,就大有用处。客人可以看清手脸上的油脂污秽、齿缝牙垢、乃至水中的蠛蠓蠕虫之类。 那么,咱们家的洁面玉容膏、辟瘟薄荷露、净齿牙粉、百花凝香胰、驱虫雄黄粉,乃至草纸都会卖脱销的。我倒是建议夫人,尽早自主开办各类工场,只怕从前的江南作坊,一时会供不上货。” 黛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搂着他的脖子道:“知我者,白圭也!”在他面颊轻轻啄吻了一下,撒娇道,“相公,办工场的事,就交给你辛苦操持了哦!” “好!”张居正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夫人相请,某敢不遵命?”一面带着人往榻上去,驾轻就熟地探入妻子的衣摆,滚热的掌心往上游弋。 “哎呀,你又胡来!”黛玉就知道他得寸进尺惯了,一点儿甜头都不能给,抬手推挣,“说好了女儿不嫁,你不许这样!” 男人恍若未闻,滚烫的唇一路向下,见妻子态度坚决就是不允,实在混不过去,才抬起头来:“竟是一点儿不肯让步?这三天夜里,你晓得我有多难捱。” “哼,你还有的日子捱呢!”黛玉拂开耳边的碎发,勾起姣美柔婉的颈,抬头看他,“我可是言而有信的人。” 依自己近来犯懒嗜睡、停经胸胀的情形来看,多半是有了身子。只是日子还浅,脉象上还看不出。此时胎元未固,气血初凝,宜秘而不发以避凶煞。只得借口粉棠的婚事未定,先将男人支开。 张居正百般哄劝,摩挲轻抚,深深浅浅地亲吻,也没换来妻子心软,急得抱臂来回踱了两圈,正想直接夜里突袭。 却不料黛玉早猜到了他的主意,笑盈盈地道:“以后棠儿夜里陪我睡,我教她针线。” “不错,棠儿还知道勤勉女红,长进不小。”张居正嘴上说着好话,脸上笑意却收了起来。 黛玉怕他有气憋闷在心里,只得婉言相告:“近来我有些体倦神疲,宜应静养,戒寝席之交。还请相公暂宽衾枕之念。待我调息既安,再奉君子之欢。” 张居正无奈,只得拱手长揖:“夫人所言甚是,为夫谨遵玉旨。愿夫人早日身安体泰,慰我相思之苦。” 到了晚上,母女俩并肩仰靠在大引枕上,各拿一个碗口大的小竹绷,绣着花样。粉棠都不用看,就知道母亲在绣双白燕,一双交舞的燕子,在母亲手中千变万化,飞过大江南北,却始终交相辉映,不离不弃。 黛玉瞥了一眼女儿横拉竖曳的走线,蹙眉一叹。细瞅了半天,才认出来她绣的是戈矛和毛笔。不由问道:“人家绣荷包,大抵不出花鸟鱼虫四样,你怎么绣了戎机之物?” 粉棠将针自杭绸底穿出,含笑道:“戡者,以武止戈也。元定他是湖广解元,却有平定乱世之志。我自然要绣戈矛与笔锋,恰如他文武兼资。” 黛玉一边窃笑,一边点头,尽管女儿绣工实难恭维,到底胜在有心。也知道扬长避短,不会复杂的滚针、戗针、套针,就直接用平针、直针。 好容易等她收针了,黛玉拿在手里一看,勉强差强人意。但还是鼓励女儿道:“棠儿的针线若水行渊,以直针破迂回,以平针定乾坤,正契合了戡、定二字。不必藻饰自生光华。刘戡之会喜欢的。” “真的么?”粉棠想起了刘戡之表妹绣的荷包,顿时就气馁了,觉得自己绣荷包相送,简直是自取其辱。 黛玉忙道:“他喜欢的是你,这个荷包又是你喜欢他的明证,他一定珍之爱之。”元定为人方正,处事圆通,就算爱屋及乌,也会将这荷包夸出天际。 第394章 粉棠这才安心下来,收拾了针线笸箩,与母亲一道歇息了。 十一月初五,恰逢实务学堂“逢五休一”的日子,又是弇山园主人王世贞五十七岁寿辰。 这一天弇山园中天霁云开,冬阳暖照。园内寒潭映碧,假山叠翠,兼有红梅初绽,暗香浮动,实不逊春光。园外一时间车马阗溢,冠盖如云。 王世贞长子应天府解元王士骐,亲自引客入门,又有美婢娇童执壶奉觞,曲廊下、花厅中都是簪缨之士,佩玉之人。昆曲名班上演《浣纱记》,轻灵婉转的水磨调子穿林渡水而来。 王世贞身穿沉香色杭绸直身,头戴唐巾,执杯立于花厅中,四座皆江南俊彦。有吴门画派的丹青圣手,当场泼墨挥毫书写寿嶂,有松江词宗即席赋诗为之庆生,还有海外番商贡献的云母屏风,其上烟波宛然若动。 他的目光在嘉宾中逡巡了许久,偏头问儿子:“怎不见张太师与夫人?” 王士骐道:“游管家说,两个时辰前,有个怀揣黑煤饼的泥瓦匠,寻到了潇湘书林,说他混了黄泥做的炭,烧起来火旺烟少,能够省煤。夫妻俩就去那边了。” 王世贞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自从寻到了格物镜的主人,潇湘夫人如约给付了黄金,从此再无人质疑悬红榜文的真伪。实务学堂的师生,则更为踊跃开新研究,琢磨改进器物,优化工具。 如今的他,在那两口子眼里,竟还不如一个煤球!王世贞自尊心受挫,顿时没了在人前侃侃而谈的兴致。 不过王士骐又道:“张太师夫妻虽未至,却让张大小姐持帖相替,说是他们晚点儿到。” 王世贞不觉意动,眯起眼睛,慢悠悠道:“去请夫人多照看下张小姐,打听下她有无婚配。士骕也十六了,该相看起来了。” 这辈子他与林妹妹无缘,却还想着与她做儿女亲家。原本才华横溢的长子士骐,才是最佳人选,奈何他蹉跎到二十八岁才考中举人,早已有了妻室。 王士骕嘛,有些倜傥不羁,好狎游任侠,但在三个儿子中,却是他特奇爱之的一个。若能得张小姐青睐,也能替自己圆梦了。 潇湘书林中,泥瓦匠牛大庄,正抱着自己的煤球,炫其效用。 “太师、夫人请看,我这个多孔煤饼,只用七分煤末、二分黄泥、一分石灰、一点清水,先和稀泥,再压进带孔的铁模里。 以木杵筑实后,脱模成饼,再阴干三日即成。烧这个多孔煤饼,能省十倍,焰烈且无烟。” 张居正夫妻二人比照两个煤炉里,同等分量的煤炭燃烧情况,果然是多孔煤饼效用更高,不但毫无烟气,一饼可用两个时辰,而且煤球烧白了也不散架。 黛玉很喜欢这个多孔煤饼,做起来材料简单,又廉价实用,当即表示愿意花二十两黄金,一次买下制造专利。 牛大庄却不满道:“小的其实是卖眼镜詹老板的邻居,听说他那个格物镜,前后挣了四十两黄金。我这个煤饼可比那个用处大多了,为何不值四十两黄金?” 张居正上下打量他一眼,沉声道:“你的煤饼的确是广土众民所需,但原料工艺都十分简单,若你觉得二十两黄金,不足以买断此物专利,大可另寻买主。我夫妻今日还要赴席,就此别过。” 说罢他就站了起来,黛玉也随之起身,挽住丈夫的臂弯,准备离开。 其实牛大庄已将此物的制作流程说明白了,这样的煤饼,布衣农耕之家都可以自制,唯有在城中冬季才有销路,利润也不大。 牛大庄很不服气,但又唯恐找不到更大方的买家,于是又改变策论,寻求后续抽成之利。 他张开五指,振振有词道:“二十两黄金买断也成,但我要后续利润分成,你们每卖一个煤饼,我要抽五文钱。” 张居正眉心蹙紧,一双冷沉锐利的眼眸看向牛大庄:“按照京城五口之家,四个月的用煤量千二百斤算,一共才花一两八钱银子。你的多孔煤饼,因有孔窍,火无虚耗,省料逾七成。 实则只需煤饼二百六十个,而制造此饼仅用煤屑五百斤,值七钱五分。外加黄泥、石灰,算上人力,也不过一两二钱足矣。较旧煤费用尚省六钱。则一块煤饼,定价适宜二文钱。 而你却妄想从一个煤饼上抽成五文钱,真是狮子大开口!” 那声音并不凌厉,却让牛大庄感到寒意攀爬上了脊柱,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煤饼,虚张声势道:“哼,还以为张阁老是什么豪杰人物,竟是这等分斤掰两,专打细算盘,骨头里熬油的悭吝市侩主儿。既然阁老有眼不识荆山玉,这宝贝我也不卖给你了。” 黛玉听到他如此污蔑张居正,心中怒意陡然高涨,冷声斥道:“相公之所为,绝非锱铢之较,是为黎庶计远。你妄讥其苟细,岂不知毫厘之积可固邦本,分文之省可养万民? 而你却想壅货居奇,操市榷之利。腾踊物价,剥黔首之膏。竟想拿蒿草当灵芝卖,简直非蠢即坏!” 牛大庄气得瞪圆了眼,气得身子微微发抖,还想梗起脖子骂两句。 张居正眼角余光扫过游七,递了个眼色。游七二话不说,上前反拧住牛大庄的胳膊,捂着他的嘴,将人押了出去。 原本好好的一笔买卖,被愚人自己搅黄了。夫妻二人为此心情欠佳,想起女儿粉棠还要借弇山园,与刘戡之冰释前嫌,便又急匆匆往王家去了。 此时,粉棠正坐在一堆官太太中间,被她们问东问西,浑身不自在。又不能装聋作哑,失礼于人,只得借口赏花,在梅林间百无聊赖地转圈圈。 黛玉赶到的时候,粉棠如遇救星一般,扑向母亲的怀抱。 “娘去打个照面,去就回家吧,这里的太太们可真是爱探闺阁私密。不是问我年齿几何,可曾婚配,就是问我爹娘老夫少妻是否相谐,还有问潇湘书林利润几何,我家兄弟薪酬多少的。她们穷究毫厘,比爹爹的考成簿、宗正查谱谍还细致。直教人拒答失礼,应之赧然。” “你来看娘怎么回答。”黛玉摇头轻笑,牵着女儿的漫步回到席间,向熟识的太太们略一问候,就安然抚裙坐下。粉棠也有样学样地陪坐在母亲身侧。 王世贞的妻子魏氏见太师夫人到了,连忙带着次子王士骕,过来给诸位太太们打招呼。 黛玉瞥见王士骕十六七的年纪,容貌清秀,骄矜之色,简直与当年的王世贞一脉相承。他一双眼睛直盯着女儿看,目露狂恣,令她很是不喜。 魏氏笑盈盈地道:“潇湘夫人,张小姐可与您长得真像,皎若明月,谁看了不以为是姐妹呢。方才见令媛执壶分茶,行动间真有玉雪之姿。 贵府金枝玉叶,羡煞旁人。寒邸亦有雏鸾,虽则羽翼未丰,素慕清辉。若夫人不嫌唐突,改日何妨让两个小辈,在一起斗茶弈棋?” 王士骕当即对着黛玉恭敬作揖,朗声道:“晚辈士骕拜见潇湘夫人。”之后又略一旋身,向粉棠拱手,笑眯眯地道,“张家妹妹好。” 黛玉执起茶盏,略抿了一口,唇角噙着一丝冷峭,“听人说魏太太不曾生养,只不知眼前这位龙驹凤雏的公子,是大姨娘生的,还是小姨娘生的?” 仿佛被迎头泼下一盆冷水,魏氏登时黄了脸,笑意凝在嘴角,眼底闪过一丝晦色。 ----------------------- 作者有话说:1、郎瑛1487年生人,他所写的《七修续稿》“少闻贵人有眼镜。”眼镜这个词早有了,所以没有用叆叇。 第180章 双喜临门 听了此话, 王士骕面上止不住地难堪,心里隐着不甘的怒意。 他又不能决定自己的托生在谁肚子里!胸中腾起一股火气,咬牙怒道:“王家三子四女, 无一嫡出,我兄妹自不分贵贱。 潇湘夫人远见卓识,当知英雄不问出身, 何以存嫡庶偏见?” 黛玉冷笑中带了几分嘲笑:“我何曾以嫡庶贵贱分诸昆仲? 不过是问问你生母的情况,不想竟激出王二公子的气性。难道贵府妻妾不分?姨娘皆以太太呼之? 我张家四世宅清如镜,男人只有聘妻,没有媵妾。儿女皆正室所出,嫡母所育。实不知贵府的规矩如此,若言语有失, 聊表歉忱。” 王士骕气结, 魏氏拉了拉他的衣袖, 勉强牵起嘴角道:“久慕潇湘夫人清范, 还未敢携子轻谒,也难免夫人有疑。 我夭过一子后, 就再未备生育, 嘉靖三十一年, 李姨娘、高姨娘先后进的门。长子、三子皆李姨娘所出,次子士骕乃是高姨娘独出。” “哦, 自古母凭子贵,王二公子将来定会高步云衢了。”黛玉淡淡一笑,再不置一词。 魏氏见士骕没搭话,忙道:“多谢夫人吉言了。小儿虽出侧室,不过妾身视若己出,他幼承庭训, 酷似其祖。今年十六了,读书习射未尝懈怠。翁父还尝抚掌称‘此驹堪驰千里’。” 黛玉眼眸一转,蹙眉道:“我怎么记得,尊翁王中丞在嘉靖三十九年就去世了,令郎今年十六,那是嘉靖四十五年生人。难不成尊翁是托梦告诉你的?” 第395章 众人听到这里都窃笑起来,魏氏夸无好词,又想给自家庶子脸上贴金,谎话却没编圆。 魏氏讪讪一笑,顺坡下驴,“潇湘夫人好记性。可不是么,就是先翁托梦告诉我的。” 黛玉为了维护女儿的闺誉,实在不想听魏氏将攀亲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点透,无奈叹了一声道:“尊翁王中丞,抵御俺答、打击倭寇,风节凛凛,忠心可鉴。 可惜疏于边备,兼之时运不济,屡次兵败,滦河失守,又遭嵩党构陷。最后论斩西市。莫不令人扼腕,诚可叹也!” 话音刚落,席上谈笑声为之一静,魏氏备了一肚子“祈愿缔通家之好”的话,这时候也不知如何接茬了。 王士骕素有些狂愚习气,纨绔不羁,从小听父亲讲祖父蒙冤而死的事,此时听人感慨,反认为是惺惺作态。 “我祖父当年血溅市曹,满朝朱紫谁曾掷半句公道话?这时候又白白嗟叹什么?”少年怒目而笑,情绪激荡,全然失态。 “骕儿,怎能如此与夫人说话!”魏氏大感头疼,这糊涂小子,势要将人得罪死了,才肯罢休么?好赖话都听不懂。 黛玉摇头一笑,故作大方道:“令郎仁心效祖,只是少年心性,良璞未琢,庭树待修。咱们也都是打年轻时候过来的,小事无伤大雅。魏太太不必忧心。” 在场的官太太们,瞧见王士骕几句对答,皆不知轻重分寸,便知他是个什么成色,魏太太的如意算盘,显而易见打错了。 她们也早相中了品貌不凡出身高贵的张家小姐,既看清了张家主母的态度,纷纷下场逐人。 “魏太太,怎么还不放二公子回席,只怕前厅那边都要催酒了。” “就是,咱们这儿都是女眷,太太携郎君久滞内院,恐逾礼制,请移尊步。” 母子俩脸上讪讪,只得告退出去。 粉棠感佩母亲说话,锋锐又不失气度,怼得王家母子有口难辩,铩羽而归。才刚松了一口气,就见对面一位贵妇人看向自己,眼含关切之色。 “我瞧张小姐玉颜正芳,可至将笄之年?潇湘夫人好福气呀,有女如此,只怕媒人要踏破门槛了!张小姐有人家了没有?” 又来了!粉棠心头一凛,微微鼓腮,悄悄在桌下拉了拉母亲的衣袖。 黛玉笑道:“岁华流转,竹节自生,她多大了都是爹娘的宝贝,惟愿一年有一年的长进罢了。 至于姻缘,皆由天定。什么时候月老司盟,再下喜帖相请各位。” 一通极漂亮的场面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众人还是探不出张家姑娘的深浅。 又有个脸生的妇人一惊一乍地问:“哎呀,我怎么依稀记得张小姐与圣上差不多大,那岂不有二十了?” 粉棠翻了个白眼,黛玉蹙眉,好生打量了那妇人一眼,问左右道:“这位太太是谁?怎么从前没见过?” 妇人道:“妾身姓王,是张阁老…张蒲州的妻妹。也与尊家潘嫂子是两姨姊妹。随夫按察司佥事游宦到此,有幸得了王弇州的帖子,才出来长些见识。” 黛玉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是道台家的太太,怪不得您耳报通神呢! 小女幼年时,经蓝神仙点化,说她命带仙缘,不宜早嫁,须在闺阁待双十寒暑,方能缔结玉盟。若强催花期,空损福寿。 咱家太夫人也是双十才嫁,很快就生下了我相公,一路三元及第到登阁入相,十分顺当。许是张家子孙都应了晚婚的格局。” “也有这种说头,毕竟花开得早也谢得快,待到根壮苗旺之时,女人气血丰沛更易生产。” “莫非是那个预言嘉靖朝七年无雪的那个蓝神仙?” “正是他。”黛玉笑着点了点头,这种借神佛胡诌的话,最是难以辩驳。 心中却暗想:原来一直在暗中窥察张家的人,除了朱翊钧,还有张四维那厮。 看来他们还是未曾摆脱张居正的阴影,心中的忌惮,并未随着他的离开而散去。 有人感慨道:“唉哟,那可真是仙缘匪浅。嘉靖爷误信了那么些个假道士,唯他一个是真神。” 诚然,有人吹捧就有人质疑,那张四维的妻妹王氏,就一脸不信的样子,提起帕子掩唇低声嘀咕:“我从前的邻女就是被人说神仙托生的,不可婚嫁。谁知被人发现了,不过是个不能生的石女。” 她的声音很轻,却吐字清晰,一席人都听到了。 这分明的含沙射影,激得粉棠浑身一颤,两只珊瑚坠子,在耳垂下打着秋千。她刚要起身反驳,却被母亲摁住手背,用眼神示意她勿要轻举妄动。 黛玉不欲女儿再次成为话题的中心,慢理胸前的璎珞,与同席之人聊起时兴的首饰衣料。 偏又有人问:“夫人经营的潇湘书林,虽是清雅书香之地,没想到生意如此红火。 上回听张太师说,张家的四郎、五郎,一个打点生意,一个操舟掌舵,我看不过是谦辞,想必他们日进斗金也不为过吧?” 一般好奇别家子女挣钱多少的,往往会根据对方的报价,来掂掇对其人的尊重程度。 毕竟张居正已不在首揆的位置上,权势收缩,众人更在意关注的,就是张家内里的经济状况,以及子女的前程。 黛玉既不能据实以答,也不宜信口雌黄,只道:“男儿志在四方,无非仰承天地哺育,能够养身奉亲足矣,何必细较升斗之数?” 唯恐对方打破砂锅问到底,黛玉又面露难色,“而况我是‘后母’,哪里方便探听这些个。太太们也体谅体谅我,不如共品香茗,闲话美景罢了。” 幸而很快开席了,美味珍馐堵住了大家的嘴。黛玉近来微嗜酸甘之物,因此对席上那道酸香解腻的渍青梅酿霜白菜,。 侍从由送上来玻璃杯盛满的西域葡萄酒,太太们各取了一杯。 黛玉替粉棠取了一杯,自己却要了一碗醪糟。 正要举杯敬酒的太太笑问:“潇湘夫人怎的不吃酒?可是嫌我等愚陋,不配对饮?” “您说的哪里话。”黛玉抚了抚略胀的胸口,淡笑道:“只是四时之气盈亏变化,入冬后偶染小恙,只怕不胜酒力。 还是让我女儿陪各位小酌一杯好了。” 众人又劝哄了几句,都被黛玉绕开了,粉棠也主动替母亲挡酒,吃了两杯,不久面颊泛红。 黛玉看时辰差不多了,忙拉着粉棠的手,悄声道:“我先送你去墨妙亭那儿寻元定,你爹已经跟他说好了。” 母女二人避席而去,粉棠放心不下独留母亲在此,这些庸俗妇人席间勾心斗角,说话指桑骂槐,实在让她感受到了浓浓恶意。 边走边抱怨道:“我爹只是致仕了,又不是死了。她们就敢这么对你,真是世态炎凉。这种酒席有什么好赴的。” 黛玉笑了笑,摩挲着女儿的手,道:“闺阁交际与官场倾轧相较,那是小巫见大巫。既然女眷絮语闲谈之间,你都能感受到风刀霜剑,那你父亲所经历的权谋斗争,就更显残酷了。 诸府女眷往来,可通声气,知风向。她们之所以追问我们这些家事底细,就说明上头有人不放心张家。只问小四、小五两个,说明你三个哥哥暂时安全,他们毫不知情。 问你婚配情况,是担心你父亲借姻亲关系操纵朝堂。 至于石女之讥,不过为了激怒你我,傻不愣登地主动爆料罢了。你只要不理会不上当,她们就没办法。 宴席上往往可以借女眷巩固同盟,解怨仇化干戈,也是彰显家风的地方。 一般主母的容止见识,就是一个门庭的活匾,观其进退言谈,则可窥其夫、其子的品行。 宴会也便利儿女两家议亲相看,通过公开的交往,增进彼此了解。 虽说应酬就免不了有窥探打扰之烦,但总不能一味杜门谢客,明珠藏椟。 纵我儿有齐家之德、咏絮之才,也会被人不怀好意地恶意揣测,恣意讥评。 所以女人要活得大方坦荡非常不易,既要规行矩步,又要小心谨慎。真的厉害角色,眼里看的,心里想的,嘴上说的,手里做的都不一样。 而咱们只需,闻事知而不论,接话答也非答,滑不留手就够了。” 粉棠默默听着,心想自己还白长这么大,竟不知人情世故中,还有如此学问,垂眸道:“娘,我知道了,以后我多跟你出门,再不怯眉眼高低,也如你一般舌灿莲花。” 黛玉慈爱地揽住了女儿的肩,拍了拍她的斗篷,将人扳向墨妙亭那边,指着九曲桥上的刘戡之道,“你也没多少日子更我学了,跟你未来婆婆学去吧。” “娘!”粉棠娇嗔忸怩了一会儿,才慢慢向刘戡之走去。 墨妙亭檐下的铎铃随风轻响,亭前数枝红梅凝霜,映在一湾碧潭中。 粉棠款款而来,素手轻抚过栏杆,白狐狸毛斗篷,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一如她怦怦直跳的心房。 第396章 急切的脚步声,自九曲桥畔渐行渐近,刘戡之手里攥着一个锦盒,疾步而来,却在踏入亭阶时,倏然顿足。 他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窈窕身影,喉结滚了又滚,万千肺腑之言,此刻竟倾吐不出,一味咧嘴傻笑起来。 嘿嘿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囫囵话:“张姑娘,你…真的来了。” 粉棠提裙上阶,珊瑚耳坠轻轻一荡,见他脸耳通红,手足无措地干退到门槛后,不由嗔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连件大氅都不穿?” “我一听张伯父说你…你同意了,心头火热,哪里还冷呢!” 为了嘴里不冒白气,他是喝了一口凉水才来的。刘戡之抬手挠了挠头,试探地问,“张姑娘,你真的愿意、愿意嫁给我吗?” 粉棠脸上腾起热意,扭过脸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低喃道:“我小名叫粉棠,学名叫张凤仪。” 刘戡之先是一怔,而后瞠目结舌,意识到女孩子将名字告诉自己,就是回答了问题,开心得差点要蹦起来! 他悄悄倾身,生怕惊扰到她似的,轻轻唤了一声:“粉棠妹妹!” 粉棠抬眸,眼中惯有的冰霜瞬间消融,“刘元定,你不觉得你站得有点远,不方便说话吗?” 说罢,也不及他反应,自己向他迈了两步,云纹绣履跨过门槛,带起一阵寒香。 “请进,快请进!”刘戡之躬身比手在前,差点同手同脚地走了起来。 二人隔着一拳之距,并肩坐下。刘戡之将手里捏出汗印子的锦盒放在了桌上,双手搭在膝头,没话找话说:“粉棠这名字真好听,你喜欢海棠花吗?” 粉棠却反问他道:“海棠能开三季呢,美得霸道,却无香气,你喜欢吗?” “我喜欢呀,比起花香不香,我更喜欢长长久久地看着它。也…希望能长长久久地看着你。”刘戡之认真道,双手在膝头暗暗搓着汗。 “你曾经说,众人所恋都不过镜花水月……”粉棠仰起脸来,唇边逸出的白雾如烟似幻,落在刘戡之颊边,“是不是说男女情爱本属虚妄,不过是凡夫俗子自造的幻影?” 刘戡之放在膝头的手蓦然握起,指节有些发白。他在思考姑娘问这话的深意。最后还是老实回答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曾经我以为自己无法打动你的心,很是痛苦,食不甘味夜不安寝,伤心痛苦,于是我去看佛经,想看破红尘,一斩情缠。 可是当我看到‘心生万法’四个字,忽然就明白了,真假不二,空有不二。只要真心无悔,日思夜想,虚妄中也能开出真实的花。就好比眼下,你不就来了么?” 粉棠幽幽一叹,“若你我成…亲后,你发觉你恋慕的,并非是真实的我…可会后悔?” “不悔!”少年掷地有声地道,“月有圆缺,潮有涨消。可是月常在,潮有信。你就是你,无论是怎样的你,我都喜欢。” 他鼓起勇气,将桌上的锦盒打开,取出一双赤金手镯,捧到她面前,“这是我曾祖母传给我奶奶,我奶奶又传给我母亲的镯子。我曾对母亲说,希望有一天她能将这对镯子传给你。母亲却让我亲自把它送给你。” 粉棠长睫轻颤,罗帕自指间飘落膝头,脖颈微低抬起了手腕。 刘戡之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厉害,抖着手虚握住她皓腕,将两只金镯子分别套了上去。 “元定,我性子冷淡,寡言少语,纵成连理,恐怕也学不会笑语殷勤,温柔相待,我怕你会寂寞…”粉棠感受着那镯子的分量,生怕自己会令他失望。 “无妨。”他缓缓摇头,大着胆子触碰她的肩背,“无论你是冷淡还是热情,我都接受。虽然我会忍不住与你絮语呢喃,但只要你想安静,瞥我一眼,我就离开,绝不打扰。” “好……刘戡之,你把眼睛闭上。我绣的荷包不好看,你先不要看。” “哦…好。”他缓缓闭上眼,注意力都集中在摊开的掌心上。 却不料唇上倏然掠过一片轻柔的温软,待他震愕睁眼,只见那织金裙襕已旋至亭阶处。 少年霍然站起,忙不迭将手里荷包揣进怀中,三步并作两步揽住羞怯欲逃的姑娘。相拥的身影落在寒潭中,涟漪微微。 刘戡之垂首噙住怀中犹带甜香的唇瓣,细雪纷飞下,铎铃阵阵,交织着羞人的声音。 “你那叫蜻蜓点水,这才叫吻……” 张居正在席间食不甘味地吃着菜,为那两个孩子捏了一把汗,等了许久。总算见刘戡之红着脸,两手空空地回来了。看来镯子是送出去了。 唇边…呃,还带着指甲盖大的口脂痕。作为老父亲,这会子他该生气,还是该高兴呢? “伯父!我……”刘戡之兴奋的话音未落,就被张居正抬手夹住了脑袋,撩起一角桌布,在他嘴上狠厉地擦了两下。 “小子,别太得意忘形!谁许你逾矩的!”张居正切齿道。 “伯父,对不起,是我情难自控……” “闭嘴!”张居正又在他腮边拧了一把。 旁人见了,不解其意,问道:“太师,何故欺负晚辈?莫非他冒犯了您。” 张居正哈哈一笑,得意洋洋道:“他是我女婿!夷陵才子湖广解元!我不欺负他,欺负谁呢!” 一时间满堂道贺之声,面对众人的问询和考校,刘元定应对如流,谈吐潇洒,风头压过了应天府解元王士骐,更赛过了无才无德的王士骕,气得王世贞几欲摔杯。 女宾席间少了未婚少女,太太们谈论的话题,越发无忌了。 “我倒忘了潇湘夫人也是新妇,”提杯的妇人吃得有几分醉了,促狭一笑,倾声低语:“夫人不肯吃酒,只说染恙。想必夫人与太师阴阳和谐,多半夜里翻被,着凉了吧。” 黛玉微微撇手,抚了抚鬓边步摇,引得环珮叮当,透着几分不耐烦。 怨不得女儿不喜欢与人交际,若没十万个心眼子,还真不好跟这些九国贩骆驼的长舌妇打交道。 此话很快引起了几人的好奇,纷纷婉言曲语,隐晦相询张太师那方面如何。 为了鼓励潇湘夫人自曝,那些人也或多或少谈及衽席之事,有埋怨鲁莽,有嫌弃短急,还有畏之如虎,甚至有欲罢不能的。 黛玉听了也如风过耳,并不当真,只道:“内帷之事恰如琴瑟在御,宫商调和则妙,唯闻者可知其韵,岂堪付唇舌哉?闺阁之礼,尽分而已。 你见张家枝荣叶茂,也知伦常和乐,春雨润物了。” “啧啧,还是潇湘夫人会说话,含蓄典雅,什么都说了,就是什么都不漏。我不管,今儿这杯酒,你一定得喝了。” “就是,潇湘夫人新续鸾盟,红烛添彩,谨奉此琼浆为夫人贺。来来来,大家都同举杯,恭喜夫人长乐未央!敢请夫人略沾芳唇,不负我等盛情。” 黛玉刚要借口寻女儿逃席,却被身边的妇人摁住肩膀坐下,又有人端来酒盅,递到她唇边。 粉棠心荡神摇,脚踩棉花似地回到席间,就见母亲被人架着要灌酒,连忙跑过去,挤开一众妇人,豪气干云地道:“我娘身体违和,就由我来替吧。” 旁边夫人起哄道:“这是庆祝潇湘夫人与太师新婚燕尔的酒,姑娘家哪能相替呢。”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邻桌一位年轻女子起身相劝道:“诸位太太还请饶过潇湘夫人,她之所以不肯饮酒,恐怕是已有身孕了。” “什么?她这就有了?” “三个月不到,太师可真厉害!” “这不可能吧,诶,你是哪位呀?怎么信口胡诌呢?” 那姑娘笑道:“我乃女医,小姓彭,曾为魏太太调理过身体,有望妊之能。 我见潇湘夫人双目凝露,顾盼之间神光内敛,唇若浸朱,未涂脂粉而颊隐丹霞,眼染桃云。 此乃珠帘垂瑞,任脉荣华之兆。夫人孕中无呕,喜食甘酸,多见谷气充和。不过余医道精微,须再参考脉诊方敢断论。” 黛玉听了她的话,亦是一惊,没想到还有女医,能够仅凭望诊就能看出自己有孕,着实厉害。 众夫人越发惊奇兴奋了,连忙撺掇潇湘夫人号脉查验。 黛玉无法,只得伸出了手腕。 彭女医三指搭在她腕上,凝神听息,未几勾唇一笑,“夫人有孕月余,恭喜恭喜!” 消息一经证实,即刻满堂哗然。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传到了男宾席上,张居正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一股难以自抑的狂喜从心头爆发出来,犹如火山喷涌,海潮冲岸。满耳都是众人的祝贺之词,字字悦耳动听。 “恭喜太师松柏逢春,新枝毓秀!” “阁老才定贤婿,又闻尊夫人有熊罴之兆,双喜临门,实令人欣羡不已!” “祝太师麟儿早降,福寿绵长!” 张居正眼眶红热,两手攥起拳头,向空中挥去,兴奋至极,恍如又回到了少年时! 第397章 ----------------------- 作者有话说:1、《明史》卷二百四 列传第九十二三十八年二月。寇乃以其间由潘家口入,渡滦河而西,大掠遵化、迁安、蓟州、玉田,驻内地五日,京师大震。御史王渐、方辂遂劾忬、安及巡抚王轮罪。帝大怒,斥安,贬轮于外,切责忬,令停俸自效。至五月,辂复劾忬失策者三,可罪者四,遂命逮忬及中军游击张伦下诏狱。刑部论忬戍边,帝手批曰:“诸将皆斩,主军令者顾得附轻典耶?”改论斩。明年冬,竟死西市。 忬才本通敏。其骤拜都御史,及屡更督抚也,皆帝特简,所建请无不从。为总督数以败闻,由是渐失宠。既有言不练主兵者,益大恚,谓:“忬怠事,负我。”嵩雅不悦忬。而忬子世贞复用口语积失欢于嵩子世蕃。严氏客又数以世贞家琐事构于嵩父子。杨继盛之死,世贞又经纪其丧,嵩父子大恨。滦河变闻,遂得行其计。穆宗即位,世贞与弟世懋伏阙讼冤。复故官,予恤。 2、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三:“慈圣皇太后久病目疾,屡治屡发。至癸丑年,有医妇彭氏者入内,颇奏微效,且善谈谐,能道市井杂事,甚惬太后圣意,因留宫中。而怀孕已久,其腹皤然,宫婢辈俱劝之速出,彭贪恋赏赍,迟迟不忍决。一日,忽产一男于慈圣位下宫人封夫人名彭金花女者之室,上大怒,立命杀之,赖慈圣力救,宛转再三,上难违慈旨,命贷其死,发礼仪房打三十逐出。次年慈圣即上仙,盖寄产虽俗忌,然不避者祸立见。即已嫁之女有妊,其夫非赘婿而归宁者,母家必遣之行,况宫禁乎” 第181章 痴心妄想 作为弇山园的主人, 王世贞不得不憋着妒气,走过来说两句场面话:“太师续弦得嗣,真乃德泽绵延之兆。丈夫雄风未衰, 年齿虽暮,而精气犹存。更显潇湘夫人贤德,家道复兴有望!” 张居正心情极好, 整个人都显得斗志昂扬,笑得意气风发:“凤洲,承尔当日吉言,如今三月未至,即已兑现!还是江南风水好呀!” 方才还口若悬河的刘戡之,忽然词穷, 由衷感慨道:“伯父当真龙马精神, 胜吾辈多矣, 谨贺椿庭再得兰桂!” “元定, ”张居正揽着女婿的背,低声道:“吾女最厌糟醉鱼蟹, 最喜桂花糖芋艿, 你千万要记得。粉棠娇痴, 今付于贤婿,明年花发之时, 尔当效岳父早种良玉,并蒂结子。” 听得刘戡之红透了脸面,一味闷笑点头。岳父这是高兴太过,不酒而醉,才说出这样的话吧。方才还一副恨不能撕了他的嘴的样子呢! 耳边的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太师不但日月并举, 挽狂澜于既倒,乃至内帷之中,亦能鲁阳挥戈,果真江陵豪杰!” 王世贞咽下一口酸气,揶揄道:“如今年少无子者众,太师深耕不辍,较后生犹猛,竟七获丰登矣。” 亦有同侪嫉羡不已,开口便是:“羡煞人也!天道何以独厚太岳?须发如墨,眼眸似星,膝前五子又添丁!” 张居正急切想去见黛玉,拱手笑道:“偶得天赐,不过承祖宗余泽罢了。内子有妊,恐忌喧哗,诸公且容我携夫人先行一步,咱们来日再叙。” 见他就要逃席,那些眼馋的爷们哪肯放人,左右围上来:“太师别走呀。吾辈皆垂暮,独君容颜未改,连得七麟,当浮一大白!” 有人凑过来小声道:“尊府子嗣繁多,晚辈却久耕无获,敢问有何仙丹秘药能一助雄风?愿窃闻一二,还请太师不吝赐教。” 张居正振袂环揖众人,且退且言:“无有秘术,娶一房贤妻,珍之爱之足矣!若论个中关窍,也惟有遵《黄帝内经》所言: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兼之不妄作劳,夫妻相携,情志和畅。何愁麟儿不至!” “元定,替我招呼各位叔伯!”他一把拽住刘戡之挡在身前,扬着唇角,健步如飞地穿林渡桥,向妻子所在之地走去。 刘戡之为了给岳父顶酒,哪能怯战,一面拱手言笑应对自如,一面使寸劲,将起哄的众人缓缓逼退。若是这点能耐没有,何以名“戡”。 见张太师进了内园,看门的亦不敢拦,一众穿红着绿的裙钗,都吃了一惊。有羞手羞脚,惧官怯贵,躲藏不及的。也有举止大方,言语慷慨,主动行礼问好,并恭喜道贺的。 他视若无睹一概不理,目光在筵席间巡弋,掠过各色钗环翠钿,终于在芙蓉绣帘下,寻到了那道倩影。 黛玉正手执茶盏,听一个年轻女子,在席间笑谈驻颜养生之道,眉宇间凝着些许倦意。 那女子道:“就好比这道糟醉鱼蟹,真是金贵的好物。别看气味冲,但可以温经通络,散寒止痛。太太们吃了可以行气解郁,滋养筋骨。” 黛玉眸色微沉,依旧笑道:“就算冬日少有新鲜鱼蟹,我家女儿也不吃这些,助湿生热不说,还损伤脾胃。 而况是发物,酒能活血,我就更不能吃了。彭大夫方才还替我挡酒,显然这养生经,是讲给有痛经之症,肝气郁结的太太们听的吧。” 经她这么一说,方才举筷大吃糟醉的太太们,此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想不到潇湘夫人颇通医理,是我班门弄斧,讲得不够全面。”彭女医眸光一闪,笑得有些勉强。 黛玉抿了抿嘴,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倒是佩服彭大夫,年纪轻轻就能行医诊病。” “夫人!”张居正轻唤了她一声,声音不受控地隐隐发颤,三步并作两步跨过羊毛锦毯。 同席的女眷们,说笑声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看过来,他却浑不在意,只屈膝半跪在妻子身前,大掌握住她的手:“身子还好吗?咱们回去吧。” 黛玉颊边倏然飞起红云,欲抽出手来,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没事,你这是做什……”话音未落,竟被他托腰抱起! 云鬓间步摇轻颤,裙摆在空中荡开一片柔云。她低呼一声,又急忙咬住唇,眼波流转间尽是羞赧。 满堂骤然想起一阵抽吸声,粉棠熟视无睹地站起,将母亲遗落的斗篷搭在臂弯,向领座的太太们点头告辞,就随父亲走了。 众人暧昧的目光、玩味的笑意、调侃的话语,实在令黛玉局促不安,僵着身子微挣,娇声低喃:“旁人都看着呢……快放我下来!” “我疼惜妻儿,何须避人耳目?”他朗声而笑,振动了栖停在寒枝的雀儿。 粉棠见又飘雪了,忙将母亲的斗篷递过来,张居正抬手一展,把妻子裹得严严实实。 “别动。”张居正喉头滚动,将妻子往怀里又拢紧几分,须髯轻蹭过她光洁的额角,柔声道:“既是有了身孕,万事皆需小心。”他双臂有力,步态稳健,不见丝毫勉强的意思。 黛玉指尖揪住他衣襟,熟悉的清香扑面而来,耳畔是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看他一直高高翘起的嘴角。她紧绷的脊背,渐渐松弛下来,将微烫的面颊,埋进他宽阔的胸膛,如倦鸟归巢般依偎着。 席间掩唇发笑、打翻茶盏、筷子落地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张四维的妻妹王氏喃喃道:“从来只知张江陵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刚猛铁腕,竟不想如此体贴爱护妻子。” 年轻的姑娘们视线,追着张太师挺拔伟岸的背影,见他小心迈过门槛,低头与怀中妻子耳语,尽显温柔,俱都痴痴攥紧了绢帕。 “还以为张太师是个古板冷情的老头子,没曾想竟是如此年轻英俊,目含春水,顾盼生情。虽非武将,但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自有不羁凌云之概。” 直到张居正的身影出了内园,席间女眷这才恍然回神,惊叹羡慕的目光,在彼此眼中传递。 有胆子大的太太,指着方才大谈望诊养生的彭女医,意味深长地道:“彭大夫既能凭望诊,看出女人的症候和隐疾,想必也可凭男人的面相,断其阳道强弱?就比如…张太师如何?” 彭女医笑了笑,斟酌了下言辞,垂眸含羞道:“张太师身长八尺,肩阔三停,抱着夫人还能步伐稳健,立地如松。无疑是雄健之士,还颇通摄生之法。 他面透莹光,唇红不燥,目如点漆,深邃清澈,此乃肝血充盛,周流无滞之兆。 观其发色乌亮,髭须浓密且润泽,耳廓垂珠,肾华外显即知其根本牢固。 但见他进退舒徐,话语温柔,与妻燕昵时,想必从容持久。潇湘夫人真是有福之人……” 此话一出,惊得满座女眷既羞且臊,个个面红耳赤,做盗钟掩耳之态。不过沉默了数息,围绕这个话题的议论,越发火热了。 张居正将妻子抱上马车,粉棠正要扶车攀上,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喊她。 “张姑娘,这么巧啊!”一个撑伞的姑娘扬声道。 粉棠回头一看,见是李氏绸缎庄的小姐,淡淡道:“李姑娘好,我正要回家呢。” “我的衣裙被茶水染污了,正要找地方更衣,不想就在这儿,遇见了令尊与你。”李姑娘快步走上来,冲着张居正屈膝一礼,含笑道,“伯父好,我叫李瑶娘。” 第398章 张居正对她略点了下头,大步跨上马车,带起一阵清冽的香风。 粉棠眉尖微蹙,抬手一指:“那边有家成衣铺子,可供更衣。”说罢就坐进进了马车,见她还未挪步,挥了挥手,淡淡道:“告辞。” “多谢指点,张姑娘再会!”李瑶娘勉强笑了笑,没有捞到进张府更衣的机会,不免有些失望。 在车门关上的一瞬,她看到潇湘夫人颊边晕染的胭脂色,越发妩媚动人,张太师轻抚着妻子莹润的侧脸,目光缱绻温柔。 她忽然心头泛酸,不知是嫉妒张姑娘,有一对神仙父母,还是嫉妒有人,获得了如意郎君…… 分明都是耆年官宦,为何张太师如此俊秀潇洒,而她即将要嫁的松江府老男人,却是苍髯白发,面容枯槁,甚至时常溲溺失禁,浊臭逼人。 人是经不起对比的,那老獠口角垂涎,为了讨她开心,给了她一张弇山园的帖子。 偏是这张帖子,让坐在犄角旮旯的她,知道了张姑娘的爹,就是大名鼎鼎的张太师。 也让她看到了,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风度卓然,犹带少年锐气的美髯公。 她在席间还听到了,张太师续弦的隐情——打猎途中为避雨,与女官同处幽岩一夜。而且潇湘夫人与张太师的先妻,容貌极为相似。 李瑶娘胸中登时就窜起了熊熊妒焰,潇湘夫人能嫁给张太师,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太幸运了。 男女中宵独处又不是什么难事,她为何不能如法炮制呢?便是继室之位,已被人捷足先登,做个贵妾又何妨? 潇湘夫人已然有孕,漫长的十个月,她不信一个气血健旺的男人能守得住。 若她足够幸运的话,将那新续之弦拨断,自己取而代之的话……身为一品太师夫人,何愁李家不能飞黄腾达呢? 李瑶娘的心猛地一跳,手指蓦然攥紧了伞柄。从来富贵险中求,不如就豁出脸面搏一场! 回到家中,张居正又一路抱着妻子进了卧室,将她放在铺了锦褥的贵妃榻上。 “黛玉,六郎果真来了,前十年一点信儿也无,我还以为他不要我们了。”张居正仍就有些激动,握着妻子的手捂在心头。 黛玉心头温软一片,柔声道:“在宫里咱们如履薄冰,整日忙碌,忧国劳心,哪里有余力分在孩子身上。 如今日子安定了,咱们松散自在,孩子可不就来了。” 张居正点点头,心中存了几分隐忧和不安,温声道:“妊育维艰,我实在疼惜你,奈何又不能替你辛苦十月。 以后饮馔起居,务必倍加小心。暑忌贪凉,寒宜保暖。若有微恙,即刻请东璧兄来看诊,切勿以琐事劳神。” 黛玉缓缓点头,旋即笑起来:“家里家外,就有劳相公了。” 张居正倒了一杯热茶,揽住她的肩,徐徐喂她吃了半盏,“家中内外诸事,你尽可释怀。虽说粉棠明年春天就出阁了,家中庶务还有四郎协理。 工场货殖、铺面打理、学堂课考、医坊经营等事,我亲为督率,决不需你稍费心神。倘若怕吵,杜门谢客亦无不可,当以息养玉体为要。” 黛玉想起今日席间那热闹的阵仗,有些无奈道:“我本想遮掩有孕之事,待三月胎稳再说。没想到却被彭大夫一语道破。 依你暮年得子的稀罕事,打明儿起,道喜送礼、攀交望贵、探问生子方药的人,只怕是络绎不绝。” 张居正眉宇间浮起些许恼意:“我实不喜长舌妇。” 他从旁人嘴里听到喜讯,瞬间反应过来,妻子近来不与自己亲近的真相。这本当是他作为丈夫,优先独享的喜讯,却被此人搅和了。 黛玉眼里也有几分怨恼,侧过身来,将头轻依在丈夫臂上,“我从前也曾读过一些稗官野史,依稀记得这个彭金花的底细。 李太后年纪大了目疾久锢,彭金花被荐入宫中诊治,微见成效。此人伶牙俐齿,以诙谐见留宫中。 但是她当时已有身孕,且近产期,宫女劝其出宫。彭金花却贪恋赏赐,迟迟不去,后来还在宫中产下一子。 万历帝大怒欲诛之,经李太后力救得免,最后被杖责三十,逐出宫廷。第二年李太后就死了,著书者认为是皇宫禁地留外人产子,犯了大忌的缘故。 因是千古宫闱中的孤例,我就记了下来。今日在席间冷眼旁观,这位彭大夫医术尚可,性格伶俐,极善逢迎。却失于分寸,将患者的隐疾,在席间当作谈资道出,以吸聚听众。 她主动道出我有孕的事,攀附张府的意味极强。但我婉言谢绝她入府看诊的意思,她又大谈食疗,竟诱导我去尝糟醉鱼蟹。” 听到这里,张居正眸色冷沉,蹙眉道:“此女贪慕财势,枉顾宫规,见识浅短又不知进退,聪黠有余而操行欠奉。 若他人不如己意,就心生怨怼,暗滋害人之心,足见其有术无德。 咱们还是避而远之吧。至于她将来入不入宫,那就不干咱们的事了。” 一想到绞尽脑汁窥问自己的潘嫂子和张四维的妻妹,黛玉眸光微凝,心中警惕。 思量半晌,下定决心道:“我想咱们与其杜门谢客,不如趁着明日雪晴,咱们一大早就走,去松江府过年,再将工坊也一并开在那边。” 张居正担忧道:“你的身子怎经得起舟车劳顿?” “你也太小题大作了。”黛玉笑嗔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纸糊的,不过坐船两日就到华亭了。 等到明年开春,胎元稳固,咱们再坐船往湖广去。粉棠和简修,一嫁一娶,哪能不回去呢。” 粉棠要嫁去湖广夷陵,简修的妻子王氏则会从荆州石首县发嫁。 张居正摇了摇头,很不放心道:“两边婚事大可在姑苏办,也省得你怀着身子,长途奔波。” 黛玉却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们若在姑苏生活久了,生意越做越大,难免让人窥得深浅,最好的办法就是广泛撒网。 而况徐阁老在松江府,持田二十四万亩的事,五年了还悬而未决。即便刚烈如海瑞、耿直如刘台,对徐氏家族也是毫无办法。 一旦这个例外持续下去,等于留有余地,让那些反对一条鞭法的士绅,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我们要去徐府解决这个痼疾。” 张居正神色一顿,轻声叹了一句:“哎,大明需要赋税稳固江山,而绝大部分的赋税来自田亩。 土地被优免的官绅,用各种手段一再兼并,朝廷税基减少,就继续向自耕农加赋。 自耕农为了逃赋,只得将土地自愿投献给藩王官绅,土地又一次被兼并。 朝廷税基更小,失地流民更多,就会动荡不安,最终导致王朝崩溃。 这是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循环,我们也只有尽可能多地开办工场,吸纳失地百姓,一来给养民生,二来以榷税逐步取代田赋。 也希望通过快速增值的财富,让官绅不再以广置田宅为荣,而是选择工商立业。只是此事任重而道远,不是一二年能完成的事。” 黛玉听了,也不觉幽幽一叹,张居正顿时后悔,说了这么严肃的话题,让妻子怏怏不乐。 忙另起话头,笑道:“夫人好生歇着,我先将你有孕的好消息,告诉母亲和姑母去。再让粉棠打点行李,咱们明儿一早就出发。” “粉棠又不是没长嘴,你这会子去,已经讨不到赏了。”黛玉弯唇笑了笑。 张居正回头道:“晚上还让我来陪你吧。” “我哪里工夫陪你,女儿就要出嫁了,做母亲的哪能不作妇德之教。奉亲之礼、中馈之能、教使仆从,她也还凑合。唯女红之艺,混不过去。 我得教她裁纫刺绣之法,省得嫁去婆家,被人嫌弃。” “实在不行,就聘两个绣娘给她使唤。我听人说,妊妇不宜执针黹,穿凿缝补,还是别教了,以防劳损目力。” 黛玉却道:“不动刀剪针线也可,缀结香囊、结缨编绶也得学。女人家的事,你就不要管了。还请相公勿焦勿躁,安守书房十个月啦。” 张居正无奈答应,以后又得练字平躁,自弈敛神了。移情于事功,修身以散郁。先把胡子刮了,散散热吧。 两日后,张家人到达了松江府华亭县,赁了一个三进院子居住。 松江华亭,自古便是云间圣地,濠濮环抱,舟楫如梭。时值冬月,闾巷百姓开始舂米粮,制冬酿,腌菘芥,烟火气息浓厚。 而文人士绅好雅集,往往在冬闲之际,披鹤氅结吟社,敲雪烹茶。 不过这里读书人多,也喜清议,好臧否人物。 张居正夫妻携手路过白龙潭,就听到景观亭中,有几人在议论张江陵与他的新政。 “自江陵相公秉国,创考成法,严核官吏。吾辈寒窗苦读,今岁秋闱尤重实学,不复空谈之弊。 据说他在姑苏一带,开办了实务学堂,大兴百工匠业。泰州学派、浙中王门的名流,还斥之为重术轻道,逐末奇巧,文脉恐为之窒塞。” 第399章 “江陵用一条鞭摧折豪强,在位之时,渐削缙绅优免之权,苛峻异常。我府上也被迫缴了十年积欠,家道艰难了。 然观其整顿驿递,开辟大明邮传,使得州郡供给顿减,往来官员不复索贿,私心又觉得畅快。” “诸君皆执一隅之见,未见江陵新政全局之效。而今太仓积粟可支十年,九边军饷岁增二百余万。鞑靼不敢南牧,江陵岂不知士绅怨望,为社稷故,不得不为耳!” 夫人二人听了他们的对谈,相视一笑。有些事不必辩,历史自然会给出正确的答案。 来到一处清净茶楼雅间,黛玉自去了屏风之后的罗汉榻小憩,将余事交由丈夫处理。 不多时,海瑞与刘台二人联袂而来。 “师相,久别经年,您还是这样精神抖擞!”刘台见到座师十分高兴,想起从前自己冒失弹劾恩师之事,又愧上心头,低头不敢多言。 张居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子畏,这些年辛苦了。” 海瑞亦是拱手嗟叹:“太师,刚峰有负重托,至今也未能让徐家吐出超限之田。” 当年高拱为打压徐阶,欲借海瑞清丈田亩之事,一举摧毁徐氏势力,被张居正劝止了。 之后当海瑞再次出山,清理江南田亩时,立刻就有言官弹劾他包庇奸民,鱼肉缙绅,沽名乱政。唯恐他过于苛切,激起民变。 因弹章之故,兼之徐阶子弟及江南乡宦聚众上书,称海瑞纵容刁民夺产,致使士林惶骇,地方不宁。 使得他在江南的行事大为掣肘,即便想先查清徐家通过诡寄、花分、投献等方式分散隐藏的田亩,也无法探清如此盘根错节的产权关系。 刘台协佐海瑞办事,经过数年摸底,徐家的田产皆有红白二契,官府验印为证,无法轻易推翻这些合法的交易契约。 若非张居正暗中赐予他们“不去之权”,五年来未曾易帅,江南兼并之风,也不可能刹止。 “汝贤兄毋急,总会有办法的。”张居正,“我来华亭,就是为解决此事的。今日难得重逢,且休谈公事。我欲在松江府开办一些工场,之前在江南广泛征召的奇巧发明,不知松江府进展如何?” 刘台与海瑞相视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支笔递给了张居正,道:“师相请看,这是华亭墨耕斋老板,前日递送上来的石黛笔,书写简便,无需用墨,老板说只要不碰水,字迹可保十年不褪,暂未验证。正等着师相来掌眼呢!” 张居正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在纸上划拉了几下,扬眉道:“笔锋是硬的?里头装的是螺子黛?那一支笔岂不是很贵?” “里头装的不是螺子黛,而是石墨粉。”刘台解释道:“据那老板说用了七分石墨粉、两分江宁黏土、杉木为笔管外刷松油漆、鳔胶黏合。 如何做的还未透露,只说要见到二十两黄金,才肯道出工艺。” “我也不知这笔值不值二十两黄金,但是此物有利于文书之事毋庸置疑。”海瑞剑指点在纸上,心情颇好。 “它可以助蒙童开笔习字,减去磨墨蘸笔之繁。吏员录供、商贾记账、驿使飞书,也不怕缺墨。 再者,其笔迹细若游丝,可助画工匠人勾勒山水楼台营造之图,拓印花样也分毫不差。” 张居正点了点头,用此笔在纸上写了一句:竹坚贞有常性,贯四时,凌霜雪而不改。 “不错,是个好东西,明天就请那个老板过来吧。”张居正淡笑道,“得换个名字才好。”可不能胡乱用“黛”字。 黛玉听到了,忽而灵机一动,扬声道:“既然此笔以石墨为主料,石墨又名乌金,不如就叫乌金笔吧!取笔下涌金之意。” 乍然听到女子的声音,海瑞与刘台皆是一愣,张居正眸光柔和起来,含笑道:“今日内子亦在。” “原来师母也在啊!”刘台连忙站起。 张居正摆摆手道:“她吹了风,不便见客,子畏坐下吧。” 黛玉之所以不出面,是因为当初她撺掇王氏与海瑞和离,让嫁给了时任广东总督的刘显。 刘显去岁冬病故,他与王氏的儿子刘綎,已经二十有三,考中了武状元,现任云南副总兵。 而海瑞如今六十有八,依旧无子。她担心海瑞见到她这张脸,心情会不好受。 待到他二人告辞离去,窗外不见人影,黛玉才敢从屏风后面出来。 张居正见她小心如斯,不觉笑道:“你又没做过亏心事,刘显与王氏是两情相悦,还怕海刚峰做什么?” 黛玉垂下眼眸,低声道:“我不是怕,也不是愧,而是见到一代清官孤老无嗣,会遗憾,会难过。” 张居正缓缓摇了摇头,“你不懂他,是他选择了以身许国,孤忠应敌。而不是偏安乡野,绵延子嗣。只要他打赢了清丈田亩的最后一役,就再没有遗憾了。” 黛玉默然良久,方怅然地点点头。 姑苏城中,李瑶娘还徘徊在环翠云馆附近,望着冷清的门庭,迫使自己将心头的焦躁强压下去。 张太师阖家不声不响地都走了,只剩下一个姓毛的老太太,深居简出。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扮得花枝招展,又该到哪里去逞娇斗媚,赢得他的青睐呢? 命运何其不公,赐予她优于常人的美貌身段,聪慧胆色,却让她托生在利益至上的商贾之家。 她在婚前遇见了真心渴慕的男子,不过眨眼工夫,又与他失之交臂……只能带着满腹委屈和不甘,嫁给华亭那个品行下劣的徐三爷。 正当李瑶娘自怨自艾,泫然欲泣之时,忽然听到了辘辘的车轮声。 “李姑娘,我老远就看到你了,你怎么在这儿站了许久?”那个推着板车的女孩儿,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喘吁吁地问,“你也是做了奇巧发明,过来寻赏的吗?” 李瑶娘回过神来,上下打量着那个荆钗布裙的姑娘,看着十分眼熟。 “你不记得了我了吗?我是何晓花呀,咱们一起在识字草堂认字来着,我坐你后面那张桌。” 李瑶娘“哦”了一声,眼眸往上一瞟,有些不屑地道:“怎么?你也创了个发明,想来赚这个钱。” 何晓花道:“正是呢?我摆弄了好久,终于捣鼓出了这个单人提花机!推到潇湘书林给掌柜的看了,说是极好的东西,可惜他拍不了板。不巧,张太师一家人去了华亭过年。 让我要么把东西送去华亭,要么用大明邮传寄过去。我算了下路费和邮费,可都不便宜呢。” 李瑶娘瞥了那板车上的笨重的织机一眼,眸光微颤,“用这个真的可以一个人做出提花来?” “那当然,我在掌柜的面前演示过的!”何晓花神采飞扬地道。 李瑶娘颤着手摸了摸那架织机,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前的何晓花一眼,心脏砰砰急跳起来。 她喉咙一阵发紧,无意识吞咽了口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有个亲戚住在华亭,恰好下月腊八要去看他。我倒是可以帮你把这个提花机捎过去……至于钱嘛,咱们也算同窗,你看着给吧。” -----------------------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台风啊,居家办公两天,说不定可以多更一点,但也不一定 1、张居正《题竹林旧隐卷》竹坚贞有常性,贯四时,凌霜雪而不改。 2、《明史海瑞传》徐阶罢相里居,按问其家无少贷。下令飚发凌厉,所司惴惴奉行,豪有力者至窜他郡以避。而奸民多乘机告讦,故家大姓时有被诬负屈者。又裁节邮传冗费。士大夫出其境率不得供顿,由是怨颇兴。都给事中舒化论瑞,滞不达政体,宜以南京清秩处之,帝犹优诏奖瑞。已而给事中戴凤翔劾瑞庇奸民,鱼肉搢绅,沽名乱政,遂改督南京粮储。瑞抚吴甫半岁。小民闻当去,号泣载道,家绘像祀之。将履新任,会高拱掌吏部,素衔瑞,并其职于南京户部,瑞遂谢病归。斋 第182章 华亭办厂 松江府襟江带海, 漕挽天下,棉稻丰饶,盐场星布。若要在此开办工场以惠泽民生, 再便利不过。 张居正连日带着两个儿子去城郊勘探,在便于取皂荚、海藻灰的地方,买了一个三进院落, 开办专制香胰子的玉碱场。其他猪胰油脂、薄荷、艾叶、各色时令花卉等配料,则就近采买收购。 因制出来的香皂,直接通过玉燕堂出售,办场只需解决如何保障上游原料持续供应的问题。 简修主动请缨道:“爹,我去找种皂荚的农户和养花户。”允修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四哥, 你把找养猪户、屠户的事, 甩给我了吗?” “这事也就你能干呀。”简修伸手指着自己道, 一脸无辜道:“你四哥我可是要成亲的大人了,怎么能让自己臭烘烘的呢? 咱们张家有训, 男子既娶, 当以修身齐家为要, 衣冠必整,发肤常洁, 晨昏盥漱不可废也。熏沐以兰芷,佩香以艾香,使身带清芬。你看爹哪一天不香?” 第400章 “你的意思是,合该我这个旷室未宜的人,走访屠户了呗。”允修撇了撇嘴,嘟囔道:“什么脏活臭活, 都让我干。” 张居正听到两个儿子的对话,将脸一板,伸手在他俩头上,一人敲了一个栗暴,冷声道:“你们如今锦衣玉食,目厌膏粱,鼻掩臭秽,竟敢鄙斥屠户,憎厌粪土! 若非你爹我,有幸得了官身,你们还不是要足浸泥泞,肩荷柴薪,寒天炎日服役卫所。人不当忘本,今天就罚你们去农家同食藜粥,夜宿茅茨。早晚执勺饲豚,洒扫猪圈!” “爹!”兄弟二人登时哀嚎起来。 简修双手合十讨饶道:“爹,我这不是要成亲了吗?怎么能一身臭秽……” 张居正颇感失望,皱眉道:“正因为你要成亲了,更当以身作则,为弟弟表率,做事怎么能拈轻怕重,嫌脏嫌累!” “爹,我们若成了猪倌,还怎么去见娘呢?”允修又拿出父亲的软肋,央声道,“娘亲最是喜洁,又在孕中,半点脏污气味都沾染不得。我和哥哥已经知错了,还请父亲高抬贵手,饶我们这一遭吧。” “粪滓尚能沃土,你们何德何能鄙贱耕农屠户!若不亲身劳作,何以知生民之艰?”张居正轻哼一声,随手抓了一把皂荚,略抬下颌,“身子脏了就洗,玉碱场不就是做香皂的,若香皂不能让你俩洗干净,还卖得出去吗?” 兄弟俩对视一眼,再不敢废话一句,父亲这是要他们从原料采办,到出货察检考工试用,全部包干了。 接下来父子对话堪比金殿对策,做父亲的正色诘问,做儿子的提心奏答。 “四郎,你算一下月产量、合理估价、月入、月支、毛利有多少?” 简修略一思忖,躬身道:“初步估算月产香皂三万块,一块香皂每人可用三个月,每块售价定五十文比较合理。 产值一千五百两,支出原料费用四百两,一百个熟工工钱每月二两,三百学徒及杂役工钱每月一两,合计雇工支出五百两。 出货后每月送到江南八府的玉燕堂,运费五十两。玉碱场属于玉燕堂旗下工场,可以免榷税,如此毛利算下来,一年有六千六百两。” “华亭的佃农,每户一年收三十一石米,折算成银是二十一两。我们的玉碱场,一个熟工一年就能挣二十四两,足够养家了。”张居正拈须颔首,又问允修:“你背一下香皂的制作工艺。” 允修仰头望天想了想,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首先是用皂荚灰与海藻灰混合,加水静置七日,取上清液备用。 再将猪胰去膜捣烂成糜,与菜油搅拌发酵。再将碱液、胰脂、香料搅拌,入模暴晒成形。整个制作过程,需要穿戴罩衣,手衣及帽子。处理猪胰的工人还需要罩住口鼻。” “行,玉碱场交给你们办了,办不好就喂一辈子猪吧。”张居正将两张银票拍在儿子胸前,撂下一句话,负手围着三进院子转了一圈,就真甩手不管了。 在与墨耕斋老板穆特接洽过后,张居正直接买断了乌金笔的专利,并聘请穆老板亲自经营乌金笔场。 穆老板依据松江府倚山临海的优势,取乌镇烟墨余渣、徽州矿末研墨出石墨粉,用青浦软杉木做笔管,再采购浙地生漆、鱼鳔胶。想大致将工场分为制芯坊、木工坊、漆工坊。 制芯场主要是筛细石墨,混陶土粉研墨,之后加桐油调稠,放入铁锅中慢火熬两个时辰呈膏状,再利用铜模,压制成细长条,最后悬竹架七日阴干。 木工坊则是负责将杉木解板开槽后,敷鳔胶嵌入笔芯,使上下木板相合,最后修形。 漆工坊用蜊壳粉为乌金笔管抛光、上漆、烙上“潇湘书林”的篆字商号,再十支一组,衬绫绢托,装配匣中。 穆老板对张居正道:“若要节省人力,最好是将工场设在大黄浦边,借用水力来驱动石磨。需要有防尘窗和防火水缸。” 张居正问他:“若月产二十万支乌金笔,可以养工多少人?” 穆老板拨了拨手里的算盘,道:“以制彩漆匣装精笔,五万支,素木无漆常笔十五万支来算,可养匠人三百,杂工四百到五百人。” “收支定价又如何?”张居正扬眉问。 穆老板笑嘻嘻地道:“若比照湖笔定价,上品兼毫五钱至一两银子一支,学生用笔普通羊毫二十文钱一支,来定的话……” 张居正目光在他谄媚的脸上扫过,眉眼登时冷了下来,“太贵了,精笔十文钱,常笔五文钱即可。” “这也差太多了……我给你算算,”穆老板将手中算盘一摇,算珠归位,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按您这个价格,原料一百三十两,工钱八百一两,漕运加税课一百两……” 张居正打断他道:“乌金笔场算在潇湘书林旗下,可以免榷税,运费走大明邮传,按五十两计。” “好,如此算下来,每月产值五百两加七百五十两等于一千二百五十两。扣除工钱、原料,毛利是三百九十两,一年才四千六百八十两的赚账。”穆老板面露难色,感觉吃了大亏,“太师,其实定价再翻一番也不多,还是比毛笔还便宜。乌金笔不用蘸墨,一管可书万字,绝对有人抢着买的。” 张居正却道:“乌金笔好就好在工艺简单,价格低廉。农夫卖一个鸡蛋,就可以换一支笔,稚童妇女、贩夫走卒都可以用。 以此薄利多销之策,三年内就可以抢占毛笔十分之三的市场。这是开启民智的利器,将来可与湖笔、徽墨并肩。你穆老板的大名,也将随之名垂千古啊!” 穆特心情激荡,张太师的话无疑点醒了他,“大人果然器具宏远,胸次浩然。小的商贾出身,囿于方寸之利,今日听君一席话,顿觉眼界始大。就依太师所言定价。” 张居正又提醒他道:“制造乌金笔时,切记让雇工戴上口罩,以防粉尘入肺。” “好,小人立刻去采办口罩!” 一天内敲定了两家工场的事,张居正赶回小院时,黄昏已至,母女俩在灯下打着络子。 烛火晕开一团暖黄,将罗汉榻上,母女二人的身影笼罩起来,安宁静谧。黛玉斜倚着引枕,粉棠挨着她,盘膝坐在榻沿边。两人中间摆一个绕线的籰子,上面垂着各色丝线。 粉棠正学打一条“龟背纹”的大络子,预备给刘戡之系荷包。她虽然手指纤巧,却到底生疏,一个结扣编到拐角处,总是不够紧实。黛玉瞧见了,便放下手里正理着的丝线,探身过来,将手轻轻覆在她手背。 “粉棠,你看,”她引着女儿的手指,拈起那根粉色的线头,绕过籰子轻巧穿挑,动作柔缓力道均匀,“这里须得偷一针,线脚才藏得住。结子也显得饱满。” “哦!”粉棠恍然大悟,照着母亲的法子重新编织,“娘,你说这个粉色,挂在男人身上,会不会不好看?很是柔美,却没有阳刚气。”她举起尚未完工的络子,在灯下端详。 张居正走过来,见此温情场景,不禁心头柔软一片,瞧见已经成型的龟背纹,含笑道:“只要是棠儿做的,爹都喜欢。” 黛玉抬眸睃了丈夫一眼,一边低头挑线,一边轻笑道:“人家是做给元定的。别瞧见个乌龟,就当成自个儿了。龟甲承天,腹载地方,还有江山永固,思息兵戈,戡平盛世之意。” 张居正听了笑容一滞,自作多情了,闷闷“嗯”了一声,有些难堪地红了脸。 “喏,给你的在这儿呢!”黛玉将针线笸箩里,一条玄青线缀金褐线的络子,掷到了他的臂弯。 张居正心情即刻好转,摩挲着上面万字不到头的纹路,粲齿一笑:“还是夫人心疼我。女儿出阁后,终归是泼出去的水呀。” 黛玉低头无奈笑了笑,粉棠气鼓鼓地扯回那条络子,扭头“哼”了一声。 “那是棠儿花了一天给你做的,难为她一片孝心。这会子闺女还没出阁呢,自然把爹爹放在第一位。你倒好,早早嫌弃上了。” 张居正一怔,又是开心,又是后悔,忙向女儿拱手笑道:“唉哟,是我错怪闺女了,还请凤仪小姐原谅则个。” 黛玉扯了扯女儿的衣袖,笑劝道:“你爹难得对人低头,你就原谅他吧。” 粉棠抚着手里的络子,翘起嘴角,终是点了点头,“爹,这是我给你打的络子,以后哪怕我嫁出去了,给元定做什么女红,自然也有爹的一份。 “啧,看来我还是沾女婿的光才能有呢!”张居正抿唇笑笑,心里既欣慰女儿长大懂事了,又略感怅然。 黛玉从籰子里挑出一缕金线,在女儿手边比了比,又回头问丈夫,“小四和小五,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我给他们派了差事,要在外头住几天,等把玉碱厂原料采购渠道疏通了,再回来。儿郎们都大了,也不当天天守在家里。”张居正解释道。 “这天寒地冻的,何必那么着急?明年开春再干也使得,你就是太重事功了。”黛玉抱怨了一句,又指点女儿道,“粉色鲜亮,间或掺几道金线,日光一照,隐隐带闪,既不扎眼,又显贵气。元定面如冠玉,俊雅风流,就很适合这种桃红春色来点缀。” 第401章 粉棠拿着金线、粉线交错在一起,眼眸一亮:“还是娘会配色,果然相得益彰。” “我可真找了个好女婿呀,什么面如冠玉,俊雅风流……” 张居正一甩长袖背手负后,冷脸对廊下的游七道,“怎么还不开饭?” “厨房已经传菜出来了,老爷您坐下就有得吃了。”游七笑嘻嘻道,忽然一拍脑袋道,“对了,詹先生改进的格物镜,已经邮寄到潇湘书林姑苏分号了。您看是让那边再寄到华亭,还是我回去一趟取来。” 黛玉听了,忙道:“游管家别忙,我已经去信给刘戡之了。让他先带工匠研究复刻一台后,腊月再捎带过来。咱们两边都得开琉璃场,缺不了这个。” 眼见一趟好差又办不成了,游七面上挂不住,心中羞恼,又不敢表露分毫,只得负气离开。 他送詹先生离开时,就叮嘱过他邮寄东西前,告诉他一声,为的就是率先取货。好抢占先机,复制一台出来,将来自己开厂。没曾想太太防他跟防贼似的,丝毫不让他插手。 这边一家三口正吃着饭,那边简修和允修改换一身短打,一边啃烧饼,一路走访养猪户。 他们发现这里养猪的农家,多半只圈养一两头猪,靠野菜糠麸喂养,一般在年终就宰杀吃了,很少用来卖。 一个猪胰能制香皂十五块,月产三万块香皂的话,一年需要屠宰两万四千头猪,松江府肯定是有的。但想要依靠农户散养猪年终屠宰,来实现这个目标,显然做不到。 简修心中算盘一打,对弟弟道:“咱们先跟华亭县的肉铺和屠宰行定个契,以固定价格收购他们廉价处理或废弃的猪胰脏。再雇几个人,每天早上拉车去收集回来。” “但是也不能完全依靠市场供应,一旦我们大量收购,让屠宰户认为有利可图,势必会集体涨价。依我看,还不如我们买小猪仔自己圈养几百头。 确保随时有新鲜的胰脏用于生产,也可以避免屠宰户抬价后,导致工场立刻停摆。” 简修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爹必是早料到了这事,才要我们养猪,清理猪圈。不这么干,场子根本开不起来!” “可是,哥……”允修扳着指头算了算,“一头断奶猪价格平均五钱,买一百个就要花五十两。 可是咱们要建猪棚,买食槽水缸、铡刀,再加上工钱,防瘟病的药钱,一万五千斤饲料钱。七七八八加起来,第一年就得花二百两。爹就给了我们四百两,还要买皂荚、海藻灰、艾草、香料,雇请工人呢!” 简修捏着下巴想了想,“其实只要不染上猪瘟,养猪一年就可以回本一百四十两,第二年就能赚回来。我们也不能将一百头猪都放在同一个猪棚里,要分散开来,先拿二三十头试试水。” 兄弟二人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忽然听到村庄里有鸣罗的声音。 “各位乡邻、猎户听真:近日天马山一带,野猪成群下山,甚是猖獗,拱食庄稼毁坏田地,捕食家畜攻击百姓,阖村老小忧心终日。 今经乡老们共议,禀明县衙准允,特出赏格:凡我村或外方猎户,自即日起至腊月初五,上天马山猎杀野猪者,不论大小。每猎得一头,验明属实后:即发赏钱五十文,准抵本户今年五日徭役。 所猎野猪,身骸仍由猎户自行处置,皮肉皆可变卖,又是一项进益。一举三得,利己利人。望铁汉男儿互相传告,踊跃前去!” 简修与允修对视一眼,微抬下巴,笑问弟弟:“铁汉男儿,咱去不去?” “当然,哥手里可有三眼铳呢!”允修叉腰笑道,“明儿叫上船队的几个人一起去。咱们就地取猪胰,得了赏钱再买猪仔,又省一笔。” 腊月初六,苏州城外运河码头,一艘官船正准备启航前往松江府,刘戡之领着小厮上了船,与李时珍道别。 李时珍拱手道:“元定,多谢你复刻了两台格物镜,供我医学部用,李某感激不尽!明年开春我也要回湖广,届时再向你讨杯喜酒喝!” 刘戡之微微脸红,笑容腼腆:“是詹先生的手稿写得清楚,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应当晚辈感谢李神医,为我同窗之母治好了顽疾才对。” 李时珍又道:“元定,明年春闱你不打算参加,是想先成家后立业吗?” “我没有入京会试的打算。”刘戡之摇了摇头,解释道,“神医你是知道的,我父亲与岳父虽已致仕,但都声名显赫,我若再汲汲于功名。恐怕即便我名列三甲,也难以服众。父亲的意思是让我接受朝廷荫职。” “可惜了,你可是咱们湖广的解元……”李时珍不免为他感到惋惜,可转念一想,刘、张两家已是盛极,若再出一个状元子弟,未免引人嫉恨,低调一些也未尝不好。 船工在甲板上鸣罗,就要开船了,二人挥手别过。 “请让一让!”一个打联垂的少女,推着一辆笨重的独轮车,正试图推车上跳板。 船工掀开板车上的油布,瞄了一眼,拧眉道:“这里头装的什么东西?这么重可要多加两个人船资!” “两个人?这织机顶多一百来斤,只能多算一个人的船资。”少女不服气道。 船工摆摆手道:“且不说你这东西有多重,这高六尺宽两尺的个头,再加上一辆独轮车,就要占两个人的座了。出不起钱就别坐船了,直接推车去松江吧。” 何晓花蹙眉犹豫了半晌,身后又是催她快走,别挡道的声音,只得道:“那我不要独轮车了,我只抬织机上船,两个人的钱,总行了吧。” “就凭你一个小娘们儿,能抬得动么?这跳板窄得很,可别连人带机翻江里去了,我们可不管捞的。”船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抬不动就别上来了,咱们还要做生意呢。” 何晓花只得憋红了脸使蛮力,将裹着油布的织机搬上跳板,沉重的分量,令那竹跳板吱呀轻晃起来,看得人又惊又险。 她实在搬不动了,焦急地回头,在人群中寻找李姑娘一行人。李姑娘去华亭探亲,带着丫鬟嬷嬷小厮,或许可以搭把手。谁知方才还在跟前儿的人,眨眼功夫却不见了。 刘戡之听到跳板边传来吵闹抱怨之声,瞥了一眼,似乎有个姑娘因抬不上货物,滞留在跳板那头。 他吩咐小厮保管好匣子里的格物镜。走过去正欲帮人搭把手,定睛一看,笑道:“何姑娘,竟然是你呀,我帮你抬上来。” “刘公子!”何晓花见到当初劝她去识字学堂的人,顿时如蒙救星,“我造了一家提花机,正想送到华亭,找潇湘夫人呢!” “这么巧,我也要去华亭。”刘戡之两手抱起织布机,轻松走上了甲板。 何晓花道谢不迭,连忙也跟着上了船,回头还看了一眼撇在路边的独轮车,不得不割舍掉。等她拿到了二十两黄金的赏钱,房子都能买了,更何况车呢! “怎么会遇见他呢?真是倒霉。”李瑶娘正打算带着小厮出去“雪中送炭”施恩于人,不曾想耽搁了一下,再看何晓花已经被人援手了。 那个人还是湖广解元刘戡之,从前与张姑娘一道来绸缎庄劝学之人。而且他还是张姑娘的未婚夫,这也是从弇山园里打探到的消息。 刘戡之眼见也是往华亭拜见岳父母的,若是被他一路跟着,自己的计划还怎么实施。 李瑶娘扶着舱门默默切齿,懊恼地转过身,随即又勉强扯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走到何晓花身边,故意抱怨起来。 “哎呀,我正要派小厮去帮你搬织机,你怎么就上来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何晓花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道:“多亏了刘公子鼎力相助呢!他还帮我付了船资,让我住进了二等舱,不用到底下大通铺对付一宿了。” “刘公子真是好人呐,你的提花机也有地方搁了。”李瑶娘眸光一暗,眼下又少了一笔“人情债”,不能与她同舱,还怎么向她讨教织提花的事呢? “多谢刘公子了,你可是我的大恩人呐!”何晓花对着刘戡之福了又福。 “举手之劳而已。”刘戡之连忙摆手,躬身抱拳道,“何姑娘,送佛送到西,等到了松江府,我再雇辆车,帮你把织机送到华亭的潇湘书林。” 李瑶娘见他二人有说有笑的,眼波似笑非笑地扫过他们,轻声笑道:“哎呀,你两个拜来拜去的,人家还以为你们是夫妻拜堂呢!” 说得两人顿时红了脸,瞬间离着两丈远。刘戡之立刻解释道:“李姑娘切勿玩笑太过,以免损伤何姑娘清誉。刘某已定聘妻,不日就将回乡成亲了。” “知道!”李瑶娘以帕子掩嘴一笑,眼底闪过一抹狡色,“还未恭喜刘公子与张姑娘喜结良姻呢!” 随后又转向何晓花,半敲打半揶揄道,“刘公子年轻英俊,何妹妹貌美如花,站在一起,也无怪人误会。行走在外,瓜田李下的,妹妹还是与我作伴的好。” “哦…好!应该的、应该的。”何晓花被她一句话闹了个大红脸,逃也似的钻进船舱里去了。 第402章 李瑶娘抬眸对刘戡之笑道:“我与何姑娘也算同窗,后续的事就我来帮她好了。刘公子古道热肠,瞧着却像是狂蝶追花,到底要成亲的人了,该当家雀儿守得灶台呢。” 她眨了眨眼,上前半步低声道:“小心被张姑娘知道了,为你呷醋咧。” “多谢姑娘提醒,在下谨记!”刘戡之闻言敛了神色,再不敢多言,告辞离了这边。 好容易打发走了刘戡之,李瑶娘便去了何晓花舱中,施展水磨工夫与她交好。撺掇她不断在自己嬷嬷和丫鬟面前,演示如何使用那台提花机。 何晓花心无城府,夜里也睡不着,大方讲出了提花机的原理。 “我这台提花机是以细竹为衢盘,下连衢脚,每脚系一丝线。另置花本于一侧,以纸板凿孔为谱,孔位即是纹样。织布时踏杆引衢,竹脚随孔提沉,经线开合自成图案。” 瑶娘学得认真,心中却在冷笑:这个蠢丫头,空有巧思,却无心窍,合该为我做嫁衣。原本她是打算将何晓花绑了,扔到天马山上喂野猪,再将她的发明据为己有。 借以彰显自己蕙质兰心,进而赢得张太师的好感。结果卖好的事,都让刘戡之做了,还被他知道了何晓花才是真正的发明者。如此一来自己只能另辟蹊径,改换情节了。 以好友莫名失踪遭遇不测,她带着遗物为其父母讨赏,既能作为觐见张太师的通天梯,又可显出自己忠义的仁心,日后借口赡养何晓花父母,与张太师往来也有了借口。 虽说白丢了二十两黄金的赏钱,但只要取得了张太师的信任与青睐,让他帮忙解除与徐三爷的婚约,也就易如反掌了。 船抵华亭,已是暮色苍茫。何晓花正欲请李家的小厮帮她把织机抬去潇湘书林,却被瑶娘拦住,她亲热地拉住晓花,劝道:“如今天黑得早,妹妹若这会子去叨扰,只怕碰不到人。不如先随我去亲戚家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将织机搬过去。” “这怎么好?我去只怕不方便吧……”何晓花摇了摇头,指着不远处的客栈道,“刘公子替我省了船资,刚好够我在客栈歇一晚的。” 李瑶娘强挽住她的手道:“你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形单影只地住客栈,那怎么能行?万一遇到歹人了,怎生得了!” 何晓花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应允了。坐着李瑶娘的马车往城郊去了,车行了半个时辰,而外面天已经黑透…… 破晓时分,简修与允修两个肩扛三眼铳,踏着山间的枯枝,再次登上天马山。虽说到了腊月初五,猎野猪就讨不到赏了。 但他们还可以通过持续猎杀野猪,获得猪胰,还让他们发现了意外之喜。山中农户叶大叔告诉他们,野猪的幼崽驯养八个月,再与本地温顺母猪共同混养,杂交两代之后,就可以当家猪养了。 这主意无疑又开辟了一条生财之道,二人决定猎野猪到腊八,再洗干净了,回去过节。 简修面罩黑布,掌托三眼铳,瞄准远处摇动的灌木丛,一头鬃毛如钢针的成年野猪撞断了毛竹,火星砰地炸响,硝烟弥散。 那庞然大物嘶嚎着掀翻冻土,獠牙在地下犁出几道深沟。允修从侧翼跃出,补上了第二铳,正中野猪心窝。 “胰子归我,猪仔归你!”简修翻出匕首,利索地剖开野猪的躯体,摘取下肥厚的胰脏投进皮囊。 草窠里传来呜咽,允修探手揪出两只斑纹幼仔,四蹄倒攒后扔进了背篓里。 太阳高升后,野猪的踪迹渐渐难寻,二人带着八个胰脏,六只猪仔的收获,决定就此下山。 允修兴高采烈地说:“咱们一共攒了一百八十五个胰子,四十七只猪仔,第一批香皂昨日已经出货了,等咱洗掉这一身骚气,就好回家过年了。” “我觉得这臊气,都快把我俩腌入味了,还不知一块香皂洗不洗得干净。”简修嗅了嗅自己的手,皱着鼻子,嫌弃得不行。 归途中见一堆腐叶里冒出有一缕青丝,两人吓了一跳,简修拨开碎石,惊见一个女子卷缩着,腰腹的伤口凝着紫黑的血痂,棉袄也破碎不堪,污秽满身。 “她还有气!”简修探了探她的鼻息,连忙解开斗篷将人一裹,背起她回到了,两人暂住的农家小院里。 允修将背篓里的小猪仔,交给养猪的叶大叔照看,并请叶大婶帮忙救救那个姑娘。 还好他们进山前备了不少金疮药,金银花、艾草也是现成的。叶大婶为那姑娘清理了疮口,上好药后重新包扎好。少女痛吟了几声,悠悠转醒,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在大婶的脸上。 “大婶,你也是李家的嬷嬷吗?我昨儿吃了饭就睡迷糊了,觉得身上好痛……”何晓花顺着身体锐痛的地方看过去,登时吓了一跳,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腐臭的味道,“这怎么会事?我这是在哪儿?” 叶大婶一边喂那姑娘吃猪肝肉糜粥,一边问:“姑娘,两个后生在山上发现了你,这荒郊野外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哪里去了?身上还被人捅了两刀。” “我……”何晓花揉了揉太阳穴,怔愣了许久,千思万绪在脑海中搅动着,忽然神色微凛,眸光渐冷,轻嗤一声,“我可能被人骗了……” 何晓花很快冷静下来,接过叶大婶手里的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饱后将嘴一抹,“我想见见救我的恩公。” 简修与允修两个,听完何晓花讲述的事发经过,也一致猜测是李瑶娘觊觎她发明的提花机,想据为己有,因此才有了谋财害命之举。 她瞥了一眼窗外的晨光,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被角,“两位恩公,百闻不如一见,若要证实她到底对我是个什么心思,还请你们为我演一出戏……” 自己只是性子单纯了一点,又不是傻瓜。 刘戡之带着复制的格物镜来到了,拜见了岳父岳母。黛玉瞧着奁盒大小的格物镜很是惊喜,一边旋钮机扩,一边观察镜片底下的蝴蝶标本,果真历历在目,清晰可见。 “我在来的路上,还见到了一个发明单人提花机的何姑娘,想必今天就该到了。元定提前恭喜岳父岳母,又遇利民良器了。松江府衣被天下,这里又有熟练的纺织工,若是用上这个提花机,普罗大众也能穿上各色提花纹的衣裳了。” 张居正听了很是高兴:“那可真是太好了,单人提花机必较双人提花机省工一倍。依松江之利,若吸聚万名织工,岁耗原棉百万斤,可得提花布三百五十万匹,岁入十万两黄金是有的。” 黛玉默算一会儿,“加上买地皮、建工场、造仓库、雇佣工人、定制新机、采购百万斤原棉,算下来第一年就要投入五十万两。虽说也不算大钱,也就是半个海船的毛利。可这个中间要打通的关节可多了。 千亩之地,须布政使颁许可,一步小心就会被冠以‘与民争利’的名头参劾你。漕运路引,海运关卡也都要疏通。 雇工也不能全是匠籍人口,还得招募佃农、安置流民。其中徭役须用银代,雇佃户要田主、官府三方立约,方可脱佃。还有编招流民,还得防着被诬为‘聚众为乱’。 再者言,纺织机是比较容易仿冒的,需要在十年内严禁别坊擅造。工匠也不得另谋高就。同时,还要面对同行排挤、田主反扑,岁末分红要不要上下打点‘常例银子’,也是个事。咱们步子一下子迈这么大,若做不好,恐怕不好收场。” 张居正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女婿:“先等那姑娘把织机送来,咱们看看效果再说。” “爹,我回来了!”简修沐浴一新,换了一身深蓝地四合云纹暗花缎袍,带着一阵桂花香进来。 “先别靠近你娘,”张居正伸手摁住他的肩,狐疑地看着他,又轻嗅了两下,“都洗干净了么?” 简修嘻嘻笑道:“连头发丝都一根根洗干净了,咱们玉碱场出产的香皂就是好用,先用硫磺皂、薄荷皂各洗两遍,再用海盐泡半个时辰,最后再用的桂花皂,我可香了!” 刘戡之笑道:“四弟果然衣袂怀芬,如抱桂魄。” “等我们研究出了香芋味的香皂,抬一箱子去夷陵,给我姐当嫁妆。”简修憋着坏笑,低头偏过脸去,小声道,“姐夫你就别用了,小心我姐夜里把你当芋艿啃了。” 刘戡之眼角眉梢带着几分羞意,以拳抵唇道:“内弟务必先送我几块,若果真有此奇效,我每年订购一箱。” 黛玉见他郎舅两个在说悄悄话,吩咐人去叫粉棠来,又转头问:“怎么不见小五?” “五弟还在山里照看何姑娘。”简修忙将脸一肃,对父母说明了何、李两位姑娘的事。 刘戡之闻之顿足,懊悔不迭:“我竟未察觉李氏的险恶用心,当时若是坚持送何姑娘到潇湘书林,也许就能帮她避险了。” 张居正胸中腾起怒意,一拳砸在了桌上,“夺人性命而窃其巧技,利欲熏心,竟至道德沦丧若此!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第403章 黛玉亦愤慨不已:“这个李氏心机阴黠,害人如践草芥,倘若何姑娘不幸因此身故,我潇湘书林亦要担责。今次之事,是个教训。我们以后对外征召奇巧发明,也要引以为戒,是时候改变策略了。” “父亲、母亲,容儿一禀!”简修拱手道,声音里透出一股凛然,“李氏谋杀人而不死,按律杖一百,流三千里。但她只是个弱女子,必然还有帮凶,尚待查清。 她或许想夺织机而冒功,也有可能先假托报官寻人擒凶,自掩其罪。不妨待五弟与之周旋,我们先看看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再收集证据,最后相机而动,将她绑缚送官。” 夫妻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好!” “倘若李氏要带着提花机来潇湘书林求赏,此事由我出面就行,夫人就不要担心了。”张居正道。 “嗯,那就拜托相公了,还请务必为何姑娘讨回公道!” ----------------------- 作者有话说:请问一下我的封面是正常显示么?我在app上看到变成系统封面,pc上还是蓝色的封面,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乃服》记载:‘凡花机通身度长一丈六尺,隆起花楼,中托衢盘,下垂衢脚’,具体描述了该部件的构造位置。 第183章 错综复杂 山间的农家小院里, 允修正蹲在火炉前扇风熬药汤,何晓花的伤势反复,经常发烧。自从他立志远洋拓海之后, 知道身体康健才是抵御风雨的本钱。因此也学母亲一样,自学了几年医术。 猜想何晓花久治不愈的原因,大抵是此地圈养了家畜, 气味难闻。何晓花正气亏虚,邪毒乘袭,又与淤血互结,到底病根难除,故而反复不好。 最好是送下山到医馆治疗,可是天马山山势陡峭, 既不利行板车, 也不利骑驴走马。单凭他一个人背着伤患, 在冰天雪地里走一个时辰, 恐怕还有点困难。若是有辆推行平稳,可控方向的板车使用就好了。 叶大婶回娘家, 给侄儿媳妇接生去了, 照顾何晓花的差事, 就落在了允修身上。试她额上还很烫人,允修心里极不好受, 从背后将人扶起,小心拢在臂弯,缓缓喂她喝了几口退热的姜豉汤。 何晓花脑袋昏沉,隐约感觉到有个坚实有力的臂膀,支撑着自己,恍惚中记起是那个叫小五的青年, 放下心来,嘟囔道:“又是生姜和豆豉……” “何姑娘等你退了烧,我和叶大叔用担架扛着你下山,在这里待着终究不是办法。”允修试图与她商量,“只要坚持一个时辰就好了!” “要是阿福哥在就好了,”何晓花迷糊着蹙起眉头,“他会做各种推车,我的纺织机就是他帮我做的。” 允修道:“山路上都是冻土,板车轮子会打滑,坡地上刹不住车,稍有不慎,就有翻车的危险。” “改成不打滑的轮子就好了嘛,小五哥你真笨!”何晓花也不想缠绵病榻,整日闻着猪粪的味道。数日不得归家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推开面前的汤碗,“金子我不要了,我想回家……” 温热的汤水泼溅了允修一身,自尊心像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碾了又碾,他撂下汤碗,负气道:“你的阿福哥这样能干,他怎么不陪你来华亭?让你一个姑娘家,遭受这样的苦楚。” 他也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从没有这样连日衣不解带,躬亲照顾一个人,为她滞留在山中茅屋,忍受着腌臜的气息,昼夜观察病候,煎药喂药,有家不得回,结果还被人嫌弃了。 何晓花呜咽一声,痛苦地倒在床上,泪珠簌簌地从眼角滑落,“他来不了……” 见她疼得低吟,哀哀哭泣,呼吸一声短似一声,允修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地疼,什么委屈都忘了,只怪自己无能。 他默不作声地为她盖上棉被,绞了热帕子,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而后端着空碗出去了。 “不就是木匠活么,我可是纵横海上的船王,有什么办不到的!”张允修揎衣掳袖,从柴房里挑了一捧木材、竹子,抱进了院子里。又陆续找来大锯、框锯、斧子、蜈蚣刨、曲尺、墨斗、凿子、木钻等物。 他又不是没见过船工修补舢板装榫卯!不服就干呗!允修现在纸上划拉出草图,反复推演使用过程中会出现的问题,不断修改,最终定稿,而后精确尺寸,最后拉起风箱烧起小钳炉,用布巾将脸口鼻遮住,挽袖开造。 他先取了四根竹子火烤热弯为框,再以黄杨木做承板,毛竹劈篾编挡网。很快做好了车架,跟个大菜篮一样。 最关键的就是轮轴的处理。为了使轮子兼具防滑、灵活和稳固的特性,允修决定抛弃大轮盘,改用巴掌大的六辐小圆轮,裹上猪皮防磨。 若要转向灵活,则需要一个圆木半球,下嵌瓷碗为臼。再用熟铁打制一个卡榫。最后用鱼胶粘合、皮革带缠捆关联处。 摆弄了两天,经过四轮悬线锤球校平,再载石三百斤,推行山路走万步如履平地。允修开心得一蹦三尺高,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卸下石头,拉着车奔回小院。见到何晓花醒了,额上还浮着一层薄汗,伸手去试她的额温,已经退烧了。忙拉住她的手,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不对,连忙撒手,兴高采烈地说:“做到了,我做到了!” 何晓花不觉红了脸,蹙眉道:“什么做到了?” “推车呀,我可以推着你下山了!”允修将拖车拉进屋中,板动卡榫,竹筐就折叠起来了,而后又卡回原位,竹筐又立起来。 “这个拖车可以折叠,推起来还不费力,你一个姑娘家只需使三分力,就能推动百余斤的重物,可轻省了。我推你出门试试吧。”允修说着就将何晓花连同厚棉被一起抱起,放入竹筐中。 何晓花身子颤了颤,左右观望那拖车,坐在筐中有些不知所措。允修已经推着她走出了院门,外面正是冬阳灿烂的时刻,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远离了猪棚,林中的气息格外清新。 “我很厉害吧!触类旁通,易如反掌。”一路上都是少年人爽朗又得意的笑容。 何晓花扭头看向他俊俏的脸庞,一时间心跳得厉害,脸颊莫名热得发烫。 “又发烧了吗?”允修见她脸蛋红扑扑的,忙用手背试探她额上的温度,触到一层冰凉的薄汗,又取出帕子来替她擦干。 何晓花心中不自在,慌忙扭过头,避开他的手,“我没发烧。” “那咱们就在这晒会儿太阳,等叶婶子回来,给你擦洗一番,我们就下山了。”允修停好推车,双臂上举伸了个懒腰,无意间带起衣袍的下摆,露出了一节劲瘦有力的腰身。 何晓花望着他出了一会儿神,闷闷不乐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叶婶子回来了,笑盈盈地从篮子里,掏出几个红鸡蛋出来,对他二人说:“我侄儿媳妇生了女娃娃,七斤重呢。” “真好!天赐掌珠,胜得千金呀!”允修两三下剥了蛋壳,自然地递到何晓花嘴边,“吃吧,我娘说鸡蛋能滋养气血,安心定神,吃了对人十分有益。” 何晓花正要从被子里拿出手来接,却被允修压住了被角,“起风了,别散了热气,就着我的手吃吧。” “煮鸡蛋慢慢吃,别噎着了。”在允修的提醒下,何晓花红着脸小口小口地咬着鸡蛋,心里又甜又酸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待她吃完了一个鸡蛋,允修一拍推车手柄,笑道:“我想好了,这推车既然是为你做的,就叫它‘何畅’车,意为‘何等顺畅’行云流水,畅行无碍之意。也希望你渡劫之后,四时顺遂,好运亨通。前路皆坦途,所遇皆良善。” 何晓花偏过脸,抿了抿唇,虽未应声,但眼眸中笑意宛然。 叶婶子瞧少年少女这般,掩口轻笑,眼波在二人间流转,意味深长地道:“唉哟我昨儿炸的年糕都黏在一起了,也不知拆不拆得开,我得回去看看了。” 为了防止何姑娘再度吹风着凉,叶大婶给她擦身之后,为她裹了厚厚几层棉衣。又在拖车里铺了几层褥子,还扯了一块棉纱尺头,盖在竹筐上,以免她被阳光刺痛了眼睛。 允修迫不及待想要回家,烧的两锅水全给何姑娘用了,自己顾不上洗澡,还是那身邋遢的猪倌打扮。他给叶大婶留下了二十两银子,感谢他夫妻为他兄弟提供了住处,又教他们建猪棚、驯野猪。 “你们兄弟帮我们村除掉害人的野猪,等于是护住了我们的家当,又不是没给住宿伙食费,这笔银子,我们受用不起呀。”叶家夫妻哪里肯收,却百般推脱不过,最后还是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允修推着何晓花不紧不慢地下山,一路上又是吹口哨歌,又是讲笑话,只把何晓花逗得前仰后合,若非有竹筐兜着,只怕人都要翻下来。 走到集镇上,看到街上穿红着绿的姑娘们,允修才意识到何晓花没有换洗的衣裙。家里姐姐虽有置办不少新衣,都是为她成亲准备的。也不好让人家穿旧衣裳,不如就在成衣铺子里,给她买几套替换的吧。 第404章 展眼看到一家轩朗气派的三开间门面,檐下悬着螺钿匾额,写着“云锦阁”三大颜体大字。店内迎面立着八扇屏苏绣花鸟屏风,东壁悬着十重锦袍架,各色衣物琳琅满目。 “就这家买了!”允修两手一提,将何晓花连带拖车,一起搬进店中,将她慢慢扶起来,“你自己挑几套吧,有看中的就直接买下。” 何晓花抬头一瞧,就知道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连忙坐回竹筐中,双手抱肘道:“这里的衣裳太贵了,我买不起。” “不用你担心钱的事,你若是都喜欢,我全给你买下来也不是问题。”自从他接手潇湘船队的远海贸易,就再也没愁过钱的事了。 店里的掌柜打量了他一眼,面露鄙夷,嗅到一股子猪骚气,连忙掩鼻,又是一个假充款爷的穷酸赤佬。 瞧他头顶破烂油污的毡帽,帽沿耷拉下来遮住了眉毛。再看那身光板的老羊皮袄,日光下能照出油汪汪的光。腰间束着麻绳,捆着豁口的镰刀,半截牛角,显然一个是割猪草,一个是吹哨聚猪用的。 “呵呵,一个猪倌好大的口气,这里可是整个松江府最贵的成衣店,只怕把你卖了,连件衣裳的零头也付不起吧。”没等掌柜的拿笤帚出来逐客,一个轻蔑与讥诮的女声响起。 允修转身看去,只见一道油绿的身影,腰肢款摆地走了近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段窈窕,细眉高挑,一副傲气凌人的样子。 冷不防见到李瑶娘,何晓花一个激灵,连忙将那块棉纱布拉起,罩在自己头顶上,心脏在胸腔里扑腾乱跳。她不能让李瑶娘发现自己还活着! “掌柜的,我过几天要去见一位极尊贵的人,请帮我挑一套出彩的衣裙,价无上限,只管挑顶好的来。”李瑶娘微抬下颌,趾高气昂地道。 “好的,姑娘稍坐,我这就让绣娘捧画册出来。”掌柜的躬身笑应。 不多时,绣娘就捧着一本精装彩印画册出来,笑盈盈地李瑶娘道:“我们这里最贵的,就是这套蜜合色缂丝对襟云凤袍,珍珠为扣,配遍地金裙,另有昭君套嵌猫眼石梅花额饰,葱白绸袜套珊瑚珠绣鞋。若是改成真红色,就是一品大员,拿来做婚服都使得。” 李瑶娘一见就心动,撇眼看了彩页下方的定价竟然上千,顿时收敛了神色,硬装出两分嫌弃的口吻道:“太隆重了,要家常一点,低调显贵。” “有、有!您往后翻翻,后面的琉璃探梅、杏红桃夭、含芳倾城、清雅丽人都是小店中的上品,从首服、中衣、外袍、下裙、披风、足衣、绣鞋都是成套卖的。”李瑶娘看了频频点头,翻一页爱一页,恨不能全都收入囊中,奈何价格都有些偏贵。 绣娘说得口干舌燥,见李瑶娘明明喜欢,却不肯定下,只得拿出实物样衣逼单:“您瞧这缠枝莲的绣纹细过游丝,缂丝是华亭老师傅用通经断纬法织的,全松江府每月才出二匹,另一匹就到宫里去了。咱们店也就一两套了,若是错过,只怕要等明年了。” 李瑶娘咬了咬牙,华亭的物价远超姑苏三倍不止,即便是这里的最次货,她也买不起。 一时想不到体面拒绝的由头。刚好嗅到一丝臭气迫近,便将手里的画册摔下地,生气道:“我看你们店也没什么好货,只配给猪倌的侏儒婆娘穿。这么脏的人,站在大堂腌臜了气息,都不撵出去,那我走就是了。” 李瑶娘抬脚走了,掌柜的见生意跑了,脸色当即有些难看,刚要开口呵退那个猪倌。 谁知人家走到柜台前,撒下一张银票,捡起地上的画册略翻了翻,报了十款衣裙,又留下一张便签道:“照这个尺寸改好,今晚天黑前送到上面的地址。” 掌柜的仔细验过那张两京通兑的银票,登时改换了笑意,笑嘻嘻地拱手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掌柜的松了一口气,忙噼里啪啦拨弄着算盘珠,“一共找您三百二十两……” 抬眼一看,那豪横的款爷猪倌,已经搬起推车出门了,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可以在台阶旁设一个斜坡,以后用得上的。” “好好好,贵客常来啊!”掌柜的连忙拱手答应。 张家租赁的小院中,张居正夫妇正对坐饮茶,刘祈安将近来调查到李瑶娘的底细,一一禀给了师丈师娘。作为荆州八虎之一的他,从前也是锦衣卫中的一员,后来厂卫缩编,裁汰冗员后,他就一直负责潇湘船队的运营,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也全都是缇骑出身。 今次船泊在华亭港,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辅佐海瑞暗中调查,徐阶家族收敛土地隐匿田产的清单。却不想拔出萝卜带出泥,还顺带查到了徐家子弟作奸犯科的累累命案。 “李瑶娘不仅是姑苏李氏绸缎庄的女儿,还经她婶娘介绍,聘给了徐阁老三子徐瑛作填房,拟定的婚期在明年二月,如今她在婶娘家待嫁。而听从李瑶娘吩咐,动手戕害何姑娘的两个小厮,也是徐瑛的人,手里头都攥着几条人命。只是目前证据还不充分,有待追查。” 张居正偏过头,无奈闭了闭眼,喉结微抖了一下,“昔年严党伏诛,我执笔拟诏,快意如虹。如今恩师子弟却夺田霸产,草菅人命,鱼肉乡里。我若徇私,则新政自此而溃。我若秉公,则师恩顷刻成灰……” 看着丈夫痛苦为难的模样,黛玉也深有感触,徐阶当年还是他们定亲的主婚人。这分大恩绝不能忘,她思量了半晌,最后道:“徐家田产可缓清丈,但命案必究。若要保恩师晚年清誉,非尊法无以保全,倘或姑息必然阖族葬送。叔大,你要考虑清楚。” “我如何不知……可是一旦我介入进去,毕生都将背负着忘恩的烙印了!” 张居正眼眶泛红,说不清的难过和悲凉漫上心头,好似一根尖刺扎在心头,忍会痛拔掉更痛,但又不得不拔。 好半晌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向刘祈安:“这几日,你手底下的人跟踪李氏,还有何发现?” 刘祈安道:“一连三日,李瑶娘装作寻人的样子,带着丫鬟小厮,在街市上打听何姑娘的消息,又是装晕又是嚎泣,目睹的百姓对此都有印象。今天李瑶娘出门逛街,是为采买胭脂水粉,香囊衣裙之类的,却不是婚庆之物,只是寻常上等衣饰。” 黛玉掐算了一下时日,不由冷嗤一声:“她不曾报官,也未去信通知何姑娘的双亲。挨到今日也不来潇湘书林,将提花机拿出来讨赏。只怕是在等衙门封印,不想让官府介入吧。置办行头,就说明她要见一个重要人物,很快要有下一步动作了。” “夫人猜的很对,”张居正负手在后,“或许是想上徐家的门吧,将提花机当做嫁妆交出去,足够提升她作为三奶奶在徐家的地位了。” “我看未必……”黛玉撇嘴笑了笑,隐隐有种直觉,李瑶娘不惜迫害人命,所谋求的东西,绝远超徐三奶奶的价值。 简修敲门进来道:“爹、娘,小五带着何姑娘回来了。他还做了一辆转向折叠推车,四轮稳行,无侧翻之忧,转向灵活,还可折叠收纳,翻斗倾货。” 黛玉笑着起身,朝他身后看了看:“小五人在哪儿呢?何姑娘身子好点儿了吗?” “小五洗澡去了,一身破皮烂袄的回来,差点被门房当叫花子轰出去了。”简修将身后的拖车,稍一转手柄,摆到身前来,“何姑娘那儿我已经请大夫了,姐姐正陪着她呢。” 他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估摸着我很快就会有个弟妹了。爹娘,你们猜,这辆拖车被小五命名为什么?” “何畅车呢!用了何姑娘的姓氏。还去华亭最贵的云锦阁,给她买了十套衣裙,扔出去五千两银子,三百两零头都不要,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张居正夫妻面面相觑之际,刘祈安脸色微沉,蹙眉对简修道:“四爷,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何姑娘的背景,我们也调查过的。 她是匠籍织户出身,还有个从小订婚的未婚夫。名叫辛德福,是个半身不遂的木匠。据说是小时候下河,救了何姑娘后落下的病症。何家为了报恩,才被迫许婚的。 而且,何姑娘手里的提花机,也是幸德福为她量身打造,只为赢取二十两黄金做聘礼的。” 简修闻言心惊,好像一道滚雷,在头顶轰然炸响。 第184章 舍命舍财 张居正听了这话, 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气得直咬后槽牙,对简修喝道:“去把那臭小子给叫来!” “他还在洗澡呢…身上气味不好…”简修见父亲盛怒, 哪敢叫弟弟来挨骂。 偏偏允修自个儿蹦了出来,推着转向折叠车,在屋子里溜了一圈, 冲着简修嘻嘻笑道:“四哥,我试过了,最香的是茉莉香皂,再混上柑橘香、栀子香,那简直绝妙!” 简修忙龇牙努嘴冲他使眼色,干咳了两声。 允修这才察觉到气氛不对, 收敛了笑意, 瞥见父亲沉冷的面容, 心口莫名咯噔一跳, 疑惑地道:“爹您有事儿找我?” 第405章 黛玉怕他乱说话,及时出声道:“听说你花了五千两, 给何姑娘买衣裳?赶得上我给你姐姐置办的新婚箱笼了。” “我就是比着姐姐的嫁妆衣箱采买的, 何姑娘也到将笄之年, 要出阁的姑娘,哪能没几件像样的衣裳呢? 而况她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平白被粗布衣裳耽搁了,我瞧着也可惜。“允修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简修两手攥拳,咬牙闭上了眼,这个傻弟弟呀!这么说不是直接往炮膛上撞么? 黛玉不由蹙眉,担忧地看向儿子。 张居正拍桌震笔,冷冷看向允修, 怒道:“五千两可抵边镇一年筹粮了,你竟轻掷于霓裳,逆子蠹财败德,奢靡至此,是欲效石崇斗富乎?” “我又没花粮饷去买衣裳…”允修嘀咕了一句,声音却在父亲的逼视下,渐小渐无了。 当爹的额上已然青筋爆起,瞪着儿子道,“既知罗敷有夫,强以金帛陷其不义,此非求凰,实夺妇之行,小子安敢坏我门清望! 如今朝堂上多少人欲寻我的纰漏,你竟自授刀柄于人,若明日弹章说老夫纵子劫掠,九重天阙何以自辩? 你母亲幼时贩脂粉积攒银钱,而今你们膏粱锦绣,便忘断齑画粥之困。此等逆种,何堪承吾筚路蓝缕之业。” 允修愣了一瞬,有些摸不着头脑,扭脸看向简修,茫然的眼神中,似乎在问:爹说什么呢? 黛玉见儿子这般诧异,心中有数了,对丈夫道:“小五虽挥掷千金,实出自远海舶利,也是他自个儿拿命挣回来的,没有侵占公中半分。 他走南闯北,比你我更知贩鬻之艰,岂无分寸?或许是见何姑娘荆钗布裙,遭遇不幸,动了恻隐之心,才散财义助。 再者言,何姑娘有未婚夫的事,他未必清楚。赠衣之举,不代表有求配之意。” “你果真不知道何姑娘有婚约?”张居正虎着脸,犹不相信地看着允修。 这下轮到允修诧异了,“我先前的确不知道何姑娘有未婚夫,眼下知道了。但即便事先知道,也不妨碍我送她衣裳。 当年父亲明知道母亲和顾三舅有婚约,也没少帮扶她呀。 潇湘书林与玉燕堂的免榷凭证,不也是父亲与陆都督交涉博弈出来的。这个价值,如今看来,可远超五千两之数了。” “你!”对上儿子挑衅的目光,张居正顿时一噎,一股郁气涌上来堵在胸口,咬牙冷笑,“这么说,你对何姑娘,非她不娶了?” 事到如今,允修才渐渐明白了父亲向他发难的原委,心中越发觉得难堪、委屈。 他对何姑娘不过是同情,却被父亲曲解为儿女私情。 出于某种莫名的逆反心,他故意扯出父母当年的情缘,梗起脖子冷嘲道:“我这不过是有样学样,为何轮到我这儿,就成了罪过了?还要三堂会审不成?” 听了儿子的话,张居正只觉得胸口被人压了一块砖,沉甸甸的,呼吸都凌乱了,扭头厉声道:“你知不知道何姑娘的未婚夫,当初为了救她,已成了半身不遂的残疾! 他还为何姑娘打造了单人提花机,筹备得了赏钱就成亲。你若横刀夺爱,就是陷何姑娘于不义。让她成了贪图富贵背恩忘德的小人。” 允修彻底愣住了,想要改口挽回局面,说明真相,可又嗫嚅着唇,不知该如何是好。 黛玉看了看父子俩的神情,相信还有转圜的余地,先劝丈夫道:“当年你我未尝没受过恩情难酬之困,而况让一个妙龄女子,嫁给半身不遂的男人,辛苦一生,就真的是为她好么? 允儿舞象之龄即通海事,头脑灵活,能手造出这把拖车,不出半月五千两就能赚回来。 为了办玉碱场,他亲自豢养家畜,不曾花钱来逃避劳作,可见他并非有意轻财浪掷。 单人提花机的价值胜过黄金万两,小五略以千金结善缘,安知不是为张家笼络聪睿高才? 不过未知内情,弄错了对象罢了。请相公暂息雷霆,当静观其后效,切勿以一时定臧否。” 张居正暗自攥紧了拳,仰天缓缓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量了片刻,问儿子允修。 “我相信我儿不是轻浮浪子,眼下你告诉我,关于提花机,关于何姑娘,你到底是怎么考虑的。打算怎么做呢?” 见丈夫愿意倾听儿子的意见,黛玉欣慰一笑,向儿子投出鼓励的眼神,“小五,把你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只要合情合理,爹娘会尽量帮助你达成愿望。” 允修沉默许久,陷入思量。关于对何姑娘的情愫,他承认好感是有的,只是还辨不清,是否愿意为她,冲破道德束缚,顶着良心压力,做出抢婚举动。 这个问题只得暂时搁置,但关于提花机的事,他已经有了成熟的想法。 “爹娘,既然单人提花机是何姑娘的未婚夫研造的,那么赏金和后续专利,当归属他本人。 何姑娘不辞辛苦,将提花机搬来华亭,到底是为其未婚夫,还是自己冒功求利,这个也要考察清楚。 中间又牵涉到一个谋财害命的李瑶娘,我们也绝不能让她强占先机,侵夺他人财物牟取暴利。 所以我认为,应当先请安叔将何姑娘的未婚夫,护送到华亭来,潇湘书林与他当面交割清楚,并对外公布消息,买断专利。 李瑶娘手里的提花机就成了防冒品,再找机会将其破坏,她就无法借鸡生蛋。若她唆使仆从戕害何姑娘证据确凿,理应交官法办。” 刘祈安颇感欣慰,“五爷这主意好,我这就动身去姑苏。”说罢就转身离开了。 黛玉莞尔一笑,掀起眼皮对丈夫道:“小五果真聪慧,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犯糊涂的人。” 张居正心情稍霁,看向妻子眼眸中露出几分轻快的笑意,转头又故作深沉地问:“那何姑娘的事呢?” “至于何姑娘……”允修皱起眉头,有些犹豫不决。 这时候粉棠抱臂走到允修面前,哼声道:“张允修,人家何姑娘说了,她有未婚夫,宁肯穿灶下婆子的旧衣,也不要你买的贵重衣物。 你的钱是海风刮来的不成,买东西之前,能不能过脑子想想!” 允修抹了一把脸,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当时云锦阁里有个人趾高气昂的,嫌弃我破落户的打扮。我虽不屑与之理论,到底憋了一肚子气,这才豪掷千金来舒缓心绪……” “那个人就是李瑶娘呀!何姑娘说,她为了避免被李瑶娘认出来,还将棉纱布盖在了头顶上。” 允修眸光微沉,“原来她就是李瑶娘,果真势利眼又讨人厌。这样的人,一旦得了势,就越发欺凌弱小,猖狂无忌了。” 黛玉对粉棠说:“何姑娘上门是客,也不能真让她穿灶下婆子的衣裳。我箱笼里还有几套没上身的素色绫袄,几条洋绉裙,你开了箱子送给她穿吧。 小五给她买的那些,你先打点好,等明儿咱们的织布场办起来了,有了利润,再当作奖励送给她。如此名分也有了,也不叫人误会。” 张居正颔首道:“还是夫人考虑周全。”又瞥向允修道,“多学着点儿,以后行事务必谨慎,放下攀比争斗之心。” “知道了,下次一定不这么着了。”允修见父亲发话,此事平安落地,长舒了一口气。 两天后,辛德福被刘祈安送到了张家,当他见到了病床上的何晓花,两人抱头痛哭,诉说别后的遭遇。 允修隔着厢房窗户远远瞧着,幽幽叹了一口气,心中怅然起来,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 张居正很快与辛德福定下了契约,买断了单人提花机的专利,并拿了一张名帖送给他。 “你们回到姑苏后,可以拿着这张名帖去实务学堂医学部,找神医李时珍。请他帮你看看腿,或许还有得治,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幸德福感激不尽,久久匍匐在地,允修上前将他轻轻扶起,道:“虽说你们有手艺,眼下也有本钱,到底势单力薄,易遭人欺。 何不就留在华亭,在我们纺织场务工。一来我们工费给的高,二来也可以不断改进织机,提高功效。” 辛德福犹豫了片刻,道:“我家中已无亲人,随遇能安。可小花还有双亲要奉养,他们也不想让小花远嫁。” “我可以把爹娘一并接到华亭来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阿福哥你在哪里营生,我自然是跟着你的。”何晓花慢慢走过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允修别过眼,不敢再看她一眼。 张居正建议道:“你们还是先回去过年,把各自的伤病治好。明年等华亭的场子开起来了,再举家搬迁过来。” 辛德福与何晓花对视一眼,欣然点头。 简修知道弟弟心里不是滋味,主动请缨将辛德福二人,平安送回了姑苏。 允修很是消沉了一阵子,每当刘戡之与粉棠走得比较近,冷不丁就会出现一个蹲在地上画圈圈的人。或是一声幽灵似的长叹,从他们背后飘出。 第406章 刘戡之也试图开导开导他,允修却满嘴酸言醋语。 “你和我姐共抚瑶琴时,弟独倚枯桐听西风。四哥与王姑娘鸿雁传书,诗词唱和。弟纵有千言,又与何人说? 我在海上一飘就是大半年,船上连只母苍蝇都没有。只恨月老偏私,匏瓜无匹,不肯为我牵红绳……” 刘戡之安慰他道:“五弟,你还不到十六岁,急什么呢?我可是从你这个年纪,一直等到及冠,你姐才肯接受我。 你只是没遇见让你真正心动的人,才会感到寂寞茫然。等那个人出现了,你自然知道如何排遣寂寞,收获幸福。” 黛玉也留意到允修的失落,其实她对何姑娘还是很有好感的,不免也有些遗憾。 对丈夫说道:“何姑娘虽出身寒门,但面对巨大的物质诱惑和小五这样温柔俊俏的少年,她能守贞持礼,不改前志,真是难得。” 张居正点点头:“何姑娘家贫不受重馈,富贵不折其身。亦如寒梅傲雪,竹节凌云,是个好姑娘。只可惜与小五无缘。” “如今我不便出门交际,只有等到回荆州,给粉棠操持婚事,才方便在宴席上相看姑娘。你这个当爹也留点儿心,出门会客访友,也好打听着。” 黛玉抚了抚小腹,忽然道,“咱们来华亭也有日子了,徐阁老必然知道你来的消息,你却不去拜访。他心里也必然疑惑吧。” 张居正神色晦暗,长叹了一声:“刘祈安那边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徐阁老也知道我在做什么。就看这场无声博弈,谁先低头了……” 为了避免让儿子允修,继续颓丧下去,张居正干脆吩咐他,组建一个百人木匠工场。 先将何畅车分批制作出来,分发到各大分号、工场、医坊、店铺、书店,方便伙计们搬运货物。 再结合辛德福提供的设计稿图,亲自组装出单人提花机的核心部件,将其余常规木工部分,交付给其他木匠打造。 如此一连忙了十天,何畅车做了五十辆,单人提花机做了十五架。 允修作为何畅车专利的拥有者,利用他善于经营的头脑,专门雇了一群贩夫走卒,天天用何畅车拉着火炉,在大街上来回走动,贩卖冬日香气扑鼻的桂花糖芋艿、烤番薯、炒栗子之类的。 吸引了众多人到潇湘书林订购,华亭县城几乎所有的酒楼、客栈、店肆、铺坊,只要有载货需求的地方,都想要这个。 偏偏他的定价,比普通工匠拆卸仿制的价格低了二十文,所以大家都纷纷选择原版拖车。 不到七天,允修拿到了三千五百八十辆车的订单,单收一半定金,就超过了一万两。 允修捧着一匣子碎银子,不由感慨:“我难道就是情场失意,商场得意的命吗!” 转眼就是腊月二十一,各大衙门正式关门封印。原本这一天潇湘书林就要公布买断单人提花机专利,并要开办纺织场的新闻。 没曾想,快要按捺不住的李瑶娘,终于打扮得花枝招展,带着何晓花的提花机,掐着潇湘书林华亭分号开门的时辰,走了进来。 消息发布的事,只得暂时按下不表。 这些日子以来,李瑶娘除了每日盛妆靓饰,对镜微笑两个时辰,还苦练金莲步态,束腰节食。 设想与太师的对话,琢磨言辞,拿捏语调轻重。今日就算是临考大校了。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 守株待兔的允修,可算逮到了报仇的机会。张居正夫妇与粉棠则先避到后堂,隔帘窥听前面的动静。 李瑶娘在店中转了一圈,询问站柜的允修:“掌柜的,不知张太师何时来?我手里的单人提花机,价值千金。非太师亲至,我断不能安心交付。” 允修扬起手里的抹布,在她身前抖落灰尘,寸劲带起的风,只把她脸上敷的粉吹得龟裂开来。 “干什么呢!你真粗鲁!”李瑶娘跳踏着避开,头上珠钗乱晃。 “贵客脸上的粉,都掉柜台上了,我不得收拾收拾么。”允修看着她轻嗤一声:“姑娘,按我们收奇巧发明的规矩,先得过掌柜的一关。今日我当班,请你先演示一下,若没问题,我再向上头汇报。” 李瑶娘耐下性子来,双手一拍,让门外候着的嬷嬷进来,演示如何织出提花。当日何晓花在船舱中教学的时候,这位会织布的嬷嬷,可是全程看着的。 那嬷嬷也不负所望,真就手织脚踏,织了寸许带提花的纹样出来。 “喏,看清楚了吗?”李瑶娘扬了扬下巴,“还不快给张太师禀报去。” 允修嘴角微勾,一连问了五个问题:“这样的提花机,姑娘手里还有没有第二架?姑娘能讲出织机的原理么?织机的制作工艺是怎样的?如果现场拆了这织机,姑娘能重新组装好么?我看姑娘都不会织布,你果真是这台织机的发明人么?” 李瑶娘登时一噎,不耐烦道:“这是我朋友发明的织机,我是受人之托,替她来的。” 允修眉梢一挑,“这么说,姑娘对这台织机一无所知,那张太师见你又有何用?姑娘请回去吧,若不带着发明者一道来,我们概不收货。” “什么?”李瑶娘诧异的语气里,满是无措的焦急。 她在大堂中来回踱步,又舍不得就此离开,“那张太师何时会到店?我要当面跟他说!” 不得已她冒险提到了何晓花,编谎话道,“我这个朋友来华亭后失踪了,奈何衙门封印了,不得报官。 我不单是要替她送织机,还要请张太师帮忙找到她。听闻从前格物镜的发明者,就是张太师张榜找到的。” 听她句句不离张太师,允修察觉出异样,微微眯了眯眼,打量她的神色,转而试探道:“张太师这几日都不会到店里来。若是姑娘真心要找人,我们太师夫人,或许可以拨冗见你一面。” 李瑶娘急得跺脚,“我见她做什么,我……”我恨不得她立时死了,给我挪位置! 这时候粉棠撩帘出来,唇角扯起一抹冷笑,“我娘可以帮你找人,李姑娘为何不见?” 李瑶娘愣了一下,随即改换了表情,挤出一个万分惊喜的笑意,故作讶然道:“莫非张姑娘的父亲,就是张太师?” “李姑娘是今日才知道的么?”粉棠抬眸看她一眼,凉凉嘲讽道,“早在弇山园中,姑娘就该知道我爹就是张太师了吧。 那天席间有一道糟醉鱼蟹,姑娘吃了不少吧。味道太冲,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嗅到了。 所以你不是在路边巧遇,而是故意弄脏了衣裙在那里等我,或者说等我父亲。” 允修眸光一沉,听到姐姐的话,瞬间意识到这个李瑶娘所求的是什么,惊诧之余又格外愤怒。 一帘之后,黛玉虽未言语,胸口已有了明显的起伏。 张居正顿觉头大,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怒火,过了一会儿,才试探地向黛玉伸出手,眼巴巴地看着她,“夫人……” 黛玉眉目冷然,不动声色地避开他伸来的手,斜睨了一眼,轻斥道:“闭嘴。” 允修推开柜台的挡板,走到李瑶娘面前,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原来你送货求赏是假,托人寻友是假,所做的一切,只就为了攀附我爹。 就凭你这个轻狂蠢毒的女人,还想做我庶母不成?” 李瑶娘脸色唰地一白,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耳过,难堪到极点,猛地回过神来,“你、你是张太师的儿子?” “怎么?你以为我是谁?一个臭烘烘的猪倌是吗?”允修冷笑一声,看向她神色瞬间变幻的脸孔,厌恶地蹙起眉。 “竟然是你!”李瑶娘愕然抬起头,被他周身冷厉的威压感,迫得连连后退,撞倒了身后笨重的提花机。 谁能想到堂堂阁老的公子,竟然会做猪倌打扮? 李瑶娘一个趔趄,整个人跌坐在散架的织机上,梭子的尖角正戳在她臀上,登时被疼得嗷一声惨叫出来。 精心维系的淑女形象,瞬间崩坏得彻底,她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地奔到门口,正要逃出去。 两道黑影一左一右,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本能地惊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黛玉站起身来,隔着帘子吩咐道:“放她走。” 李瑶娘不由一怔,这个声音……潇湘夫人都不屑与自己言谈,一句淡淡的吩咐,所彰显的气度与权威,比什么斥责咒骂的话,都还要让她觉得狼狈、窘迫、羞愤。 刘祈安向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抬脚将李瑶娘踹了出去,摔了个狗吃屎。 允修掀帘入内,问母亲道:“就这样轻易放她离开么?何姑娘的伤是好了,她的仇就不报了么?” “李瑶娘眼下鸡飞蛋打,算盘落空,又得罪了张府,必然要急求庇护。徐家就是她最好的选择。 而徐阁老恐怕也正好缺一个理由,让叔大去见他,分说清丈田亩的事。徐瑛续弦的请柬,不就是恰逢其时的理由?” 第407章 黛玉不屑地一哂,转眸对张居正道:“以退田换儿子儿媳的命,就看徐阁老是舍财还是舍命了。” 张居正见她气得不轻,心里极不好受,柔声哄道:“夫人消消气,别伤了孩子,此事我一定办得妥帖。” 黛玉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不过数日,李瑶娘果然打算以赶岁乱的方式,匆忙嫁入徐家。 小年祭灶那天,张居正收到了师相徐阶亲笔写的请柬。 岁序将阑,寒邸三子瑛,幸蒙天眷,续弦吴门李氏女,薄具芹酌于敝宅。 窃帷贤契素垂青目,今值小儿续弦之庆,当此玉梅含馨之际,若蒙文星贲临,愿借清晖以光蓬荜。 第185章 徐阶退田 将近年关, 华亭县积雪盈尺,张家暂居的小院里,地龙烧得暖融, 玉棠窗外琼花乱坠,室内却温暖如春。 黛玉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掐着绣麟的袖缘, 望着玻璃窗外一树颤巍巍的玉梅,半晌不动。 地龙的热气熏得她面颊微热,可心里却像是含了块冰,郁结在胸口。 那李瑶娘不过二八年华,为了权势,甘愿嫁重病缠身的尚宝司卿徐瑛做填房。 偏偏遇见张居正后, 她就立刻改弦更张, 移情易志。宁为太师妾, 不做司卿妻。 女子天性敏感, 她又聪颖更甚。深知李瑶娘不惜作奸犯科,也要想方设法接近张居正, 贪图又何止是一个妾位?分明是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思及此, 骨缝里就钻出一股冷风来。张居正是她三辈子的丈夫, 她绝不能容忍旁人觊觎。一根头发丝都不许别的女人碰。 “夫人,地龙烧得口干舌燥, 饮一杯蜜酿水润润嗓子吧。”张居正声音温醇,如春风拂面。 他身着鸦青色暗云纹自身袍,未束玉带,墨黑的鬓角,衬得眉眼愈发清俊英秀。 见妻子不睬自己,张居正只得将蜜酿水搁在榻旁的矮几上, 含笑近前,指尖刚触到她的肩,便被挺括的袖缘拂开。 “夫人,别生气了好不好,你想吃什么?陈皮鲫鱼汤?糖醋排骨?说两样我就去做。” 黛玉乜着眼儿,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偏偏越看越俊,越俊越气。 “阁老这沈腰潘鬓的,莫说二八娇娘见了心动,便是月里的嫦娥窥望一眼,只怕也要掷玉兔抛仙宫,奔下界来自荐枕席。 若再亲自洗手作羹汤,那还了得。王母娘娘闻着鲜香味儿,都想求配张郎了。” 她眼尾斜挑,唇角浮起揶揄的讽笑,“倒是我这个老不老小不小的续弦后妻,碍着人家青葱少女攀云梯的路了。” 张居正也不恼,柔声笑道:“旁人皆道我冷峻淡漠,不苟言笑。这世上除了你和儿女们,何人见我真心笑过?飞蛾妄扑灯火,莫非还要怪灯芯太亮?” “家里的灯芯不独照林,偏去照外头的夭桃秾李……”黛玉心里发酸,扭过头去,只拿脊背对着他。 “那我以后出门帽子、暖耳、口罩都戴上行了吧。不照别人,专照你。”张居正将手炉拢进袖中暖着,俯身低头,在她耳畔道,“世间纵有娇花万朵,怎及林中美人月下来。 咱们可是历经风雨,熬过生死劫难的夫妻。夫人慧眼明心,居正亦非愚叟,跳梁小丑再多的花样伎俩又能如何?”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后颈,力道适中,手法轻缓,熨帖至极。 黛玉鼻尖一酸,佯嗔要挣,却被他顺势按在肩胛上。 那双大手在手炉上捂得发烫,此刻贴着中衣慢慢揉捻,暖意融融之下,弄得她脊骨酥软。 “你胀得痛不要强忍着,我帮你揉一揉,揉开了郁气也就不痛了。”大手从肩胛游至胸肋,温柔地勾出她一声暧昧的轻喘。 她微蹙的眉头慢慢散开,忍不住娇哼一声,耳根透出胭脂红,“专会甜言蜜语的老狐狸。” “狐狸毛厚,正好给夫人暖身子不是?”他低笑,气息拂动她鬓边的绒花。 窗外风声渐隐,雪花渐息,室内唯闻衣料摩挲的窸窣声,窒闷在胸口的涩意,终于淡去,只剩下难言的舒畅。 她终归软了身子,仰面看着丈夫,眸中的冰霜,已化作潋滟的水光。 张居正指腹抚过她微烫的面颊,捧住她的脸,唇瓣相贴。她不由得长睫轻颤,缓缓阖上眼。 濡湿的暖意顺着唇齿蔓延到全身,他并不急切,耐心地一遍遍辗转厮磨,像静待一朵花开。 地龙的热气蒸得二人鬓角微潮,空气中弥漫着蜜水甜腻的香味,分不清是来自彼此唇齿,还是那盏蜜酿水中。 彼此渐重的呼吸,唇舌搅动的声响,羞人的音色,催动了彼此心旌的摇荡。 黛玉云鬓松散,衫垂带褪,几乎不能自持,直到察觉裙襕被撩到了腰际,才倏然睁开眼,“孩子…还在呢……” “哦…”张居正这才恋恋不舍地稍稍分离,额角仍亲昵地抵着她的。 两人气息紊乱,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起来。 黛玉眸中水光乱颤,先前那点醋意与怨怼,早已被这缠绵的吻,涤荡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满眼的迷离与羞怯。 张居正凝望着妻子,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得偿所愿的笑意,低沉的嗓音带着未尽的情愫,浮荡在她心田。 “夫人胸中块垒尽散,这下不气了吧?” 她拢起衣襟,羞得将发烫的脸埋进他的颈窝,摇了摇头,攥紧他衣襟的手,滑下来化作了环抱,轻声道:“明儿你去徐府吃酒,把小五也带上吧,让他多见见几个人也好。若有合适的小娘子,你且向她父兄打听着。” 张居正连忙摇头,一本正经地道:“我可不干不来这事儿。我怕人家小娘子没看中小五,看中了我,又平白惹夫人生气。” 黛玉嗤的一笑,伸手捶他:“想得美你!小五年轻生得俊俏,文武双全,人又温柔良善,还聪明能干,特会挣钱。你一个致仕的糟老头子,拿什么跟他比呀!” “他将来找的媳妇,永远比不上我媳妇呀!”张居正搂着妻子的腰,笑容得意。 徐阶的府邸位于华亭城东,临近府衙,规制宏阔,内有五进,宅邸连云,堂庑重深。 据说家奴数千人,除了小厮、书童、丫鬟、厨役、杂役、护院、轿夫外,还有依附徐家的四万佃农。 依据万历九年清丈田亩的记录,华亭县总耕地面积约有百万亩。 而徐阶家族就占据了二十四万亩,若要据实缴纳赋税,每年要上交四万两银子。占据了华亭县总赋税收入的四分之一。 而徐家一年的田产收益,近二十万两,可谓是钟鸣鼎食之家了。 今日三爷徐瑛续弦之庆,徐府庭院内早已是冠盖云集,地龙蒸得椒壁生温,暖气扑鼻。连绵的宴席上,案列八珍,玉壶流香。 张居正父子下车时,府门的执事,立刻长声唱喏:“太师江陵公驾到!” 但见漫天琼瑶中,一袭大红织金麒麟赐服的身影踏雪而来,恰时彩炮轰鸣,烟花冲天,将琉璃世界映作火树银花。 徐府三位锦袍玉冠的爷们,即刻疾步迎出。徐家长子徐璠,号仰斋,已逾知命之年,胡子都已经花白了。 他拱手笑道:“太师屈尊莅临,寒邸三代生光。昔年家父常言‘太岳乃国朝柱石’,今日得见泰山北斗之辉映我蓬荜,实乃三生有幸。” 次子徐琨,号继斋,未及不惑之年。他捧着一杯酒恭敬奉上:“仰止太师风范久已。这般瑞雪,得蒙钧驾亲临,请饮此暖酒驱寒!” 张居正接过酒杯,道:“某偶染微恙,今日不便饮酒,只能让小儿代之了。”为了养生,除了自己成亲的喜酒,其他的宴席能不饮酒就不饮。 允修捧着酒环顾一周,敬各位叔伯,满饮了一杯。 众人叫了一声“好!” 三子徐瑛不过而立之年,虽是一身红袍,却难掩未老先衰的病态,已是白头老翁。据说他五脏俱损,劳倦内伤,肺肾两虚,肝风内动,下元衰惫。 以至于出现咳喘不止、颤抖不休、溲溺失摄之症。今次成亲,与其说是续弦,不如说是冲喜。 徐瑛脸上满是风霜残迹,执礼尤恭:“鄙人婚事竟劳太师记挂,惶愧难安。” “贤昆仲何须多礼,恩师门庭,于某而言便是归省之地。”张居正将徐瑛虚扶起,“还未恭喜述斋,鸾胶新续。谨祝琴瑟和鸣,庭帷永睦。” “多谢,多谢…咳、咳……”徐瑛忽一阵呛咳起来,忙掩住嘴,背过身去。 允修瞥了他一眼,暗想:怪不得李瑶娘见了我爹,就想蹬了徐三爷,就这身子骨,还能洞房么?好似朽木上漆,难逃摧折之命啊!可别把喜事办成了丧事。李瑶娘是真傻,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这样的丈夫也赶着嫁。 徐璠将张居正请至首席,而后揖礼环顾众宾,道:“寒邸今日,本为三弟续胶之期。然述斋素秉荏弱,身染寒疾咳喘难持,诚恐失仪于尊前。 第408章 新妇出自市井商贾,虽妆资丰盛,而于礼法尚未娴习,唯恐周旋应对,颇有疏阙。 姑且略却繁文缛节,请众宾安席宴饮,淡酒粗馔,聊表寸心。礼疏之处,万望海涵。” 也就是说徐家人,一点也不把这个新三奶奶放在眼里,连拜堂和告庙,婚礼上最重要的两个仪式,都省略了。喜庆中透着一丝荒诞。 张居正也不是真来吃酒的,趁着还未开席,向徐璠道:“仰斋,师相若得闲暇,深盼先至尊前叩安。” 徐璠躬身回禀:“家父自今冬以来,必得下晌小憩后,精神方振。此刻正于东阁静养,未敢惊扰。可否劳太师暂享薄酌,待宴毕,愚弟再亲引尊驾。” 张居正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关切,只得等待宴席散后。 席间张居正也没忘了妻子交待的任务,为小五打听待字闺中的姑娘。 四周坐的都是闻弦歌知雅意的官宦贤达,见张太师有为儿子求配的心思,纷纷鼓动起来,推荐自家或亲友家的淑媛闺秀。 允修也是实诚,别人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就一五一十地,照着母亲的容貌性格爱好描述起来。 大大方方地拱手道:“晚辈不才,欲寻闺中诗友,共担门庭。最好是清流积善之家,诗礼传世之族。 需晓经史之藏,精女红之技,容貌但求端丽,举止必见风骨,有林下清风之雅,沉鱼落雁之姿。还望各位叔伯昆仲为我参详。” 引得众人都道:“贤侄怀瑾握瑜,真是志存高远,非寻常粉黛可配,凤若栖梧,岂从凡鸟。” 张居正轻嗤:“你这是非求中馈之贤,分明是眼高于顶,痴心妄想。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允修对众人介绍几位姑娘的情况,倒是听得认真,对父亲解释道:“择配又不为一时之欢,而为我张家百代之安。我非苛求,实为远虑。” 张居正抬手扶额,无奈扯了扯嘴角。他说的并非不对,就是让人感到幼稚可笑。 隔着几树梅花的琉璃窗下,一位耄耋长者捻须含笑道:“悦儿觉得张五郎如何?可是你心中良配?他虽无官无职,却非常善于货殖之术,生财有道。” 窗下痴望许久的少女,疏忽红了脸,赧然低头道:“张五郎眼光这么高,只怕看不中孙女儿。” “你可是我徐阶的嫡长孙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还能嫌弃你不成。”徐阶扶着窗棂,看向自己钟爱的学生。 “张江陵雄心未泯,不久后还会起复。他前面几个儿子声名不显,唯将五郎放在身边,可见其优秀了。” 宴席散后,雪光映窗,徐璠对张居正道:“家父已醒,恭请钧驾移步书房一叙。” 张居正随即起身,带着允修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到书房前叩门而入。 暖热的气息,裹着陈年书香扑面而来,徐阶披着半旧的鹤氅,端坐在圈椅上。中间的方几上温着一壶茶,两只甜白瓷素盏。 见张居正进来,徐悦忙将爷爷搀起。张居正已疾行数步,执弟子礼,深深一揖:“师相安坐,万万不可劳动!” 徐阶虚扶其臂,声音带着几分混浊的沙哑,目光却依旧温润如初。“太岳来了…风雪迎客,难为你了。快坐下!” 张居正就势在他身侧的圈椅上坐下,仰视其颜,“老师说哪里话,能再聆训诲,便是立雪门前也是应当。见您气色尚安,比之在朝,倍增康胜,不胜欣慰。” 徐阶微微颔首,淡笑道:“老朽之躯,枯槁而已。倒是侬风采尤胜当年,娶了位好夫人,真就越活越年轻了。” 张居正看向儿子,允修立刻上前向徐阶叩行大礼,“晚辈张允修拜见徐阁老。” “这是犬子五郎,今日特带他前来拜会恩师。” 徐阶抬眸打量了允修一番,捻须颔首:“好孩子,大有乃父之风。将来必定青出于蓝。” 允修谦逊了两句,见小炉上茶汤微沸,想执壶为徐阁老斟茶,不想徐悦也做此想,两个人的手,瞬间交叠在壶盖上。 “抱歉,在下唐突了!”允修忙收回手,向后退了两步。 徐悦腼腆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抬手,重新执壶为祖父和太师,各斟了一杯热茶。 氤氲的茶烟中,冲淡了方才小小的尴尬。徐阶捻须道:“这是仰斋的嫡长明珠,年方及笄,性子最是沉静,平素不喜脂粉,唯与书卷为伴。还不知将来被谁家讨去呢!” 他含笑示意孙女近前,望向窗外梅影,乡音浓厚,“今冬倪家梅花开得蛮好,侬夯一把湘妃竹剪,带张五郎去园中折梅,带回去插瓶。阿爷与太师呷茶。” 徐悦微垂眼眸,纤指轻拢袖缘,“晓得的,阿爷且暖着吃茶,我便引贵客去。” 她侧身向张允修浅浅一福,含羞带怯道:“张世兄请随我来。” 允修意识到什么,勉强笑了笑,跟着她出去了。瞬间就想得长远,若是娶了徐家大爷的女儿,岂不是还要叫李瑶娘三婶婶,他才不要!登时绷紧了面皮,一个字不说。 徐阶透过琉璃窗,望着他们踏雪寻梅的背影,感慨道:“老夫由记得,四十年前还是弱冠少年的你,请我证婚。上演了一出与陆都督斗智斗勇的定亲记。时光荏苒,转眼间你的儿女都要成家了。” 张居正含笑不语,端杯呷了一口茶。当年徐家有意让徐瑛娶陆家三女,以求得厂卫权势庇佑,通宫中消息。 不曾想荆州八虎搅局,娶走了陆家三千金,徐瑛被迫另择配偶。 今日徐阁老或许见他壮志未竟,大有起复之意,便又想与张家联姻了。 即便徐家这三四代没落了,徐阶的玄孙徐本高荣达之后,娶的是王锡爵之子王衡的女儿,家族又辉煌了起来。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韧性,通过礼法传家,血脉共守,在家乡丰殖田产,固本培元。有能者学优则仕,有貌者姻亲联结,积数百年之根基,绝非一朝一夕可摧。 絮过几篇闲话,张居正谈及今日前来的目的。 “昔蒙春风化雨之教,忝居枢要十年,常感政道维艰。今有肺腑之言,敢冒昧陈于尊前。 老师手扶日月,照临寰宇。奈何人事不齐,世局屡变,经纶匡济之业,未获尽纾。 近来朝野无虞,流俗之见便谓太平景象,不知隐机伏祸,深有可虑。正旦夕念之,力未从心,徒切耿耿。 徐家在东南田连阡陌,佃户有鬻子典妻完租之事,恐遭物议。徐氏世受国恩,今若将逾制之田或归府库,或赐乡里,使华亭百姓稍解饥寒,方显厚德绵长。 老师何不效陶朱公散金之智,避盈满之咎,则青史丹心,永垂竹伯。” 闻言徐阶脸上笑容淡去,神色颇有几分不善,掀起眼皮,道:“太岳,事有幽隐,并非如此。松江地籍淆乱,耕夫地主每以十亩虚报一顷。昔有刁民构陷,散布我徐家廿万田亩之谣。老夫若据流言退田,岂非认虚为实,反损朝廷清丈之威。” 张居正搁下茶盏,不疾不徐地道:“师相言廿万亩属谣言,然松江府清丈官已呈秘册,华亭徐府实占民田,二十四万七千亩,其中飞花隐占者六万,诡寄分户者十万,投献挟势者八万余。户部存档、鱼鳞图册、胥吏口供、锦衣核查,四证俱全。” 徐阶默默听着,眸光微闪,敛去一丝晦暗,“我倒忘了,你与陆绎是同窗好友……” 锦衣卫出手,什么证据查不清楚呢?他只是没想到,张居正为了新政,无情到这种地步,暗中将恩师查个底掉。 徐阶脸色冷淡下来,幽幽吐出一口浊气,“犬子辈碌碌,既无太岳经纬之才,亦无安身立命之技。唯置薄田使习耕读,待老夫百年后,免为饿殍罢了。老朽为孙儿计,难道也有错吗?” 听到恩师如此狡辩,张居正很是痛心,道:“一代贤相诸葛武侯,留与后人的只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不过才千余亩。老师只为徐家儿孙计,难道就不管桑梓百姓啼饥号寒吗?” “你!”徐阶霍然站起,咬牙冷笑,“太岳是为海刚峰做说客来的。你强令老夫退田,可有想过投献之民失所依怙,重赋加身,必生怨怼,恐激民变。 老朽历事三朝,岂不知盈满之戒?然事须权衡大局,非海刚峰沽直名可解。” 他说的何尝不是事实?历朝历代,土地最终都会集中到少数人手里。他在朝廷隐忍半生,被高拱所欺,勉强算功成身退。既然权力已失,能够仰仗的,唯有代代相承的田产了。 “海刚峰之在吴,其施为虽若过当,而心则出于为民。今次我不是为他而来,实为救老师而来。”张居正起身,搀扶徐阶坐下。 “我来华亭数月的所做作为,师相应当有所耳闻。不久之后,我张家将在松江华亭设织造场、玉碱场、乌金笔场、琉璃场、民医坊,为流民、失地耕农计口授业。如此则无田之民得活路,兼并之患自消。” 大明行一条鞭以来,必然导致户籍制度的进一步名存实亡,这是无法避免的事。要允许失地百姓自谋出路,否则流民只会进一步增多,加剧动乱。 第409章 徐阶振振有词道:“便是你大兴工场,还不是要缴纳商税?江南自古重赋,苏州、松江更甚。民畏徭役,这才自愿附籍以求荫庇,此乃律例准允的寄庄。 莫非老夫守法循章也是罪过?若田归原籍,耕夫立遭胥吏催科,老夫护民反成罪乎?” “老师当真不知自愿投献的真相么?”张居正闭了闭眼,沉声驳斥道,“断民水道、焚人庐舍、放贷盘剥、私加徭役,逼其携地求附。岁取重租,再以白契逃赋,使田赋尽入私囊。 徐家三兄弟纵豪奴殴毙两命,更玷污农女致其自戕,死状惨烈,以至徐瑛大受刺激,罹患未老先衰之疾,无可救药。华亭佃农泣血诉状俱在我手,老师可敢一观? 倘若将来史笔留痕:徐阶庇子虐民,田产冠绝东南。学生纵有回护之心,焉能堵天下悠悠众口?” 徐阶震惊失语,久久不能动弹,他惶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喃:“侬都晓得了……” 张居正眼中泛起红痕,哽咽了半晌,正色道:“学生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若师相即刻献田廿万亩入官,则去信内兄王锡爵,奏请陛下特旨。将徐琨、徐瑛革职名,立枷百日后流放三千,永戍岭南。 徐家五代内不得科考,以换取宗祠不绝,师相荣衔如故,可安然归老林下。 若除夕午时未见献田疏,刑部即发海捕文书,徐璠、徐琨、徐瑛将以戕民谋逆入罪。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润,携数十道弹章已备,徐氏子孙皆押赴诏狱候审。 学生非敢挟势威胁师相,实因江南兼并之火已燃眉睫。若老师不想徐家经历抄家籍产之祸,还请听我一句劝。” “老夫退田……就是了。”徐阶脸色惨白,整个人颓然失了力气,深深地跌进圈椅中。 张居正心中激荡,振袖作揖:“学生惶悚拜谢。师相恩重于丘山,仅此报微于毫末。” ----------------------- 作者有话说:倪家在上海话里是我们家的意思哈,阿拉徐阁老是上海人,不是打错字 于慎行《谷山笔廛》华亭家人多至数千, 有一籍记之,半系假借:海至相君府,请其籍削之,仅留数百以供役使。 张岱:阶从困中上书拱,其辞哀,拱心动,居正亦婉曲为解。蔡国熙所具狱,戍其长子璠、次子琨、珉,其少子瑛,家人之坐戍者,复十余人,没其田六万亩于官。御史闻之朝,拱拟旨谓太重,令改谳。国熙闻而色变曰:‘彼卖我,使我任怨而自为恩。 张居正《答上师相徐存斋》不肖受知于老师也,天下莫不闻;老师以家国之事托之于不肖也,天下亦莫不闻。丙寅之事,老师手扶日月,照临寰宇,沈几密谋,相与图议于帷幄者,不肖一人而已。既而获被末光,滥蒙援拔,不肖亦自以为不世之遇,日夜思所以报主恩,酬知己者。后悟人事不齐,世局屡变,使老师经纶匡济之业,未获尽纾;不肖感激图报之心,竟成隔阂。故昨都门一别,泪簌簌而不能止,非为别也,叹始图之弗就,慨鄙意之未伸也。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大丈夫既以身许国家,许知己,惟鞠躬尽瘁而已,他复何言! 客有自江南来者,尝恭询起居,云:“比之在朝,倍增康胜。”无任欣慰。 近来世局几更易矣。流俗之见,睹朝野无虞,便谓太平景象,不知隐机伏祸,深有可虑。旦夕念之,力未从心,徒切耿耿。 古人在江湖,则忧其君,况我师以身系天下安危,知必不能忘情于宗社矣。正望轻德薄,碌碌伴食,秋毫无能裨补。既违鄙愿,深负夙心,惭恨而已。 仰惟老师道侔姬、吕,望重华夷。身虽暂闲于林壑,而薄海内外,罔不询其起居安否,以卜安危。兹者,岳旦载逢,仙龄茂衍。恭闻台动万福,繁祉倍绥,诚宗社之洪庥,苍生之厚幸也。正忝在门墙,限以修阻,不获奉一觞为寿,谨肃使敬将薄币奏 乔中书人至,承谕诲勤勤,上为社稷忧,下为不肖虑,盖忠臣虽在畎亩,不忘君之盛心也。感戢之私,洞于心膂。便此附谢,统惟台黎。 张居正《答奉常徐云岩》太翁尊师高年,宜朝夕奉进甘毳,娱悦其意,毋以世虑婴怀。 张居正《答应天巡抚朱东园》存斋老先生以故相家居,近闻中翁再相,意颇不安,愿公一慰藉之。至于海刚峰之在吴,其施为虽若过当,而心则出于为民。霜雪之后,少加和煦,人即怀春,亦不必尽变其法以徇人也。惟公虚心剂量之,地方幸甚。 张居正《答冏卿徐敬吾》舍亲刘太常使至,传华翰,俱悉见念至情。中玄再相,未及下车,区区即以忘怨布公之说告之。幸此翁雅相敬信,近来举动,甚惬舆情。区区在位一日,当为善类保全一日,但其中人心不同,而区区去留,亦不能自必也。恩重于丘山,报微于毫末。 张居正《答符卿徐继斋》伻至,辱华翰。具悉勘合事,谅不久便当归结,容促当事者速了之。今公家惠怨,玄黄已判,风浪渐平,惟益加敛戢,以绥遐祉。忝在通家,敢献狂瞽,惟高明采择。 第186章 制造政敌 除夕那日一早, 海瑞就收到了徐家的“献田疏”,整整廿三万六千百八亩田。岁入半归府库,半补漕运。 只留祭田千亩保宗祀, 徐阶更是撰写家训:后世子孙占田过百顷者,不得入祠堂。 海瑞手捧着徐阶亲手钤印的献田疏,不禁垂首掩面, 肩头微颤。 徐阁老从不畏他这等孤高刚烈之辈,实畏江陵滔天之势,以清丈考成为据,用科道清议相逼,孽子命案相挟,再以兴百工创新业, 安置流民, 以绝后患。全盘考虑, 周详谋策, 岂独智术可成! 此事到底成于张江陵斡旋之下,刚峰之刚, 终不如江陵智刃之利。 大年初一, 瑞雪迎门, 从来不走亲访友的海瑞,提着二斤腊肉, 拜访了张太师。 张居正见他棉袍上还打着补丁,这么多年了,海瑞还是这副清苦模样,令人既敬且畏。 海瑞感慨道:“昔年我屡劝屡败,如孤舟撼山,今观江陵竟以驱山填海之策, 令徐阁老自解鳞甲。江南阡陌间,百姓得以息肩,府库田赋充裕。公以智舟济民,诸般机杼,瑞复何言?” 张居正摇头长嗟:“汝贤,你可知我挟势相逼,师生断义,此生再不得见师相矣。 惟愿后世但记‘万历十年清丈功成,徐阁老自请献田’,勿载‘居正胁师退田’。非吾畏史书寡恩之评,纵千秋骂名尽归吾身,惟愿留师门一分体面。” 海瑞道:“此事我替你担着吧,当初我独衔上《治安疏》,犯颜强谏,徐阁老多方为我调停保全,于我有救命之恩。 横竖我是直臣,言人所不敢言,也曾说过徐阁老畏威保位,是甘草国老。都已经无所畏惧了。” 张居正默默拱手,算是同意了他的提议。他眼下不过林泉之士,散秩之人深度介入朝廷清丈之事,难免为人所诟病。 “如今华亭事了,你与子畏也该考虑今后的前程了。你二人明习朝章,练达世务,又是刚直有气节之人,是台谏的不二人选。 我去信给荆石、瑶泉二人,提调你们上京,做给事中、御史。以你们的才干操行,必能在朝堂上树起新风。” 海瑞却摆手道:“文武之职当由多官会推,岂可一言堂。而况王阁老、申阁老之上,还有一位张阁老。 张蒲州好不容易摆脱了太师您的影响,此人绝非随班坐食之辈。最近邸报中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意欲收拢吏部铨选之权,剪除新政以树威。 申阁老力主宽柔,也不免与之渐成水火之势。首辅与次辅之争,自嘉靖朝以来就从未休止过。” 张居正沉吟片刻,不以为意地道:“其实要送你上都察院,倒也不必经台阁。只要你在广土众民前骂一骂我,或是上道弹章,皇帝自然要提拔你。” 他知道张四维蹦跶不了多久,今年四月就要回老家丁忧,服丧未满就病殁了,薄德无福之人,实在不值得与之斗争。 海瑞笑了笑,“皇帝已经默许御史、给事中对你率先发难,列举十四大罪,太师还真是沉得住气。” 其所言者,是年底陕西道监察御史杨四知,弹劾张居正的事。 杨御史先是给张居正扣上大逆不道、欺君犯上的帽子,再说他招权树党擅养亲信、勾连阁宦篡通六部,蛊惑人心欺君蔽主。至于专权跋扈、贪滥僭奢之类都算小儿科了。 万历帝诏曰:居正朕虚心委任,宠待甚隆,不思尽忠报国,顾乃怙宠行私,殊负恩眷。念系皇考付托,待朕冲龄,有十年辅佐之功,今已致仕,姑贷不究,以全始终。 一个“姑贷不究”就是在等待弹劾风暴的升级,就看有哪个识趣的,勇于扮演攘臂鼓舌,狺狺狂吠的疯狗了。 但是张居正夫妇早有所备,当万历帝批复杨四知的弹章后,没有等到针对张居正纷至沓来的劾疏。 却是杨四知即刻遭到了,以左都御史林润为代表的言官联名弹劾。 第410章 说他职司风宪,却稽证不实,言事失据。胆敢构陷顾命元辅,蔑法乱政,应该追夺官诰,付三法司按律究治。要求陛下敕谕科道:劾奏重臣,需九卿联署或证据确凿。 万历帝鼓励廷臣们诋毁张居正的目的没有达到,恐怕年后就要紧锣密鼓地尝试对“张党”成员,进行降黜打击了。 一旦支持江陵新政的实干官员,未能坚守其位,他信赖仰仗的地方要员、边镇将领,将纷纷改辕换撤。 新政的鼎革举措,很快就会被取缔,或成为徒有其表的空壳。 所以张居正劝海瑞弹劾他,不是玩笑,他需要为自己制造一些“虚假”的政敌。让他们继续“曲顺”皇帝,以捍卫江陵新政十年间,来之不易的成果。 张居正将邹元标、赵用贤等人的名单交给了海瑞,道:“他们都是忠义正直之士,不妨教他们言我之过,斥我之失。以赢得万历帝的信赖。但是有一个前提,必须理直据实地评价新政,不可动摇分毫。” 而他也只有等到万历帝犯错失德之时,再行起复,方有把握继续名正言顺地“摄政”。 江南春景最盛,柳亸莺娇之时,徐家三兄弟殴毙百姓,逼凌妇女的案子判了。 在徐阶及其门生极限斡旋下,最后劝服半死不活的徐瑛,顶下了所有罪名。 立枷百日游街,三房男女俱流放岭南,遇赦不赦,后代子孙永世不得科举为官。 这也是徐家人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三爷徐瑛眼见患了不治之症,天不假年。三房又没子女,就夫妻两个,死了也就死了。 徐三奶奶李瑶娘,忍着恶心伺候老态龙钟的徐瑛近两个月,什么福气没享受到,整日不是端屎端尿,就是送汤喂药。 结果却被告知,即将随罪夫流徙岭南,给兵丁为奴。 那一刻,她的天仿佛都要塌了,哭得撕心裂肺,摔杯砸碗,吵着要与三爷和离。 徐阶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不出,将此事交给长子处理。 徐仰斋也非善类,想着弟弟一人为全家顶罪,已是千万委屈了,不能再让那婆娘寒了心,于是坚决不允和离。 但是姑苏李家还是收到了消息,很快李瑶娘的弟弟过来,指挥仆从搬走她的嫁妆,跺脚大骂:“遇赦不赦,永绝仕途,姐姐你已经彻底没指望了,和离的犯妇也难再嫁。 你若不想受这个苦,何不撞柱全节?倒要活着带累娘家?” 弟弟满载而归,扬长而去,徒留李瑶娘瘫软在地,嚎啕大哭要死要活的。 两个老妯娌假意来扶,指甲掐进她的胳膊里,劝道:“弟妹,你还年轻,以后得日子还长着呢,我们徐家在岭南还有产业,苦不了你。 只要你一路照顾好三爷,听他的话。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替你们打点。” 眼见娘家靠不住,李瑶娘信以为真,及到路上才知道所谓的“照顾”是什么。三爷为了换一口水喝,轻易将她送给了满身酒气汗臭的差役…… 二月二十日,徐家人收到了徐瑛、李瑶娘二人,倒毙流放途中的讣闻。徐阁老听了,只是垂眸一叹。 六日后,当徐瑛的遗体送归徐家时,徐阶老泪纵横,当夜便溘然长逝了。 前来送讣闻的,是徐家的嫡长女徐悦。 “太师,祖父身故前,留有一言:太岳以耿耿之身,任天下之重,体恤民生多艰,徐家子侄肆行盘剥百姓,罪有应得,尔等勿要怨怼江陵……” 张居正缓缓闭上眼,热泪顺着眼角,渐渐浸湿了面庞。那双曾经执掌国柄,挥斥方遒的手,此刻竟颤抖得无法自持,他两手撑着桌角,试图站稳,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 “老师……学生愧对老师……”他泪如雨下,脑海中回闪着老师的音容笑貌,心头一阵酸楚。 那个曾经和蔼可亲的长者,不弃他年轻职卑,许多不宜宣泄的衷曲,唯与他一人彻夜图议于帷幄,沉机密谋。 师生二人曾在漏液共商国是,曾在权奸当道时,同舟共济,互相砥砺。这份情谊,早已超越师徒,相契如父子。 可他做了什么?为了推行新政,清丈田亩,以身家性命相要挟,逼迫老师退田,忍受亲子横死他乡之痛。 一边是恩重如山的老师,一边是社稷苍生,他也历经里痛苦与挣扎,法不可废,情何以堪? “老师,学生辜负了您……”他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中,双手掩面,泪水中指缝中不断渗出。 他以为自己为推行新政,做好了面对千夫所指身败名裂的准备,可是当老师真的死在自己无情的选择之下,他才发现自己承受不起心中的愧痛。 徐悦看着眼前这个铁面无情,雷厉风行的前首辅,此刻却悲伤得不能自已,如同一个彷徨歧路的少年。 她想起祖父曾经点评江陵的文章:“机轴员融、词藻无饰,而不为支词蔓语,以骋风云月露之致,篇未从容讽议忠爱油然,不独取其文之工也。” 字里行间都是毫不掩饰对他的欣赏与赞许,“句庄重、气疏朗,此太岳之长技,人所未易及也。” 当她还沉浸在对张允修的幻想与思慕之中时,殊不知祖父钟爱信赖的学生张居正,成了刺向徐家的一把利刃。 尽管他的父亲侥幸逃过一劫,但退田革职,给徐家的创伤与打击,却是沉痛而深远的。 孰是孰非,已经不能简单论断。她默默离开了张太师的书房,徘徊在张家小院中,等待着允修的出现。 黛玉已闻徐公仙逝之讯,知道张居正此刻必然心中痛彻,她轻推书房门,见他涕泪交零,哭得很是伤心。 她用手帕揩拭他脸上的泪痕,缓声道:“昔年我随你拜谒华亭公,徐公对你深相期许:张君,他日即荩臣重国矣。今虽幽明永隔,此语犹在耳畔。 虽说徐家父子同殁,但华亭公清名犹在,流芳百世。东南田亩厘正可期,一条鞭法推行无滞,正和他老人家恤民修政之愿。” 张居正拉着妻子的手,喉结滚了滚,久久难言,她宽慰开解的话,熨帖了自己苦闷的心田。 黛玉目光中满是鼓励,语气温和却十分坚定:“栋梁之材承天大任,必经斧凿。相公要从师之志,锐意鼎革,纵有剜心之痛,也需负重前行。 还望相公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荷担徐公怀忠未竟之事业。” 张居正呜咽一声,将头埋进她的肩窝里,哽咽着点了点头。 他已经渡过了最艰难最沮丧的时光,如今为老师扼腕吊痛之后,一切沉浮荣辱都不必在意了。 徐悦主动请缨前来,既是为修复两家关系,也是追问允修一个结果。 她站在杏花树下,含羞拈带道:“张五公子虽静默少语,但博古通今,学贯中外,每听君一言,如窥明月映雪,清辉湛然。 小女虽私心仰慕,未敢一表衷曲。不知蓬门寒枝,可否得君子青眼?” 听到姑娘家委婉地示好,允修脸色一僵。徐姑娘没什么不好,虽说摊上了一个侵夺民田,鱼肉乡里的爹,但论容貌才情,她样样拔尖。 只是缺少一种明媚鲜活的气息,像是画上的仕女图,典雅秀丽,却无实感。 而且他父亲不肯容隐徐家之过,站在了百姓的一边,两家到底因此生了龃龉,兼之老相国华亭已逝。这份情谊必然与日俱减。 张允修于情于理,考量周全之后,垂眸作揖,婉言拒绝:“承闻徐阁老仙逝,中流失柱,朝野同悲。允修不敢扰姑娘庐墓之哀。 我本海上操舟客,四海为家,浪迹无凭。野马尘鞍,孤帆萧索,岂敢践芳庭娇花?愿卿长栖嘉木,凤鸾相谐。” 徐悦的脸微微发白,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委屈难过,向少年倾诉情肠的事,已然受挫,她亦没有勇气再做第二次了。 她含怨看了允修一眼,踉跄着转身,快步离去。 允修仰望着一树云蒸霞蔚的杏花,轻叹了一声。 开春之后,他与木匠们努力赶工,终于交出了三千多辆何畅车。而那个名叫何晓花的姑娘,他已经记不清她的容貌了。 这几日,苏州香山帮的木匠、泥匠、石匠、漆匠、竹匠,齐聚华亭,在大黄浦附近兴建各色场房、坊院、仓库、水车。 简修、允修两兄弟,每日驻扎工地,统筹各项营造工程。土木砖瓦之物,全由刘祈安的船队往来移送。 因为人多势齐,兼之允修请来了程大位、徐光启,让这一老一少,两人帮着核算成本,缮画图纸。 如此筹算分明,用料精细,故而事半功倍。数间场房工坊不出一月就已上梁封顶了。再过不久工程即可告竣。 游七心想物事工价上,必然大有藏掖的,想要分一杯羹,倒是被准许带几个小厮来监工。 奈何采买银钱不从他手里过,不过是顶着烈日,白辛苦了一场。 “你们家的新太太可真是人精,但凡银钱往来,都不让你沾手。旧奶奶三十年养出来的能人,她照用不误,引为心腹。两个哥儿也对后母敬爱有加,简直比对亲娘还好。 第411章 偏你这个忠心耿耿的世仆,被排挤在外,我哥哥好歹也是官身,人说宰辅门房七品官,得了慈圣太后首肯,才委屈嫁你为妾。 哪知你这么不中用,太师独持国柄,你没捞到官职。如今他都退下来,财力日盛,我也没见你有什么进项,人家空喊你一声楚滨先生,你就得了意了? 每月拢共就指望二十两月钱,伏低做小过活。我嫁你几年,可有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没有。“赵姨娘看着几两不够塞牙缝的赏钱,忍不住委屈。 游七早已憋了一肚子的气,不忿道:“什么新太太,旧太太,咱们家就一个太太!你哪里是真心想嫁给我,暗地里不还是李太后的探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王家的潘嫂子,张四维的妻妹,都与你私交甚笃。” 他早看出端倪,这位太仓王家的小姐,垂帘辅政的尚宫,就是从前那位林太太。 可这话说出去谁信?何以证明?说出去于他又有什么好处?索性不言不语罢了。 赵姨娘哼了一声道:“你也知道我上头还有个太后,那我也实话跟你说了。太后已经放弃对张居正起复的幻想了,任由皇帝暗示言官弹劾他。 如今潞王大婚正缺钱用,你说李太后若知道张先生在华亭大兴工场,动辄花销百万之巨,利润极为可观。你说宫里那母子二人能不眼馋。胡乱捏个与民争利的由头,就能一锅端了。” 游七气得肺炸,痛骂道:“蠢毒妇人,扳倒了老爷,于你有什么好处?便是你想弃了我再嫁高官,也看人要不要你这个奴妾!” “我算是看穿了,嫁男人有什么好的,金的银的,黄的白的,才是真香呢!”赵姨娘满不在乎道,她对游七的憎恶抱怨与日俱增。 两口子闹得正不可开交,完全没注意到隔墙有耳。 浙江富商项元汴,听闻张太师要在华亭开工场,有意参股。他也是玉燕堂和潇湘书林的最大股东,可不能错过这个赚钱的机会。 再就是何畅车太好用了,浙江商会的同行纷纷请托,让他找到华亭的源头工坊,大量采购一批。 恰好浙江嘉兴的嘉善县与华亭县相距不远。他坐了两日船也就到了,偏巧在寻门的时候,在巷子里听到了两口子骂架,知道张太师身边出了叛徒。 这下他也不及谈生意上的事了,先找张居正告了一状。 “太师,我偶过贵府东廊,听到你的亲随游七,与其妾暗室私语,方知她是李太后的棋子,大有另投门庭之谋。其意甚恶,梁柱生蠹,不可不防。” 张居正听他说了经过原委,心中震怒不已,没想到游七跟在他身边大半辈子了,竟瞒着他纳官家小姐为妾,私传府中消息。 一想到经由潘嫂子递到黛玉手里的宫禁药丸,皇帝母子时刻盯着他的资财。他不禁后怕,骤然捏紧了拳头。 游七借纳妾勾结内廷,吃里扒外,此等行径,不啻于卧榻之侧伏有饿狼,宴席之上藏有鸩酒。 忍了半年有余,皇帝已经按捺不住要亲自操刀,对他进行清算了。这时候若游七这里出了纰漏,无异于授人以柄了。 张居正思忖片刻,眉心微皱,“此事我知道了,多谢贤兄告之,余已有万全之策,不必担心。” “那就好,我们这些家大业大的人,最怕的就是左右心怀叵测,不得已常检门禁,谨慎饮食。对仆从近不得、远不得、宽不得、严不得,难办得很。”项元汴一时有感而发。 之后两人又谈到了入股和采购何畅车的事。因为彼此是多年的老交情了,项元汴资产雄厚又颇善经营,张居正便给予了他每个工场十之二的股份。 “至于浙江商会采办何畅车的事,等五郎回来你再跟他谈价。那都是他弄出来的东西,我这个当爹的,不好替他做主。”话虽这么说,但张居正非常为儿子的能耐感到高兴。 “原来何畅车,竟是五爷发明的!果真是虎父无犬子,聪明绝顶。”项元汴夸赞道,“这下找到正主了,可以给叶道台一个交待了。” 张居正眉头一挑:“叶梦熊?这与他什么关系?” 项元汴道:“叶道台四处向人打听何畅车的发明者,听闻浙江商会派我来华亭采买,说是务必请发明者到嘉善去做炮车。 近来浙海一带,巡海兵使叶梦熊治防甚严。在沿海诸港增筑壁垒,编次渔民为伍,教习水战之技。 征调的渔船海船皆具战备,百里海疆俨然成墙。 他将节省下来的军饷,在嘉善县私设了匠作炮坊,轰鸣之声昼夜不绝,整天弄得灰头土脸,跟《西游记》里的黑风怪似的。” 张居正蹙眉道:“这老小子还真能折腾!即便他巩固的海防,可未奉明诏擅兴兵械工场,已逾规制。浙海官场只怕多窃议,或究其违制擅权之罪。” 项元汴呵呵笑了两声,呷了一口茶道:“听闻叶道台与太师不睦,每论及太师,动辄讥讽嘲笑,也不知你们有何大过节?”他也是好奇心起,随口就问了。 张居正冷笑一声,差点就成夺妻之恨呐。面上却并未显露分毫,只是淡笑道,“政见不合罢了。” 一口茶水还未下喉,就听到简修火急火燎地疾步进门,张口道:“爹,活见鬼了,允修被一个熊罴怪给扛走了!我们几个人都打不过他一个!” 张居正呛得一阵急咳嗽,脸色煞白,与项元汴对视一眼,叶梦熊! 二人急忙随简修,驱车赶往工地,只听一阵甲胄的铿锵响。 但见一鳞铠将军,甲缝喷灰,兜鍪迸星咣当落下,露出须发戟张的黔黑面庞,也不知是烧窑调漆的,还是筑煤刷炭的。 刘祈安手下几名干将,当年都是孔武有力的锦衣卫,他们七人一拥而上,试图抢回张允修。 谁知那熊罴怪,仰天长笑,单臂将允修挟在腋下,另一只手掣断竹跳为棍。一时间黑风卷地,墨云翻涌。 竹棍所指,好似熊罴挥掌,七八健儿顿时纷飞而去,倒在地上。 “哈哈,老夫单手也能挑你们几个,这人我要定了。”他昂然而去,步履生风,留下一身硫磺之气。 “快放开我!放开我!”允修还从未经历如此窘迫的情况,被一个莽夫夹在胳膊下,竟毫无还手之力。 “叶梦熊,把我儿子放下来!”张居正在他身后疾步追撵,厉声吼着。 简修跑过来道:“爹,这人是个聋子,说什么他都听不见。” 项元汴道:“只怕是被炮火暴震,导致耳膜受损吧。” 眼见他就要拐带允修登舟过河,忽然一声轻灵的呼唤响起,“叶四哥!” 叶梦熊的背影蓦然僵住,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回过头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黛玉被粉棠搀扶着走下马车,缓缓向前行去。张居正连忙走过来,护在她身侧,焦心道:“你来做什么?” “是游七说允修被熊罴怪抢走了,我一时心急,就来了。” 张居正心中生恼,游七此举是要让主母焦急妄动,伤妊失胎么? 叶梦熊还是什么都听不到,方才那身呼唤好似只是幻听。 他茫然间看到黛玉隆起的腹部,眼眶不禁有些湿热,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来。 张居正拿出乌金笔写了一张便条,让简修递给了叶梦熊。 一场闹剧才就此停息。 张居正怨恼游七惊动了黛玉,便先罚他亲自服侍叶道台洗澡。 整整洗了两个时辰,倒了四五桶黑水出来,叶梦熊才从黑风怪变回了叶道台。 “还好耳窍没有破损流血,不过是暂时聋聩罢了。”黛玉检查了叶梦熊的状况,在他的翳风穴、听会穴、中渚穴依次扎针。 叶梦熊只觉得针扎处犹如蚂蚁缓行,微微发麻。 之后黛玉又在他虎口的合谷穴扎了一针,“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吗?” 听到嗡的一声,叶梦熊激动得浑身一颤,点点头:“听到了!还是你有办法!”他看向张允修,满怀期待地说,“你发明的这个何畅车,转向折叠,四方旋转,进退随心 。只要稍加改造就是行军打仗的利器! 粮草辎重,转运如风,崎岖之地可纵横向移,陡坡泥淖亦能疾驰。弩车炮架若装置此轮,立转东西,倏忽南北,遇敌则结阵围城,退则散作雁行。变阵易形不过眨眼之间。” 张允修欣然一笑:“叶道台过誉了,晚辈竭尽所能为您改造一下。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耳朵还需静养十日,勿要再靠近炮火了。” 张居正双手抱臂在一旁干看着,眸光沉沉,冷脸斥道:“叶道台,你身为朝廷兵使,当街劫掠百姓,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若被人参劾一本,你这身甲胄还想不想穿了!” 叶梦熊抬手掸了掸耳朵,不以为然道:“不过是我心急罢了。铳炮发射,常有弹道无常、镕铸不精的问题,炸膛、哑炮之弊,屡见不鲜。 这次我是遇到了炸膛,不过是暂时耳聋,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412章 张居正道:“之所以会有炸膛哑炮,都是因锻造不密,算数不准导致的。我让程大位、徐光启,还有允修辅助你铸炮造车,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叶梦熊看了看他,满面狐疑。 “与我处处为敌,我保你官位亨通。” ----------------------- 作者有话说:海瑞评价徐阶“畏威保位,不免于容悦顺之,一味甘草”等语出自《乞治党邪言官疏》 《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第一百七》:初,四维曲事居正,积不能堪,拟旨不尽如居正意,居正亦渐恶之。既得政,知中外积苦居正,欲大收人心。会皇子生,颁诏天下,疏言:“今法纪修明,海宇宁谧,足称治平。而文武诸臣,不达朝廷励精本意,务为促急烦碎,致征敛无艺,政令乖舛,中外嚣然,丧其乐生之心。诚宜及此大庆,荡涤烦苛,弘敷惠泽,俾四海烝黎,咸戴帝德,此固人心培国脉之要术也。”帝嘉纳之。自是,朝政稍变,言路亦发舒,诋居正时事。 《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第一百七》:篆、省吾知之,厚贿保,数短四维;而使所善御史曹一夔劾吏部尚书王国光媚四维,拔其中表弟王谦为吏部主事。时行遂拟旨罢国光,并谪谦。四维以帝慰留,复起视事。 《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第一百七》:命甫下,御史张问达复劾四维。四维窘,求保心腹徐爵、张大受贿保,保意稍解。时行乃谪问达于外,以安四维。四维以时行与谋也,卒衔之。 《明神宗实录》万历十年十二月戊戌:居正朕虚心委任,宠待甚隆,不思尽忠报国,顾乃怙宠行私,殊负恩眷。念系皇考付托,待朕冲龄,有十年辅佐之功,今已殁,姑贷不究,以全始终。(本文给张改命了,所以内容改了致仕) 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续稿》卷一百三十七,《明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贞存斋徐文贞公行状》:公生以弘治癸亥九月二十日,卒以万历癸未闰二月二十六日。 徐阶对张居正文章的点评:机轴员融、词藻无饰,而不为支词蔓语,以骋风云月露之致,篇未从容讽议忠爱油然,不独取其文之工也“、“句庄重、气疏朗,此太岳之长技,人所未易及也。” 张懋修《太师张文忠公行实》:时少师华亭徐公在政府,见太师沉毅渊重,所为文虽旁列子史百家者言,而其学一本之躬行,根极理道。以此,独深相期许,曰:张君,他日即荩臣重国矣。 徐阶《祭张太岳太师文》念惟交公最久,知公最真,请言其志,以告夫后之人。臣猗公自幼特立寡群,曰:士所以贵,姱节隆名。必殉国家,以奉天明,宁义而殒,勿荣幸生。义气慷慨,即之涕零。我闻耸然,谓时奇英,荐之世庙,授储以经。穆皇在潜,睿哲冀钦,群小畏忌,谗言数腾,我疏三上,辨斥青蝇,储位乃安,开祚太平。公初闻谗,约携死争,及闻既释,跳跃欢忻,厥志伟然,于兹具征。嘉靖之际,政坏贪壬,民怨士议,翕訿同声。我谋于公,宜使革心,爰奉末命,宣诏于廷,抉剔冥迷,发扬圣仁,听者咸恸,如梦得醒,悔前之为,归于大宁。于是巨孽,思毁我成,公奋不顾,折彼奸萌,正遂以胜,邪卒以倾。我哭奠公,岂私友朋,天柱既折,穹盖孰擎,烛龙奄逝,夜旦孰分。我庸何益,髦老犹存,莫由赎公,长号秋旻。呜呼,公神闻邪不闻。 (徐阶听到张居正死的消息,恨不能以身代之。) 第187章 腾笼换鸟 万年十一年二月, 万历帝下谕选十五岁以下淑女三百人入宫。 不久后,镇守蓟镇十六年固若金汤的戚继光,却被给事中张鼎思上书论其无功于北, 建议将其调往广东任总兵,万历帝允之。 因王熙凤提前半年,得到黛玉的消息, 早做了准备,以老父病重为由,先带着五个儿子下江南。预计四月才到华亭。而戚继光换防交接之后,大概八月,才能到苏杭一带。 三月末,在江南八府采选的一千名美人, 被送往南京太常寺教习礼乐, 等待下一步拣择。 汤显祖作为太常寺博士, 成为了这些秀女的礼仪教头, 原本是一件临时加派的任务,却偏偏出了岔子。一个叫何晓花的姑苏少女, 从太常寺逃了出去。 这个秀女的罪名往大了说是就是“违抗君命”, 家中父兄会被充军流放、女眷会被没入官奴, 牵连苏州知府也要顶一个失察之罪,轻则降职重则罢官。 太常寺的大小官员, 也会因监管不利而受责罚,正当大家为追查何晓花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汤显祖的妻子吴玉瑛,偶染咳疾,去医馆取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向掌柜苦求赊药的姑娘。 出于同情,吴玉瑛替她垫付了药资, 却发现她就是太常寺辛苦寻觅的逃亡秀女何晓花。见被人认了出来,何晓花只得向吴太太哭诉了自己的遭遇。 吴玉瑛这才知道,原来何晓花是为未婚夫辛德福求药。她分明已有了婚约,还有老里长为证。 但是采选使认为何晓花十分貌美,必得皇帝欢心,见她未婚夫又是个不中用的瘸子,便将她的婚约毁掉,强行带走了她。 辛德福经过李时珍的治疗,已能拄拐行走,见未婚妻被采选使带走,即刻中止治疗,一路散财打点关卡,相随到南京。 何晓花得知未婚夫舍命追来,又被人骗抢了钱财,自行断了药,危在旦夕。再不肯入宫,于是想方设法逃出了太常寺,给辛德福求药治病。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义仍咱们帮帮他们吧。”吴玉瑛对丈夫汤显祖道。 何晓花跪下哀哀哭泣道:“汤博士,我们夫妻二人,发明了单人提花机,还与张太师的纺织工场签了雇工契,等到六月就要去华亭上工。大人若是为难,可以帮我们去信给潇湘夫人,她会帮我们的!” “原来发明单人提花机的就是你们呀,失敬失敬!”吴玉瑛将何晓花扶起。 从前汤显祖答应帮张太师编写戏曲讴歌工匠精神,偏偏苦于缺乏相关经历和素材,写了几个故事都不满意,拖延至今未能交稿。 新年伊始,他收到了潇湘夫人的来信,详细讲述了他们收到的几项奇巧发明,汤显祖这才有了灵感,开始酝酿故事。 汤显祖思忖片刻道:“既如此,还请你们委屈几日,扮作汤家家仆,我以护送拙荆,去姑苏寻名医李时珍看诊为由,带你们去华亭,再请张太师援手。” 何晓花道:“还是先去姑苏给吴太太看病吧,吴太太人美心善,可不能为了我们耽搁了病情。而况阿福哥的腿,也需要李神医给复诊一下。” “不可!”吴玉瑛却摇头道,“如今差役正赶赴姑苏,追索你爹娘下狱,你回去一露面,就会落网。还是坐船直奔华亭的好。只要张太师出面证明你们的婚约属实,就不能再强求你入宫,你爹娘也会没事的。我们会另派人去请李神医去华亭。” “也好,多谢吴太太成全庇佑!”何晓花感激不尽。 一行人兵分两路,惊险躲过盘查,来到华亭的张家小院。而此时张居正父子正忙着和叶梦熊、程大位、徐光启三人研究铸炮之法。 以建设烟花工场为由,他们在远离人烟的下风口,打造了五丈的高炉坊、锻造棚、辅料场、水力风箱和吊锤。并采买了大批焦炭、石灰石、硫磺,程大位以算术推算弹重药量之比,分堆陈列,防潮避火。 潇湘夫人黛玉留守家中,接待了汤显祖夫妻、辛德福夫妻还有李时珍。她听闻了何晓花的遭遇,立刻以张居正的名义写了一张证婚书,并一封给苏州知府的训示教函,让他彻查采选使,强入民宅搜选已有婚配的女子之过,释放何晓花的父母。 三日后,苏州知府收到信后,这才知道何晓花逃亡的真相。请来乡邻、里长核实情况,证明何晓花不符合征召条件,将其名革黜,再开释何家父母,此事才算顺利了解。 何晓花再得贵人搭救,对张家感恩戴德不已。李时珍检查了辛德福的腿,又重新拟定了治疗方案,再次强调不可中断服药和行走复建,否则后半生都别想站起来了。辛德福后怕不已,连忙答应。 但汤显祖妻子的病,则不容乐观。黛玉见她干咳少痰,手心发热,又兼之胸肋隐痛,神疲乏力,舌红少苔。恐怕是肺肾阴虚,痨虫蚀肺。 便劝汤显祖道:“吴太太看样子积劳成疾,需要休养,恐不便挪动。我这里空屋子多,不如请吴太太安心住下,休养一阵子。” 李时珍默认了黛玉的猜想,顾忌她是孕妇,将吴玉瑛单独请到了厢房,说明了情况。按照当时普遍认为,肺痨是属于不治之症。 一时间吴玉瑛心灰意冷,不禁落下泪来,内心伤感,哽咽道:“还请李神医告诉我还有多少时日,我好作身后安排。” “吴太太勿要悲观,”李时珍忙摆手道, “一则你这个病发现得及时,还可治疗。二则因有格物镜辅助,我们观察到肺痨虫卵,聚散痰液之中,其性湿毒,能耗竭真阴。 第413章 据此可从君臣佐使组方治疗,同时隔秽防疫,之后待痨虫杀净,再固本培元,方可痊愈。大约需要半年到九个月的工夫。” “这么久?那我丈夫可怎么办?”吴玉瑛忧愁不已,而况在别人家治病也过意不去。 李时珍劝道:“太太如此年轻,除了有些虚劳,别的都还好。肺痨若放任不管或治疗不当,短则数月,长则三五年就会病故。请太太不要放弃希望,更不要忧虑其他生活琐事。 潇湘夫人会为你们打点好一切,只有将病治好了,你才能长久陪伴在汤博士身边。而况我们做大夫的也需要不断挑战难关,逐步攻克肺痨。还请吴太太与我们一同努力。” 吴玉瑛哽咽着点了点头,按照李时珍写下的隔离举措,减小活动范围,若需遇人则以口罩遮住口鼻,痰液必以石灰陶罐纳之,密封深埋。 衣褥需沸汤煮半时辰,用格物镜察无虫方可暴晒复用。所居之地悬艾草菖蒲,每日焚苍术、白芷三次。常开窗通风,禁食发物。 汤显祖经黛玉的解释,了解了妻子的病情,深感痛悔,忽视了对夫人的关心。十分感谢潇湘夫人和李神医的慷慨相助。 “承潇湘夫人垂悯,为拙荆施榻请医,您的再造之恩,愚弟肺腑铭之。然我宦囊羞涩,既无琼瑶之珍,又无金银之富,实在无以为报。唯余寸心皎皎,期来日结草衔环。” 黛玉摇头一笑:“海若先生言重了,自我潇湘书林刊售绘图版《紫钗记》以来,颇受欢迎,利润丰厚。奈何当初您选择了买断,以至于没有后续收益。 若今后您再有大作,还请先生一定选择首择分润之法,如此财源不断,就不再有采薪之患了。” 汤显祖面露赧色,连忙拱手道:“说来惭愧,当初在太师面前夸下海口,要用戏曲宣扬工匠精神,如今太师在华亭工场遍地,连夫人都要瓜熟蒂落了,鄙人拙作还未动笔。” 黛玉想了想汤显祖所写的临川四梦,曲词承续骈俪之藻,辞章流辉。用戏曲之体,展现优孟衣冠,人世百态。 故事往往起承有度,思想超迈时流。叩问功名之虚妄,怜悯红颜之囹圄,彰显女子之灵明。因此才广受读者和观众的钟爱,数百年来戏曲不断颁演,戏本不断再刊。 他难以创作工匠的故事,恐怕是因没有与他擅长的题材相结合罢了。 黛玉思忖片刻,忽然灵光一闪:“先生,觉得何晓花的故事如何?” 她从何晓花小时候溺水,被辛德福救起的事说起,补充完整了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汤显祖听了不禁抚掌:“就是她了!”他迫不及待地讨来纸笔,开始创作这个一波三折的戏曲故事。 诚然,故事架空在宋神宗时期,所有人物也改换了名字。成了木匠苏星河与织女许清梦之间的故事,救助许清梦的古道热肠的少年,是宰相公子吴安诗。压轴出场解决争端的是宰相吴充。 为了给妻子看病,也为了避免陷入选秀的麻烦,汤显祖向太常寺请了一个月的假。一边撰写戏本,一边将自己写到得意的唱词,隔着窗户唱给吴玉瑛听。 “这一段商调,唱的是苏木匠调试提花机,娘子你听听看。机枢转出九霄花,似春蝉自吐琼华。金梭儿不须两人递,巧心窍通得天地法。” “我听着不错!”吴玉瑛很是欣慰,鼓励丈夫继续创作,兴致来了也写了一段,“再加一段商调《黄莺儿》莫道锦文佳,匠心琢,云霞纳,鲁班妙手绘春华。尺量天地,巧思无价,何须翰墨饰浮夸?看万艳,一机织就,不羡状元花!” “吴太太好文采!”黛玉听他夫妻二人一唱一和,极有意思,也跟着故事大纲,一起创作。 “我觉得织女面对采选使质疑的时候,可以加一段念白:民女早配痴情郎,残躯亦抱松柏勇。拧折寒门荆钗股,不学宫柳舞东风!” “这段好!颇显风骨!”汤显祖连忙疾笔狂书,低头道, “等到尾声吴宰相登场时,唱词就是:九重天阙千门锁,不及人间并蒂红,且看这织女星,辉耀吴侬!” 一想到故事里,除了一个跑龙套的配角吴宰相,还有自己的儿子“吴安诗”。黛玉就跃跃欲试,希望能自己执笔,写出允修的部分。汤显祖欣然同意。 一个月后,在三个人的共同创作下,名为《千红万艳》的戏剧草稿,已经初步完成。汤显祖不得不告别妻子,带着草稿回金陵继续精修完善。 四月,张四维丁忧返回山西蒲州,申时行成为内阁首辅,王锡爵次之。四十八岁成为首辅的申时行,一开始也是踌躇满志,想要振奋精神,有所作为的。 可他之后也没料到,自己接任首辅八年中,皇帝只召对了他三次。其余五次还是在郊坛祭祀礼仪活动中,才得以遥瞻天表。 他厌闻谏诤而求苟安,为了笼络人心,务为宽弛,以反居正之严,承迎帝意以固位。袒护私交,敷衍政事,容悦保禄。 打着“养国家元气”的名义,借着皇长子诞生的契机,减少对官吏的监督责罚,延缓征派徭役,将张居正在位时裁革的官员,又都一概复职。 王锡爵因占着张居正姻亲的身份,既欲振纲纪,厉行法治,又患清议沸腾,进退两难。 听着黛玉的分析,张居正道:“瑶泉太过相信和光同尘了,又没有雷厉风行的手腕,这种和稀泥的老好人做派,看似谁也不得罪,实则对朝堂危害极大。不能让他在首辅的位置上久待八年。最多一年,我就要回京了。” 黛玉见他接连一个月,带着两个儿子,忙得披星出戴月归,不由问:“你们的烟花做好了没有?” 烟花不过是为防隔墙有耳的隐语,张居正知道她问的是铸炮的事,无奈摇了摇头:“还未尽善。”又问,“那位海夜叉什么时候到?留你母女在家,我不太放心。” 黛玉伸手点在他额上,轻笑道:“你也敢叫她海夜叉?就这两天了,等她一来,就好瓮中捉鳖的。” 此鳖,便是游七。 “那就好!”张居正摸了摸榻几上娃抱锦鲤的玉雕,“刘家迎亲的船队也快到镇江,七八天就能到华亭,你看粉棠还要什么东西,若还缺什么物件,尽早备齐。” “张阁老,你已经给闺女备了十里红妆,哪还有缺的?”黛玉嗔他一眼,指着那娃抱锦鲤道,“要不我给她也买一个?” 张居正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抚在妻子的肚子上,唇角不自禁地上扬,噙了点玩味的笑意:“那得咱女婿亲自送才行。” “哟,六郎动了!”张居正触碰到来自生命的震颤,难掩激动,“他可比几个哥哥耐得住,快半年了才动。” 黛玉笑道:“早就动了,不过先前你感知不到罢了。你还是回去倒腾烟花是正经,可别等他出头了,你们那儿还没炸出花来。” 如今的火炮兼中西之长,以精铁锻卷为管,外覆铁箍,即熟铁缠绕法。先取闽铁,入高炉以苏钢术锻炼。再掺焦炭控温,测算其冷却之率,使钢质匀净。 仔细看过叶梦熊提供的军营铸炮流程,张居正道:“铸器必依几何分寸,锻堂务必坚韧均匀如一,需要反复观测、推算、试错。单凭经验肯定不行。” 一个弱冠少年,耳后夹着一管乌金笔,拿着自己画的炮管剖面图道:“太师,我认为厚径比,调整为以十分之一为度,比较合适。” 少年眉骨突出,眼眸深邃,面颊有些瘦削,鼻梁右侧生了一个赘疣。他便是二十一岁的徐光启,眼下虽说只是个秀才,将来却是内阁次辅。 年已知命的程大位,一面瞅着徐光启的图纸,一面伸手在空中拨弄着想象中的算盘,口中念道:“若以倍径之法,以弹重定炮管长短,发射十斤弹,管长五尺,内径两寸,二十倍于口径。” “先按这个比例照出陶范来试试。”张居正沉吟道,“再核算模腔容量,若壁厚均匀,耐热不裂,最后比较方圆、揣度分寸。” 允修蹲在地上,看着过去的旧炮管道:“从前都有镌刻照星、照门在炮管上,却只能目测。若加上千里镜,辅以矩度仪测仰角,再勾股测仰角远近之变,必然瞄准有据。” “我何尝不这样想,只是镜轨固接在炮管上容易,但视线可否随之移动?”叶梦熊一脚登在风箱上,一手叉腰道,“炮管内部凹凸不平,容易卡膛,可能先炸了镜片,让炮手眼睛受伤。 你还是先把炮车做出来,只要炮车能转动灵活,调转方向容易,千里镜安上去就实用了。” “叶道台,你又心急了。”张居正看向叶梦熊,摇摇头道:“炮车是要随炮管体量来造的,先做出来与炮管不相契合,也是白干。” “那就只能把那轮子闲置不用了。”叶梦熊拧着眉毛,双手抱臂,显出几分不耐。 允修挠了挠头,忽然抬手点着太阳穴,对父亲道:“爹,上月花朝节娘亲生日,你不是送了她一个娃抱锦鲤的玉雕,里头就是中空的,内壁光滑得很。 第414章 玉质既坚且脆,非缓柔细磨不可成器。我还记得那个砣玉师傅使的镗床,形如半弓,横梁悬转轴,轴端嵌有铜承,下接精钢砣头。 而砣头边缘上开了细齿,可随轴飞转。比之火炮的镗床进力要慢十倍,而精度反胜,所以那娃抱锦鲤的内壁光滑。” 提到娃抱锦鲤,叶梦熊愣了一下,瓮声问道,“她什么时候生?” 张居正轻哼一声,扭头不理他。 叶梦熊眉心皱起,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敢问太师,尊夫人大概何日生产?” “五月下旬或六月初吧,不过那会子我们已经回荆州了。叶道台若怕误了送喜仪,今儿就送张红封也行。” 张居正拍了拍儿子的肩,撇眼道,“你给记一下礼金,回头叶府的廖夫人若也生了,咱们好还礼。还有子先的脸上长了赘疣,也别忘了找李大夫讨药。” “呵,张太师一出口就是含沙射影!”叶梦熊气得咬牙切齿,却一时词穷,不得反击。 张居正此言,既把叶梦熊的贺礼当成赘疣一般,讽刺其为多余又无用的东西。又警告叶某人他已成家,有些人就别惦记了。更绝的是他提了徐光启的字,子先。还不忘向叶梦熊炫耀一下,将是自己儿子先出生。 当初叶梦熊守孝期满,回京朝帝时,万历帝赐旨赞叶梦熊:“天子连襟,国公女婿。葵心体国,忠孝传家。” 说的就是叶梦熊被赐婚,与开国功臣廖国公的后裔成亲,而廖氏的表姊妹又成了万历帝妃嫔,勉强算是“天子连襟”了。 叶梦熊举在胸前的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强自压抑着怒意,翻了个白眼道:“又到了今日份的吵架场吗?” “出去吵吵,里头炉子烧得热,我怕你没地儿泄火,也生了赘疣。”张居正两手背后,优哉游哉地跨出门去了。 身后爆发出一阵狮吼般的怒骂:“尔只假尸诈骨,削颊尖啄嘅老山魈!讲出个话惹人火炙肺腑。若係舞拳毋使食官非,看吾唔将尔老狐魅捶到黏壁!安入磨栏,辘辘转转磨到圆笃笃,看还敢尖棱削角!” 徐光启与程大位两个面面相觑,随之又习以为常地各自走开,忙活手头上的事。 唯有蹲在地上的张允修暗自发笑,他走南闯北,除了从小就会的湖广方言、吴语、官话、闽语,自然也听得懂晋语、湘语、赣语、粤语、客家话。 怪不得父亲总笑叶梦熊是老小子,用客家话骂人我爹又听不懂,不是白费口舌么!等等,他说了什么? “安入磨栏,辘辘转转磨到圆笃笃……” 就是这个!张允修一蹦而起,大掌一拍在徐光启肩头,兴奋笑道:“我们可锻铁成厚坯,置何畅转向轮,制作镗床。 轮以精钢为珠,转之灵便,再让工匠摇柄,使镗刀循线徐徐推进,则炮管内壁必定磨光如镜!” 徐光启身子猛地一晃,差点就栽了跟头。张允修来不及向他们说明,忙绘制图纸,之后招来铸造的工匠,安他的要求打造,一个带有何畅转向轮的镗床。 镗床以巨木为基,长八尺,上置铁轨两道,设何畅转向轮四对,夹直径三寸的铸铁杆。杆端嵌入金刚石刃,尾连木轮。轮贯铁轴,接齿轮,以水车牵引,则镗杆便可飞转如风车。 程大位仔细研究了图纸,兴奋道:“我来算定进尺,每转不过毫厘之差。小徐,你来核圆度!” 大家很快忙活开来,到了下晌,带何畅转向轮的镗床就做好了。古法琢膛,工匠要俯仰长锉,十天下来也难成一管。 今用新镗床,三刻钟就能削好管壁。所镗的炮膛光滑如竹,药燃推力均匀而不泄,弹道直如箭矢。 正当两位老哥在外头鸡争鹅斗的时候,轰隆一声巨响,二人瞬间回头。张允修展开双臂,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呼喊着:“爹,成了!我们的烟花成了!” 张居正激动不已,连忙跑过去,却被叶梦熊抢了先,一把将允修高高举了起来,止不住的哈哈大笑。 “我就说,你小子是真行啊!”叶梦熊看着他是越看越爱,“要不你给我做干儿子吧。” “你想得美,他是我儿子!”张居正抬脚便向叶梦熊的屁股踹了过去。 之后,他们又迅速试了几炮,共同见证了用新镗床轮削的炮膛,里面完美无缝,没有厚薄之分,发炮之时略无涩滞。 徐光启挠了挠鼻翼上的赘疣,喜滋滋地道:“镗床成了,卡炮、哑炮、炸膛的情况就不会有了。 眼下我和程伯,要按装药填弹,计算引线长短,测射角倾斜。若试炮时,远百步立靶,发十弹无一哑弹、无炸膛则填药比为合格。” “好、好哇!”叶梦熊激动地抓住身边人的手,笑着扭头,才发现自己摸的是老狐狸的手,一时间笑也不是,怒也不是,表情别扭极了,想收回手,又不知怎么动。 张居正嗤笑一声,大方回握了他一下,“恭喜你了,叶道台!” 翌日,王熙凤带着五个健壮威武的儿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出现在张家的小院前。 游七见是这位多年不见的海夜叉,不觉吓了一抖,连忙作揖拱手,满脸堆笑道:“王夫人久违了,您怎么南下华亭了?太太知道不曾?也没跟我们知会一声。” 王熙凤瞥了他一眼,一挥斗篷,呵呵一笑,“游管家,我爱上哪儿上哪儿,还有敢拦路的狗么?” 游七怯怯窥了一眼,王夫人身后五个金刚汉子,哪敢挡道,连忙将人迎了进去,又吩咐小厮快搬行李,给贵客安置厢房。 黛玉听说王熙凤到了,忙让粉棠扶她起来,不想王熙凤已经风风火火地迈进门来。 “快别起来,你身子重!”王熙凤紧走了两步,坐在罗汉榻上,拉住黛玉的手道,“我的好丫头,你可真是吓死我了,怎么就托生到王家了?既托生到王家,何不来咱们南溪,咱们亲亲热热一家子才好呢。” 黛玉还未开口,王熙凤已又哭又笑了好一阵子,待她舒缓了情绪,粉棠才敢上来见礼。 王熙凤拉着她的手,又是欢喜又是伤心,“好孩子,真比你娘还标致三分,什么是天仙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又是名门大家小姐,怨不得我家几个小子,惦念你好多年,至今不忘。只可惜你已许了嫁,让他们几个没了指望!” 她向门外略一抬下巴,“还不请来给姨母、妹妹请安。” 刷刷五个小山一样的青年,依此迈进门来,排成一行,把屋里的光亮都堵了个严实。 “姨母好,妹妹(姐姐)好!”五人动作一致,异口同声。 黛玉仔细瞅了他们一眼,只对那最年长的道:“你就是虎墩吧,可还记得林姨?” 戚祚国憨憨一笑:“俺记得,俺小时候姨对俺可好了!” 戚安国、戚昌国、戚报国、戚兴国四人也做起了自我介绍,王熙凤道:“还有个养子戚金,跟在大帅身边。到八月才能到苏州。我先护送你们下荆州办婚事,回头再来接他们爷俩。” 黛玉笑道:“凤姐姐不必忙,刘家人还没到呢。你们先在寒舍小住几日。不过眼下还有一桩要紧的事,还要借用戚家五虎。” “什么事儿?”王熙凤扬眉问道。 “如今皇帝已经着手清算外子了,一条藤上的文武官员,只怕都要撸干净。我和老张已经商量好,腾笼换鸟的对策,戚帅不会清闲太久的。 游七那个背主的奴才,几年前瞒着我和老爷,私下纳了一个官家小姐赵氏为妾。被项先生知道了,让我们警醒着。 眼下绝不能留这个把柄给言官。还请戚家几位健儿,帮我将游七绑送官府,等太师敲鼓见官。” 王熙凤一推虎墩的胳膊,微抬下颌,“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戚祚国已经把游七绑住了。戚安国、戚昌国、戚报国留下来守卫张家。戚兴国则去工地找张太师报信去了。 张居正得了信,连忙往华亭县衙里赶,再通过大明邮传急递,将亲笔写的自劾书请陆绎,转交到万历帝手上。之后通知刘祈安放下手里的工程,先将拿着放妾书,护送赵姨娘回娘家去。 游七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哭哭啼啼地向主子陈情:“老爷,我错了,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是我心高气傲,觉得人家叫我一声楚滨先生,就了不得了。从二十出头起,我一直惦记着从前的霜鹄,可太太无视我的心意,将她嫁了举人。 所以我怀恨在心,想纳个官家小姐做妾,给自己挣脸面。爷,求您行行好,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饶了我一遭。我给赵姨娘一份放妾书,让她回家,这事不就结了。” 张居正本不欲听他狡辩,可他听他谈及黛玉,心头怒火蹭地高涨起来,厉声道:“你果真是因霜鹄之故么?她后来成了寡妇,你怎么不去找她?只要你能得到她的欢心,我可以还你一份自由身。 这不过是你虚荣心作祟的妄执罢了。你为了一个狐假虎威的面子,竟敢背主欺天,在外擅作威褔,瞒着我私那官员之妹为妾。其中或有请托关系,招摇撞骗之情,你能否认么? 第415章 你知不知道,若此事被都察院知道,老夫就要背上欺君虐民,勾结官府,紊乱纲纪的大罪!” 张居正声色俱厉的话,仿佛五雷轰顶,游七一瞬间瘫软下去,他根本就没意识到事情会有这样严重。 华亭县衙因受理了此事,顿时炸开了锅。张居正说明原由,肯请堂尊不必以他为念,严刑究问,按律处置,以正国法。 除了自认失察负恩之罪,张居正表示他对游七如何勾结官吏、有无赃私往来,一概不知,亦不敢过问,唯信朝廷王法,自有公断。 紫禁城中万历帝震惊之余,看到张居正果断简明的自劾书,只恨群臣无用,这么要紧的把柄,竟然几年没被人发现。 太后接到了赵氏的密报,登时傻眼。未免皇帝借机扩大事端,牵连到自己头上,连忙敲打儿子。万历帝只得下旨,严审游七,按律重惩。张太师虽有失察之过,但闻过则改,大义灭亲。忠心可嘉。免其议处,追夺新年所赐金银八宝,以示薄惩。 万历帝从太后口中,得到赵氏的谍探身份,忙召见之。听闻张居正在华亭置产,先是海瑞、刘台登阶叫骂,摔门而去。 海瑞骂张居正以爪牙布列东南,专研奇技淫巧,以太师之尊交结宵小,士大夫风骨折于市侩浮利。张居正则说海瑞在江南所为,招怨而不能安,邀直臣之名,行酷吏之事。 刘台怒斥张居正操纵民心,紊乱官常。以至于州县官考成,必赞江陵神算之德,边将报捷,须写元辅庙谟之功。百官谀词,贪冒天功。 再是叶梦熊持剑对峙,戟指相激,怒骂张居正,至于骂了什么赵氏虽听不懂,但很肯定绝非好话。还有他夫妻二人不喜邹元标、赵用贤这些耿介之臣。 万历帝心中畅快无比,果然要扳倒张居正这座太岳山,还得靠这些直臣猛将出马。于是他火速提拔海瑞做了右佥都御史,位列林润之下。又将叶梦熊调入永平道兵备,拱卫京畿。擢升赵用贤为右春坊右赞善,仍兼任翰林院检讨。邹元标授官吏科给事中。 虽说眼下只是在言路上,安插了几个正直官吏,武将也只有一个叶梦熊顶在北方。但张居正的布局还未结束,他要等戚继光南下,借他的练兵本能,将荆州八虎锻造成猛将。 ----------------------- 作者有话说:在《红楼梦》第五十五回中,下人们私下抱怨说:“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王熙凤的绰号在红楼梦里就是夜叉星,巡海夜叉。在明朝民间故事里《神牛擂鼓震山林》戚夫人智斗倭寇中,就说了这位夫人本姓王,一把倭刀使得溜,能挽出三朵刀花来,人送外号 “海夜叉”。 这一章可太难写了,查找各种资料怎么写戏曲,怎么手搓炮筒,查了什么是苏钢术,叶公神铳的资料。古代最早的镗床雏形记录,应是嘉靖年《木工记》图画里面展示出的琢玉机。创业艰辛呐,不是袖手说两句就能成的。 《明史·卷二百一十八》列传第一百六:然是时内阁权积重,六卿大抵徇阁臣指。诸大臣由四维、时行起,乐其宽,多与相厚善。四维忧归,时行为首辅。 《明史·卷二百一十八》列传第一百六:以居正素昵时行,不能无讽刺。时行外示博大能容人,心故弗善也。帝虽乐言者讦居正短,而颇恶人论时事,言事者间谪官。众以此望时行,口语相诋諆。诸大臣又皆右时行拄言者口,言者益愤,时行以此损物望。 申时行《张文毅公神道碑》:自江陵柄国,以刑名一切痛绳海内,其治若束湿,人心嚣然。既没,而亲信用事之人尚据要地,与权珰为表里,相与墨守其遗法,阁中议多龃龉不行。公燕居深念,间为余言:“此难以显争而可墨夺。今海内厌苦操切久矣,若以意示四方中丞直指,令稍以宽大从事,而吾辈无深求刻责。”会皇嗣诞生,而公喜可知也,曰:“时不可失。”乃手疏,劝上宜以大庆施惠天下,省督责,缓征徭,举遗逸,恤灾眚,以养国家元气,而出诸司所拟宽条属余损益,凡数十事以进。上欣然命行之。 《国朝献征录》卷106汪道昆《特进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孟诸戚公墓志铭》:及江陵弃人间,人言波及少保。西裨将起记室,少保若加诸膝而进之,阴布蜚语京师,倾少保而自代。始移镇南粤,虏入黑峪关,蓟人愿亟召还,不得请,则勒石颂功德,尸祝之。少保度岭南,任疆事如二镇,逾年疾作,得谢还登州。 《明史》卷212《戚继光传》:居正殁半岁,给事中张鼎思言继光不宜于北,当国者遽改之广东。给事中张希皋等复劾之,竟罢归。居三年,御史傅光宅疏荐,反夺俸。继光亦遂卒。 汪道昆《太函集》卷36《卓徵甫传》 :“昔在西湖,戚元敬为秋社宰,不佞为客。四座皆名家,徵甫与焉。闻者以为高会。”同集卷76《南屏社记》 :“往余由武林而趋吴会,即此西湖。四方之隽不期而集者十九人,于是乎有中秋之会。” 明·方以智《物理小识》凡铁炉用盐和泥造成,出炉未炒为生铁…熔流时又作方塘留之,撒干泥灰而持柳棍疾搅,则熟矣。煤则各处产之,臭者,烧熔而闭之成石,再凿而入炉日礁。 万历二十五年,副总兵王鸣鹤曾感叹:“神夫火器之用,无间古今,无间攻守,其种实多。如发熕,即神机、大将军、二将军、三将军,威猛无敌,破敌可成血路,攻城可使立碎,古惟铜铁铸成者,自广东叶军门始以熟铁打造,较铸者远矣。” 《吕坤全集》山西巡抚吕坤评价叶公神炮:“全在熟铁砧多,合缝欲成一家,略无痕迹,周围欲使一般。略无厚薄,洞中欲极圆滑,略无涩滞。 李时珍《本草纲目》卷八“钢铁”条:“钢铁有三种,有生铁夹熟铁炼成者,有精铁百炼出钢者,有西南海山中生成状如紫石英者。” 明代唐顺之《武编前编》卷五“铁”条说:“熟钢无出处,以生铁合熟铁炼成,或以熟铁片夹广铁,锅涂泥入火而团之,或以生铁与‘熟铁’并铸,待其极熟,生铁欲流,则以生铁于‘熟铁’上,擦而入之。” 《明史》:元标谪居六年,居正殁,召拜吏科给事中。首陈培圣德、亲臣工、肃宪纪、崇儒行、饬抚臣五事。寻劾罢礼部尚书徐学谟、南京户部尚书张士佩。 《明史·卷二百二十九·列传第一百十七》:居正死之明年,用贤复故官。 第188章 锦鲤少年 “臣右佥都御史海瑞, 弹劾太师张公弃臣节而趋市利,有玷官声。位极人臣,而甘为市井之谋, 身负国恩,竟行商贾之事。” “臣右春坊右赞善赵用贤,弹劾张居正身怀异志, 潜留江南要地,徘徊于通衢,意图不明。” “臣吏科给事中邹元标,弹劾张居正忘祖宗之祀,弃桑梓之责,违例营殖, 扰攘地方, 与民争利, 其心剖测。” 万历帝看着今日大朝会上, 不约而同攻讦张居正的朝臣,心里美极了。就是这样, 再吵嚷得更大声一点吧!他需要找一个理由, 诏夺张居正上柱国、太师的称号, 进而褫革官阶荣衔,再查抄其家产, 流放后嗣。 然而,万历帝还未来得及开口,另一边反驳的声浪,排山倒海地来了。 “臣江苏巡抚有本启奏,张太师致仕后,于苏州奉旨成亲, 不就其妻怀妊,若续行舟车,恐母子俱危。身为人父,岂敢以残年迫促之故,陷血脉于不测?只是暂赁民居调养而已,还请陛下明鉴。” “陛下,自江南豪族兼地以来,流民塞途,饥寒交迫。幼子啜泣于风雨,老弱僵死于阡陌。张太师恻然心痛,才将历年俸禄所余,置大黄浦荒滩百亩,设百工之场。 以工代赈,数月以来,活流民五万余口,所出货殖之润,已纳榷税三万两有奇。俱已造册报于松江府库。 另将利润抽分大半,输送北地,以缓解北地银两不足,便利北地耕农将粮食转换为白银,不再受粮商低价收购盘剥。而张太师并未从工场中分润一文钱啊。有册簿为证,还请陛下明察。” “陛下,张太师以机杼代耕,兴百工实业,使府库充盈而生民得活。使壮有多用,老有所养。并开办了识字草堂,义助教化,如今江南八府百姓,通晓文字者,已十之有七。” “张太师兴百业而固邦本,化弃物为良材,民有恒产则盗贼息,市多营生则讼狱减。聚天下巧匠,农工并举,传技艺于徒众,使秘术不绝,国工日盛。如今治河功效超高,改良舟楫倍增运力,使漕河南粟北调如臂使指,张太师诚乃社稷肱股!” 紧接着江苏巡抚又献上了乌金笔、格物镜,以及华亭玉碱场生产的各款香皂。 “陛下,张太师并非沉溺奇巧,而是将其改进归以良用。他不慕清谈惟务实业,但求利归国民,功在社稷。若因此蒙谤,则后世谁敢任事?” 这些江南官吏之所以主动为张居正辩驳,无非是受利益驱使罢了。华亭百工一兴,顿时解决了流民、增加了商税、活跃了市场、促进了白银的流通,甚至新生儿存活数也升上去了。 第416章 为他们后续经管州县扫清了障碍,这些就是实打实的政绩,未来三年的考成,都不用怕了。倘若这时候不为张太师说话,那他的工场,可以随时变迁到外省。毕竟耕田带不走,但是工场和雇工、乃至技艺都可以带走。 万历帝紧蹙了眉头,蓦然觉得朝廷之上,竟然大半都是张党,自己贸然捏他的错,恐怕势单力薄,得不偿失。 他果然放弃了支援海瑞等人的想法,对张居正致仕后的所做作为,既不彰功也不究过,就那么糊弄过去了。 等到下朝后,万历帝回到乾清宫,积极批阅奏章,享受乾纲独断的片刻荣光。对着弹劾张居正的劾书,思量片刻,忽然抬头:“司大珰,江苏巡抚送来的那几个东西,再拿来与朕瞧瞧。” “是。”司南恭敬呈上锦盒,并仔细介绍道,“此物名乌金笔,笔芯以石墨制成,不污手、不晕墨,比之毛笔尤利急务。事实上咱们几个记账的内珰,也早用上了,只没来得及跟您禀报。” 万历帝自恃书法不错,用乌金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觉得不是很趁手,讽刺道:“这种东西合该是你们用的。”他又注意到那个格物镜,“这又是何物?” 司南笑道:“启禀陛下,此镜名格物镜,能显微尘虫卵,请陛下以此镜观掌心。” 万历帝俯身观瞧了一会儿,猛然抬头:“朕手上竟有如此多的黑虫爬行!”他悚然惊惧,差点将格物镜掀翻。 司南忙将格物镜扶稳,对皇帝解释道:“陛下,此镜可见肉眼无法窥察之暗尘虫蟊。若想减少手中暗尘,可用香皂沐手,既得清洁又得清香。两宫太后和中宫娘娘也都用上香皂了。” “谁献上来的,我怎么不知道?”万历帝半信半疑。 司南回禀:“陛下,是潇湘夫人献给仁圣太后使的,一共二十种香皂,十种花香,十种果香。此物较皂角、澡豆,去污功效要好几倍。使肌肤滑如凝脂,清爽生香。中宫皇后和其他妃嫔都哄着太后娘娘,巴望着娘娘能赏赐一块半块的。” 万历帝嫌弃自己手脏,连忙叫人打水来,用那香皂盥手。之后再拿到格物镜下看,果然掌心的黑点就变少了大半,果断道,“你吩咐人下江南再多采买几箱子来。” 司南垂下眼眸,淡淡道:“陛下不必心急,香皂物美价廉,市卖不过五十文一块。只要没人敢动张太师的这些个场子,东西不出一个月,就会销到京城中来的。” 这是暗示万历帝,不要干涉张太师办场置业,就什么都能轻易得到的意思。 但是万历帝的贪心,母承子继。既然张太师办场开店是利国利民,他作为皇帝,为何不能让张居正供货皇店?李太后为了修庙造佛像,就将宝和店纳入囊中,才能在京师内外多置梵刹,动费钜万。 自正德帝以来,开办的六个皇店宝和、和远、顺宁、福德、福吉、宝延,这些店掌握着全京城的商贩杂货,每年征收税银数万两。对于利益至上的万历帝而言,只要张居正持续供货,他想开多少工场都可以。 “司大珰,拟旨。景德瓷器、松江棉布、武夷山茶、滇粤宝石、金珠、皮货之类的,俱归官店专营。凡张太师的商货入京豁免榷税外,余者皆由官店发卖。 漕运杂货到京,必先赴官店缴纳榷税,方准发卖。提督太监监理,岁利输内库。直接中旨晓谕六店,不必经内阁议。” 司南顿时被气笑了,这个皇帝还真是贪饕一个,堂而皇之地与民争利。好在张太师的货,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线,于皇店而言意义不大。万历帝也不指望借此生财,盘算的都是南来北往的大宗货物罢了。 天子脚下的生意最不好做,寸土寸金的京城,每家店铺的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大树罩着。平头百姓想靠自己上京发财,不啻于异想天开。 廷议的结果回传到江南之时,叶梦熊与张允修合作,再次利用何畅转向轮和千里镜、折叠炮车,完成了火炮的二次战力提升。 先在两百八十斤的炮管上覆筒镜轨,再嵌入千里镜片,标尺以程大位算出分度,以千二百步为标的。再铸精钢转向轮四对,置于炮身基座上,右侧设手摇舵柄。 齿轮相继传动,舵柄后摇一转,则炮口仰角高一分,前摇一转,则仰角低一分。使用轮转舵柄来调整炮管射角的想法,也是来源于常年航海掌舵的张允修。 这种手摇远射炮如果用在城防关隘,可以瞬发十弹,控扼三里津度。若安置在水师楼船上,转动灵便,可轰击敌舰舵楼。 行军野战时,炮车一马可曳,平地二人推之,险厄四人挽之。上层可装载枪刀,中间载设炮筒。遇敌即可列阵,不但射速倍之,射程经过仰角调整,还增加了五百步。 叶梦熊扛着张允修,沿着大黄浦跑了一圈,来表达自己的激动与感谢。最后留下一枚母子平安添丁符,带着他的两尊神铳,欣然北上。 他一到永清,即拿出何畅转向车、炮图式制法,并演示转柄远射,建议督府王一鹗仿造。 “论破敌之速,莫过于车战火攻。而今大明边事久驰,宜依制轻车神炮。车轻易驰,炮重及远,此神铳两者兼得。” 王一鹗看到了叶公神铳的威力,采纳了叶梦熊的建议,下令工匠依图法督造。适值辽东战局危急,永清第一批仿制的轻车神炮,疾驰运抵前线。初次亮相便显出了雷霆之威,炮火所向敌军溃不成军。 李成梁麾下的官军军心大振,奏凯而归。捷报传至京师,万历帝大为惊喜,朝廷即刻调运炮车炮管样品至京城,并敕令辽东、宣府、大同、太原、固原等北方九大重镇,依制仿造。 万历帝还颁旨嘉奖前线将士,并拔擢叶梦熊为左参政,以彰表其功,分理漕粮运转、仓廪储备、军垦农政、防务整饬、邮驿交通、河工水利及民生安抚等诸多要务。轻车火炮也被誉为“叶公神铳”。 四月初八佛诞日,刘勘之的迎亲船队,已经抵达了华亭港。张家也不再滞留华亭,前段日子采买了大量药材,直接将此地改建成了医坊。 由李时珍带领几名徒弟,十余护工,既在这里照顾吴玉瑛,也兼收治其他病人。 工场则交由玉燕堂、潇湘书林资深望重的老掌柜代理,特聘请已致仕的沈炼、杨继盛二人监督巡检。张居正交待好工场、医坊、商铺、学堂的各项事务后,就让妻儿和王夫人母子踏上了刘家的大船。 身怀六甲的孕妇长旅一月半,实属不易。刘戡之未免丈母娘,倘若偶然微恙难以就医,还在途径姑苏的时候,聘请了一位女大夫上船。偏巧就是那位彭金花。 江南八府均有妇孺医坊,许多女医、稳婆和学徒,都固定到医坊从业。以至于街头游走的女铃医、接生婆就少了。愿意随主雇出长差的女大夫就更少了,刘勘之能找到彭金花,也不容易。 张居正原本打算让李时珍随船,顺道送他回黄州探亲。奈何因吴太太患了肺痨,李时珍不得不留在华亭诊疗。 尽管夫妻俩不待见这位彭女医,但看在刘戡之的心意上,还是没有婉辞。 彭金花先是迫不及待为黛玉诊了脉,笑道:“夫人胎脉滑利,气血充盛,胎元稳固。无需药石妄扰,每日我来请脉三次,只待两个月后顺产便是了。” “多谢彭大夫了。”说罢,黛玉便扭头吩咐丫鬟打赏。 彭金华还要说些什么,黛玉已经将手搭在女儿肘弯,缓缓向中层船舱走去。 这时候搬运嫁妆的健仆陆续上了甲板,彭金华告退之时,倒着走了两步,正倒在嫁妆箱的扁担上。裹着红绸的竹担一头承重,另一头高高翘起,弹飞出去,直向黛玉后腰撞去。 彭金华愕然睁圆眼睛,惊得魂飞天外,失声尖叫起来。幸而简修与刘戡之眼疾手快,两人纵深一跃,将扁担给抓住了。 而黛玉头也没回,恍若未闻一般。 张居正蹙眉瞪了彭氏一眼,冷声道,“彭大夫请勿惊呼怪叫!”他环视了周围一圈人,警告道,“夫人孕中,目不视恶色,耳不闻恶声。还望诸位不要在左近喧哗。” 彭金花脸色唰地一白,说话都不利索了,慌忙道:“太师,我、我错了……我只是一时害怕,夫人遭遇不测……” 众人虽未言语,但眼神中的责备之意,是显而易见的。 黛玉进入船舱,里面一丈见方,已经被刘家人布置得非常舒适。此处远离桨橹喧哗,楠木为墙,有防潮的锡板做夹层防潮,舱壁都覆了松江棉絮,既防寒又防撞。 有一张百子千孙榻,四柱悬鲛绡帷帐,四角悬锦囊,内里装了些沉香辟秽。上铺三重软褥,面上是亲肌的素面软缎。榻边有固定的矮栏,防止夜半颠簸坠落。 还设了一个小书阁,里头放着几册绘本。另有凭几一对,湘竹靠背几,可助孕妇左侧卧,绣牡丹花的大引枕,可用来支撑腰腹。地下铺了波斯羊毛毯。 甚至还有有檀木药箱,里头装着安胎药、参片和一些急症良方。恭桶、沐盆、铜盆一应俱全。 第417章 粉棠目露担忧,对母亲道:“娘,刘勘之说,这船舱是请女医布置的。却不想是那个嘴碎的彭金花亲手弄的,你说这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黛玉左右环视一周,摇了摇头,“这已经是亲家能办到的最好布置了,我不能不领情。彭金花布置得很周全,虽说此人有术无德,还不至于害我性命,自砸口碑。 她最希望凭借医术攀附权贵,甚至入宫服侍皇室,绝不会让我有事的。你若是不放心,就把四角悬挂的锦囊摘走吧。” “好,我先去看看中午吃什么,晚上再来陪您。”粉棠将床头的四个香囊收走了。 黛玉靠在凭几上,随手拿起书阁里头的彩绘本,一本是《列女传》,她一打开就是女子触柱的血腥画面。 郑瞀本是郑国媵妾,到楚国为女官,后成了楚王夫人,楚王欲废太子商臣改立公子职,其以“嫡庶争国,乱之本也”为谏,楚王不从,郑瞀遂触柱死谏。 黛玉撇了撇嘴,翻开一本唐代医书《经效产宝》,映入眼帘的就是难产卷,如何催产下死胎。她将此书撂下,再翻另一本画册,竟然是华亭画家陈继儒仿绘的宋代《骷髅幻戏图》。 若非她历经生死,杀过倭寇,早已对尸骨遗骸淡然视之。寻常孕妇乍然看到这些图画文字,必定会感到恐惧、焦虑,便会引起宫缩,诱发早产。 彭金花的目的,黛玉已经了大体猜到了。 她指望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来刺激孕妇早产,而后在摇晃的船体上帮忙接生,以成就“神医”之名。 如果没猜错的话,接下来就是饮食上的问题了。 到了中午,彭金花再次叩门来请脉,又报了午膳的菜名:“潇湘夫人,除了两样蔬菜,中午我让厨下备了山药糯米粥、羊肉蒸饺、阿胶鸡蛋羹、鲤鱼赤小豆汤、红枣枸杞蒸乌鸡,您看看可有忌讳的?” 黛玉抬眸冷睨着她,淡笑道:“这些都是养血滋阴,宁胎固本的珍馐,难为你费心思量了。如此便很好。” “您喜欢吃就太好了!”彭金花喜滋滋地走了。 到了午间,张居正被女婿和戚家五虎请去吃饭了,王熙凤和粉棠就过来陪黛玉吃饭。 刘家仆从果然送来了,彭金花所说的那几样菜肴,粉棠先舀了一碗鲤鱼汤出来,却发现里头还有一些指甲盖大的果粒,浅尝了一勺,皱眉道:“鲤鱼汤里怎么会有甲鱼?” 王熙凤忙放下筷子,皱眉道:“林丫头,我从前怀上虎墩的时候,你不是告诉过我甲鱼看似是滋阴凉血的大补之物。但其性味咸寒,能活血散瘀,孕妇忌食。” “凤姐姐说得没错,”黛玉一边拿筷子拨弄盘中的菜肴,一边解释道,“不但甲鱼不能吃,这山药糯米粥里掺的薏米粉、鸡蛋羹里藏的肉桂粉、乌鸡里的山楂膏、羊肉饺里的蟹粉,都是行气活血,引发宫缩之物,我都不能吃。” 凤姐怒不可遏,霍然站起:“刘勘之怎么办事的,竟出这种纰漏!粉棠,你这男人办事太不可靠了!” “这必是彭金花做的,刘勘之这个笨蛋失察了!”粉棠心头又气又惧,一想到母亲差点就被奸人害了,眼尾霎时泛起了红,急忙转身,“我这就叫他把彭金花轰下船。” “走,我同你一起去找她算账!”凤姐一双凤眸盈满怒火,当即翻出了袖中的匕首。 黛玉起身抓住粉棠的衣袖,劝解道:“别去,如今我们船行水上,上哪里去泊岸?等明天到了常熟再说,先不要打草惊蛇。彭金花无非是希望我早产,她好做稳婆赚名气。 刘戡之的确识人不清,但他毕竟年轻,一时错认好歹,也情有可原。你若以此问责他,以后夫妻之间,必然为此引发矛盾,导致家庭失和。 先坐下吃饭吧,这些菜你们吃了无碍,两道鲜蔬和米饭够我吃了。” “可是,她要害你,一计不成必生二计,难道要时刻堤防着吗?”粉棠心中很不平静,满腔忧惧恼火,不知如何倾泄。 黛玉安然坐下,换了一副筷子,轻笑道:“左不过今天一晚上,到了常熟再遣她上岸买药,将其扔下就完了。 而后张榜公告诸州县,此人医德不好,欺世盗名,先设局陷人以灾厄疾病,再假意施术治疗,窃仁医之名,实为杏林败类。” 说罢,黛玉就从容自定地吃起饭来,凤姐与粉棠面面相觑,之后也坐下来用膳。 两刻钟后,刘家仆人来撤残羹收碗碟,展抹桌椅。彭金花窥见那些菜都被用去了大半,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晦色,她勾起唇角,心脏砰砰急跳起来。 安坐了片刻,王熙凤与粉棠,左右扶着黛玉出舱散步。在甲板上慢慢转了半圈,瞥见彭金花要过来搭话,又视若无睹地回舱去了。 彭金花咬牙跺脚,暗暗等着潇湘夫人发作,自己抢立大功。 粉棠对凤姐耳语道:“我们也不能坐等,彭金花一而再再而三地挑事,王姨不如去找允修弄点助眠药,先将她撂倒。咱们也好清净一晚上。” 凤姐点头,立刻去办了。允修为了适应航海生涯,随身备有许多药丸,听说王姨要助眠药,毫不犹豫地给了两丸。 彭金花为了确认潇湘夫人吃了那些东西,眼睛一直盯着那边船舱,结果自己的饭菜都凉了。正要去风炉上热一热,刘家仆从忽然送了一碗热汤进来,说是多剩的。 “多谢!”彭金花正饿得慌,见有了热汤,索性将饭菜混进去,将就吃了。 不一会儿就犯困,也没多想,倒头就睡了。 那边黛玉与女儿在帐中午歇,忽觉船舷轻漾,一江碧水托着船身悠悠荡荡,鲛绡帷帐被微风拂动。 她缓缓睁开眼,见江心泛起圈圈涟漪,一尾鲤鱼跃出水面,鳞片在正午阳光下流转着火焰般的光华。 它凌空翩然旋转,鳞片变化作了绯红广袖,衣袂翩跹。一位红衣少年浮在水面上,眸含星光,额间一点胭脂痣。 “母亲,我是六郎。您怀珠韫玉之身,秉月魄霜襟之质。只是慧极易伤,慈多招妒。”他指尖凝出一盏琉璃灯,灯中浮动着万千星光, “儿不忍母亲遭受无妄之灾,将做七星仔提前出世。保佑母亲一世安宁。” 少年将琉璃灯轻轻推入她怀中,“母亲勿惊勿惧,我们很快相见。” 黛玉悠悠转醒,轻抚肚子,忽然阵痛开始了…… “六弟!”粉棠从梦中惊醒,侧脸见母亲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您是不是也梦见到弟弟了,他说他要做七星仔。” 所谓七星仔,就是妊娠期满七个月,就分娩的早产儿。 黛玉深吸了一口气,吩咐女儿道:“你去请王姨过来,你们两个帮我接生。” “我?娘,我哪里会接生?我还没成亲,我又不懂医术药理……”粉棠当下慌了神,手足无措,“我去叫爹过来!” 她甚至后悔放倒了彭金花,就算她贪图名声又如何,会接生不就好了。 “生孩子是女人的事,不要万事依赖你爹。”黛玉缓缓呼气,对女儿道:“人生好比一场长旅,岂能测准每日阴晴?虽难预风雨之期,但可常备伞笠。若一时没有蓑衣雨伞,只要步履不停,也能见陌上花开,天光重现。 女人遇事一不要慌,二不要怕,最重要的是勇敢面对,无条件相信自己可以办到。而不是一味悔恨自责,忧虑退怯。” “好……”粉棠闭上眼,仰颈饮尽桌上一盏茶,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鼓励自己不要怕。 “很好,粉棠你可以做到的。你王姨生了五个孩子,我生了六个,都很有经验。你只管用心听我吩咐,记下所有步骤和细节。” 黛玉环顾四周,咬了咬下唇,继续说道,“从阵痛到生产,大概要一两个时辰。 在此期间,你准备好香皂、银剪、烧酒、罩衣、手衣、口罩、三个铜盆、热水、茶油。找出箱笼中准备好的新棉褓被、垫布、狐腋裘。 还有止血散、清毒汤、助气饮三样,这些从前我有告诉过你们方子,若允修那儿没有成药,现配也来得及。” 一盏茶后,王熙凤赶了过来,一边沐手一边问黛玉:“破水了吗?” “尚未。”黛玉淡定地调整躺姿,深吸缓呼,见粉棠一遍遍清点物品,笑道,“一样也不差了,你若心不静,不妨看看这本《经效产宝》吧。” 允修见姐姐来讨药,意识到母亲要分娩了,忙去找父亲和哥哥。刘戡之和戚家五子也闻讯赶来,结果九个男人毫不意外地被关在舱门外。 一个时辰后,裹在罩衣里的两个人忙碌了起来,黛玉一边淡定指挥,一边徐徐饮用参片助气汤。 终于,一声微弱的啼哭响了起来,她的六郎出生了。 尽管孩子大约有三斤半重,身长也超过一尺五寸,但依旧非常瘦小,皮肤红润且薄,甚至能隐约见到皮下的血管。 此刻关键是不能让孩子见风,船舱内保持让人微汗的温度。将六郎内裹新棉襁褓,外覆狐腋裘。 第418章 六郎孱弱得无法吃奶,黛玉只得用极柔软的生绢,蘸取母乳,一滴一滴让其轻吮。每隔半个时辰就要饲喂数滴,夜间也不能间断。 除了王熙凤与粉棠两人,其余人严禁入内。若需饮食、热水换洗,则由外传送至门口。 九个男人在外头轮番忙个不停,却无人敢说一句话,生怕一开口,就把小六郎给吹化了似的。 ----------------------- 作者有话说:1、刘若愚《酌中志》卷十六 内府衙门识掌:宝和等店,经管各处商客贩来杂货。一年所徵之银,约数万两,除正额进御前外,余者皆提督内臣公用,不系祖宗额设内府衙门之数也。店有六:曰宝和,曰和远,曰顺宁,曰福德,曰福吉,曰宝延。而提督太监之厅廨,则在宝和店也。俱坐落戎政府街。凡奉旨提督者,亦无敕书。传云:起自嘉靖年间,裕邸差官徵收。神庙时,属慈宁宫圣母李老娘娘宫中收用,管事张隆、齐栋等总其事。貂皮约一万余张,狐皮约六万余张,平机布约八十万匹,粗布约四十万匹,棉花约六千包,定油、河油约四万五千篓……滇粤之宝石、金珠、铅铜、砂汞、犀象、药材,吴、楚、闽、越山、陕之币帛绒货又不与也。 2、《中国火器史》“叶公神铳用净铁打造,天地玄号,名曰公引孙。天字号神炮,每位重二百八十斤,长三尺五寸。平地二人推之,险厄四人挽之,上列枪刀,中施火器,又以斫马刀与长短兵相夹前冲,然后铁骑从之”。 3、叶梦熊刚至任,即建议督府王一鹗:“破敌莫如车战火攻。边事久驰,宜依古式制轻车神炮。盖车轻则易驰,炮重则及远。”并提供车、炮图式制法。王采纳其议,依法督造。适逢辽东战事告急,轻车神炮运至战场,锋芒初试,敌众披靡,官军大胜。疏闻朝廷,取大炮样品至京,令军事重镇辽东、宣府、大同、太原、固原等北方九边依式制造;并下诏慰劳,升叶为左参政。 4、明代文学家、书画家陈继儒:“余有李嵩骷髅图,团扇绢面,大骷髅提小骷髅,戏一妇人;妇人抱小儿乳之,下有货郎担,皆零星百物可爱。 第189章 幸见明月 彭金花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躺在常熟的妇孺医坊,她被刘家人抛下船了?医坊的护工见人醒了,忙将包袱塞给她, 不由分说地轰之出门。 她打开包袱一看,里面金银衣装俱在,药箱中的医书、药囊、针砭之物, 却都烧成黑灰一抔,还多了一张便笺。展开来一看,当即变了脸色。 “先暗损母婴,再伪施妙手,此心之险,甚于鸩毒, 烈于豺狼。神鬼在侧, 录尔罪愆。若再持邪念欺世, 刑狱之灾必至。”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彭金花心中渐渐生出恐惧,捏着便笺的手指不可自抑地发颤。她茫然地走在路上, 往来行人疑目, 带着鲜明的厌憎, 射在自己身上,强烈的不安自心底升起。 耳畔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充满了痛恨与轻蔑之意。 “蛇蝎心肠的毒妇!简直不配为人!” “这女人专干伤天害理的事,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不打这作孽的!” “五鬼分尸没良心的恶女,怎么不下地狱!” 彭金花躲过一片老妪投掷过来的烂菜叶,却被一个义愤填膺的小子,用石子打肿了眼皮。 一张纸飘飞过来, 她下意识抬手一抓,上面是雕版刊印的六言体告示:今有女医,相貌如绘,实为毒医。先暗中害人,再假装救治,索要厚报。若见此人,谨防上当。 看着满街狂洒的图文,除了潇湘书林,能在一夜之间办到,不做他想。潇湘夫人看穿了她的把戏,先拿助眠药反制,再用这种街头揭帖,让她在江南混不下去。 彭金花不但没有气馁,反而催生出滔天的怨毒,只恨自己选错了踏脚石,不该将手伸到张太师府上。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她果断改换装束,遮盖脸面,雇一叶扁舟,北上京城。 三天后,六郎已经睁开眼,会自己吃奶了。张居正和刘勘之在常熟,雇请了两个乳母上船。黛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夜里可以多歇息两个时辰了。 六郎除了饥寒便溺时,会哼唧两声,其他时间几乎不哭闹,怪不得大名叫“静修”。 粉棠很喜欢抱着六弟,与他对视,“六弟眼里有光,会发出咿呀声四下张望,小胳膊小腿也动得勤。奶奶说这个孩子看着小,却很壮实呢!” 张居正趴在窗口,向女儿招手:“快抱过来,给爹瞧瞧!” “爹,给六弟起个小名吧。”粉棠将弟弟抱到窗口。 张居正望着儿子粉嘟嘟的小脸,满目怜爱,只觉得可爱至极,想了想道:“咱们家男孩儿小名从青字,就叫他青鲤吧。” 黛玉翻身过来,对丈夫道,“他分明是红鲤,我都梦见了。一分黛色,三分白色,调和成青色。可是三分绛色,一分白色,也能调和成红色。六郎分明更像我一点,就叫他红鲤。” “听夫人的!就叫他红鲤了!”张居正喜滋滋地道,隔着窗上嘟嘴模仿婴语,试图与儿子沟通,“红鲤呀,我是你爹,你晓得不?” 红鲤皱了皱眉,疑似嫌弃。黛玉忙道,“别做鬼脸,小心吓到孩子!” “我没有!”张居正矢口否认,见儿子表情不善,在窗外讪讪踱步,既不敢走近吓到儿子,又不舍得离开。一上午百事不想,就在那儿干晃悠了。 还是赵太夫人亲自柱拐,来请他:“你也别干站着,弥月酒没法办了,我得给小孙子剃胎发。你去把陈设给备齐了。” 船行了一个月到达九江,之后进了湖广地界。黛玉抱着红鲤出月。经过几个人的精心照料,红鲤呼吸平稳,已经能适应春夏之交的气候,不必用狐裘保温了。 而且他睡眠规律,体格稳步增长,声音也有力起来,特别喜欢母亲的拥抱和抚摸。 王熙凤欣然笑道:“不得不说,这就是天缘凑巧,红鲤必是想让娘亲,带他一起参加姐姐的婚礼,才急不可耐地出头。” 按老话讲,婚礼属极阳,怀孕为阴盛。孕妇是不宜出现在婚礼上的,原本黛玉计划让王熙凤代为协理女儿的婚事。如今提前生产,倒是可以亲自为女儿送嫁了。 只是船行路上,还未到家,红鲤的弥月之喜,不得不在黄州府简办。按荆州风俗满月礼要剃胎发,外家赠绣褓、文绮。 太仓王家送的绣褓数十张之多,提花文绮更是数不胜数,红鲤长到五岁的衣料都包圆了。 至于剃胎发,就需要祖母赵太夫人抱着孙儿,再请一位福禄寿三全的老妪,为孩子剃发。 黛玉对凤姐笑道:“不如就请紫鹃给红鲤剃发吧,她正住在黄州麻城。刘守有如今任锦衣卫掌卫事都督同知。咱们紫鹃也是三品淑人,可不是福禄寿三全的好命婆。” “我这就亲去紫姨府上拜会。”简修打点礼品,带着几个小厮下船了。 身为同知夫人,紫鹃已年近六旬,两鬓斑白,身形微微发福。得到王夫人与黛玉即将来到的消息,眉宇间尽是喜色,连忙命人清扫堂屋,张灯结彩。 当黛玉一行人进门时,紫鹃已经将剃发的陈设都整备齐全了。厅堂中摆着香案,祀床母、灶神。 左置桃枝柳条辟邪、新葱数茎寓婴孩聪明,红蛋两枚预兆圆满,文房四宝喻启智慧。右奉系了红丝的剃刀,下承青布。另备了银盆盛温泉,投桂枝其中,称之为“洗贵水”。 姊妹们久别重逢,欢喜异常,有说不完的情肠要诉。见到黛玉玉颜依旧,容光焕发,王夫人精神抖擞,举动生威,紫鹃很是欣慰。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刘承禧、刘承祐前来见礼。 到了吉时,赵太夫人抱着六郎坐在中堂,先用茶油润其胎发,再请紫鹃来剃头。 紫鹃先拈须祝祷:“金刀初启,瑞气盈庭。除去胎发,永葆康宁。” “一剃天庭开,二剃地阁方,三剃耳聪目明,四剃麟趾呈祥。”她动作娴熟,手发轻巧,显然在麻城住了二十年,没少被人请去做这些事。 除了顶心留方寸“聪明发”不剃,以护囟门。眉边胎发也不剃,保护眉寿。脑后发亦留一簇,名为“百岁毛”,取寿考之意。 剃下的胎发以红绡包裹,缀五色彩线,系金银锁,藏于枕下镇惊。 剃发过程中,红鲤全程安静,小脸严肃。剃完后,紫鹃再以葱白轻拍其顶,念道:“葱葱聪慧,百事通达。”继以红蛋滚面:“蛋脸圆圆,福寿双全。” 最后以桂枝水给红鲤洗脸,用朱砂点其额,取去秽纳吉,启秀开蒙之意。众人依次上前,赠送长命缕。 仪式结束后,隔着屏风男女分席,吃了一场满月宴。紫鹃张罗着席面,一一介绍道:“头一道菜场鲤飞龙渊,是用长江春鲤腹藏紫苏,佐料清蒸的。第二道是云梦藏珠,用的洪湖莲藕,填以鸭蓉、青豆、春笋,裹荷叶文火煨透……” 黛玉请她坐下,感谢道:“姐姐的心意我明白,咱们只管吃就是了。这蚕豆烩虾仁,必是楚畦新玉,祝我儿前程似锦,事事如意。这春菇酿鹌鹑,也就是凤雏衔芝之意。” 第419章 粉棠也接话道:“这藜蒿煎鲫鱼,应该是金麟献瑞,用鲫鱼裹米粉香煎的。还有这桂花糖藕,寓通灵窍,折桂冠之意。” “紫鹃,你也不数数,张家吃了多少回满月宴了。什么朱绶缠粱、玉璋列鼎、璇枢抱月、玉露团酥。咱都不用猜用什么做的,闭着眼睛吃算啦!” 紫鹃展颜一笑,搛了一筷子鱼到凤姐碗里,“哎呀,这不是太太第一回到我府上来,我唯恐招呼不周。你们都是贯精此道的,我只好班门弄斧了。” 吃过愉快的满月宴,女人们留在花厅休息,闲话家常。刘戡之带粉棠出去逛街了。简修、允修一个看家护院,一个采买补给船上物资。 刘承禧、刘承祐两兄弟,则领着张居正和戚家五子去爬龟峰山。作为楚东巨邑,荆吴要塞的麻城,是《孙子兵法》中柏举之战的古战场,这里万山叠嶂,二水环流。 最负盛名的当属龟峰山,此时漫山红遍,恰是杜鹃盛开的时候。 张居正举目远眺,只见丹砂泼壑,绛绡涌动,而脚下千丛竞秀,万萼争艳。这里的杜鹃花,虽无姚黄魏紫的雍容,却独有山野的烈性。 就好似出身乡野的士子,朴劲耿介,灼灼其华,即便登顶履贵,终不改赤诚本色。 他回头问刘承禧道:“听闻卓吾先生,住在黄安,时常在麻城讲学,老夫想去拜会,不知如何造访?” 刘承禧拱手答道:“回禀太师,卓吾先生时常在龙潭湖后的芝佛寺,收徒讲学。他寓居在芝佛寺上院,下院就是他讲学的地方。” “太师,那李卓吾实在是个怪人,写了一篇《题孔子像于芝佛院》,大意是:人皆以孔子为大圣,不过是父师沿袭而诵之,小子矇聋而听之。强不知以为知。”刘承祐插话道。 戚安国挠了挠头道:“他说得不对吗?对孔子尊崇的小娃娃们,大部分也不懂孔子的仁义礼智信。不过是陈陈相因,万口同声罢了。” 张居正淡笑道:“时常听人说卓吾先生是异端人士。今日听他两句话,倒是位了不起的明白人呐。”敢于在儒学至上的氛围里,对孔子祛魅。 下山后,戚家五子回到了刘同知府上,刘家兄弟又领着张居正来到龙湖北岸的芝佛寺。 刘承禧边走边说道:“卓吾先生对太师很是崇敬,言必思江陵。他还收了一位女学生,是进士梅国桢的女儿,名唤澹然,是个望门寡,如今带发修行中。我素来对卓吾先生的讲学,心向往之。但囿于世俗之见,不敢常来。” 张居正想了想,对梅国桢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在黛玉的札记中,此人中举后客居京城,与徐渭、汤显祖、袁宏道等人冶游校射,很是亲密。后来梅国桢做都察院右佥都御使,弹劾过兵部尚书叶梦熊,在平定哱拜之乱时贪功杀降。 漫步在芝佛寺中,张居正看到一处偏院里,李贽正对着三十余名生徒讲论夫妇之道。 “夫妇,人之始也。有夫妇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兄弟,有兄弟然後有上下。夫妇正,然後万事万物无不出於正矣。夫妇之为物始也如此…… 天地就像一对夫妻,所以才能孕育万物。既然天下万物都产生于‘两’,而不是产生于‘一’。事实已经明了,但有人却说:一能生二,理能生气,太极能生两仪,岂不是糊涂吗?” 张居正沉吟思索,李贽把夫妇称为万物之本端,阴阳并重。反对男尊女卑,试图打破几千年来,华夏儿女一直尊奉的君臣父子的伦理核心。 这时,一位学生提出了异议:“老师,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如今您让蛾眉染指圣学,不啻于使夏虫语冰。男主外女主内,若使闺秀执卷论道,则中馈谁主?婴孩谁哺?倘或男女易位,恐天下大乱!” 张居正冷笑一声,对此人道:“庖厨之务,男女兼可。经国大业,也需阴阳调和。哺婴仅需一年光阴,难道终身就得困于阃域么?姒周盟会、班昭续史、巴清货殖、谢氏咏絮,她们哪一个,不比尔等只会狺狺狂吠的犬儒强。” “先生高见!”李贽不禁击掌赞叹,凝神端详此人。他颀身如玉,丰姿艳绝,眼眸深邃,透着岁月沉淀的慧光,一时间让人辨不出年龄,再看他眉目之间的冷峻威严,更令人肃然起敬。 “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夫妇端正乃为家国根基。耕织男女本不该妄谈高下。男女平而阴阳顺,夫妇正而万物正。”李贽下走讲坛,抬手拈须,“江陵公在江南兴百工扶匠师,开妇孺医坊,创识字草堂,从无有男女之分。 只要各展其才,各尽其用,女子一样能参政治国、写诗作文、经商营业、教书育人。潇湘夫人就是千古一例,以女官之身垂帘辅政。” 虽说李贽谈及黛玉是褒奖意,但身为丈夫,其实并不想别人公开议论品谈自己的妻子,于是张居正另起话头,开口问道:“既然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敢问先生:但若人人逐利,纲常何存?” “阁下问得妙!”李贽颔首一笑,“若百姓饥寒,空谈纲常何以充饥御寒。义就在利中!譬如张江陵推行一条鞭法,看似言利,实乃大义!” 他激动地挥袖,畅所欲言,“江陵公肆意纵横,诚宰相之杰也!他不是那些拘谨琐碎、迎合世俗、埋头自怜的朽儒。更不是那些窃取圣人之名,来掩盖贪权好禄私心的人所能比的。 江陵辅佐朝政筹谋国事,胆如天大,魄力沈雄!其力挽狂澜,十年新政革故鼎新,让黔首不再困于苛捐,让伍胥吏难施奸滑,九边靖宁,国富民安……” 面对李贽排山倒海般的颂扬之词,张居正心中很是畅快,又觉得他所言略显浮夸。正如黛玉在手札中所写,这位卓吾先生真的是“以江陵为豪杰,深心相契,虽死不忘。” 李贽说道激昂处,余光瞥见门口所立之人,如玉峰峻峙,肃肃烨烨。口若悬河的人突然顿住,仔细打量那人秀逸的面容,声音微微发颤,“阁下莫非……莫非是……” 尽管他没有蓄须,但其风姿气度,绝对错不了。 满室学生们惊见李先生竟向前踉跄两步,对着那青衫人长揖到地,哽咽道:“江陵公!我在梦中否?我……” 张居正淡然一笑,用眼神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一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今日幸会,愿与先生讲谈新政,纵论时局。” “好、好!”李贽连连点头,竭力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午后的阳光洒在孟夏的陌头,路上槐柳成荫,田间新麦初登,枇杷压树。 “适才失态,还请太师原宥。”李贽气息仍旧不稳,边走边匆忙敛衽正冠,“从前读公《陈六事疏》时,便觉与公神交已久。好友徐文长、何心隐、汤海若也对张公多有推崇。” 张居正信手拈起一根狗尾草,“先生方才所言,多是溢美之词,某不敢当。新政尚未成功,然吾已身退。是非之论,果如先生所言,昼夜更迭。” “太师您胆识超群,功惟实务,一不沽圣名,二不徇私欲。”李贽一直欣赏张居正的才干与为人,时刻关注着他的消息,知道最近朝堂上的风议,宽慰他道,“史书之评自在人心,后人当不以小节掩公大德。” “从前先生评《大学》,认为:不言理财者,决不能平治天下,某深以为然。”张居正微微蹙眉,叹了口气,怅然道,“可是大明的财,总理不好。田产、钱粮,总是向少数人手中聚集而去。再好的政策也不能长久约束。” 李贽眼眶蓦地一热,原来江陵公竟然读过自己的书评!他吸了吸鼻子,慨然道:“全因伪学障目,那些缙绅空谈存天理灭人欲,以礼法祖制为戈矛,阴行‘纵私欲绝小民’之策。 只要从思想上破假显真,将均徭役平田产定为国策,让百姓各从所长,令农人可商,商人可耕。女子亦可立户。” 张居正默默听着,虽不赞同,但没有给予反驳,又道:“我想听听先生对女子入学求道、女子从政参朝的看法。” “江陵公是听说了,我收了几个女学生的事吧。”李贽脚步放缓,道:“我有个女学生,是梅进士之女,梅三姑娘乃出世丈夫,虽是女身,然男子未易及之,今既学道,有端的知见。 这样的女子我还知道两位,一位是尊夫人林氏,另一位就是潇湘夫人王氏了。林夫人在闽地时,曾帮助我家老小,通过经营摆脱了贫困,我的义利之见就是从那时萌芽的。 而潇湘夫人女官出身,不正是说明了,女子完全可以入学求知,可以参政议政。江陵公之所以有此一问,其实是在估量,在大明推行此策,会有多大的阻力吧。” 张居正凝望着远处的飞鸟:“先生想得不错。要实现这个目标,比清丈田亩还要难上十倍。倘若我在国子监开办了女学,先生可愿担任博士一职?” 李贽怔住,“您的意思是……” “我知道先生平生最恶假道学,所以需要先生这样的有识之士,来教育女子,使她们自立自强,开阔眼界。让她们可以承田产、经商业、入仕为官。” 第420章 ----------------------- 作者有话说:1、《明史》列传·卷一百一十六:国桢既招降承恩,以梦熊贪功杀降,劾其罪。梦熊奏辨,言:“拜所畜家人皆死士,缓一二日,东旸、朝党复集,必再乱。臣宁负杀降名,以绝祸本。”帝为下诏和解之。 2、李贽《初潭集》《夫妇篇总论》夫妇,人之始也。有夫妇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兄弟,有兄弟然後有上下。夫妇正,然後万事万物无不出於正矣。夫妇之为物始也如此。 李贽《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故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谓男子之见尽长,女人之见尽短,又岂可乎?” 3、李贽《答邓明府》何公死,不关江陵事。江陵为司业时,何公只与朋辈同往一会言耳。言虽不中,而杀之之心无有也。及何公出而独向朋辈道“此人有欲飞不得”之云,盖直不满之耳。何公闻之,遂有“此人必当国,当国必杀我”等语。则以何公平生自许太过,不意精神反为江陵所摄,于是怃然便有惧色,盖皆英雄莫肯相下之实,所谓两雄不并立于世者,此等心肠是也。自后江陵亦记不得何公,而何公终日有江陵在念。 偶攻江陵者,首吉安人。江陵遂怨吉安,日与吉安缙绅为仇。然亦未尝仇何公者,以何公不足仇也,特何公自力仇耳。何也,以何公“必为首相,必杀我”之语,已传播于吉安及四方久矣。至是欲承奉江陵者,憾无有缘,闻是,谁不甘心何公者乎?杀一布衣,本无难事,而可以取快江陵之胸腹,则又何惮而不敢为也?故巡抚缉访之于前,而继者踵其步。方其缉解至湖广也,湖广密进揭帖子江陵。江陵曰:“此事何须来问,轻则决罚,重则发遣(而)已矣。”及差人出阁门,应城李义河遂授以意曰:“此江陵本意也,特不欲自发之耳。”吁吁!【江陵何人也,胆如天大,而肯姑息此哉!】应城之情状可知矣。应城于何公,素有论学之忤,其杀人之心自有。又其时势焰薰的,人之事应城者如事江陵,则何公虽欲不死,又安可得耶! 江陵此事甚错,其原起于憾吉安,而必欲杀吉安人为尤错。今日俱为谈往事矣!然何公布衣之杰也,故有杀身之祸,【江陵宰相之杰也】,故有身后之辱。【不论其败而论其成,不追其鉴原其心,不责其过而赏其功,则二老者皆吾师也。非与世之局琐取容,埋头顾影,窃取圣人之名以自盖其贪位固宠之私者比也。】是以复并论之,以裁正于大方焉。所论甚见中蕴,可为何公出气,恐犹未察江陵初心,故尔赘及。 4、李贽《与友山》疏中“且负知己”四字,甚妙。惟不负知己,故生杀不计,况毁誉荣辱得丧之小者哉!【江陵,兄知己也,何忍负之以自取名耶?】不闻康德涵之救李献吉乎:但得脱献吉于狱,即终身废弃,受刘谨党诬而不悔,则以献吉知己也。士为知己死,死且甘焉,又何有于废弃欤!但此语只可对死江陵与活温陵遭耳,持以语朝士,未有不笑我说谎者。【今惟无江陵其人,故西夏叛卒至今负固,】壮哉梅公之疏请也,莫谓秦遂无人也!令师想必因其弟高迁抵家,又因克念自省回去,大有醒悟,不复与我计较矣。 李贽《续焚书》时诸后进皆文致江陵罪以逢当路,公独谓江陵府权,非弄权也。且拥扈绸缪,其功亦安可泯! 5、袁中道《柞林纪谭》袁中道问李贽:少年中有可语言者否。 李贽曰:近日耿克明(耿定向之子),论其气骨是张太岳之流,然太岳之肆意纵横,克明却不及。 李贽曰:自古英雄相忌,都是如此。大洲(赵贞吉)与太岳(张居正)不相干,独高(高拱)耳。高险有难为太岳处,所以太岳不得不为仇,然要之太岳当权,所用者正是中玄之流,其不恶中玄,固可谅也。 6、李贽《题孔子像于芝佛院》人皆以孔子为大圣,吾亦以为大圣;皆以老、佛为异端,吾亦以为异端。人人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所闻于父师之教者熟也;父师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所闻于儒先之教者熟也;儒先亦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孔子有是言也。其曰:“圣则吾不能”,是居谦也。其曰“攻乎异端”,是必为老与佛也。 儒先亿度而言之,父师沿袭而诵之,小子矇聋而听之。万口一词,不可破也;千年一律,不自知也。不曰“徒诵其言”,而曰“己知其人”;不曰“强不知以为知”,而曰“知之为知之”。至今日,虽有目,无所用矣。 余何人也,敢谓有目?亦从众耳。既从而圣之,亦从众而事之,是故吾从众事孔子于芝佛之院。 第190章 仁人志士 李贽想了想道:“乾坤二象, 本无异同;日月双悬,岂分晦明?试观上古女娲补天,周室太姜、太任、太姒辅政, 汉有班姬引领宫纪,唐有上官婉儿批答奏章,皆昭昭青史。闺阁智术不逊须眉。应当鼓励女子各从所好, 各展所长。” “话虽如此,但凡革弊立新,囿于祖宗成宪,创制女官新政实如逆水行舟。”张居正顿了顿,抬头看向方远的云霞, “一则礼法之锢, ‘妇人无外事’之说深入人心, 非旦夕可解。 二则铨选之碍。大明科举取士二百余年, 规程尽为男子设。若行女试, 则考场防闲、官舍分置、巡按回避等制皆需更张。更兼女子任期、升转、致仕诸法无例可循,恐以美色启幸进之门, 生营私之弊。 三则朝仪之困。君臣对奏跪拜之礼, 文武列班方位之制。若女官参杂其间, 晨昏朝会、经筵侍坐、衙署理事,皆有不便, 恐生诽谤。 四则宦寺之忌。中官掌批红、厂卫,若女官得近天颜,参机要,必分宦官之权,恐生内乱。” “这位先生所虑,实则答中有问, 问中有答。” 一道女声响起,却见迎面走来,一位身着牙红宝云纹花纱交领长衫的姑娘。 “是梅姑娘呀,你对此有何高见?”李贽笑着问道,又回身对张居正介绍,“她就是我的女学生梅澹然。” 他一心想知道梅澹然的意见,忘了向她介绍张居正的身份。 “我认为自古以来,有学生而后有老师,有君王而后有臣子。”梅澹然伸手一掠肩头的小辫儿,眼眸中泛起几分笑意,“先生分明先有答案,而后才出问题。” 张居正眸光一闪,反问梅澹然:“梅姑娘认为,我的问题是什么,答案又是什么?” “答案就是问题,问题也是答案。要在大明建立女官制,并持续下去,除非女子临朝摄政。方可广择天下才女为官。那么礼法、铨选、朝仪、宦寺等问题,自然有相应的权变之法。倘若女官依洪武旧制恢复,仅限于内廷六局一司,恐非先生所愿。”梅澹然道。 这话说得十分大胆,从古至今,华夏临朝称制的女子不是没有,且多为太后。自武周后,却再未出过第二位女帝。 而当代大明有两位太后,从礼法层面上,二人势均力敌,且在万历初期,都表现出有强烈的干政意愿。最后为平衡朝局,才出现了女官代两宫垂帘的契机。 但这也仅仅只是偶然事件,若要真正实现让女子参政,自然要有一位女子领袖站到台前来。李贽闻言不由看向张居正,唯恐如此惊世骇俗之论,会触怒张太师。 张居正神情未改,反问道:“今上未有亲政之前,两宫太后都不敢亲坐珠帘之后,如今陛下已经乾钢独断,她们也再不作此想。我之问是不是就无解呢?” “纵观古代临朝称制的女子,无不有经纬之智,韬略之勇,鉴人之明。执权柄而存恤民之心,处变乱而不失其正。心性需有沉潜之毅,通达之悟,从容雅量。” 梅澹然微微抬头,勾唇笑了笑,“依我之见,若无贤臣良将左辅右弼,自然需要这些能力心性。若有桢干良辅在侧,则中人之质有野心者足矣。两宫太后已然失格,莫若扶植安国长公主。” “野心?”李贽瞠目结舌,不得不说,她这个女学生还真是语出犀利。自古以来,历代贤后,多因嗣君幼冲,国势飘摇而不得不暂摄权柄,非尽出私愿。 可是一旦掌权,便无法轻易放下,吕雉、刘娥摄政十余年,除了没像武则天那样改元称帝,调转乾坤,其实都一手掌握了朝堂,迟迟恋权不去。公主当政的却闻所未闻,哪怕是大唐拥有兵权的平阳昭公主,也不曾获得过秉国的权力。 “若先生真想让大明女君临朝,争取到潇湘夫人为相,就已成功了。”梅澹然目光静静落在张居正身上,“毕竟得民心者得天下,潇湘夫人垂帘之时,与两宫、内阁、科道、六部均能和谐相处,同推新政,是了不起的巾帼宰相。” 李贽心头咯噔一声,不待张居正反应,连忙道:“澹然慎言!在张太师面前勿要僭越!” 梅澹然哑然失色,万万没想到眼前人竟是张居正,慌忙跪下请罪,惊惶道:“太师恕罪!小女不该背后妄议朝政,大放厥词。”她心头突突直跳,根本不敢抬手去窥对方的眼睛。 第421章 沉默了良久,张居正才道:“还望姑娘以后勿要妄布邪言,有些事可听不可议,有些人可观不可言。”话音刚落,就转身离开了。 李贽见太师着恼,心中懊悔。忘了提醒梅澹然张居正的身份,以致于她一通胡言乱语,气走了自己心中膜拜的明月光。 梅澹然却不以为意,反劝老师道:“我不过说中了他心头所想的事罢了。以此看来,张太师很快就会还朝了。不仅要培植党羽门生,还会启用新的政治力量,改变官吏选拔之法。老师,他能亲自来见你,就说明你的抱负即将实现了!” 李贽不置可否地沉默了一会儿,双手背后道:“今日来得这样迟,可是又被人推搡咒骂了?” “我早就习惯了……谤议本空,何必在意。”梅澹然撇撇嘴,懒懒地拍了拍膝头的灰。 李贽摇头一叹,若非她父亲刚考中进士,世人畏惧几分,只怕那些闲言碎语,越发不堪了。 刘家兄弟见张太师出了寺院,又往龟峰山上跑,还以为他要登山赏落日。 谁知他徜徉在灼灼杜鹃花海中,青衫衣袂被风拂动,忽然停住脚步,俯身去探那枝开得耀眼的花,修长的手指轻抚着花瓣,几片红花在他乌黑的鬓边招摇,仿佛在等待他的采撷。 “我们帮太师摘花。”刘家兄弟正欲上前相助。 张居正含笑摆手,亲自拨开丛生的杂草,专拣那半开未开的杜鹃。不多时,怀中便拢起红艳艳的一团,花光映得他清俊的面庞,也添了几分秾丽。 黛玉午歇起来,粉棠正在为母亲梳头簪钗,见父亲携带一股花香进来,她忙搁下花簪,一面起身相迎,一面掩唇窃笑着退出房去。 一大捧洒了清水的花束,眨眼就转到了黛玉眼前。 “夫人,我来替你簪花!”张居正挑了一朵最美的花,细致簪在黛玉鬓边。 “都多大的人呢,还在晚辈面前干这事儿!羞不羞!”黛玉嗅着馥郁芬芳的气息,眼角微弯,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 “女为心悦者容,夫人好不容易出月,都不怎么打扮了。我这不是怕失宠么?既然夫人犯懒,那就由为夫代劳了。”张居正捧着妻子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为她仔细插簪配钗。 黛玉将身子歪在他胸前,笑嗔:“相公玉树临风,姿仪卓然,天下拥趸如云。若非你剃了须,只怕每每出行,动辄万人空巷争睹风采。你不语不笑,都能使怀春少女寤寐思服,令钟情之妇辗转挂怀。如此光华夺目,何患失一人之宠?” “夫人此言差矣!”张居正一边揽着妻子的肩,一边将余下的花枝,插入龙泉窑粉青釉瓶中,“纵使万目睽睽,非吾所念。不及夫人顾我一瞬。 愿卿卿略施粉黛,巧整云鬟,轻描罥烟。得见你为我倩妆靓饰,则我心安无虑。即便夫妻昼未同行,夜不同枕,也无复孤寂之愁矣。” “两朵花就想贿赂我?”黛玉嗤的一笑,抬手掠鬓,“等明儿回到江陵,粉棠出了阁,简修娶了媳妇,你再搬回来吧。” “夫人说话可要算话……”张居正低笑一声,吻了吻她的耳垂。 之后张居正又谈及李贽与他的学生梅澹然,兴致颇好。 “卓吾先生的影响力不容小觑,破道学藩篱,斥程朱理障,他倡童心说,以驳伪学。主张商农并举,暗合你我经营之道,顺天下大势。 而他的女学生梅澹然,卓然有士人之风。见识高迈,非寻常男子所及。若有她襄助你,将来以实学证巾帼,一展闺阁秀智,亦可参学圣道,辅国治民。” 黛玉心知张居正一生,甚少知己,不由感慨道:“这师徒二人,勇破旧时窠臼,敢开儒门先河,可谓是你的真知己了。而梅姑娘仅凭你只言片语,就能揣测你的真实打算,引为心腹也不为过了。可惜史书上他们并无好结果。” 万历三十年李贽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入狱,著作遭焚。他以剃发为名,夺下剃刀割喉而死,享年七十六岁。又因“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至有携衾枕而宿者”的谣言,累及已出家的梅澹然,遭谤而死。 “我当然不能让他们枉死了,待我回京就为李贽安排。至于梅姑娘,就劳烦夫人请出山了。”张居正抬手向妻子作揖。 “此女有洞明朝局之智,不该栖身莲座。若用于经国序民,与夫人一起创建大明女官之制,践师志于庙堂,何愁不能开万民教化之门?” 黛玉点了点头,笑道:“且放一放,等咱们回程的时候再请。直接将人捎去京城好了。” 在麻城短暂停留了两日,紫鹃安顿好家事,打点行装告别儿子,跟着上了刘家的船队,一行人又继续向武昌府进发。 数年前,在林润与耿定向的撮合下,张居正与何心隐见过一面,听何心隐讲述他的聚和堂。张居正期望“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的“聚和堂”,不仅仅局限于一族一姓,而是大明的千家万户。 于是与何心隐结下约定,让他到武昌府辖下,一个拥有多种姓氏存在的村落做里长,并给予他便宜行事之权,再创一个“聚和堂”。 武昌府九省通衢,贾客盈郭,帆墙蔽江,汉阳门外漕船盐舸昼夜喧嚣。这里不仅有荆楚才俊,也有百万漕工,各省流徙之民多在此集散。 这里的人们躁急而悍直,市井多尚气争讼,但是一遇灾荒则捐施粥米者相接,缙绅多慕奢靡而矜名节。百姓既得江湖商贸之利,又受赋税盘剥之苦,文教昌明与市井浮华并存,刚烈操切与仁德大义同在。 正因为武昌府人文环境的复杂多变,可以说是晚明社会的缩影,所以才最能考验“聚和堂”之势,可否畅行天下。 暌隔十数载,张居正夫妇,再一次来到了当年初见之地。他们虽然初遇在古琴台,但真正互见彼此,是在武昌府衙门附近的巡抚官舍中。 为了故地重游,夫妻二人决定拜访,时任湖广巡抚的王之垣。史书所载,万历七年,何心隐就是被王之垣杖毙于武昌狱中。 王之垣是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尤擅书法,是山东琅琊王氏的后裔。初任荆州府推官,万历四年,王之垣升顺天府尹,支持江陵改革,与张居正多相契合。万历五年巡抚湖广至今。 听闻张居正夫妇不期而至,王之垣喜气盈腮,连忙让妻儿梳洗打扮,迎接贵客。 王之垣略显拘谨,像汇报公务一样,向张居正谈及巡抚湖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太师您是知道的。湖广壤地千里,襟江带湖,五方黎庶杂处,民风犷悍。商贾辐辏,兼之宗藩繁多,苗蛮杂居,故而治理尤为不易。 自下官履任以来,持纲纪肃法度,秉俭素以率群僚,专务治贪。因此属吏皆勤职无怠,下官每次行部巡察,必亲至关隘调查防务虚实,使百官各尽其责。诸藩也恪守朝章,蛮部终岁无复扰衅。” 张居正听了点点头道:“见峰在湖广的政绩,我也有所耳闻,你不慑权势,秉公处事,能够除奸雪冤,民多称颂。之前,我将泰州王学之后何心隐,交与你照拂,不知而今他治下的聚和村,可有起色没有?” 王之垣听到何心隐之名,不由变了脸色,慨然一叹:“说来惭愧,聚和村已改回原名尚武村,义塾耕读之策竟难以为继,也无人肯将资产交付共营。 去年村中联防盗匪分工不均,又险生械斗之灾。何先生也因朋友卷款逃亡而欠债,上个月刚被拘狱中。” 张居正皱眉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分明嘱咐过王之垣,只要聚和村不抗税,允许其刑赏自决。 王之垣道:“聚和村原本计口授田,但少壮怨廪粟不均,老弱诉田地稀少。何先生倡导同志相携,然本地农商百工,品流殊异,鱼龙混杂贤愚难同,终失和衷共济之本。 兼之何先生被奸猾小人所骗,以采购占城稻种卷走了村民的余财,何先生无奈入狱赎罪。之后即便无外力相扰,聚和村之制也土崩瓦解了。” 黛玉听到这里,不由道:“卷款出逃的人,骗了多少钱?我们代为赔偿,可否卖赎?” “一共是三千四百六七十两,若非数额实在巨大。我也不好居中调和,更负担不起。”王之垣叹息摇头。 张居正对王之垣道:“先让我去狱中见见他吧。” 黛玉站起来:“我陪你一道去。” “狱中气味腌臜,不适合你去。”张居正连忙摆手,又劝她道,“夫人不妨先看看海捕文书,问问刘祈安几个,能否找到此人。” 黛玉想了想,点头答应。 此时正值初夏午后,狭窄的砖砌牢房闷热如蒸,张居正下到武昌府狱中,正见两个赤膊汉子,在霉烂的草席上扭打,汗气混着馊味在空气中翻涌。 个高的那个率先跳起,突然揪住矮个子的发髻,往墙上撞,古铜色背脊汗流雨下,“贼囊囚!敢占老子地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矮个子拧身反绞,手肘猛击对方肋下,“占你祖宗!区区赌场猢狲,当拐子是汉阳门苦力好惹的!” 第422章 “你再翻!”高个子吃痛松手,赤脚踩翻秽物桶,污浆溅了满身浑不在意,反手抄起木饭盆:“个板马,今日就教你码头的规矩!信不信我铲死你!”饭盘挟着风直扑对方面门。 矮个子偏头闪过,木盆“砰”地砸在木栅震落下来,高个子道,“撮虾子的莫躲撒!是汉子就见真板样!” “你算老几,还敢跟老子抖狠!跟老子等到!”矮个子趁机攥住对方手腕反拧,满口黄牙咬得咯咯响,膝头猛顶对方腰眼。 狱卒呵骂声由远及近,两人却仍如斗兽般抵死相缠。牢头见王巡抚到了,连忙拔刀在手,冲那斗殴的二人厉声喝道:“王大人到了,还不住手!” 那两个人见到身高九尺,官威赫赫的王大人,立刻认怂,口里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消停。 王之垣一面抹头上的汗,一面对张居正赧然道:“这里个个是不服周的主,一言不合就打骂起来,实在难驯。” 张居正道:“武昌乃江湖奔涌之地,生民操舟履险,自有荆襄锐气,市井多睚眦必报之徒,游侠儿遍地。 其根源有三,一则漕运争利械斗不止;二则五方杂处良莠难分;三则庶民逐利而生,不闻圣训,教化未彰。” “可不是么?俺也是难。这样的人太多了,抓也抓了,打也打了,训也训了,就是不长记性。过不了三五天又故态复萌。”王之垣摊开两手,一脸无奈。 “见峰公事之暇尤重文教,广延才俊,与他们讲艺论道。可有提到整饬民风之策?”张居正双手负后道。 王之垣讷讷摇头。 张居正目光扫过那斗殴的两个人,淡淡道:“首当严保甲,择年高德劭乡贤为里长。凡斗殴者公开受刑,更需每日扫街诵读乡约民规。次开水利排涝渠,使青壮精力,尽付土木劳作。 再则,劝湖广兵道就地募兵。楚人尚武崇勇,傲岸不羁,不如效浙江义乌兵,将悍气化为忠勇,以修三镇武备。一改官兵纪律松弛,软弱涣散的积弊。” 王之垣仔细思量了一会儿,拱手道:“太师高见!下官悉听遵命。” 走到甬道尽头的僻静处,张居正才见到了身陷囹圄的何心隐。他倚墙箕坐,颧骨高耸,削出两道青影,眼窝深陷。 听到有人前来,他缓缓抬眸移目,散乱的鬓发间露出干裂起皮的嘴唇。 “劳请巡抚大人,给何先生奉些茶来。”张居正见此情形,回头吩咐道。 王之垣立刻着人去办了,待送上一壶二杯后,他就主动告退,留二人单独说话。 张居正亲自为何心隐斟了一杯茶,道:“何先生这些年辛苦了……” 何心隐抖着手捧过茶杯,哽咽道:“心隐辜负了太师所托,未能将聚和之义推行下去。我曾以为友人当为五伦之首,唯友者,志通神明,道贯死生。 如今身陷囹圄,才知聚和村之败,败于吾执友伦之妄。友人诈伪,与我利益相悖。我将村民资财全权相托,便是以私心度公义。乡约难御四海之奸。” 张居正呷了一口茶,道:“除了朋友,君臣、夫妇、父子、昆弟也未必牢靠。 汉高祖诛韩信,功高震主,兔死狗烹。汉武帝废阿娇,色衰爱弛,长门赋冷。刘劭杀父弑君,相疑猜忌,权欲作祟。曹丕困曹植,豆萁相煎,鼎器相逼。可见五伦维系不在纲常规约,而在互信互爱。 君仁臣忠,非单方效死。夫义妇和,非一方牺牲。父慈子孝,非猜忌相疑。兄友弟恭,非利益相争。君臣、父子、夫妻、昆弟,其实只要以信义恕让为道,祛除利害之私,也都能成为朋友。 要命的是,大部分关系,并不能做到互信互爱。人有贤愚、老幼、青壮、男女之分,若人人只着眼于自己的利益,自然纷争不断。所谓人心齐,泰山移。何先生在老家的聚和堂能成,功在家族合力。武昌聚和村最后内部崩溃,败在人心难齐。这也正是治国的难处。” 何心隐陷入了片刻沉思,忽然仰头长叹,“从前我对江陵新政颇有微词,认为条编清丈,名为抑豪强,实则夺民之资以奉君父,固皇权而弱小民。 而今看来,太师也如我一般,无时无刻不在探求经世济民之道,渴望为生民立命,锄强扶弱,匡正纲常僵化之弊。” 张居正放下茶盏,有为何心隐续了一杯茶,鼓励他道:“虽说聚和村经营失败,但先生设义仓、建学堂,使乡党互助自相赈济,弥补了官治的不足之处。 胞民自治之法值得借鉴,可免土豪劣绅,假虎狼之威,强占民田农赋,把持科举门径,断寒门学子之途。若能立乡议而督缙绅,开言路而通民情,则地方大治。 委屈先生在狱中多待几日,一旦将骗子缉拿归案,即可放您自由。还请不要丧失信心,‘聚和’之名,总有一天会根植在每个人的心中。” 何心隐心中感动,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顿消心中块垒,目光灼灼地追随着张居正离开的身影,仿佛他引领着冲破迷雾的光。 经过黛玉与刘祈安的沟通,长江、汉江流域的码头渡口,但凡是潇湘船队经过的地方,都安插了暗哨,随时准备围捕那个卷款奔逃的骗子。 终于在端午节那日,骗子在江夏落网,赃款一并被清缴上来,虽说被他花掉了一二百,但张居正出钱补上了。何心隐这才得以重见天日,再次振奋精神回到了聚和村。 张居正夫妻回到当初“白龟咬玉”的地方,忆起当日的情形,一时间百感交集。 “那时候我认出,你就是古琴台上亭亭玉立的小姑娘,顾大人怂恿我扮作白龟,咬你一口治病。当时我忐忑犹豫极了,生怕唐突了你。后来看到你纤巧白皙的小手,泛着玉色的光,鬼使神差地就含在嘴里咬了一口。” 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娇小可爱的姑娘。她惊怯的眼眸望过来,泪光闪闪,摇头说还是看不见的时候,痛得他心乱如麻。 幸而,她为了顾及彼此的颜面,避开流言蜚语,隐瞒了真相。后来又借顾峻之名给他画了一张小画,暗示自己眼睛好了,他才摆脱了那种沉闷压抑的情绪。 “我咬你的时候,疼吗?”张居正的指腹抚过她指上那道早已消失的齿痕。 黛玉拈动手里的玉指环,微微一笑:“又酥又麻的感觉,像白龟在我无名指上,哺了一口蜜,一直甜到了心。” “那让我再咬一口,好不好?”张居正俯身,鬓边几缕丝发拂过她的脸颊,阳光从窗格移到他们交握的指间。 黛玉微微仰脸,将手抽了出来,却被他再度握于掌心。 “那时候你还小,只能咬手,而今当然要咬别的了……”张居正的吻,轻轻落在了她微颤的眼睑,继而沿着柔和婉丽的面颊,一路缠绵。 最终,落在唇上,极尽虔诚地安抚与依恋,好似她刚刚拈在指尖的花蕊,在他口中完成了绽放。 他们额头相抵,鼻尖轻蹭,呼吸交织成温润的气息,缠绵难舍,“白龟咬玉,终身不渝。” 舟车劳顿回到荆州江陵,已经是盛夏时节。朱雀与晴雯两个,早将张府装陈一新,喜气盈门。史湘云与徐渭夫妇也是各展其长,一个撰写婚仪章程,一个承包了所有的请柬与楹联。 凤姐与紫鹃也很快忙碌起来,四处张罗周全承应,黛玉这个主母,倒显得十分清闲了,只得拉着女儿千叮咛万嘱咐。 六月的黄道吉日,天光放晓,粉墙黛瓦的张府悬红挂彩,锦幔高挂,灯烛辉煌。 黛玉才帮女儿盖上盖头,巷口已传来由远及近的唢呐声,母女俩异口同声地感叹:“怎么来得这样早!” 街坊四邻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新郎刘戡之骑着高头骏马,身着真红团花袍,腰间玉带扣着双鱼衔珠佩。 为了让百姓开道,一边拱手道谢,一边吩咐小厮撮了几簸箩散钱向轿子后头撒去,满地钱响,立刻欢声雷动,人群即刻都追着钱跑,道路也就畅通了。 刘戡之至张府门前飞身下马,张居正牵着夫人立在垂花门下,他勉强挤出几分笑意,黛玉却不住用绢子拭泪,见刘戡之俯首一跪,忙将人扶起,笑道:“小女自幼娇养,还望姑爷多担待。” “岳父岳母放心,承蒙垂青,得与粉棠缔结良缘,小婿敢不竭诚相待?惟愿苍天明鉴,仅以此生,护她一世安稳。若他年归省,她眉间有半点愁痕,内兄内弟当执戒尺,婿自跪呈荆条。” ----------------------- 作者有话说:1、《明神宗实录》万历三十年闰二月乙卯日,礼科给事中张问达上疏弹劾李贽, “李贽壮年为官,晚年削发,近又刻《藏书》、《焚书》、《卓吾大德》等书,流行海内,惑乱人心,以吕不韦、李园为智谋,以李斯为才力,以冯道为吏隐,以卓文君为善择佳偶,以司马光论桑弘羊欺武帝为可笑,以秦始皇为千古一帝,以孔子之是非为不足据,狂诞悖戾,未易枚举,大都剌谬不经,不可不毁者也!尤可恨者,寄居麻城,肆行不简,与无良辈游于庵院,挟妓女,白昼同浴。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至有携衾枕而宿庵观者,一境如狂。又作《观音问》一书,所谓观音者,皆士人妻女也。后生小子,喜其猖狂放肆,相率煽惑。至于明劫人财,强搂人妇,同于禽兽,而不之恤。 第423章 2、邹元标《梁夫山传》:(聚和堂)爱诸族众,捐资千金,建学堂于聚和堂之傍,设率教、率养、辅教、辅养之人,延师礼贤,族之文学以兴。计亩收租,会计度友,以输国赋。凡冠婚丧祭,以迨孤独鳏寡失所者,悉裁以义,彬彬然礼教信义之风,数年之间,几一方之。 3、《来禽馆集·卷十九·资政大夫户部尚书王公行状》:丁丑,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楚,幅帧广阔,襟带江湖,五方杂处,民悍而贾淫,兼之同姓诸王、峒溪蛮落,调停最不易。先生下车,严以为经,俭以为纬,主在察吏廉贪敕媠,而登下之百城,吏若霜负,兢兢职业,而重犯法。行县所至,关阸要害,一尉一候,率当官守。诸王恪遵国宪,夷落竟岁无复阑入我土,哗扣椮差者矣。监抚余闲,雅意文学,彬彬才士悉召与季公,今进士游宗伯、江夏郭公其一也。其不坐景王故宫火、德安丞悴等飞文流言罪,及不轻当赝曾光诬服狱,人尽悦服。 第191章 喜事连连 喧嚣的人声, 喜庆的锣鼓,混着各色花香的清冽气息,在晨光里弥散开来, 端的是锦绣堆叠的热闹景象。 “诶,元定兄,你怎么进来的!”简修、允修两兄弟, 见姐夫已经抢步到了垂花门前,连忙一左一右地将他架起,拥着他去了前院。 “两位小舅子,我已经到这儿了,哪有迎亲走回头路的道理!”刘戡之被拖走,扯着嗓子喊起来。 张居正这才想起来, 还没拦门呢!差点就让这臭小子混进去了。 “夫人, 咱们去正堂等着女婿!”他牵起黛玉的手, 拉着她一路穿花度柳, “过不了五关六将,休想娶走咱们的宝贝女儿!” 黛玉对着满心讨饶求通融的准女婿, 嫣然回眸摆了摆手, 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因特殊缘由, 敬修、嗣修、懋修夫妇不便在江陵露面。但有戚家五虎在,便与简修、允修凑成了守门七帅。 他们皆身着簇新直裰, 一字排开,脸上挂着既欢喜又促狭的笑意,直将那通往深闺的重重院落,堵得严严实实。 敬修几人虽未至,但盘考妹婿的题目可是早就准备好了,由简修全权代理。 简修率先上前, 手中白米一扬,好似碎玉纷飞,口中朗声念道:“明珠撒地,邪祟远离!姐夫勿急,这登门第一考,且听上联。” 红幅张开,上书“荆山有玉,求凰须展凤仪才。”此联巧妙嵌入了粉棠的名讳,又暗含地域。 “这联必是大舅哥的手笔了,简修还写不出来。”刘戡之略一沉吟,望见庭中丛丛翠竹,从容一笑,提笔在红幅上挥毫:“楚水无波,射雀全凭穿柳箭。” 众人赞叹不已,竖起大拇哥笑道:“好字!好文采!” 黛玉拿千里镜远远瞧着,对丈夫道:“元定可真行,下联不仅工整,更以雀屏中选之典,呼应求凰。大方又不失谦光。” 张居正哼了一声,嗤道:“文字游戏耳,敬修还是太好性了。” 允修见刘戡之首战告捷,埋怨大哥不中用,眸光一闪,搬出一把长弓,呵呵笑道:“既然元定自己说了,全凭穿柳箭,这第二关自然就是百步射柳了。” 刘戡之提起长弓,眯眼瞧了瞧远处飘拂的柳梢,眸中掠过一丝光芒,含笑侧身而立,弦响箭出。 不多时,站在柳树旁的宾客欢呼起来,“中了!新郎真中了!” 简修与允修又是赞叹又是无奈,只得携手让过半步。 之后戚家五虎个个摩拳擦掌,站起来跟五指山似的。 虎墩身形魁梧,身为戚家长子性子也最是爽朗,他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一拳,直冲刘戡之肩胛而来。拳风凌厉,大有横扫千军之势。 身后的戚家四子也不甘美人被抢,一拥而上,口中恨笑道:“好小子,且接下咱们一招‘孔子问津’。” 刘戡之顿时没有游刃有余的底气,严肃应战。他不闪不避,沉肩坠肘,右手稳稳挡下三四拳,含笑应道:“诸位小心,小弟还你们一招‘老子出关’!” 他化拳为掌,力道圆融,将众人寸劲一一引调开去。 五虎可不敢下手伤人,不得不一触即分。可是又觉得不过瘾,于是想歪心思,抄起一砚浓墨,准备给新郎来个“楚风遗彩”。 刘戡之眼疾手快,兜起地上的红绸,用“汉水承舟”挡了下来,没让黑墨沾染半分。 虎墩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身手不赖呀!”那笑声里满是棋逢对手的快慰,眼底却藏着一丝无奈的酸涩。 紫鹃、晴雯、朱雀、湘云对视一眼,忙抬脚站在了刘戡之面前。 面对四位年长的姨孃,刘戡之先是以红封相送,作揖不休。 别看这几个老姐妹年长,心思却活络,红封照收不误。刁钻谜语、算术杂学、姑舅难题、成语俗话,也是层出不穷。 刘戡之绞尽脑汁,或引经据典,或筹算推演,还算应对自如。引得几位老姐妹啧啧称奇,看他的眼神早已带上了几分亲近和接纳。 “哎呀,当初你娶我的时候,娘家可一点儿也没为难你,早知荆州风俗是这样好玩,我该好好考你的。”黛玉抬手推了丈夫一记,犹带有一丝不甘的意味。 张居正捉住她的手,笑道:“多谢夫人爱眷,没舍得让我遭罪。你且看我考女婿去。” 眼见文武大考已经过,刘戡之正要登堂拜见岳父母,却不想张家小厮搬来一座夷陵沙盘。 张居正踱步过来,抬手指着沙盘,“元定,你我以棋代兵,重演刘备夷陵之战,若你能反败为胜,就算通关了。” 刘戡之不精此道,不由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硬着头皮与智谋奇绝的老丈人在方寸之间排兵布阵。 黛玉见张居正步步紧逼,设下重重埋伏,而刘戡之困于原地,左右掣肘。不由悄声提醒道:“奇正相和。” 刘戡之如闻佛语纶音,茅塞顿开,终是寻得一线生机,巧妙突围。 “诶,不可舞弊!”张居正忙扯住她的衣袖。 黛玉瞪了他一眼,“可别误了吉时!” 张居正眼见女婿扭转战局,揶揄道:“元定能赢此战,全靠好丈母娘给你偷家开道呀。”谈笑间,那点因不舍而生的刁难,也只得放下。 刘戡之忙向岳母拜了拜,“岳母深谙韬略,小婿佩服!” “行了,快别拜我了,去接你娘子去吧。”黛玉顺着廊下向垂花门一指。 “多谢岳父高抬贵手,多谢岳母鼎力相助,小婿去了。”刘戡之喜不自禁地再次向垂花门闯去。 不想,竟还有最后一关。赵太夫人抱着小静修,站在了月洞门前。 “可别忘了,你还有一位小舅子呢!”赵太夫人笑道,“咱们家这位小六爷,生来一副大人模样,不爱哭不爱闹,还请我孙女婿逗他笑一笑。” 这可是比考文武状元还难的事哟,站在一旁观礼的奶娘丫鬟也忍俊不禁。 刘戡之先是摇起了拨浪鼓,之后又扮鬼脸唱童谣。襁褓中的小红鲤就是无动于衷,甚至打起了懒懒的呵欠。 无奈之下,刘戡之只得伸出两只食指,去挠孩子的小脚丫。不曾想,红鲤非但不笑,还有扁嘴要哭的架势。 粉棠在屋中坐着,悄悄掀开盖头,透过玻璃窗,见刘戡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心疼他在毒日头底下站久了,忙从妆奁匣子里抓出一样东西,塞给小丫鬟,让她给刘戡之送去。 刘戡之得了那宝贝,在小红鲤面前一摇,叮铃铃一阵脆响。 小红鲤终于笑了,那铃铛是母亲的声音呀。 经过一番与张家上下老小的缠斗,漫天红封雨开道,刘戡之满头大汗,总算是来到了粉棠的闺阁前。 门扉轻启,但见粉棠身着大红织金通袖袍,凤冠霞帔,盖头遮面。 刘戡之激动万分,对着新娘子深深一揖,问候她:“娘子安好?我来接你了。你可愿意随我去刘家?” 盖头底下透出一句清浅的笑:“愿意。” “好,棠儿抱紧我!”他俯身将新娘子稳稳抱起。 一路繁花似锦,鼓乐欢腾,刘戡之顺利穿过庭院,将新娘送入垂着流苏锦幔地花轿中。 简修、允修和戚家五子立刻上前,前后左右扶定了轿杠,是为“护福”,确保张家的福泽平稳地随着姑娘一同过去,保护她安享太平,福乐不尽。 喜娘悠长的唱声中,轿夫起杠。轿身微晃,帘幔垂落,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只听得轿中传来哀戚的哭声,那是荆楚女儿出阁必行的“哭嫁”。诉说着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感激,和对故乡家园的依恋不舍。 她声音婉转,合着韵律,将一曲离歌唱得缠绵悱恻,动人心弦。 张居正搂着妻子徐行,举帕为她拭泪,望着花轿并送亲的队伍逶迤远去,登上喜船,帆影渐消于烟波浩渺的江上。 直至子侄们送嫁归来,船影无踪,夫妇二人犹自伫立江边。 第424章 江风拂面,带着几分水汽的微腥,黛玉轻叹:“粉棠又爱挑食,又会择席,我担心她在夷陵过不惯,也不知下月回门,会是个什么光景。” 张居正宽慰她道:“夫人,夷陵与江陵相距不远,习俗相近。顺水两日即回,你就别担心了。” 二人抬眸看向天边流云幻彩,似锦似缎,喧嚣过后,是如此的寂静。唯有江涛拍岸,一声又一声。 女儿出阁,张居正夫妇来不及惆怅几日,接下来该筹备八月简修娶妻的事了。 四郎娶的是致仕刑部尚书王之诰的女儿王诗云。亲家王之诰也是荆州同乡,家住石首县。 王家距张家就更近了,乘车一日便可来回。 张居正夫妇是按照几个孩子的个人禀赋与意愿,来为他们的将来铺路。长子敬修、次子嗣修、三子懋修选择了科举入仕。 为了防止将来君臣反目,父子相累,他们三个都不得不更换姓氏,隐瞒籍贯,离开父母独自出门闯荡。 当初的婚事甚至都没有父母的出席,低调简办。 而五子允修选择了远洋拓海,也属于张家的外出子。 只留下一个经商的简修,成亲后将留守江陵祖宅,作为张家的守灶子,承担着赡养祖母赵太夫人,主持祭祀的重任。 因此他的婚礼格外隆重,规格盛大。张居正从来伉厉守高,杜绝私门,不喜欢迎来迎往。这一次却将所有能邀请的亲朋好友都派发的请柬。 七月流火,粉棠将携新婿回门,要在娘家小住几日,待到四弟成亲后,再随夫君返回夷陵。 庭树蓊郁,浓荫匝地。黛玉一大早就几番踱至垂花门前张望,直到未时初,才听到史湘云欢声叫着“回来了,回来了!” 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婆子,簇拥着一顶青帷小轿直至门前。 轿帘一掀,先探出的是一只带着赤金缠丝玛瑙镯子的玉手,扶着丈夫的手腕稳稳落下。 一身茜色织金罗纱裙的粉棠盈盈立在门前。 黛玉携着姐妹们早已迎至堂前,粉棠一见着母亲,眼圈便微微红了,却仍是含着笑,与刘戡之并肩上前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回到自家还客气什么。”黛玉忙将女儿女婿扶起,一把握住粉棠的手,上下细细打量。 一月不见,她原有些清瘦的瓜子脸竟丰润了些许,白皙的面颊透出自然的红晕,眉眼间流转着一种明媚与柔旖,像是被精心滋养的娇花夺目绽放。 她乌亮的发髻梳得光洁,戴了一副赤金点翠的头面,并几朵足以乱真的通草花。 行走间暗香浮动,环佩轻响,竟是说不出的艳光四射,风致动人。 见她气色莹润,眼波清亮,黛玉那悬了多日的心总算安然放下,嘴角的笑意便再也抑制不住。 众人簇拥着新人入内,叙礼奉茶已毕。男人去外间说话,女人们便围坐在一处说些家常。 凤姐最是心急,拉着粉棠问长问短,粉棠起初还含羞,只抿着嘴笑,禁不住几位姨孃,轮番催促打趣,方细声慢语地道来。 “多谢姨孃们挂心,粉棠一切都好。”她说话的声音,较之在家时更添了几分温软,“公婆待女儿极是宽柔,晨昏定省从不苛责,只让我们小两口自便。衣食住行,元定也处处照顾我。” 她眼波微转,颊上的绯色更深,“他为我请了江陵和姑苏的厨娘,专门照顾我饮食。” 众人听得点头微笑,黛玉又细问:“我从书上看到,夷陵山峻水险,暑日则易生瘴疠,秋冬则冰霜凛冽。那里的气候,你可适应?” 粉棠笑道:“没有那么夸张,不过是山地稍冷一些,夏天也凉快。那里的山民采蕨磨粉,做成蕨粑,味道不错的。 不过那里识字的百姓不多,很多以操舟伐木,织席贩履为生,十分辛苦。他们信巫祀,疾病多延巫祷。 我正打算筹办识字草堂,年年授课,再逐步将妇孺医坊建起来。” 史湘云笑道:“咱们的棠儿真长大了,这颗济世利民的心,跟她爹娘一脉相承。” 凤姐促狭一笑,伸手戳了戳新娘子的脸,悄声道:“你的冤家,在床笫之间待你如何?” 粉棠登时脸耳通红,扭头不语,求助似地拉着母亲的衣袖。 “才夸你像大人,这会子又忸怩什么。好或不好,告诉孃孃一声又何妨?”凤姐啧啧笑起来。 粉棠眼睫低垂,唇边却漾起一丝极甜美的笑意:“他极温柔……” 黛玉知道女儿怕羞,连忙茬开话,继续问:“你们夫妻闲暇,都做些什么?” “也无非是看书弹琴,莳花种菜,”粉棠言语微顿,声音越发轻柔,“有时候论起诗文,竟忘了时辰,仿佛总有说不完的话一样。” 黛玉看到女儿眼中闪烁的光彩,那一低头的温柔与满足,已胜过了千言万语。便知女儿在刘家,是真真切切地被丈夫尊重疼爱着。 一时间心怀大慰,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忙借着低头吃茶掩了过去。 众人的话题又自然地转到简修的婚事上。 外院书房中,一直端坐的张居正,虽依旧寡言,听到女婿巨细靡遗地“回禀”,他默默颔首。 素来严峻的眉宇也舒展开来,目光落在举止沉稳,才气卓然的女婿身上,多了几分眷顾之情。 他举杯向刘戡之:“贤婿,喝茶。” 刘戡之受宠若惊,真切地感受到岳父对自己的接纳与托付。 八月初六,江陵张府再度披红挂彩,此番是为四公子张简修迎娶刑部尚书王之诰的千金王诗云而装扮一新。 朱门之上“囍”字红艳,庭中宾客盈门,笑语喧阗,喜气洋洋。 经过一上午的“拼搏”,与王家人斗智斗勇,一身簇新锦绣红袍的简修带着兄弟们,浩浩荡荡去,热火朝天回。 新娘王诗云彩轿临门,依着荆州古礼,先于阶前履席而行,至中门行“沃盥礼”,以清冽的兰汤净手。 随后与新郎张简修行“同牢礼”,二人同案而坐,分食一鼎之肉,一簋之黍,象征着自此同甘共苦,休戚与共。 新人拜过高堂天地,对拜礼成。之后便是盛大的婚宴。 筵席分男女宾客,冠盖云集。黛玉与凤姐、湘云几人周旋于众女眷之间,她仪态万方,言语温婉,对宾客的祝福、调侃应对自如。 待坐定后,黛玉也不忘允修尚无着落的事,谈笑间不着痕迹地透露出欲为五郎择偶之意。 此言一出,席间不少家有适龄女儿的官太太们,皆心领神会。明里暗里将自家女儿,引至潇湘夫人面前,请安道喜。 一时间,环佩叮当,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虽说张太师一直不肯深谈几个儿子的前程,但大家东拼西凑地猜想,张家大抵是放弃前面三子,只留四子承家守灶接管祖产,五子在外打拼,自食其力。 那些耳报通神的人,早知道五子允修继承了潇湘船队,那可是富可敌国的买卖。 若是与张家五子联姻,别的不说,必然有享受不尽的美味佳肴,奇珍异宝,绫罗绸缎。 不到半个时辰,黛玉就见了数十位名门千金,说了一通夸这夸那的话,比之皇宫选秀也不遑多让了。 唯有一个姑娘无动于衷,她是四川清吏司主事李幼淑之女李娇倩,母亲几次怂恿她过去给潇湘夫人问好,她就是动也不动。 这个李娇倩生得明艳动人,也只比之张府千金略逊一筹。性子却有几分与生俱来的孤高。 她早知张家五公子不乐仕进,性好游历,常年操舟远洋,四海漂泊。在她心中,此等人物不啻于纨绔浪子。 纵然钱财多又如何?自古商人重利轻别离,绝非良配! 见众千金对张五郎趋之若鹜,还没见着面呢,先奉承上了潇湘夫人。 她心下不以为然,只兀自坐在席间,纤指拨弄着团扇的流苏,一再拒绝母亲的劝诱,坚决不肯去讨好潇湘夫人。 新郎简修听闻王家大舅子王梦麟,想喝西凤酒,委托五弟去找母亲拿库房钥匙取货。 允修正欲找母亲禀事,偏生耳力卓绝,听到李娇倩一句“要我说当今少年英雄,当属云南副总兵刘綎,抗击缅甸战功赫赫。 张五郎无官无职,飘萍人物,岂是托付终身之人?” 允修听了个真切,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那道清傲的侧影,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随即转身折返。 回到男宾席上,见兄长被王家一位大舅子,一位小舅子,还有几位表舅团团围住劝酒。 因西凤酒迟迟不到,又埋汰了几句闲话。允修不忍四哥硬抗,体贴他新婚之夜,必然春宵一刻值千金,耗在酒桌上不是个事。 便主动上前,朗笑道:“诸位贤昆仲,家兄不胜酒力,这酒,允修代饮了!” 允修巧手夺下众人酒杯,一口一闷。他本就豪爽善饮,加之今日见兄姐皆得佳偶,自己却因浪迹天涯之名,被佳人鄙薄,心中不免渐生块垒。 第425章 如此豪饮既为四哥解围,也是借酒浇愁,举杯格外爽快,一来二去,不觉便饮得多了。 张府流水上菜,至申时宴席未散。允修喝饱了酒水,只觉得头重脚轻,未免失态,只得悄然离席,到花园中透气。 午后的风带着桂子初开的甜香,拂面而来,他坐在花荫石凳上,本想歇息片刻,奈何酒意上涌,竟倚着石桌沉沉睡去。 那厢李娇倩不耐席间官太太们问东问西,也寻隙溜了出来,信步至张府花园。却见斜眼西照,映着花影,倾泻在石凳上坐着沉睡的少年身上。 但见他眉目俊朗,鼻梁挺秀,虽闭着眼,那股疏阔不羁的气度却未曾稍减。像是哪位打小随军的少帅。 几年前,她听闻大刀刘綎的事迹,很是仰慕,有心许配。 奈何刘綎早被南京兵部侍郎林敬修保媒拉纤,成了南京兵部尚书张鏊的女婿。 让她错失良缘,悔之不迭。望着眼前少年凸起的喉结,不设防的睡颜,李娇倩心头莫名一跳。 悄悄弄出几个不大不小的声响,见他纹丝未动,少女鬼使神差地走近,屏住呼吸,趁他沉睡,竟俯身在他脸颊上飞速落下一吻。 允修常年习武,行走海外,警醒异常,睡梦中只觉腮边被什么东西湿润一触,如蛇信子一般。 他反手便是一记擒拿,精准地扣住了那只入侵的小蛇七寸,力道未控,只听“喀”一声轻响,伴随着一声痛彻心扉的尖叫,划破了满园喧嚣。 他睁眼一看,一个姑娘的手腕,竟被自己生生捏得脱了臼! 一时间,花园里乱作一团,黛玉听到女子尖叫,顿敢不妙,带着仆妇闻声赶来。 只见一个小姑娘泪眼汪汪,捧着软垂的手腕,而自家儿子则是一脸错愕与尴尬。 黛玉当即将小姑娘的手腕复位接好,但儿子与这姑娘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一个羞愤难当,一个懊恼不已,明明窥见彼此真容的一刹那,心底都泛起了异样的涟漪。 却因着少年人的脸面大过天,以及少女先前放出去的“豪言”,一个摆出冷若冰霜的臭脸,一个作出避之不及的模样,倒像是真成了一对冤家。 事出突然,兼之花园离宴席不远,那些好事者早就窥见了现场。 流言蜚语瞬间甚嚣尘上,有说张五郎酒后失德,见色起意,欲对李小姐图谋不轨的。 也有说李小姐惹恼了醉酒的张五郎,被打断了胳膊。 总之,有两个不可磨灭的事实,一个是张五郎与李小姐有了极亲密的肢体接触,二个是李小姐的确因张五郎受了伤。 婚宴终散,李娇倩随父母怅然离去,留下满城风雨的后话。 翌日清晨,新妇王诗云早早醒来,见窗外天光已亮,心中记着要拜见舅姑“纠脑壳茶”的规矩,便要起身梳洗。 却被丈夫简修一把揽回怀中,温言道:“不用急,爹娘昨日才合房,今日此刻定然未起。” “可是,天都亮了……”王诗云话未说完,才撩开的幔帐又落了下来。 新婚燕尔的夫妻,少不得又缠绵了片刻,混至辰时将至,方才沐浴梳妆,穿戴整齐后前往正堂。 谁知到了堂前,刘戡之刚从里头迈步出来,悄声道:“岳父岳母还未起呢。” 张简修与妻子对视一眼,眉毛挑得老高,心中暗叹:爹爹可真厉害,让他这个做儿子都自愧不如。 王诗云也不好发表意见,笑着向大姑姐粉棠问好。 粉棠笑道:“爹娘不到午时怕是不肯起的,咱们还是老实吃些糕点,垫垫肚子吧。” 燕栖居中,铃儿在晨光中响颤了许久方歇,余韵未散。 “还不起来!今儿还要喝纠脑壳茶呢!”黛玉眯眼着眼儿,慵懒地推搡了几次,张居正才舍得缓缓起身。 先抱着妻子去沐浴,又是一番折腾,随后又慢条斯理地为妻子挑选今日的衣裙钗环。 两人互相帮衬着更衣梳发,柔情蜜意在无声的动作间脉脉流淌,恩爱胜过新婚燕尔。 直到日上三竿,临近午时,张居正夫妇才雍容雅步进入正堂端坐。 张简修与王诗云恭敬上前,行跪拜大礼,奉上茶盏。 张居正接过茶盏,轻呷一口,目光欣慰,勉励小两口道:“既成家室,当互敬互爱,光耀门楣。” 黛玉喝过茶,亦将一对玉镯并一套宝石头面,赠予了新妇。 大姑姐粉棠领着王诗云认过张家亲族,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午后年轻夫妇们在廊下纳凉闲谈,刘戡之想起昨日的趣事,拉着妻子,惟妙惟肖地模仿出,允修“勇擒”李小姐,将人手腕弄脱臼的事。 满堂哄笑之中,允修面红过耳,赧然至极,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一个单身汉,坐在两对夫妻之间,不是自找虐么! 又过了数日,刘戡之带着妻子回夷陵去了。王诗云在黛玉的引导下,很快接手了张家中馈。 她庆幸张家人口简单,公婆和善且不多事,小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凤姐接到了丈夫戚继光的来信,说他下月即将江南的地界了,受西湖文友相邀宴饮,将在杭州多逗留几日。劝夫人不必返程来接,等他来荆州再一同南下广东。 谁能想到在江南文人的追捧下,南平倭寇,北御劲虏的戚大将军,还是享有“词宗先生”美誉的才子呢? 戚继光不但有战功还有诗名,是允文允武的人才。尤其喜爱延揽文士,倾赀结纳。 黛玉却知道,戚继光此次接受王世贞牵头组局的宴饮,结果受了一肚子冤枉气,不欢而散。劝凤姐回信劝阻,让戚继光尽快南下。 第192章 群英荟萃 万历十一年仲秋, 西湖的残荷在暮色里颓然垂败。戚继光携带养子戚金,一身闲散文士打扮,乘一叶扁舟穿过苏堤,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秋情无限。他却只觉得衰草残菱, 满目萧索。 在蓟州待了十六年,一朝被贬南荒,即将无仗可打,无兵可练,宝刀归鞘。而自己已是五十五岁的老将了,纵有擎天志, 难敌鬓边霜, 苦闷无处宣泄。 “元敬!”好友汪道昆早在湖心亭迎候, 拉着他等岸, 边走边催,“西湖秋社雅集, 东南名士闻风而至, 专为兄台接风洗尘。” 汪道昆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 是督抚文臣,常年在兵部任职, 颇通军务。 如今暮年告病身退,早忘了少年策马戍边之志。渐耽风雅,交游海内文士,与王世贞共主文坛,声华日盛。 亭中已聚了十数位文士名流,卓明卿正烹龙井, 笑对友人道:“咱们西湖秋社,得立一个规约,不如分体而赋,拈韵为筹,如此既有趣又公平。诸位觉得如何?” 王世贞与弟弟王世懋相视一笑,执杯道:“澄甫所言甚是,卓家雄财一方,别业众多,以后西湖秋社也不愁没有雅集的地方了。” 他的弇山园贡献给了潇湘夫人做实务学堂,如今热闹都是别人的。自己若邀友雅集,还得借卓家的园子。 汪道昆的弟弟汪道贯染恙,有些畏寒,裹着斗篷偎在茶炉旁,嗅着室内氤氲的沉香,神色恹恹。 南屏晚钟初响时,弦歌声动,数十盏琉璃灯次第亮起,照得西湖波光潋滟。 这时候汪道昆领着戚继光到了,众人纷纷起身作揖。 王世贞笑得最是灿烂:“词宗先生来了,上月潇湘书林刊售的《横槊稿》愚兄已拜读过了,字里行间剑气凌云,兵韬贯斗,真是辞采斐然,彰显儒将本色!” “元美过誉了,不过是几句闲笔,尚未尽善,就被拙荆拿去换金钗了。不及你当日为我所作的《赠宝剑歌》。” 戚继光一身程子衣登场,拱手作揖,只是他身形伟岸,虎威犹存,气质上与这些文人墨客,依旧有着天壤之别。 众人皆知戚帅惧内,他也常拿王夫人做借口搪塞于人。诗集能够顺利刊售,当然是少不了妻子,向潇湘夫人极力推荐的功劳。 汪道昆提起酒壶,为戚继光斟了一杯酒,“元敬之诗,赤诚如日照肝胆,辞章刚健,情志真切。非我等潦倒文人可比。” 灯火将大家热情的笑脸,映照得格外温情,戚继光接过酒一饮而尽,听着满耳谀词,因为官场失意而紧绷的下颌渐渐松弛。 忽闻外头笑语传来,“元瑞来迟!” 身穿宝蓝直裰的胡应麟大步而来,朗笑着执起白釉酒壶,径直走向王世贞,“我自罚三杯,谢弇山主人雅意。” 汪道贯手掩口鼻,咳嗽了两声,他素厌胡应麟功名不济,狂态骄矜,偏生执词坛牛耳的王世贞,对他推崇备至,心中不忿这厮久已。 蹙眉低语道:“也不知狂个什么劲儿?不过得了王弇山夸两句,就自以为尊了。” 酒过三巡,健谈的王世贞论及当代诗家,提到了胡应麟正在以他的《艺苑卮言》为蓝本,编写一本融贯三唐,权衡两宋,上追汉魏风骨,下探元明流变的诗话著作。 第426章 王世贞感慨道:“元瑞所著的《诗薮》我看了前篇,堪为诗统接续!” 胡应麟谦逊了两句,他从来依附王世贞讨名声。如今江南名士谁人不知,只要王世贞在文坛捧谁,众人便是赞声一片,已然成了惯例。 汪道贯突然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推案而起,傲然走到王世贞面前道:“弇山公,奈何突然以诗统传元瑞?若容此等粗豪之辈登坛,将置吾辈何地?” 亭中弦歌人语一时俱寂。 王世贞才举起蟹螯,一时怔住。汪道昆急扯弟弟的衣袖,劝他冷静坐下。王世懋一脸错愕,打翻了酒盏,琼浆沿着桌角滴答。 胡应麟闻言勃然作色,面颊赤红,捏起了拳头。 戚继光见他二人冲突一触即发,正欲软语劝解,忽听见养子戚金道:“父亲,夫人来急信了!” 不一会儿,又听到王家丫鬟进来道:“二爷,潇湘夫人来信。” 王世懋心头一惊,急忙拆信。未几,汪道昆的小厮也手举信函,穿行过来,低语道:“老爷,张太师有信。” 一场文人相轻的风波,因为接二连三的来信而中止了。 戚继光走到亭边,凭栏而立,就着灯光,一目十行地看完夫人的信。 顿时万分侥幸,自己还不曾介入王道贯与胡应麟之间的冲突,否则就要被人冠以“粗人”之名,带着一肚子冤枉气,狼狈离去了。 王世贞凑到弟弟面前,“她写了什么?” 王世懋叹了一口气,反手掩上了信笺,“哥,我明日得去一趟华亭。亲家公也致仕了。” 那边汪道昆看完信,也对弟弟道:“我明日带你去华亭。” 这时,戚继光也拱手告辞道:“拙荆有要事相托华亭,不敢稽迟,斗胆告退,还望诸昆仲海涵。” 听说戚帅也要去华亭,汪道昆忙道:“不如我们几个明日搭伴同行。” 不多时,除了要赶赴华亭的人先走一步。其他人感到气氛不对,也都纷纷告辞离席。 湖风卷过残荷,回荡在空置的席位上,王世贞颓然掷下蟹螯,灯火在潋滟波光中摇摇晃晃,碎成万点流金。 他们都去华亭干什么? 三日后,戚继光、汪道昆兄弟、王世懋、凌云翼五人来到华亭医坊。 李时珍看了看五人的面相,摘下口罩,一边用香皂盥手,一边对他四人道:“汪二爷病最急最轻,先治他的。王副使恐是肺痨复发了,须在我医坊隔离治疗。 戚将军常年征戍蓟州,餐风露宿,积寒伤肺,近来又忧思郁结,得吃两年药,仔细调养。” 几人面面相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请他们到这里来,是为治病。 凌云翼对亲家公道:“我不日就要南下,不能陪你了。明日给你哥去信,让他派人来照顾你。” 王世懋捂着嘴摇头道:“这里有护工,不必麻烦我哥了。” 汪道昆对弟弟汪道贯道:“这几日,我且陪你在华亭治病,待你痊愈,我要下湖广一趟。你自己雇车马回家吧。” “兄长好不容易托病辞官,为何不还乡呢?”汪道贯问道。 汪道昆捻须道:“这你就别管了。” 这边王世懋刚搬进了隔离病舍,戚继光吃了一副药后,出门去了。 在远离人烟的下风口烟花工场,戚继光找到了夫人信中,提到的那个名叫徐光启的弱冠少年。 徐光启见有陌生人来,十分警惕,抬起烟花筒,厉声喝问:“站住!何方而来?” 戚继光立刻止步,心知这少年念的是军中暗号,若继续前进,即被视为奸细,可能藏在烟花筒里的鸟铳,就要发威了。 “讨薪!”戚继光道。讨薪看似是索要柴火,实为讨伐新敌之意。 徐光启又问:“薪在何处讨?” 戚继光笑道:“不向深山向海平!”寇从海上来,故不向深山讨薪。 “过关,但须验信函!”徐光启收起烟花筒,伸手向他。 “给你!”戚继光将夫人的信给他,“潇湘夫人让我带你去荆州,你跟爹娘说好了没?” 徐光启先是仔细验过他的信,再向戚继光抱拳道:“晚生徐光启拜见戚大将军!此事已与父母协商过,随时都可以启程。” “你可真谨慎。”戚继光赞道,“怪不得太师选你做亲随。” 自从张居正亲手将游七绑缚衙门,他身边就没了打点内外事务的心腹。不曾想竟挑选这个华亭少年,做自己的左膀右臂。 徐光启拱手一叹:“我本蓬牗寒生,躬耕笔砚,文采不显屡试不第,今蒙太师青眼,实乃三生有幸。惟愿效犬马之劳,昼随太师左右,夜研案牍朝章,期以驽钝之资尽绵薄之力。” 戚继光见他神色谦恭,十分欣赏。徐光启见到了孺慕已久的戚大将军,连忙从暗箱中搬出了自己仿制的虎蹲炮,并讲述改造的工艺。 “这里竟然是造炮场!”戚继光听了徐光启的介绍,才发现这烟花工场暗藏玄机。 徐光启低声道:“太师让我在这里等候将军到来。之后我会将此地痕迹抹掉,所有辎重都将深埋地下。依旧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烟花工场。” 戚继光恍然大悟,这少年可不是一般的文弱书生,而是“通测算,精农工,会铸炮”的经世奇才,怪不得张居正会如此提携他。 也许数十年后,眼前的少年又将是一朝宰辅之臣,但愿能继承江陵之志,继续为大明革故鼎新,经世济民。 回到华亭医坊后不久,戚继光等到了弟弟戚继美。 多年不见的兄弟二人,熊抱起来,都红了眼眶,激动万分。 戚继美也是接到了张太师的信,为避牵连之祸,主动辞去了云贵总兵官一职。 与戚继美一路随行的还有,同样辞去云南副总兵的大刀刘綎。 与避免被论作“张党”清算的原因不同,刘綎之所以去职,实是与同为总兵的邓子龙不睦。 经张太师再三来信劝解,确保他前程无忧,刘綎才不与老将邓子龙做意气之争,放弃缅甸战功,潇洒离去。 “早就听说云南有一猛将,能舞百斤大刀于蛮烟瘴雨间,纵横决荡,有万夫不当之勇。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真是后生可畏呀。“戚继光素喜少年英才,见到刘綎就如看自家子侄一般亲切。 刘綎也常听张太师提及戚将军如何治军严明,不由请教道:“戚大将军,自我继父职以来,部曲多骁桀之士,比我年长的,也不大服管教。 他们经常给我捅娄子,无视军纪为非作歹,害我多次被黜职,功过相抵。还请将军教我御下之道。” 戚继光捻须道:“无非是严慈相济,明罚敕法,恩威并施罢了。要爱兵如子,士卒有病必抚,有丧必祭。然操练违令,也必重惩不赦,切不能徇私。” 三位武将讲论韬略,分享见闻,直把医坊当作了茶馆。 李时珍忙完了一阵子,见他三人还在闲聊,将袖子一挽,抬手道:“别说话,排队,一个一个来。” 戚继光道:“李神医,我才吃了药就不用再看了吧。” “第一个就是你,先头十副药,每副一剂,一日三诊。”李时珍不再多言,示意他将手搁在脉枕上。 听了一会儿脉息,李时珍嘱咐他道:“若想病好断根,我劝将军戒酒三年。” 戚继光不置可否,心里却不当一回事,哪有男人不喝酒的,那人生还有什么趣味可言。 又听李时珍道:“给将军的药方,饮食禁忌,我已抄寄给了尊夫人,还望将军慎始慎终,好自为之。” “嘶!”戚继光顿时想起耳朵被那夜叉星拧得生疼的记忆,不由胆寒,当下点头,不敢辩驳一句。 “大哥就是被我嫂子拿捏得死死的,嫂子让你往东,你绝不敢往西。”戚继美嘻嘻笑道,撸起袖子,将胳膊往李时珍面前一放。 李时珍将三根手指搭在他脉上,不出几息,脸色就变了。再三确认了一下,又诊了另一只手的脉。 “将军脉来濡滑,心阳不振。此久镇黔中,瘴疠侵络,湿浊困脾。不久之后就会四肢浮肿,痰涌如潮。若不及时治疗,只怕活不过明年。” “什么!”戚继光霍然起身,一脸震惊。 戚继美不由咳了两声,狐疑道:“我的病有那么严重吗?”他怎么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李时珍沉心道:“还请将军放下一切琐事,安心在此住下疗养。至少两年不要中断治疗。” 听到弟弟病情竟然到了如此严峻的地步,戚继光当即单膝着地,对李时珍抱拳道:“还请神医务必救我兄弟性命!戚某愿为神医效犬马之劳。” 李时珍淡然道:“戚将军勿急,病去如抽丝,要慢慢来。此病尚有三分治得,若恢复得好,可延寿十年。” 戚家兄弟相对无言,各自惆怅。之后李时珍开了一组方子,让他们到药方配药煎熬。戚继美只得打点行装,就此住下养病。 第427章 刘綎见风不妙,张太师让他千里迢迢来到华亭,莫非也预知自己得了什么大病? 他犹豫地向李时珍伸出手,眉头紧锁,心中忐忑。 李时珍见他如此,笑了笑道:“刘将军不过皮肉伤而已。先用金创托里方,温酒调服,可化瘀生新。再外敷生肌散,每用羊肠线封创,三日一换。 将军正值青年,也不可轻忽身体。习武操练时,当避晨露雨湿,每日重刀劈砍不过百数,拳脚搏斗也不应超过三炷香。 禁食烤羊肉以免生肝火戾气,不可再饮冰镇酒水以阻淤散。可常食牛筋、黑豆、蒸雪梨,强筋骨增气力,益肾明目,润肺通窍。随身带柏子香囊,还能避瘴气。” 刘綎“哦”了一声,心里轻松了一大截。虽说他们征战沙场的人,每每将马革裹尸挂在嘴边。 但都是宁肯殒命刀下,一了百了。也不愿缠绵病榻,任人摆布,失去身为将领的尊严。 又过了数日,远在荆州的王熙凤,收到了养子戚金的飞鸽传书,知道小叔子戚继美已经接受治疗,暂无大碍,心头也是一松。 万历十一年八月,戎政尚书凌云翼致仕,其人也是支持江陵新政的强硬派,曾任两广总督。他与王世贞的弟弟王世懋彼此相契,是儿女亲家。 同月,锦衣卫指挥使陆绎,也致仕归籍浙江平湖,与凌云翼搭伴南下。而锦衣卫指挥使一职,便由指挥同知刘守有顶上。 陈景年、杨嘉树、傅望舒三人也从锦衣卫卸职,在北方打理玉燕堂生意的张怀信、李思衡、周修远,还有潇湘船队的王知远、刘祈安也一并南下,荆州八虎再度聚首荆州,而陆绎与凌云翼,也带着保定少年孙承宗一并南下。 孙承宗自幼聪慧,十六岁中秀才,之后几年却举业艰难,长久未能突破,如今年及弱冠,正在人生最迷惘的时候。 可他将来却高中榜眼,宦海沉浮数十年后,为大明练兵十万,构筑关宁防线,是雄略镇边,督师蓟辽的大将。 而戚家五虎在江夏镇,寻找了数日,终于将那个叫熊廷弼的放牛小子,给带到了江陵。 熊廷弼家在江夏,世代务农,家贫少助,六岁识字,十岁开始牧牛,一边放牛,一边读唐宋演义小说。现年十四岁,还未读儒书。 数十年后他却三度经略辽东,创“三方布置策”。持重如山,布阵如棋,威慑夷虏,力保危城。 鉴于孙承宗、熊廷弼两家赤贫,经济拮据,黛玉打算将他二人,当门客策卫培养。 先教他们读书谋略,修文习武,待到学有所成,再资助他们完成科举。 尽管他们作为大明武将,从史书记载来看,二人战略上都有重大过失,性格也未尽善。 一个刚愎拒谏,迂阔遗患,知大略而疏机变。一个峭直招祸,偏激失度,察微末而失宏纲。 但是与其从零开始培养一个将才,不如让他们通过学习,及时纠偏补弊,专研防卫辽东。 三个月后,汪道昆、凌云翼、戚继光、徐光启,陆绎和荆州八虎乔装改扮,齐聚江陵毛夫人的别邸。 趁着戚继光南下广东这两年,张居正夫妇要着手为大明培养三批将才。 数年之后,大明边患将如痈疽并发。外有东瀛之衅,建州之獗,朔漠之患。内有西南烽烟,中原骚动。 若不早做准备,大明在劫难逃。 一群人有的扮成贩菜的小贩,有的扮成货郎,有的扮成文士,有的扮成商贾,有的扮成护院,混了进来。 陆绎摇着一把金箔折扇,冲张居正笑了笑:“正哥,咱们几个凑一桌,都能造反了吧。” ----------------------- 作者有话说:1、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胡元瑞亦好使酒。一日寓西湖,适汪太函司马携乃弟仲淹来杭,王元美伯仲并东南诸名士大会于湖中。仲淹已病,其诗颇有深思秀句,心薄胡之粗豪,忽傲然起谓弇州曰:“奈何遽以诗统传元瑞?此等登坛坫,将置吾辈何地?”汪、王三先生出仓猝不及答,元瑞亦识仲淹气盛,第怒目视。时戚元敬少保实偕二汪渡江,因同席饮,出软语两解之,胡大怒移骂,至目为粗人,惊戚避促舆度岭去,满座不欢而罢。时人作杂剧嘲之,署题曰“胡学究醉闹湖心亭,戚总兵败走万松岭” 2、汪道昆《太函集》卷36《卓徵甫传》:“昔在西湖,戚元敬为秋社宰,不佞为客。四座皆名家,徵甫与焉。闻者以为高会。”同集卷76《南屏社记》:“往余由武林而趋吴会,即此西湖。四方之隽不期而集者十九人,于是乎有中秋之会。” 3、《明史·卷二百四十七·列传一百三十五》:綎所用镔铁刀百二十斤,马上轮转如飞,天下称“刘大刀”。 4、《性气先生传》,《熊襄愍集》卷八:自先曾祖道兴公儒寓江夏,祖赠尚书高峰公、府君赠尚书西庄公皆孝弟力田,世为农。先生(熊廷弼)六岁就乡塾,十岁牧牛,十五读儒书,十九补邑弟子员……先生幼时,聪颖强记,自就乡塾。后家益贫,废而事樵牧,拾野谷,负列国、秦、汉、三国、唐、宋各演义及《水浒传》,挂牛角读之。 夜则对月,或然香,逐行照看,至夜分不寐。 第193章 拓地辽东 张居正瞥了陆绎一眼, 淡淡道:“比造反还厉害百倍。我计划用四十年时间,拓地辽东,让女真各部逐步宣承王化。” 众人神情一肃, 皆正襟危坐起来。凌云翼环视了四周,出于谨慎道:“太师,此事兹事体大, 需慎之又慎,就我们这几个人,可靠吗?” “诸位能排除干扰,绕过监使,乔装而来,便是同道之人, 心知事以密成。没有来的, 自然就不可靠了。”张居正取出两块磁石, 将一卷一丈见方的《辽东坤舆图》, 吸在了铁架上。 凌云翼不由与陆绎对视一眼,心下一凛。张太师既点出了“没有来的”, 也就是说还有人知道此事, 却不赞同这个主张。 刘綎一看便知:“这是罗洪先绘制的, 我从邓子龙那里见过。老匹夫也是运道好,拜了罗洪先为师, 才考中了武举人。” 之所以他对邓子龙怨念极深,无非是二者之间有利益冲突。 刘綎领腾冲营,邓子龙统姚安营,二营并立为的就是互相牵制,再加上岁饷缺半,军械、粮秣、兵源都存在竞争, 致“两虎竞食”之势。 邓子龙发于行伍,长刘綎三十岁,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素来秉承“兵贵精训”,筑营垒,严号令。 而刘綎颇为年轻,是继承父职,手下强兵如云,更倾向于“唯锐是取”,重突击、纵剽悍。 二人一个性刚气狭,一个负气倨傲,两强相遇,又无上官调和,因此难以共处。 张居正瞥了戚继光一眼,戚继光会意,申饬刘綎道:“腾冲营与姚安营械斗,毁帐裂旗,殊失大体。你自诩刘大刀,岂不知刀背不固,刃锋易折?缅贼残部未清,你们却同室操戈,置家国安危于何地?” 刘綎颇不服气:“自我离滇,邓子龙兼领腾、姚两营,他私其旧部,苦役险差尽付我腾冲营,却拿了两倍的犒赏粮饷,给他的姚安营。 到底是谁损公肥私,不顾大义!若不是太师要我南下,许我前程,我非跟那老匹夫斗个你死我活不可!” “不用你斗,也是两败俱伤的结果,你自己看看。”张居正将近来的邸报推给他看。 原来邓子龙手底下的姚安营,被养刁了胃口,日渐骄纵,渐成奢靡。一遇饷银不继,姚安营鼓噪而叛。 那些人都是百战锐卒,剽悍异常,得不到粮饷就破关陷邑,四处焚掠,滇南大震。 巡抚急调诸军合击,方才平定。邓子龙驭下无方,激成兵变,已削职下狱了。 刘綎这才知道,要不是听从张太师安排,主动卸职,远离纷争,保不齐自己也会跟邓子龙一样论罪下狱。 “除了戚帅与汪南明,诸位都不曾涉足东北,今日欲请各位勠力同心,经略边防。”张居正抬眼看向汪道昆,对他道:“自万历以来,南明你曾两次阅视蓟辽,现请你向诸位介绍辽东的情况。” 汪道昆扶案而起,走到张居正身边,在辽东舆图上细看了一回,略一沉吟,才转身向众人,剑指在图上逡巡。 “女真各部散处辽东,南抵鸭绿江,北际松花江,东面滨海,西接兀良哈,广袤数千里。其地山峦绵亘,林莽蓊郁,万木参天。 寒冽异常,江河冰期有半年之久,唯夏日可通舟楫。这里夏短冬长,九月即雪,黑土沃野,河谷宜耕,多种粟麦。沼泽密布,水产丰饶,有鲟鳇、东珠之利。 林中多貂、猞、豺、虎、麋鹿,山中生人参。矿藏有铁和金。汉人进入辄生瘴疠。 女真族人耐寒忍饥,勇鸷尚武,自幼习骑射,驰马林间如履平地。行猎以十人为一组,称为牛录。而十人中的指挥者,即称牛录额真。他们睚眦必报,部落间血仇相寻,至数世不解。 第428章 贵壮贱老,以病弱为耻。信萨满巫觋,临战则前赴后继,视死如归。 永乐年间,大明曾在黑水、阿速江、松花江等流域设置奴儿干都指挥使司,宣宗后名存实亡。” 汪道昆说完,看向荆州八虎道:“你八人自小受唐顺之、罗洪先两位名师,指点阵法舆地,也在大明南北各地磨砺了二十余年,你们且一人说一句,为何张太师主张拓地东北,王化女真。” 陈景年蹙眉道:“女真贵壮贱老,尚武为荣,酋长即帅,部民皆卒,举族为兵都不待征调,机动灵活。若一旦女真统一,将如利剑悬顶。” 周修远脑子灵活,最擅经济,心中算盘一打:“他们以渔猎耕种为生,兵农一体,弓马即战,扛镐可耕,无馈饷之虑。而明廷九边从未满饷,补给不足,难以支撑绵延千里的边防线。” “辽东白山黑水皆是天然的藏兵窟,密林蔽日,女真人习惯穴居野处,汉人若深入其中难觅其踪,无法形成有效威慑。”王知远双臂环胸道。 杨嘉树竖起三指道:“他们幼童习射,妇人驰马,旦夕之间可聚数万控弦,如蝗骤起。一则皮革可制战甲,二则金铁可制兵器,三则药材可养性命,没有明显短板。” 张怀信一脸沉重,道:“如果他们只采取小股掠边的行动,则明廷始终疲于应对,若明廷大军征讨,他们则做鸟兽散,遁入林莽,我们也无胜算。” 傅望舒看了看左右同伴,道:“金元旧事可鉴,当年完颜阿骨打两千五百人起兵,以三百户为一谋克,十谋克为一猛安,以此命名归附的部众,八年破辽。若女真再度启用猛安谋克制,其势难当。” 听到这里,张居正不由默默颔首,女真的猛安谋克制,就是努尔哈赤八旗制度的渊源。 刘祈安伸手敲着桌子,道:“他们以牛录为编制,逐步织民为网,行则同行,止则同止。若遇冲击,溃而不散。只要有生力量不被消灭,很快就能壮大起来。” 李思衡道:“最可怕的,是他们信巫卜,重血仇,轻生死,认为战死是登天途。只要有一个具有号召力的人出现,振臂一呼,战无不克。” 张居正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逡巡,“这个人已经出现了,他叫努尔哈赤。现年二十有五,与刘綎同年。” 众人蓦然一震,凌云翼道:“太师如何得知?” 张居正道:“自去岁末,皇上着手清算我以来,诸位被视作张某同党,在仕途上都受了不少牵累,我也劝大家退步抽身,蛰伏伺机。唯一人不曾听劝。 他为了免受波及,今年二月发兵攻打王杲之子阿台,欲以军功保爵禄。而在这场战争中,建州青年努尔哈赤的祖父、父亲被误杀。 五月,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甲起兵,攻打为明军做向导的尼堪外兰。而明廷因尼堪外兰向导有功,欲扶持其为建州女真首领。 但努尔哈赤一直追杀尼堪外兰,迫使尼堪外兰屡战屡败,不断逃亡,至今不休。足见努尔哈赤其人心性坚韧,表面接受了明廷的补偿,用敕书三十道,只为壮大自身,绝不会轻易原谅。 以女真有仇必报的性子,一旦努尔哈赤统一了女真,必然会以父、祖之仇,向大明开战。” 汪道昆与戚继光对视一眼,看来这个不赞同拓地辽东计划的人,就是宁远伯李成梁了。 自嘉靖朝以来,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将星,诸如谭纶、俞大猷、刘显、凌云翼、戚继光等人,他们勋业有成,几乎都与张居正在内阁运筹帷幄,函牍往来密不可分。 唯独与李成梁没有直接通信,一则双方避嫌,二则张居正虽善用李成梁之勇,但始终对他杀降冒功、谎报军情、贪肆贿赂,广事结纳的事严加防范,屡有申饬。 尽管李成梁多有不法事,但鉴于其手握雄狮,迭立战功,张居正亦不敢过分严惩,只用恩威两手牵制,以至于李成梁与他并不交心。 凌云翼道:“太师,何以认为这个叫努尔哈赤的年轻人,有能力统一女真呢?” 张居正道:“他有没有能力统一女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开始了兼并部族的战争,是务必要遏制的。北边有蒙古,东北再来一个女真,成掎角之势,对大明尤为不利。 辽东是蓟州的咽喉,其地东扼女真,北控蒙古,西联宣大,当视为国门锁钥。今大明若失辽东,则蓟镇大门如敞,鞑虏一昼夜可叩山海关,此非虚言!” 而拓辽的好处不言而喻,一则巩固京师,节省蓟镇戍兵岁饷百万,减民赋税之苦。 二则断夷狄勾结之祸,困女真于白山屯田,阻蒙古东联,使二者不能相倚为患。 三则收战马之利,辽河平原水草丰美,可岁产战马,补九边之缺。 四则开衣食之源,辽东沃野千里,适合耕种,所产的参貂珠玉,盐场铁矿可充国库。 五则复汉唐旧疆,重树华夏威仪,绝后患于未萌。 汪道昆沉吟片刻道:“李成梁在辽东拥兵自重,养虎遗患。李氏子侄皆在军中任要职,渐成世阀之势。治国先垦野,我们要绕过李成梁在辽东拓地,实属不易。一旦被御史盯上,秘图谋反的帽子就扣上来了。”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向陆绎:“拓辽是持久之计,努尔哈赤父祖被误杀之事,已无法挽回。眼下唯有先派斥候入辽,收集情报。扶持海西女真叶赫、乌拉等部,与建州女真互相制衡。 待我回朝,再以协防辽东的名义,将努尔哈赤聚集的部众分散,调往朝鲜边境驻防,使其脱离建州故地。” 陈景年兴奋起来,忙道:“师丈是想让我们荆州八虎入辽做斥候吗?” 张居正摇摇头道:“你们八个以及戚家五子与刘綎,是要随戚将军南下广东,以成为统帅军官为目标,开展为期两年的历练,骑射车炮海战都不可偏废。南明与洋山,你二人协同教育,惟愿不吝平生所知所学。” 南明是汪道昆的号,洋山是凌云翼的号,二人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张怀信挠了挠头道:“师丈,辽东极寒,冰雪封天。而广东极热,终年无雪,气候相差太大,我们在广东练兵不利实战吧。” “我就是在广东出生的,感觉比起冷来说,热更让人难以忍受。”刘綎回忆起父亲做广东总兵时,热得整天大汗淋漓,往往赤膊上阵。 凌云翼笑道:“谁说广东无雪?粤北韶关、南雄、连州山区冬季常有冰雪。而且高山密林也多,略可比拟辽东。”他身为两广总督,平定过罗旁山瑶民叛乱,最有发言权。 瑶民起事便是以高山密林为依托,凭恃崇山峻岭之险,与朝廷官兵巧妙周旋。官兵奔走围剿,技穷无奈,疲于奔命。这种情况与辽东密林也极为相似。 跑到岭南练兵同样有山海之利,天高皇帝远的,也可避免被人参劾。只是南北气候迥异,实属无奈罢了。 “至于斥候一事,还是交由锦衣卫。”张居正看向陆绎,眉头一扬,“陆都督当年留给你多少‘夜不收’?” 陆绎“嘶”了一声,没有答话。当年庚戌之变,俺答兵临城下,京城告急。 在经历了那场危机之后,陆炳引领的锦衣卫就开始迅速扩编,一部分精锐被秘密派往蒙古各部,这些远哨暗探,潜越北境,探虏情、传密讯、行奇务。 他们这批人处境险苦艰难,不分寒暑昼夜,比之戍边将士,更为勤劳,因此被称为“远哨夜不收”。 后来隆万交替之际,在徐阶的倡导下锦衣卫又顺应群臣之愿,精兵简政。许多人都转投潇湘船队,唯有潜入北境的夜不收,还在陆炳手上。 陆炳去世后,这批人的指挥权,就移交到陆绎手上,混迹蒙古的夜不收,实际成为陆家的私兵和死士。 陆家经营着平湖琉璃厂,原本是稳赚不亏的生意,但为了养士,投入了不少钱,最后本钱周转不开,濒临破产,又被潇湘夫人收购了。 原本这是陆家的秘密,对谁也没透露过,但显然没有瞒过那聪明绝顶的夫妻俩。 陆绎犹豫了半晌,心知否认无用,硬着头皮道:“正哥,你要多少?” 张居正毫不客气道:“择三之二,擅长逾险驰捷,攀高疾走,通晓鞑靼与女真语,精于弓马,让他们携烟炮为号,潜入鸭绿江畔、赫图阿拉、萨尔浒、费阿拉城等地,做耳目间谍。 同时在海西女真四部、野人女真安插人手,避免他们与建州女真以任何形式进行联姻合并。” 见众人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徐光启才小心翼翼地问:“太师,我不用去广东吧?”他是太师的跟班,应该随侍左右。可以这次秘会,大家的目标竟然是要开疆拓土,让他有些茫然无措。 “去,当然要去。你要去广东肇庆,见一个叫利玛窦的欧罗巴人。” ----------------------- 作者有话说:1、《明史·卷二百四十七·列传一百三十五》:永昌、腾冲夙号乐土,自岳、罕猖乱,始议募兵,所募多亡命,乃立腾冲、姚安两营。刘綎将腾军,子龙将姚军,不相能,两军斗。帝以两将皆有功,置不问。既而綎罢,刘天俸代;天俸逮,遂以子龙兼统之。子龙抑腾兵,每工作,辄虐用之,而右姚兵。及用师陇川,子龙故为低昂,椎牛飨士,姚兵倍腾兵,腾兵大不堪,欲散去。副使姜忻令他将辖之,乃定。而姚兵久骄,因索饷作乱,由永昌、大理抵会城,所过剽掠。诸兵夹击之,斩八十四级,俘四百余人,乱始靖。子龙坐褫官下吏。 第429章 2、《明史·李成梁传》当万历初元时,兵部侍郎汪道昆阅边,成梁献议移建孤山堡于张其哈剌佃,险山堡于宽佃,沿江新安四堡于长佃、长岭诸处,仍以孤山、险山二参将戍之,可拓地七八百里,益收耕牧之利。道昆上于朝,报可。自是生聚日繁,至六万四千余户。 万历元年七月丙申条:兵部又覆阅视侍郎汪道昆奏:阅过辽东全镇修完城堡 万历三年五月己酉条:先是,阅视蓟辽侍郎汪道昆、刘应节等累有修筑宁前一带台墙之议。 3、《金史·兵志》其部长曰孛堇,行兵则称曰猛安、谋克,从其多寡以为号。猛安者,千夫长也,谋克者,百夫长也“。 4、《清史稿》:太祖既归,有甲十三。五城族人龙敦等忌之,以畏明为辞,屡谋侵害,遣人中夜狙击,侍卫帕海死焉。额亦都、安费扬古备御甚谨,尝夜获一人,太祖曰:“纵之,毋植怨也。”使人愬于明曰:“我先人何罪而歼于兵?”明人归其丧。又曰:“尼堪外兰,吾仇也,原得而执之。”明人不许。会萨尔虎城主诺米纳、嘉木瑚城主噶哈善哈思虎、沾河城主常书率其属来归,太祖与之盟,并妻以女,于是有用兵之志焉。是岁癸未,明万历十一年也,太祖年二十五。 5、《明史·凌云翼传》朝廷官兵4个月的进剿行动,狼烟四起,暴戾恣睢,惨不忍睹,连广西岑溪六十三山、七山、那留、连城诸处邻境瑶、僮皆惧。 第194章 你喜欢谁 “立马斗?是什么人?”徐光启满心疑惑。 张居正用乌金笔写下“利玛窦”三个字, 道:“他来自欧罗巴大陆,一个名为意大里亚的国家,是个西洋僧人, 现年三十岁。去年被佛郎机人的船队带来大明,在广州府香山县濠镜澳登录。 他原名音译是马泰奥·里奇,利玛窦是他的中文名字, 字西泰。此人博学多才,身负西洋格物之学,精通天文历法、数学舆地,且擅长制器,绘制坤舆万国图,示五洲四海。 我要你学习他的语言, 将他所带来的西洋书籍, 用十年时间进行翻译。 利玛窦来大明的真实目的, 是为了传布他们的西洋宗教。此教在唐时被称为景教, 他们信奉天主为独一真神,以《圣经》为典, 宣扬博爱救赎之道, 但也有其荒诞之处。” 张居正从袖中拿出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扁盒, 递与徐光启道:“你打开来看看。” 徐光启便揭翻盒扇,里面有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者, 他高鼻深目,发卷垂肩,身裹白袍,手足现钉伤。 左右半空飘着黄发赤身的婴儿,两肋又有肉翅,盒中盛着些洋烟粉。 众人好奇地过来围观, 议论纷纷。 “为何把一个受刑的人,画在玻璃盒里?” “虽说是小孩儿,这么赤条条的画出来,成何体统?” “这鸟羽怎么长在身上去的,像是山海经里的异兽。” 张居正解释道:“这是允修出海带回来的西洋鼻烟盒,中间那个被钉死的人,就是利玛窦信奉的天主耶稣,传说他是童贞之女产下的孩子。” 陆绎当即质疑:“处子怎能生孩子?华夏上古传说姜嫄履大人之迹生稷,简狄吞玄鸟之卵生契,不过是古人蒙昧无知编的,到西周《周易》早有明言: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其教也不过是用荒诞之事筛选愚民,再蒙诱控驭的一种手段罢了。”张居正眉眼微冷,语带嘲意,“独尊天主而轻君父,无孝亲忠君之道。虚构原罪之说,诱人买赎。妄言天堂地狱,挟制愚众,对华夏宗庙之祀视为异端。 他们一直在欧罗巴聚徒结党,有借教干政之举,比之白莲教有过之而无不及。今漂洋过海到大明,恐怀窃国之谋。” 他看向徐光启,谆谆嘱咐道:“所以,子先你的首要任务,是向利玛窦学习西洋技艺,格物穷理,如天文、水利、舆地、测算等事,开阔眼界,了解海外的国体、经济、文教。 而当利玛窦试图向你传教的时候,请你务必多疑多问,不要轻信。若你不信教,他便不与你往来,你也可姑且摆出相信的样子,权时制宜罢了。” 徐光启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好,诸位明白了我的用意,即刻便分散启程下岭南,勿要逗留湖广。至于戚家五子和王夫人,再过几日,我让允修驾船相送。”张居正将个人路引、银钱盘缠分发下去,独独漏掉了陆绎。 陆绎一脸愕然,面露尴尬,“正哥,我虽不差这个钱,但为了大局,把‘夜不收’都无私贡献了出来。你这样对我,不太地道吧?” 张居正摇了摇头:“不用你去广东,回平湖去吧。” “这是为何?”陆绎十分不解,话中已带了几分恼意,挑眉睨他一眼,“我虽不是武将,到底数十年来干的也是武职,情报、监察、平叛、审讯、防卫,都能胜任。 而况内子辞世两年,儿女都成家立业,正是身无家累的闲人,你何故弃我不用?莫非觉得我不堪大用?” “阿绎,把你留在江南就是重用。”张居正神色凝重,抬手搭在他肩上,语气十分严肃:“经略辽东所费之巨,无法估量。单单依赖国帑和我夫人的产业利润供给,久而久之恐怕库款支绌,入不敷出。我需要你为此大计,积攒后手。 自大明开海以来,通过海贸涌入的白银总量,累计在三亿两左右,大部分都沉淀在了江南。据之前我们成立的会计局,保守估计,江南缙绅手里掌握的白银总量,已达上亿两之巨。 他们大多数只关心自己家族的田产、当铺、钱庄、商贸利益,做官的贪腐横行,中饱私囊,带动家族货殖繁盛,全然不顾北方安危。 如今江南清丈田亩已毕,但海瑞、刘台一撤,土地兼并又会死灰复燃。我需要你坐镇江南,将那些官绅偷逃的赋税、隐匿的田地人口,窖藏的金银古董,用几年工夫摸清楚。收集他们贪赃枉法的罪证,以备战时筹饷之需。 临难时刻,甚至还需要你操纵奴变、假充贼寇洗劫、暗中拷掠勒索,行种种不法事。撼动利益比撼山还难,这个任务既不容易,也很危险,还会使你身败名裂,备受弹劾。 这样的难事,你愿意干吗?” 陆绎猛地抬头看向张居正, 满眼皆是震惊,只觉得肩头一沉,仿佛泰山压顶一般,说不清是悚然还是茫然。 张居正心知,若是当年的权倾天下的陆都督,或许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办到。但对于天性善良的陆绎而言,这近乎剽掠的夺饷行动,无疑是十分严峻的道德考验。 而况他眼下还没有实权,全靠陆家死士处理这些事,其中不可控的情况又非常之多,难免殃及无辜。 陆绎下颌线条寸寸绷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愿意,交给我吧。” “那些非常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施为。重点在牵制士绅,摸清家底,避免二次兼并。”张居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我会竭尽所能,早日在辽东打开局面,不让你为难。” 荆州八虎一起站起来,向陆绎抱拳致意,陈锦年对他道:“大哥,我们这就南下了。婉儿母子就拜托您照顾了。”其余七人也纷纷请求大舅哥照拂妻儿。 “白嘱咐什么,自家妹子和亲外甥,我还能亏待不成!”陆绎看着他们八个,就气不打一处来,恨怨交加,“我五个妹妹,都被你们几个薅去了,连三个堂妹都不放过。你们八个荆楚蛮子,就是专来我陆家挖墙脚的。” 八人相视一笑,此生憾不能做亲兄弟,天缘凑巧做了陆家连襟,实属幸事,也算亘古未有的奇闻了。 张居正送走了陆绎与荆州八虎,又与汪道昆与凌云翼、徐光启、刘綎一一告别。 戚继光留在了最后,他还要回到张家与妻子相聚几日再行路,拱手对张居正道:“愚弟奉调岭南,瘴雨蛮烟,又身膺重担,不想拖累荆妻。 诚恐阿凤不堪跋涉之苦,受病疠所侵。我知她善嫉好妒,担忧我南下纳宠,必要辛苦相随。只是弟年逾知命,双鬓已白,哪还有燕婉之求? 阿凤道潇湘夫人有从政之志,欲做巾帼宰相。拙荆虽不谙经国大略,但弓马骑射,犹胜我三分。 倘蒙不弃,愿让阿凤佐潇湘夫人训演武婢,将来或可编作娘子军,随扈潇湘夫人左右,看护门庭亦可。” 这恰是张居正求之不得的事,却没有一口答应下来,笑了笑道:“元敬难道不知,我家亦是夫人做主,此事当然要我夫人首肯了。” “我懂,我懂!”戚继光会意,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张居正拱手:“倒是我有一事相求,还请元敬考虑。” “太师请说!”戚继光哈哈一笑。 “犬子允修,自幼习弓马击刺,通诸蕃言语,会泛海操舟。颇识山川险易、部落虚实。看似江湖浪子,实则心慕辕门,愿效卒伍之劳,建功立业,只是从未对父母明言。” 第430章 张居正知道家中五郎允修最为懂事,本是文武兼资,出将入相的大才,但为了减轻父母的压力,自小就藏拙韬光,不举不仕。 顺从父母为他安排的道路,事实上他亦有一颗报国雄心,且具备立功立事的能力。张居正如何舍得让儿子继续飘萍海上,一生籍籍无名。 “元敬若能收他做个执鞭坠镫的亲兵,或备译介通传之职,或充舟师引航之役,以佐参谋,那就再好不过了。” 戚继光甚感欣慰,忍不住伸手擂了他一拳:“早该如此!我大明水师,正缺允修这样又能掌舵又能制械的将才! 我唯恐你耽搁了他,原想等到他及冠才开这个口,没想到你这个当爹的早有成算。” “作父母的,谁不为儿女计远呢?”张居正感慨了一声。 黛玉听闻戚继光想让凤姐留在她身边练兵,欣然同意。只是戚继光这一去二年,他们夫妻也不能团圆,心中有些不落忍。 王熙凤却看得很开,摆摆手道:“岭南之地,春生潮气,夏瘴如蒸,秋有飓风,我才不去广东遭那个罪。而今孩子们都拉扯大了,三个儿媳也都进了门,合该我享两年清福了。我就跟姐妹留在荆州,督训娘子军也挺好的。” 允修听说父亲推荐自己加入戚家军,将随戚家父子一道去广东,瞬间两眼放光,围着父亲转了两圈,不住地说:“多谢父亲!多谢父亲!” 黛玉挽着丈夫的臂膀,心满意足地将头靠了过去,既怅然又欢喜,“原来你也明白,小五想要什么。” 望着妻子欣慰的目光,张居正温和地笑了笑,“我也是怕他情路不顺,心里别扭。换个地方历练两年,开阔了眼界,也就好了。” 自上回结亲喜宴,众宾客听了李娇倩那一声惨叫,张五郎暴戾恣睢、贪花好色、滥饮无度的恶名就不胫而走了。 平白蒙受冤屈不说,还不能与人对辩,以免越描越黑。这事摊在谁身上,都会怨恼难平。允修面上不显,低调沉默,不代表他不在意,不会受此影响。 而四川清吏司主事李幼淑,是荆州公安县人,与张居正算乡谊。不过李幼淑是在京城户部任职,上次能来吃酒,恰是回乡探亲时赶上了。 虽说此事对李姑娘的影响也不少,但她应该已经随父归京了,过两年风声一止,也不耽误她嫁入京中。 夜里,张居正夫妇又与戚继光秉烛夜谈,黛玉借先知之势,对戚继光说了当下大明的内外兵衅之忧。 “而今辽东女真厉兵秣马,西南土司躁动,东南海疆不靖,河套烽烟难息,当行急务便是巩固辽左边防。 李成梁经营辽东是督师大将,其子李如松自然做继任储备。叶梦熊掌军需,王一鄂监堡垒,我们同样也需要编列出将才梯次。以免一战不力,损兵折将,梯次断代。” 一想起万历后期的萨尔浒之败,让大明走向了危亡的局面,黛玉就不免痛心疾首,扼腕叹息。 督抚以下将领阵亡五人,包括刘綎。游击将军阵亡三百余人,千总、把总损失近千,浙兵、川兵等指挥官几乎全部阵亡,殁者四万五千多人。 蓟镇火器营失炮机两百,折鸟铳手四千,辽东铁骑、宣大弓兵、戚家军操炮手,等大明精锐几乎全折在这场战役中。 老将经验未传,少壮未及成长,以至于后期只能让文臣熊廷弼代行武职,经略辽东。而熊廷弼力保危城十六载,最后却因卷入党争,落得传首九边的下场。 张居正宽慰似地握住了妻子的手,对戚继光道:“我们想在荆州八虎与戚家五子及刘綎、允修几人中,按其年龄禀赋能力,设计出三代将领搭配的形式,持续提升后备战力。 荆州八虎正值壮年,主军务习战阵,十年后完全可以投放在辽东总领戎务,在辽阳、广宁、开原、铁岭、沈阳、抚顺、宁远、金州八城固守。” 戚继光点了点头,道:“知子莫若父,柞国、安国年已而立,十年后可总制宣大,开展训骑与蓟辽协防。昌国、戚金现年二十五,习骑战车炮,十年后可压担子。报国、兴国年岁尚小,可在粤闽水师,以操练海舰作战为主。” “至于刘綎、允修二人,天赋最高,是智勇双全的新锐,无论是西南征讨、宣大防卫、经略辽东还是海战东南,都必须全面参与,在边镇、京营、督府三转。勘边、督饷、抚夷、监港、治河、巡防方面都需要积累经验,以应对未来长远之谋。”黛玉道。 若非努尔哈赤冒头太早,待张居正还朝第一要务是收复河套,彻底解陕北边患。一则此时国库充裕,戚继光、李成梁、叶梦熊等武将,全在能征善战之年。 河套地区的蒙古部族势力较弱,且内部纷争渐起,若是能以军事犁庭扫穴,经济困厄锁边,分化瓦解大小部落,战后屯田实边,四策并举,五年内可收复河套,安定关中。 而今也只有一边盯紧辽东,一边寻找机会开启复套大业了。 三人又针对统帅培养,制定了详细的实战演练教学策略。除了基本的星野舆图、火器操作、马术水战、夷语测算等。 还要具备饥馑治军、谤书应对、刑名断狱、疫病统筹等危机处理能力。这些都将是大明武将,数十年后要面临的严峻考验。 黛玉将数年来整理的参考书类,全部移交给了戚继光,希望能助力他良工琢玉,为大明磨砺出优秀的将帅之才。 事情谈妥后,允修就告别父母,亲自操驾三桅大船,将戚家父子送往岭南。 荆江两岸的芦苇变成苍茫的雪色,转眼又要入冬。凤姐走在路上,还在抱怨:“他们走那么早做什么,过了寒衣节再走也不迟呀。” 黛玉拉着儿媳王诗云,走在龙山南麓的石径上,笑对凤姐道:“你若是想他们了,写封信去。用大明邮传急递,十八天就能收到回信。” “谁想他们了?”凤姐甩着手里的帕子,嘴硬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咱们整天逛街上庙,不知多开心自在呢。” 山风过处,落叶纷飞,章华寺的朱墙半隐在树林中,飞檐翘角上悬着铎铃,传来梵音阵阵。 才近山门,便闻得檀香之气,烟火缭绕。今日不是初一十五,烧香的信众不多,古刹十分静寂。 “娘,咱们去抽观音殿抽个签吧。”王诗云挽着婆婆的手臂,兴冲冲地道。 凤姐在后头打趣道:“你婆婆这样鲜嫩,也亏你喊得出‘娘’字来。你们婆媳双娇,如此殊色联袂而行,如芙蓉照水,彩蝶蹁跹。倒让我这个老太婆又羡又妒。” 黛玉扭脸对儿媳道:“别听她的,才学了几个新词,就现拽起来。” 王诗云嘻嘻笑道:“王夫人说得又没错,娘就是年轻漂亮,艳煞娇花。我若有这等青春不老的福气,一辈子不嫁男人也使得。” “你使得,你婆婆可使不得。”凤姐娇嗔一笑,“昨儿叶子牌打到一半,说去更衣,却是拖着步子,襟松纽错,鬓湿钗斜的回来。 那雪腮染红,香肌兰馨的模样,真当老姐是傻的不成?我姊妹才说了两晚上体己话,太师见了我,跟九世仇雠一般。那脸难看的,就跟十殿阎王爷差不多。” 听了这话,黛玉登时又羞又臊,瞥见儿媳掩唇窃笑,越发赧然,抬手去拧凤姐的嘴,“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满嘴胡吣什么!” 凤姐哼了哼,一把擒住她的玉腕,“你夫妻俩鬼鬼祟祟,只把我们当瞎子,看不见。我再不识趣搬出来,不成了太师眼里的反叛了,还想在张家白吃白住不成? 今儿拜过菩萨,明儿就催着我下马拜印,给你操演女兵武事,专习战斗攻拔之事,统辖诸钗当教头。等娘子军训出来了,我也不白讨嫌,卷包就走。再多赖两天,只怕太师早晚撵出我去!” 首批娘子军人选,黛玉打算全部招募自玉燕堂和潇湘船队的雇工家庭,只要她们的父母数十年来在职表现良好,无有过失,都具备甄选资格。 一来知根知底,方便建立个人档案;二来忠诚可靠,他们的父母认同玉燕堂和潇湘船队的经营和发展,愿意世代为之服务;三来有不少女童根骨上佳,适合习武。 有武术骑射功底的女孩,大部分来自潇湘船队锦衣卫的女儿们,可以直接建制组编。其他年纪小的女孩们,就从基础开始练起。 此事也不是朝夕可成的,单是挑选这一关,就需要花半年功夫。紫鹃晴雯两个已经着手去办了。 两人笑着斗嘴打闹,斗篷在身后翻飞,忽听见观音殿后传来争执声。 一个梳着垂髫分梢髻的少女,猛地从经幡后冲出,月白绫袄被撕开半幅袖口,她抄起香案上预备剪烛花的剪子,将一头长发齐耳剪断,往地下一掼,厉声道:“我宁愿剃了头做姑子,也不嫁人!” 身后追上来的妇人,见了满地青丝,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儿,你可不能做傻事呀!那袁举人文采又高,脾气又好,除了年纪二十有三,哪点不好?你何故舍了金玉良姻,要做背亲弃祖的倔种,折磨你娘呢!” 第431章 黛玉蹙眉望去,那少女抬起泪眼,碎发参差地覆在她的耳后,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正是两个月前在简修婚宴上,被小五捏脱臼手腕的李家小姐李娇倩。 李娇倩瞧见潇湘夫人,一脸错愕,摸了摸自己才剪的头发,死咬着下唇,心里难过极了,簌簌堕下泪来。 “太太,你们不是回京了么?怎么闹这一出?”黛玉侧脸问李母。 “我真是有冤无处诉呀,潇湘夫人!你儿子把我女儿手腕弄折了,受苦的却是我这个做娘的。” 李母拿帕子摁了摁眼角的泪,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原本我们是带她回京避风头。谁知她非要回乡,说什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可是流言缠身,哪有人跟她讲理。 媒人上门说的不是续弦便是填房,她死活不愿意。好不容易说到一个好的,今儿来章华寺相看袁举人,那可是我公安县的大才子,人家心地宽大,不计较流言,愿意前来一见。 可她看也不看人一眼,竟冲进来把头发绞了……袁举人是我们同乡,再过二年必定高中,婚事何等体面!你竟不肯!” “体面?”李娇倩眼中仿佛迸出火星,恼声道:“母亲心中在意的根本不是女儿的幸福,而只是一个体面!母亲若觉得他好,何不自己嫁过去!” 她哽咽地看向潇湘夫人,声音凄楚,“你们自当女儿是墙头草,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倒……可我心如磐石,绝无转移!” 凤姐也是头一回见这样烈性的女子,蓦然想起了从前抗婚的鸳鸯,不由劝道:“好孩子,做姑子没什么好的。泥塑的菩萨保佑不了你,还容易受人欺负辱骂。” 李娇倩仰起脸,神情倔强,“受人欺负辱骂又怎样,也好过当作货物,待价而沽! 张五郎无辜被人骂得那样难听,还不是潇洒自在,不以为意。我又何必自轻自贱?非找个人嫁了,才能证明自己清白?” 黛玉将地上的一把头发捡起来,拢在掌心,用帕子包好。她见李娇倩像是炸了毛的猫,带着一身倔强在跟父母赌气。 又听她谈及小五,竭力为他辩驳。想起允修提及此事时,摸着脖子耳根通红的样子,心中百转千回。莫非他两个彼此有意? 思量片刻,黛玉解下自己的遍地金妆花缎斗篷,轻轻覆在李娇倩的肩上。 “好姑娘,佛门要的是放下,不是赌气。你这般鲁莽行事,只会让两家难堪。” 黛玉将她微凉的手拢进手心,回头对李母道,“太太,不如先去袁家那边解释,就说令媛偶感风寒,先行回去了。她如今变成这样,也是有我们张家的过错,不如让我来开导开导她。” 李家太太叹了一口气,无奈点点头,转身离去,向袁家人赔罪去了。 据黛玉所知,公安县文采斐然的袁举人,现年二十三岁的,只有袁宗道了。他们袁家三兄弟,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后来都中了进士,并称为“公安三袁”,三袁是李贽的好友,他们反对复古文风,倡导独抒性灵,是荆楚文坛的俊杰。 李娇倩连袁举人都看不上,只能说明一点,她心有所属。 黛玉轻声问道,“李姑娘,我亦听过袁公子的才名,你对他有何不满,只管明白说出来。你母亲才好对媒人回话,了结这桩事。” “我……我不喜欢他!没什么理由。”李娇倩犹豫了半晌,方挤出这句话来。 “那你喜欢谁?”黛玉当即问道。 李娇倩顿时红了脸,半低着头,手里搅弄着裙带,不敢陈情。但一想到自己头发都绞了,何不大胆向未来婆母剖白心意?再差的结果也就是张、李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若是不说,这辈子都无法亲近张五郎了! 不成功便成仁! 第195章 夫妻育才 李娇倩指尖绕着腰间丝绦, 忽而抬眸道:“夫人容禀,从前小女听信坊间传言,妄断张五郎乃江湖浮萍客, 纨绔浪子,便嗤其形骸。岂料因果循环,竟成今日剖心之言。 那日在贵府吃酒, 我偶入花园,见一俊俏郎君倚石小憩,秀眉轩举,喉结微动,恍如谪仙倚云而卧。 小女神魂俱荡,不能自持, 偷吻其面……之后发生的事, 夫人也都知晓了。” 凤姐听到这样新鲜的事, 看向黛玉, 玩味地笑了笑,“你家小五, 不声不响的, 倒是颇有魅力呀。” 王诗云撇了撇嘴, 李娇倩当日一声惨叫,差点没毁了自己的婚礼, 她很看不上这姑娘鲁莽冒失的做派。 李娇倩捂着脸,耳尖透红,声音渐低下去:“自打知道他就是我鄙夷的张五郎,小女又羞又愧又恼,恨自己鬼迷心窍,见色起意。 关于我们的流言疯传一时, 我偏不信邪出入如常,偶然遇到有几个少年,追问起张五郎彼时实情。 张五郎只说自己醉酒梦中误伤过路的姑娘,绝口不提是我主动冒犯他的事。听见有人调侃嘲戏我,他必正色呵斥,责其轻浮失德。 小女方知囿于偏见,错看了张五郎,他有护弱之德,守正之风,令我寤寐思服,困于情障。” “树若无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倒是百事可为!”王诗云翻了个白眼,低声嘀咕了一句,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李娇倩听见了,心中怯意更甚,慌忙低头:“偷吻之事,有辱门风,夫人或怨恼蔑视,认为我不知廉耻;或讥刺痴傻,认为我愚不可及,都是应该的。 今日斗胆向夫人陈情,也是心有不甘,想自择良人。若今生与令郎无缘,我也不会移情他人,而今青丝已断,不过遁入空门罢了。” 凤姐蹙眉道:“你这样做张做智,只因对男人求而不得,好好一个姑娘就要闹出家,岂不是陷张家于不义?” 李娇倩连忙摇头,扑通跪倒在黛玉面前,哽咽道:“我入空门绝非胁迫张家,也绝不会连累张家。小女自知行止疏漏,举动荒诞,实在是情根深种,难载相思之量。” 黛玉将李娇倩扶了起来,心知女子一旦陷入情爱,难以自拔。毕竟李姑娘对小五的性情知之甚少,一时头脑发热栽了进来,未必持久,将来若是后悔,难免生怨。 这时候李母回来了,叹声叹气地说将袁家人打发走了,亲事也告吹了。 李娇倩捂着胸口,大松了一口气。 黛玉见手中的一把秀发,感慨这女子刚烈如斯,宁可轻弃容色,也不愿另择佳婿。哪里是心在空门,分明是舍不下我家小五。 这般情意若直接回绝,倒显得张家薄情,若替小五聘定她,一则怕小五不喜,二则又恐少女心思如三月柳絮,今日缠绵明日散。不如先认个干亲,既全了她的体面,又留了几分转圜余地。 于是黛玉温声对李母说:“太太,方才与李姑娘聊了半晌,她绝无剃发染衣之念。只是年轻不知事,一时糊涂闹脾气。 倩娘身陷纷议,孤怀皓月,我见犹怜,今日邂逅实属缘分。 如蒙不弃,愿认倩娘做干女儿,全她眷恋乡梓之愿,不必轻离。 她有今日之困,前因皆在我儿小五。两人年岁相当,品貌登对,小五或许能动其心。 只是我儿现今浮槎海上,约莫二年方回,待其返航之日,倩娘发已养长。 若两个小儿女果有宿缘,彼此有意,张、李两家便结鸳盟。若终究缘浅,亦如通家兄妹,两家也可常相往来,如何?” 李娇倩闻言,眼眸骤亮,点头不迭,“如此甚好!多谢干娘垂怜。” 李母却犹豫不决,见女儿破涕为笑,已经猜出,这死丫头必是恋上了张五郎,才闹了这么一出。 她眉间凝愁,声音柔中带刚:“夫人美意,本不当辞。只是略一思量,我心不安。小女及笄之年,无端奉承于高门,恐惹瓜李之嫌。而况李家虽微,犹重清誉,岂有未嫁娇客,长居干亲之家的理儿?” 李母两手一摊,声音更沉:“而况二年之后,我女儿都十七了。若是张郎归舟不系红绳,我家掌珠既蒙尘于前,复蹉跎于后。届时,五郎尚可另觅良缘,小女又何所归?” 听了一片慈母忧怀,黛玉也默默点头,自己也的确有欠考虑,女儿毕竟不比男儿,经得起岁月之耗。 她眸中浮起歉意,婉声道:“太太一席话,令我汗颜。怪我思虑不周了。今有两全之策,您姑且听之。” “明年四月就是我家六郎的抓周礼,我拟修家书一封,召五郎归航数日,若他与令媛相见投契,当即可定下婚约。若缘悭分浅,必当完璧归赵。 纵使不能成婆媳,我亦会以干娘身份,为倩娘遍择良人。我家相公门生故旧中,多怀瑾握瑜之士,定觅得东床快婿。 倘若令媛不意婚嫁,志在青云,我将亲授经世之学,来日亦可参知政事,协理万机,名留史册。绝不会让她沦落到与青灯古佛相伴,了此残生。” 李母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潇湘夫人,不但是太师的续弦,还是垂帘辅政的大明第一女官! 第432章 自家女儿承她一诺,不是缔良缘于朱门,就是耀门楣于凤阙。哪里还用得着烦恼女儿年纪大了没有出路! 张家小姐也是娇养到二十才出嫁,人家根本不带愁的。 “娘你听听!干娘为女儿思前想后,筹谋周详,女儿住进张家,怎会吃半点亏!”李娇倩喜不自禁,再无半点悲戚之态。 李母也展眉一笑,拉着潇湘夫人的手,又是拜托又是感谢。 凤姐拈了香走上来,笑道:“还没拜菩萨呢,你这妮子改口倒是快。不如趁势一齐在这儿拜了干亲,回去再置上等席面,也就礼仪周备了。” 众人相视而笑,拈香下拜,认过亲改了口。唯王诗云一人冷着脸,只觉得她这个新媳妇还没得几天婆婆宠,就要被后来者分了去。 回到张家后,李娇倩简直如鱼得水,觉得张家哪儿哪儿都好,无处不合己意。整日喜笑颜开,语带欢声。 黛玉也喜欢她活泼直率,在王诗云看来,婆婆简直是对李娇倩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对于这个奔着“五奶奶”之位来的“干小姑”,四奶奶王诗云是如何都看不惯。 “云娘,你瞧这是倩娘给小五打的攒心梅花络子,手艺可好了。”黛玉招手向儿媳,“库房里还有些哆罗呢的料子,你们姑嫂两个分了做冬衣,刚刚好。” “多谢干娘!”李娇倩挨着黛玉坐在美人靠上,“我要把这料子留着,等五哥回来了,再给他做。” 王诗云谢过母亲,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冬夜越发冷了,云娘早早上了床,卸下钗环,青丝铺了满枕,背对着四爷不肯转身,一想起李娇倩抱着哆罗呢,笑得见牙不见眼,心口就越发酸了。 “好端端的,四奶奶怎么撅着嘴?”简修伸手搭在她肩头,轻轻推了推。 云娘猛地翻身,眼底漫着水光:“你瞧见倩娘那个轻狂样没?成日里大大咧咧地念着五爷,生怕母亲不知道她的心思。连个干亲的幌子都不肯遮掩一二,也太不要脸了。” 简修低笑,将妻子往怀里带,云娘挣扎了两下,终是抵不过他上下作乱的手,额头抵在他胸膛,闷声道:“母亲一边教她经邦治国,一边还纵着她大谈相思。 我给母亲说铺子里的利润,家里的开销,她只是淡淡应了,不褒不贬。倩娘不过问了句‘赵普何以半部论语治天下’,母亲就长篇大套地跟她讲治国方略,至夜方散。” “母亲喜欢率直坦荡,积极主动的人,最厌胶柱鼓瑟,因循守旧不知变通的学究。也不喜欢剖腹藏珠,贪恋权势的财蠹禄蠹。” 简修指尖绕着云娘的一缕发丝,“你以为我娘的垂帘女官,是三宫主子,三顾茅庐请来的么?不都是自己一步步争取来的。” 云娘怔住,她原以为婆母曾代两宫太后垂帘辅政,不过是两宫斗法的折中之策。却不知事实是她一手促成的局面。 简修朝呆愣的云娘身上拱了拱,托着她的脸道,“李姑娘的优点就是勇气十足,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排除万难去求索。母亲欣赏的,正是她那股敢争敢抢的劲头。 我爹一个军户穷小子,能越过炙手可热的陆家,百代簪缨的王家,文采风流的顾家,娶到我娘,靠的不就是智谋勇毅。” 察觉到肩头一凉,云娘回过神来,抬手挡在胸前,蹙眉嗔道:“公公倜傥非常,胸藏智刃,渊识沉勇,岂是倩娘能比的?” 简修一面吻她,一面说:“父亲整日带着孙承宗、熊廷弼两个整日研究朝局,推演沙盘。母亲也在积极准备女官建制。 倩娘不加掩饰的野心和欲望,带着一种生命蓬勃活力,不正是给予了母亲希望和精神鼓励吗?” 云娘被吻得七晕八素,环在胸前的手被迫松开,仍旧不服气道:“可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我老实当家理事,打理中馈就低人一等了么?” “傻姑娘。”简修握着她微凉的手,徐徐抻开,与之十指交握,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用不着委屈,你当给五弟做老婆不酸的吗? 想做女官的姑娘不少,想给咱家小五做老婆的姑娘,那就更多了。就算李姑娘得偿所愿了,一辈子都得抱着醋缸醋瓮过活了。” “此话怎讲……”云娘嘤咛一声,话断了半截。 简修搂着她翻了个身,掀开被子罩上,嘿嘿笑道:“当年蓝神仙说了,咱家五弟这辈子就是财多水多桃花多的命。 他君子端方,温存入骨,恰似明月出云,无心照影,却引得千江为之涌动,百花竞吐芳菲。 并非有意撩拨,实乃风华自蕴,偏偏无心之失最要命,给女人落下浪荡不羁,处处留情的印象。 便是一生蹉跎,终身已误,那些女子大抵还能缠绵构想出,与张五郎情天恨海的传奇故事。” “嘶…你轻点儿,我怎么没看出来五爷有这等本事。”云娘只当男人在胡扯,抬手环住他的脖子,随之颠动,“不是两年说不上媳妇,这才瞎猫碰上个死耗子……” 简修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很是卖力了一阵子。待到媳妇羞答答软绵绵地伏在他胸前,才有了讲谈老五悲催情史的兴致。 云娘听了是半点也不信,她又不是没见过张允修,没觉得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简修却很高兴,媳妇无缘中老五的情蛊,真是可喜可贺,在她耳畔面授机宜:“母亲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三个也是教。你明日几封信发出去。 一封给华亭纺织场的何场长,一封给徐家大房的大小姐,再一封给麻城梅进士的女儿梅三小姐。就说我母亲有意培养女官,开班授课,若她们有意聆听,尽管前来江陵。” 云娘眼眸亮了一分,又疑惑道:“这个梅三小姐与五爷又无纠葛,你确定她会来?何晓花都已经成亲了,又怎么会来?” “梅三小姐是卓吾先生的高足,是为做官来的。何场长是成亲了,但我笃定她会来。汤先生编排的新戏《千红万艳》已经传遍了江南,戏里有老五的痴情,我不信她能忘得了老五。” 云娘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心中阴霾散去,赧然地将脸埋进丈夫颈窝,仰脸在他喉结上轻啄了一下。 “夫君妙计,云儿受教了。”她声音里带着蜂浆的黏软,只把简修的心给甜化了。再度翻身,拉下了鸳鸯戏水的帐幔。 数日后,梅澹然、徐悦、何晓花几个果真都陆续到了。黛玉也不厚此薄彼,一律收作义女。 李娇倩见到一气儿来了三个干姐妹,听说其中两个,还与张五郎有过几分纠葛,顿生危机之感。再不敢向潇湘夫人嬉皮笑脸,撒娇耍痴了。 黛玉也带着四位闺秀生,正式开始了女官育才计划。 除了何晓花基础稍薄弱一点,其余三位都是被家族精心教养的官宦小姐。黛玉一视同仁,带着她们学习《明会典》,研读《资治通鉴》,修朝觐宴飨,邦交礼法。 对律例法条、钱谷漕运、农商赋役进行讲解,并让他们练习奏对咨议,核算钱粮,条陈时弊,带她们到知府衙门观政察访,观摩审案,而后模拟赈灾、讼狱等场景。 何晓花作为后进生,比常人更为刻苦,她虽已嫁作人妇,实现了从日夜辛劳的织女,到日进斗金的场长,如此的华丽变身,完全不需要学这些。 可是人一旦看过向上走的风景,就不会轻易停下脚步,会一直跋涉到自己力所能及的巅峰。 尽管这辈子她与五郎无缘,但他曾经细心的照拂,点滴的关怀,依旧足够支撑她在今后的岁月里步步向前。 而徐悦只是不甘心,她以为错过了张五郎,只需等到明年祖父孝期一过,听从家族安排嫁给达官显贵或世家子弟就行了。 可是当听到潇湘夫人要授课的消息,她果断放下一切,义无反顾地来了。张五郎还没有成亲,她还有机会。 即便成不了张家妇,那就做大明女官,摈弃无能的父辈,不再囿于后宅,而成为振兴徐家的顶梁柱。 梅澹然对其他女子的过往一无所知,还以为大家,都是一心一意奔着做女官来的。她知道自己若不能走通女官的路子,在世俗偏见的压力下,迟早要落发出家的。 她看了一眼短发齐耳的李娇倩,心中更是警惕,日夜不休默默努力,将各种国朝典章背得滚瓜烂熟。 最辛苦的要属李娇倩了,一面要刻苦学习,一面还有留心最大的竞争对手徐悦的动态。每每看到她与潇湘夫人走得近了,多说了两句话,自己就紧张忐忑,生怕未来婆母更偏爱聪慧果毅的徐姑娘。 黛玉见到已然放弃小五的徐悦,进门就问五郎何在。身为场长的何晓花,也大方穿上了小五送的衣裙,不由想:咱家小五果如蓝神仙所言,人都不在江陵了,还能令众芳为其争艳。 可惜,她只有小五这一块磁石,若是多来几块,必能吸尽天下脂粉英雄。 此时,张家最舒心的要属当家媳妇王诗云了,她看到李娇倩整日忙得陀螺转,一会子埋首案牍,朝读晚诵,一会子又要跑田间地头,测算稽核。还要提防这个,留心那个,简直不要太高兴。 第433章 面对聪明一计定乾坤的丈夫,云娘也是极尽热情,予取予夺。 简修搂着媳妇,心中火热,暗想:母亲这一招群英竞秀,果然有效,既抚平了云娘心中不忿,又省得倩娘得意忘形。 还不费自己口舌,就借儿媳之手,小五之诱,招揽到了闺英闱秀。一个个废寝忘食,只为崭露头角。 而张太师那边的教学,既顺利也不顺利,可喜的是,孙承宗、熊廷弼两个都是极聪明的人,什么道理都一点就透,达到了闻一知十的程度。 但可恼的是,两人脾气执拗,为人倔强,都不善听谏。孙承宗尚好一点,熊廷弼脾气暴烈易怒,性情刚直急躁,言语尖锐,动辄骂人。 当着张居正的面还能收敛一二,但是一把他放到人堆里,不出两个时辰,必定会惹人怨怒。 见张居正沉着脸回来,黛玉忙上前接过斗篷,掸了掸上头的雪珠子,笑道:“可是那熊蛮子又惹你大动肝火了?” “我这辈子最恶的就是熊了。一个两个的什么臭脾气!”张居正拍着桌子道,一脸忿忿,“大明后来真没有将才了么?尽是些熊将熊兵!一点就炸的脾气,大明不亡才怪。” 黛玉见他恼成这样,只得道:“考诸史册,自古以来哪有脾气好的猛将?温良恭俭的人,何以统虎狼之师,摧锋陷阵?不都是个个刚戾暴烈,怀霹雳之怒,挟雷霆之威。 兵者凶器,非戾气不驭。士卒性野,非刚暴不慑。军机瞬变,非独断不行。单这三条,就决定了想要临阵摧敌,性子就不能软。” 张居正解下腰带往桌上一撂,抬手支在桌上,撑着发胀的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要不把我熊廷弼丢给你教两天。 我看叶梦熊对你是言听计从,说一不二。兴许夫人天生克熊,就能驱策好这头江夏蛮熊。” 黛玉笑着摇了摇头,“我若是降服了他,你这酸菜坛子,又得倒好些天。我手里还教着四个姑娘呢,哪有闲工夫再管带别的。不如我荐一个人给你。 到了年关,紫鹃晴雯挑选完娘子军,也就回来了,我让晴雯给熊廷弼做干娘,保管他几日就服帖了。” 张居正眉头一扬,不以为然道:“你让晴雯那块爆炭,去给熊蛮子做干娘,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黛玉抬手为丈夫揉捏肩背,松下他的略显僵硬的筋骨,分析道:“他俩的脾气相似,都是刚烈峭直,宁折不弯的性子,又因才高见嫉,清白蒙尘。 晴雯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从前吃够了嘴不饶人的教训,由她现身说法,来教熊廷弼改了这毛病,才叫以毒攻毒!” “既如此,那便请夫人来安排吧。”张居正回头对黛玉道,顺势将手覆在她手背上,“还有一桩事,我要听听你的意思。” 黛玉双手顿住,问:“什么事儿?” “阿绎的先妻去了两年,而今要在江南调查官绅富户的家底,若没个贤内助帮他在贵眷之中打开局面。 单凭死士暗中摸索,恐怕有些困难。我想着他也该续弦了。“张居正道。 黛玉思忖了一会儿,“这位太太不仅言谈行事,要会拿捏分寸,既聪慧灵秀,坚韧豁达,又不能过于精明,引人警惕。你既这么想,必然是有人选了。” “朱雀。”夫妻俩异口同声地说。 “可是朱雀孤家寡人了大半辈子,自在潇洒,临了为了一个艰险的任务,要与陆绎扮假夫妻。我只怕她心里不肯,又为了宽我的心,才勉强同意。 这事,我开不了口,你也不要去撺掇阿绎。“黛玉思来想去,又摇了摇头,双手滑了下来。 张居正伸手揽住妻子,将她抱到自己膝头坐了,抚了抚她的面颊,柔声道:“为何不能是真夫妻? 朱雀已有了春秋,虽说我们的儿孙能荣养她终老,可毕竟无人能解她的寂寞。若是嫁给陆绎,从此栖身有凭。 而况,当年还是阿绎挨了一身打换来朱雀的自由,朱雀对他未必无情。让他们彼此暮景相依,共度桑榆,如何不好?” 第196章 你很可爱 “说得好听, 你到底是为朱雀的幸福着想?还是为江南筹饷考虑?你这个媒人动机不纯,私心又多,我当然为朱雀不值了!”黛玉扭身从他膝头挣下地来。 张居正忙起身道:“但得实效, 何拘常仪?难道只有为忠君爱国,匡扶社稷而做官的人是好官。为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做官的人中,就没有好官了? 只要能复兴大明, 实现女子也能从政的愿望,你也不能强求那几个姑娘不要痴恋小五,都把心放在经邦济世上吧。而况我这样考量,于国于彼都没有坏处。” 黛玉没好气道,“那凭什么要让朱雀,为你的绸缪牺牲!” 张居正伸手环住她的腰, 柔声哄她:“若是他们两情相悦, 何来牺牲之说?我知道你心疼朱雀, 数十年间你也不是没有劝过, 才子俊彦相看了多少,都不能动摇她的心。 咱们何妨再试最后一次, 只劝他二人成亲, 不说对象是谁, 不说成事之谋。若他们彼此情投,自然会在一起。” 黛玉思量了一下, 没有作声。张居正握住她的双手,放在怀中暖着,“若两边无意,我们就此撂手不管,好不好?” 听到这毫不矫饰的坦言,黛玉犹是喉间微哽, 却也不好反驳,闷闷地“嗯”了一声。 张居正喉间滚动,低头轻吻下来,掌心缠裹住她纤软的腰,把人搂入怀中慢慢安抚,“黛玉,旁的人旁的事,都是利弊权衡,唯你是我的私心……” 渐渐地那手就不老实起来,惹得黛玉阵阵轻颤,一面手抵在他襟前推拒,一面向后扬起脖子,直到再绷不住紧咬的下唇,溢出几声细碎的嘤咛。 “大丈夫既以身许国家,许知己,惟鞠躬尽瘁而已,他复何言……除了你,别人我也顾不上了。”张居正抬眸看向妻子,喉头发涩,他这辈子要做的事太多,会用利益去牢笼志士,也会用权术去统御群僚。 这就注定了,不可能桩桩件件都合乎人情法理,不让任何人受委屈,不出现一个牺牲者。他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黛玉不由一怔,眼中泛起朦胧的雾气,埋首在他的颈窝,放软了声音,“白圭……” 腊月将尽,走遍大江南北的紫鹃、晴雯、朱雀,各带了一百个姑娘,分成六批回到荆州。 为顺利通过关隘胥吏的盘查,姑娘们有的做了男孩儿打扮,有的充作船工,有的扮小姐,有的扮丫鬟,路引身契都无纰漏。 她们对外公开的身份,只能是张家的女婢、护院、铺子里的雇工。实在遮掩不住时,也会打点知府巡抚,是以维护荆州治安的名义,组建女乡勇参与剿匪、巡防。 除了日常集训外,她们的住处将分散在荆州的玉燕堂、潇湘书林、妇孺医坊、织造坊、会计局等地。 一旦有人发觉,借此弹劾张家蓄养私兵,图谋不轨,也会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提前卡下奏疏,做好扫尾准备。 黛玉早与凤姐勘探了练兵之地,首先是长湖周边,水域宽阔,湖岸平坦,适合水师操演。湖畔的纪南城,也有宽阔场院屋舍安置她们集训。 其次是荆州城西的八岭山,这里山势连绵,林密谷深,适合伏击战术演练和山地行军训练。 再次是马山一带的牧场,地势平旷,适宜骑兵驰骋及射箭训练。 黛玉拿到三百人的档案名册,仔细翻了翻,其中并没有后世耳熟能详的明末女将。 这也不奇怪,那些女将大多出身将门,或守寡后代领夫职子职,极少有从事工商业的双亲。 凤姐亲自上阵,试过所有会拳脚功夫的少女,挑出十二名功底扎实,技艺高超的女子,来给黛玉当扈从。她们六人轮班,只用隔日参训。 剩下无基础的女子,则根据年龄分为幼童组和少女组。 前三个月先筑基培元,幼童组除了基本的识字诵读学习外,还要进行跑跳攀爬、抛投铁球练习。少女组则负重疾走,识别舆图水道,练习弓箭及石锁。 之后半年,到了夏秋之交,再根据个人禀赋,分科定向。 善泅组开展长湖舟训,学习潜渡侦敌,夜泳暗战。善攀组学习攀崖悬旗、溶洞设伏。力强组马山习骑射,操演鸟铳。医疗组学习辨识百草,清疮急救。械造组改制轻弩、轻弓、特造女铠。 翻过年去,再协同训练,水陆联动。春汛操舟,夏伏山战、秋高城防、冬寒奇袭等实战演练。如此两年下来,娘子军可初成。 根据后来熊廷弼撰写的《考选军政疏》,明朝后期一个士兵一年饷银十八两。黛玉将这三百女兵苗子,每人定酬三十两年金,每月分发二两现钱。剩下的折算成铜钱,每月随信寄给她们的父母五百文,以报平安。 算上食宿医疗教参费用,养兵两年就要花两万五千两左右。看起来数目不大,但是要将她们培养成合格的武官,非持续投入十年不可。 第434章 凤姐从此就忙碌了起来,黛玉也时常带着紫鹃、晴雯、朱雀几个,轮流去给那些女童教习文字,讲读经典。 趁着一点空闲,姊妹几个围坐在林间篝火旁谈天说地。 黛玉拉着晴雯的手说:“那个江夏来的熊廷弼,将来是经略辽东的能臣,如今跟在我相公身边做幕僚。 他性子与你如出一辙,任性固我,自尊要强,直爽刚烈,恃才傲物,易急易怒。我相公也拿他没办法,这脾气若不改,将来只怕误了军国大事。 还请你这个顶聪明,好口齿,又有经验的人,给他当个干娘,教教他如何收敛脾气,勿要树敌招怨。” 晴雯回想上辈子的悲惨际遇,叹了一口气道:“自古英雄,无不有百折不回的孤傲癖性,每每至死不改。除非死到临头了,才悔之晚矣。 便是要我现身说法,事不经过也难明。人教人千遍,到底不如事教人一遍。” 黛玉拍手一笑:“正是这个理儿,不如你我编排一出戏,促成个局,让他好历事明理。” 紫鹃拿烧火棍,拨弄着篝火,“哪里用编排什么大戏,只挑几个姑娘,把锥心泣血的《晴雯传》演出来就够了。可惜,夫人把二爷都忘了,没有宝玉,这戏就出不来。” “当初也是为了告别过去,才对你们说忘了他的。而今时过境迁,再回顾过往,该释怀的,也早就放下了。”黛玉不曾想紫鹃还记得这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紫鹃恍然大悟,长长叹了一声。 “正好我训的那些丫头里,有几个模样好嗓子亮的,”凤姐嗑着瓜子,说道,“就是不会唱戏,若真演出来,倒有意思。” 黛玉手翻帕子,环顾几人道:“戏也不必全用唱的,还有一种不用鼓乐伴奏的念白戏。俗话说,唱曲难,说白易。只要把大略故事演出来,让人明白其中道理,也就成了。” 朱雀当即从袖中取出乌金笔来,对黛玉道:“夫人你只管编词,我替你写下来。” 于是几个人一合计,花了几天,很快编好了戏本子,再安排几个伶俐的姑娘,在训练之余排演起来。 张居正以熊廷弼年少为由,需要年长女子教养,让他拜晴雯做干娘。 一开始那犟小子还百般不乐意,满口汉话:“老子人高马大,早就能自食其力了,要什么干娘湿娘!” 晴雯打量他一眼,见少年形貌魁伟,面阔口方,棱角分明,唇上才冒出青茬微髭,冷笑道:“你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不知狂的什么。认得几个字,会两下拳脚,倒像是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我还不稀罕做你干娘呢。” 张居正哼了一声,双手负后,对熊廷弼道:“你自诩铁骨,又不曾淬炼于火,今日为你引见之人,乃是当年血谏丹墀,弹劾严嵩的沈公嫡媳。街巷野驹既瞧不上忠烈门庭,我也是白费了心。”说罢,拂袖转身。 听闻晴雯的公公,正是当年甘冒斧钺之诛,挺身痛斥奸臣严嵩的沈炼,熊廷弼又惊又惭,这才低下高傲的头颅,五体投地,带着崇敬之情,认下了干娘。 一日黄昏,黛玉与朱雀在长湖之畔教完孩子们功课,在斜阳下荡桨还家。 黛玉悄悄打量着朱雀,虽说鬓间已然花白,但因不曾生育,犹存玉环之貌,飞燕之姿。 少时的憨态天真,早已被一种沉静的慈和所取代,眼角的细纹里仿佛盛着和煦的光。 她妆饰朴素,简洁利落,眉宇间是豁达与释然,周身自有书香浸润的清雅气度。 朱雀若有所觉,有些不好意思道:“夫人为何这样看着我?” 黛玉笑了笑,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最近潇湘书林收上来的乌发染膏,配方用五倍子粉,煅烧提纯的皂矾,胡桃青皮汁,何首乌、米醋和树胶。一经上货,即售即空。不是好用得很,你怎么不试试?” 朱雀撮起夹杂了白发的辫子,不以为意道:“只要我不照镜子,就看不见自己的白发啦。而况二十两银子一盒,何必花那个冤枉钱呢?” 可是黛玉见了,会为之心酸,老天独厚自己,而姐妹们都日渐衰老了。 “你看紫鹃、晴雯、凤姐几个,得知有这个宝贝,哪个不抢着用。你若嫌贵,我每年拿一箱子给你用。” “她们都是有家室的贵妇人,女为悦己者容嘛,我孤家寡人一个,又没有悦己者。”朱雀笑着摇头。 “那你有己悦者么?”黛玉反问。 朱雀垂下头,缓缓摇了摇,喟叹道:“我年近甲子,幡然老妪,哪里还想这些事。” 一阵寒风吹过,两人赶紧抓桨摇波,稳住小舟。黛玉见此有感而发:“人老如舟行晚浪,偶遇疾风,正需要同心者共把舵楫,强似你一人孤舟单桨,独自支撑。若有一个人能伴你风晨雨夕,暖衾温粥,不好么?” 朱雀心有触动,勉强牵出一丝苦笑,“我一个老女人,已逾生育之期,早习惯了诗书伴枕,本就残荷枯菱,何苦效桃李争春?” 黛玉幽幽一叹,徐徐摇桨,“你虽有超然物外之心,常年独居难免浮言缠身,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相陪,总好过孤衾听雨,形影相吊。” “夫人说了这一篓子话,可是为我又看中了哪位俊杰?”朱雀知道黛玉每次开口,必定有的放矢,不会白劝一回,既如此依礼去见一回面便罢,也好宽她的心。 黛玉顿了顿,只说:“大年初一他会来拜年,你们认识的,他比你小四岁,今年才致仕,是个鳏夫。” 尽管没有说出他的名讳,答案已呼之欲出。朱雀蓦然抓紧了木桨,仿佛在竭力压抑着什么,脑海中闪现出那人的身影,诸般滋味涌上心头。一时羞乱得茫然失措,装作若无其事,装作充耳不闻。 黛玉会心一笑,又觉得格外酸楚,朱雀竟是喜欢阿绎的。为何从前阿绎拖了数年不肯成亲,她却始终不曾表露过一星半点? 冬至那日银霜覆阶,黛玉编写的《晴雯传》正式在张府搭台搬演。 十二盏琉璃灯,照得小戏台光亮璀璨。戏台前面的水磨青砖上铺了猩红毡毯,当中拼了三张八仙桌,摆满了各色果盘糕点。后面就是拼成长龙一般的数十条长凳。 辰时三刻,赵太夫人被孙子、孙媳左右搀扶着缓步而出,身后跟着张居正夫妇,以及孙承宗、熊廷弼两位幕僚。 四位闺秀生,则放她们结伴出去逛街了,毕竟家里突然冒出三百个姑娘来,也不好解释。 凤姐、朱雀、晴雯、紫鹃一人站一角,指挥着三百个姑娘,分作几列依序坐好。而后才到前排落座。 女孩子艰苦训练了数月,好不容易得了几天假,没想到今日还有戏看,个个兴奋,眼眸灿然地看向戏台,期待不已。 一通鼓响,檀板轻敲,但见千里江山图八扇屏后,转出个十来岁的小生,嬉嬉笑笑念起了对白。 第一折《醉闹绛芸轩》,台上醉酒的小公子,凑到娇俏的丫头跟前,手比着碟子,笑道:“特意给你留的豆腐皮包子,你可吃了?” 张居正不由拉起黛玉的手,蹙眉道:“你从前的那位二哥哥,可真是个多情种,不但时刻惦记着表姐表妹,连丫头的喜好都记在心里。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图他见一个怜一个,图他嫌老爱俏,多情不专?图他懦弱无能,举动轻浮?” 黛玉微恼,嗔道:“安静看戏吧,只许人聪明一世,不许人懵懂一时么?” 她那时候寄人篱下,孤苦无依,错把博爱之施,当作知己之情。谁对她好一分,就恨不能倾心相投。而况,那时除了宝玉,她根本就没得选。 “这不就是几个老女人和小丫头子,围着一个花心滥情的公子哥儿,争风吃醋的破事。有什么好看的?”熊廷弼看得不耐烦,双手环胸,指头点敲着胳膊,恨不能就此尿遁。 偏生干娘一双凤眼直盯着自己,稍微打一下野,头上就要捱一顿削。 戏正演到第二折《撕扇千金笑》,美丫鬟失手跌了扇子,挨了公子的骂,冷笑道:“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钢、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爷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 晴雯抬手摁住熊廷弼的脑袋,轻嗤道:“我让你仔细看着,你干娘上辈子,是怎么一步步将一手好牌打烂了,落得个含冤而死的地步。 但凡好戏都有个表里,糊涂人看的是争风吃醋,人事倾轧。聪明人能看到朝堂斗争,利益博弈,以家事品国史。 你且把那戏台上的晴雯,当作独木守边的大将,将老太太、王夫人婆媳看作两代帝王,那些婆子、丫鬟是扰攘党争的朝臣,就能看明白一二了。” 熊廷弼愣了一下,闺阁小传还能这样看的吗?转头又问:“那她们挣来抢去的宝玉,又看作什么?是太子么?” 张居正呷了一口茶道:“他不是人,当玉玺看吧。” 再看到《病补孔雀裘》一折,孙承宗触类旁通,拍膝画圈道:“我懂了,孔雀是大明王。这雀金裘就是却金酋的意思。后襟子烧破,就是指边患了。用界线织补经纬,就是修缮边城,整顿军屯的防御之策。” 第435章 熊廷弼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两眼直盯着戏台上,再不敢错过一句念白。 之后《抄件大观园》一折,恶奴告刁状,王夫人不辨忠奸,饶过与儿子已有首尾的“贤袭人”,却撵逐清白无辜的“勇晴雯”。最后晴雯在芦席土炕上气病而死。 等于是王朝唯一能织补江山的边将,却反遭宵小构陷,同僚拖累,又被新皇恨弃,最后蒙垢冤死。 戏曲终了,赵太夫人淌眼抹泪地说:“这丫头是为聪明风流所误,何其烂漫天真,偏坏在言语刻薄上。” 张居正给母亲擦眼泪道:“她有过人之处,而不能自藏,因此招怨惹嫉而不自知,任性孤行,无所顾忌,以至身败。” 黛玉瞥了熊廷弼一眼,感慨道:“可见即便是人品心性,都无可指摘的隽才,若是性情操切急躁,言辞犀利,严苛待下整日厉色相向,稍有不慎,就会积怨于人。一旦授人以柄,宵小之徒必然群起攻之,难以自保。” 熊廷弼两手耙了耙头,不断回想戏里的场景,为逞一时口快,而树敌无数,真的是会要人命的事啊。 他心中一片杂乱,脑仁隐隐发疼,好像连耳畔姑娘们叽叽喳喳的笑语,都听不见了,只觉得自己本人,也随着戏台上的“晴雯”冤死了一回似的。 他奔到戏台前,对着正给初登台的姑娘发赏钱的晴雯,双手合十拜了拜:“干娘,我还想再看一遍,请你让她们再演一遍。” “人生如戏,却只有一出,是不可能一再重演的。所以古人才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看清了晴雯的故事,看得清自己的故事吗?” 晴雯从袖里取出戏本,交给他道:“这戏等以后传出去了,自然还有得听有得看。你不如先把这戏本看熟了,把你干娘上辈子犯了哪些错,一笔笔圈点出来。对照自己的情况,有过则改,无则加勉。” 熊廷弼捧着戏本,如获宝鉴,心中极为感激,低声道:“多谢干娘教诲,廷弼知错了。” “好了,吃饺子去吧!”晴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颇感欣慰。 黛玉走过来,目送熊廷弼若有所思地回去,对晴雯道:“接下来,你这个干娘,该教他如何收敛锋芒,不使小人生妒。眼里容不下沙子的病该如何治。面对诽谤谗言,如何理智应对了。” “我能教的只是情绪末节,到底如何面折廷争应付群臣参劾,如何解决党争构陷,才是你和太师的重任呢。”晴雯笑了笑说。 黛玉握住她的手道:“若连脾气情绪都弹压不住,何谈后面的事。若是临难遇险,都能心平气和,八风不动,那什么大事,也都是小事了。” 二人携手回到厅中,新出锅的饺子盛在无数只青瓷碗里,腾起袅袅烟霞,孩子们吃得心满意足,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下晌分批送走了三百个姑娘,喧嚣了一日的张府渐趋沉静。天黑得极早,窗外风声卷着碎雪,轻轻叩在玻璃窗上。 锦帐内蓄着融融暖香,黛玉散了发,微蜷了身子,靠近热火炉似的丈夫,声音含混,带着几分惭意,“我竟不知朱雀,原是恋着阿绎的。我猜过为她出头的王世贞,也没猜过阿绎。 若是早知道了,当初阿绎不肯成亲那会子,就该撮合他俩的。” 张居正低低“嗯”了一声,掌心抚过她后背,绫衣滑落,露出半截细腻莹润的脖颈,他低头将唇贴了上去。 黛玉轻轻一颤,搭在他腰间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裳,“你早知道了?为何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没用,那时候陆都督还在,他知道朱雀的来历,是绝不肯让她嫁给儿子做正室的,顶多纳为妾室。朱雀深知这一点,才不动声色,她骨子里也是很清傲的人。” 黛玉悲凉地叹了一声,“这一错过就是数十载光阴,多可惜。” 张居正的吻顺着颈侧上移,最终停在她湿润的眼角,一点一点安抚。 她仰起脸回应这份温存,逝去的岁月无法挽留,能珍惜的只有此时此刻。幸好,她没有与他错过。 张居正手臂环过她的纤腰,绫衣系带不知何时已松,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温润光滑的脊背,随着呼吸的加重,而微微起伏。 黛玉略略退开些许,含羞道:“别…才吃了饭,咱们也渥太早了。” “那咱们先说说话,”张居正退回枕上,抬手拉高了被子,“用戏曲寓教于乐,效果当真不错。何不将这十二个女孩子,培养成武艺兼备的名伶,以后建成名班,既可以宣扬你我治国德育的主张,也可以借她们的耳目,监视朝臣,探听消息,搜集贪官污吏的罪证。” “你又来!”黛玉撇撇嘴,朝他胸口打了一下,“你难道不知娼优并称,与贱隶同类。她们粉墨登坛宛如珠玉,而台下不过是膏梁纨绔、江湖豪右的玩物。你怎么忍心让孩子们喉咽辛酸,受此屈辱。” “夫人冤煞我也!”张居正赶紧解释,“你都有心建女官之制,我难道就不能有志开豁贱籍么?我想让娼、优、隶、卒、奴改籍为良。 废黜私妓,提高优卒的地位,让奴隶改业,不再依附官绅,而是以雇工的形式谋生,恢复民籍。” 听他这么说,黛玉才知道错怪了好人,轻轻摩挲他的手,“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可是贱籍由来已久,想要变更何其艰难。” 张居正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事也要慢慢来。法无古今,惟其时之所宜与民之所安耳。一旦大明商贸快速发展起来,有钱人会更乐于开商铺酒楼工场。 届时很多田地都会荒芜,这时候就需要大量的劳力去耕种。必然要释放许多奴隶,编户齐民去填补空缺,增加税基。 而况心学倡导人人皆可为尧舜,此举也能迎合主张齐民教的朝臣,可以让操贱业者纳丁银换民籍。官奴婢服役满十年,可自动转良。 我既然建议你组建一个名优大班出来,自然要从根本上,保障她们的安全与名誉。” 黛玉点了点头:“相公考虑周全,那明年我再跟那些孩子们讲讲,只能由她们自愿加入,万不能强求。” “这是自然。”张居正握住自己的手,轻轻摁在胸口。 黛玉的手贴在那儿,都能感受到心脏在砰砰跳动,好似深雪底下蛰伏的蓬荜春意。她知道丈夫已经等不及要起复了,不知构想了多少治国良策,等着一一实现。 窗外的风声渐止,帐中交叠的光影浮着朦胧的清辉。她咿呀了两声,扭身将发烫的脸埋进他肩头,感受到那股蓄势待发的急切,呼出的白气在他耳畔氤氲成雾,又悄然散去。 在他得意爽劲的笑声中,女人软得跟棉花似的,撑持不住倒在枕上,恨得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又羞怯地笑了起来。 大年初一,陆绎果然携带礼物来拜年了,抱怨江南豪绅关系盘根错节,树大根深,而且官官相护,想要撬开口子,十分不易。 张居正早有所料:“眼下硬来可不行,你需要一位好夫人,替你周旋迎待,打通渠道。” 陆绎搁下茶盏,不以为然道:“别介。我已替陆家留了后,既脱了儿女债,何苦再入樊笼?难道没有女人,我就办不成事么?不过迟早罢了。” “你儿女都在京中,独自归乡,中馈久虚,灶冷衾寒的,大过年的都没处去,孤身访友岂不可怜?若能续弦,有个人为你调羹问疾,不好么?”张居正温言道。 说得陆绎心头一酸,又不好意思在好友面前表露出来,嘴硬道:“哥哥,我已解脱羁锁,您可别把我往火坑里推。” 张居正淡淡道:“我没有强作保山的意思,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愿不愿是你自己的事。” 依照与黛玉的约定,他的话也是点到为止。 在夫妻二人的精心安排下,年节期间,无论是踏雪寻梅,还是酬神拜庙,看戏听曲,采买东西。朱雀与陆绎总会遇见。 元宵灯会上,朱雀与众人走散,再次与落单的陆绎不期而遇,两人年过半百,都不是傻子,早已明白了张居正夫妇的用意。就看谁先开口表态了。 灯市上流光溢彩,有一盏火凤灯精致美丽,红艳夺目,吸引了朱雀的注意,一问摊主价格,竟然要一百两银子。 只把朱雀吓得后退一步,踩到陆绎的脚,被他大掌虚扶住。他拿出银票,买下了那盏灯,递到朱雀手里。 “不,这太贵重了,使不得……”朱雀连连摇头,含羞带怯道,“有些东西太过惊艳,看一眼就能记一辈子,不必拥有的。” “可是我想拥有,”陆绎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我说的是你,我想娶你为妻的意思。” 朱雀惊而抬眸,在发怔的片刻,贴在腰际的大掌已经由虚转实,热得滚烫。 见她久不言语,陆绎有些气馁,进而是难堪与羞窘,就在他想着以“玩笑”收场的时候。 朱雀眸带水光,轻声道:“多谢。” 陆绎有些懵,这个回应让他措手不及,不解其意。 第436章 “多谢你当年可怜我,捱了一顿打,帮我恢复了自由身。多谢你此时可怜我,舍身娶我,免我老来无依。”朱雀声音微哽,咸涩的泪滑落嘴角。 听了这话,陆绎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当年挨打换你出来,实属计拙的下策。与其说是可怜你,不是说是为了帮林潇湘。可是如今不一样,如今我是觉得你可爱,才斗胆开这个口的。” “可爱?一个老妪怎会可爱?”朱雀心下一梗,不由揪紧了衣领。 “没有成亲的大姑娘,怎么会是老妪?”陆绎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你的可爱不独在风霜不老,而在一股神痴娇憨之态。 每读诗句或写文字,常抚掌顿悟,掩卷长思,美若仙子犹不自知。每与人言不嗔不怒,通明豁达,看着温柔可亲。 你一言一行,都动我心弦,我嘴笨难摹万一。如蒙不弃,愿与卿结白首之约。” ----------------------- 作者有话说:1、涂瀛《读花人论赞》晴雯有过人之节,而不能以自藏,此自祸之媒也。晴雯人品心术,都无可议,惟性情卞急,语言犀利,为稍薄耳。使善自藏,当不致逐死。 2、张居正《辛未会试程策》法无古今,惟其时之所宜与民之所安耳。 3、张居正《答上师徐存斋》大丈夫既以身许国家,许知己,惟鞠躬尽瘁而已,他复何言。 4、万斯同:廷弼身长七尺,有胆知兵,善左右射。自按辽即持守边议,至是主守御益坚。然性刚负气,好谩骂,不为人下,物情以故不甚附。廷弼虽有匡济之才,左跋右掣,全体俱困,而欲赖其撑拄岩疆,讵可得乎?且危急之秋,难免愤激议者,徒咎其刚褊取疏,则抑末矣。 5、张廷玉《明史》:惜乎廷弼以盖世之材,褊性取忌,功名显于辽,亦隳于辽。假使廷弼效死边城,义不反顾,岂不毅然节烈丈夫哉! 第197章 受命于天 万历十二年二月十六, 卸甲归林的陆绎在家乡平湖,置办了盛大的婚礼,迎娶续弦, 婚后三天便上书,为继室请封了一品诰命夫人,可见对其宠爱非常。 陆绎晨起练功, 朱雀就为他烹茶调羹,整冠熨衣。陆绎出门交际,朱雀就在家为他裁衫做鞋,打理中馈。 虽是新婚,但二人相处起来无比亲密自然,就好似少年夫妻互相扶携, 走过半生的样子。 陆绎跟朱雀坦白, 自己暗承太师之命, 一直在潜查江南贪蠹。 朱雀慧心, 早有所料,却并不介意, 反而因为自己能够帮到张居正夫妇, 帮到丈夫而感到高兴。“夫君需要我如何协佐, 只管吩咐便是。” 陆绎便将锦衣卫特有的联络暗号告诉了她,并教她如何隐蔽地传递消息, 如何听懂鸽哨。朱雀一点就通,学得很快。 之后,陆绎又将近来交往的几位官绅,大略情况对妻子交待了,希望她打入这些官太太之中,探听虚实, 搜集证据。 朱夫人风韵清逸,温良如玉,既饱读诗书又深谙脂粉保养之道,言谈柔慈熨帖,很是和善可亲,广受江南贵眷的喜爱。 每值官眷宴集,朱夫人总是座上宾。她周旋于诰命闺秀间,闲谈逸闻时,探知盐税隐账,品香斗茶间,默记田亩私契。 一日朱雀在知府太太家打叶子牌,一上午就输了一二百,几位牌友见朱太太懵懂好性儿,拿她当泥人拿捏,都不肯放财神走,又是好饭好菜招待,又是安排厢房午歇。 朱雀面上委屈讨饶,百般要走,暗地里却将知府贿赂上峰的密信,用簪中巧笔蝇头小楷誊抄下来,封在蜜饯中带走。 到了下晌,朱雀手气好起来,不但平了旧欠,还小赢了三四两。见到夕阳西斜,正好下桌回去。 可那几位偏不信邪,六目勾连,打了一通眉眼官司,决定给朱夫人做笼子钻。 如此一来,朱雀只有把把输的份了。陆绎过来接人,走到牌桌前,只把几位心虚的太太唬了一跳。 朱雀耷拉下眉眼,道:“输了八十两呢,心里都是苦的。”随手在碟子里,拈了一枚蜜饯衔在唇上,仿佛要将输钱的晦气给压下去。 “八十两算什么,回去补你二百。”陆绎笑着,一手搭在她肩上,扭脸过来,低头衔住她唇上的蜜饯。 众太太见了无不脸红惊呼,“啧啧,陆大人与夫人真是好得蜜里调油!” 朱雀粉腮桃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陆绎将蜜饯压在舌下,笑捻着手里的扳指,冷瞥了一眼预备出千的太太。 他屈指轻叩桌角,目若芒刺,“叶底藏花这般雅事,拙荆不大会玩。点数太巧,银子拿着也烫手,诸位太太说是不是?” 那位太太当即变了脸色,一把牌吧嗒落地,讪讪笑了笑,“唉哟牌掉了,这局重来。” 陆绎收回手,冷脸掸了掸肩上的灰,飒然而去。 三位太太再不敢弄鬼,勉强再开了几把,左右喂了朱太太七八张好牌,将她的账给平了。 朱雀见任务完成,心情甚好,也不客气,最后一把加了彩,赢了二十两走人。 春雨之夜,朱雀正对镜卸妆,感慨这二十两一盒的乌发染膏,还真是神奇,拥有一头墨发,人果然就年轻了二十岁不止,发怪不得女人们蜂拥抢购。 一想到每卖出一盒,黛玉培养的娘子军,又可以多些物资供给,朱雀也为她高兴。 忽从镜中间丈夫执笔站在她身后,连忙扁嘴回头:“你可别想为我画眉了,又没那笔手艺,别糟蹋了我的螺子黛。而况这会子都要睡了,还作富丽闲妆给谁看呢!” 但见陆绎抬手在她额心一点,低头笑道:“我记得从前你眉心有颗胭脂痣的,别的我不会,点个点儿还是行的。” 朱雀瞥了镜子一眼,抿嘴笑了,从妆奁匣中抽出一张花笺递给丈夫:“喏,跟苏州织造太监的侄女儿吃了两回酒,她醉泄密语,将她叔倒卖丝绸,监守自盗的事说了。仓库地址在这儿。” “夫人辛苦了!果然夫人出马,一个顶俩。”陆绎接过花笺看了一眼,就着妆台的琉璃灯点燃了。 乌发染膏的清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他鼻尖,回头瞥见灯下妻子笑意盈盈,恍若神女,不觉看痴了,直到火苗舐到指尖,才慌得将灰烬抖开。 “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朱雀嘴上埋怨着,低头在抽屉里翻找烫伤膏。 忽然被他打横抱起,惊得倒掉了屉盒,什么螺子黛、胭脂膏、水粉盒,七零八落滚了一地。 “哎呀,都多大了还作此轻狂态,羞也不羞?”陆绎大笑着将怀中人颠起来,将烫伤的手指凑到她唇边,“姐姐给吹一吹,亲一亲就好了。” “陆绎,你也不照镜子瞅瞅,都是老头子了,还学人撒娇呢!”朱雀将他的手给推了下去,谁知他低头吻了下来,话音渐融于缠绵间。 他衔住红唇,揽她坐在床头,直到她云鬓微乱,两颊潮红,有不胜之态,才稍稍分解开来。 指尖拨弄着她寝衣的系带,将人往枕上推,“好姐姐,咱们再试一次吧……” 华灯初上时分,平湖两岸悬着琉璃灯球,映得流水如光。画舫如梭穿桥洞,首尾相接处飘出玉箫的迭奏。有昆山水磨腔穿云裂石,间杂吴姬轻音婉转。 这里是江南繁华的夜景,透着纸醉金迷的气息。在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又有暗藏着狡诈与荒唐。有人一掷千金,有人卖儿鬻女,有人舞榭楼台,有人流落街头。 陆绎与朱雀要做的,不是搅弄风云,而是和光同尘,不断地将财富洗牌,使钱财流动起来,流向真正需要的地方,养育更多的人。 忽然窗外响起鸽哨,朱雀回过神来,推被欲起,肩头凉嗖嗖的,又忙伸手去探不知在哪儿的中衣。 陆绎捉住她的手,塞回被中,将人摁回枕上:“不用管,今儿没消息来,是南下荆州的幼鸽在试飞。” 隔日,苏州织造太监的秘密仓库,被人付之一炬,里头的东西却都不翼而飞。知府大人借用漕船送出去的贿赂,也被“水匪”劫走。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目前也只是挑几个来试试手,重要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陆绎将上万匹丝绸交由心腹运出海外,倒手赚来的银子,都以入伙金的名义,寄存在了玉燕堂账上。 知府的贿银则运到北方,继续为百姓平价换银,避免粮商低价收粮,二次盘剥。 转眼三月过半,朱雀与丈夫商量:“下月就是张六郎的周岁宴了,咱们人虽不便到场,要送些什么礼好?” 陆绎想了想道:“既然要抓周,自然要取十数样器物,环列在孩子面前,不如我集齐了几样好东西,给他们送去。再加上千两银子的喜仪,两样孩子的针线,就可以了。” 陆家的贺仪和礼物送到江陵之时,海棠垂露,玉兰飘香。 粉棠与刘戡之早半个月就到了,带来了紫檀嵌螺钿七巧图匣和翡翠长命锁。王桂与王衡姐弟俩,作为黛玉的娘家人,也特意从姑苏赶来,送了苏绣十六扇屏,给姑表弟庆生。 第437章 敬修、嗣修、懋修、简修夫妻也给备了各色厚礼,专宠家中的小六爷。大郎、二郎、三郎无奈只能礼至人未至,而五郎还在路上,也不知抓周当天,能不能赶到。 鉴于红鲤是七星仔,稍显羸弱,张居正没有广邀亲朋,只请了至亲参加周岁宴。 辰时三刻,张府中设紫檀大案于祖祠前,案上摆了一个大圆竹蔑簸箕,铺了一层湘绣金线麒麟迎福的红锦。 陆绎送的十几样东西环列在簸箕上。一方和田玉雕就的官印,篆刻“左都督”四字。一套经厂本刊刻的彩绘版四书五经,一支名家所制的湘管湖州胎毫笔。 一块雕刻有二龙戏珠饰金文的徽州神品墨,一把红木框嵌贝珠十三档玲珑算盘。另有未开刃的镶金嵌宝龙泉小剑、湘妃竹尺、赤金碗、玉箫、玉如意、五彩蹴鞠球、船型金元宝等物。 见陆绎将他爹的大印,都大方送了出来,张居正也将自己的印摆了上去。文臣武将让儿子自个儿去选吧。 赵太夫人抱着头戴虎头帽,身穿锦鲤戏莲叶绸衣的小孙子至祠堂。 张居正焚柏子香,朗声诵祝:“荆楚延胄,周晬试志。天地共鉴,祖德垂示。” 随着三声磬响,众人皆屏息,看向簸箕里的小六郎要抓什么东西。 红鲤除了会喊爹娘奶奶,还能说一些简单的话。他在簸箕里爬了两圈,滴流圆的大眼睛,将每样东西都瞅了瞅,最后攥紧拳头箕坐中央,愣是什么也不抓。 凤姐、紫鹃、晴雯三个又是拍手,又是哄劝,拿起东西在他面前百般引诱都不成。 黛玉无奈笑了笑,解下颈上挂的金铃铛,在孩子面前晃了晃,“红鲤,快抓呀,挑一样你喜欢的。” 红鲤摇头,掰弄着小手,缓缓道:“娘,这里没我的东西。” 粉棠干脆把一碟蓼花糖堆的莲花,摆到了簸箕上,笑道:“红鲤,步步生莲赴鹏程,快吃糖呀。” 红鲤摇头,眼角都不看一眼。连老奶奶劝也是不肯给面子的。 “哎呀,我可赶上了!”允修从外面进来,顾不得擦额上的汗,忙将一个西洋自行船摆在了六弟面前,“红鲤,五哥给你带好东西了,快拿着,愿你乘风破浪济沧海!” 红鲤认真瞅了两样,扁嘴道:“不好玩。” 四嫂王诗云促狭心起,把什么脂粉钗环手帕团扇搁上去,红鲤还是不要。 众人奇了,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要?哪有孩子抓周,两手空空的? 张居正皱了皱眉,索性解下自己的玉带,放进了簸箕,“红鲤,爹腰玉半生,将来就轮到你了。” 红鲤抬脚就将玉带踩住,却并不用手抓。夫妻俩对视一眼,顿感头大,这孩子是个什么意思。 抓周礼就卡在了半截,凭爹娘兄姊如何相劝,红鲤就是两手抱胸,什么都不抓,问就答:“这里没我的东西。” 张居正有些生气,将玉带抽回来,瞪眼呵斥了两声:“红鲤,别忒淘气了。” 但孩子周岁生日,也不能打骂,干等儿一会儿,仍不见孩子行动,只得一挥手,“什么都不抓,没志气的小儿!把东西都收了吧。” 王桂跟着蓝道行修行了数年,见此异象,掐指一算,意味深长地道:“凡器不入灵瞳,龙潜深渊,非无腾霄之志。晬盘无应,当候天音。” 刘戡之也跟着说好话:“六弟不执一物,乃不囿于方寸之兆,想必将来文武工商,皆在掌握之中。” 允修抬手摸了摸弟弟的头,直接问他:“好弟弟,你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说罢,五哥给你买!”红鲤仍是摆头,小小的人儿脸上竟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出来。 李娇倩知道张五郎今日要归家,换上盛装丽服,又出去找手艺好的梳头娘子,精心妆饰了一番。 不曾想半路上,听得雷声隐隐,好像要下雨,因未带伞,唯恐脸上妆容被雨水弄花,一路疾走。 谁知被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和尚缠住,好赖打发掉了。弄到这会子,已经大迟了,一进门就看到四奶奶王诗云,似乎要收东西了。 屋中气氛也不大对,李娇倩忙将准备的荷包,撂进了簸箕里。 谁知连同荷包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颗大如雀卵的宝石。 凤姐与黛玉哑然失色,这东西灿若明霞莹润如酥,有五色花纹缠护,分明是宝玉的通灵宝玉呀。 紫鹃晴雯更是心惊,难道宝玉也来到这里了吗? 四人拿在手里仔细瞅了一眼,晴雯眼力最好,摇头道:“大小样子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字。” 这时天空飘起了小雨,一声霹雳降下,门外忽然出现一个球状的流动火团,火红如日,后面还拖着几簇火星。 它从雨幕中飘进屋中,众人惊恐躲闪不及,晴雯手里的玉又落进了簸箕里。 黛玉与张居正瞬间移动,挡在了红鲤面前,不想它缓缓上升,飘过二人头顶,坠落在红鲤怀中。 顿时光芒万丈,如同月光皎洁,随即又消失了。 “红鲤!”夫妻二人异口同声地喊起来。 只见红鲤抓着通灵宝玉,举在胸前,嘻嘻笑道:“这才是我的。” 夫妻俩又同时握住孩子的手,只见那通灵宝玉上,闪现出一行绛色的鸟篆文。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黛玉立时怔住,只见丈夫也震愕地睁大了眼睛,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骇不解,以及说不出的惶恐。 自古以来,这八个字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这分明是只有传国玉玺上,才有的文字。 二人久久不能回神,彼此交叠的手,都在剧烈地颤抖。倒是小红鲤开心地笑了,“娘,你帮我编个穗子穿起来。” “好,”黛玉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见旁人隔得远,未必看清楚了,忙将那玉纳入袖中。 李娇倩“咦?”了一声,“这石头我分明还给了那个老和尚,怎么又蹦出来了。” 张居正眉头皱紧,忙问:“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半路上遇见的老僧,年在耋耄,老态龙钟,而且既聋且昏,齿落舌顿,答非所问。硬要塞给我这个石头,我只听清了一句,物归原主。” 黛玉心头咯噔一跳,脱口而出:“是宝玉!”是那个她在风月宝鉴中,苦追了三劫,最后剃发染衣的情僧宝玉。 她提裙小跑起来,朝门外奔去。却是眼睁睁看着雨幕越来越密,只听哗哗雨声,四下无有人影,根本追之不及。 张居正踉跄地赶上来,一把抓住妻子的手,猛地将她拉回屋檐下,“别管是真宝玉还是假宝玉,他都与你无关了。” 黛玉抬眼,正对上他俊秀的眉眼,雨珠顺着额角,滚落下来,说不清的惆怅哀凉漫上心头,“二哥哥,他走了……” 张居正伸出手,轻轻把她拥入怀中,柔声道:“黛玉,我还在呢,一直都在,我不会离开你的。” “嗯……”黛玉倒在丈夫怀里,眼中颤颤泛起泪花。 夜里,黛玉收拾好心情,在灯下给六郎穿穗子。 夫妻俩经过数次尝试,才发现那玉上的鸟篆文,只有在六郎最初抓住的一瞬间,会闪现出来。 大多时候还是一块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的样子。 张居正拿着那烫手的东西,叹道:“此物现世,诚足惊心。我张家世受国恩,恪守臣节,六郎何德承此大谶?天家之事,非布衣所能窥,祸福相依,岂不战栗?这玉既然砸不碎,就束之高阁罢了。” 黛玉取过那玉,将绦带穿过孔眼,挂上穗子,百感交集道:“自大明开国以来,为人臣子者,纵有擎天之功,稍有不慎,皇帝一纸诏书就是抄家族灭。 你已挂冠归去,不也是如履薄冰,想重回庙堂实现抱负,也是借权保身之法。这玉戴不戴皆可,如果六郎真是天命所归,谁也拦不住。随他爱戴不戴吧。” 张居正复又叹息,中心五味杂陈,抬手揉了揉额角,道:“还记得嘉靖四十五年,有个绿色火球,落到咱们家厨房水缸里去了,第二年我就入阁了。 今日又见流火如球,还是红色的。若真是瑞应,明年我就该还朝了吧。” 黛玉抚了抚手里的玉,淡淡道:“明年春末夏初的时候,我想你就会起复的。” ----------------------- 作者有话说:张阁老也是观察过球状闪电的人啊,所以借红鲤周岁把这个点出来。明只有十六帝,所以荣禧堂才十六张楠木交椅,珠玑昭日月。到崇祯为尧舜,禅位于红鲤,张六郎就成为新国主,大明从此走向共和了哈,我就大胆编了。 《张居正文集》嘉靖丙寅四月*日,天微雨,忽有流火如球,其色绿,后有小火数点随之,从雨中冉冉腾过予宅,坠于厨房水缸下。其光如月,厨中人惊视之,遂不见。次年入相,人以为瑞应。 第198章 千金美姬 一个致仕两年的阁老想要起复, 绝非易事,但亦非不可能。 第438章 黛玉安抚丈夫道:“我知道你等不及,但这时候, 绝不能表现出急于求进之心。 反而一切行动,都要表现出忠君爱国,优游林下的姿态。 万历十三年京城大旱, 万历帝徒步十里郊祀,祈雨未果,到五月丙戌才落了雨,但随即宛平县又下了冰雹,伤人畜以千计。 只要贤臣应机求雨,又能化解冰雹之灾, 自然是社稷元良, 不可不用。 但这毕竟是最后一步的仪式。之前得有人请你入京祈雨才行。” 张居正揉了揉眉心, 闭眼道:“虽说与荆石、瑶泉一直有书信往来, 司礼监送来的节敬也不曾断过。 但我一旦入阁,瑶泉就要退避一舍之地, 他哪能甘心。 我虽有一批门生, 也没几个能承挑大梁, 要他们在皇帝面前提及江陵,只怕也难。 与几位地方督抚关系到好, 只是皇帝不怎么召见他们,不能为我美言。” 黛玉走到四面围栏的小床边,将玉石挂在了六郎的脖子上,曼声唱着歌儿,将孩子哄睡。 之后挨着丈夫的肩坐下,道:“与其多费口舌寄望别人, 不如主动一点。 咱们除了兴办实务学堂、识字草堂,开设妇孺医坊外,还可以修桥铺路、疏浚沟渠、清理积秽,多做一些关心民瘼的事。 间接提高湖广地方官的政绩,他们会写入奏报加以颂扬。朝臣也就清楚,你退而未休,依然心系王事了。 再者言,相公大可著书立说,编写文集,请名士好友撰写序跋,以增声望。” 张居正颔首,手点着案上的邸报,思忖道:“当前黄淮两地又现决口,河南、山东饥荒严重,北方流民增多。赈灾支出加剧了财政压力,兼之九边开始欠饷。 那些依附皇权,对江陵新政说三道四的官僚,虽说一时得势,到底没有治国实绩,无法给皇帝以助力,这些问题一个也解决不了。 瑶泉性子软,震慑不了科道言官,饱受攻讦。荆石性子又直,燮理阴阳缺乏手腕。 眼下朝堂职务空缺,集中在治河、漕运两项上,亟待能臣应急,单靠一个潘季驯独木难支。科举取士增加实务科,势在必行。” 黛玉抬手为他揉了揉太阳穴,想了想道:“既然形势不等人,何妨下月六十大寿上,咱们广邀官绅名士来贺,稍稍露个口风,让几个人为你起复张本造势。” 一听“六十大寿”四字,张居正脑仁就疼,虽说只是虚岁,一晃神儿,人生一个甲子就过去了,而江陵新政面临腰斩之势,路漫漫其修远兮。 “你提到著书立说,请人作序,莫不是想让王世贞那厮,给我的文集写序吧?”张居正皱了皱眉,满脸恶嫌,“他不给我胡编吃海狗肾,纳千金姬,就算好的了。” 黛玉笑道:“应该不会了。上回写信劝王世懋去李时珍那看诊,算算日子,他的肺痨差不多也治好了。看在救命的人情上,王世贞也不好再诋毁你。 我虽有心做文坛盟主,眼下到底心有余而力不足,要做的事不少,难有闲暇写文立传。 王世贞振臂一呼,天下影从,能令天下士林敬而宗之,也是有些真本事的。得他一句赞者,则名重天下,身价倍增,不是假话。 相反遭他一句贬,则终身冠带不振,青云失路的人,也大有人在。甚至有‘宁触阎王怒,莫犯弇山笔’之说。 我不是让王世贞为你的文集作序,只要他有意在众人面前,夸你几句好话,必然万人传遍,达于九重。 再加上司南,偶尔在万历帝面前吹吹风,起复的事就成功一半了。若王世贞有意与你修好,初五他必携世懋来拜。” 张居正轻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夫妻俩讲谈时局,心忧六郎,夜话半宿,很晚才睡。 黎明时分,又双双爬起来,给儿子换尿布,自打六郎上月断了奶。两位奶娘也给打发回常熟了。 夜里照顾儿子,就成了夫妻俩的事。二人忙碌了一阵子,见东方既白,索性盥洗了,躺回帐中。 张居正带着初醒的温沉,嗅着妻子清冽的香气,暧昧的气息拂过她的眉梢,轻笑道:“昨晚光顾着说话去了,这会子补上功课。” 黛玉嗤的一笑,才露出一点白牙来,就被他衔住了红唇,细细品咂。 窗外莺啼恰恰,室内春浓沉醉,她闭上眼承着丈夫轻柔的亲昵,气息渐渐不稳。 松松绾起的发髻,慢慢散开,一波波滑过莹润的肩头。耳垂上的珍珠坠子,荡出盈盈如水的弧光。 忽闻一阵咯咯笑声,锦缎合围的小床里,探出一只玉雪小手,夫妻俩倏然分开。 只见红鲤正攥住胸前的玉石,咧嘴笑着,乌亮的眼瞳映满晨曦的光晕。 黛玉双颊飞红,偏过头去,伸手在丈夫肩头推了推。 张居正轻咳一声,反手撂下帐子,隔绝了孩子的视线,指尖继续流连在她的发间,舍不得这让人醺染欲醉的辰光。 夫妻俩才抱着孩子出了林泉院,就见泪流满面的李娇倩咬着绢子,一路踉跄而来。 “倩娘,你这是怎么了?”黛玉见她哭得伤心,连忙柔声细语地问,“你若受了什么委屈,告诉干娘便是。” 李娇倩心绪激荡,强忍住眼中酸涩的泪意,抽抽噎噎地道:“干娘,我后悔了,我不要张五郎了。他不配,不配……” 黛玉还以为只要五郎回来了,就能顺利跟倩娘定下婚约,不曾想又出了波折。 “孩子,你慢慢说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五郎他做错了什么?”张居正皱眉道。 李娇倩拿绢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怒火压过了伤心,气得颤声发抖:“你们家五郎,带回两个栗发碧眼的妖娆胡姬,我亲眼见他一大清早左拥右抱出来,与她们交颈贴腮,把臂言欢。 我是听闻张家四世清堂,未有纳妾的丈夫,才想进这个门的。可如今五郎却做此轻浮之举,让我情何以堪?” 正说着话,月洞门前,果然见两个栗发碧眼的异域美人,穿了前襟大坦,玉腰无遮的蓝色纱裙。那薄纱半透雪肌,曲线毕露,她们行止恣意,放怀大笑着。 张居正抱着红鲤,连忙背过身去,脸色极为难看,拧着眉怒道:“我让小五跟着戚帅出门历练,他却弄这么两个妖女回来,臭小子真是欠抽。” 那两个美姬携手过来,裙上环佩叮当,向着黛玉抚胸一礼,用不甚纯熟的汉语道:“夫人你好,我们是来自佛朗机的姐妹。” 黛玉不由蹙眉,耐着性子问:“你们与我家五郎是什么关系?” 姐妹俩相视一笑,年长的姐姐明眸善睐,弯起嘴角,“按照明国的说法,我们已经是五爷的人了。” 听了这话,黛玉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既惊且怒,她从未想到小五竟会做出这等事,枉费了爹娘一片苦心。 而李娇倩此时怄都要怄死了,手指恨恨地攥紧了裙子,自嘲地扯了扯唇:“看吧,我并没有冤枉他。” “爹娘,你们起来了,咱们吃饭去吧,姐姐老早就喊饿了。”允修走过来,伸手向红鲤,正欲从父亲手里接过弟弟。 不曾想迎面接了亲爹清脆的一掌,张居正气怒至极,胸口起起伏伏,张口怒骂:“张家清正之门,岂容你这等轻浮浪荡之辈玷辱,带着你的女人,给我滚出张家!” 允修懵了半晌,不解其意,看了母亲一眼,却见她失望地扭过头去。 “父亲息怒!”允修见众人脸色不好,自己平白遭打,必然是有什么误会。竭力冷静下来,抱拳道,“孩儿到底犯了什么错,惹得您老这样火大,还请明言,我也好尽心改过。” 黛玉见小五有些无措,不忍丈夫继续动怒伤身,主动质问道:“我写信让你回家一趟,一来是给红鲤过生,二来是给你爹过寿,三来是让你相看李姑娘。 可你却带着两个西洋姬妾回来,光天化日之下卿卿我我。你若不同意与李家的婚事,回信拒之便可,何必带女人回来?如此轻浮作派,让我如何向李家父母交待,又让李姑娘如何自处!” 允修抬手一拍额头,懊恼地闭了闭眼,“老天爷,冤死我了!” 他即刻撩袍下跪,向父母道:“求爹娘明鉴!今儿蒙此不白之冤,竟被人视作浮浪之徒。” 抬手指向那两个西洋美姬,沉声道:“此二女是我与戚帅海上剿寇时,击沉海盗船后,救下的两个落难女子。 她们精通佛朗机、以西把你亚、和兰等欧罗巴数国语言,能歌善舞,擅讲西洋演义。 因其家园遭战火焚毁,又被拐略到万里之遥的地方,实在无处可去。 戚帅未免她们流落烟花之地,就让市舶司出俱凭契,让她们以我的侍婢之名,得到庇佑。 我原想着父亲母亲,鼓励徐子先与利玛窦接触,必然好奇海外之事。 这才将她们带回荆州,让她们每日为母亲讲谈西洋事物,或表演异域歌舞解闷,怎料……” 第439章 黛玉悄然松了一口气,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张居正撇了撇嘴,也相信儿子没有扯谎。 允修略略转向李娇倩,深深作揖道:“唐突姑娘了,合该我叩首赔罪。 她们番邦礼教迥异,每见亲友,必行贴面搂抱之礼。我屡次教诫,奈何始终不改。 今日又连累我清名受损,可见不堪调理。我这就将她们送去牙行,叫经纪卖了她们。” 那两姐妹慌了,连忙求饶:“五爷,我们错了!还请你不要卖了我们!” 听了这番解释,李娇倩吸了吸鼻子,心里好受了些,瓮声瓮气地问:“你果真没碰过她们?” 允修俊脸一红,咬了咬牙道:“父亲告诉我,君子当如圭如璧,我虽曾远涉重洋,漂泊万里。至今白璧无瑕,未敢轻损分毫。” 李娇倩嘴角不自觉地翘起,眼波微转,手里搅弄着绢子道:“五郎既存冰玉之心,我亦当释疑。只是瓜李之嫌,徒惹是非。 愿君日后,再遇贴面之礼,当退避三舍。“说罢又扫了那两个美姬一眼。 “多谢姑娘提醒,五郎再不会犯。”允修拱手道。 黛玉大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将李娇倩搂入怀中安抚,感谢她的大度。若是这个儿媳妇跑了,下一个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呢。 “倩娘,你先下去梳洗一下,下晌我再去给你们上课。” “嗯,干娘我去了。”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情态婉转地看了允修一眼,才匆匆离去。 不曾想才打发走了倩娘,又来一个徐悦。 她表情自然地与众人问好,什么也没说,却在与五郎擦肩而过时,轻轻问了一句:“已认定了是她吗?” 允修喉头抖了一下,他也不想久久为情所困,婚事早点定下来也好,就冲李娇倩这真挚又易哄的性子,娇美窈窕的姿容,也没什么不满的。 而徐悦有些清冷雍肃,眼眸中充满了权衡与算计,让他不自觉地敬而远之。 他脚步一顿,抬头看了看正午的阳光,淡淡道:“午阳只照倩影。” 徐悦喉头微哽,蓦然红了眼眶,抬手扯住了他的衣袖,“阳光既照倩影,何妨分月清辉?” “月”与“悦”同音,这一语双关的话,意味着什么,张允修瞬间懂了,他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甩开袖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何晓花从树后转出来,望着失魂落魄的徐悦道:“你何必如此卑微,求他施舍分宠。” 徐悦斜睨她一眼,淡淡道:“我还有求到的机会,而你只能靠闭着眼痴心妄想了。” 二女彼此对哼了一声,不欢而散。 午饭毕,黛玉捧着茶,对着丈夫向允修那边努了努嘴。张居正犹豫了片刻,只得开口:“小五,方才为父莽撞了,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你。爹向你道歉。” 允修淡笑一声:“没关系的爹,也是我昨儿回来晚了,来不及提前交待。而况也是我行事不谨,才叫大家误会了。” 黛玉啜了一口茶,搁下茶盏道:“那两个美姬怎么称呼?市舶司定了多少身价银子?” “名字太长了,我懒得记。母亲肯收下她们,就给另起两个名吧。至于身价银子,官定了一人一千两。 戚帅说这等姿色的姑娘,无论中外都是炙手可热的极品,别名千金姬。若不是怕王姨生气,她俩本该是记在戚帅名下的。“允修道。 张居正闻言,冷不防呛了一口茶,竟真有千金姬。 “相公你紧张什么,她们又不是伺候你的,那是允修带回来给我解闷的。”黛玉瞥了他一眼,又继续道,“你若想复出,势盛则主疑,必要时也要示瑕以存瑜,示浊以守清。 我看声色之娱,娇养美姬的手段就不错,自污于人前,止于私德,不误机要,可避帝王之疑。” 张居正干咳了两声,擦了擦嘴道:“自污之道如走悬丝,过犹不及,反而招祸。我劝夫人打消这个念头吧,还是让那两个留守后宅,半步不出的好。” 黛玉娇笑:“广置田宅、纵奴逞凶这些事,你我做不出来。诈作昏聩、谬对政事,你又不肯。总要卖个破绽,才能免木秀风摧之患。 谢安携妓东山,终不忘济世之志。相公难道是怕动了情肠,忘了收放由心?” 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无奈道:“夫人且饶了我吧,你明知道我拗不过你。” “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黛玉促狭一笑,抬肘倚在他肩头眨了眨眼。 粉棠见娘又拿爹打趣,弄得他又多了一脑门汗,忙另起话头道:“允修,你觉得倩娘如何?这门亲事可定得下来?” 允修笑了笑,“我还要南下磨砺一二年,若她不肯等,也不要勉强人家。若倩娘愿意等,爹过完六十大寿,就定亲吧。” “是要把话说清楚,不能让人姑娘白为你蹉跎。”张居正提壶为妻子续了一杯茶,抬眼对儿子道,“你说说这大半年,在岭南的见闻和进益吧。” “戚帅颇重经史,每夜聚集我们在帐中讲论,凡山川形势、古今战例,都剖析精微,要我们有的放矢,智先于勇。 而后是实境演战,分攻守对垒,布防调度,或设突传警讯,考察我们临机决断之能。有时单骑驰骋险隘,有时深入‘敌营’突袭。 火器、舟师、城防、伏击、阵法,都有分科专训。如何领军治兵,凝聚战力也是学习的重中之重。” 张居正默默听着,频频颔首,听着儿子言之有据,本事长进不小,颇感欣慰。 黛玉又问:“子先与利玛窦那边进展如何?可有与之成为朋友?” 允修道:“子先为了与利玛窦结交,还是受了洗礼,利玛窦带了许多书来,子先说最为有用的是《几何原本》、《测量法义》、《勾股义》三部,正在努力研习意大里亚语。 利玛窦还在绘制一套《坤舆万国图》,需要数年工夫才能完成。他一直渴望进京朝觐皇帝,子先就鼓动他先画出万国图。” 粉棠拍着弟弟的肩道:“想不到我家小五不但能操舟,还能锻造火炮,如今还能领兵打仗了。” “哪里,哪里,我还比不上哥哥们,次次对阵都落败垫底的那个。”允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突然“哦”了一声,拍手道,“说到火炮,我们还发现用火炮轰冰雹云,可以使冰雹变小!” “真的吗?”张居正夫妇异口同声地问。 “是真的,广东夏季偶尔出现冰雹,只要将用摇柄火炮对着天上的冰雹云轰击,云层震动几次后,冰雹就无法凝结成大团子了。” ----------------------- 作者有话说:《明史》万历十三年春……京师自去年八月不雨,至于是月。庚午,大雩。三月甲申,大雩……戊午,步祷于南郊,面谕大学士等曰:「天旱虽由朕不德,亦天下有司贪婪,剥害小民,以致上干天和,今后宜慎选有司。」蠲天下被灾田租一年。五月丙戌,雨。 王世贞《嘉靖以来首辅传》“继光乃时时购千金姬进之居正,且他所摹画,多得居正意,以是事与之搉。诸督抚大臣,惟继光所择,欲为不利继光者即为之徙去之。而成梁与二广之赂亦接踵至,居正不能却也。” 利玛窦与徐光启合作翻译了《几何原本》前六卷,《测量法义》,《勾股义》,《畴人十篇》,《同文算指》前编、通编,《圆容较义》等。 《明史·外国传》里一共记载了4个欧洲国家,分别是意大里亚、佛郎机、以西把你亚、和兰。 第199章 天赐圭璧 允修补充道:“戚帅让我们创建车营, 作战时排列方阵,步兵与骑兵居于阵中,让后用轻便灵活的拒马器, 以阻挡敌军骑兵的突击。 我们就是在火炮远距攻击时,发现了一旦火炮冲击黑云尾黄云头的冰雹云,就能催化冰雹下落。 若是快速且密集地冲击冰雹云, 则能让大如拳的冰雹,在云中下落时变小如弹。但是云头若是太高了,火炮的射距不足,也是白费。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若是能预见下冰雹的日子,先用火炮将冰雹打下来, 也能免伤人伤畜了。” 这真是盼什么来什么, 张居正夫妇双双出手, 握住了允修的手, 异口同声道:“小五,我的好大儿呀!” 允修眼里只有莫名的受宠若惊, 情不自禁地抖瑟了一下, 谁来解释解释, 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简修拍了拍弟弟的背,笑而不语。他这个弟弟啊, 除了感情运势太差,其他方面运气都好得爆棚。 黛玉伸手在丈夫面颊上一拂:“相公,明儿就把胡子留起来吧。” 五月伊始,前来张府走动的官绅贵眷,就多了起来,都是打着端午节敬的名义, 拐弯抹角地探问张太师过寿的事。 简修与王诗云夫妇代为周旋,只要在湖广有一定名望的人,有意来为父亲庆寿的,都送了请柬。 五月初二,门房通禀邱侍郎携礼谒见。张居正眉头一皱,蓦然想起黛玉札记中,长子敬修血泪控诉的那个“丘侍郎,活阎王”,难道是刑部左侍郎丘橓? 第440章 黛玉忙问:“是哪个邱侍郎?” “回夫人,是刚降调外任的前礼部侍郎邱岳,眼下也不应叫侍郎了。他说自己是黄冈人,与太师还是年谊。”门房回禀道。 张居正略一思量,对妻子道:“我想起来了,先前岳父在承天府督工显陵,曾请修《承天大志》,后来此事没成。 是邱岳进言,促成了此事,被超升为礼部侍郎。后来穆宗登基,他又被调外任了,如今又降补到地方。大概是心生不满,想是为求官来了。” “原来是这个邱侍郎呀,”黛玉轻笑了起来,抬手在丈夫肩上一推,“人家是给你送金对联来了!” “什么金对联?”张居正皱眉。 黛玉笑容淡去,眸中泛出冷光,“催命的金对联。” 原本张居正是不欲见这个邱岳的,听到妻子这样说,便拨冗一见。 邱岳得到准允,唇角微扬,连忙躬身进门。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荷担着红绸包裹的大长礼物。 及到门厅阶下,邱岳止步,待得张居正端茶啜饮,看了自己一眼,才整襟趋入。 “是南镇呀,许久不见。”张居正开口道。 “难得相公还记得下官,真是受宠若惊。”邱岳深揖到地,笑道:“南镇思及相公燮理阴阳之功,谨献一俚对以庆仙寿。” 张居正放下茶盏,略扫了一眼那红绸包裹的东西,道:“不知是何等雅对?” 邱岳回头向两个小厮示意,楹联上的红绸被剥开。 露出螺钿嵌底的赤金联板一对,上面字字精镂云雷纹,金光流转,灿若星河。 张居正双手负后,缓缓踱步过来,冷眼睨之,上联是:日月并明,万国仰大明天子。下联是:丘山为岳,四方颂太岳相公。 见联语“日月并明”与“丘山为岳”二句骈立,眸中精光骤现,不由伸手用指腹摩挲着联上的金漆,又屈指节叩了叩琅然作声的联板。 邱岳体察张太师已为之色悦,心知首辅做久了,无不有渐乐谀词的。 张居正,号太岳。自己这份“雅贿”,只怕正送进了太师心坎上,于是躬身近前,垂首细语:“太师调鼎承乾,匡扶社稷,万国仰明。 不但九重霄汉,视相公为中流砥柱。四方黎民,也没有不颂扬相公您的。可见,天子欲明,则江山需岳。” 听了这话,张居正忍不住振袖朗笑,这对联他是极爱的,契合他内心睥睨古今的矜傲。 若非贤妻警醒,他大抵会坦然笑纳,并将此金联悬于厅堂两侧,光照后人。 窗外风撼铎铃,金联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张居正想起黛玉手札上“威权震主”四字血泪教训,只觉得眼前金光灿然的“太岳相公”刺目至极。 “来人!”张居正飒然转身,挥袖将金联抛掷于地。 孙承宗与熊廷弼疾步入内,见他面覆严霜,忙敛目恭立。 透过花棱窗的阳光,映得张居正冷肃的脸半明半暗,邱岳瞠目结舌,见太师瞬间变脸心下惊骇,不由两股战战。 “日月岂能两明,丘山安敢称岳!”张居正拂袖,一脚踏断了金联,声转沉痛,“昔年严嵩父子贪贿以卖官爵,而今你赂我金联以求高升,是想让老夫也赴严家后尘么?” 邱岳顿时汗透中衣,讷讷道:“下官愚钝,惟存敬慕之情……” “住口!”张居正怒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若真对我有几分诚意,就该以考成为纲,恪尽职守,而不是一心媚上,撰出此等僭越之联!” 邱岳噗通跪地,悔不当初:“下官惶恐,还请太师原宥我这一回。” 张居正偏头对孙承宗与熊廷弼道:“把这些东西扔到院子里,烧干净了。” 二人应是,先将邱岳拖拽出去加以驱逐,再把金联拾起来,堆在院子里烧了。 赤金的云雷纹,在烈焰中卷曲变形,板材燃烧泛起焦糊的气味,张居正临火而立,感慨万千。 他尚未起复,不过稍稍显示了几分苗头,就有人闻风而动。若再次登阁履贵,只怕这样的事,越发层出不穷。 身为权臣,难免渐趋专擅,富贵骄人、喜怒任情、乐谀好奢,这些千百年来难以克服的顽疾,稍有不慎就会让人毒入骨髓。 为了复兴大明,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与警惕,虽然很难,但必须做到。 因为送礼的人实在太多,兼之邱岳金联的前车之鉴,张府门前只得挂上了“敬谢诸君,吉仪概不敢领”的木牌。 若是礼至人不至的,也是原封不拆,即附回一句:心领隆情,异日面谢。 端午日,仲夏的晨光为江陵城东,张府的门庭镀上了金边。卯时刚过,面前的通衢已是车马络绎。 身穿锦缎的官员与文人名士互相揖让,门房唱名声此起彼伏。 张居正身着真红提花杭绸直身与妻子并坐在厅堂圈椅上。若非香案上摆着寿桃和仙翁画像,这夫妻俩都穿了一身红,皆是乌发如云,俊颜玉容的,旁人见了还当是小两口成亲呢。 堂前悬着长子敬修题的“德润瑯玕”匾额,两侧新换的朱漆泥金寿联是次子嗣修所拟,上联:圭璋早彻九重阙,下联:杖履长携五岳云。 而庭前高挂的绛红宋锦寿幛,金线绣出的“春晖霭庭”则是三子懋修的手笔。他们三个人虽不能至,还是将一片孝心融入到虔敬的文字里。 听到门房唱名:“南京刑部右侍郎王大人到!南京太常寺少卿王大人到!南京太常寺博士汤大人到!东璧堂文林郎李先生到!” 黛玉偏头对丈夫道:“我就说他们会来吧!”又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起身迎一迎。 张居正想起当日王世贞寿宴,他也不曾临门相迎,一时未动。 “你不去,我去。”黛玉款款起身,云髻上的五凤挂珠钗莹莹生光。 张居正忙站了起来,“夫人,等等我。”挽住妻子的臂弯,与她并肩同行。 见到妻子先喊了李大哥,道了辛苦。其次向汤先生问好,最后再与王家兄弟打招呼,张居正心情稍快,说了些贵客远道的场面话。 锣声三响,寿仪正式开始。湖广布政司左参政率先出列,朗声恭祝:“张太师历事三朝,清风满袖。今日甲子之庆,愿比南山之寿,如汉水长流。” 荆州知府则率了两名属官,献上万民伞,伞面绣着“德泽江陵”四个大字,和密密麻麻的人名。 知府拱手,一脸真诚道:“太师在江陵办义塾、开学堂、建医坊、创工场,兴修水利,铸桥铺路。解民之困,救民之急。 百姓难忘深恩,无以为谢,便花了半工夫,绣了这把万民伞。下官知道太师高风亮节,不收贺仪,只是这把伞承载了荆州各县百姓的感激之情,万望勿辞。” 张居正连忙躬身还礼,双手虚托着那伞,袖袍微颤,这东西可比那金联还动人心。他有些激动,又有些惕然,回头看向妻子。 黛玉含笑点头,张居正略整衣襟,向万民伞深深三揖,喉头微哽:“老朽挂冠归田,本不敢劳动诸位。 蒙圣恩许享余年,惟愿与诸君共话桑麻,不过做了些许小事照拂乡亲。不曾想父老情深,以此为励。 此伞重逾千钧,老朽何德,敢承父老青眼?“他望着伞面“德泽江陵”四字,感慨良久,“愿作田头笠,为民遮风雨。” 经过一番辞让,张居正还是接受这份厚礼,郑重地将其交给简修,让他供奉到张家祠堂。 寿宴开始,男女分席而坐,侍从鱼贯而入,摆上了时令八珍,十六品荆楚大菜。一时间满园鲜香,让人食指大动。 张居正夫妇一人一杯葡萄浆,充作葡萄酒,向前来道贺的宾客敬酒致谢。 除了湖广地方的左右参政、巡抚、知府、知县,以及江南部分官员,来贺寿的还有张居正的门生旧故、乡绅耆老、文墨之交、族亲老少。 夫妻二人均是桌桌礼敬,深谢不断。汤显祖告诉黛玉,他的妻子吴玉瑛,已经恢复了健康,黛玉为此很是欣慰。 去岁三人合著的《千红万艳》已经刊售了,汤显祖为感谢潇湘夫人,对他夫妻二人的帮助,只是为书写了序文,而将署名改为了潇湘夫人与妻子吴玉瑛合著。 以至于潇湘书林给出去的稿酬与分润,又收了一半回来。汤家夫妻少有积蓄,只得借此法,报偿潇湘夫人的恩情。 如今戏曲也编排好了,在江南一带四处传唱,特别是劳苦大众中颇受欢迎。 到了王世贞这一桌,但见他捧出一册精美的祝寿贺表,送予张居正。 张居正道谢收了,转手递给了简修。王世贞今日一身沉香色道袍,光彩照人,他举杯道:“荆楚双星并耀,江陵张公、蕲春李公,恰似天赐圭璧,共映神州。 白圭耀北斗之文,东璧悬南荆之彩。今值江陵寿辰,谨献二公颂词。 江陵公执圭柄而调阴阳,清丈田亩一条鞭,功在千秋。东璧公怀瑾瑜而济群生,遍尝百草疗沉珂,驱邪扶正。 第441章 圭有棱而璧无瑕,刚柔互济,裁政而万民暖;璧含润而圭耀彩,德术交辉,悬壶而九州春。楚水双骄,圭璧同光。天地为寿,永继馨香。” 话音刚落,众人拍掌大赞,喝彩不断。 “不愧是文坛盟主,文采斐然!这篇贺文之作,必传千古!” “弇山主人竟能将治世之能臣,与济世之良医并书。取张公之旧名白圭,李公之美号东璧,作圭璧交辉的意象,简直太妙了!” “王凤洲字字如玉,清辉流转,果然好文章呀!” 一时间,席间喝彩不断,李时珍都忍不住提杯向王世贞道谢:“王大人妙笔生花,竟将老朽与张太师并称,何其荣焉。 老朽不过侍弄草药之人,不敢攀缘阁老。惟愿天下人无病,便不负先生青眼了。这杯酒,当敬知音。” 王世贞与之碰杯,畅快饮就一盏。 张居正微笑拱手,对王世贞道:“凤洲过誉了,居正躬逢其会,不过恪尽臣节。能得如此知音,幸甚至哉。” 他放下葡萄浆,也让侍从斟了一杯酒,扬脖饮就。能得昔日情敌王世贞的赞誉,实属不易。 黛玉摇头轻笑,虽说王世贞心里还存了疙瘩,不肯独赞江陵,还将颂辞分了一半给李时珍,倒也不曾辱没了她的丈夫,这已经是千载难逢的事了。 这篇贺文不但将医道与国政并论,还将贤臣比作良医,一经人传诵出去,那张居正就是锋破积弊的国朝良医。 一旦国家旧病复发,针砭顽疾,或补“元气”,众人第一反应就是“思江陵”。 王世贞风度翩翩地谢了一圈人,风头几乎要盖过了今日的主人公。 这时候汤显祖起身,对潇湘夫人道:“听说王大人特意带了一班小戏,来此献艺他作的《鸣凤记》,我也想沾沾光,让他们给加演一出《千红万艳》如何?” 黛玉笑了笑,眸光闪过一丝冷厉,对王世贞道:“我记得《鸣凤记》成稿于隆庆年间,一共四十一出。只是敢问弇山主人,今日想献演哪一出?莫非是《严嵩庆寿》?” 《鸣凤记》是王世贞的得意之作,讲述的嘉靖旧事,严嵩父子窃权贪渎,忠臣血疏死谏,善恶有报,终使元凶伏诛的故事。 戏是好戏,可是在寿宴上演忠烈喋血,不啻于在婚礼上唱挽歌。他或许是想借戏讽江陵操权,或许是想煞尽寿宴喜气。 王世贞赧然,他那点暗戳戳的小心思,一点儿也逃不过潇湘夫人的眼睛,只得拱手笑道:“贵府想必已有安排,我带一班小戏来,是以防万一,临时救个场罢了。” 看来还是不能太高估了王世贞这厮,张居正道:“承蒙凤洲盛情,除却老太太爱看《八仙庆寿》、《双官诰》、《儿孙福》,之后就安排《千红万艳》的六折戏吧。” 未时,众人移步前厅,戏台上锣鼓喧天,演的正是全套的《八仙庆寿》。 张居正夫妇这才偷空回去,宽衣纳凉。需要当家主母应酬的事已经做完了,黛玉就卸下钗环,洗了澡。 上身仅着一件贴身的主腰,外罩一件无袖的纱罗比甲,下着轻盈的罗裙。手执团扇,姿态娴雅地倚在湘妃竹榻上,薄如烟雾的纱衣下,玉肌雪肤若隐若现。 方才李时珍悄悄塞给她的药,果然有效,涂抹上身,妊娠纹就不见了。只是药材实在太贵,做出来要二百两银子一盒,不太好卖。黛玉闭眼思索着该如何打开销路。 张居正洗完澡,披了件清凉罗衣回来,乍见黛玉斜倚在竹榻上,肩颈柔婉的曲线,雪藕似的玉臂,在纱罗下宛如烟笼芍药,雾里看花。 他呼吸不由得一滞,心头仿佛被猫尾巴尖儿,极轻地搔了一下,悸动非常。 空气中浮着新荷的清香,混着午后的暖风,熏人欲醉。他悄然走近,欠身在榻沿坐下,指尖轻触那近在咫尺的温香软玉。 黛玉听到他喉结吞咽的声音,娇懒地一翻身,青丝滑落,罥烟眉蹙,带着一丝鼻音笑嗔:“又来,客还没送出去,你不嫌累,我还嫌热呢!请你到别处逛逛吧。” 那搭在玉肩上的手,便生生拔了回来,只在她柔美的鬓边掠了掠。他凝睇着娇美的妻子,眼底翻涌的炽热光芒,终是被这一句娇嗔掩了下去,不舍得扰她片刻清静。 见她阖目就睡,张居正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笑容,目光复现宠溺,搬过一旁搁脚的小杌子,从妆奁盒取出一把小银剪子,默默蹲坐榻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玉手。 她的手指纤巧,染着淡淡的凤仙花色,像初绽的小樱花瓣。他敛息静气,动作轻柔地为她修剪指甲。 细微的“咔嗒”声,渐次响起,黛玉微微睁眼,见堂堂阁老太师这样殷勤讨好,反倒有些歉疚了,轻声道:“你别剪了,等夜里凉一些,再来成吗?” “成啊。”张居正低头,轻轻吹了吹她的指尖,“但指甲还是要剪的,不然我肩背上,都是你的指甲印……六郎趴在我背上玩,还问这是什么来着,你叫我怎么答?” 黛玉听了,登时脸红耳热,又羞又怨:“还不是你总欺负我,兴得在人身上嘬梅花……” “这会子倒口是心非了,昨儿是怎么喊我好哥哥的?”张居正夺过她手里的团扇,为她扇风。 窗外琴箫悠扬,歌声婉转,顺风飘了过来,正《千红万艳》第三折《雪夜剖白》 但听得一曲《折红梅》曲音缠绵,唱词悱恻。 “雪扑毡帘乱,横斜梅影,欲说还瞒。他解下玉连环,却道‘愿系罗襻’。我惊抬素手,婚帖上墨痕早干。 吴郎啊,非是妾身铁石肝肠转,怎奈那青梅竹马,早立过三生牵绊。” 暖风袭来,罗裙散开,黛玉双手环在丈夫脖子上,听着自己写的凄切唱词,摇头自叹,“希望这一回,小五与倩娘能够顺利结缡。” “儿女婚事各有各的缘法,由他去吧……”张居正俯身吻了妻子的额头,抚到昨夜留下的红梅花,又是爱怜地亲了又亲。 戏台上花旦水袖三旋,且退且唱:“抛不下恩深似海,舍不下义重如山,红丝万缕缠玉腕,镜中鸾凤各悲欢,只好把泪珠儿并金线穿……” 黛玉听得如痴如醉,心动神摇,竹榻也吱呀咿呀地伴奏。 “原道是苍天不佑有情眷,真心难渡奈何船。他折柳长揖风满袖:愿卿卿,画眉郎君永相伴,我抱孤衾听雨眠……” 戏台上,宰相公子吴安诗,挥泪作别心爱的姑娘许清梦,浮舟远去,成全了一对青梅竹马。 而相濡以沫的巧匠苏星河与妻子许清梦,用自己的奇巧发明,勤劳致富,织出了人生的锦绣蓝图。 六折戏全本终了,黛玉香汗淋漓地躺在竹榻上,简直小死了一回。 就知道他这人,想什么就一定能得到,所谓的妥协退步,统统都是缓兵之计。 戏台上的新戏曲终人散,女眷们看得新鲜,纷纷讨论起来。 李娇倩为戏中的“吴安诗”心痛神痴,禁不住眼中落泪。 徐悦看完了戏,再翻看戏本上的著作者,已猜到了戏中的织女便是何晓花,跛脚木匠便是何晓花的丈夫辛德福,而那个古道热肠的宰相公子吴安诗,便是张家五郎。 她瞥向一旁默默拭泪的何晓花,抡开手里的折扇,冷笑道:“这个许清梦也太傻了,跛脚郎君占着名分又如何,怎比得上吴公子救命照拂之恩。偏要守着死契误了终身,追悔莫及。” 何晓花不曾言语什么,反倒是梅澹然跳出了戏本,从超然的视角点评了一番。 “许清梦困于恩义两难之局,吴安诗陷于情理交战之渊。在我看来,前盟婚姻原是债,邂逅情愫亦是劫。 我若是许清梦,有这等高超的技艺,不必执着情爱,大可谁也不嫁,远走天涯,乐得自在。” 何晓花吸了吸鼻子,哽咽道:“你们都忘了剧情么?苏星河之所以不良于行,还不是为了救清梦,同样是恩深似海。吴公子再好,也是齐大非偶,许梦清有自知之明。” 李娇倩还沉浸在戏里,抽抽噎噎道:“我只看到吴公子将一片痴心拈作灯,宁可自身长夜燃尽,也要照亮别人。 那许清梦好生眼拙,放着琼枝玉树不要,偏守枯藤烂木。眼下是门当户对,互相扶携。可许清梦的眼界技艺,都要高过她丈夫。 世上哪个男人,会甘心久居妻子之下。她挣的钱越多,受到朝廷旌表越多,丈夫就会离她越远。 若换作我,宁受千夫所指,也要奔了公子而去!可正是因为他放手了,傻得叫人跺脚,恨得让人揪心。 偏生这忍泪成全的样子,越显得他清耀高贵。我恨不能化作江上春风渡他襟怀。” 徐悦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摇着手里的折扇:“傻姑娘,这戏又不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摆明了是宣扬工匠精神,赞颂劳苦大众的勤劳智慧。 你若偏爱宰相公子,看不到苏星河的执着勇慧,就是贪慕权贵的势利小人。” 第442章 李娇倩捋袖而起,拿着纨扇指着徐悦,与之争辩了两句,不久词穷,再说不过她,拂袖而去。 不想急匆匆绕过假山鱼池,刚转过一树垂丝海棠,就一头撞上一面人墙,头上簪落花堕。 允修将她扶稳,俯身去拾玉簪,倩娘恰巧低头欲避。 发鬓相擦地瞬间,两人都怔住了。他呼吸骤然急促,她耳垂染上嫣红。 “对不起,我冒失了……”倩娘方要避开,手中纨扇却被他轻轻夹住。 “李姑娘,你鬓边的花……被我压扁了。”允修不好意思道。 倩娘本能地抬手理鬓,指尖却被允修温热的掌心覆住。 四目相对时,却见他眸光映着晚霞的光,轻声道:“方才我听你盛赞戏中的吴安诗,却不知我原就是他。 你宁受千夫所指,也要奔了我而去!这会子,怎么害臊了?” 倩娘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微带泪光的眼波盈盈流转,“人家还骂我贪慕权势……” 话音未落,允修忽然贴近,鼻尖轻蹭过她滚烫的面颊,“你不是贪慕权势,是追求真情。” 倩娘眼眸又湿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吻她,初时只是唇瓣若即若离的相触,像是蝴蝶探花。 待察觉到倩娘不曾推拒,允修终于大胆了些,温柔的含住那两瓣微颤的樱唇。 倩娘无所适从的手,不由得紧攥着他的衣襟,到后来渐渐松开,自觉地环上他的脖颈。 晚风拂过,几片飞花飘坠,落在他们相拥交叠的衣袂间。 “张允修,你之前骗了我吧。”倩娘微微喘着,抬手抵在了他胸前,有些难过地道:“你与那两个千金姬,也做过这样的事吧。我虽痴,但不傻,什么是贴面礼,什么是亲吻,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你吻她们是因为寂寞,想体验与女人亲热的感觉。你功夫这么好,只要有心,怎么会躲不开一个贴面礼?” 允修心头一慌,胡乱挠了挠头,眼神飘忽,不知作何解释好。 李娇倩缓缓抬起头来,声音却冷了下来,“而你吻我,是因为知道我爱慕你,你觉得娶我做老婆也不错。 可是你对我并没有恋心。我感受得到,你在努力回应我的喜欢,但爱是本心的触动,不是假装出来的亲密。” 允修垂下了眼眸,攥紧了拳头,羞愧难当,低声道:“对不起……” 李娇倩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眸道:“没关系,我依旧喜欢你,想与你定亲。我等你爱上我的那一天,才会嫁给你。” 五月初八,张、李两家正式定下了婚约,粉棠与丈夫刘戡之也返回了夷陵。允修带着李娇倩做的攒心梅花络子,怀着满心怅然,扬帆远航,再赴岭南。 万历十二年八月,苏州太仓王家,王锡爵之父王梦祥病逝。黛玉这才恍然,怪不得王桂、王衡姐弟吃完寿酒,不及过夜,就马不停蹄地赶回苏州去了。 王桂临别前那句:“到了八月,你们就可以动身往江南赶了。”原来说的竟然是这个意思。 也是从这个月开始,千里之外的京城,再没有下过一滴雨。 内阁次辅王锡爵请辞,还乡丁忧,收到讣闻的张居正夫妇,立刻改换孝服,告别赵太夫人,准备回姑苏奔丧。 赵太夫人倚在万字不断头的锦绣靠背上,见儿子儿媳也打算带走六郎,就知道他们这一去,短期是不可能回来了。 她望着跪在阶前的儿子,窗外竹影横斜,映在她满是皱纹的面庞上。 “白圭,近前来。”她颤巍巍抬手,捧着儿子的脸,笑道:“我知道比起青衫布衣,还是绯袍玉带更衬你。” 夫妻双双跪在母亲面前,张居正伏地不起,含愧道:“儿本该侍奉您老安享晚年,怎奈北疆烽烟不靖,黄、淮两河决口,京城又大旱……” “白圭,”赵太夫人伸手抚了抚儿子鬓发,“你瞧,我儿年轻如斯,怎好在家乡虚掷光阴,碌碌无为。” 张居正抬头,泪眼婆娑:“母亲年过八旬,我若轻离,儿实在……” “你别担心,上回李神医给我请脉,说我脉象稳健,比六十岁的人还康泰,我这身子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 娘知道你有事业未竟,我不会像你爹那个糟老头子,死得不是时候,不会让你返家丁忧的。” 黛玉听了这话心中难过,含泪道:“娘,万一……” “没什么万一,”赵太夫人声音温和却坚定,“你们此去江南,亦或是直接北上,都不要顾念我。为国尽忠便是最大的孝道了。 而况,家里有简修、云娘代你们夫妻敬孝,好得不得了,你们就放心去吧。” 夫妻二人被母亲扶起来,张居正眼中水光闪动:“娘……” “去吧!”赵太夫人微微一笑,一手挽着儿子,一手挽着儿媳,慢慢送他们出门,“你看你娘腿脚多好,还能送你们到门前,看着你们走。” ----------------------- 作者有话说:《明史》卷212《戚继光传》:继光乃议立车营。车一辆用四人推挽,战则结方阵,而马步军处其中。又制拒马器,体轻便利,遏寇骑冲突。寇至,火器先发,稍近则步军持拒马器排列而前,间以长枪、筤筅。寇奔,则骑军逐北。又置辎重营随其后,而以南兵为选锋,入卫兵主策应,本镇兵专戍守。节制精明,器械犀利,蓟门军容遂为诸边冠。 《万历野获编·卷十三》: 嘉靖末年,黄冈人礼科都给事中邱岳,请修《承天大志》。先是顾中丞璘请修志,既成而报罢,至是邱又以为言。上大悦,比志就进呈,修书者皆无赏,独邱以传奉超升礼部侍郎。不数月而穆宗登极,降一级调外任,邱恚不赴。至江陵柄政,邱始出补官,江陵亦许以光复矣。邱乃以己姓名献一对云:“日月并明万国仰大明天子,丘山为岳四方颂太岳相公。“相公大喜,将超擢而病告殒矣,邱竟以外藩再斥。盖两番贡谀,皆不得厚偿,世谓君相造命,亦未必然。 第200章 社稷祥瑞 万历十二年八月, 张居正夫妇带着六郎赶往苏州奔丧,除了孙承宗、熊廷弼两个幕僚,随行的还有充任侍女的十二名武婢, 以及梅澹然、徐悦、李娇倩、何晓花四个义女,镂月、裁云两个千金姬。 路过麻城的时候,一行人在刘府小住了两日, 黛玉与紫鹃话别。 张居正将李贽请上船,亲自指导他时文,敦促其参加明年二月的会试。若不能考中进士,即便将他引荐入了国子监做博士,也难以服众。 途径武昌府,张居正、李贽与黛玉改换布衣, 走访了何心隐治下的聚和村。 何心隐经过一年多的深思与躬行, 将一盘散沙的聚和村, 又重新凝聚起来。 在原有聚和堂规约基础上, 何心隐又结合武昌府的物产及风土人情,加以改造, 创建了“聚和公理会”作为治理村落的班子。 打破了原有的“一人做主, 破私立公”的框架, 而是实行了“集体做主,公私兼顾”的方式。 何心隐担任着村长兼公理会主事, 其他成员则分别担任教化科举、经济赋役、治安调解、水利匠作等方面的要职。再加上各姓宗族推拒出的耆老,作为民意代表,并监督公理会的运作。 但凡有重大事务,由公理会着急成员集体商议,投匦决定,避免个人或单一宗族专权。 秋日高旷的苍穹下, 几缕薄云被风吹散,眼前是大片已经收割过的稻田。何心隐向老友坦言:“投匦之法,这也是向太师取经的呀。” 每月朔望,举行全村公议,向百姓公布事务,听取意见,如兴修大型水利、调整各家各户税赋比例,必须经公议通过。 “率教”部,不仅包括科举,也逐步增设了农政、水利、算术、匠作等实用之学。每月开办乡约会讲,内容为律法、经义等,强化百姓同村共生的意识。 “增设实务科也是见贤思齐,”何心隐淡笑着,继续介绍道,“我整合了原有的保甲功能,让治安调解司,混编村民轮值巡夜,打破了姓氏与宗族界限。” 对于好争讼、易暴躁的当地民众,实行“三阶调解制”,先由邻里、甲长调解;不成,则上报治安调解司,主持调解;再不成,方可鸣鼓告官。 调解原则遵循《大明律》和本乡的公序良俗。由耆老到场监管,严禁私刑,调解过程需记录在案,已备公理会、官府查阅。 通过制度,弱化了宗族的权限,将其限制在祭祀祖先和家风传承,这两个方面。 张居正作为过客,向村民们了解情况,发现大家对公理会的运作十分认可,对于本村的荣誉也十分看重。 面对这个荆州口音的外乡人,也没有表现出排斥与蔑视的态度。 张居正感慨道:“心隐最终还是克服困难,为聚和堂找到了新生力。通过统一的赋役和集体财政,切断了胥吏和官绅的盘剥削路径。 再用率教和公议,增加了同村的共生共赢的意识,削弱了不同宗族的纷争和窝里斗。” 第443章 农人在菜园子里浇水,妇人在溪边捣衣,几个总角孩子在空地上追逐藤编的蹴鞠球,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空中。 看家家户户门前,码得高高的多孔煤饼,便知他们已经做好了过冬的准备。 何心隐笑对潇湘夫人道:“牛大庄发明的这个多孔煤饼,从前卖得不怎么好。改了几次名字,有叫‘蜂窠子’的,有叫‘黑心眼’的,却都不及夫人起的‘暖家藕’。 如今冬天要娶媳妇的汉子,别的且不管,必先拉两车‘暖家藕’上岳丈的门,才受欢迎呢。” 黛玉想起那个牛大庄,从前为了多贪点专利银子,报了虚高的价格,最后东西没人要,败走姑苏。 辗转半年,家家户户都能自制此煤了,他才痛定思痛,做出了专门适配暖家藕燃烧的炉子。再次找到潇湘书林,求卖专利。 经过上次调整了征召奇巧发明的方案,不再提出二百金卖断所有,而是按市卖需求来估价。 这个煤炉的报价也不高,但牛大庄却很满意,觉得自己再一次受到了认可,比赚多少银子都开心。 望着静谧的村落,百姓们闲适舒展的笑容,感受到他们仓里有粮,炉中有煤的安心与知足。 李贽笑道:“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换贫而患不安。何先生用**化和集体二次分配,缩小了百姓之间的贫富差异,避免了‘百家供养,一家吸血’的问题。如此一来,百姓能都安定知足,休养生息,彼此矛盾纠纷也少了。” 黛玉赞同点了点头,但同时也看到了潜在的挑战。 公理会之所以能运转顺利,一方面是何心隐个人“大公无私”,另一方面也有张居正作为他的靠山,鼎力支持的缘故。 一旦那些被剥夺了特权的乡绅和宗族势力,不愿受公理会钳制,就会想方设法,派心腹打入公理会内部,渐渐将“公理会”演变为“私利会”,就有可能破坏当下的平衡。 说到底,再好的治理方案,都离不开人的自觉。一旦人变质了,即便没有外部的冲击,这个体系依旧会自我崩溃和瓦解。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人人有权监督上位者,在制度的约束下,让上位者不得贪渎谋私,不得欺上瞒下,以此防微杜渐。 离开武昌后,船不再停岸,直达苏州太仓,十月方至。 王府门前白幡如雪,映着青瓦粉墙,更添凄清。 灵堂内素帷高悬,灰烟袅袅。王锡爵身着粗麻斩衰,腰间束以草绳,跪在灵前。 其弟王鼎爵亦是同样装束,与身着缌麻裳的张居正并肩跪坐。 黛玉与两位嫂子皆珠钗尽卸,以生麻束发,着大功细麻深衣,随起举哀。 王梦祥是王铃儿的生身之父,因为相交日短,黛玉对他虽无多少父女之情,但王家对她有再造之恩,这二十七个月的孝,是必要守的。 好在他老人家寿数高,去时并无痛苦,也算是喜丧了。 晚饭时众人才团聚在一起,王锡爵看到一岁多的小外甥,披着小功孝服,心头又爱又怜,将红鲤抱在了膝前。这是舅甥俩头一回见面。 红鲤扑在大舅胸前,抬手为他擦眼泪,轻声道:“外祖去天上了,让大舅不要哭呢!” 王锡爵不禁鼻头一酸,将红鲤揽入怀中,抚着他的小脸轻叹:“嗯,大舅不哭……” 后堂中,吴太夫人正倚在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一边缓缓吞咽着,眼角泛着泪光。 二嫂跪坐榻边捧着百合粥喂母亲吃,黛玉侧立一旁布菜。 饭后,王锡爵兄弟与张居正一道来给母亲请安。 王鼎爵辞官后一直赋闲在家,平时侍奉父母的事,多由他代劳。吴芳指着二儿媳妇道:“快带你媳妇儿和你妹妹出去吃饭,为伺候老婆子吃饭,她们都还挨着饿呢。” 王鼎爵依命从是,黛玉携了二嫂的手,三人一同出去。 黛玉回头看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 吴太夫人将大儿与女婿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拍了拍,对王锡爵道:“儿啊,你这些年在中枢昼夜操劳,鬓角早生华发,为娘见了便心中酸楚。 如今为你爹归乡受制,正可静养。莫要哀毁过甚。唯有身子康健,上可报效国家,下可孝侍老母。 三年后圣上若再召用,你也要尽心尽力私报国恩。若皇上不用你,切莫自怨自艾,留在家乡训课子弟也罢。” 王锡爵哽咽点头,“是,儿谨遵母命,还请母亲珍重身子,多加保养。” 吴太夫人转向女婿张居正,一脸欣慰:“两年未见,贤婿气度神采更胜往昔。当年我们老两口,还嫌你年长太多,实属眼拙。 小女眉目舒展,外孙聪颖可人,可见你待她至诚,足见姻缘天定。” 张居正颔首低眉,为老人家披了狐裘衣。 “这一回荆石需守制三年,朝中诸事还需人周旋调度。我知道你身负鸿鹄之志,不会久在乡野。待你岳丈百日后,便找机会北上吧。”吴太夫人道。 张居正道:“我们看过毛姑母,陪她老人过完年,再北上。” “毛夫人也是期颐之年的人了,近来越发不出门了。人老了,就是见一面少一面,你们早些去看看也好。”吴芳轻叹了一声。 夤夜露寒,孝眷渐散。只有王锡爵与张居正两个守夜,二人麻衣沐在烛光中,仿佛两个披霜戴雪的渔翁。 “今年八月我请辞时,皇帝征户部、太仆寺各三十万金。几个阁臣力劝请减,还是被他刮去了一半。 秋祭山陵又征太仓五万金、太仆寺十万金,兵部劝阻,陛下不听。 又被人撺掇着要开矿收税,幸而廷臣力陈其弊,暂时拦住了。“王锡爵低压声音,长叹了一声。 张居正向盆中烧纸钱,火苗窜起的光照亮了眉宇:“若再不制止这只贪婪的貔貅,大明就要由治入乱了。” “师丈,你准备何时起复?瑶泉那里……”王锡爵忽见素帷微动,二人即刻噤声。 原是黛玉给他二人送茶点来了。 张居正忙道:“灵堂冷,你快回去歇着。有我们守着就够了。” 黛玉斟了一杯热茶,抬手喂他吃了,“别指望瑶泉甘心倒退一射之地,恭迎你还朝。” 王锡爵道:“师娘,既然瑶泉不愿举荐师丈,何妨先以讲学的名义继续北上呢?” “不必急,明年开春再走。”张居正道。 百日期满,王府撤下了灵堂,张居正又携了妻儿,去云环翠馆拜见毛姑母。 毛夫人已然垂垂老矣,头发雪白,躺在贵妃榻上,见到黛玉来了,那双眼眸亮了起来。 “玉儿……”她颤巍巍握住黛玉的手,嘴角逸出心满意足的喟叹:“多谢老天厚待我,临死之前,还能再见到你一面。” 黛玉见姑母衰老至此,心中大恸,轻轻地将头靠在老人身侧,“姑母您说什么傻话呢,我们还要在苏州盘亘几月,怎么会是最后一面呢?” 毛夫人将枕边的朱漆匣子推到了黛玉手边,“我的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今天我就交给你了。你若不来,我的管家也会带着遗嘱找到你。” “姑母……”黛玉眸中涌泪,不曾想姑母是回光返照,交待后事。 “该散的浮财,这些年也就陆续赈济出去了。只剩些铺子、田产、银号、织坊未动,皆予你执掌,义塾也交给你一并打理,能者多劳嘛。 还有我一屋子书,也都记在林家名下了。姑母这一生,做过王妃,做过老师,熬过三朝风雨,留下的就这么些东西了。” 她又看向张居正,徐徐道:“你苦熬了五百年,总算是与她相逢在了这一世。我也没什么好给你的,之前老辽王在世的时候,养了一批武士,如今已经是第四代了,能顶用的只有十八骑。再加上我的管家,也一并交给你吧。这十九个都是可信之人。” 张居正双手接过她递来的令牌,心中百感交集:“多谢姑母眷爱。” 他将六郎抱到老人身边,红鲤即刻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姑祖母!” “姑母,这是六郎!” 毛夫人笑道:“我知道,他来人间的时候,也托梦给我了。”她伸手翻看红鲤脖子上挂的玉,感慨道,“这东西,到底是物归原主了。” 她凝望着那玉雪童儿,摘下颈上的璎珞,挂在了他胸前,“留着权当个念想。”之后,那手颓然垂落。 深秋的阳光照着香炉里余烟袅袅,毛夫人凝着如释重负的笑,缓缓睡去,再不复醒…… 办完毛夫人的丧事,已是年关将近,常年身体康健的黛玉,因为伤心过度,竟大病了一场,半月不曾好转。 张居正也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十数日,过了元宵,夫妻二人都清减了些,不得已又修养了月余,才渐渐恢复元气。 在此期间,帮忙打理庶务的正是姑母留下来的管家,他叫宋敬和。看起来是个斯文儒士,实则能文能武,非常干练。 第444章 最重要的是,他十分忠诚,既然毛夫人将他托付给了张太师,他就是张家的忠仆。 鉴于他优异的表现,黛玉也陆续将秘密采购粮食、药物的重任,交给了他。 明年二月丁未,淮安、扬州、庐州及上元、江宁、江浦、六合俱地震。江涛沸腾。 三月戊寅,山西山阴县地震,旬有五日乃止。兼之京师大旱,屡次祈雨未果。 这对于相信天人感应的百姓来说,这是“天变示警”,是皇帝失德的征兆。而他们夫妻要做的,就是提前做好防御赈灾的工作。 山西太远他们鞭长莫及,只能写信给尚在丁忧的张四维,委婉提醒一下。而他们将在淮扬一带开展救援。 据史书记载,二月的地震强度不大,但是影响范围非常之大,还对长江水道造成了强烈冲击,导致江涛沸腾。 当地震的消息传来,黛玉筹措的物资也基本到位。张居正夫妇立刻驱车前往离苏州最近的扬州。 他们先是将扬州的潇湘书林、玉燕堂开放大厅,收容不敢归家的百姓。而后又劝说知府开放官仓、公廨、学堂、文庙等地,接纳避难百姓,防止男女老少露宿街头,引发疾病和混乱。 之后,组织扬州的妇孺医坊,组建救援队,通过定点和巡防的方式,及时收治被坠物砸伤或跌倒的百姓。 原本江南地区大面积地震,所造成了恐慌远远大于灾害本身。因为有张太师牵头,安抚百姓,发放赈济粮,开设粥场,很快安定了人心。 张太师领衔受灾的地区的知府、知县,上书朝廷,请求对受灾地区减免徭役。并代领乡绅、耆老、胥吏逐户安抚乡邻。 黛玉则在刚接手的扬州银号中,专设无息贷款,帮助民众修复房屋、恢复生产。 五日后,余震消失。江南地区的百姓,无不感戴张太师夫妇的恩德。 京师苦旱,赤地百里,云霓久滞,滴雨不见,以至田畴龟坼,甚至连宫中都出现吃水困难的情况。 万历帝收到江南地震奏报时,看到了张居正的名字闪耀在字里行间,最初的反应就是:“张太师擅离祖地,跑到江南来做什么?” 首辅申时行见陛下语气不善,忙道:“陛下,王阁老的父亲辞世,张太师作为女婿也应奔丧。苏州虽未受到地动波及,但距离扬州较近。张太师素来心系百姓,听到灾情,哪能无动于衷?” 朱翊钧冷笑了一声,“我倒忘了,他们原是一家子,从未有郎舅阁老,如今倒出在我朝了。” 左都御史林润道:“臣进谏,如今国库亏空日甚,朝纲渐驰,不复昔年治世之泰。肯请陛下起复江陵,召此直臣以振朝纲。” 翰林院左谕德于慎行道:“张太师殚精毕智,勤劳于国家,群臣服膺。此次赈灾稳定民心,功不可没。 张太师娴熟典章,学贯经史,德望素著。而今王阁老丁忧解职,正当请张阁老回阁掌枢要。 昭示陛下眷顾老臣,渴求贤良之心!群臣必为之鼓舞!” 吏部侍郎陆光祖一向与张居正政见不合,这时候也站出来道:“臣查京察档案,张公白璧无瑕,其门生大多外放,无一人因贪墨获罪。 如此知人善任者,若闲置林泉,实乃吏治之大憾!” 他虽未直接表明希望张居正还朝,但这个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了。 申时行无奈闭了闭眼,自己身为张居正一手提拔入阁的人,见朝中风向已变,这时候若不明确表态,欢迎恩师还朝。将来再说,可就落了下乘。 “陛下,师相张公致仕两载,一直造福桑梓,为百姓解危纾困。他对黄淮治理、漕运除弊,了然于胸。 而今朝堂争议不休,实务悬而不决,正需此老成谋国之臣。臣为江山计,非为私谊,恳请陛下召还江陵,以定国是。” 连首辅都甘愿为老师出山,退归下位了,其他人也开始鼓动起来,纷纷开口呼吁张居正起复。 饱受皇帝盘剥的光禄寺卿,几乎是哽咽地道:“陛下……宫中用度已竭,实难为继。江陵公在朝时,善理财政,开源节流,人所共知。 若得他回朝统筹,或能不加民赋而充盈内帑。则陛下之忧与臣之困,皆可解矣。” 钦天监也急了:“陛下,自去年秋至今春不雨,二月内阁传礼部祈雨未果。江南又大范围地动,实属不详之兆。许是臣等薄德,何妨请太师归京祈雨!” 万历帝眼见他们纷纷为张居正发声,情势越演越烈,自己若再不开口敷衍过去,只怕就得被逼着下诏了。 他不甘心再次陷入张居正的阴影里,凭什么要等着他来祈雨呢?他就不信,自己是真龙天子,统御万方的男人,还求不来一场雨。 “国朝养士数十载,难道就只有一个张居正能干事么?”朱翊钧冷着脸看向衮衮诸公,若非实在没办法开解眼前的重重困局,他也不想再见张居正。 “既然众卿这么渴盼他上京,那待朕改换布衣,步祷郊坛祈雨之后。就诏请太师入京,以备咨询。” 皇帝的话留有余地,没有直接下诏起复,而是以备咨询,这个官给不给还两说。 众臣听到皇帝要亲自步祷祈雨,皆是一惊,满殿朱衣齐震,首辅申时行率先执笏出班:“陛下此念,上合昊天!今圣主欲效古圣之德,实乃万民之福!” “凡天子以赤诚感格天心,必现甘霖!陛下不乘銮驾、不张华盖,此等至诚,定能令龙王振甲,云师布泽。” “陛下以万乘之尊甘冒炎暑,足以安万民惶惶之心!” 万历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丹墀下跪拜山呼万岁的群臣,唇角牵动。 四月丁巳日,朱翊钧先是服玄端,焚香告于奉先殿,默诵祝文,祈泽苍生。而后至慈宁宫拜谒两宫太后。 翌日,天子身着青衣布袍,玉带尽除,只系素绦。代领百官,踏上了祈雨之路。 顶着烈日走了近十里路,朱翊钧圆润的脸上满是汗珠,他还不知道,这将是他一生中,走过最长的一段路。 经过一番繁复的郊坛祈雨仪式,朱翊钧经过三拜九叩之礼,亲诵祝词。然而仪式接近尾声,风云不动,只闻四野蝉噪。 直到日落时分,依旧如此,万历帝听着众臣安慰颂圣之声,咬牙不语。举目远望,还是炎焰灼空,不觉攥紧了袖袍,失望至极,无奈道:“回宫!” 宫门下钥后,朱翊钧独坐在乾清宫,望着窗外的满天星斗,长叹一声,自己若求不来雨,只怕就要被群臣逼着写《罪己诏》了。 夜色渐浓,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进来添灯,忽见朱翊钧将御案上的奏折推开,喃喃道:“辽东战功这么多,都是真的吗?黄淮两地灾伤叠见,钱都拨下去了,连个响都没听见。司大珰,你说到朝中大臣,谁能为朕分忧呢?” 司南将案上的奏章轻轻理顺,低声道:“张太师在位时,于辽东、漕运事宜上颇有良策,如今朝中对此事争论不休,张阁老又在丁忧,惜无老成谋国之人。” 朱翊钧抬眸,哼了一声:“你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到底是为张太师起复,还是想张四维夺情呢?” 司南忙道:“因万岁爷有此一问,小的才说一句刍荛之见。并无偏颇私心。还请陛下明鉴。” “张居正,没有你,我就做不成皇帝了么!”朱翊钧内心咆哮着,一拳砸在了桌上。 一个月过去了,京城的天空还是骄阳似火,不见零星雨点。 皇帝祈雨失败,令群臣陷入了恐慌。这意味着皇帝失德是毋庸置疑的,上天不认可他的虔诚。 文武百官赶紧劝谏皇帝素服避殿,减膳撤乐,颁诏罪己,承认自己薄德,忝居天位,政失其和,惹怒上苍。 而后派遣御史巡察冤狱,赦宥轻罪,或释放宫女还家,开仓赈饥。 与此同时,张居正婉辞“咨询”的上疏,也送到了皇帝手中,说自己“年老体衰,恐误国事,请陛下另选贤能”。 这是以退为进,试探皇帝的决心,同时也是对含糊其辞的“咨询”一职的不满。他张居正要做,也只能做首辅。 朱翊钧抵死不下《罪己诏》,更不愿释放宫女,最后还是司大珰给出了一个主意:“陛下何不直接诏命张太师上京祈雨。若是雨来,那是皇帝感召贤臣。若是雨不来,再让张太师出面来弹压众臣。” “司大珰,从前你不言不语,朕倒是小瞧你,原来你如此聪明。”朱翊钧觉得这主意极好,一下子就把包袱扔了出去。 张居正什么都不行,就这一点好,能为他挡去许多麻烦。 收到祈雨的诏命后,张居正掐着日子,免冠束发一身青袍,匹马入京,丝毫没有要久留京城的意思。 申时行亲率百官迎于朝阳门外,一番寒暄问候,就簇拥着张太师去了郊外祭坛。 一路上艳阳高照,龟裂的田畴翘盼雨润,没有一颗禾苗。因为无雨,京城早已误了春耕。 南郊的十里荷塘,淤泥干涸,满是蔫垂未开的莲花。 第445章 祭坛高筑,白烟袅袅,张居正一袭青衫拾阶而上,广袖随风轻扬,恍若谪仙垂落凡尘。 他焚香祷告,振袖向天,铜爵泼酒,琼浆在烈日下绽出一道七彩光晕。道旁仪仗静静下垂的龙旗,渐渐飘展起来。 “愿化苍龙鳞,解作甘霖降!”最后一句祝词脱口,东方墨云翻涌,隐约有龙形电光,游走在云间。 “好雨来!”张居正张开双臂,迎风而立,青袍鼓荡,如碧海生涛。 惊雷乍响的刹那,雨珠倾泻下来。先是一滴两滴敲击在焦渴的大地上,旋即万千银丝,密密匝匝地串联着天与地。 文武百官伏地山呼天德,京郊的百姓喜极而泣,在风雨中手舞足蹈。 张居正任急雨浇透青衫,仰头纵声长笑,撇开一众想要围过来的人,踏雨而行,墨发在风中漫舞。 雨幕深处忽现一把藕荷色的杭绸伞,素手轻执伞柄的女子眸含春水,笑靥如花。 张居正取过伞柄,牵起黛玉的手,两人衣袂在风雨中交缠翩飞。 途经十里枯荷塘时。低垂的花苞,焦卷的莲叶,次第舒展开来,濒死的莲茎立起,萎顿的粉荷像沉睡初醒的美人,缓缓绽开了妩媚的胭脂色。 待他夫妇二人走过十里莲塘,身后已铺开了一片粉碧相间的莲海。 今日百官都跟着张太师去郊外祈雨了,万历帝乐得在乾清宫睡懒觉,却偏偏被一阵惊雷吓醒。 一看窗外大雨倾盆,透着丝丝凉意,竟然真的下雨了! 张居正竟然真的求到雨了,那他这个皇帝又算什么? 太监与宫女们纷纷来向皇帝报喜,天降甘霖,德泽天下。 率先跑回宫中,禀告祈雨成功的小内侍,长了一张巧嘴,绘声绘色地将张太师如何顺利求雨,他夫妻二人走过莲塘,满池莲开的奇景。 诚然,小内侍并没有乐昏头,造就这一些盛况的,自然要归功于皇帝仁德。 朱翊钧望着殿外的豪雨,心情也渐渐畅快了,能臣再厉害又如何,不过皇帝家奴而已,供其驱策终生的棋子罢了,翻不了天去。 但是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朱翊钧即命内侍磨墨,挥毫写道:上天正假此以见先生为社稷祥瑞,花中君子。朕赖先生启沃,固不敢颠纵,何德之有?钦此。 不久,在群臣强烈呼吁和催促下,万历帝拟诏,感念元辅以顾命之重,扶冲龄于未央。复太师张居正内阁首辅之位。张居正再辞,到了五月底,万历帝三下诏书,许张居正岁禄倍于常例,准乘肩舆入奉天门,朝参不拜,赐座论政。 如此,张居正才接旨还朝。 ----------------------- 作者有话说:《明史·列传·卷一百九十三》万历十二年,房山县民史锦奏请开矿,下抚按查勘,不果行。 《明史·卷三十·志第六》丁未,淮安、扬州、庐州及上元、江宁、江浦、六合俱地震。江涛沸腾。三月戊寅,山西山阴县地震,旬有五日乃止。 《明神宗实录卷之一百六十》:丁巳,以雩祀告于奉先殿暨圣母前,仍致斋武英殿。戊午昧爽,上如郊坛,躬御布素,步出大明门。百官以班前导,至坛位礼成。召见辅臣及九卿于幄次,谕曰:“天时亢旱,虽繇朕不德,亦因天下有司贪赃坏法,剥害小民,不肯爱养百姓,以致上干天和。今后还著该部慎加选用。”申时行对曰:“皇上为民祈祷,不惮劬劳,一念精神,天心必然感格。此皆臣等奉职无状所致。其天下有司官诚不能仰体皇上德意,臣等即与该部商量申饬。”上曰:“还行文与天下知之。”将还,近侍请进法驾,上遽挥却。日昳,上至自郊坛,御皇极门。时行等起居,上答曰:“先生劳苦。”时行等顿首谢。复诣奉先殿暨圣母告至。是行也,往返几二十里,群下虑劳圣躬,而上亲举玉趾,无难色。圣容俨然若思,穆然若深省。百官万姓无不举首加额,欢呼颂圣德焉。 《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之一百六十一》丙戌两谕礼部 上天垂仁雨泽大霈,朕心欣荷祈祷,着停止遣官告谢具仪来行 张居正《谢宸翰疏》中所载的万历帝手谕:上天正假此以见先生为社稷祥瑞,花中君子。朕赖先生启沃,固不敢颠纵,何德之有?钦此。 第201章 令出如山 六月骄阳初绽, 朱墙黄瓦的宫阙沐浴在晨曦中。四位舆夫踏着齐整官步,抬着玄漆楠木肩舆稳稳行来。 张居正端坐其上,一身绯色云鹤锦袍, 在朝晖下流光溢彩,金线绣成的仙鹤仿佛振翅欲飞。乌纱帽两侧垂下的纱带,随着轿辇左右飘扬。 行至承天门, 单间御道两侧的公卿纷纷垂手侧立,折腰躬身,似风行草偃。 “首辅大人安泰”、“阁老金安”、“元辅万福”之声不绝于耳,司礼监随堂太监远远瞧见了那顶肩舆,赶紧趋步上前接迎,“请阁老安!张相公今日气色真好。” 他也不过是半垂了眼眸, 指节轻叩舆栏, 略略颔首致意罢了。 朝堂之上, 因黄淮溃决, 水患未除,漕运受阻, 三百万石粮秣转运困难而相持不下, 户部、工部官员互相推诿责任。兼之辽事不靖, 京畿饥民日增。 朱翊钧撅着嘴,满心无奈, 除了吵吵,他们还能干什么。 张居正老神在在地等他们吵够了,直到朱翊钧目光看向自己,忍不住开口垂询:“漕运之事,张先生有何意见?” 张居正才好整以暇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执笏出班, 开口道:“诸公所论,数事并举,臣权其缓急,奏请圣裁。 漕运阻,则京师百万军民食绝,为当下之急务。宜遣巡抚督漕,总兵率舟师清道,劾有司怠职者。 漕路未通前,调山东水师海船,暂输山东仓米经海运入京,河南仓米则陆运入京,严核沿途克扣。 黄淮溃决,拟遣潘季驯持节治水,调姑苏实务学堂水利部生徒佐协。征京中宛平县饥民为役,以官帑酬工,以工代赈。 辽左战功,尤可骇异。奏报失真,迁叙逾格,赏罚无章。应遣锦衣卫密核战功,虚报者严惩不贷,实功则速发饷银激励士气。 敕令李成梁严备边寨,自查空名支饷,清退冒功授官者,密使稽核其实,两相对照。 若见将恬卒嬉,争功诿过者,密使记名回禀,依律降黜革职,斩首正法。 京畿之地旱情已解,局地可救。顺天府开常平仓,赈济老弱七日。青壮劳力一部分至黄淮治理河患,一部分组织秋粮补种,以越冬小麦、油菜为主。 臣将于乙酉日,亲赴宛平县玉河乡督导慰问百姓。另请暂缓征收百日商税,鼓励晋商贩粮入京,以解畿辅燃眉之急。 请陛下以考成法督责:漕运疏浚五日一报,河防十日一奏,辽事一月一核。诸事皆需内帑支应,还请陛下厉行节约,减省宫用,以安社稷!” 张居正寥寥数语间,纵横捭阖剖析深刻,援引有据,竟将纠缠半年之久的难题一一化解,还将四桩要事互相纾困,给出了明晰的解决方略。 原先争执不休的官员们,喉头尚梗着未尽之言,却见龙椅上的天子已颔首赞道:“先生洞见时艰,不愧为国之柱石,社稷栋梁。今日庙堂之论,堪称枢机垂绅之典范。 准卿所议,着张先生领衔内阁速拟条陈,朕即呈即批。六部诸司悉听调度,违者以逆旨论。朕与两宫圣母减膳撤乐,于卿等共克时艰。” 满朝文武山呼万岁,我主英明。朱翊钧内心感慨了一番,他的张先生终究回来了,连带朝堂上对自己的谀词也回来了。 张先生不在,朝臣满嘴都是什么“请皇上三思”、“法无明条,恕难从命。”、“有违祖制,恐亏圣德”,直到张先生回来,他的苦海就结束了。 退朝后,张居正从袖中取出奏疏与票拟,交给申时行,撂下“照办”二字,就头也不回地独步出殿,一路不与人言,乘舆而去。 申时行打开奏疏一看,张阁老早将各种问题处理细则、督办官员、密使人选、内帑出银数目,甚至宫中每日用度限额,都陈列得清清楚楚,不容置疑。皇帝见了,也只能老实批红盖印。 丹墀下未散朝臣中议论纷起,几位年轻的给事中望着那道绯红俊影,喃喃道:“张阁老今日又教满朝文武见识到了,何为言出法随,令出如山。” “元辅片言解千结,只手定乾坤,朝中无人能及。” “听到没有,头一件就是抓考成!不得了,不得了,咱才舒坦了两年,又要忙活起来。” “有江陵在朝,陛下便如太阿在手,何愁天下不靖?” 次辅申时行对吏部侍郎陆光祖道,“回去给张学颜下道敕令,让他即刻驰驿来京。” 陆光祖皱眉道:“今年三月,张心斋才八疏乞休,陛下已许致仕去了。” “张阁老回来了,政务殷繁,心斋哪能安享林泉之乐呢?”申时行曲指敲了敲手里的奏疏,“师相亲点他复任兵部尚书,督抚辽东呢!” 第446章 张居正回到小纱帽胡同,这里原是顾璘租赁的三进院子,后来被他们买下来了。灯市口的张府已变更为蒙正堂,只能暂住在这里。 原本三口之家住这里绰绰有余,只是今次回京,他们带了不少人来。六十余人挤在这里,难免有些局促。 凤姐在荆州训练三百女兵,还嫌八岭山场地不够大。更遑论,张府三十个男女护卫,连个操练的演武场都没有,射不了箭,跑不了马,抡个石锁还要排一早上的队。 夫妻俩不得不考虑换个住处,只是如今地价又不比当年了,若换个五进的院子,牙人一张口,都能咬出天价来。 二月春闱李贽会试失利,对此愧疚不已,茶饭不思。黛玉见他神色怏怏,宽慰他道:“如今八股取士,拘泥破承,苛求腔调。便是曹子建、苏子瞻见了也要蹙眉的。 还望卓吾先生,不要因今科铩羽,而损凌霄之志。庙堂既设此科,一时难以变更。 我明日去潇湘书林,取几本前科进士的文册给你,细加研习,循序渐进,三年后再战,必能功成。” 李贽叹了口气,双手揣在袖中道:“闱场衡文,规范森严,奉窠臼为圭臬,恍如春蚕自缚,所谓代圣立言,不过优孟衣冠。 如今我寄食尊府,愧怍交并,每一念及,如坐针毡。不如还是让我出门讲学吧,刑部侍郎耿定向是我好友,想来也无人逐我。” 张居正走进来道:“卓吾,我知你心忧,在京中讲学不比地方,会收到科道言官的监察和抨击,即便有我和耿定向愿意保你,也免不了麻烦不断。” 毕竟在老于宦海的臣僚眼中,“讲学”的本质,就是争夺士林的舆论风向,通过评议朝政,臧否人物树立自身的道德标杆,从而获得政治支持。 他们不会真正关心李卓吾的先进思想与超迈流俗的认知。 “不如你且到蒙正堂执教一二年,归课童蒙,整理文稿。待我着手鼎革取士之法,增设实务科、思想科、闺秀生科后,再重振旗鼓,一跃龙门。” 李贽想了想,郑重点头,拱手谢道:“承蒙贤伉俪垂爱,殷殷以励志相期,察我微忱,为我谋划出路。我愿为蒙童师,坐馆执教。” 黛玉与张居正相视一笑,她期待着李贽写出他的《童心说》,为大明的妇孺伸张权益。 如今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蒙正堂,被徐渭夫妇,经营得有声有色。不出十年,大明朝堂七成以上官员,都将是蒙正堂的同窗。 管他将来什么齐党、浙党、楚党、晋党、昆党、宣党、东林党,统统都是蒙正堂出来的。 过了两日,李贽搬去了蒙正堂的教师宿舍。李娇倩回到了在户部任职的父亲李幼淑身边。梅澹然的父亲梅国祯授官顺天府固安知县,她也搬去了知县衙门后院。徐悦迁入父亲任尚宝卿时,在京中买下的屋子。 黛玉教出的四个闺秀生,只剩何晓花一个还寓居张府。考虑到她已婚,黛玉还问她要不要写信给辛德福,让他从华亭到京中来。 她夫妻二人专司研发改进织机,并不需要住在工场里。而何晓花只是摇头。 等到兵部尚书张学颜,从河北老家快马入京时,张居正就把孙承宗、熊廷弼二人托付给他。让他们以张学颜扈从的身份,到辽东实地考察,熟悉地形地貌,切实感受女真人的战力。 临近乙酉日,张居正在文华殿,向朱翊钧请示,想抬一门摇柄新炮至宛平县,模拟春雷之响,驱逐旱魃,借此鼓励百姓秋种。同时也可作为震慑,防止饥民冲击粥棚,造成混乱。 朱翊钧头一回听说火炮还能驱逐旱魃的,不由好奇道:“敢问先生,何以认为火炮能驱逐旱魃?” 张居正道:“陛下,自汉代以来就有击鼓焚薪以求雨的做法,民间常用锣鼓、爆竹发出巨响以驱魃。因火炮之声远胜于爆竹,且当空一发,又不会落下纸屑,污染田地,影响稼穑。所以,臣认为或可一试。” “既如此,那我就遣一队锦衣推着火炮车,扈从先生去宛平县。”朱翊钧道。 得到了一门火炮后,张居正夫妇就动身去宛平,解决冰雹之患。史湘云得知黛玉回京了,也赶来宛平舅舅家,与她相见。 知县携夫人衙役郊迎十里,请张居正夫妇至县衙暂作歇息,张居正夫妇力辞不受。只让知县做向导,带他们在乡间巡视一番。 宛平县附属京师,实为畿辅襟喉之地,这里西山有煤,浑河两岸多种麦麻,有山泽之利。耕农淳朴勤劳,但因靠近雄都,民多苦于徭役。 张居正表情肃穆,举着千里镜观察天边的缓慢涌动云头,对知县道:“我看那云峰嵯峨,黑中透黄,只怕午后会有冰雹。 请堂尊迅疾组织乡勇疏通水渠,安排衙役敲锣传令,命家有余粮的百姓,用草席厚毡加固屋顶和秧苗,牵畜归栏,男女老少勿要外出。 将所有能储水的缸、桶、盆摆放在户外,准备接雨雹蓄水。听到一声炮响后,所有人都就地躲避,不要再出门。 直到大雨冰雹停止后,明日再开放祠堂、庙宇、县衙大堂施粥饥民。” 县令听到首辅大人的吩咐,不敢质疑,即刻安排人手,照做不误。 两个时辰后,县令回禀首辅,众人都安居家中,无一外出。 此时天边雷鸣沉浑,连绵不绝,云中电光横掣。直到云层低垂下来,似乎触手可及,张居正命头戴兜鍪全副甲胄的锦衣卫抬升炮口,对准墨云,挥手喝命:“放!” 轰隆隆十弹连发,雹云被剧烈地冲击,引发了极速的晃动,诡谲莫测。 大雨纷飞而下,伴随着或大或小的冰雹,有的大如鸡卵,有的小如霰珠,好在只有最开始的一些冰雹比较大,火炮过后的冰雹不过珍珠粒大。 半个时辰后,雨雹停止,宛平全县百姓牲畜无一伤亡。此时盆、桶、缸、沟渠中蓄积的冰雹也开始慢慢融化了。 知县对着张首辅一揖再揖,只差没把他当做神仙磕头拜谢。 张居正却挽起袖子道:“还耽搁什么,趁这会子天晴,赶紧带人去巡察田地。若有被冰雹打坏的庄稼,能扶正的扶正。把散落在道旁的冰粒子都扫进田里去呀。若蓄的水够了,还能抢种一些长得快的白菜、萝卜。” “好,好!下官这就去安排!”知县一抹脸上的汗,又跟在首辅身后,马不停蹄地去了田垄。 黛玉原以为只要把冰雹云打散,就大功告成了,却没想到张居正,早把如何预防雹灾、如何化雹为水、如何抢种都想到了。 她毕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对于稼穑耒耜一窍不通,若让她来主持抢险救灾,只怕顾得了人,就顾不得庄稼了。 “你家相公还要亲自下地不成?”史湘云走过来,挽住黛玉的胳膊,见她无动于衷,仍痴望着田地上那道身影,不禁笑道,“看了四十年,还没看腻呢!” 黛玉纤指搅着湘裙丝绦,看着丈夫撸起袖子在田垄间奔忙。担心官靴压坏了禾苗,他撂下鞋袜,直接赤脚下地,将官袍前摆掖在革带上。 张居正蹲身半跪扶起一株秧苗,双手插入泥水,拢来湿润的泥土,培在根部。 额前垂落的发丝扫过俊秀的眉骨,似乎带起一丝痒意,张居正偏头在肩头蹭了蹭,继续专注扶下一株。 汗水混着泥水从下颌滴落,在他优美的脖颈处划出一道水线。 黛玉不觉咽了咽口水,喃喃道:“我家相公种地也好看,他就算是田舍郎我也嫁。” 史湘云“啧啧”两声,笑叹道:“我两辈子都比不上你,咬舌的林姐夫是没盼着。倒是来了一个‘上事朝堂,下务农桑’的张阁老,时时刻刻能见你发痴了。” “你哪里比不上我,你家徐渭,不也是‘笔惊风雨,墨化龙蛇’的大才子。”黛玉扭头笑道。 “比不得,比不得,”湘云摇头,两手一摊,“我家文长已是秃发腆肚的糟老头子。尊家相公却轩然霞举,风韵犹胜往昔。” 黛玉不禁抿嘴一笑,眼眸再探向意气风发的丈夫,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采。 忙到黄昏时分,张居正才抬肘抹了一把汗,拎着靴袜走出田垄。 “相公!”黛玉牵起裙子,雀跃地迎了上去,抬手拿帕子给他擦汗。 张居正偏头后仰,躲了一下,知道妻子爱净喜洁,忙摇手道:“我身上脏,快别过来!” “不过是些泥点子,有什么好藏着遮着的,”黛玉一面说,一面凑上来,垫起脚老,捧着他的脸给他擦汗,“女子坤德,不就是厚德载物么?” 周围的农人、差役见此情形,都纷纷笑了起来。知县拱手笑道:“太师躬耕于野,心系黎民,夫人亲侍巾栉,贤淑如此,真乃齐家之德!今见鹣鲽情浓,阴阳合和,必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黛玉听到旁人笑语,不觉两腮发烫,不好意思起来,掷下帕子扭身就走。 张居正捉住帕子,两步追上来,拉着她的手道,“诶,你羞什么,人家说得不对么?” 第447章 “哎呀,快去洗澡吧,浑身是汗。”黛玉佯装嫌弃,不想搭这话。 返程路上,张居正命锦衣卫将火炮先行还营,打发走了徒步相送的宛平县令和一干属吏。 一行人又到了南郊的毛府别邸,夫妻二人定亲的地方。 次子嗣修、三子懋修夫妻早候在这里了,一家人厮见过,张居正夫妻也跟几个孙子孙女认了亲。之后孩子们被两位母亲,抱去楼上休息了。 张居正问起两个儿子这两年在京中历练得如何。 嗣修道:“儿子承祭酒徐公之命,佐理学务,督诸生习五经。每旬与博士共议课试,考校生徒经义,严核月考等第。” “这位徐祭酒,是否就是徐显卿?”黛玉问。 嗣修点了点头,“就是他。” 黛玉不由与丈夫对视一眼,这个徐公显然远不及当年的徐阶,只是个老病缠身的庸碌官员,在国子监期间完全是奔着养病去的,无法给予嗣修必要的指点和提携。 而懋修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上峰是掌翰林院的侍读学士朱赓,也是个品性淳厚,言行谨慎的普通官僚,在治学和为官上,都无所建树。 两个儿子的贵人运,不及当年的张居正,即便在京为官,也难进益。 “你们可愿跟着潘季驯治河?亦或者跟着山西巡抚吕坤治理地方?”张居正看向两个儿子。 嗣修与懋修面面相觑,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嗣修开口。 “父亲,你从前不是让我留心,等皇长子长到五岁,再为他启蒙么?” 为何又改主意,让他们去地方? 张居正刚要开口说,黛玉推了推他的手肘,轻声道:“事关孩子们的前程,还需从长计议。” 儿子们感激地看向母亲,他们并非舍不得京中优渥的环境,不愿意去地方磨砺自己,只是不想拖家带口走南闯北。 张居正见他们眼神闪烁,也知道他们不愿意外放,想要批评训诫两句,见妻子冷脸看过来,只好缄口。 儿子们陆续携妻儿离开,张居正夫妻才回到小纱帽胡同。管家宋敬和递上来一封信,是陆绎寄的。 原来他查到了南直隶常州府一名污吏,欺隐良田六百余亩,藏匿官银两万两。正准备将赃银运回老家,结果船只半夜“漂没”。 两万两尽入陆绎之手,他打算“以商掩赃”,将陆家的五进大宅,以两万两的熟人价格“卖”给张居正,随信附来的,正是陆家的地契房契。 陆绎要用这两万两现银,继续在江南做饵,清理贪官污吏,豪右劣绅。 于是张居正夫妇,白得了一套靠近皇宫,且配有演武场的五进大宅。 ----------------------- 作者有话说:《明史》卷二三二《魏允贞传》辽左战功,尤可骇异。军声则日振于前,生齿则日减于旧。奏报失真,迁叙逾格,赏罚无章,何以能国哉! 《明史·张学颜传》万历十三年,顺天府通判周弘禴又论学颜交通太监张鲸,神宗皆黜之于外。学颜八疏乞休,许致仕去。 《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之一百六十一》乙酉日,宛平县玉河乡,大雨雹伤人畜以千计。 第202章 囚鸾困凤 陆府位于东安门外的东厂胡同, 同样是皇城脚下的府邸。原来的灯市口张家,离宫阙还有一射之地,陆家却仅有数步之遥。 自打搬进了陆府, 改换成张府门庭,张居正上值,一出门就可登上肩舆直入宫门。 黛玉在家守制, 不便出门经营交际,安居府中教养儿子,读书撰文,向镂月、裁云两位美姬,学习佛朗机语。每月逢五日,指点四个学生功课。 卯正时分, 陆府的演武场就腾起黄尘, 十二名武婢与十八名护卫就开始练功, 或练拳舞剑, 或驰马射侯,或两两对垒。 回想起少年时, 在陆府练功骑马的事, 黛玉难免心痒, 她本不耐在家中久待,便放下主母包袱, 每天与年轻人一起训练小半个时辰。 秉笔太监司南的私宅,也在东厂胡同,因此极大地方便了往来。 每到轮休日,司南总会乔装改扮来张府,探望师娘,带来宫中的消息。 司南年逾四十, 面容初雪,唇似淡樱,黛玉见他脸上一丝皱纹也无,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书卷气。凤眼微垂时,宛如菩萨低眉。 平日在宫中他不争锋,不弄权,言语温和,办事妥帖,让人如沐春风。 怪不得宫中都人,都爱与之亲近,这样的人,看起来就是最和善好相与的。 “自打师娘离开宫廷,陈娘娘就开始有些精神不济,去年与皇帝、李娘娘一道去天寿山谒陵,回来后大病了一场,身子就差了许多。 而今安国长公主长到十三岁,性子活泼大方,容貌倾城,阖宫上下都极喜爱她。 前儿陈太后还跟小的提起您,若非您在孝中,她还想找您入宫叙话。让您当长公主的老师。” 为了自身安全,黛玉“二嫁”白圭之后,也是尽可能与林尚宫的身份作切割,从不与人言宫中事。 今次随张居正回京,也绝不主动联系内廷,以免留人话柄。 若想遏止将来的“国本”之争,趁早布局辽东。促使长公主领衔女官摄政,无疑是一个转移朝臣注意力的好靶子。 事成,即可开辟女官新政,使大明女子能独立走向朝堂。事败,也不过以长公主出阁下降收场。 但是十三岁的女孩还太小,至少要十五及笄才能理事。可届时长公主又将面临择婿嫁人的问题。 黛玉对司南道:“身为大明公主一旦成亲,就失去了许多权益。 安国长公主在宫中备受宠爱,与仁圣太后共享尊荣,可一旦成亲之后,就如堕尘埃了。 若长公主了解了实情,只怕巴不得终身不婚,老死宫中也罢了。 你找些宫人内侍在长公主耳边,谈论大明历代公主婚后的苦日子。 她若心有触动,不想嫁人,你就告诉她,可以找我求助。” 司南点点头:“师娘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若是能为长公主争出一条出路来,以后宫中娇养出来的金枝玉叶,也不必沦落到被人磋磨苛虐的地步了。” 大明公主未嫁之时,位禄视同亲王,嫡公主未婚时若开府设官,也亦如王府体制,有家令、典簿等官属掌府事,尊荣极盛。 一旦公主下降平民后,只留虚名,不再享受实封食邑,仅岁禄两千石,教之亲王悬殊甚远。 而且赐田多由专人监理,公主只取租赋,而不得买卖。被人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事,无法杜绝。 公主府的规制、属官、仪仗,也会在公主婚后相应削减,护卫尽革,公主之言也不复直达天听。 为了防止驸马僭越擅权,为公主择婿的条件一降再降,诗礼故家、衣冠世胄都不能选。 而寒门才俊为了前程,也不愿被选,基本上把大明“良婿”给剔除干净了。 只剩下些歪瓜裂枣的市井白丁,他们人物鄙猥、行止荒疏,却因为规则漏洞而能够攀缘宗亲,如何不成为骗婚夺财的“恶郎”。 还有嫡公主下降后,驸马爷也没资格和公主同住公主府。驸马要求见公主,还要过两道关卡,一是向礼部提交申请,二是向公主府的掌事女官、中官行贿。 大部分驸马娶公主只为谋嫁妆,基本不愿见公主,哪个男人想与妻子同房时,还得向官方打个“敦伦”的报告,再给别人塞钱呢! 所以大明公主们婚后,不是守寡,就是守活寡。 两人又谈到慈圣太后,李彩凤身子还算硬朗,崇佛日盛,就是眼神渐渐不好了,太医说是肝肾亏虚导致的圆翳内障。 院判李可大说可用金针拔障术治疗,但李太后担心失败会致盲,不肯接受,只是日常吃点杞菊地黄丸保守治疗。 因李太后虔心向佛,京师内外,花费国帑敕建的梵刹,有四十几座,八方废寺多得修缮,殿宇焕然。 眼下高僧云集京城,参禅论道,开坛授徒,李太后也厚加赏赉,优礼有加。上行下效,官民群起效尤,捐资修庙的事也“蔚然成风”了。 黛玉为司南斟了一杯茶,又问:“皇后与贤妃近来如何?” 司南两手托住茶盏,垂眸望着氤氲的茶雾,低声道:“皇后娘娘虽只生了一位公主,但孝侍两宫勤谨,颇有美名。 只是因为郑贵妃日渐得宠,皇后心里不快,背地里严苛待下,宫人多罹捶楚,近侍内官也多遭贬谪。 贤妃娘娘去岁七月,生下四公主,接连两年怀孕生子,身子也不好了。如今圣眷日稀,远不及郑贵妃。” 黛玉蹙眉道:“之前不是蠲了郑氏的名字,她如何又进了宫?” 司南叹了一口气道:“自先前太师出京,陛下就一再下诏停民间嫁娶,采选秀女。郑氏改了名字,取名梦境,又一次中选了。 那郑氏好弄权术,收买都人内侍,娇柔媚上,宠冠后宫。前年生下二公主,去年七月晋为贵妃,年底生下皇次子朱常溆,不过那孩子当日就夭了。 第448章 是皇上与郑氏戏逐而伤妊,以至于生子即夭,郑氏为之恚甚。 陛下自责不已,可怜郑氏,与她私下立誓,如果她再生下儿子,则立为东宫。” 黛玉掐指一算,顿觉不妙,史书记载郑贵妃将于明年正月初五寅时,诞下皇三子朱常洵,那么此时郑氏已经受孕了。 也就是说在四月十五日,万历帝祈雨期间,他根本没有净身斋戒,而是宠幸了郑贵妃。发心不诚,怪不得求不到雨。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郑贵妃此时已经怀孕二十来天了,可能她自己都不曾留心。” 司南眸光波动,压低了声音:“师娘可是要我动手除了那祸患?” 黛玉心头一跳,断然拒绝:“司南不可!我们绝不能向妇孺动手!” “即便郑氏诞下三皇子,有争储夺嫡之心,我们也只能从剪除郑氏羽翼,制造舆论压力让郑氏失宠,避免朝臣陷入无谓争端便罢了。万历帝最终还是会立皇长子为储。” “师娘,我答应你,绝不伤害郑氏母子性命。”司南淡淡应了一声,又另起话头,问了问荆州八虎的情况。 “他们还在岭南,跟着戚帅学习韬略治兵,将来会通过军功立业。”黛玉笑道。 “那真是太好了,他们能跳出厂卫的圈子,不再为帝王鹰爪,而是国之干城,受人敬仰。”司南语气里不掩羡慕之意,倘若不是他被辽王阉了,他们本该并称为“荆州九虎”的。 黛玉留意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面上却不显,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哦,我差点忘了,上回你师丈过寿,南京太常寺王少卿来吃酒,还让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你。”黛玉抽开妆奁匣屉,取出一个长扁盒。 司南打开一看,是一把色凝紫霞的紫玉笛。 “王世懋在华亭养病时,想起许多往事,记起小时候与你同住一舍的情谊,说是欠你一把好笛子,让我上京时带给你。” “阿懋竟还记得我。”司南眼眸绽出欣喜的光,拿帕子擦了擦手,方将其小心捧出,那紫玉竹触手生温,质润幽光,孔窍精细。 他情不自禁地放在唇边试了试音色,声遏流云,宛若九天凤鸣,鸿鹄唳霜。 红鲤被音乐吵醒,穿着个小肚兜,摇摇摆摆地走向母亲求抱。 黛玉将他一把抱起来,只觉音韵悠扬,缠缚人心,却不知是哪里的曲子。恍如孤鹤掠过秋空,带走满心怅然。 她心随曲动,眉间若蹙若舒,竟有悲欣交集之感。 直到一曲终了,余韵渐止渐无,黛玉眼睫上凝着的一滴泪,悄然坠落。红鲤抬手抹去了母亲的泪痕。 黛玉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梦,蓦然初醒,轻叹道,“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是谁作的?” 司南拿丝帕,将笛子仔细擦拭干净,放回扁盒中,淡笑道:“是阿懋为我作的,名叫《紫微星》。因为我名司南,至死指向北辰。 而紫微星独镇周天,虽得群星拱卫,至权至尊,但常守孤芒,寂映清霜。所以这曲子既有秉权之喜,也有孤寂之悲。” 他这一辈子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躬身侍立在天枢帝座旁,掌玺印尊无极,如何不喜?怎能不悲?若有可能,他多么希望是站在师娘、师丈身侧。 黛玉低头看向儿子,对他道,“六郎,快喊阿南叔,他也是娘的学生呢。” 红鲤却抬手指向司南道:“阿南叔,你以后跟着我吧。” 司南莞尔一笑,伸手握住肉嘟嘟的小手:“好啊,我的主。” 黛玉向儿子腮边轻轻一拧,嗔笑道:“谁许你这么称王称霸的,阿南叔是你长辈,不可以这样。” 红鲤却道:“我要做天下主,阿南你跟不跟我!” 司南心头一动,竖起大拇指道:“六爷好志气,天下本不该为鄙夫之物,若江山托于竖子,迟早礼崩乐坏,山河含耻。 六爷得师娘师丈教导,他年若执玄圭,必当天下归心。只要阿南还有一口气在,就跟定你了。” 黛玉听了,伸手拍了司南一下,“哎呀,你怎么也跟个孩子似的瞎起哄,这话也是能胡说的。” 司南笑了笑,神情却极认真,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离开张府后,司南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驱车去了城西南。 这里鱼龙混杂,奉行弱肉强食的绿林法则,司南一身玄色斗篷,走在飘着腐败恶臭的街巷。 那些若有似无挑衅的眼眸,在与之对视时,觑到那一股阴鸷的寒光,都会惊然败退。 他走到一座房子前,推门而入,里面是一片黑暗,随即,那黑暗活了起来。 一点,两点,三点……数十点幽绿莹黄的光亮,自房梁、墙角、桌椅底下次第亮起,如同幽冥地狱中,飘摇的幢幢鬼火一般。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缓慢步出,托举起一颗鹅卵大的夜明珠,照着他瘢痕累累的脸,唯有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锐利的光,与周遭的猫眼如出一辙。 “督主,来这儿做什么?”老者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要你一只猫。”司南环顾了一圈,淡淡道,“漂亮、温顺、干净、会撒娇,女人见了就想抱的那种。” “呵呵,这种猫多的是人上供,哪里需要跑我这儿来求。”老者咧嘴笑得狡黠。 “徐宁,我需要带毒的那种。”话音刚落,一袋银子抛进了老者怀中,砸得他一声闷哼。 “我的命是你救的,猫我可以给你。但别再叫那个名字了,猫儿房的徐宁,已经被郑氏那个贱人烧死了。” 老者将夜明珠搁在桌角,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暗处一双尤为明亮的碧瞳,“她叫媚儿,皮相、性情一点儿不输嘉靖爷的霜眉,就是有病。” 司南目光掠过那双碧瞳,通体雪白的猫儿正慵懒地舔着爪子,姿态优雅,天真无邪。 他答应了师娘,不会伤害郑氏母子的性命,但也仅限于不伤性命而已。 要想彻底打消郑氏夺嫡的野心,那就只有让她生下一个心智不全的皇子了。 他翻看过前任东厂督主,留下的宫廷秘档,在万历帝继位之前,大明皇宫中已经夭折了二十七位皇子,和十七位公主,其中有四五个本来可以活下来,却被“夭折”了。 他们都是行动呆滞,眼神空洞,流涎不止,性子鲁钝痴昏的皇子皇女。 一个皇帝可以为夭折的儿子,怀悼伤心。却绝不会因一个反应迟钝,答非所问的蠢儿子长到成年,而感到高兴。 常年养猫的徐宁知道,有些猫的粪便中带有虫病,一旦孕妇接触,将会导致胎儿心智不全。 司南权柄在握,私产颇多,这辈子听过许多人夸他聪明伶俐,低调谦和,勤勤恳恳,甚至被人敬畏恭维,但这些都不足以弥补,人生巨大的缺憾。 他最初只是痛恨戕害他的辽王朱宪節,直到在深宫蛰伏了三十载,渐渐看清了明朱皇家的真面目。 朱家人个个刻薄寡恩,内秉豺虎之性。为满足自己的穷奢极欲,役民如刍狗草芥,搜刮民脂,敲骨吸髓。大肆诛戮功臣,自毁干城,任性妄为,祸乱朝纲。 帝王心术难测,天家血脉凉薄,而嗣君养尊处优,多不堪期,都是些难扶的朽木粪土。 他不想让师娘师丈,为大明鞠躬尽瘁后,空留屈子之恨,黍离之悲。既然他们不愿意做违背良心的事,那么就染血的事,就由他一手包办。 若非要留一个傀儡皇帝,作为过渡,他根本就是想让朱家人都死绝了。 漏断人静,残月如钩,宫墙暗巷深处,两道身影交叠。 女人垫脚仰首,望着藏身在斗篷里的英俊男人,眼中盛满了痴慕与爱恋。 夜风卷起斗篷一角,露出一身精绣的金线蟒纹,袍袖间有朱砂的气息,混着让人销魂的龙涎香。 “督主……”她在他唇畔呢喃,像虔诚地信徒,接受神袛的光芒注照,迷恋而沉醉,期待着身心的救赎。 司南回以恰到好处的缠绵,眼底却凝着寒冰的冷芒。 月辉的残光,在他英挺的眉骨投下几分阴翳,更让那张清俊的面容更显瑰艳。 “近来天热,给贵妃弄些生鱼脍,冰酥山吃……”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轻声细语道,“明儿我再送个活宝贝给你逗闷子。” “贵妃估摸着又怀上了,最近连冰湃的西瓜都不肯吃了。”她指尖微颤,随即更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襟,“督主还想让皇上与贵妃‘逐戏’一回么?” 她岂不知贵妃头一胎儿子,是怎么没的?可当司督主用那双凤眼凝视自己时,所有的理智都化作了云烟。 “头三个月你掐着日子,让贵妃误以为来月信就好,别的都不用管。”司南低笑,指节掠过她鬓边的珠花,“我要她这胎平安产下,你才好得赏钱呀。” 女人松了一口气,气息湮没在再度交缠的唇齿间,身子酥软下去。她看不见,男人眸中厌恶的冷色,以及唇畔转瞬即逝的讥诮。 第449章 六月的翊坤宫中,浮荡着冰鉴里飘出来的丝丝凉意,郑梦境斜倚在窗畔的贵妃榻里,胭脂红的云锦宫裳虚笼在身上。 分明小腹未有坠胀之感,却还是来红了。盼了又盼的龙嗣,再次落空了。她懒懒一挥手,命人将午膳的生鱼脍撤下。 大宫女怀抱着雪团儿似的活物,悄然走近,轻声道:“猫儿房贡了一只乖巧的波斯猫上来,陛下特意让奴婢给娘娘送来解闷。” 郑贵妃略略掀开眼皮,却见那猫儿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一双碧瞳湛若琉璃,正娇怯怯地望着她,细声细气地“喵呜”一声。 那声音,简直酥到人骨头缝里,郑贵妃心下一动,伸手将猫儿抱入怀中。 猫儿极乖巧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凑上来,蹭着她的指尖。 郑贵妃轻轻抚着那柔软长毛,嘴角不觉弯了起来,她终于开口,“把那鱼脍再端上来吧。” 剔透的水晶盏传了上来,薄如蝉翼的鱼片,铺在碎冰之上。 贵妃拈起银筷,自己尝了一片,只觉清凉鲜甜,又拈一片,递到猫儿嘴边。 那猫儿伸出粉色的小舌,轻轻卷了,优雅地吞咽下去,吃完后,仍旧用水盈盈的眸子望着她,仿佛期盼着二次投喂。 “好伶俐的家伙……”郑贵妃爱怜地低头与之亲昵。 午后慈宁宫中,十三岁的安国长公主自鲛纱帐中醒来,云鬓微松,正欲唤人进来服侍,忽听得窗外絮语随风飘来。 “高皇帝长到成年的有十四个公主,而十四位驸马中,就有五位死在岳父刀下,四位被成祖所杀。剩下的不是早亡,就是落魄,大明公主几乎都守寡了大半辈子,真是可怜。” 朱尧婴蹙眉坐起,正要呵斥她们不得妄议国朝事,却又忍不住凝神细听。 “远的不说,就说嘉靖爷的永淳公主,差点被嫁给有隐疾的庶子,幸而拦住了。之后却只能嫁了个又丑又秃的男子。” “若非当初林尚宫阻拦,李娘娘的永宁公主也差点嫁了病痨鬼,后面嫁的那个也不中用,好像也没多少日子活头了。” “公主下降,就好比兰花送去猪圈养,又不能向宫中求援。被嬷嬷苛减用度,被婆家算计嫁妆,都是常有的事。天家骨肉被人掯勒得连渣都不剩,还不如我们呢。” 朱尧婴不由攥紧了手里的罗帕,听得字字心惊,顿觉得六月生寒。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妆镜,少女眸中晃动着愁波。 怪不得母后对她倍加宠爱,总说成亲后就无福可享了,原来这并不是玩话。 朱尧婴怏怏不乐,越想越害怕,连忙奔去母亲殿中,依偎在她身旁,惶恐道:“母后,我不想嫁人!嫁人出宫会被欺负死的!” 陈太后还以为女儿做了噩梦,柔声细语的安慰,可是当朱尧婴问起,有无下降的公主过得不错的。陈太后讷讷无言,实在举不出一个例子来。 公主出嫁民间,特别是远离京城的,犹如囚鸾困凤,行动受限,尺牍言语都要录存备查。非奉诏不得擅入宫闱,岁时大朝,也不过点个卯应个景,就得出宫。 消息断绝者也不在少数。有些嫁出去的公主,夫家破产后,还要亲自洗衣裳调羹汤、执箕帚扫庭除。 陈太后无法宽慰女儿,只是抱着她默默叹息。 自大明开国以来,为抑外戚之祸,固社稷之基,省国库之耗,才以帝女配布衣之子,皇子纳寒门之女,以扫革百年门阀之积弊。 但让龙驹配蹇驴,凤雏巢寒枝,也常常闹出笑话,让皇家颜面扫地,损天家之威仪。时至今日,万历帝还嫌弃其母家出身,不肯与之往来。 哪个皇帝想拥有干泥瓦匠的外公,做太监的小舅子呢! 明朝外戚既衰,阉竖遂狂。但看万历帝即位以来,杀了多少逆珰就知道了。 特别是主少国疑之时,小皇帝无强援可恃,只能任由文臣坐大。张居正辅国十年,也是万历帝皇权失守的十年,幸而他为臣忠耿,未有谋权之迹。 得知公主除了嫁人,就剩出家一条路可走,朱尧婴委屈得大哭了一场,数日茶饭不思,愁得陈太后也寝食难安。 陈太后在司礼监的几位大珰中,挑来拣去,最后将为长公主择婿的重任,委托给了人品端方的秉笔太监司南。 朱尧婴也很信赖司南,只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没有其他宦官或贪婪或谄媚的神态,俊秀中透着一种澄澈与疏离。 他的沉静温柔和世事洞明,正如其名,牵引着众人,无论是帝王后妃,还是宫人内侍,都会不由自主地向他倾吐心事。 能用最恭顺的姿态,道出最缜密的谋略。仿佛拥有无上的智慧和耐心,可以温柔地为所有人解决难题。 司南听了长公主的苦恼,没有接下这个差事,而是建议道:“说来惭愧,小的侍奉宫闱三十载,在宫外亦无亲朋,若为殿下择婿,也难免道听途说,实在难堪重任。 殿下金枝玉叶,困守宫阁,犹如明珠沉匣。依小的之见,长公主与其空待婚期,不如早谋自立之策。” 朱尧婴微微蹙眉,偏头问:“如何自立?” “自立第一步,就是要搬出宫闱。”司南看了看远方巍峨的宫阙,“这宫里虽大,却如牢笼一般。一旦长公主在宫外开府建牙,可掌内府辖制之权,设九宾之幕,仪制可比亲王。 凡举荐俊彦、赈济灾民、赠医施药、与名媛千金诗酒唱和皆可为之,养望于士林,阔交际,丰羽翼。 那时择婿,可亲观才俊,暗察品行,岂不比深宫盲选强? 若请旨得允,一可延缓婚期,免蹈前人覆辙;二可延揽才媛,习经世之术。 今有潇湘夫人,才德堪为闺范,通国朝典章,精盐铁之算,娴诗书词话。 殿下若与其论事,学其才略,假以时日大可实掌封邑,辖制夫家,不再仰人鼻息。甚至垂帘摄政亦不在话下。” “司大珰可真是实诚君子,处处为我着想,你不做掌印可惜了。” 朱尧婴拿扇子掩了嘴,呵呵笑道:“我可不敢想垂帘之事,省得被言官们骂死,只要不嫁给丑八怪病痨鬼就成了。” 司南躬身笑道:“殿下聪慧过人,莫要妄自菲薄,择婿之事当慎之又慎,以免后悔终身。” 朱尧婴听了司南的劝,即刻向陈太后说明了开府的意愿。 陈太后犹豫了片刻道:“你还尚未及笄,眼下就开长公主府未免太早。而况京中大旱,皇帝才承诺要减膳撤乐,这时候要内帑拨钱赐府,岂不是打皇帝的脸。 朱尧婴年纪虽不大,却十分伶俐,心中已有成算:“母后,我是中宫所出的嫡女,序齿居长,辈分居高,理所应当要赐公主府。 正因为京中大旱,才要以工代赈,而且我不用工部给五万两建府,只拿罪臣宅邸改建罢了,花一二千两改换门头,简单修葺便可。” 长公主要开府建牙的消息传出来后,黛玉非常满意长公主节约民用的意识,立刻为她物色了一处好地方。 位于皇城东南角的巾帽胡同,距离东华门也不过五百步,与东厂胡同的张府也只有八百步之遥。 按史书记载,这里原本是万历帝的女儿荣昌公主的府邸,不过荣昌如今年岁还小,这分殊荣理当让给姑姑安国长公主。 这座公主府不但是一座大宅,将来还要承载着女官处理政务的职能。 万历帝听说嫡亲的妹妹要开府,还不要自己掏钱,当即就同意了。却不知道此举,为大明开辟第二朝廷,埋下了伏笔。 不出三个月,安国长公主府便竣工了,宫中也传出喜讯,郑贵妃怀孕三月,中途还有月信渗出,以至于出现孕吐了,才被太医确诊。 万历帝可高兴了,正琢磨着如何绕过张首辅向户部要钱,赏赐给郑贵妃。 可是帝妃二人没高兴两天,就遭到了御史痛批龙鳞。也不知哪位神人,掐指一算,发现郑贵妃怀孕之期,就在陛下斋戒祈雨期间。 京城都要旱冒烟了,万民翘首,内外忧惶之时,皇帝在祈雨前夜,心念未净,竟涉后宫之幸,以不洁之身祝祷,实违诚敬之本。 贵妃郑氏轻忽祀典,不守彤史之规,惑乱圣心,暗违斋禁,将祈雨大礼视同儿戏,毁于床笫之间,简直亵渎神灵。 御史们纷纷要求陛下严查斋期违礼之过,惩处郑氏降其品秩,贬削用度,迁宫静省,以彰礼法而肃内治。 群臣长跪不起,逼皇帝复行斋沐,暂疏后宫,默思己过,以示悔过之诚。 万历帝哪肯低头,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再说张居正不是先后求来了两场雨,他这个皇帝还有什么罪呢。 于是,当场就根御史对嘴起来。 “斋戒之诚,在心不在形,权宜之变未尝不可。朕步祷十里如何不诚?难道精诚全系床帷之事,那天下鳏夫寡妇,其心最诚,让他们祈雨去吧! 朕为天子,亦为人夫、人父,敦伦延嗣,亦是朕之重任!如今贵妃腹中有孕,尔等却不以为喜,反以为怒,是何道理? 第450章 众卿家将天时不雨之责,尽归于朕一人之身,旱涝之灾古今有之,凭什么点滴小事,也要归咎于人君私德!” 张居正缓缓站起,对朱翊钧道:“陛下,今日群臣所论,非斋戒末节,乃是陛下悖逆天子信用,祈雨非陛下家事,而是大明国事。 今日陛下因私欲轻慢祭祀仪轨,明日户部是否可因‘点滴小事’而篡改赋税?兵部是否可因‘权宜之变’而擅调勤王之师? 上行下效,陛下开此先例,便是动摇国本之始。 斋戒之期,陛下承载着万民所望,妃嫔献媚承幸,非犯私德,乃秽国器。 后宫不得干政,妃嫔亦不可亵渎祀典,此乃祖训,群臣要求降贬之,非愆其人,乃正其位。 今日若不匡正,后世将铁笔实记。帝斋戒期私幸妃嫔,祈雨不效,天下饥馑。还望陛下,正视法度,将某妃降阶移宫,以儆效尤。” 首辅高妙的驳斥,占据了大义,此言一出,群臣呼应,齐声要求将郑氏降阶移宫,以儆效尤。两宫太后闻之,也被迫出面训诫郑氏,以正视听。 最后将万历帝只得将郑贵妃贬为淑嫔,迁居咸福宫偏殿。 九月,朱尧婴借巡检新居出宫,顺路拜访了潇湘夫人。 黛玉还是头一回见到长大后的安国长公主,朱尧婴完美地继承了陈太后的美貌,眸有慧光,嘴角含笑,是一位让人见之心喜的帝女。 一见面,朱尧婴就执礼相询:“夫人淑德,誉满京华。本宫深处内闱,常听两宫太后说起您的才慧,心向往之。 今日冒昧请谒,实因心中有惑,欲得夫人点拨。” “殿下有何疑问,但请直言。”黛玉将安国长公主请上主位,“我将竭尽所学,为您答疑解惑。” 朱尧婴托腮思量了一会儿,“我有三问,女子之志,止于内闱乎?女子三从,是天命所归抑或是人为礼法?破局之道,当何如?” 黛玉笑了笑,这位历史上本不存在的公主,比她期望的竟还要好十倍,是个可塑之才。 “自古以来以女儿身,树非凡之功的女子就不少。她们没有自困于中馈。观其根本,与男子一样,在乎立学、立言、立事三者。学以明心,言以达志,事以证道。 要破女子三从之局,先从立言开始,校勘典籍,让古往今来的扫眉才子、巾帼英雄扬名于世。以长公主之名奖掖才能卓越的女子,为女子正名,聚集人望。 其次是立学,让女子也能学习和掌握男子的本领,读书习字、骑射驾车、医药法治,只要不是纯凭力气干的活儿,女子都可以与男子竞智。 而最重要的就是‘立事’二字了。平阳昭公主建娘子军,开疆拓土立下了赫赫战功。 解忧公主和亲乌孙,其侍女冯嫽凭借威望与才能,兵不血刃化解了国家危机。太平公主更是权倾朝野,宰相七人,五出其门,有官员升黜任免之权。 可见公主可立功沙场,可问政庙堂,可涉外邦交,绝非仅在于闺阁与婚嫁。 权在庶务,势在实务。公主手里的权力,并非皇权赋予,而是通过展示才能,一步步争取来的。” 朱尧婴听了,默默点头,身子稍向前倾,“听闻遍布大明的潇湘书林,是夫人的产业,您以女子之身,振家业立清名,必然深知创业甘苦。我若想立一番事业,不知要多久才行?” 黛玉抬眸,意味深长道:“您不需要创业,与我合伙,三年即可功成。” ----------------------- 作者有话说:《胜朝彤史拾遗记·卷五》妃权谲善媚,后宫(庭)宠幸者无出妃右。 《明史外戚传》郑承宪,神宗郑贵妃父也。贵妃有宠,郑氏父子、宗族并骄恣,帝悉不问。 万斯同《明史·卷三百九十九》郑成宪,大兴人,郑贵妃父也。妃既宠冠后宫,父子、宗族列爵蝉连,多骄横,败度见之,台省弹劾,帝置不问。 《酌中志》中宫孝端王娘娘,其管家婆老宫人及小宫人多罹捶楚,死者不下百馀人,其近侍内官亦多墩锁降谪。惟皇贵妃郑娘娘近侍各于善,衙门带俸。 《湛园集·卷五》万历十三年九月也,至明年二月,有旨加封郑贵妃为皇贵妃。先是壬午年皇子生,为恭妃王氏所出。时郑氏宠冠后宫已三年矣,初妊邠哀王,上与之戏逐而伤之,生三月不育,郑恚甚。上怜之,与私誓,即更举子则立汝子为东宫。至皇第三子生,赉予特厚。其父扬言于外,谓神器且有所属,未几加封之。命下中外危疑益甚,而礼部已具册封仪注将上矣。 第203章 女官建制 黛玉对朱尧婴道:“殿下不必从头起步, 只需仿制太师在江南创建的实务学堂,如法炮制,于京畿之地开办女子实务学堂、妇孺医院、识字草堂, 结成女子百业联盟。 除了宣扬能诗善文,精通经史的才女外,在纺织刺绣、医药助产、教导童蒙、商肆贩售、农桑养殖、书画绘饰、慈善护理、会计掌簿、衣工设计、器械营造、古董修复、鸾仪护卫等行业, 扶携鼓励女子充分参与百业,独立获得经济收入。 只有女子地位提高了,殿下的名望势力自然也就有了。届时,再从这些优秀的从业者中,选拔出有驭下才能者,成为你的左右手, 组建出一支女官队伍。 区别于仅仅服役内廷的女官, 而是能够为大明宣化文教、持筹理财、支度资粮、综核名实、牧守百姓, 甚至解纷戡乱, 匡扶社稷。” 朱尧婴听了倒吸一口凉气,攥紧裙摆, 旁顾左右, 压低了声音道:“这不是要我称女帝造反吗?” 黛玉淡然一笑:“又没让殿下举旗叛逆, 改朝换代。只是让女人管女人的事,让上位的男子, 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坤德。女子智慧勇毅,一样可以从事百工之业,自立自治。 女子宽容忍让、谦卑柔顺、慈良贞静,并不意味着一辈子,就只能困守内宅,毫无作为。殿下不想出阁, 害怕成亲后被束缚,天下颇具才慧的女子,有此想法的,亦不在少数。将她们团结起来,就会成为公主的潜在势力。” “可是,这样的事,由母仪天下的皇后来担当,岂不是更名正言顺?”朱尧婴既跃跃欲试,又顾虑重重,“万一被御史弹劾,又该怎么办?” “皇后不能出宫,不及殿下自由,且她不曾诞育皇子,大抵是无心做这些外务的。最适合做此时的,便是仁圣太后与殿下您了。 殿下若按我的想法来做事,被御史弹劾在所难免,但是只要拿实绩说话,他们也奈何不得。“黛玉捧茶轻啜了一口,气定神闲地道,“殿下是知道的,我家相公早年为了起衰振隳,大刀阔斧地裁革冗员,得罪了不少人。 可是当国家有危难,群臣一筹莫展时,众臣又会想到他。正是因他整饬吏治、朝令夕行、抑制兼并、增收赋税的手段是有效的。 殿下若是畏惧人言,那就当我前面那一通话白说了。您开府过两年舒坦日子后,就安心嫁人罢了。” 朱尧婴下意识猛地摇头,她皱了皱眉,“开办了实务学堂、妇孺医院这些,还不算实绩么?” “实绩,是一种结果呈现。就好比历朝历代,都有官员创建试院、扩建书院等措施振兴文教,但最终文教是否兴盛,要看有多少人考中了举人进士,有多少人成为了才子诗人。 但凡从事百业的女子中,通过所属行业的技艺改进和革新,有能为大明解决难题的,都是了不起的实绩。比如宋末的黄道婆革新了棉纺织机,促使松江成了产棉之乡,增加了当地的赋税,让百万织工的日子过好了。 而今姑苏的辛德福夫妇,改制成功了单人提花机,提高了提花布的产量,让普通百姓也能穿上提花衣裳。虽说各行各业,表现形式不尽相同,殿下记得一句话就行。所谓实绩,就是尽可能多地达成‘活民、利民、便民’的目的。” 朱尧婴若有所思,带着满腹疑窦,又问了黛玉许多问题。尽管很多问题幼稚且不切实际,带着上位者“何不食肉糜”的单纯空泛,黛玉也是悉心教导,言无不尽,知无不言。 两人谈论了仅两个时辰,茶点都吃了十数回,若非候在门外的宫人不断催促,宫门要下钥了,朱尧婴还舍不得走。她今日收获颇多,带着满脑子来不及消化的新知,兴奋地回到了宫中。 一抹残霞浮在暮色的天空,张居正下朝回来,将官帽玉带摘下,交给了管家宋敬和,吩咐让人摆饭。 他绕过垂花门影壁,见内室窗棂透着暖黄的光晕,推门时烛火微微轻晃,妻子黛玉手执湘管伏案书写,玉腕悬空笔走珠玑,灯下的侧影柔美沉静。 “已经写到冼夫人了啊。”他脱下朝服平展在衣桁上,见妻子拿娃抱锦鲤玉雕当镇纸用了,下面压着《巾帼传奇谱》的稿笺。 目光从字里行间又跃上妻子的玉容上,守制一年不曾一近芳泽,顿觉妻子较往昔更添风致,青丝绾作慵闲的堕马髻,丝缕墨香混着馨宁的清芬,让他心头泛起涟漪,忍不住喉头滚动。 第451章 “相公回来了!再过几天,皇帝又要上天寿山,给自己勘探墓地了。你可得想好应对之策,那可是前后花了八百万两的大工程。”黛玉头也未抬,提笔蘸墨,在书稿后又添了两行秀楷。 忽觉肩头微沉,原是丈夫在给她松肩捏颈,那力道恰到好处,令黛玉腕间微颤,连忙将笔握在手里,以免撇捺走了样子。 “修陵的事,我早有章程,不必担心。”他掌心熨帖着轻薄罗衣下的肌肤,见妻子闭眼惬意地轻叹,低头耳语,“怎么不用乌金笔起草?用毛笔总是多耗心神,莫要累坏了自己。” “不费心神怎么写得好?用乌金笔难免狂草一气,少了思考,失了尊重。”黛玉被他揉捏摩挲着,滚热的呼吸,或轻或重地拂过耳畔颈侧,带来一阵酥麻之感,不觉仰颈靠入他胸怀,手中湘管“嗒”地落下,滚到了桌角。 吻如密雨落于颈间,纤腰被悄然环紧,待温热的掌心探入衣襟,黛玉侧身避开,“别闹……”忙掖住了颈边松开的纽襻,一抹绯红从耳根染至脖子后头,轻掐他的手背,嗔道:“红鲤饿了,等着吃饭呢。” “出嫁女为父守孝,服齐衰不杖期,已经一年期满了。夫人,嗯?”张居正抬了抬下巴。 “红鲤已经记事了,你自来动静大,若被孩子瞧见,怎么解释?”黛玉眼波漫转,回头对镜掠了掠云鬓,“等入了冬再说吧。” “我还不知道你,冬天爱犯懒,只把我当暖炉使,沾枕就眠,不管我的死活。红鲤就让他自个儿睡吧。”张居正走到床边,将六郎的小枕头拿起,随手撂在桌上,不容置疑地道,“今晚上我就搬回来。” 黛玉嫣然回眸,嗔道:“那你对孩子说去。” 吃晚饭时,红鲤握着银勺子,兴奋地向父母禀报今日都干了些什么。“今天护卫哥哥带我走梅花桩了!我明儿也要跟娘亲一起练功。” 张居正夹了一片胭脂藕到他碗里,笑道:“你年纪尚小,筋骨还弱,等过两年再习武不迟。昨儿教你念白居易的唐诗,可背会了?” 红鲤将银匙杵在碗里,划了两下,脆生生地念道:“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六郎真聪明,一字不差呢!”黛玉抚掌轻笑。 张居正趁机道:“红鲤既聪明又晓事,夜里也不尿床了,从今天起就独睡东厢吧,丫鬟在外间照应便是。” 红鲤立刻掷下银匙抗议:“不,我要跟娘亲睡!” 张居正将脸一沉,虽无怒意,那阁老严父的威仪就显了出来,“你既已开蒙知事,便当习独立之性,岂能终日缠磨父母榻前。此事已定,无复多言。” 红鲤撅着小嘴,正欲争辩,却见父亲横眼过来,那点小小的气焰顿时消散。慑于父亲之威,只能眼睁睁看着丫鬟们,将他的小被衾、小枕头、布老虎一一卷包搬出,委屈巴巴地埋着头 到了戌时,黛玉在东厢将儿子哄睡了,才轻手轻脚回房。一撩珠帘,就被丈夫强盗似地搂住扛起,吓得她蹬掉了鞋子,差点没喊出来。 “吹灯!” “窗帘拉上了,不碍事的……” 夜渐深浓,月影照帘,锦帐内云翻雨骤,窸窸窣窣,不时传出笑闹之声。黛玉云鬓散开,垂落肩头,正要抬手揾去额上的汗,却见帐下一颗小脑袋伸了进来,瞪圆了双眼。 “爹娘,你们躲着我玩什么?”红鲤抱着小枕头,蹬掉鞋子就要上榻,“我也要来!” 张居正瞬间僵住,脊背紧绷,脸腾地红了。儿子纯真的目光恍如明月,照得自己无所遁形。 “红鲤!快下去!”黛玉急忙去扯锦被掩住身子,面颊烧得滚烫,不知如何面对,干脆踹了丈夫一脚,闭眼装死。 张居正揽衾坐起,喉结一滚,将中衣披上身,抱起红鲤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不是让你独寝,怎么跑进来的?” “门没关上,”红鲤指着爹,“两口子躲着我打架,怎么还笑得那么开心?” 张居正忍俊不禁,转头见黛玉肩头微颤亦憋着笑,转念一想,佯装正经道:“不是打架,是修习神功,正在阴阳调和、乾坤颠倒之际,被你打断,爹娘前功尽弃了。” 随即在妻子手心轻掐了一会儿,继续胡诌道:“本来持续练上三百六十日,你就可以多个弟弟或是妹妹的,眼下没有了。” 红鲤歪头攥住父亲的胡须,翘着脚趾嘟囔:“爹爹撒谎,两口子生孩子,有什么好心虚的?练什么神功要脱衣裳? 眼下爹爹就像是那诗文里,撑小艇的小娃,欲偷采白莲。偏偏被我发现了,来不及掩藏踪迹,四处漏了马脚。” 张居正呛咳了半声,无言以对。黛玉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来,被孩子这样一曲解,以后教她如何在直视白乐天的《池上》。 “红鲤乖,凡床帷之秘,都不能被人窥看言说,待你弱冠通读《易经》,道理自明。”张居正将鞋子套在儿子脚上,终是端起严父姿态,双手抱臂道,“快回去睡觉!不然明早的奶饽饽,就没你的份了。”见儿子无动无衷,还将巴掌给高扬了起来。 黛玉只得唤上夜的人进来,红鲤抱起小枕头,冲着爹娘哼了两声,小嘴一瘪,由丫鬟牵着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待孩子一出门,张居正忙将门栓上了,回头见妻子慢梳长发,眼波横来,含嗔带笑:“明儿他小嘴巴巴地念叨出去,阖府都知道张相公夜半采花去了。” 他膝行上榻,伸手绞弄着她的长发,低笑没入帐帷:“小艇撑起来,哪能入莲池而空舟回呢?” 黛玉“唉哟”一声倒在枕上,“罢了,罢了。今夜白乐天遭劫,好好一首诗,生生被你父子俩作践了。我为白乐天一大哭!” “为夫难道服侍得不好?”张居正伸指点着妻子的额头,低声笑道,“夫人惯爱口是心非,何妨学一学乐天呢!” 重阳令节,万历帝赐辅臣上尊珍馔。经过去年带领两宫太后和皇后到天寿山谒陵,朱翊钧已将大峪山,确定为寿宫的吉壤,打算兴工开造。 但是有些官员屡次上奏,强烈反对在大峪山建寿宫,理由是该地石材不可用。尽管遭到了反对,万历帝下令内阁传谕礼部官员,率领钦天监官员及精通风水之人,前往几处备选地勘探,以备他闰九月亲自前去审阅和裁定。 朱翊钧道:“朕欲效仿世宗皇帝,仿永陵规制营建朕的寿宫。” 掌翰林院事兼礼部侍郎的朱赓,随即表示异议:“穆宗皇帝昭陵在望,规制若过之,恐怕并非安心之所。”哪有儿子的坟头,修得比亲爹的坟头还高的道理。 朱翊钧对此避而不答,他素来是以皇爷爷嘉靖为榜样,安居西苑而天下尽在掌握,才看不上那个死在女人肚皮上的老爹。之后照例询问了首辅张居正的意见。 张居正却道:“今陛下践祚不过十三载,春秋正富,而议山陵之事,恐非吉兆。 当先固国本,后营陵寝。东宫未定,若兴土木于冠龄,恐使朝野疑心陛下有疾,徒生宫闱纷争。 寿宫工程浩大,需征发徭役百万,耗资靡费,而国库已亏空两年。本无涓涓之流,安足以盈漏卮之洩?陛下亲政未久,京畿大旱,江淮水患未平,边关烽火时现。昔秦始皇修骊山陵,致天下溃乱,此乃前车之鉴。 臣认为椒殿尚待元良,麟趾未兆,东宫虚悬,宗庙社稷之续犹待天恩,此时不易营建山陵。请暂缓寿宫之议,明诏宣示‘国本未立不议山陵’。” 意思是中宫皇后无嗣,储君未立,国本不固,皇帝年纪轻轻就修山陵,兆头不好,容易让朝野疑心皇帝天不假年。 朱翊钧当即反驳道:“世宗爷践祚七年就开始修永陵了,他老人家不是活了一甲子。” 张居正道:“昔世庙践祚七年即修永陵,然廿五载方得元嗣。之后哀冲、庄敬两位太子,中天陨落,八龙腾云仅存穆考一脉。陛下春秋鼎盛,而兴土木于玄宫,臣恐惊山川之气,违天地生德。 惟愿陛下螽斯衍庆,待储嗣已立,国本巩固之日,再与群臣徐议万年吉壤,未为晚也。” 听了这话,朱翊钧不由捏紧了拳头,张居正这是将立储与筑寿宫捆绑在了一起,不先立储就建山陵,视为不祥。 原本万历十年,张居正致仕后,次年朱翊钧就打算效仿皇爷爷嘉靖,早早勘选寿宫基址。 自己老爹当年死得太过突然,被张居正以省时、省力、省开支为由,建议“祖陵孙用”,将他爹草草安置了。他那时年纪小,浑不知事,自然没意见。 而今才知道,他爹借用的是嘉靖爷为迁葬父母而修造的陵墓中,不仅陵墓规制小,还出现了地基下陷。 他自己当家作主了,如何能亏待了自己。通过提前给自己修建山陵,一如皇爷爷的“大礼议”一样,是为了确立自己与历代皇帝平起平坐,强化皇权,以摆脱张居正的影响。 可偏偏张居正一回来,就处处跟自己作对,先是逼着他贬降有孕的宠妃郑氏,再是不让他修皇陵,他难道请回来的是一尊了不起的大佛吗? 第452章 “元辅,如果这寿宫,朕今年一定要修呢!”朱翊钧赌气道,他可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一两次尚可听劝谏,次数多了,岂不是任人揉圆搓扁的泥人了! 张居正淡淡一笑:“若要修也不是不行,臣呈奏分期筹建之策,为陛下及户部解忧。 不如每年取用太仓银十万两,花二十年拨银营建,使陵工不夺农时,国库不至骤空。不影响九边军饷、河道修缮等要务。 陵工最忌仓促,分期营建可遍寻天下美材良木,二十年光阴,足使木料阴干透彻,坚如磐石。先营玄宫,次建明楼。 前五年,相度吉壤,筑基砌墙。中十年兴建殿宇,雕石刻碑,植树栽种。后五年完善规制,装饰彩绘。如此精工细作,必能媲美永陵。想当年高祖皇帝的明孝陵,就修了二十五年,为明陵之冠。陛下诚然不能与高皇帝比肩,所以修二十年足够了。 臣特荐御史海瑞为督工,海公清廉举世皆知,今委以陵工,可绝侵冒工料之宿弊,也能杜虚报夫役之旧习。 有他在,六部不敢拖延物料,内监不能克扣银钱,工匠得以诚心用事。若遇水旱蝗灾,当年工程暂停,以彰显陛下不以山陵累社稷之仁德。” 朱赓忍不住击掌赞叹:“首辅大人果真奇才,此策大善,以二十年之期修筑山陵,效仿祖制,合乎古礼,缓而不缀,使陛下之仁孝与恤民之德并彰于天下。” 户部侍郎道:“岁支十万,不伤国本,不夺农时,使九边粮饷得继,诚为两全之良谋!” 司南也道:“此策使万岁爷寿宫稳步修建,避免靡费劳民之议,保全圣主明君之誉。奴婢等不胜钦服。” 朱翊钧傻了眼,花二十年修山陵,万一他中道崩殂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 《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之一百六十五》辛巳谕兵部,取银十万两,司礼监太监张诚传奉朕阅视寿宫,赏赉不足,尔部可于太仆寺马价内进十万两。户科右给事中杨芳,言马价系京边买马之用,与别项可以那借者不同。 自万历九年,钦赏辽东获功官军取用以来,至今陆续支费通计八十万,此旧例之所,本无涓涓之流,安足以盈漏卮之洩,不听。 甲午谕内阁大峪山吉壤,朕定已期年工兴两月,今李植等屡奏此地多石决不可用,朕今复阅在迩卿等,传礼臣率领台官及植等所知精堪舆人,前往拣择数处以俟朕至亲阅。 第204章 以儆效尤 张居正的建议, 不但拉长了皇陵的工期,还压缩了工费,将实际要花的八百万两, 压缩到四分之一。事实上,张居正根本不想花一分钱,给这个昏君修皇陵。不过给出两个选项, 让皇帝捏着鼻子选一个。 万历帝不想死无葬身之地,被后人潦草打发了,更不想早立储君,让群臣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扶龙”之上。他十分清楚,一旦长子朱常洛被确立为太子, 那么以张居正为首的百官, 会抛弃自己, 转而拱卫在太子周围。 而两宫太后也不会有异议, 因为她们可以架空自己这个失德的皇帝,借太子年幼, 再度整出垂帘辅政之事。太后们一旦尝过了权力的滋味, 不会轻易放手。这也是他这个皇帝, 当得憋屈的愿因之一。 经过一番挣扎权衡,万历帝只得选择“分期筹建, 缓修皇陵”的策略,接受张居正附赠的“美名”。为了挽回颜面,他还是乾纲独断,决定按原计划于闰九月乙巳日,带领后妃亲自巡视大峪山,并让宫廷画师随行, 绘制一副长卷《出警入跸图》。 以防张居正又说三道四,这不行那不允,朱翊钧请首辅领衔文武,镇守京城,待他丙午日归朝。 出发那日,张居正与潞王奉旨恭送皇帝出城,而朱翊钧穿了一身鲜亮的戎装,头戴白翎红缨的金凤翅盔,内着五彩云龙纹窄袖龙袍,外罩方领对襟的细鳞甲。腰系黄色鞓带,还配了弓袋、箭囊和腰刀。 皇帝的喜悦溢于言表,几乎看不出为自己选坟头的肃然,为自己塑造了一个尚武天子巡狩的形象,暗示他并非深宫弱君,而是能够统御万里江山的英主。 张居正送皇帝仪仗至德胜门,见了朱翊钧这身骚包的装扮,如何不知其心思。皇帝要通过这一场盛大的“秋游”,彰显皇权的至高无上和国家威仪。 但是一个君王不思励精图治,妄图用精心粉饰的太平景象,来巩固权力,实则空中建瓴。而身为臣子要做的,就是为他揭开华丽外衣下,包裹的种种不堪。 无数斜幅火焰角的旌旗,迎风招展,大汉将军们身着亮闪的盔甲,分列两队策马而去,高举伞盖、金瓜、斧钺、幢幡的仪仗,前引后围,浩荡而去。 经过繁琐的祭祀仪典后,万历帝巡视吉壤,力排众议钦定了大峪山,作为自己的陵寝所在,并对左右官员说:“朝中大臣们为了寿宫选址,争论不休。其实皇陵在乎的是帝王德行,而不是山川险要。 当年秦始皇骊山修陵墓,何尝不是精心挑选的风水宝地?结果没过多久陵墓就被掘开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司南从旁听了,忍不住心中冷笑:朱翊钧德才寡薄,自不量力,却敢讥千古雄主,矜己贱人。 分明器浅而纵逸游,迟早玩物丧志,祸及天下。将来只怕山陵崩摧,骸骨弃野,必为天下笑柄。 忙碌了一天,朱翊钧与后妃驻跸功德寺,歇息一晚。因是打着祭祀的旗号来的,皇帝也不能召幸后妃,只得一人独眠。 夜半醒来,朱翊钧发现自己光着身子,处于一片黑暗之中,被冻醒了,躺在冰冷的地下。 他怒喊内侍和宫人,不见丝毫回应,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朱翊钧爬起来,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子,忽然发现一点幽蓝的光,心头一喜,奔向那微弱的光点,却发现脚下摆着的是一口棺椁。 棺盖被他不小心撞开了一角,朱翊钧尖叫起来,微风一起,最后一点幽光也消失了。一片死寂之中,朱翊钧只觉得阴寒的冷气,钻入骨髓,牙关咯咯作响,浑身筛糠般颤抖。 在黑暗与霉烂的场域中,寒冷、饥饿、恐惧、焦虑,以及被迫直面空洞的内心,让朱翊钧无法适从,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他不停地呼喊,回应他的只有若有似无的叹息,让他毛骨悚然,不得不捂住嘴不敢发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以为这个噩梦终于结束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面目模糊,布满尘土的脸。 这些人破衣烂衫,荷担提筐,围着他指指点点,叽里呱啦,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是皇帝,朕是天子,快叫我的侍卫、大珰来!” 可是他们也听不懂朱翊钧的话,就连他乞求一件蔽体的衣裳,都求而不得。 朱翊钧举目四望,却不知身在何处,他被人像小鸡仔一样,掀起胳膊拽起,将一根木头压在他肩上,指向远处的陵穴。 他们嘴里咆哮着他听不懂的话,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他干活。 堂堂一国之君,竟被人驱赶着修陵墓。朱翊钧想要反抗,可是无物遮身,巨大的羞耻,让他失去了拼搏的勇气。只得扛着木头,被鞭策着走向幽暗的墓穴…… 浑身酸痛,鞭痕累累,强烈的痛楚和清晰的伤痕,让这个离奇的梦真实无比。繁重的劳役,让朱翊钧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何沦落到此。 好不容易熬到放饭,只有干冷的一块馍,朱翊钧看见到工头端着海碗大口喝水,羡慕无极。 他再也熬不住,走到工头面前,比划着指向自己干裂的嘴唇,做出乞求的姿态。 那工头斜睨了他一眼,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怪笑,他当着所有役工的面,解开了裤腰,对着粗陶碗撒了一泡尿。 浑黄、腥臊的尿,就被人强制灌进了他的嘴里…… “呕……”朱翊钧猛地翻身,剧烈地干呕起来,那恶心且恐怖的记忆和味道,还在感官中回荡。 “万岁爷,该启程回宫了!”内侍捧着龙袍跪在龙榻之下。 啊,是梦,果真是梦。朱翊钧心头一松,可是那腥臊的气味,仍旧残留在口中。他连忙察看身体,除了肩背手足极致的酸痛,却一点伤痕也没有,真的只是梦吧。 朱翊钧带着满腔的疑惑和茫然,稀里糊涂地回到宫中。工部和户部的官员,拿着寿宫图纸和先期会计账簿,等着皇帝审阅。 可是朱翊钧一听修陵的事,就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仿佛被困陵墓的噩梦再度袭来。当看到到棺椁图示的时候,彻底激化了内心的恐惧, 肩膀不住地颤抖。 皇帝一把推开了奏疏,急切道:“朕不修寿宫了,朕还年轻,从今往后谁也不要再提此事!” 文渊阁中,张居正听到司南回禀的话,会心一笑,复又低头起草鼎革科考取士的奏疏。 回到家中,黛玉得知事成,长舒了一口气,“好险好险,事情没有败露。”她拿起那盒矜贵的膏药,不禁感慨,“想不到李大哥这个祛妊娠纹的膏子,还能这么用。” 第453章 张居正握着黛玉的手道:“曾听我母亲说,女人生孩子留下的纹路,其实是皮肤撕裂的伤痕。我就猜想这种药膏,应该也能遮盖淤伤红肿,没想到试了几次,果然如此。” 黛玉将膏药放回妆奁匣里,回头笑道:“也难为十八骑肯为了你,整天搏出一身伤躬身试药,还敢把皇帝拉下马来。你可要好好感谢他们。” “这是自然,每人都厚赏了。”张居正抬手将那一格抽屉给锁了,屈指叩了叩,“这东西能让皇帝吃痛长记性,又不留证据。不如作为我们的秘技来使。等到万历驾崩了,再拿出来售卖。” “就听相公的。”黛玉见天已经黑了,忙将灯给点上了。 司南与张居正联手,用十八名死士,给万历帝制造了一场真实的噩梦。让一个前呼后拥的帝王,感受到濒死的黑暗与孤独,直面自己内心的空洞和无能,之后又让皇帝体验了被迫劳役的苦楚。 尽管这苦难是极短暂的,张居正夫妇依旧希望,他能因此一劫,多一点内省愧疚,多一点对劳苦大众的同理心,切实感受到何为“民生多艰”。 尽管那种痛苦,更多的来源于帝王失去尊位的屈辱,但也可以警醒他,身为皇帝不要玩忽职守,一旦他离开那个位置,就有可能什么都不是。 一刀弑君,抛尸荒野是不难,换一个幼主辅佐,也无法解决大明王朝的根本症结。万历活得够久又昏庸逸乐,怠于临政,勇于敛财,恰好给了他们夫妻步步改制的契机。 只要朱翊钧有撂挑子的迹象,军国大政都将收回到首辅手中,成为真正的摄政王。 “长公主那边进展如何?”张居正抬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 烛光下,黛玉眸光盈盈地望着丈夫:“一切顺利,结合卓吾先生的理论,兼之潇湘书林的文宣,实务学堂和女子百业联盟,已经组建起来了。妇孺医坊还在征召女医,年底就可以开门了。 关于什么样的奇巧发明,有利于国计民生,也向姑娘们说清楚了。目前何晓花正在研制一种用脚踏为动力,来进行缝纫的器物,以期替代手工缝制,节省工时人力。 还有姑娘专门搜寻各种植物经纬捻线出来。再通过改进织法,以创造出比棉衣更轻薄保暖的布料,应对严寒。也有的姑娘在考究,如何织出能屈能伸的布料,以更好地包裹长短大小不一的器具。 虽然不知何时才能出成果,但是她们非常认真,不断尝试用各种方法,寻找答案。 徐悦帮着我编撰书稿,倩娘、梅澹然两个一直积极拓展女子生源。大概在明年二月,咱们就能组建出两百人的女官队伍了。” 张居正点点头,拈须道:“眼下已让皇帝打消了修陵的念头,省下了九边粮饷。张学颜的消息传回来了,辽东局势尚可控驭,只是李成梁得好好敲打下了。 明年丙戌又是大比之期,希望卓吾先生与何心隐都能考中,国子监博士还虚位以待呢。到万历十七年大比,就可以增开女子科了。” 黛玉从张居正手里接过张学颜的书信,一目十行看过,眉眼一沉。这个李成梁,还把自己当成是辽东的土皇帝了。 虚报战功、养寇自重、空支粮饷、受贿行贿、私通外族一样不少,一想到李成梁活到了万历四十三年,享年九十,李氏家族也渐成尾大不掉之势了。 “孙承宗和熊廷弼他们何时回来?”黛玉将信笺折起问道,可来得及先试一场? 熊廷弼万历二十六年,三十岁左右才考中同进士。而孙承宗年纪比熊廷弼还大几岁,却直到万历三十二年才考中榜眼,属于是大器晚成了。 可他们要肩担的重任还很多,不宜虚耗光阴。早些入仕,将资历威望拉上去,才好尽快着手经略辽东。 张居正望着微晃的烛光,沉吟片刻,“他们大抵也是年底才回。待明年汪南明从广东回来,请他授业集训好了。嗣修、懋修就曾得他指点,收获不小。就看十七年大比,他们能不能通关了。” 正当夫妻二人在屋中叙话,丫鬟来报说宋管家请老爷去前厅一趟,说是有东北那边,有客携厚礼至。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莫非是陆家的“夜不收”从辽东带消息回了?赶在天黑来,必然是十万火急了。 “掌灯,请人去外书房。”张居正吩咐道。 黛玉款款起身,“我同你一道去吧,就在屏风后头坐着,或许有什么要事,咱们也好打个商量。” 张居正颔首。 夫妻二人一明一暗坐定,只见一位五十来岁的文士屏息整冠,躬身趋入。 “阁老安泰!小人漏夜叨扰,实在仓促。家主是辽东总兵李成梁,因近来督抚巡防,我家大人戎务有暇。 天气渐寒,家主惦念阁老日理万机,连宵操劳,特命小人奉上辽东土仪,顺颂时祺。“李管家衣袍微颤,喉结滚动,说不出的忐忑焦灼。 他见张首辅不曾出声,壮着胆子上前将礼单奉上,满脸堆笑道:“有金锭三千两、东珠百斛、长白山参二十匣、上等貂裘十八套、海参五十斤、龙胆三十斤、雪蛤一百斤、熊掌猩唇连鲍若干……恰可为相公补益身子。” 张居正搁下茶盏,仰靠在太师椅上,垂眸哂笑,依旧没有说话。 根据兵部尚书张学颜传回的消息,一明一暗双向调查下,李成梁纰漏太多,难辞其咎,丢官罢职都有可能。这才急得坐不住,跑来行贿阁臣,以求保爵护官来了。 “近来督抚巡检,缇骑四出,污蔑家主杀良冒功、虚报战果……家主经相公扶携,镇守辽土十三载,纵有些许瑕疵,相公岂忍见忠骨蒙尘?”李管家抬手拭泪,语带委屈。 张居正头也不抬,淡淡道:“尔主以百战得功名,我受其金,是得罪高皇帝也。” 李管家悄然上前两步,谄媚一笑,低声道:“家主也料知相公高风亮节,另有鸭绿江畔高丽贡女二名,通晓汉韵,犹擅品箫,稍可供大人解颐,愿为元辅研墨铺纸,红袖添香。” 张居正不由微微侧脸,留心屏风之后的动静。 黛玉勾唇冷笑,拿乌金笔刷刷写了两笔,抛了个纸团过去。 张居正看着纸团上的字,抹了一把脸,无奈道:“叫进来瞧瞧。” ----------------------- 作者有话说:《明神宗实录》卷一六六:乙巳,上率后妃亲诣长陵、永陵、昭陵毕,上亲阅寿宫于大峪山。丙午,上阅黄山一岭至于宝山及复遂升大峪山,覆阅至于东井平冈地阅竟于幄次召四辅臣入谕云:朕遍阅诸山,惟宝山与大峪相等,但宝山在二祖陵之间,朕不敢僣分,还用大峪……上谓左右曰:外廷诸臣,为寿宫事争言风水,夫在德不在险,从前秦始皇营骊山,何尝不求选风水,结果不久就被掘开,选求何益?祖宗山陵及卜于天寿山 ,圣子神孙千秋万岁,皆当归葬此山,安得许多吉壤,朕志定矣。 《张居正文集》小儿嗣修、懋修,曾从汪南明公学古文词。昨懋修场中五策,似欲步趋其一二者。今附二册,烦为转寄呈览,以谢其指教厚意。然婴儿学语,殊未成音,聊以博笑尔。 《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一:时江陵张居正当国,以法绳天下,尤留心边事。成梁晋爵宁远伯,以金贻之,居正语其使曰:‘而(尔)主以百战得功名,我受其金,是得罪高皇帝也。’却不收。 第205章 朝鲜双姝 李管家听到此话, 笑得越发谄媚,示意候在门外的两位姑娘进前,搓着手道:“还不快过去给张阁老磕头。” 二女掀开遮住头脸的外衣, 上身着素纱短赤古里,碧罗长裙曳地,辫发垂腰束着彩缨。 她们均是雪肌花貌的妙龄少女, 一个细眉凤眼,一个桃腮杏脸。 “奴婢吟香、雪姬拜见首辅大人。”二人屈膝行礼,微微抬头,只把明眸偷睐,含羞欲语先垂颈的娇媚,展示得淋漓尽致。 张居正以手支额, 低头垂眼, 不敢乱看, 只觉得如芒在背, 如坐针毡。 见潇湘夫人从屏风后转出,只把李管家吓了一跳, 噗通跪下忙道:“小的不知夫人大驾在此, 有失礼数。” “我也是好奇, 出来瞧瞧朝鲜美人长什么模样。”黛玉上前,仔细打量着双姝, 抬手拂过二人的下颌,含笑道:“果然妩媚动人,我见犹怜。” 察觉到二女的紧张抖瑟,黛玉转回到书案旁。 张居正忙起身,将太师椅让给妻子,自己从旁肃立, 一双眼睛只在她身上。 “你们在朝鲜籍贯哪里?父母都是什么人?如何学会的汉话?”黛玉用朝鲜话问她们。 李管家顿时僵住,二姝愕然抬眸,异口同声道:“夫人竟会说朝鲜话。” “小时候学过,许久不曾说,都有些生疏了。”黛玉淡笑,瞥了茶杯一眼,抬眸问:“听闻李总兵祖上也是朝鲜人,你们是如何到李总兵手里的?” 张居正忙将残茶泼入水盂,沸水温杯,注水斟茶。 第454章 黛玉叩指代谢,抬起手来,张居正又将一支舔了墨的紫毫笔,递到她手上。 李管家已是冷汗岑岑,没想到自己出师不利,献美之时,竟然撞上了潇湘夫人在场。 看夫人这颐指气使,不怒自威的架势,张阁老惧内如此,必不肯收。这事八成是要办砸了。 两位朝鲜美人对视一眼,见潇湘夫人这等姿态,仿佛审讯录供一般,不由得将身世背景老实交代。 吟香道:“奴婢的母亲是咸镜道官妓崔淑贞,父亲是春秋馆记事官柳成龙。咸镜道毗邻辽东,有许多明朝将兵越境前来,我母亲时常被委派去招待,渐渐也就会说汉话,后来也教给了我。 隆庆三年,父亲作为圣节使书状官,途径咸镜道出使明国。将我母亲养做守厅,曾一同赴明。 归国后,父亲迁任春秋馆记事官,离开了我母亲。待我长大,咸镜道牧使,又将我献给了李总兵。” 黛玉一边记录,一边对张居正解释道:“守厅,是朝鲜两班贵族外养的官妓。录于典册,负责奉迎上官,主司宴飨,慰劳将士。 无媒妁之正,类妾而非妾,纳于别室,专侍一主,承宠得禄。其所生子女依从母法,终为贱籍。” 黛玉猜想到如此美丽的女子,或许来历不凡,没想到吟香的父亲,竟然是丰山柳氏的柳成龙。 壬辰倭乱期间柳成龙,任领议政总管军务,启用了李舜臣、权栗等有才干的将领,抗击日寇。 雪姬见潇湘夫人谙熟朝鲜法度习俗,不敢隐瞒,开口道:“奴婢母亲是忠清道妓生文美真,籍属私门。” 黛玉又对丈夫说明道:“妓生是以艺立身,习弦歌舞艺、文墨诗歌的雅伎。才艳者可与文士往来唱和,甚至被征召入宫承应。 只要不是籍在官牒的妓生,可以纳赎脱籍。未脱籍前,其子女依旧业承母籍,世袭不移。” 雪姬继续道:“奴婢的父亲虽是两班贵族,但奴婢从母法下,录籍时依制不书父名。 士族私通贱女,在朝鲜乃悖礼之行。未免牵累父亲仕途名声,母亲带着我移居咸镜道,与父亲断联,她亦不许我追认父亲,所以我不知生父是谁。仅从母姓,名文雪姬。 母亲的汉话是父亲教的,后来又教给了我。我是被李管家看中买赎,送至明国的。” 张居正听了二女的介绍,以及妻子的说明,不由感慨道:“朝鲜竟有如此悖逆人伦,违背天理的苛法。 绝父子之恩,而专罪妇人。官婢服役,妓生承欢,本非己愿,实属无奈,还要罪孽延及襁褓,简直荒唐!” 二女连称“惶恐”,将头垂得更低了。 “雪姬,你的汉话比吟香说得更为流利,可想而知,你母亲必然跟你父亲在一起生活数年。对你父亲的身份,你真的一无所知吗?”黛玉问道。 “回禀夫人,奴婢的确不知道,”雪姬缓缓摇头,“母亲珍藏着一副木头做的弓箭,说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三岁那年,母亲带我登山,看到训练院武试,有个人落马受了重伤。母亲大哭一场,回来后就抱着我离开了汉城。 过了许久才告诉我,那个受伤的人是我父亲,可是我那时,根本没记住他的相貌,只知道他左腿骨折得厉害,单靠右腿支撑站起,折下柳枝剥皮裹伤,实在坚强勇敢。” 黛玉笔尖一顿,写下她二人的身世背景,而后搁下笔。 李管家忙打保票道:“夫人,这两个孩子都是我一手经办的,我家主人并没见过,非是谍探。” 黛玉目光扫过李成梁亲书的礼单,冷笑道:“朝廷请你家主子镇守国门,便是教他在辽东冒支空饷,搜罗奇珍,买高丽女子贿行廷臣的么?” 她抓起礼单掷在李管家脚下,“听说李成梁与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情同父子,还让次子李如柏与努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齐之女联姻。 李总兵真是好大的胆子,不怕御史参他一个私通外族之罪。” 李管家匍匐叩首,慌得幞头歪斜,“夫人明鉴!海西女真近日蠢动,家主日夜枕戈,唯恐…唯恐边衅复起。 这才出此羁縻之策,拉拢建州女真,打压海西女真。舒尔哈齐之女嫁给二公子,也不过是个如夫人,算不上联姻。” “住口!”张居正拍案而起,袖振如飞,逼视着李管家道,“回去告诉李总兵,老夫受国朝厚恩,尔等竟以财色蛊惑,此乃污臣乱国之举! 若他还想保住爵位官禄,速将舒尔哈齐之女放逐,断绝建州女真部朝贡之请。让他自清吃空饷的蠹虫,收敛劣迹,整饬边备!” 李管家以头抢地,连声称“是”,张阁臣夫妇的话虽说得狠厉,到底也留下了回旋的余地,交待李总兵该怎么应对,也说得清清楚楚。 他也算不虚此行了,眼角扫了地下的礼单一眼,诚惶诚恐地道:“多谢首辅大人指点迷津,小的这就回去禀告家主。” 在潇湘夫人眼皮子底下,这美人显然是砸手里了。可这礼若原样拖回去,家主不给他两耳刮子才怪。 “大人,您看我大老远带着辽东土仪来……不如貂裘留着给夫人过冬穿,东珠也好给夫人镶戴缀饰,以增光华。 若夫人不嫌粗陋,万望笑纳,权当体恤总兵的一片虔心。“李管家犹做最后的努力。 张居正冷笑一声,“情谊心领,尊物奉还。李总兵若还知道军纪军法,就将这些折卖了,以弥补拖欠将士们的饷银,为败仗阵亡的将士多加抚恤。” “是、是、是。”李管家连忙点头。 黛玉掠鬓含笑:“东西带回去,美人给我留下吧。咱们若什么都不收,只怕总兵大人不安心。” “夫人?”张居正一脸惊愕,咽了咽口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李管家亦是震动,随即又满心欢喜,“好好,既然夫人看得上吟香、雪姬两个,就让她们为夫人奉汤侍膳、梳髻理鬓、夜值守更。” 黛玉莞尔一笑,“我又不缺丫鬟做这些。”她看向吟香、雪姬二人,“你们若是愿意喊我一声娘,我就收下你们。 若大明也是从母法。自你们喊我母亲始,便是超一品夫人膝下的千金小姐了。” 二女面面相觑,惊喜万分,连忙屈膝跪下,“多谢母亲。” 李管家虽说不是很理解,但还是见好就收,将二女的身契放在书案上,告辞退下。 宋敬和将李管家送出,在门厅处提醒他道,“李先生也不必琢磨着将这些东西,再转赠其他阁臣,以求保身之道。只按太师所言去做便好。” 李管家被他看穿了心思,抱拳一揖,“多谢贤契指点迷津!小人这便回营补发饷银,厚赏优恤。” 黛玉命人将两位姑娘带去厢房安置,这才端起丈夫的茶盏,低头轻啜了一口。 张居正心头一松,有些不解道:“夫人又白养两个姑娘做什么?镂月、裁云两个西洋美人,还不够你消遣的?” “这两位姑娘也算是奇货了,吟香的父亲是朝鲜未来的领议政柳成龙,而雪姬的父亲身份不明,我大胆猜一下,她父亲可能是朝鲜名将李舜臣。 将来壬辰倭乱,柳、李二人可有大作用,虽说他们未必会认下从贱籍的女儿,但是血脉亲情,人伦天性是很难割舍掉的。 再过几年送她们回家,可以让她们作为我们在朝鲜的沟通纽带。” 张居正捻须想了想道:“夫人,仅凭雪姬的只言片语,何以认为其父是李舜臣?” “不过是猜的,”黛玉也并不十分肯定,“柳成龙是汉学大儒,曾用汉文写了一本《惩毖录》,专门记录壬辰倭乱的得失,训诫后世。 我在读《明史》的时候,看到援朝战争这一节,就想了解当时朝鲜人,是如何看待这场近乎亡国灭种的战争的。 之后就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这本书,书中有简单介绍李舜臣的履历,还记录了李如松、刘綎等大明将官,与朝鲜军民并肩血战的事。 据书中记载,李舜臣少年时嫉恶如仇,自制弓矢见到不爽的人就射其目。他十一岁起就学习汉文,二十二岁成亲,二十六岁首次武考落马骨折,左腿受伤。 按雪姬的年岁推断,其母应是李舜臣少年时的恋人,在他成亲后便断了关系。虽无实证,但时地器物都对得上,不可能这么巧。” “夫人真是博览群书,无所不知啊。”张居正揽住妻子的肩,“朝鲜承平日久,武备废弛。若无大明援救,朝鲜三都失守,八道瓦解,几乎国灭,可见忘战必危。 希望李成梁吃了这一回教训,莫要再养虎为患,尽早革弊,巩固边防。” 黛玉道:“李成梁拉拢努尔哈赤的手段,也不难理解,自古华夏应对蛮夷,大多以夷制夷,让他们分裂,互相牵制,内斗消耗。 此时叶赫部势力更大,李成梁手下误杀努尔哈赤父祖,他心怀愧疚,帮其拉偏架也属正常。但以夷制夷,并非长久良策,只要出现一个善隐忍、懂权谋的枭雄,汉人便很难掌握。 第455章 上上之选,还是尽早在辽东完成德教王化,怀远以柔,让边夷百姓身心归附中原,着华夏衣冠,移风易俗。唯有彼此相安互融,永息边烽,才能共臻大同。” “夫人所言极是,”张居正颔首,道:“但这是长远之策,非百年之计不可功成。所以我一直主张‘外示羁縻,内修守备’二者不可偏废。如今务必借李成梁之事,训诫武将了。” “入秋之后京城旱情大体已解,黄淮两地水患,差不多也平了吧?”黛玉问。 “嗯,”张居正跟妻子挤到一张椅子上坐了,声音渐渐低沉,“到十一月就能全面疏浚。这一回江南实务学堂培养的生徒,立了大功。科考增设实务科的事,可提上日程了。” 烛火微晃,满室盈着温馨的光,映出椅子上两个相依的身影。从家国大事慢慢谈到家中子女,他的声音略带倦意低了下去,她的回应也变成了呢喃。 张居正捧起妻子的脸,见她眼波迷蒙,唇边噙着欲语还羞的温柔,轻声道,“夫人,咱们回去吧……” “嗯,”黛玉攀住他的手,款款起身。 二人在廊下并肩走着,张居正揉了揉眉心:“明军远征朝鲜抗倭的事还不急,辽东也得慢慢经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国本之争,翻过年就是了。” 黛玉依偎在他肩头,“千万不能让朝臣为这事党争不断,最好的法子,就是将王皇后推出来。以她还未诞下嫡子为由,不必早立东宫,先捱个十年八年的再说。” 史书上虽说总是写郑贵妃如何得到万历帝偏宠,但从万历帝给予皇后母族,逾制的奖赏与爵禄上看,万历帝从未想过要废后。他也一直期盼王皇后,能给自己生下嫡子。 王皇后能稳坐后位四十二年,熬到了最后,让郑贵妃竹篮打水一场空,其城府心机也不容小觑。 “别费神了,夜深了,”他声音低哑,将妻子打横抱起,“咱们安歇吧。” 幔帐徐徐垂下,绣着并蒂莲的锦被微微起伏,极低的轻笑飘了出来。窗外秋月正好,暗香浮动。 黛玉含笑垂眸,玉容上浮起胭红的薄晕,素手轻攀在他胸前,抚着那一把长胡子,“凑足四个了,还下欠三个。” “小心着凉,”张居正抬臂笼住她纤秀的身形,蹙眉道:“什么四个三个?” 黛玉眸中清辉流转,扳着指头道,“稗官野史笔下,首辅大人可有七位美妾呢,眼下只得其四,还少一半呢! 据说张阁老深爱一个容态绝代的牙雕美人,命健仆遍访江南,寻求与之相貌一样的女子。最后得之广陵,宠之专房,称七太太,秘室寻欢,不问昼夜。” 张居正怔了片刻,回过味来,翻身将人横抱在怀,唇角扬起促狭的弧度,“夫人,你又无事生非……”他伸出手在她双肋下轻挠。 黛玉触痒不禁,连连讨饶,可男人哪里放过她。帐上人影交缠,滚作一处。 “宠之专房,不问昼夜,是吧?”他咬牙恨笑,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喉结抖了又抖,近乎气音在女人耳畔低喃,“那就请七太太试试。” “唉哟,好哥哥,饶我这一遭吧……”黛玉懊悔不迭,真真自讨苦吃。 转眼到了新年元日,黛玉按品大妆,着真红麒麟大袖衫,肩披霞帔,入宫贺朝仪。 随着公侯伯夫人,先奉贺表于殿中案,再赴席宴饮,之后移步坤宁宫向中宫娘娘道贺。走完了流程,不出黛玉所料,有太监来请她去慈宁宫叙话。 黛玉来到慈宁宫前,循东阶入,向仁圣太后行四肃拜礼:“臣妇恭祝太后娘娘万福金安。新岁纳庆,愿娘娘凤体安康,日月齐辉。” 陈太后微抬手,宫人即设绣墩于凤座左下,“绛珠快来坐,许久不见,你倒是一点儿也没变。” 黛玉敬谢,抚衣侧身半坐,接过宫人递来的香茶,稍抿一口,便放在了身旁的案几上。 “尧婴还在她皇嫂那儿,自打你撺掇她开府建牙,本该养尊处优的堂堂长公主,倒成了日理万机的忙人。 如今每月才回宫一趟,开口诗文词坛,闭口医坊织场,整日以太平公主为范,要立一番事业。” 黛玉连忙起身欲拜:“皆是臣妇之过…” 陈太后以目止之:“哀家不是怪你的意思,长公主能有今日的风采才干,都是你提点出来的。” “皆是长公主天资聪颖,臣妇愧不敢当。”黛玉谦和一笑。 “夫人有咏絮之才,长明礼度,为稚子蒙开慧质,开医坊广济疾苦。你所写的《巾帼传奇谱》、《千秋才女》等书,文成锦绣,时动京华,让女子以读书识字为荣,有一技傍身为傲。大明女子风貌为之一新。 而今六宫都人,大多不谙书礼,罕通文墨,哀家欲借夫人半日之暇,每日辰正入宫,训课都人诗书礼义,宫规仪范。 哀家深居禁苑,长公主又不在身边,夫人若至,也可与哀家品茗茶话,聊以慰藉。” 黛玉躬身行礼道:“太后娘娘谬奖拔擢,实感圣心眷顾,只是拙夫已是帝师元辅,内廷非外命妇久处之地。诚恐每日往来,招惹物议。” 陈太后将她扶起归座,拉着她的手道:“我知道你也为难,所以已经向皇帝请旨了。特赐你乘软轿,直入宫禁的牙牌,增岁禄八百石,绢帛二十匹。还请你勿要推辞。” “娘娘……” “实话跟你说吧,我这身子已经不中用,还不知有几年活头。李氏那边又是九莲菩萨,又是修庙造塔,不断积累声势。皇帝也渐渐不来我这儿请安了。 我让你进宫,自然是为了弹压李氏。也希望你扶持我的尧婴,让她免受欺负。立事业也好,嫁人也好,都请你为她参详,保驾护航。” 黛玉心中一酸,若史料不曾有错,陈太后将于万历二十四年七月崩。 ----------------------- 作者有话说:柳成龙《惩毖录》:舜臣少时英爽不羁,与群儿戏,削木为弓矢,游里闾中,遇不如意者,欲射其目,长老或惮之,不敢过门。 《李忠武公全书》卷九:壬申秋,赴训练院别科,驰马跌,左脚折骨,见者谓公已死,公一足起立,折柳枝剥皮裹之,举场壮之。 《泾林续记》偶闽宦献牙美人,容态绝代,江陵指示史曰:世间有此丽人否?史曰:愿以牙仙见付,当求形肖者充下陈。江陵喜,授之,史归命善画者图其貌若干幅,命健仆四出淮、扬、浙、直遍访,得之广陵,用银八百两市以进。江陵视女与牙仙果无异,宠之专房,称七太太。出阁后即携置秘室中,欢饮x乐,不问昼夜。 第206章 宫谕先生 虽说黛玉早接到司南递送的消息, 但看到圣旨上“宫谕令”三个字,权威之重前所未有,她还是不免有些吃惊。 考虑到入宫执教, 可以方便掌握内廷动态,辅助王贤妃母子,在储位竞争中, 立于不败之地,避免朝堂党争烈化,人心涣散。 黛玉最终接受了超品“宫谕令”之职,领青鸾金印,着深青织金鸾纹大衫赐服,佩绶带执玉笏。 每日上午辰时入宫宣德教化, 午时即出。 总摄内训, 教育公主、郡主及有品级的女官。有权修订宫范, 制定典仪宪纲, 纠察内廷风纪,并备慈宫咨政, 既掌握内廷管理, 又是太后政务顾问, 是切实的内廷宰相。 地位仅次于两宫太后和皇后,见后妃不拜, 仅行拱手礼。 黛玉才出慈宁宫的门,以司礼监掌印张宏为首的二十四监大监,就候在道旁,垂首拜贺。 “恭贺潇湘夫人荣加鸾台,位冠内廷。令主泰岳凌云,我等不胜雀跃, 谨奉寸心,虔祝令主芳龄永驻,永昭日月。” 听了他们这样的溢美之词,就差没把她捧上天了。 黛玉就猜到宫中必是“累岁银米未支,欠俸已久”,等着她这个宫谕令,来挣钱发薪呢。才不过二三年,朱翊钧那个败家子就把内库掏空了。 “张大珰,你们来得这样齐整,想是内库乏银,帑藏匮竭,各位久未关饷了。 明日我入宫时,将积欠的俸银核算清楚,呈报上来,勿要弄虚作假,否则分文不见。只要如实稽核,三日内必有补欠。 宫人内侍中有患病待药的亲属,名单也一并提交上来,只要其所在之地,有我妇孺医坊的,我一定派人施医给药。” “诶!”张宏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掩袖抹了一把泪,“幸蒙令主垂怜,我辈积欠得偿,如渴鱼得泉,解倒悬之苦。 自今往后,必当恪尽职守,敬聆宫谕,宣引奏务竭尽精诚。愿令主大人,永承天眷。” 黛玉摆手让他们散了,司南留了下来,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师娘可要去瞧瞧王贤妃?郑淑嫔那里,即将临盆,太医说就这两天的事了。陛下已经吩咐司礼监,草拟晋复贵妃的旨意了。” “知道了,”黛玉缓步走在久违的宫道上,满心怅然,“如果没猜错的话,初五迎财神那日,皇三子就要落草了。挑得好时候出头,将来富贵荣宠必不会少。” 第456章 后来福王凭恃万历帝与郑贵妃的宠爱,直到万历四十二年,才就藩洛阳,得赐庄田两万顷。 他还不知足,一再侵夺民田沃土。设马店、盐肆等垄断暴利,苛敛日繁,民怨深重。 万历帝几乎是竭天下膏脂以肥福王,以至于洛藩富于大内,而福王又是如何回馈这份宠爱的呢? 不过是杜门纵酒,追逐声色,荒唐愈甚罢了。 思及此,黛玉幽幽一叹,“去见见王贤妃吧。” 司南躬身敛目,默默走在她身侧,笼在袖中的手缓缓扣紧。 此时的景阳宫,还不算门庭冷落。王贤妃有一子一女傍身,一心一意养儿育女,全然不在乎有无圣宠,日子过得低调朴实。 结束了繁复的岁时大朝,王贤妃还未褪去冠服,怀抱一岁多的四公主,正与儿子朱常洛说话,听人禀报说“宫谕大人”来了,诧异抬头。 见是林尚宫迈进门来,王若雪不胜欣喜,连忙将女儿交给乳母,起身相迎,“姑姑,你怎么来了?” 司南从旁解释道:“陈娘娘请旨,让陛下封太师夫人为宫谕令,以后每日上晌入宫训课女官,辅导公主。” 王贤妃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我又可以常见到姑姑了。” 她笑得心无城府,全然不知自己犯了忌讳,黛玉却为她忧心不已,肃容道:“贤妃娘娘,从前的林尚宫已经退职,臣早归宗王氏,并嫁予首辅张太师。 内廷女官外聘给中枢阁臣,实为宫闱所忌。个中曲折,不足为外人道也,还请贤妃勿要再提旧时身份,引以为戒。 臣如今既是外命妇太师夫人,也是超品宫谕令,贤妃不应再称我为姑姑。” 王贤妃被她眸中的厉色震慑到了,不觉后退半步,笑容逐渐消失,惶恐地屈膝行礼道:“臣妾拜见宫谕大人!” “错了!”黛玉一把将她拉起,沉声道,“贤妃与皇长子、四公主当称臣为‘宫谕先生’或‘’老师‘,我向宫妃一律拱手礼敬,贤妃还之半礼,颔首即可。” 王贤妃懵了,手脚无措地站着听训,好似又回到了当初入宫时,忐忑不安的状态。 活脱一个面人样子,等着任人拿捏。黛玉也清楚,有些女子怀孕生产后,灵气全无,甚至智慧缺失。王若雪此时的状态,就是如此。 “唉,当初我教你的,你全忘了。”黛玉叹了一口气,撂开手来,“若想在这深宫中,保全自身及两个孩子,闭守自珍是不行的。 我知道你没有那个心,去献媚争宠,可你也不能让自己置于险地。 就好比今日我来,被封宫谕令,阖宫皆晓,唯你景阳宫人一无所知,毫无准备。 在宫中消息断绝,就是危险信号。说明你没有耳目心腹,四周所有人,都可以为利益,轻易背叛出卖你。 一旦受宠的淑嫔诞下三皇子,你的地位岌岌可危。 景阳宫的饮食分例,都将会被明里暗里削减,甚至…掺了不该有的东西。 这时候,你还想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做梦去吧。” 黛玉一番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话,令王贤妃怔在当场。 她看向扶床走路的儿子朱常洛,心头猛跳,不禁揪住了锦袍前襟,回头看向黛玉,满怀期翼道:“还求老师救我母子三人。” “不是救,而是教。”黛玉语气缓和下来,徐徐摇头,“人不能从精神上,拯救另一个人,唯有自救罢了。” 王贤妃微微一震,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说:“还请宫谕先生教我母子三人。” “要我教你们什么?”黛玉反问。 王贤妃又愣住了,讷讷道:“请教我母子在宫中自保之法,我只求我一双儿女平安顺遂。” 黛玉当即拂袖转身,跨门而出,再不回头。 “老师、老师…你怎么……”王贤妃在后面追之不迭,迷茫无助。 她看了一眼抬脚欲走的秉笔太监,依旧得不到任何提示,心里一片冰凉,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黛玉走出景阳宫,拐过夹道,径直走向咸福宫。 咸福宫是李敬嫔居住的宫殿,此时偏殿还养着一个待产的郑淑嫔。 事实上终万历一朝,李敬嫔所获的荣宠,仅亚于郑贵妃,后来还诞下了皇六子朱常润,封敬妃。 万历二十五年又生皇七子朱常瀛,可惜不久后薨逝,李敬妃被追封皇贵妃。 明史称,是郑贵妃派御药房内监张明,投药暗杀李敬妃,从此郑贵妃宠冠后宫,无人能及。 真相是否属实,谁也不知。 咸福宫的消息果然是灵通的,早有宫人将黛玉迎了进来,李敬嫔甚至还亲自捧茶,口称“老师”相待。 足见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宫谕令的分量之重,亦师亦官,参赞咨政,不得不敬。 黛玉既然走了景阳宫,东西六宫只要有主位的妃嫔,都要拜访一遍。 “今次登门拜谒,特来瞻仰娘娘德范。臣受皇恩,忝居宫谕之职,总摄内廷训导。 日后宫中女红课读、仪轨纠察等琐务,若有无心失礼之处,万望娘娘不吝指点。“黛玉拱手道。 李敬嫔还了半礼,谨慎道:“宫谕大人掌教内廷,德高望重。妾愚钝,亦有恭聆雅训之诚,自当率本宫属从恪守宫范,共护宫闱清晏。” 黛玉颔首称赞了两句,此番沟通算是宫闱对答的范本了。 她今后要在宫中纠风整纪,必然需要妃嫔配合,这就是提前打招呼的意思了。 与李敬嫔闲话两句后,黛玉又去了偏殿,慰问待产的郑淑嫔。 黛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郑淑嫔两眼,容貌也并非绝色,只是媚态天成,兼之爱笑,显得活泼伶俐。 因赶上了元日,郑淑嫔也只能等明日再迁挪,住进宫城特设的月子房待产。 面对临盆的孕妇,黛玉也没有摆出官威,只是隔着幔帐,询问稳婆、医婆、母乳是否齐备。 “劳动宫谕大人移步慰问,都安排妥当了。早半年皇上连金丝楠木的摇篮,都让内造局制好了。”郑淑嫔懒懒抬手,挥退给她捏腿的宫人。 “本宫这身子越发沉了,实不能起身相迎,还请宫谕大人见谅。” 黛玉道:“娘娘安歇便好。” 郑淑嫔抚着高耸的肚子轻笑:“昨儿我梦见有条小龙爬到我耳上,吓我一跳。皇上还说这是吉兆呢。” 黛玉见识了郑淑嫔倚孕逞娇,说话拿乔的姿态,也只是淡淡一笑,“臣愿娘娘宁和安产,早降麒麟。”而后退步转身,离开了咸福宫。 巳时末,黛玉已经拜访完各宫小主,正准备乘轿出宫,王若雪忽然从宫巷急匆匆冲过来,一把抓住了轿杠。 “贤妃娘娘,有何贵干?”黛玉撩开轿帘问。 “四公主吐个不停,宫人找不来太医。”王若雪红着眼圈,哽咽道。 “我去看看。”黛玉下轿。 黛玉再次进了景阳宫,为四公主诊了脉,又观察了呕吐物。 将两手搓热,为孩子推拿按摩,从后发际推大椎穴,再揉足三里。很快就止住吐了。 “孩子是腹部受凉,寒邪伤了胃腑,导致胃气不能下行。两个时辰后,少量多次地喂她服用姜汁米汤。” 黛玉说完,顿了一下,回头问王贤妃,“你确定还能讨到姜和米汤吗?” 如此简单的问题,王若雪竟不能答。 黛玉用帕子将孩子嘴角的残留物擦去,语重心长地道:“你的懦弱无争,在人人趋炎附势的宫中,什么都换不来。 你们会被克扣用度,渐渐衣食不周,冬天无炭夏天无冰,请医艰难,皇长子无法读书识字,甚至会遭受奴才的欺辱,幽闭宫中。 这样的日子,你还要带着儿女继续过下去吗? 紫禁城没有父慈子孝,血脉情亲。只有母以子贵,子以母显。剩下的是骨肉相残。 偏偏你的儿子居长,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而这很多人中,甚至还包括皇帝。 你不为儿子去争那个位置,就是将自己和儿女,摆在任人践踏的位置。” 王若雪揽住靠在自己膝下的儿子,眼泪簌簌下落,抽噎了半晌,才抬起头道,“请先生教我…争宠!我要让我儿子当太子!” 她没有退路可走,不想被人踩进地心里,就只有夺嫡争储。 黛玉摇摇头,抚在她的肩上,“不必你争宠,他不过是人形渣滓,以后还会变成痴肥跛脚的大胖子。 我怎么会让你忍着恶心与羞耻,去向这样的男人献殷勤。就让郑氏去伺候恭维他吧。 你要使自己和儿女变得更好,拥有他们无法企及的东西,让别人来争你的宠。” 王若雪闭了闭眼,擦掉眼泪,正色道:“还请先生不吝赐教,我什么都肯做。” “皇长子会撒谎吗?”黛玉问。 “会…”王若雪虽不解她为何有此一问,还是老实回答,“他前几日膝盖蹭破了皮,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自己摔了一跤。后来宫人告诉我,是皇帝推开了他。” 第457章 黛玉勾唇一笑,“可以开始了。” “开始什么?”王若雪问。 “开蒙读书。” 离开宫闱后,黛玉先回家换了身家常装束,坐车到国子监附近的成贤街,在一处普通的四合院前叩门。 儿媳贺氏打开门来,见到婆婆上门,惊喜万分,忙喊丈夫儿子。 “母亲,你怎么来了?”嗣修小跑过来,激动地拉着她的手。 黛玉笑道:“跟你爹说好了,今儿来你家拜年,明儿就到懋修家去了。” 过了半刻钟,改作布衣文士打扮的张居正也悄然到了。 一家人吃过团圆饭,烹茶话家常。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谈到了正事上。 张居正道:“皇长子已经虚五岁了,可以正式开蒙了。过几天郑氏就要诞下皇三子,只怕皇帝偏宠爱妃,有废长立幼的倾向。 但他还没那个胆子,直接违背祖制,只能采取延宕之策,百般推脱立储。 朝臣也会争请立储,但皇帝会用种种借口留中不报。 我们要做的,不是引导廷臣与皇帝做无谓的争执。而是教育好皇长子。” 张居正看向儿子,剥了一只烤熟的蜜桔递给他,“嗣修,你是咱们家最擅长学习的孩子,也是第一个考中进士高中榜眼,给皇子开蒙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再请同为司业的叶向高协佐你,共同辅弼皇长子完成学业。” 嗣修双手接过橘子,忙不迭地点头,兴奋道:“我早就准备着了,母亲编撰的那些绘本图书、云姨设计的益智玩具,我都搜罗齐了。一定会让皇长子爱上读书的。” 他尝了一口橘子,颇觉香甜,忍不住又吃了一个,剩下地捧给了妻子,“你也吃,剩下两瓣给儿子尝尝。这可是他爷爷亲手烤的。” “好。”贺氏笑着回屋去了。 黛玉轻轻推开丈夫递到嘴边的熟芋艿,对儿子道:“万历帝不喜贤妃母子,将来甚至有可能频繁中断皇长子的学业。 所以你与叶向高的教学,就尤为重要。务必让皇长子有意识地主动学习。” 嗣修不解道:“皇帝即便不想早立太子,为何不许皇长子学习读书?”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道:“并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子女,特别是家中妻妾成群,子女众多的。 皇帝偏爱郑氏,若想让皇三子继承大统,可能故意让皇长子辍学,养成庸懦的白丁,无法处理政务。 再从群臣中筛选出一批,愿意支持三皇子立储的人,造势‘立贤不立长’。” 张嗣修不禁起了一阵恶寒,捏起了拳头,恨声道:“好个昏君毒父。” 张居正低头望着火盆中忽明忽暗的火焰,轻声道:“也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皇长子只要有中人之质,些许上进心,勇于担当责任。我们就要尽力挽救扶携他。若他实在资质欠佳,也不必徒劳了。” 黛玉将手搭在儿子手背上,道:“我的想法是,既然皇帝用‘拖’字决,等待出现变故,再改立储君。 不如我们先行造势,让皇长子具备既贤且长的双重优势。让别的皇子望尘莫及。” “母亲莫非要生造一个天才出来?”嗣修当即想到古人有请人写诗,教儿背诵,欲博神童之名,以获恩荣的做法。 黛玉莞尔一笑,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王安石《伤仲永》中,神童不使学的后果,就是泯然于众人。我的目的,不是将皇长子吹捧成天才。 而是要让万历帝发现皇长子的才能,让他作为父亲,与有荣焉,再施予长子应得的恩宠与庇护。 我们毕竟不是皇长子的父母,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皇长子若得不到父母的关爱与鼓励,会在惶恐、羞惧、不安中度过。 若战战兢兢长大,只会被各种势力裹挟,无法自立,更何谈治国。 而面对一个具有天才潜质的储君人选,一旦有人再撺掇皇长子停学,万历帝就会犹豫,此举会不会折损了儿子的才能。 毕竟万历帝最后还是立了皇长子为储君,说明他废长立幼的心意也并不坚定,始终在摇摆中,故意与群臣斗气。” 张居正沉吟片刻,蹙眉道:“代笔捉刀,窃取文名,这样做会不会使皇长子养出虚荣的性格?” 黛玉摇头,“绝不是我们亲自操觚,代皇子作诗,而是通过不断启发,让他自己修改完善,嗣修从旁简单润色即可。 或揣摩时风,指物为题,预判皇帝的考校范围,让他熟记回答要点,灵活应变。 谁说神童就必须七步成诗呢?只要皇长子表露出一点早慧的迹象,满朝文武都乐于传诵的。” 嗣修琢磨了片刻,“只要皇长子记性不差,这些事可以办到的。” “我们姑且一试吧……”张居正道。 正月初三,宫中顺利发俸,司南递上来一份名单,都是他培养出来可靠的内侍与宫人,甘心供宫谕令驱使。 初五那日,张居正夫妇没有等来皇三子出生的消息,感到十分诧异。又耐着性子等到初十,还是没动静。 又过了两天,司南悄然入府,告之师娘师丈:“郑氏听江湖相师撺掇,说她腹中皇子,若生在二月二龙抬头那日,必登大宝。 于是她偷偷服用了菟丝子、杜仲、断续、当归制成的药丸,以至于眼下还未发动。” 黛玉忍不住道:“糊涂!过期不产,血行迟滞,容易胎毒内蕴,临盆维艰。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了!” 她腾地站起,去取衣桁上的斗篷,拿着牙牌准备入宫。请李可大为郑淑嫔针灸催生,眼下只晚了几日,还来得及。 “夫人……我陪你一起去!”张居正站起身道。 “如今朝廷还在封印,你一个外臣不便入内。还是我自己去吧。”黛玉披上斗篷,匆匆离去。 张居正坐下来,眸中精光闪过,看向敛眉低颈的司南,仿佛在问:是你做了什么? 司南抬眼,一开始有些怯意,最终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了片刻,各自长久地沉默着。 黛玉入宫后不久,才赶到月子房附近,就听到一声婴儿啼哭响起,宫人奔走报喜的声音陆续传来。 她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双手合十,“还好没事!” ----------------------- 作者有话说:《明史》卷120《福恭王常洵传》:二十九年始立光宗为太子,而封常洵福王,婚费至三十万,营洛阳邸第至二十八万,十倍常制。廷臣请王之藩者数十百奏。不报。至四十二年,始令就藩。及崇祯时,常洵地近属尊,朝廷尊礼之。常洵日闭阁饮醇酒,所好惟妇女倡乐。秦中流贼起,河南大旱蝗,人相食,民间藉藉,谓先帝耗天下以肥王,洛阳富于大内。 万斯同《明史·卷一百五十一》始贵妃李氏宠亚郑氏,郑氏因其疾,使御药房内监张明投药阴杀之。 《酌中志》: 万历二十九年春,光庙移居慈庆宫,从此母子暌隔不相见,惟监拥护保卫之功为多...... 《酌中志》神庙贵妃李娘娘有疾,郑娘娘名下太监张明,医治不效薨逝。神庙极为悲悼,丧礼从厚。所生两皇子,派与中宫王老娘娘为慈母,共育咸福宫。彼时积言有如淳如衍之事,自此郑娘娘无有与分宠者矣。 第207章 国本无争 今日是岁值破日, 为大凶日。庆幸产妇婴孩平安之余,黛玉又忧虑起来,为即将发生的事做准备。 正月, 皇帝会向户部索太仓银二十万赏赉。而到了明年,太仓库岁入三百八十九万余两,岁出五百九十二万余两, 亏额竟然高达二百零三万两。 绝不能让朱翊钧这个吞金兽,再索国财充己用了。 黛玉转身前往慈宁宫,与陈太后、长公主商讨年节及皇子诞生赏赉的事。 “太后娘娘,初三日阖宫已经补发积欠的二十八万两俸禄。皇子今日降诞,又毗邻元宵节,可双喜并庆。 亦不必给赏现银, 何妨以新巧礼品冲抵, 既实惠又便宜, 还节国用。” 陈太后道:“想法倒是好, 可内帑已无余财,礼物也要现钱买, 而况过两日就是元宵, 采办两万余人的东西, 也来不及了。” “来得及,只需五千两, 臣即日便可措办齐备。”黛玉道。 陈太后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希望自己来出这个钱。 两宫太后及皇帝,之所以意见一致,请潇湘夫人回宫,赋予教谕威权,还晋封如此崇高的荣衔, 自然各有目的。 陈太后希望多个臂膀,打压李太后的气焰,扶持长公主掌权。而李太后母子,则巴不得拿她,做内廷的钱袋子。 可是黛玉也不是所有事,都会给这三人兜底。为宫人和内侍清欠是为救急,以防宫中内乱,来个火烧三大殿什么的泄愤平怨。 眼下则是年节与皇子诞生赏赐,纯属锦上添花,她便要根据两宫太后对自己的态度,有所取舍与偏向。 陈太后想了想,绝不能让宫谕令倒向李氏那边,便道:“五千两太省,我晓得你还会自己添补些。我给你八千两,把这事办圆了。” 第458章 长公主在一旁听了,从善如流道:“本宫修葺府邸,工费还剩一千两。加上闲置未用的岁禄,我再补你一千,凑个十全十美好了。” 黛玉颔首一笑:“多谢娘娘、殿下慷慨厚恩,臣定不负所望。现请娘娘亲笔挥毫,用洒金红纸,写个‘福’字,我拿去刊印,让阖宫上下都可以承沐慈德。 而万余宦官的恩赏大典,将由长公主在武英殿主持。” 陈太后母女听了,十分满意,这就是发礼物的好处了,可以收买人心,增加声望。发现银都只算皇恩浩荡,与她们毫无干系。 黛玉又照例去了慈庆宫,与李太后提及此事,报价也是五千两。 李太后先问了陈太后那头出了多少,听到八千之数,她犹豫了两下,笑道:“哀家不敢与仁圣太后比肩,而况二月我的瑞安公主就要出阁,自然矮一等,还是五千之数吧。” 听了这话,黛玉不由想起了从前的大表嫂李纨,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这既贪且吝的毛病还不能改。 道谢告辞后,黛玉在两宫小金库里领到现钱,出宫先去潇湘书林,命人将陈太后的“福”字刊印三万张,除去送给宫廷服役者的,剩下的在潇湘书林元宵节,限时发售,一张一两银子。 之后又找到了黄鹂、白鹭二人。自隆庆朝以来,黛玉就安排她们接手宫廷采办的事,一直做到了如今。 两人向黛玉大吐苦水,从万历帝大婚后,大肆赏格外戚,让他们涉足内廷进贡、衣料、首饰等大宗采办,她们这边承揽的项少了,利润也年年下降。 黛玉一边看账,一边低头道:“不用担心,从今儿起,内廷进出都是我们的了。” 她盘点了京中玉燕堂的库存,拟定了宦官、女官、宫女的礼品清单,让他们迅速着雇工分装,务必明早备齐。 白鹭一边拨算盘,一边问:“夫人,这个上等牛皮银线镶边官靴,每人的脚尺寸不同,我们怎么备货?” “按我们售卖记录中,出货量大的前四个尺寸,等比配货。”黛玉抬眸道,“一则来不及汇总每个人的尺寸。 二则让他们自行交换,可以延长彼此对节礼的记忆和讨论。三则如果尺寸比较特殊的,我们承诺后续额外定制,及时补货即可。” 黄鹂又问:“送给宫女的玉容八宝,集合了玉燕堂卖得最好的香脂膏粉,还要配妆镜梳匣。 若是卖给客人,我们一套能赚八两银子。这一项物超所值,算下来是没利润的。” “不要紧,只有让人觉得珍贵的礼品,才更深入人心。礼品成本八千左右,酬谢宴两千两左右,剩下五千都是利润。” 这时,万历帝见郑贵妃果真生了儿子,迫不及待向户部索太仓银二十万两,以供皇三子出生赏赉。 被值班的阁老申时行驳回:宫谕令已代筹佳礼,元宵即赏。 到了元宵正日,长公主在武英殿给宦官赐赏并发福字,李太后在慈庆宫给六局一司女官赐赏,王贤妃在景阳宫给三千宫女赐赏。 李敬嫔则拜领了三千多张陈太后的“福”字,依尊卑之序给后宫小主分发。剩下的交由嬷嬷,派发给宫女。 正主缺位的翊坤宫,其空院被拿来做“万禧团圆”暖锅流水宴的地方。专供轮值的宫女内侍,在这里享用美味佳肴,等于是酬谢他们的年夜饭了。 若论实用和数量多的礼品,当属给宦官内侍的礼品,有牛皮靴、丝棉袜、防水雨披、常用药匣、润面护手膏、香皂、乌金笔,并手衣、护膝、手捂子三件套。 若论市价最贵的礼品,自然是送三千宫女的妆镜匣价格更高,更别提还有羊毛毯、小怀炉、精铁保温提梁壶。 所以每个到景阳宫领赏的宫女,都会对分发礼品的王贤妃感恩戴德。 黛玉让王若雪面带微笑亲自下发,就是为她树立贤良形象,笼络人心用的。 也就是在这一天,王若雪收获了入宫以来最多的善意和笑脸。她终于认识到何为“让别人来争她的宠”的意思。 只要你掌握了“别人想要却缺少”的东西,他们就会付诸行动,来讨好你。 尽管阖宫上下欢喜异常,但是他们都在讨论宫谕令采买的节礼之妙,全然忘了皇三子诞辰之喜,以及今日的‘洗三礼’ 原本万历帝想待皇三子满月之期,再谕礼部复位贵妃郑氏。 但看到宫女内侍们,都捧着礼物各自高兴去了,根本不在意皇三子‘洗三’的事,皇帝也不管朝廷有开没开印,先下了一道中旨,让诞育有功的郑梦境,恢复贵妃之位。 还在月子房坐月中的郑梦境,前脚收到复位的好消息,后脚就听到自己的翊坤宫,成了小火者、杂役们吃暖锅的地方。 郑贵妃心里怄得不行,仗着帝宠,派人来请宫谕令前去问话。 黛玉只得去了,隔着帘子回复道:“臣早闻贵妃将复位,出月后即将迁还翊坤宫。 特按礼记之俗,广聚人气设宴庆贺,以暖房驱寒,纳吉迎祥为贺。 待贵妃出月,必然室雅人和,福泽绵延。敢问有何不妥?” 郑贵妃对她的辩解之词自是不信,偏偏又无法反驳,只得另起话头。 “宫谕大人,倒是会借花献佛。拿了两宫太后的银子发赏,竟敢假公济私,给王贤妃、李敬嫔两个做脸,让她两个派发节礼。 连皇后娘娘的撇到一边去了。今日阖宫只知元宵,都不知皇三子还要办‘洗三礼’。” 听了她酸言醋语一番挑拨离间,黛玉也不惯着她,直接拿规矩说事。 “贵妃娘娘此言差矣。皇后娘娘统摄六宫,今夜鳌山灯会及元宵夜宴,也由她安排筹办,招待皇室女眷、外戚命妇宴饮。 赏赐都人内侍不过是小事,怎及国朝庆典重要?自然是分配给妃嫔,分担佐理,这也是经两宫太后首肯的。 至于‘洗三礼’,因为天寒,考虑下午申时最暖,就安排在咸福宫暖阁中,由定国公夫人主持。 金盆香汤俱已完备,稍后臣也要改换诰命赐服,引领外命妇赶去添盆。不知贵妃娘娘还有何疑问?” 郑贵妃撇了撇嘴,没好气道:“怎么这会子才说,害我忧心了大半天。” 黛玉还未言语,身旁的嬷嬷们就争相解释起来,“今日又是元宵庆典,又要下赐节礼,下晌的洗三礼,夜里的灯会和筵席,行程密不容针。 得亏令主善于调度筹划,一丝不乱。饶是这样,还得四处奔忙解释,太不容易了。” 没有提前通知郑贵妃,这当然不是黛玉的疏忽。而是让司南,设法对她的眼线封锁了相关消息,目前看来是成功的。 咸福宫暖阁中,也不知烧了多少银炭,温暖如春,黛玉在偏殿换上了诰命冠服,不紧不慢地重新梳妆,她不想去看那孩子洗澡。只在添盆的时候再去。 据史书记载,在国破家亡时,皇三子福王朱常洵,被反贼杀了,割了他的肉掺在鹿肉里一起吃了,名为福禄酒。 是真是假且不提,但她怕自己看到婴儿在金盆中沐浴,会不自觉想象,他将来被人割肉做羹的场景,忍不住作呕。 结果当她姗姗来迟,盆里的金银珠宝都堆满了,勋贵夫人及外命妇也都散了。 只有司南拦住乳母,让她抱着孩子,等太师夫人来。 “抱歉,我来迟了,让您久等了。”黛玉往盆里放了两个金元宝,又赏了乳母一个荷包。 乳母脸色才好起来,将孩子抱给黛玉看,嘻嘻笑道:“夫人,咱们三皇子,一点儿都不怕生,今儿来了这么多人,他一声儿也不哭,稳如泰山。” 黛玉看到襁褓中的婴儿,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们,也是一个个从这么小,慢慢长大成人的,心中一片温软柔慈。 她从领口拨出脖子上挂的金铃,摘下来在孩子面前晃了晃。 却见婴儿视线没有转向自己,她又将铃儿在他耳畔,摇得更响了一点。 婴儿还是毫无反应,黛玉微微蹙眉,一个猜想正在心中蓦然生成,这孩子难道…… 屋外一声霹雳降下,电闪雷鸣,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转脸看向窗外,唯独黛玉紧盯着的婴儿,异常淡定。 阵阵春雷声中,她手里的金铃脱手而出,滚落在地。 耳力正常的孩子,会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吓,浑身抖瑟,做出双臂张开的举动,而后是哭泣……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司南看到师娘一脸震愕,垂眸蹲身,将金铃铛默默拾了起来。 黛玉拉着乳母的手问:“三皇子耳内可有羊水残留?” “没有,稳婆都清理干净了,不会出纰漏的。”乳母笑道。 黛玉心头一凛,“是不是说话哄他不中用,只有抱着安抚,才不会哭?人多吵闹的地方,也睡得比较沉?” “夫人果然有经验,心静的孩子就是如此,又乖又好养。” 屋中热得紧,让黛玉只觉浑身血涌,略退了一步,被司南一把扶住了。 第459章 她撇开他,又转向翊坤宫的宫女,问:“郑贵妃孕中是否养过小宠?” 宫女刚要回答,司南开口提醒道:“夫人,稍后太师要入宫赴宴,咱们要不先去文华殿等。”他摊开掌心,将金铃铛递了过来。 黛玉攥住金铃铛,匆匆离开,司南步步紧跟。春雷并没有带来雨水,乌云滚动着,长风阵阵,刮得人脸上生疼。 骤然从暖阁走入冰天雪地,黛玉不禁瑟缩起来,司南忙将斗篷给她披上了。 “是你吗?”黛玉走到一处僻静地方,飒然转身,把肩上的斗篷往地上一掼。 司南撩袍跪下,不置一词。 那就是默认了。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回荡在空寂的宫墙下。 “稚子何辜,孽徒安敢如此!”黛玉痛心疾首,肩头止不住的剧烈起伏,从齿缝间挤出声音来。 “阿南,为何要与魔鬼共沉阿鼻?我教你读圣贤书,你却行此豺狼事……”她哽住,掩面而泣。 断其音声,便是绝其喉舌啊…… “你可知这背后牵连多少性命?有没有想过太医、稳婆、乳母、宦侍的安危?” 司南膝行两步,想要伸手扶住老师,又不敢妄动,小声道:“没有任何痕迹,天聋而已。”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黛玉推开他,踉跄着出了宫,没有心情赴宴,告病回家。 一进门,便栽进了张居正的怀抱,抱着他痛哭了一场。 张居正紧紧地拥着她,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她必然是知道了司南的所做作为,心如刀绞,才哭得这样悲伤。 黛玉渐渐止住了泪,仰脸见丈夫并未换上赴宴的真红织金坐蟒袍,眉头微蹙,眼眸微闪,蓦然揪着他的衣襟道:“你知道了是不是?难道是你指使他这样做的?” “我没有!”张居正坚决否认,而后长叹一声:“是阿南那孩子自作主张……” 张居正揽着她回到屋中,闭门关窗,点燃了烛台。 他舀了热水替妻子洗脸,放下帕子,又拿来香膏要给她润面。 黛玉微微侧脸,推开他的手,“你不必哄我,我是不会原谅他的。” 张居正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封信,拿给了黛玉:“这是你匆匆进宫那天,司南留下来的认罪书,个中细节都在这里了。 司南说,他是生是死全由你定夺,无怨无悔。” 黛玉抖着手伸向那封信,徐徐展开。 “学生泣血稽首,肺腑尽剖。昔年明窗受教,老师授我以仁恕,导我以廉贞,然今作禽兽之行,上负师训,下愧良心,亦痛彻骨髓。 去岁工科给事中徐贞明开垦永平,得到永平道兵备叶梦熊的支持,猫儿房内侍徐宁放职归乡,亦从事开垦为生。 徐贞明带领南民,一年开垦田三万九千亩。勘察水源,欲广浚河道。 然郑氏外戚占田为业,恐水田兴则损其利,遂散流言蛊惑,帝遂诏停工。 郑妃之兄郑国泰,见徐宁专事垦田,获利颇多,因而见嫉,欲强占其田而不得。 我率东厂缉事番子,赴河北办差遇见郑国泰率仆纵火焚庐。徐宁的侄儿侄媳侄孙,都被当场烧死了,我只救活了一个徐宁。 他面部被焚毁,只有一只眼能模糊视物,从此畏惧明火,蛰居暗室,整日与群猫相依。 目睹其惨状,亦如昔年的我,被辽藩所害成阉腐之躯,既断天伦,复绝功名,只能在阴谋诡诈的宫墙中艰难求生。 暗夜扪膺,为何宫阙笙歌连宵达旦,而柴门之外饿殍遍野? 家天下者,利不肯下民,福尽敛于上。流毒千载,贻害苍生。 顽童痴儿可践皇位,昏聩荒唐得居九重,宗亲纨绔尽列朱紫,能臣干将久处下寮,何其可笑? 学生见师娘师丈,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为振大明积弱终日忧劳。然郑妃蛊惑圣听,陛下竟欲废长立幼。 我不忍见国本倾覆,新政尽毁。愤懑交攻之际,决计釜底抽薪,为黎庶申冤,惩外戚之恶。 暗携徐宁所养病猫入宫,混其粪秽于郑妃的燕盏,终致皇子失聪。而用相师谶纬之言,诱导郑妃服药以延长产期,只是让其后悔终身的伏笔。 学生深知此计卑劣,愚弄孕妇戕害婴孩,实违天地仁心。 但窃以为,帝王皆民贼也!不愿再见‘牺牲万民仅奉一人’之谬,唯祈上天承佑师娘师丈,能破此千年之困,再造大明。 你们犹如暗夜明灯,耿耿孤焰,不可染污,唯我甘心为刽子手,永沦地狱。 罪已昭然,绝非吾师之过,学生愿领千刀万剐之刑,乞请老师莫为孽徒伤怀,天下苍生犹待您救于水火。” 黛玉看了司南的信,泪流满面,他们夫妇到底低估了宫闱生活的残酷性。 垢莫大于宫刑,司南被困在紫禁城中,陷入尊卑之困,荣辱之危,整日与群小争斗,每一日都是煎熬,如何能片尘不染,白璧无瑕。 可怜他从小自尊,坚韧隐忍,喜怒不形于色,心里有事只会自己默默处理,从不向他们求助。 旁人只看到东厂督主外表和善柔慈,却难以窥察,其残破的内心,早已被幽暗渐渐吞噬。 黛玉心中一片悲凉,怨恨自己作为老师,竟对学生的痛苦,一无所知。徒留他一人面对险象环生的宫闱。 张居正慢慢安抚妻子,将信笺折成长条,对着烛火将其焚尽,“你就当我是父为子隐吧……” 黛玉望着那忽明忽暗的火光,咬着唇泣不成声。 她如何不知,司南凭借一己之力,不惜背负罪孽,将国本之争釜底抽薪了。为他夫妻二人要做的大事,争取了二十年的宝贵光阴。 正月十六,年过月尽,孙承宗与熊廷弼二人才从辽东回来。 黛玉欲强打精神与之见面,张居正忙劝她去休息,“辽东的事你暂且别管了,先去休息,恢复了元气再说。” “好,你们商量妥了,再告诉我。”黛玉想了想也没有勉强。 二月中旬,郑贵妃就要出月了,万历帝会下谕封郑氏为皇贵妃,由此引发的波澜,将接踵而至。若不趁这几日修复精神,恐怕到时难以应对。 仁圣太后还因张居正夫妇称病,昨夜不曾入宫赴宴,今日还派人送了十六样点心和龙井茶来慰问。 张居正将孙、熊二人带去前院书房叙话,三人边吃点心边谈事。 熊廷弼看到了乳酪做的奶窝,不由道:“若是干娘在就好了,她爱吃这个。” “你如今倒是孝心,从前还不服管教呢。”张居正伸手在银挑子上试了试温度,又将一碟子糖推到他面前,“这是江夏的八宝糖,你尝尝看,头一回在外过年,借此解思乡之情。” “太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思什么乡。”熊廷弼抓了两块吃了,咂了咂嘴,“江夏最好吃的,还得是酥炸藕圆呀。” 张居正扬声对门外的宋敬和道:“宋管家,吩咐厨房,先做一盘酥炸藕圆来。”回头又问孙承宗,“小孙爱吃什么?” 孙承宗笑道:“这霜柿饼、玉带糕我就挺喜欢的。在辽东除了张尚书,带我们吃了一回蘑菇雉锅,之后尽是在山里吃炒面饽饽了。” “晚上我让厨房做羊杂汤,配吊炉烧饼,驴肉火烧。” 听着保定府的大菜,孙承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多谢太师。” 张居正提起挑子给他们斟茶,“漂泊在外,除了惦记爹娘,就是家乡的美食了。回到这里,就跟在家一样,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只管开口说,千万别拘束。” 不多时,大家言归正传,提到了辽东局势。 孙承宗道:“目前,海西女真以哈达、叶赫两族为强,掌控了开原马市。 太师让我们重点关注的野猪皮,我和廷弼已经仔细窥察过了,的确有将帅之才,他起于左卫,现今已统帅千余人,趁着诸部互争雄长,他也暗蓄兼并建州之志。” 努尔哈赤的汉文意思,就是野猪皮,他的弟弟舒尔哈齐,是小野猪皮。 偏偏就是这个拥有贱名之人,和他的兄弟子嗣,让大明丢掉了万里江山,千万不可小觑。 熊廷弼呷了一口茶,道:“眼下李成梁渐老,凭恃边墙、马市为藩篱,重羁縻而疏武备。 而女真建州诸部相互征伐,野猪皮让部下渐习耕战,抢夺人参、貂皮之利,资其兴兵。” 张居正袖着手,沉吟道:“综合前次兵部尚书送来的消息,加上你二人的深入调查。目前辽东局势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犹如病在腠理,不治将深。” 二人一同点头。 “针对目前辽东的防务,你们有什么改进策略?”张居正问。 熊廷弼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摊平在桌上,拿乌金笔在舆图上勾画圈点起来。 “我认为先要固本培元,在辽阳一带建火炮局,鞍山设精铁冶炼所,岁造火铳三千杆,轻车火炮百门。 第460章 而广宁至海州一带多煤铁,可以让山西煤窑工教开采。其余平原沃土一带,行军屯,使兵农相济。 修葺自山海关至宽甸边墙二百里,每五里设炮台,安置佛朗机炮。在辽河芦苇荡,造偏厢车千乘,遇骑兵则结阵,夜则环营拱卫。” 孙承宗则更注重骑兵和水师建设,开口道:“女真以骑射闻名,应复设辽东苑马寺,于复州、金州牧养战马。并招抚闽浙渔民迁居长生岛,兴建水师营造战舰,自登州海上补给,亦可袭建州沿海。 目前陆指挥使手下的夜不收人手还不足,若能有五千人,专司哨探就好了。还可以再沿边植拒马林,削骑兵之势。” 张居正捻须思忖,颔首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都是以防御为主,若要破其骑兵又当如何?” 二人对视一眼,垂眼沉默。 孙承宗硬着头皮道:“我与廷弼乔装试过了,他们甲胄坚利,箭矢难透,战术诡变,分合惑敌,配合无间。或迂回侧击,来如飙风去如闪电。明军一时难以匹敌。 李成梁之所以能打胜仗,全靠平原地利,一旦深入赫图阿拉或深林密境,恐失其利。所以我们认为宜固守坚城,用车阵火器防御为主,分化各部势力为辅。” 熊廷弼道:“也可以轻骑诱敌,设伏险隘,诈败引之如重围。拉拢蒙古诸部,断女真右臂,使之不能联势。再则坚壁清野,断其粮道。” “一旦你们作为守将,固城不出,还要消耗大量的粮饷来养卒造炮、秣马练兵。 朝臣的耐心是有限的,不会给予你们足够的工夫持重养锐。而会弹劾你们拥兵自重,畏战惧敌,不断催促你们应战。 纵有利器良策,若君臣离心,将帅不和,粮饷不济,也是枉然。” 张居正屈指敲了敲舆图:“这个问题你们再好好想想。” 熊廷弼一撸袖子道:“那就夏秋烧荒,绝其牧草,断其盐茶。择骁勇,习破甲锤棒之法,近身搏杀。” 张居正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再想想。” 夜幕低垂,光影阑珊。黛玉一想到一个册封皇贵妃的圣旨,即将引发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国本之争,就连日愁思,夜不安寝。 即便司南害了一个朱常洵失聪,却无法阻止郑贵妃生下第二个、第三个“朱常洵”。 不是郑贵妃,也会是其他宠妃,成为朱翊钧对抗朝臣的棋子。 君心怠惰,空悬国本而尽弛朝纲,群臣各逞意气。四任首辅心灰避祸,忠鲠贬谪,士气摧残。九卿半缺,六部无可用之吏,而党争日炽,门户深植。 此事,真的无解了吗? 她身子困乏,蹙着眉拥被浅眠,朦胧间觉得额上一片温软。 “白圭?”她慵声呢喃,睡眼朦胧。 “是白圭的儿子红鲤呀,娘亲!”一声奶声奶气的应答响起。 黛玉睁开眼,只见三岁的孩子蹬掉了虎头鞋,像只小狸奴钻进了被窝中。 白藕节似的胳膊,环住母亲的脖颈,柔软额面颊贴了上来,嘟起嘴在她唇上啄了又啄:“从前娘亲一皱眉,爹爹就是这样哄你笑的。” 黛玉嗤的一笑,心头的阴霾霎时散去,将暖烘烘的小宝贝搂在怀中,“红鲤怎么知道娘亲不痛快?” “娘亲眼里的星星都在叹气呢!”红鲤捧住母亲的脸,一本正经地道,“下月花朝节,娘亲三十寿辰,不如请镂月、裁云、吟香、雪姬四位姐姐联袂献艺,给娘解闷可好?” 黛玉轻抚孩子的脸,唇边噙着笑:“女人过了三十,便想让生辰悄悄溜走,这样可以骗自己还年轻呢。” “不能让生辰溜走,娘亲你得抓住它!”红鲤做了个握拳的动作,“要设宴开席,摆出好多好吃的,邀请一堆官太太来,给你道喜。” 黛玉点着儿子的鼻头道:“你个小馋猫,又想好吃的,又想收红包,是吧!” 红鲤摇头,神秘兮兮地凑近母亲耳畔:“娘亲大可把自己难言的烦恼,编成别人的故事,说给席间的姨姨们听,征求答案呀。” 小儿无心的一句话,恰是云散月出,黛玉怔忪了片刻,眼底渐渐泛起澄澈的光:“红鲤你可真聪明,一语惊醒梦中人呢!” 她低下头在儿子的额上印下一个吻。 红鲤搂着母亲的脖子,咯咯笑起来。 国本之争,只要群臣撤场,不搭理万历帝,就争不起来。 二月十二花朝节,恰是郑贵妃满月之期,一旦万历帝有加封皇贵妃的意思,赶在群臣骚动之前。 她完全可以借自己的寿宴,将那些官员女眷聚集起来,开个通气会,暗示她们三皇子失聪,无法继承大统。 今后万历帝要借口“待嫡”也好,“缓二三年”也罢,请她们的夫君,不用着急强求立储,以免触怒皇帝,遭受贬谪之灾。 由首辅每三年呈送一封《请奏立储疏》,百官附名其后,以表态支持,完成臣子本分即可。 正这样想着,珠帘轻响。张居正持卷含笑而入,一手提着红鲤的衣领,将他从被窝里拉出来,“穿上鞋出去玩,我有话跟你娘说。” 红鲤撇撇嘴,双手抱臂道:“你们又要练什么神功,颠倒什么乾坤了么?” 张居正抬手在他头上请敲了一下,道:“是说正经话。” “我就说嘛,那练功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红鲤坐在床沿,两条小腿前后摆荡着,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既然是正经话,我为何听不得?” 张居正一时语塞,禁不住笑起来,他的六郎比几个哥哥都要早慧,真是机敏可爱。 “那你姑且一听,只不许插嘴。”张居正将手里的小册子递给黛玉。 “我编了一本《真真国演义》,相当于王室因夺嫡而引发党争亡国的警示故事。 夫人下月的寿宴,不妨风光大办,一则庆祝华诞荣升宫谕令,二则请诸官眷共同参详,回去也好讲给……” 不待他说完,红鲤扭头看向母亲,嘻嘻笑道:“爹爹与我想的一样呀!” 黛玉点头,“红鲤认真读书,将来也和爹爹一样,当状元做首辅,好不好?” “做状元首辅有什么好的,还不是要见昏君磕头。我要做天下之主,废了这动不动就磕头的毛病。”红鲤仰头道。 张居正忙将儿子的嘴捂住,厉声道:“勿要胡言。” 红鲤扭身挣开,认真道:“爹娘放心,当着外人的面儿,我不会乱说的。但我心里一直是这样想的。”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既欣慰又感慨,忍不住一起揉了揉儿子的小脑瓜。 早春二月,春风拂面,犹带几分清寒,太师张府悬灯挂彩,百花缤纷,处处细乐声喧。 张首辅前任首揆十年,而今起复又一年多,京中府邸,还是头一回在京中宴客。 竟是为的是给潇湘夫人庆寿,而且今日男子一概回避,唯有官眷贵妇往来其间。 华堂之上,珠翠辉映,来的有户部给事中姜应麟的太太,吏部员外郎沈璟的太太,刑部主事孙如法的太太,礼部尚书洪乃春的太太,以及国子监司业叶向高的太太、郭正域的太太、赵志皋的太太等等。 具名的这几位太太,她们的丈夫就是在国本之争中,吃了大亏的官员。 今日潇湘夫人身着孔雀蝴蝶织金锦袍,头戴全副金镶宝头面,俨然群芳之首。落落大方地接受夫人太太们的恭维道贺之言。 筵席上戏台前也是宾主尽欢,两宫太后、帝后、长公主,也各具厚礼,遣使来贺。 看到司南弓腰站在角门边,一动不动,黛玉见之不忍,轻声道了一句:“多谢司大珰了,还请入内吃杯薄酒再走。” “孽徒有罪,不敢领赐。”他将头埋得更低了。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不说也罢,下不为例,能做到吗?”黛玉问。 司南噗通跪下,将头重重地磕在门槛上,“学生定痛改前非,永不再犯。” 待他抬起头来,就见红鲤捧着一杯葡萄浆:“阿南叔,娘亲请你喝酒。” 司南哽咽着“嗯”了一声,捧起琉璃杯一饮而尽。 宴罢曲尽,大家都准备告辞回家,黛玉却含笑邀请众人移步内院茶话。 花厅四角摆着长春之花,馥郁芬芳,汝窑盏中新茶飘香。 黛玉在主位太师椅上坐定,环顾众眷,含笑道:“我潇湘书林近来收了一册手抄本,名为《真真国演义》,是个新奇故事,足以借古鉴今,现讲给各位太太们听听。” “夫人别卖关子了,我最爱听人讲古,快快道来。” “近来夫人与长公主筹划了许多事务,听说要增建一个女人朝廷出来。夫人请我们吃酒,莫非就是为这事儿打前哨?” “我也听我女儿说了,长公主的诗会,不但品评诗文,还探讨女人自治的事。说什么女人也能当官理事,不该自闭于宅门之中。” 黛玉淡笑道:“诸位,那些事眼下谈论,还为时过早,我今日要讲的故事,才是当务之急。” 第461章 满室寂然,个个洗耳恭听。 她把张居正撰写的真真国储位之争的故事,绘声绘色讲出。 “……国王三番五次推脱立储,群臣死命抗争,君臣拉锯长达二十年之久,百官有遭贬遭革的、有逃职避祸的、还有廷杖流放抄家一条龙的……” 她将茶盖扣在了茶盏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在座诸位太太,大多比眼下的黛玉年长,丈夫宦海沉浮,她们也随任转迁,皆是心思通透,看得懂眉眼高低的人。 户科给事中太太手中罗帕捏紧,吏部员外郎太太叹了一口气。 “后来呢?”刑部主事太太忍不住追问。 “结果将大王子生生拖成了羸弱的文盲,小王子还是没能成为太子。而真真国因为国王不理朝政,内忧外患,积贫积弱,没过几年就亡了。” 郭正域的太太道:“我就说吧,宠妾养小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好好的家国,说垮就垮。” 黛玉啜了一口茶,目光扫过满室珠翠,语重心长地道:“我手里的抄本上,有后世智者总结的应对方法,大家也可以听一听,增长些见识。” “古今中外王室,废长立幼,废后立妃的事,并不罕见。只要国王下定决心,总是办得到的。可这个真真国的国王,未必真想立宠妃之子为太子。 很可能是想借储位之争,分化群臣,让他们互相攻讦,促使其中一派,成为皇帝的爪牙与棋子。 群臣若想使国王恪守祖训,减少窝里斗,就必须团结一致。以解决实际问题,来替代无谓的争执。 比如国王借口大王子年幼体弱不堪读书,就要谏言给大王子配备良医、武术师父、启蒙师。 用切实的改进办法,来回应国王的不讲信用。即便国王没有明着指派老师,大臣没也要想方设法,为大皇子创造读书条件。否则一旦耽搁了开蒙,就再难弥补了。 之后,国王又说要等王后生嫡子,那就要内廷女官,安排王后拥有更多的承宠机会。 若王后到了三十五岁,还未生下嫡子,那大王子为储君,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个年月节点,一定要先明确清楚,不能信由国王拖延。” 诸位太太面面相觑,频频点头。 “可眼下,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妖妃,受封贵妃位同副后,而无动于衷么?” 大家最关切的问题来了。 黛玉半掀茶盖,徐徐撇了撇茶沫,低声道“母以子贵,妖妃也不例外。 但出了意外,妖妃做了一个胎梦,梦到小龙爬到她耳朵上了。后来那小王子果然是个雷打不动的……” 几位太太听着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一开始有些懵。 “夫人在跟我们打什么哑谜呢?”一位太太蘸了茶水在桌上划拉,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龙爬到了耳上,不就是个“聋”字么? 众人回过神来,个个瞠目结舌,纷纷离席凑过来,围着黛玉问道:“果真如此么?” 黛玉点了点头,“大家等着吧,最多三年,就包不住了。” ----------------------- 作者有话说:《明史》:贞明先诣永平,募南人为倡。至明年二月,已垦至三万九千余亩。又遍历诸河,穷源竟委,将大行疏浚。而奄人、勋戚之占闲田为业者,恐水田兴而己失其利也,争言不便,为蜚语闻于帝。帝惑之。三月,阁臣申时行等以风霾陈时政,力言其利。帝意终不释。御史王之栋,畿辅人也,遂言水田必不可行,且陈开滹沱不便者十二。帝乃召见时行等,谕令停役。时行等请罢开河,专事垦田。已,工部议之栋疏,亦如阁臣言。帝卒罢之,而欲追罪建议者,用阁臣言而止。 《明史·姜应麟传》十四年二月,应麟首抗疏言:“礼贵别嫌,事当慎始。贵妃所生陛下第三子犹亚位中宫,恭妃诞育元嗣翻令居下。揆之伦理则不顺,质之人心则不安,传之天下万世则不正,非所以重储贰、定众志也。伏请俯察舆情,收还成命。其或情不容已,请先封恭妃为皇贵妃,而后及于郑妃,则礼既不违,情亦不废。然臣所议者末,未及其本也。陛下诚欲正名定分,别嫌明微,莫若俯从阁臣之请,册立元嗣为东宫,以定天下之本,则臣民之望慰,宗社之庆长矣。”疏入,帝震怒,抵之地,遍召大珰谕曰:“册封贵妃,初非为东宫起见,科臣奈何讪朕!”手击案者再。诸珰环跪叩首,怒稍解,遂降旨:“贵妃敬奉勤劳,特加殊封。立储自有长幼,姜应麟疑君卖直,可降极边杂职。”于是得大同广昌典史。 《万历起居注》万历十四年正月初七,上以宫中赏赉,内库缺乏,命取太仓银二十万两,辅臣持奏:近日京边岁费日增,太仓积贮日少,司计之臣方以匮乏为虑一时,遽取二十万为数太多,伏望少加裁节,于是拟帖取十万两,上仍添五万两,明日谕户部取进。 《万历起居注》:二月五日谕礼部:“贵妃郑氏,进封皇贵妃,未封许氏,册封为德妃。尔礼部一并择日来行。” 《万历起居注》万历十五年七月初四礼科左给事中袁国臣言:据户部副册内开,岁入三百八十九万余两,岁出五百九十二万余两,出数浮于入数二百余万矣,其匮乏一至于此。 《明史纪事本末》卷78:丁酉,自成迹福王所在,执之,并执前兵部尚书吕维祺。维祺遇王于西关,谓王曰:“名义甚重,毋自辱!”王见自成免怖,泥首乞命。自成责数其失,遂遇害。贼置酒大会,以王为俎,杂鹿肉食之,号“福禄酒”。 《明神宗实录》卷一百七十一:万历十四年二月五日庚午,大学士申时行等题:“为再乞宸断册立东宫以重国本事。自古享国长久,莫若成周,善辅养太子,亦莫若成周…今但举行册立之礼,在宫中不过一受册,在文华不过一受朝,仪不甚繁,劳不甚久,而名号既正,则千万世之统攸関,典礼一新,则亿兆人之心斯慰,臣等所以不避烦凟而再有恳祈者也。 第208章 天才幼师 春夜清寒, 灯月争辉。黛玉卸了钗环,倚在枕上,手持那本《真真国演义》, 望着窗外十五的蟾光,若有所思。 张居正穿了身月白绫缎中衣,从浴室归来, 散了发髻,只高束了个马尾,越发显得清俊俊朗,完全不似甲子之龄的人。 黛玉云鬟半堕,玉容生光,藕荷色的寝衣衬得肤白如雪, 几屡发丝垂落颈侧, 更显风情旖旎。 只看得张居正喉结一滚, 笑着挤进锦被中, 伸手拂开她颈边的碎发。 黛玉推了他一把,“身上还乏着, 别来闹我。”她将手里的《真真国演义》摊开, 笑道:“前儿我生日, 那些太太们都夸这书写得好。 学士鸿儒读来不觉浅,妇孺白丁听了不觉深。条理分明, 详细周到。 她们当场就争相誊录,把种种应对之策,都抄回去了。相公不愧是旷古奇才,心思缜密! 昨儿皇帝要封郑氏皇贵妃,朝臣中无人质疑。今儿你们去提请皇长子开蒙的事,皇帝必是给驳了回来。” 张居正轻叹:“我们几个辅臣当面苦口婆心的劝, 翰林院的词臣,包括懋儿,都有主动请缨去教的。 皇帝只说朱常洛年纪小,身子弱,晚两三年再说。 申时行又提醒该请太医给皇长子调养身体,补足气血。兼请武师教习,强筋健骨。不必请翰苑学士,让国子监司业隔日讲学,每次上一个时辰的课就好。 皇帝直接恼了,拍桌说缓论此事,不得再议。且不说废长立幼的事,平白延宕长子开蒙的事,都做得出来。 对自己的儿子都能如此凉薄,指望他能爱民如子,也是见鬼了。” 黛玉蹙眉,“太子之名可以不争,但学业是不能再拖了。既这样,朱常洛的蒙师还是我来当吧。 不如让朱常洛打扮成小宫女,混在慈宁宫偏殿,跟着我学。” “唉,弄得孩子上课跟做贼一样,也没意思。”张居正拉着黛玉的手轻捻了一下。 “我有个主意,叫嗣修先给红鲤开蒙,你再带红鲤入宫,给朱常洛当玩伴,教他学习。红鲤年纪小,不会引人注意的。” “不可!”黛玉下意识攥紧了丈夫的衣袖,一想到司南她就后怕,“宫中虎狼环伺,险象环生……红鲤聪明过甚,还未识字,已有过耳不忘之能。 他早背会了《三字经》、《千字文》,数千诗词已在腹中了。我怕他会引人忌惮。” 张居正将妻子的手握在掌心,缓声道:“宫中锦衣卫都是陆家嫡系,而今做指挥使的,又是紫鹃的丈夫刘守有。宦侍之流也大多服膺司南,谁敢动红鲤一根汗毛呢? 便是女官宫人,也都在你宫谕令的监管之下,给她们十个胆子,也不会冒这个险,欺辱你儿子。而况,只是半天光阴而已,让红鲤伴你出入宫闱,你还怕丢他了不成。 红鲤机敏如你,怎不知如何避险?他小小年纪都会扮猪吃老虎了,我还怕他辖制大人呢。” 第462章 夫妻二人除了教孩子必要的起坐礼节、整理仪容外,偶尔会读书给孩子听,却并没有亲授课业。启蒙交给了史湘云,传道交给了毛夫人。 毕竟父母教子,稍责会生怨,过慈则生溺,不如易子而教的好。便于让孩子养成独立之志,增长见识,且不必拘于一家之言。 黛玉想了想,没再反驳,只是喃喃道:“红鲤自己还是个孩子,能做好启蒙师吗?若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岂不是误人子弟?” “咱儿子聪明着呢。”张居正抬手抚上妻子的面颊,笑道,“他馋小孙说的蘑菇雉锅,昨儿问清楚了做法和口味,就跑去厨房,口齿伶俐地一通交待,厨房就给原样做出来了。 判断他是否掌握了新知,最好的办法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让他清楚地对别人再讲一遍。” “你是状元,你说的都对,就按你的意思办吧。”黛玉扬眉一笑,“不过也就先混一二年罢了。那时,再说服不了皇帝让朱常洛读书,你就领着朝臣们去伏阙嚎哭吧。” “你放心,我做事不会弄得那么难看。”他搂着她,低头吻了下去。 黛玉抬手堵住他的嘴,将头一偏,玉音婉转,含嗔带怨道:“人家都三十了,已是半老徐娘,过生日连个礼物都没有。阁老大人何必委屈自己,舍身施恩呢。” “礼物当然有!”张居正将妻子扶到靠背上坐起,笑道,“前两天见夫人为国分忧,生日宴会上,还要与官眷周旋迎待,很是辛苦。 你说身子劳乏,为夫便不忍打扰。礼物这才晚了,马上给夫人呈上来。” 他披上外衣,去了书房一趟,取回来一卷锦绫装帧的书册。 扉页题着“相思忆语”四字,黛玉翻开,一目十行地读着,渐渐声音低了下去,忽然就闭了嘴,面颊飞红,眸中笑意宛然。 原来这人在笔墨里,藏了他们相识五十年来,她的一颦一笑,点点滴滴。 “原来她看不见我,心里忍不住的疼惜与牵念。她不知道,在渡船上我的视线没有一刻离开她。” “她提壶为顾大人倒茶,温淘杯盏,只见文火细烟,素手翻雪,令我羡慕无极,满心春兰之息,恨不能夺杯来饮。” “她素喜雅洁,不饰珠翠,抽簪时带落几缕青丝,随后墨云垂瀑,我远远瞧见妆镜里,还有一个偷窥的我,转身逃开,珠帘叮咚作响。” “白圭……”她抬眼,心中感动,眸含露光,“这些琐碎的事,你怎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居正揽着她的削肩,轻笑:“看到家中有你,我的心都是暖的。你的一切都让我恋慕欢喜,忘不了一丝一毫。这才记了五十年的琐事,等下个五十年,你还有得看。” 黛玉靠在他身前,略显怅然道:“那是你没见过我变老的样子,我已经不能永葆青春了。再过二十年,就成了老婆婆,你不嫌弃才怪。” “咱们一起慢慢变老就是了,”张居正低头吻她,“在我眼里,夫人永远花月正妍,风姿天成,如醇酒回甘,曲入中调,令人心折……” 二月下旬,三岁的红鲤开始了自己的求学生活,每天卯正即起,被管家宋敬和领着,走去成贤巷二哥嗣修家上学。 嗣修在国子监的课不多,而且都在下午,所以才有功夫来给六弟开蒙。 谁知堪堪教了三天,嗣修就坐不住了,心情激动万分,抱着六弟兴奋地跑回家中,对休沐的父亲说:“爹,六弟必是文曲降世!不但过耳不忘,过目也不忘。别说《诗三百》了,就是四书,我给他念了一遍,他也能背了。” 张居正望着儿子高傲的小眼神,好似在说读书也不过如此罢了。他轻哼一声,“光会背有什么用?书中意能讲吗?诗会作吗?对联会吗?写字会吗?” 红鲤不以为意地道:“那是二哥没教,他若教了,我一学就会。” 张居正对嗣修道:“不用大惊小怪,接着教就是,务必功底扎实。经典学完了,就教算学,若是所有学问能闻一知百,举一反三,才算学到手了。” 嗣修忙不迭点头,又把六弟给抱了回去。学了一个月,红鲤通过父母的蒙师考验,就从二哥那里结业了。 暮春时节,红鲤过完了虚四岁的生日。黛玉不经意间,向仁圣太后提及自己忧心年幼的儿子在家,不受下仆管教的事。 太后就让她将孩子带入宫中,陪在身边随时看护。于是红鲤就顺利地随母亲入宫,开启了执教皇子的幼师生涯。 红鲤头一回觐见贵人,穿着玉色绫衫,项间挂着金螭璎珞圈,缀了一块五色花纹缠护的宝玉。 行走时好似团云落地,轻盈又平稳。一双乌亮的眼瞳,澄澈无比,透着慧光与机敏。 太后见到如此伶俐又漂亮的孩子,心生欢喜,红鲤还没跪下去,就一把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膝头坐着。 “好孩子,你站起来还没桌子腿高呢!以后来宫里玩,跟你娘一样,见驾不跪就行了。” “红鲤多谢太后娘娘,娘娘真是仁慈恤民,德光普照,活菩萨一样。”小孩子说得无比真诚,惹得陈太后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 陈太后指着来请安的李太后道:“我怎会是菩萨?那位李娘娘才是九莲菩萨呢!” 红鲤却道:“陈娘娘是心里有百姓的菩萨,李娘娘是心里有梦的菩萨。” 众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妃嫔们也纷纷称赞起孩子“乖巧”、“嘴甜”、“会说话”。 皇贵妃郑氏差点没憋住笑,这孩子明面上是一碗水端平,却暗示了李娘娘的九莲菩萨是梦里自封的。所谓童言无忌,就是拉下了大人的遮羞布罢了。 黛玉有点想把孩子抱回去了,他这不是拐着弯羞辱李太后么。 李太后虽然生闷气,也不好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只得另起话头,向王喜姐招手。 “皇后你过来抱一抱红鲤。民间说久育无男者,抱他人之男童,揽于怀中,可引纯阳之炁。说不定你就能怀上龙嗣了。” 王喜姐笑得勉强,过来将红鲤抱了起来,她屡孕不产,多次滑胎,已呈气血两虚之症,以至胎元难固。眼下强敌在侧,郑皇贵妃只比她矮一肩了,让她无法放弃侍寝,专心静养心神,调理身体。 黛玉在心中轻叹,曾经她也试图让陈太后诞下嫡子,可并没能改变历史的既定轨迹。大明多了一位长公主,可当皇帝的还是朱翊钧。 王喜姐虽说无子,但能稳居后位四十载,也是个心性坚韧的人,完全不必介入她的因果中。 红鲤话语精简,却能出人意料地,挠中每个人心中渴盼实现的愿望。将慈宁宫内围坐的一众娘娘小主,都哄得十分开心。他在每个人的怀里转了一圈,得到了无数香吻。 顺利混了个脸熟,完成了交际任务,黛玉就把儿子交给司南,让他带去景阳宫。 景阳宫中,王贤妃一见红鲤也是欢喜异常,叫来自己的儿子朱常洛,让他带着弟弟玩。红鲤却将小脸一板,双手负后,学着他爹的模样,一本正经道:“贤妃娘娘,红鲤是受母亲委托,来给殿下做启蒙师的,我有三个规矩。还请您务必遵守。” 王贤妃看着小小的人儿,说出这样的话,不免有些愕然,随即配合他的表演:“小张老师请讲。” “其一,无论我带着殿下干什么事,你和宫女内侍们都不要阻止,不许询问,也不得窥看。其二,我教的学问乃张家不传之密,比经史子集还重要百倍,只言片语不能传到景阳宫外。 其三,若是景阳宫的外人,问起我们在干什么,统一回复是在玩就行了。“红鲤一气儿说完,见王贤妃笑盈盈的,又肃容道,“娘娘,可以办到吗?” “单你们两个小孩自己玩,若是没人看护,摔着、磕着,可怎么办?”王贤妃蹙眉。 红鲤瞅了她一眼,颇为自信地道:“娘娘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能把握的。” 王贤妃还是不免担心:“但是……” “娘娘若希望殿下平安长大,就不能怕他经受摔打磨炼。”红鲤双手抱圆,向王若雪长揖到地,“一个逆来顺受的母亲,教不出顶天立定的男子汉。所以还请您回避吧。” 孩子的话震撼到了王若雪,她犹豫了半晌,默默点了点头。抱着女儿和几个宫人进了西配殿,将景阳宫正厅明间、东西暖阁留给了他们。 朱常洛心里着急惶恐,却什么也没说,与红鲤面面相觑。 “阿洛,我是你的老师红鲤,”红鲤微微垫脚,抬手摸了摸朱常洛的头,颔首道:“你以后就跟着我混吧,包你有肉吃,有钱花。” 朱常洛怯怯地点点头,一副甘为小弟的模样。 红鲤“啧”了一声,不满道:“你也太懦弱了,我把你娘赶去配殿,你都不恼不怒。说的大话什么都没兑现,你就信了。” 朱常洛又一副上当受骗的错愕表情,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你这样胆小畏怯,自以为卑,只会让敌人在你想象中越来越强大。”红鲤双手搭在他肩上摇了摇,“再不振作勇敢起来,别人就能轻易辖制你、操弄你,你和你娘会被人欺负死呀。” 第463章 “可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朱常洛扁嘴欲哭。 红鲤将他扶到凳子上坐了,“每个人生下来都是一无所知,一无所有的。慢慢学习前人智慧,点滴积蓄力量,就能战胜从前难以匹敌的人。” 他变戏法似地,将一个一尺来高的猫熊布偶,送到了朱常洛的怀中,“这个送给你。” 朱常洛眼眸一亮,将软乎乎胖墩墩的布偶抱起来,嘻嘻笑道:“这是什么猫?怎么肚皮雪白,四足漆黑,眼眶跟盖了两块墨饼似的。我从来没见过。” “这个不是猫,而是像猫的熊。你形容得很准确,说明你口齿伶俐,以后要多说话。猫熊长在川蜀之地,人称为‘食铁兽’,传说它还是战神蚩尤的坐骑呢。”红鲤拉着朱常洛的手,道,“从今天起,你就要像猫熊学习。” “向猫熊学习?”朱常洛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红鲤点头,拿起一张纸开始画了起来,“猫熊以食竹为生,表面看起来像软绵绵的团絮,憨态可掬,人畜无害。但是它是熊罴,爪锋齿利,力能断石。 看似笨拙,关键时刻却能摧山坼地。我要你学它,示人以柔,克人以刚。示弱而非真弱,藏锋以待时。” 朱常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感受到红鲤的热情和善意,非常喜欢与之亲近。 红鲤初次上课,一个字也没教,只是带着朱常洛通过各种游戏,手引口传,教朱常洛从一数到百,看座钟,唱歌谣。 玩累了就一步步教他,如何自己出恭,如何用香皂洗手。 而后又把彩印绘本拿出来,讲解《童蒙养正录》上的故事,只把朱常洛听得津津有味,一双眼睛像是黏在了图画书上。 红鲤暗暗点头,只要他静得下来,读书识字就不难。 讲完了一个故事,各种人物关系用图画标注清楚,前因后果也分析完后。 红鲤就将故事复述一遍,故意在主要剧情上讲错,如果朱常洛指出他的错误,红鲤就鼓励他,把这个故事自己讲出来。 朱常洛磕磕绊绊地说不明白,红鲤就开始提问,故事发生的年月是什么时候、发生在哪个地方、有哪些人,接着发生了什么事,最后主人公又事怎么解决的问题。 每答对一个问题,红鲤就拍手叫好,朱常洛受了好友的鼓励,小脸红扑扑的,渐渐仰高了脖子,经过几次纠错,终于把故事完整地重复了一遍。 黛玉来接红鲤回家的时候,正看到儿子表演五禽戏给朱常洛看。 先作虎扑之势,十指握爪,双眼圆瞪,肩背微弓,喉间嗷呜吼叫,俨然乳虎啸林。 瞧着他又凶又萌的姿态,朱常洛忍不住拍手大笑,“好!” 随后红鲤又化虎爪为鹿角,小颈昂扬,如梅鹿伸腰,跃步翻身。接着又作黑熊晃体,白猿欢跳,最后飞鹤展翅一般,作出迎风飞翔之态。 红鲤一套活灵活现的五禽戏打下来,只把朱常洛逗得捧腹大笑。 瞧见母亲来了,红鲤赶紧双掌合十,徐徐吐纳收势。挥手向朱常洛告别:“阿洛,明天见。记得把今天学的故事,讲给王娘娘听哦!” 朱常洛点点头,“好。红鲤你明天早点来哦!”他一路跟着黛玉母子,出了景阳宫门,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东街。 回到家中,红鲤不待父母问询,就主动将自己如何教朱常洛讲故事,认钟表识数,出恭盥手这些小事。 并给出了对生平第一个学生的评语:阿洛他胆小懦弱、缺乏主见、优柔寡断,是容易被人拿捏揉搓的老实人。 张居正端起茶杯,道:“他是殿下,你怎么能直呼其名呢?” “他将来若做了皇帝,名字会载入史册。若是太笨了,这个名字会被人耻笑千年。”红鲤学着他爹的样子,拿茶盖撇了撇茶叶,低头啜了一口, “我叫他的名字,就是想让他成为一个珍视荣誉的人,不要成为被人瞧不起的蠢男。” 黛玉点点头,赞同儿子的做法,“自卑敏感的人,其实天生就有权力意识,深知自己之所以受欺辱,是被拥有更大权力的人辖制了。朱常洛允许红鲤直呼其名,就是接受了他的引导。” “我打算半个时辰教他五禽戏和五步拳,半个时辰教他养鸡种花,半个时辰教他穿衣吃饭起坐行礼,再半个时辰教他读书认字,判断是非对错。他需要通过完成一件件小事,来获得鼓励。 我不给阿洛讲圣贤道理,只想帮他成为一个身体健康,有胆气,勇担责,辨是非,富有人情味的正常人。他若改不了逆来顺受,当断不断的毛病,是无法坐稳龙椅的。” 夫妻俩面面相觑,红鲤老师的教法,诚然与他们所想的启蒙不一样,但也挑不出错来。 孩子的世界不像成人那般世俗功利,若是将朱常洛交给饱读诗书的老儒,以培养储君为目标,必然只学圣贤道理和浩繁典礼,而无法学以致用。 既然将这个重任委托给儿子,只要不是违离了教育的初衷,他们也不会多加干预。而是问他还需要哪些“教具”。 红鲤笑道:“云姨手缝的猫熊就很好了,明天要孔明锁、七巧板、九连环。等阿洛手脚再灵活些,我还要一些竹篾、圆木棍、铜片之类的,当然小刀小剪小锉之类的也要。” 张居正点头,“好,你列个清单出来,回头交给宋管家给你置办。” 在小老师红鲤的带领下,朱常洛学会了盥洗穿衣,自束发髻。能够整顿衾枕,归置书本杂物,清洁几案笔砚。 以饲养小鸡的方式,教会朱常洛爱护弱小,懂得生命的可贵。再亲自种花浇水,培养育苗的耐心,观察水旱情况,了解农耕之艰,识别五谷百蔬。 又通过嬉戏打闹,学五禽戏习五步拳,锻炼体魄等方式,让朱常洛勇于昂头挺胸,灵活机变,渐渐摆脱了自卑的阴云。 每次遇到有宫妃经过景阳宫,他都能大大方方上前行礼问候,再也不复畏缩之态。 后宫妃嫔哪有不渴盼拥有一男半女的,遇见皇长子主动恭请懿安,祝她们“颐和常乐,玉体康宁”,都是欢欣喜悦的。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就是这个理,偏偏遇见郑皇贵妃就不一样了。她对朱常洛的恭维不屑一顾,轻抚鬓角冷笑道:“你那些个酸文假醋的吉祥话,留着哄那些无宠的女人罢。 别学你娘那不知进退的狐媚样,谁不知贤妃当年是如何自甘下贱,攀爬上位的。” 来了!朱常洛深吸了一口气,暗示自己这场景,已经排练过无数次了,小场面,不要怕!红鲤说过了:郑贵妃不过是纸糊的雉鸡。 他揖礼如仪,目视着郑皇贵妃的步辇,声温而气沉:“皇贵妃娘娘之诫,儿臣闻之惕然。草木虽微,各有荣枯之序。儿与母妃虽居寒殿,但素来修身谨行,未敢有失皇家体统。愿娘娘常怀霁月,不染浮云。” 郑贵妃皱眉,一个无人管教的孩子,如何能出这些绵里藏针的警谕之辞。王若雪当女官时,不过是司簿记账,些许认得几个字罢了,此话绝非是她教的。 她攥紧了步辇的扶手,厉声质问:“谁教你读书了?” 朱常洛垂首敛目:“回禀娘娘的话,儿不曾读书,是内书堂上学的内侍口耳相传,被我听到了。” 留下“哼”的一声,郑梦境扬长而去。 好容易将挺直的脊背,撑到步辇消失在东街,朱常洛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兴奋地跑回景阳宫,拉着红鲤的手道:“红鲤,我做到了,我不怕她了。” “都说是小场面啦,你只记住,但凡不能生吃了你的人,都是纸糊的。”红鲤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每当朱常洛的勇气增加一分,学问增进一分,景阳宫的吃穿用度也是随之变好。 到了入夏时节,红鲤才慢慢转为文教,教朱常洛识字书写,两千常字已教完。之后就是引导学生作诗。他承母之艺,于教人学诗上颇有见地。 “阿洛,作诗是很简单的。若轮格律技法,无非是像之前讲故事一样,有个起承转合的框架。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仄相应,虚实相对。若是有奇句天成,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朱常洛挠挠头道:“可我还不会写对子呢,就要开始作诗了吗?” “好楹联都从诗中来。”红鲤将书包里的手抄本《精选古诗三百首》,拿出来递给朱常洛,“这里头挑了王摩诘五言律百首,你细细品读体会其中韵味。 待完全领悟后,再读后面杜工部七律诗百首,李太白七言绝句百首。以这三人的诗为根基,等到中秋观月之时,你就能得诗家一二真传,作诗就不难了。” 朱常洛正要翻开古诗来读,红鲤却将其掩上了。 提醒他道:“先把书和绘本都藏在鸡窝的暗门里。夜里你一个人睡前再读,白天不要让书本摆在你案头。今天你在皇贵妃面前,展露了有读书的天赋。她必然会派人来阻挠,没收一切带文字的书籍,调走识字的内侍。” 第464章 红鲤摊开两张白宣,左手执笔绘方,右手执笔画圆,“你先学这个一心两用之技,学会之后,你那个便宜爹,一定惊为天人。” “就这么简单吗?”朱常洛疑惑道。 “你自己两手抓笔试试,就知道简不简单了。”红鲤将笔交给他尝试。 朱常洛尝试了七八次,才知道事到做时方知难,带着无比崇拜的眼神看向红鲤:“红鲤,你可真厉害。” “这算什么呢?古时候有个神童,还能左手解九连环,同时右手摹写钟繇碑帖,目观棋局推演十步,双脚夹住笔勾画兰竹,心里还默念九章算题呢。” 红鲤讲的是南北朝元嘉的故事,“我也干不来他的那些事,但左右手各画不同图形,是可以的。” “看起来是很厉害,但好像没什么用处。”朱常洛拿着笔在纸上鬼画符。 红鲤笑道:“用处可大了,可以让你专心致志,处变不惊。左右互济,身手敏捷。” 他拿出几张或方或圆的线条图来,左边为墨笔线稿,右边为朱笔线稿,有的图形镜像对称,有的图形左右不同。 “你先用薄而透光的桃花纸,蒙在图案上,从描图开始练习,先从左右对称的图练起,再临摹左右不一样的。等练熟了再去掉底图,直接拿笔画。” 红鲤又两手握笔,左手画梅,右手写诗,“等方与圆画成了,再尝试这个。” “这也太难了吧……”朱常洛一脸为难。 “怕什么,咱们悄悄学,学不会就当没学过呗。”红鲤双手抱胸,得意洋洋地道,“学会了就可以一鸣惊人,人人都敬着你,宠着你了。 大人都是很势利眼的,他们天然喜欢能给他们带来好处的孩子。你越健康聪明,就代表你能为他们带来美名和利益,保障他们晚年生活优渥,福寿安康。” 朱常洛托腮道:“你之所以这么聪明,也是为了获得父母的宠爱吗?” “才不是呢!”红鲤伸出食指摇了摇, “我爹娘他们彼此宠爱,我不过是他们练功的产物。我的聪明,大概是天生的。” “练的什么功?” 红鲤红了脸,撇了撇嘴:“不足为小儿道也,非礼勿问哦。” 翌日,果然有几个太监鹰顾狼视一般,打着清查私弊之物的名义,来景阳宫搜寻,查了半天,除了一本黄历,一张太后娘娘的“福”字,就没有其他带字的东西了。 而后在景阳宫看门的小内侍也被调走了,也没有补缺的人来。黛玉知道了,给红鲤竖了个大拇哥。 这个小内侍原是在内书堂上过学的,后来因为考核未过,淘汰下来。他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从来任劳任怨,却郑梦境安插在景阳宫的眼线。 一旦朱常洛透露出有一点学识,是来自内书堂宦侍的,郑梦境一定会将他调走。 张居正在积极筹划,将实务科纳入科考取士的范畴,与申时行、许国、王家屏三位内阁首辅在文渊阁展开了讨论。 申时行自来守旧,但是首辅在上,他没有直接批驳,而是说:“若增实务科,当循渐进之策。可先于乡试增加农政、治河、冶炼三目,一省岁取三五人,也就罢了。先以举人功名入仕,待三科后考核成效,再赐予进士身份。” 许国却表示反对保守渐进之法:“科举积弊久矣,如今士子困于八股,揣摩章句,忽令其分习杂学,就好比驱策马匹入沼泽。 对与致力于实学的工匠,应降低经史之论的难度。专注刑名算学、屯田边防、水利器械几样,广开才路才能让更多能臣入朝。” 王家屏想了想道:“二位阁老所言皆有道理,国朝开科取士,欲得通经致用之才,却不想都是道德家,非实干家。不如先在两京之地,乡试开实务策,以漕运、盐铁、水利为题,取实文而弃浮辞。而后会试无需考经义,直接取用便罢了。” 张居正环视了他三人一眼,道:“诸公之论,犹如隔靴搔痒,未扼其要。取士之道贵在得才。纵观古今技业传承,无非父子师徒相继,工师必试以斧凿,医家必观其四诊。 何妨用此法,先聘请师匠高工拟题,如临河绘淤塞之图,算土方之量。推演营造工序、口述处置决堤险情。 凡欲应实务科进仕者,不分儒隶,白身可试。须先入各省实务学堂,学习三至五年,由匠师具结作保。 分漕务、河工、军器、船舶、农垦、医疗诸门,返聘退职良吏、世业匠师为教习,卒业时由工部郎官携至任所应试,观政三月,先习后举,乃得授官。 比如农垦科生,在徐贞明所垦的水田躬耕。船舶科生,在太仓船坞亲造船件。治河科生,在黄淮两河段,亲履堤防。所在衙门出具‘实务堪用’结状,即可入仕为官。” 三位阁老面面相觑,拈须沉吟片刻,他们都在心里嘀咕。目前实务学堂,一个在京师长公主门下,一个在姑苏张太师门下。 倘若必须从实务学堂中择选应试者,那么天下匠吏皆出自这二人座下。岂不是树恩百世,门生故吏遍布工部,有勾结党朋之嫌。 “你们莫非以为老夫想开实务科取士,是为蓄私党?”张居正横眉道。 “学生不敢!”申时行忙撇清自己,低眉敛眸道,“只是师相有不避嫌疑之勇,然科道必有结党之谤。还请师相三思。” “瑶泉,栽莲者未必谋藕。”张居正留下这句话,就再未解释什么。 从他们夫妻决定开办实务学堂起,就是为开新科取士做准备。该如何应对百官的弹劾、科道批驳,都有了相当成熟的应对之策。眼下就是先与内阁、六部、科道通气,争取更多的同盟。 他归来一年,尚未祭出考成法升黜官员,连戚继光都不急于调回来,就是等着用年底的考成,拿捏那些冥顽不灵者。 黛玉一再告诫他不要操切,要耐心等各项具足,再开始着手题本上奏,才不至于被草率驳回,能够争取到廷议,胜算就很大。 而在后宫中,剪除了郑氏的眼线后,黛玉也用司南手下的内侍,填补了景阳宫的缺员。 朱常洛在红鲤的教导下,形成了早晚为母妃梳发通头,侍奉茶汤的好习惯,渐渐传出侍母甚孝的名声。 而郑贵妃也渐渐不安起来,她的儿子朱常洵长到八个月大,看起来格外安静,有些不太对劲,可是又不知何故。 问有经验的乳母,她只低着头说:“奴婢瞧着殿下性子极其稳重,平日不哭不闹,安安静静。 只是有些目无下尘,奴婢们逗弄呼唤,他都不愿理睬似的,只顾自己玩。许是殿下天生圣聪,所思所想与寻常孩童不同。” 却不想过了几日,乳娘就以奶水断了不能喂养为由,请辞出宫了。朱翊钧忙命人另寻两个乳母来。 万历帝抱着爱妃生的儿子,越看越欢喜,“你看我儿龙姿凤章,气度沉静,一看就是帝王之相。” 郑梦境粉唇微噘,嗔道:“皇上,常洵千好万好,偏偏生晚了一步,只是三皇子,哪能有帝王相呢!” “爱妃,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的。只是一切都要从长计议嘛。皇后还年轻,我也要顾及她的颜面。”朱翊钧将郑氏揽住怀中,轻轻安抚。 郑氏腰肢款摆,忸怩道:“皇上,你近来每月都去皇后那儿十天,都不常来看我们母子……” “这是两宫太后偕同宫谕先生拟定的,减少了皇后承宠的程仪。毕竟我提了一句,皇后还年轻要‘待嫡’的话,所以司寝那边就这样安排了。” 万历帝连哄带骗,挥手又是赏赐金银锦绣,“爱妃不要着急,我的心永远在你这里。” 不曾想,万历帝歇了一晚,抬屁股走人后,司礼监派了随堂太监就捧了一把宫扇来,笑嘻嘻道:“皇贵妃娘娘,这是万岁爷赏赐给你的。” “怎么就只一把破扇子?皇帝说的是金银锦绣!”郑梦境叫嚣道。 “陛下说的就是金银锦绣的扇子。夏天热,给你送凉风来的。”小太监将扇子搁在桌上,立刻告退出去。 这宫里是藏不住秘密的,三皇子是个聋子的事,也就陛下和郑氏蒙在鼓里,别人都知道了。他们这些人不得见风使舵,难道还巴结这边,等着雷霆之怒么? 郑梦境拿起扇子掷在地下,踩了两脚,不知是不是错觉,近来宫中都人也好,内侍也好,都不大凑上来卖乖求赏。 新奶娘和宫女们也是格外安静,举动过分小心翼翼。而她通过诸位嫔妃与内侍的口中,频频听到对朱常洛仁孝聪慧的夸赞,便更为焦虑了。 转眼就到八月中秋了,团圆宴上得让那孩子彻底失宠才行。 而红鲤则决定让他的学生,在中秋宫宴上大放异彩,一举巩固储君的地位。他常信手指一物,让朱常洛发表感想,再让他尝试将自己的想法,像梳头发一样,把意思理顺。而后用词语搭积木一样,将意思变成诗。 朱常洛不过中人之质,但好在极为听话,在小老师奇特的教学方法下,学会了写诗先立意,再取象谋篇,最后推敲练字的方法,至于用典和协律暂时则不用学。这样他可以明白说出自己的诗是如何写的。 第465章 第209章 示弱图强 八月上旬的一天, 红鲤考校了朱常洛,在全面了解他对各种技能的掌握程度后,拍着他的肩膀总结道:“阿洛, 你非常善良,关心弱小,也不好虚荣。做事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比起舞文弄墨,你的双手更显灵活,擅长改造东西。 将来你若不做皇帝,一定是能工巧匠,时常推陈出新,成为一代大宗师。若做了皇帝, 也一定是躬行节俭, 勤于政务的道德仁君。” 朱常洛听了十分开心, “可惜我这辈子, 是没可能做能工巧匠了,”他旁顾左右, 压低了声音, “万一有幸做了好皇帝, 我一定请你做首辅。” “敬谢不敏,登阁入相, 可不是我的理想。”红鲤摆了摆手,眼眸微闪,而后话锋一转,又严肃道,“可惜你还有三点还不够好。 其一,懦弱优柔, 习惯过度依赖信任的人。其二,耐心不足,失败几次后容易受挫,便焦躁急切,开始怀疑所有。其三,对于是非对错的判断不够准确,容易被表象所迷惑。” 朱常洛听了,不由皱眉,伸手攀在红鲤臂弯,“那你教教我,如何改正。” “这个我教不了你,得事来教你。也就是阳明先生所说‘事上练’。”红鲤双手抱胸道,看向窗外的秋阳,“我们不能再边玩边学了,得出门读书,走进大人的复杂世界。 与那些精明的老头子周旋,从他们层出不穷的手段中,来学会判断分析。接纳对自己有益的,并反制对自己有害的。而后站在更高一层,看哪些建议是有利于国家长治久安,哪些建议又是为了满足他们私利的。” 红鲤回到家中,将朱常洛开蒙几个月以来的进益和优缺点,分别向父母详细说明了。 黛玉不禁惊叹,儿子敏锐如此。虽说明史,她只读到了万历朝终结,但后面天启、崇祯朝的事,通过史官的点滴披露,还是知道一些。 从红鲤对朱常洛性格禀赋的了解来看,只能说天启、崇祯二帝,完全继承了其父的优缺点,只是侧重点各有不同。 朱常洛登基后不久,欲革弊振朝,却乏擎天之能,庸懦难制宫闱,轻信人言滥服药物,最后命丧“红丸”,成了一月天子。 他的长子朱由校是木艺天才,善于匠作,然而昏聩失察,依赖乳母,委政阉竖,尽黜忠良。以至辽左沦陷,朝纲崩坏,社稷倾危。 朱由校无子而亡,由五弟朱由检继位。朱由检夙夜勤政,厉行节约,尽诛阉党欲挽颓澜。然刚愎乏断,性严急而多猜疑,频易阁臣,将帅多戮。最后剿抚两误,终至流寇破京,煤山遗恨,大明灭亡。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朱常洛这三个弱点,单独拎出来还不算什么。可怕的是,一旦他禁不起诱惑和压力,失去对自我的把控。这些弱点会相互叠加促进,引发巨大的问题。 若是有幸,他当个普通工匠倒也罢了。做错了无非将手里的活儿,推倒了重来。可他若当了皇帝,面对的是国家大事,一旦缺乏长远理智的判断,措置不当,则容易江山倾覆。” 张居正拈须沉吟,道:“朱常洛现下年纪还小,尚可匡正,未必不能克服这些毛病。我们有的放矢地让他慢慢学就行了。” 红鲤在爹娘面前,铺平一张大白宣,拿着乌金笔,把自己的扶立太子的“宏伟计划”绘图讲明。 “在中秋宫宴之前,叫宫女内侍将阿洛写的诗句流传出去,给他小神童的美名造势。到了宫宴上,再让他吟诵出自己写的团圆诗。 哪怕有人即兴命题质疑刁难,也无非出烟花、嫦娥、月亮之类的题目,这些阿洛都能应付得来。 若是没机会作诗,那就等到妃嫔们给皇帝制献花灯时,他再露脸左手画月,右手写‘明’字,在众人面前展示出聪慧机灵的样子。 这时候爹爹就可以带领辅臣,呼吁皇帝赶紧让阿洛读书吧。等到他正式上学了,诵读书写算数的本事,都不用遮掩了。册立太子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张居正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笑道:“皇长子能学这么多东西,都是红鲤老师教得好呀。你爹疏于练习,都不能左右开弓了。只是虽然有不识字,但能作诗的天才少年,但也必须有听过诗句才行,你这让朱常洛怎么解释呢?” “左右开弓都是雕虫小技,唯手熟尔。至于作诗,朱常洛可以骗皇帝说,是从荣昌公主那儿听来的,母亲已经教公主念诗了。”红鲤颇为骄傲地扬起脖子,又将白宣左右手拎起来,转头向母亲邀功请赏地道,“娘,我这个策略是不是完美无缺?” 黛玉手捏下颌,沉吟片刻,才道:“如果是寻常人家的父子,儿子表现出天赋异禀的潜力,父亲普遍为之自豪,愿意倾注关心、金钱、物资,来培养儿子成为更厉害的人,以为光宗耀祖。 可是天家父子不一样,阿洛家可是有皇位要继承的。九五之尊是天下权力之极。若是嗣君的贤德才干,远胜过主君,就会渐附人望,形成势力,这也是皇帝所不愿见的。 君王与储嗣,既是父子,也是君臣。从来天无二日,父子相忌也在所难免。万历帝有意拖延立储之事,未尝没有这方面的顾忌。 红鲤打算让皇长子一鸣惊人的想法是好,可是容易给他留下致命的隐患。毕竟史书中,天家父子相残的悲剧也不是没有。 而况,朱常洛的母亲并不受宠,太过出风头,会引起郑贵妃的警觉,只会让他陷入舆论的打压,面临各种形式上的孤立。” 红鲤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缓缓皱起,咬牙思忖了半晌,最后低声道,“那娘认为该怎么办呢?” “当众示弱乞怜,博取同情,让皇帝感到愧疚和亏欠。示弱才更符合朱常洛的性格和生存之道。其实万历帝也未必清楚,之前贤妃母子艰难的生存状态。 不过是他的冷漠,以及郑氏的推波助澜,给了宫人怠慢景阳宫的理由。我们就需要在大庭广众下揭秘,同时朝臣绝不主动说穿,而是让万历帝扪心自省,给出真实的反应。 我们才好探知他对继承人的真实态度,到底是首鼠两端犹豫不决,还是意图借国本之争分化群臣,以巩固皇权。 虽然,我不极不喜欢《二十四孝》中的大半故事,但用‘芦衣顺母’式的隐忍,以苦肉计来攻心,挟德而问咎,非常有效。红鲤,你再改换一下思路,再出一个详细方略来。” 红鲤眼眸一亮,计上心来,忙将白宣翻个面来,刷刷几下笔走游龙,而后就展示给父母看,“用这样持道德之绳而迫人,如何?” 张居正颔首:“深得个中精髓!只是这个苦肉计,稍有不慎可是会真要命的。” 黛玉看了看道:“可以换一下。红鲤,你还记得你爹生日那天,他是怎么骗你发热的。” “哦,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个呀!害我在家躺了三天,端午几天假就这样没了。”红鲤恍然大悟,随即又苦着脸道,“不过爹给我吹的时候,又痒又疼,阿洛有点怕痛,咱们还是改个样吧。” “好,我这就去妇孺医坊给你准备。”黛玉笑道。 八月初八,朱常洛被红鲤塞了一个棉花球到鼻子里后,就病倒了,当天夜里就起了高热,出了红疹。王贤妃惊骇无比,心急如焚,可是宫门已经下钥了,必须报请皇帝或皇后,取用铜符才能紧急叩阙请医。 偏偏今夜帝后合房,无暇接待,她只能去求皇贵妃郑氏。宫谕先生曾告诉过她,御药房的崔文升、张明都是郑贵妃的人。郑贵妃取药问医,比其他嫔妃便宜许多。 郑贵妃听到宫人禀告,朱常洛疑似出痘,心头猛地一跳,忍不住拍了一下床围,“天助我也”四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她捂着扑腾乱跳的胸口,眼珠乱晃,犹豫了不过数息,就对宫人说:“告诉王氏,宵禁不得开宫门,御药房的人我都不熟,让她别来找我。” 之后她又立刻叫来心腹太监,让他到司礼监贿赂值守的人,以“夜深不敢惊扰圣驾”为由拖延王贤妃请医时间。 王贤妃果然没能请动司礼监,只能无奈回宫,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身边,好在红鲤给朱常洛留下了纸条,写明了原因。 有了红鲤的保障,王贤妃的心安定下来,衣不解带地照顾儿子。煎熬了三天,朱常洛才算是病退身安。 红鲤补休了几天假,重新入宫,与朱常洛交流病中难受的感觉,同时又再次提醒他:“经此一战你明白了吧,就算是我,你也不能完全信任。 以后凡是别人递给你的东西,你都要留心观察颜色、轻嗅气味,如果感觉不对,一定不要直接用手碰触,更不要轻易入口。” 病床上痛苦的感觉,让朱常洛深受教训,默默点了点头,开始在红鲤的指导下,学会辨别常见的毒害之物的性状。渐渐形成了表面大方,内在谨慎的行事作风。 中秋宫宴在奉天殿举行,殿内珠辉玉映,三面悬挂万寿宝地云帐,廊庑挂着一百二十盏琉璃灯,内置机括,有能自行捣药的玉兔灯,还有江山永固的跑马灯,月令花神灯,八仙过海灯等。 第466章 丹墀上设着五彩灯阵如列星宿,钟鼓司奏华乐,三品以上官员依品阶拜贺。 在千盆金菊环绕的舞台上献艺的,正是王熙凤培养出的吉庆班,她们在御前献月宫故事,演绎嫦娥奔月等诸多应景的戏文。 帝后二人并坐在紫檀嵌螺钿螺钿御案后,次排垂竹丝帘后是两宫太后。三排是皇长子朱常洛,和乳母抱着的皇三子朱常洵,他们对面则是妃嫔的位置。下首东班是公侯伯勋贵,西班是三品以上文官。 作为宫谕令的黛玉,以及被仁圣太后偏爱盛宠的张静修,被编排在皇三子乳母之侧,正与郑皇贵妃、王贤妃、刘昭妃三人相对。 红鲤低声对母亲道:“怎么办?中间还隔着一个人,无法对阿洛施以援手。” 黛玉装作给儿子整理胸前璎珞,偏头笑道:“等会儿就放烟花了,郑氏必会让儿子连早早退下,我们就可以补位上去了。” 光禄寺呈献御膳,小点是珊瑚雪耳羹、桂花馅宫饼、芙蓉椰浆糕,正馔是烧鹿尾缠花肘子、龙井虾仁、大湖蟹、煨鹌鹑子。时鲜是葡萄、香瓜,并配了茉莉饮子、桂花酿、菱角汤。 帝后升九龙御座后,宴会正式开始,君臣之间开始了礼节性地祝颂与温谕,无非是臣工夸皇帝“德配皓月”,天子让臣民共耀清辉。而翰林院词臣,在观赏完整个典仪后,还得完成几篇御制颂圣诗为庆。 一声霹雳震慑九霄,惊破宫阙,但见一束火花直冲玄天,倏尔迸射开来,化作万点流金泼洒而下,似星河倒泻,纷坠如雨。如连珠炮发,噼啪声不断,大家抬头叫好。 郑梦境非常开心,一边抬头赏烟花,一边趁着皇后没注意,与朱翊钧眉来眼去,视线来回转动间,看到朱常洛抬手捂着自己的两耳,宫谕令也将两手盖在儿子的耳朵上。 她蹙眉看向对面的乳母,正安然自定地拿着银匙,给皇四子朱常洵喂牛乳羹。 硫磺的气息随风飘散开来,刺激着她的嗅觉,千万晶珠,在空中簌簌滚落,幻化成碧色垂柳,而后炸响轰鸣,噼里啪啦。 郑梦境呆住了,一瞬不瞬地盯着乳母怀中的儿子,目瞪口呆,忘了接收朱翊钧情意绵绵的视线。 朱翊钧眉头微皱,偏过头去,看向她目之所及的地方。结果就看到乳母玩忽职守,厉声喝道:“大胆,听不见这么大响动吗?怎么不护着洵儿的耳朵!你这贱婢怎么当差的!” 乳母吓了一跳,银匙落地,赶紧抱着三皇子跪倒在地,惶悚无极。 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大殿,外面的烟花声响,犹如百鸟朝凤,霹雳相催。而殿内死一般的静寂,伴着婴孩轻微的咿呀声,却无比诡异。 万历帝怔愣许久,终于明白了爱妃瞠目结舌的因由所在,他们殷殷期盼的好孩子,竟听不到声音! 他倒吸一口凉气,环顾左右,正欲急呼太医。还是郑梦境先回过神来,跪倒在地,“启禀陛下,三皇子年岁小,熬不得夜,还请准允乳母带他先行回宫。” “哦、哦,好。”朱翊钧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能慌乱,大节下的请太医犯忌讳。明日再让太医好好瞧瞧,应该不是大事。 乳母如蒙大赦,抱着三皇子迅速离开。仁圣太后又让司设监重整席位,黛玉携红鲤便坐到了朱常洛身侧。 酒过三巡,朱翊钧渐渐淡忘了爱子耳恐有疾的事,照常扮演仁君角色,给大臣们赐酒馔。 这时候郑贵妃已经冷静下来了,她才十八岁,若洵儿的耳疾治不好,她还可以生第二个、第三个健全的孩子。 关键是不能失去帝宠,在此之前,还要将皇长子拉下马,不然生再多也没用。她立刻厘清了轻重缓急,决心一切按原计划行事,悄然回头给身后侍立的宫女打了个手势。 宴罢,光禄寺献上应节的物品,月华镜是赐予宫妃的,桂花香佩是送给群臣的。 剩下的竹篾、绢面、宣纸、吴绡、羊角胶、金银丝线、黄蜡、流苏、乌金笔、规尺、刀剪、颜料、画笔等物,则是发给娘娘们,亲手制作花灯用的,以此彰显女红才德,手巧者为魁,由两宫太后各赐玉佩一块以示奖励。 不知为何,朱常洛和宫谕令的案上,也多了一套灯笼制作材料。黛玉回头问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内侍:“这是谁安排的?” “好像是哪位娘娘向皇后提议的,说是怕宫谕先生和皇长子枯坐无味,不如也一起凑个趣。”那人回答道。 黛玉侧脸看了朱常洛一眼,微微颔首。朱常洛会意,学着她的样子,先戴上薄棉手衣,而后分别拿起竹篾、绢面、宣纸等物轻嗅了一下。红鲤向朱常洛悄声道:“我们这边没问题。” 而朱常洛那边却是频频皱眉,向红鲤挤眉弄眼。红鲤装作不小心将手帕掉在了地上,朱常洛帮忙捡起,两人迅速在桌案下碰头。 “绢和纸上有硝石,蜡烛里有硫磺和乌金粉。” 将绢和纸在硝石溶液中浸泡晾干,即便未触明火,只要这些东西靠近火源,就能猛烈燃烧。而蜡烛中有硫磺和乌金粉,会让火焰旺盛腾起,火星四溅。 倘若制作花灯的人不注意,在试灯的瞬间,就会被猝不及防的火焰烧毁面部,甚至灼伤双眼。 这些东西迅速焚烧后,仅仅只留下少量气息,完全可以被当做是烟花燃烧的灰烬,足以掩盖犯罪痕迹。 红鲤立刻道:“你先做乞巧节咱们做的灯,弃用纸和绢。待会儿我把蜡烛分一半给你。” “好!”朱常洛迅速镇定下来,开始拿规尺在竹篾上标记定位。 过了一会儿,红鲤“无心失手”把蜡烛掰成了两节,而后指着殿顶繁复华丽的藻井,惊奇道:“哇,有大龙飞下来啦!” 众人纷纷仰头望去,红鲤趁隙将半截蜡用脚踢给朱常洛。 朱翊钧哈哈一笑:“那不过是藻井上的浮雕罢了。” 红鲤赶紧低头:“小儿见识短浅,惊扰圣驾了。” “无妨,无妨。”朱翊钧故作慈爱地看向红鲤,心中不禁感慨:张先生的儿子,竟比朕的长子还小,他怎么永远都不老?我还要被这老东西压制多久呢? 当翰林院词臣吃饱喝足,开始吟诗作赋时,妃嫔们的花灯也制好了。郑梦境迟迟不见变故发生,才发现朱常洛做的灯,根本就没蒙上纸或绢,完全就是个竹篾球,不由嗤了一声。 等到两宫太后检阅众人的花灯时,朱常洛抱在怀里的竹篾球灯与红鲤画的乌龟灯非常夺人眼目。 仁圣太后看了红鲤四面糊绢做的简易方胜灯,笑得前仰后合,“你怎么一面画大乌龟,另外三面画小乌龟,一家人不是应该在一块儿么!” 红鲤笑道:“回禀娘娘,小儿画的是一只雄龟,它只管生不管养呀,父子冷热不相闻。虽是一家人,也如同相忘于江湖了。” 这话显然煞风景,朱翊钧还没意识到,这是小孩儿讽骂自己的话,在他自己心目中,朕俨然慈父。 李太后冷笑道:“大节下的,小孩子要说吉利话,怎么说也要让一家子团圆呀。” “我这就让他们一家团圆。”红鲤将灯笼中的烛台偏移了方向,使得两侧的大小乌龟投影,交汇在殿内的墙壁上,而后抬手打了个响指,“娘娘,请看!” 众人看向墙面骤然放大的画面,惊叹不已,“哇”声一片。方才还永无交集的大小乌龟,已经组成了一副“父慈子孝”图。图影上,那三两只小乌龟,爬到了大乌龟的背上,被父亲驮举着。 朱翊钧也叹为观止,想知道这孩子是如何做到的,又怕伤了自尊,自己连个四岁孩子都不如。 他转脸看到朱常洵,抱着个无光的竹篾球,冷声道:“你看你做的这是个什么村野粗物,莫非是鸡笼?我听郑氏说,你在宫中垒鸡窝,还以为是玩话,想不到是真的。堂堂皇子自甘下贱,愚不可及。” 父皇每说一句苛责讽刺之言,朱常洛的头就不觉向下低一分,忽然感到手中一暖,原是红鲤握住了他的手。 “点火,给他们瞧瞧你的厉害!” 朱常洛郑重点头,将竹灯球点燃,用脚一踢,火光满地滚走。朱翊钧吓了一跳,连忙举袖遮脸。 郑梦境连忙后退了两步,却见那竹灯球中的烛火随球滚动,犹如焰轮一般,而竹篾竟无烧焦的痕迹。她的计划竟然落空了?蜡烛被他换了吗? “你的蜡烛怎么才半截?”她质问道。 “我这个灯不适合太长的蜡烛,半只足矣,以为节用。”朱常洛笑道。 有来自江南的妃嫔,站了起来道:“这个是滚灯呀!金乌逐电,珠走玉盘,而璇玑自转,任翻覆而火焰不熄。殿下的手真巧!” “这跳球如流珠奔涌而不灭,不就是日月永明的意思吗?外朴而内慧,颠扑不破,正是君子品格。这个玉佩我就赏我孙儿了!”仁圣太后将玉佩塞到了朱常洛手中。 朱常洛磕头道谢,李太后也同样将玉佩赏给了大孙子,“真是心思巧,把娘娘们的手艺都盖过去了!” 第467章 群臣看到了这滚灯,纷纷夸赞皇长子“天资聪颖,博物贯达”、“神思朗彻,慧心巧思。”原来只为应付差使的御制诗,立刻又加上了滚灯的主题,以懋修为代表的翰林笔杆子们,文思泉涌,挥毫泼墨,写出许多活泼生动的诗文,盛赞皇长子的才慧。 朱翊钧目瞪口呆,他赏过无数次鳌山灯会,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滚灯,惊奇之余,却有一种挫败感油然而生。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狭隘与鄙陋,在一只滚灯面前,彻底泄露了出来。方才还不明就里地贬斥长子粗俗下贱,眼下该如何收场。 郑梦境心中警铃大作,悄然凑到皇帝身后,冷笑道:“奇技淫巧。” 对!就是这个词!朱翊钧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道:“你整日玩物丧志,专门摆弄这些奇技淫巧,真是没出息!” 朱常洛慢慢垂下眼,心中默数了三息后,抬起头来,“父皇不喜儿臣钻研奇技淫巧,不愿见我玩物丧志。是希望儿臣成为读书明理的人,对不对?儿臣恳请父皇允我读书。”随后挺直腰板跪了下去。 长子的话,大大出乎了朱翊钧的意料之外,他愣了许久,不知该作何反应。偏偏这时候几位阁老稳如泰山,一溜词臣埋头写文,恍如未闻。其他公侯勋贵也是万马齐喑。 诚然,有几个忍不住要冒头劝谏的,都被左右臣工踩脚拧肘给摁住了,咬牙警告:“憋住了,都给我憋住了!” 朱翊钧有些无措,为什么没有人支声儿,谁来递个台阶让他下一下。犹豫了半晌,他开腔了:“皇儿有向学之心,孺子可教也。只是你身体弱,等长大一点儿再说吧。” 朱常洛振振有词道:“父皇,太医三年都不曾来景阳宫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尝过药味,怎能说我体弱呢?” 郑梦境憋不住了,反问道:“你前儿不是还发热来着?” “多谢皇贵妃娘娘关心,您若不说,大概也没人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了。母妃几天请不来太医,就用冷水浸湿了帕子给我敷在头上。每隔两刻钟换一次帕子,我熬了几天就退热了。”朱常洛握拳拍了拍胸口,“父皇,可见我身体还是很强壮的,不用吃药病就好了。” 诚然,让朱常洛生病,便是苦肉计的一环,不过并非是让他着凉发热。而是通过人痘接种术,让他轻微感染天花,从而获得终身免疫力。 张居正是用旱苗法,将经过多次传代减毒的痘痂粉末,用芦苇杆吹到儿子红鲤的鼻腔中。 而红鲤是用痘痂粉末调水,用棉花浸入其中,再塞入朱常洛的鼻腔,这种方法就被称为水苗法。 当年黛玉保留下王锡爵的痘痂粉末,后来拿给李时珍为几个孩子种痘去了。种痘之后,孩子是发热出疹是普遍现象,退热后结痂顺利无痕脱落,就会康复。 朱翊钧慌了,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请不来太医?” 朱常洛默然无语,只是侧脸望了一下墙上的乌龟影子,什么也没说。 再次回望那“父慈子孝”的画,朱翊钧心头一梗。这才明白,这“生子不抚”的王八,骂的就是自己。偏偏他还不能向个孩子发难,责罚他就等于默认自己是“只管生,不管养”的畜牲。 郑梦境顿感不妙,皇帝再犹豫下去,朱常洛就得要上学了,忙劝道:“陛下爱子心切,眼下不安排殿下读书,是担心你被繁重的学业拖垮了身子。你年岁还小,不如再等两年,马上要入冬了,天寒地冻的还怎么上学。” 朱常洛向着郑氏长揖到地,而后转身对万历帝道,“父皇,其实皇贵妃娘娘素来关心儿臣,总问有没有人教儿臣读书呢!她比我还急。我不忍辜负庶母之殷望,还请父皇准许我读书启蒙。” “我何曾说过!”郑梦境矢口否认。 朱常洛笑了笑,环顾了诸位妃嫔,意味深长地道,“娘娘贵人多忘事,我帮您回忆一下,那天我向您请安,您让我留着那些吉祥话对其他无……” 郑梦境愕然惊住,连忙截下他的话,“是!本宫想起来了,有这么一回事,也不过随口问了一句罢了。” 谁料朱翊钧望着满殿群臣殷切的目光,抵不住那种无声的压力和良心的撕扯,最终发话道:“等过完节,就让国子监司业带你读书吧。” “皇上!”郑梦境轻呼一声。 第210章 革新浪潮 中秋节翌日, 黛玉以宫谕令的名义,发布了简放宫人内侍的恩谕。 借天下团圆之期,凡在掖庭侍奉的宫女内侍, 年满二十者,若有意愿归家团聚,奉养高堂者, 皆可呈报宫谕令造册放归,限期一日。 不出所料,坤宁宫、翊坤宫的宫人内侍大都报名了,黛玉也一一补给盘费,许其还家。 通过不断更新宫中服役的人,来避免宠妃笼络人心扩张势力, 是非常好用的方法。三个月前, 黛玉已去信李时珍, 让他入宫帮朱常洵诊疗耳疾。同时请凤姐, 将培养出来的女兵,分批送上京来。 一百人养在了张府, 一百人养在京郊田庄。剩下一百个年龄偏小的姑娘, 则以广泛采选的良家女身份, 进入宫廷服役,充作宫女, 也承担着拱卫宫廷,传递消息之责。 坤宁宫饱受捶笞的宫人如蒙大赦,连包袱都不要了,换了衣裳就走。翊坤宫的宫人,则不敢面对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也都争先恐后地逃了。 郑梦境来不及大发雌威, 乳母宫人都跑光了,气势汹汹地前来质问。 黛玉气定神闲地道:“皇贵妃不必担心,宫闱职事怎可久旷。回头我调拨几个人给您暂时使唤。下月再选良家女子充采,鉴于翊坤宫离宫者众,娘娘尽可先挑。” 郑梦境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回到翊坤宫中,却见仅剩的几个心腹,皆是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双喜、双贵的人呢?”郑梦境皱眉问道,“他们也跑了?” 一人答道:“双喜公公被东厂番子逮治了,是为阻挠王贤妃报皇长子病的事。双贵姐姐上午已经出宫了。” “放肆!皇上不曾下旨审问,谁敢动双喜。”郑贵妃厉声喝问。 “是两宫太后的懿旨,阻拦太医给皇子看病,形同抗旨,司礼监当不起这个责,便将收受双喜公公贿赂的太监,给揪了出来。娘娘务必讨好陛下,才能免于责罚呀。” 郑贵妃气急败坏,“本宫还用你来教做事!” 她让人将三皇子抱过来,“去叫太医来,还有御药局的崔文升!” 趁着陛下还未来,她要尽快处理这件事。倘若儿子的耳疾无法医治,还是让他“夭折”了好。 否则他的存在,不但将会成为扎在皇帝心头的一根毒刺,也会让她饱受讥嘲,无力再驾驭奴婢。 却不想皇帝罢了今天的日讲,一大清早直接带着一众太医来了。 经过半宿的反思,朱翊钧也觉察到,自己对儿子们的关心不够,这次亲自带太医来给儿子看病,算是“慈父”了吧。 郑梦境反应不及,朱翊钧已经伸手抚弄朱常洵的笑脸,欣慰地笑道:“朕的麒麟儿,又壮实了些。太医来诊个平安脉吧。”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太医都把了一遍脉,最后还是太医院使顶着压力,含糊其辞地道:“三殿下先天不足,窍闭不通,以至于耳识不明。三皇子心性沉静,神气内敛,非常人之资。” 朱翊钧双手叉腰,拧着眉道:“你们赶紧开方配药去呀,都愣在这里做什么。” 太医们面面相觑,各自摇头:“乃天命所赋,臣等无能为力。” “或可请陛下降旨,由礼部筹办,为三皇子祈福于太庙,感通天地神明,助其灵窍早开。” 朱翊钧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先前慈和的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峻。他猛地转头,拿起桌上的汝窑瓷壶,率到地下,所有人吓了一跳。 唯有床上的小皇子,咬着手指不惊不惧,毫无反应。 “不可能!朕与爱妃的孩子,怎么会是聋……”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神锐利地扫过屋中的每一个人,“太医我儿如此,是不是有人照顾不周,被人做了手脚?” 太医摇头否认:“陛下,这是先天窍闭神匿,致使外音难入,并无外力干扰的痕迹。臣等才疏学浅,或可于民间寻找神医治疗调养。” 天生的?无药可救? 此时此刻,作为皇帝的角色,已经压倒了作为父亲的角色,他的三子朱常洵与他早夭的哥哥一样,都是个无福之人,与神器无缘。 他看向心爱的女人,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心疼与失望交织。郑梦境如此知情识趣,贴心温柔的女人,怎么会生下残疾儿。 朱翊钧示意宫人抱走孩子,眼神已疏离万分,好似那穿着肚兜的婴孩,不过是一团无用又扎眼的赘疣。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沉稳平静,亦或者说是冷漠。 “传朕口谕,即刻宣民间神医,及精于小儿科的大夫入宫,不得声张。” 第468章 朱翊钧说完,回头轻轻拍了拍啜泣的郑梦境,“此事,未有定论之前,任何消息都不会走漏出去。你且宽心,无论如何,他依旧是朕的皇儿。” “皇上……”郑梦境倚靠在朱翊钧怀里,心情复杂,哽咽难言。 朱翊钧自以为消息,没有传出去,事实上,他才是最后知道真相的那个人。 朝臣们之所以对他越过王贤妃,而晋封郑氏皇贵妃的事,不理不睬,也不劝册封太子,也正是因为早就心知肚明,郑氏翻不出花样,终将竹篮打水一场空。 然而,朱翊钧却时常听到一些,若有似无的议论之声。 “父行乖张,母德有亏,才会生下残障之人。这是天道示警,祖宗不佑。” “前世冤鬼,今生孽报,以至母触白虎之煞,冲克子嗣。这种情况,要当娘的,终身入庙修德,方可弥灾。” “本来子嗣就单薄,再来个废疾儿,这是家族血脉凋敝之相,德不配位所至。” 万历帝几次想揪住,这些妖言惑众的声音,却次次抓不到人。 他的一腔愤怒无法宣泄,这些话虽说的是平民百姓。但置换到宫廷,那就是龙嗣有瑕,视同国祚不祥,主社稷有恙,君德不修所致。 偏偏这时候钦天监来报:八月壬辰,夜测荧惑犯太微西垣上将,赤芒烁烁,经宿不退。主廷臣有忧,政失其衡。 万历帝正在焦头烂额的当下,难免将生下残障儿的错,与此关联再一起,心里越想越害怕。只得下诏“荧惑干垣,惕然自省”,并要百官释放冤狱,举荐贤能,直言上谏。 很快,兵部和科道言官,纷纷奏举启用广东总兵戚继光,继续镇守北方。并建议将他在岭南撰写的《纪效新书》与《练兵实纪》,作为将官练兵的参考书类。 同时永平道兵备叶梦熊,因考绩优异,被评为廉能第一,吏部举荐将其升任山东肃政廉访使。 而张居正主导的科举改制,增设实务科,拔擢工曹之能吏,也正式摆在了台面上。 万历帝无心细究,大笔一挥,都批准了。 等到六部言官,看到四大阁臣具衔的《兴实务科疏》,诏开实务科的圣旨已下了,众臣哗然。 上谕科举开实务一科,令工部领之,两年一选,区别于进士科,以拔擢通晓匠造、水利、火器、冶炼、医术、船舶、农桑、会计、矿务之循良,使野无遗贤,国收实利,厘革科考宿弊,行敦本务实之策。 礼部尚书沈鲤坐不住了,当即写了一封《为匡正学统以端士习事》,开篇就是“制不可轻改,法不可妄更”。 沈鲤认为别开实务一科,令工部参典文衡,以工技之事混入抡才大典,使匠作与圣贤同列,机巧与经义争衡,是撼摇国本。 若使士子竞逐于绘算工巧,是导士林弃仁义而趋小慧,开利禄之途。是坏制乱法之端,有重术轻道之弊。他请求皇帝谨守成宪,罢黜邪说,废除科举更张之法。 张居正让司南从通政司,截下了自己门生沈鲤的奏疏。他诚然知道,沈鲤是经术闳深,学养淳厚的大儒,在礼部多有建树。万历四十年,他还是冒着风险,为《张太岳全集》作序的人。 而开科取士又向来是礼部主导的,凭白多一个工部,参与抡才大典的选拔,必然会动摇进士科的权威,给予了学术不端的人,投机取巧的途径。 身为礼部尚书,沈鲤性格方正刚介,坚持正统理学,反对阳明心学,根本不信“凡夫俗子,皆可为圣贤”那一套,自然会提出异议。 为了将沈鲤说服,张居正夫妇带上儿子红鲤,敲开了沈家的大门。不日,皇长子朱常洛,就要在文华殿后厢读书,由小内侍伴读,红鲤不能伴其左右。为小儿子找个授业恩师就是现成的理由。 沈鲤,字仲化,号龙江,现年五十五岁,他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也曾是万历帝少年时的讲学官之一,与国子监司业郭正域是忘年好友。 过几天,国子监司业叶向高、郭正域、赵志皋林嗣修四人将两两一组,轮班为皇长子启蒙。 休沐日看到首辅夫妇,携带幼子登门,沈鲤十分意外,忙唤妻子出来招待。黛玉见到沈鲤之妻,衣裙朴素双鬓霜白,不由心生怜悯。 沈鲤是清廉之士,家中只有一妻,无有姬妾,除了妻子给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后,并没有儿子。以致于二十年后,沈妻过了六十岁,快要七十岁的时候,还在服药调理,指望着能受孕。 沈氏夫妇的女儿擅妒,后来还将沈鲤过继来的儿子,毒害得神志不清。沈鲤临终前想见继子一面,被女儿阻拦,最终含恨而逝。 其女欲选别的孩子继承家业,遭到了族人反对。沈家继子不久后夭亡,家产和恩荫被族人瓜分殆尽。 而沈鲤的灵柩久停家中,无人主持后事,朝廷赐予的墓地空置,香火断绝。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活到老八十五岁,竟落得凄凉下场,怎不令人叹息。 此时沈鲤的女儿,已经出嫁二十多年了,沈家嗣子尚未选定。 张居正微抚长髯,目含深意对沈鲤道:“龙江当年在翰苑进学时,每逢日讲秉直陈说,独契帝心。 今犬子稚龄,颇慕圣贤,然我夫妻政牍劳形,恐误庭训。若得贤契授以经纶,仆感激不尽。” 沈鲤作揖道:“恩师何出此言?当年若非师门栽培,学生安得进益?” 红鲤捧茶及额,恭敬道:“父母常教导静修,要尊师重道,若蒙老师赐教,学生定当用心学习。” 沈鲤抬手正冠,神色郑重:“今蒙师门重托,必当倾囊相授。” 张居正夫妻相视而笑,红鲤向沈鲤行拜师礼,他的乳名犯了老师的讳,在沈家求学,就只能用大名张静修了。 以后每日申时,红鲤就要在沈家恭候沈公下值,来给他上课,至酉时末方归。敲定了求学之事后,黛玉就带着儿子,与沈妻到院中闲话家常。 沈妻一生都在为生儿子而努力,看到红鲤自是疼爱非常,抱着就不撒手。张首辅年近六十而得子,一直给予了他们不停尝试的希望。 黛玉为沈妻把了脉,摇头一叹,不得不对她泼一瓢冷水,轻声道:“夫人年逾七七,天癸本绝,今为求嗣而强延经水,即便侥幸怀上也恐致小产崩漏,母子俱危。子嗣在天,强求不得。沈家族中俊秀皆可承欢,何苦挣命去搏子嗣。还望三思。” “是我无能,愧对夫君,愧对沈家列祖列宗,可他又坚决不肯纳妾,耽误了子嗣。”沈妻登时红了眼眶,拿着帕子揾泪,哽咽道:“明年再不成,就要从族里过继一个了。” 沈家族老给推荐的继子是两个人,一个是沈鲤二叔的小儿子,年方五岁,血缘最近。一个是沈鲤已故的堂伯独子,年已十五,父母双亡。 沈妻明显属意那个五龄童,认为孩子心智未定,容易建立感情。而十五岁的少年性格已成,难以融入家庭。 黛玉想到后来沈家的人伦悲剧,先问沈妻:“沈家十五岁的堂侄性格如何?可有读过书?如今在干什么营生?” “只上了二年学,不是睁眼瞎罢了。性格开朗又不拘小节,不大知礼,而今在老家虞城的酒楼干着庖厨。”沈妻语气里明显有些失望和不满。 “我倒觉得夫人过继这位堂侄更好,你夫妻二人年逾知命,桑榆非遥。幼儿抚养尚需十年之功,且未必长成。而况,倘若你们先去了,那孩子又如何保得住家产? 而舞象少年气志渐定,可理家务、接宾朋,为沈家支撑门庭,作为倚仗。待少年完孝之后,马上能成亲生子,解门户继承之急。 夫人再亲自抚养孙辈培养感情,教习诗书。如此既挽救了孤子,又实现了宗祧。诚然,这不过我一家之人言,还请夫人详察,慎重考虑。” 沈妻听了这番话,眼泪也忘了流,若有所思起来。 关于嗣继的话,黛玉点到为止,高拱也好,沈鲤也罢,都是老迈之年还为子嗣所累,让她不由联想到了自己的前世,寄人篱下的凄凉寂寞。 倘若女子可以承祀继产,就不会有这样的困惑了。母系承嗣之优,就在于生母必真。女子主祀,子女恒从母姓,九族可辨。一个家族只有一姓,都是血脉相连的骨肉,家庭矛盾也会少许多。 若从父系,即便没有断嗣之忧、嫡庶隙墙之祸、子贵母死之恶,还有血胤疑云。一旦代际相承中,出了一个意外,后面的子嗣都拜错了祖先。 这种制度分明有如此多的隐患,偏偏大行其道,反而衍生出了许多规则,对女子进行重重束缚,简直愚不可及。 当看到首辅拿出自己的奏章时,沈鲤吓了一跳,瞬间反应过来,皱眉道:“老师,莫非您想钳制言路?” 张居正缓缓摇头,道:“龙江,科场积弊久已,士风空疏。增开新科是为崇实学以通世变,广贤路以固国本。测地舆、研水利、核钱谷、制机巧,不也是格天地万物之理吗?岂可因守旧章而废探究?程子亦云:随时变易以从道。 第469章 如今白银流通天下,工匠商贾习经济、明技艺,促进了大明税收的增长。东倭窥边,北虏犯境,难道不需要匠师制火器以御敌吗?天下青年若都埋首陈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如何又懂得经世济民的道理? 而今朝中,熟悉农政的是徐贞明,熟悉治水的是潘季驯,能够制造火炮的是戚继光、叶梦熊。除此之外,你还知道有谁,可以切实地为土地增产,懂得治理江河,能够锻造火炮的呢? 增开实务科,可免工曹乏才,户部缺算,兵部少将,不使国帑虚耗,民生艰难。黄道婆改良织机,利被天下。龙亭侯造蔡侯纸,功垂千秋。 此皆未入科举正途,而能成尧舜之业者。若不开,不啻于继续以驾漏船而行激流,抱腐绳而驭奔马。还请龙江勿要胶柱鼓瑟,泥古不化。” 沈鲤仔细听了,也不是完全不赞同,而拱手道出了自己的核心关切:“老师所言,我亦明白。只是自古循吏在地方,也不是没有出路,又何必将他们纳入朝堂之上呢? 君不见严嵩父子之祸吗?《管子》有云:商贾在朝,则货财上流。注重钱财之利,则赏罚失准,百姓廉耻堕地,最终庙堂不稳。” 沈鲤忧心的是,重术轻道会让人逐利忘义。若再次让严世蕃那样,有才无德之人当道,容易滋生腐败还在其次。更要命的是有败家亡国的风险。 “你的顾虑我深以为然,但这也不是墨守成规能够解决的。器必试而后知其利钝,马必驾而后知其驽良。” 张居正抬手点在奏疏上,缓声道,“你也不能保证进士科选入的,都是贤良廉洁之辈。那些兼并土地与民争利,满嘴仁义道德的朝臣,难道还少了吗? 进士也好,匠师也好,一律从严铨选,若无品行,虽才不录。同时削捐纳之途,减恩荫之数。若有贪官污吏受贿一金,夺职子孙三世不用。荣辱依旧系于功业德行,而非系于金帛。 与其反对开实务科,龙江不妨与御史台谏言,设‘训廉司’,隶属都察院。每季首月,取近年伏诛巨贪案卷,令讲官向九卿六部,剖析其贪婪堕落之因,以人为鉴。 在民间设‘揭弊匦’,钥匙归都御史、巡察使掌管,每日一清。允庶民投书举告劾贪。择其有实证者,着锦衣卫暗查,确有其事,及时逮治,以儆效尤。” 沈鲤眼眸渐渐亮了起来,颔首感慨道:“老师素来主张以法绳治天下,这训廉司与揭弊匦双管齐下,等于将法家刑名之术与儒家教化之道,融为一体,如针砭攻疾,切实可行。” 他面露愧色地收回奏疏,向张居正一揖到地,“学生受教了。” 张居正说服了礼部尚书,其他零星的反对意见也就不足为虑了,增开实务科的诏书顺利颁行天下,首次开考定在了万历十六年,与进士科错开。 为了扩大实务科的生源,张居正去信给了高拱,请他主导在京师、姑苏以外的行省开办实务学堂。 因当初万历帝及两宫太后联名逐拱,他无法再次入仕,为了不辜负自己拳拳报国之心,高拱也愿意发挥余热,牵头主管实务学堂。 十月下旬,李时珍与其他民间大夫陆续入京,在安国长公主府,集体会诊一位特殊的小患儿。 几位大夫经过多次诊断,反复确认,这个尚未满周岁的孩子,先天耳聋,无法治愈。很快神医们领了路费后,被遣散了。安国长公主极其隐晦地报告了诊断结果,朱翊钧看到密帖备受打击,又不敢面对爱妃的眼泪,躲着不愿见她。 朱尧婴对黛玉叹道:“这样的事,从前也不是没有,朱常洵要么会被送去凤阳高墙圈养,要么就会渐渐被人忽略,最后夭折。” 黛玉揪着衣襟,默然无语。 “夫人,你所说的实绩,我这里也渐渐有了进展,虽还未尽善,已经小有所成了。”朱尧婴招来李娇倩、梅澹然、何晓花、徐悦四人,让她们辅助说明,目前的进展。 何晓花用何畅转向车,推了一个二尺宽的木桌出来,率先道:“我这个缝纫机,已经基本完备,就是替我打造桌子的工匠,手艺不太好,外表不够好看。” 她翻开木桌面板,对黛玉道:“这里头用铁骨为架,精钢作转轴,还有牛皮筋做的传动带,磁石定针器。” 而后又坐在桌后,边说边演示:“当我踩动踏板的时候,飞轮转动,轮轴连起来带动曲柄也跟着动。 针引双线,互相勾连,交缠成扣结。然后慢慢移动布料过针口,就渐渐能将两片布缝合起来了。” 好似飞梭晃眼一般,一个褡裢就完成了缝合及锁边。黛玉叹为观止,拿起那褡裢前后翻看,忍不住感慨道:“这缝纫之机,不但行动神速,而且针脚细密一丝不差,既均平又整洁。若家家户户有此神器,大明九州将不再有无衣之人。” “就是这个桌子打得太丑了,还得再改一下。而且棘齿相衔的地方,经常需要用蜂蜡润滑。”徐悦敲着木桌的面板,不以为然道,“若是里头的东西坏了,一般人都不会修。” 何晓花撇了撇嘴道:“等到了年底,我一定能改好它,不用你操心。” “夫人还是先看我这个暖身包吧!可比怀炉取暖便宜多了。”徐悦将袖中一个细麻布包递给黛玉,介绍道,“此物混合了铁粉、炭粉、盐。用的时候取出来将粉末晃匀,就能暖意自生,两个时辰都不冷。可以置于怀中、靴内、或贴于膝头肘部。” 黛玉摇了摇那细麻包而后放进了袖子里,夹在手肘间,不一会儿果真发热了,感慨道:“这东西好,可以免烧炭,又轻便好携带,用于士卒行军放哨,再好不过了。” 过了一会儿,黛玉从袖中将东西取出,结果蹭了一手黑灰,莞尔笑道:“就是这外头的包布不够细密,会掉灰出来,还需改进。” 李娇倩忙端了盆热水过来,给黛玉擦手,嘻嘻笑道:“她们做的都还差点意思,我这个已经完备了。就是材料不足,只做了一双。” 黛玉接过梅澹然递过来的帕子,擦干了手,“你做的是什么宝贝,快拿出来瞧瞧。” 徐悦努嘴道:“不过就是个皮革底的厚靴子罢了,还不是她自个儿做的。” 李娇倩道:“不是我做的又怎样,是我发掘了来自辽东汉女做的宝贝。” 那是一双多层纳制的皮革底鞋,皮革上涂刷了防水的桐油,外层是鞣革,内层有皮毛做内衬。夹层里还填充了羊毛、棉花和碎羽。鞋垫用的是辽东三宝之一的乌拉草,此物的经纬是中空的,极为保暖且能吸附湿汗。 黛玉穿上脚试了试,果真保暖,不巧方才打水洗手,有残水泼洒了出来,她没留神滑了一下,幸而被身后的梅澹然扶住了。 梅澹然扭头对李娇倩道:“你这个做的也不够好,冰天雪地里,必然走一个摔一个。依我之见,不如在靴子底,由内向外钉上满底的短粗钝钉,像马掌那样。” 黛玉笑道:“这不就是钉履?秦汉时就有了在鞋底,镶嵌铜泡的法子来防滑。两相结合就是又保暖又防滑的钉靴了。” 李娇倩微微鼓腮,道:“行,我再让她改改,别的都好找,就这个乌拉草鞋垫,只有辽东才有。别看这鞋垫不起眼,保暖防潮,还能除味祛味,通经活络呢。” 黛玉扶着梅澹然,低头换下靴子,笑道:“都说压轴的才是好戏,你捣鼓了什么好东西呢?” 梅澹然腼腆一笑:“我做的东西家家能用。”她拉着黛玉走到后院,“夫人您瞧,我发明的东西在那!” 院子里秋阳正好,排列着或高或低的门形锻铁架,每个横杆上都钻了十孔,各挂了竹节做的架子。架子顶端的朝天钩悬在横杆上,底下的竹架则撑开了各色衣裳。 “以前咱们晾晒,用绳子不容易撑平,支竹竿又麻烦,衣裳也只能横着晾晒两三件。有了这个衣架,一根横杆就能侧挂十件衣裳,非常节省地方。 以后百姓在打制衣柜时内制一横杆,再用我们这个竹衣架,就能将衣服悬挂起来,避免出现折痕。取用时也不必多次翻找,一看即取。” 黛玉颔首笑道:“果真是压轴好物,这个无需改进,立刻就能批量制造,拿去售卖了。” 朱尧婴拍手道:“太好了,等到年底,我们的首批成果就能问世了!” “但就衣履这一块,都快被你们琢磨透了。若是有更保暖的衣裳,更合脚的袜子,咱们就能掀起一场衣履维新之法了。”黛玉想到,不但经略辽东,需要保暖的冠服衣履。在不久的将来,应对酷寒天灾,更需要这些。 朱尧婴将两手一拍,自信十足地道:“没问题的,我手下已聚集了百十来个女中豪杰呢,这些难题一定能攻克的。” “好,辛苦殿下了,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黛玉颔首笑道。 离开长公主府后,李时珍同黛玉一道回了张府,黛玉问他:“方才你们诊断的那孩子,真的一点儿康复的希望也没有吗?” 第470章 李时珍拈须叹息道:“希望渺茫,有大夫用中空的牛角试过了,用牛角尖口对准耳朵,大口朝向外,那孩子依旧听不到声音。” 黛玉蹙眉长叹,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她想起司南的认罪书,对李时珍道:“近来有人用格物镜,发现猫的粪便中有虫病,还请李大哥仔细研究。告诫百姓,特别是孕妇婴儿,不要接触猫狗小宠。” “好,”李时珍点头答应,未免她忧虑过度,又对黛玉说了些好消息,“来京之前,我已见过戚帅他们了,他们除了皮肤变黑了些,身体都挺健壮。 粤东气候温热,湿重易聚痰浊,其实不利戚帅调养肺疾,好在他严格遵循医嘱,烟雨时节闭户不出,戒了肥甘厚腻,如今身体还行。” “那真是太好了。”黛玉稍稍宽心。历史上戚继光就病逝在万历十五年,如今在李时珍的早期介入下,替他拔除了病根,能够慢慢将养,于国于家都是大好事。 紫禁城中,夜幕降临,朱翊钧在乾清宫徘徊踱步了许久,还是受不了相思之苦,摆驾翊坤宫。有人言翊坤宫之名犯了他的名讳,他一点儿也不在意。 然而一进门,就看到郑梦境以席藁待罪之姿,忍痛含泪道:“陛下,废疾者不飨宗庙,臣妾更恐朝臣借机议储。还请将三皇子密送凤阳高墙幽养,玉牒削籍,或记名僧道,对外称“痘殇”,以维护天家颜面。” 司南听了,轻蔑一笑,用满腔忧虑的声音道:“娘娘慈母苦心,忍痛割爱之举实在令人钦佩,只是三皇子尚未断奶,怎可离开母亲身侧?一旦出了宫,不啻于任其凋零。还请娘娘勿要生此拙计。陛下仁心仁德,岂会舍弃血脉?眼下宫中并无流言,还请娘娘宽心才是。” ----------------------- 作者有话说:沈鲤《张太岳集序》当时主上以冲龄践祚,举天下大政一一委公。公亦感上恩遇,直以身任之,思欲一切修明祖宗之法,而综核名实,信赏必罚,嫌怨不避,毁誉利害不恤,中外用是凛凛,盖无不奉法之吏,而朝廷亦无格焉而不行之法。十余年间,海宇清宴,蛮夷宾服,不可谓非公之功也。 张居正《陈六事疏》夫器必试而后知其利钝,马必驾而后知其驽良。 《明史·沈鲤传》明年秋,擢侍讲学士,再迁礼部右侍郎。寻改吏部,进左侍郎。屏绝私交,好推毂贤士,不使知。十二年冬,拜礼部尚书。鲤初官翰林,中官黄锦缘同乡以币交,拒不纳。教习内书堂,侍讲筵,皆数与巨珰接,未尝与交。及官愈高,益无所假借,虽上命及政府指,不徇也。鲤素鲠亮。其在部持典礼,多所建白。念时俗侈靡,稽先朝典制,自丧祭、冠婚、宫室、器服率定为中制,颁天下。 沈德符撰《万历野获编》:商丘沈龙江大宗伯亦苦乏嗣,其门人相知者,欲往谋纳副簉。适登堂见数医正修药甚虔,因问何剂。沈答日:“此吾内子制调经药,为受胎计耳。”门人不敢启齿而退,时沈夫人逾六望七矣。 沈龙江相公清节近世罕见,室无姬媵,谢政后,伉俪皆将稀龄,夫人犹剂调经药,因绝血胤。其女尤奇妒,沈继子为所毒,遂懵不识人,相公弥留欲一见之,遏不令通,衔恨而绝。其女必欲以他子承业,而氏宗人不许,其继子寻夭,所得诸荫,皆为群从分受拜官而去,丹旐素帷,莫适为主。闻灵柩至今在堂,赐域尚虚,蒸尝失所。先朝耆德,一旦为若敖之鬼,闻者悯默,归德在事,受其知者不少,必有经纪其家者。 第211章 请立凤宪 “不是的……”郑梦境脸色难看至极, 想要反驳司南的话,但瞬间词穷。 朱翊钧一时悚然,声音发颤:“舐犊情深乃天地常道。爱妃抚养狸奴, 尚怜其幼,而况稚子何辜?洵儿纵有微恙,也是朕的血脉, 而今爱妃竟想割舍骨肉,这绝非慈母应为。” 郑梦境还未开口,司南已经“帮腔”了。 “陛下,皇贵妃娘娘绝非阴薄之人,也不是忧心三殿下染恙,会损其圣宠。实在是不忍让小殿下留在宫中, 教您朝夕挂念, 忧怀难遣。还请陛下明鉴。” “司大珰快别说了……”郑梦境气得要死, 他这是要害死自己吗? 司南的劝说, 成功达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朱翊钧猛然上前, 指尖触到郑梦境的鬓发, 冷笑:“告诉朕, 你是否为了固宠,才想把洵儿赶走?” 他突然掐住了郑氏的下颌, “你是孩子的母亲,却迟迟未能发现他的异常,你果真爱孩子吗?还是把他当作争宠固位的棋子?” “陛下,臣妾冤枉,都是那些奴才欺瞒我……我才什么都不知道,洵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怎么会不疼他,实在是没办法……”郑梦境垮下肩背,伏地哀泣起来。 “两个月……你连两个月都等不得么?”朱翊钧抓起桌上的金胎掐丝珐琅壶,掷向郑氏,声音陡然转厉,“他还不到一岁,你怎么忍心,把亲骨肉扔去荒郊野外。” 郑梦境猛地扑倒在地,金钗委地,双手死死攥住万历帝龙袍的下摆,哀哀哭泣:“臣妾,洵儿天残之人,恐怕是天不假年,强留他在宫中,臣妾是怕陛下亲眼见骨肉离殇而伤心痛苦啊!” 她抬头凄然一笑,赌咒发誓:“臣妾愿对天发誓,若存一丝弃子念头,则以后生子则死,生女即夭。皇上若不信我,臣妾也只好以死明志了。” 她突然调转身子,向桌脚撞去。司南眼疾手快,一挥拂尘,抵住郑氏的头,左脚微勾,将桌子拉来了距离。 郑氏做戏不成,只能匍匐在地,嚎啕大哭。 朱翊钧缓缓屈膝,想要扶起她的手僵在了半空,喉结反复滚动,似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一声叹息。 “陛下,早点休息吧,明日还有朝会……” “不去!就说朕病了……” 京师护城河畔的垂柳已褪去了青色,只剩疏疏的细条在风中飘摇,天空像淡青色的宣纸,偶有南迁的雁群人字飞行。 胡同口传来叫卖脆瓤萝卜的吆喝声,烤甘薯的煤炉担子腾着香甜的白雾。铁砂炒出来的板栗,飘出绵密和暖的气息。 南郊毛府别邸暖阁中,分男女开了两桌席,围炉共酌。玻璃窗上蒙着层层水汽,将窗外的雪景染成朦胧一片。 几张八仙桌摆成了长龙阵,坐着张居正、戚继光、汪道昆、凌云翼、李时珍、徐渭、刘綎、徐光启、荆州八虎、戚家五子,还有允修、司南。 黛玉则与史湘云、王熙凤、红鲤围坐在小圆桌前,桌上摆的是铜鎏金的大暖锅,里头慢炖着肥鸡与火腿,牛乳一般雪白的汤汁中,浮着几片松茸。 掐丝玛瑙碟子里盛的是永定河的鲜鱼,一人一盏蟹酿橙,甜橙的香气与鲜美的蟹味,交融逸出。红鲤够不着食案上的玫瑰露,急得去扯母亲的衣袖,却错揪住了史湘云的裙带,满堂顿时漾起笑语。 八仙桌上摆的紫铜锅里,片成薄片的羊肉整盘往里头倒去,红泥小炉上还架起了铁板,炙烤着鹿肉,嘶嘶作响,混着椒盐与孜然的辛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屋子里百味蒸腾,大家笑颜常开,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消化了小半个时辰,大家围坐在八仙桌旁议事,史湘云则牵着红鲤上楼午歇去了。 “过几天戚帅就要去蓟州赴任了,等他报请中枢按需定做羽绒袍,在皇帝那儿过了明路,届时我会在年底赶制十万套士卒的冬装,再送到前线。军需未满之前,玉燕堂也不会对外市售。 但此袍目前只能作行军宿营,保暖防寒之衣。若要配合甲胄穿戴,使将士们作战行动无碍,还有待改良。” 黛玉将银铫子里的杏仁茶,缓缓倒入杯盏,凤姐又拿木勺向里头撒入核桃碎、山楂丁,最后再舀勺糖桂花淋下来。 戚继光忙问:“什么是羽绒袍?” 黛玉看向丈夫,微微抬了抬下巴。 张居正便放下茶盏,站了起来,将外面的大氅脱了下来,搭在椅子上。他戴上两侧有挂耳的毛毡帽,露出布满衍缝的衣裳,好似将被子裹在了身上。 戚继光抬手摸了摸毛毡帽的挂耳,不由笑道:“这帽子还不错,可以护耳。只是这袍子穿在身上有些臃肿,活像鼓泡的大河豚似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张居正将帽子摘了,递到戚继光手里,“这是长绒棉混合羊毛做的毡绒帽,护耳上有活扣,可以系在下巴处。不用时将护耳翻折到帽顶,用扣子左右扣住。耳朵处还有听孔,兼顾保暖和侦听两便。” 凌云翼将帽子抢过来看了看,众人争相试戴,都觉得好用。兜鍪上缀有铜泡的顿项、护耳和盆领,比较粗粝磨皮,这个护耳却非常柔和轻暖。 黛玉走到丈夫身边,对戚继光道:“这羽绒袍是晴雯的主意,从凫靥裘上来。飞禽走兽除却冬眠的那些,基本都不畏严寒,必然其皮毛、羽毛比人更抗冻。 貂皮狐皮之类价格贵又稀少,我们试过鸟羽、鹅毛铡成碎羽使用也不行,最后发现是还鹅和鸭腹下的柔绒更好,将其填充在衣裳中,并使其蓬松,比充棉絮要轻盈百倍,却更保暖。不用里三层外三层地套,只需中衣外穿一件即可。” 第471章 “不如直接让他们穿戴上,一试就清楚了。”凤姐笑道。 黛玉便去取了几套大样的羽绒袍,并配了几双钉靴,让他们想试的自己换上。 刘綎穿上钉靴,踩了两下,“这里头竟有乌拉草鞋垫,若是这玩意儿,能长在川蜀就好了。” “你再等些时候,待荆州八虎北上辽东,把草苗带回来,再移种到川蜀试试。”黛玉笑道。 等他们亲身穿上体验过才知道,不但这毛毡帽好,这蓬松的羽绒袍和钉靴更是宝贝,出去在雪地里溜了两个时辰,也无半点瑟缩寒冷之意。 徐光启是个仔细人,他率先发现了缝合的针脚格外细密,讶然道:“何人如此手巧,竟不似人的针脚。” 黛玉卖了个关子,“这个嘛……是一个顶四个的能工巧匠,我们打算先私藏了它。年底若是喜讯传来,就能揭其面纱了。” “不只是缝纫,还有这棉布也是非常细密,羽绒都不能从里面钻出。”徐光启惊叹不已,“这到底是怎么做的?” 黛玉解释道:“先取用鹅、鸭腹部之绒,沸水浸洗,而后充分暴晒,去其秽气,再用密织棉布为表,绸缎或柔棉为里,用衍缝之法分隔走线,防止羽绒堆积下沉,使绒毛均平分布,就不会跑毛了。” 一群人回来,纷纷请求潇湘夫人给他们多做几件,还主动报上了自己的尺寸。 黛玉却没有一口答应,反而是拿出了一张雕版刊刻出来《为恳请圣主恩准立凤宪台以广布天恩疏》。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经过近两年的筹划准备,长公主决心效古贤媛,于宫闱之外设凤宪台,专司女红织造、闺塾义学、妇孺诊疗、产孕安护、济贫劳军、避免男子殴詈妻儿等诸事,以补王化之未周,佐政坤仪。 此乃为国朝分忧,为大明皇室增光的善政,功在千秋,名留青史,还请诸位联名,助陛下成此仁政。” 汪道昆一目十行地看望凤宪台建制的内容,倒吸一口凉气,“夫人莫非是想万民请命,在朝廷之外再设朝廷?” “确有此意。”黛玉颔首,直言不讳:“自今年九月以来,万历帝因病连日免朝,自称头晕眼黑,力乏不兴,服药后还是身体虚弱,头晕未止,从此既不上朝,也不祭庙。 这绝不是偶尔为之的怠政,不过是想效仿世宗皇帝深居后宫,口称养病静摄罢了。将来不郊、不庙、不朝、不见、不批、不讲的事,还多着呢。 他只会抓户部钱袋子和兵部对外战争两处,其他都不甚在意了。明知三皇子已无缘帝位,他还不肯早早册立太子,说不定将来太子婚配之事也会一再延宕。 为应对将来六部缺官不补,铨政废弛的问题,我们才假意请立凤宪台。虽然权不上内廷中枢,但至少在各行省州县,能维持正常运转,稳定民生。” 张居正拈须道:“我知道诸位担心万民请命之事,会让皇帝忌惮,有裹挟民意,逼迫决策之弊,甚至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嫌。 但你们也看到了,凤宪台所管辖的范围,都是女子之事,属于皇帝完全不屑为之,既繁琐无聊,短期内不会对皇权造成威胁。在官僚看来,也不过是皇室公主沽名钓誉的游戏之会耳。 而况长公主又是将笄之年,皇帝与诸大臣必然认为长公主一但出嫁,这群被聚集的女子自然就作鸟兽散了。 凤宪台的目标,不是动摇国本,而是以治理女人的事为由,通过工商产业、就医问诊、闺塾教育等手段,将管辖之权推及州县以下,而非京畿要地,一般也不会引人注意。” 换而言之,只要不多花国库、内帑一分银子,万历那个懒鬼,对这些事才难得管。 凌云翼明白过来,第一个过来签名:“不过这万民请命疏,由谁来奏报上去比较合适呢?” 黛玉眸光微动,盈盈一笑:“自然是乐善好施的九莲菩萨了。”让虚荣好名的李太后当这个牵头人,出面对皇帝提出要求,而长公主作为李太后的执行者,这样才不会被皇帝拒绝。 大家虚惊一场,有李娘娘坐镇,那就毫无问题了,依次楷书其名。 今日一聚之后,大家很快各奔东西,戚继光携凤姐北上蓟州,操练新兵的同时,研究炮车、骑兵、步兵协同作战。凌云翼调职掌管京营戎政,而刘綎起复广西参将,略有升迁。荆州八虎及戚家五子,被举荐到李成梁麾下做游击。 张允修则暂时留守京城,负责年底军需物资的运送,徐光启正式入住张府,成为张居正的长随。 除了日常协助张居正完成部分闲杂公务,来年春天他还将与孙承宗、熊廷弼三人,一起接受汪道昆的时文训练。从考官范文的程墨、到前科进士的房稿着手,专攻三年后的会试。 这一日,张居正、黛玉将徐光启、李时珍请到书房,在屏风上挂出一张鹿皮绘的辽东形胜图,这是雪姬与吟香二人,到会同馆找朝鲜使臣买来的,比之李成梁提供的,还要精确些。 “二位请看,辽东黑土肥沃,三江环抱,更兼有貂皮人参乌拉草,三宝荟萃,得天独厚。今有一桩岁入百万的基业,正要借重二位的才学共襄盛举。” 黛玉向李时珍拱手道:“李大哥悬壶济世,当知辽参甲天下,长白山地脉蕴结,所得老参药性淳厚,若依您的医术,将其炮制成人参养荣丸、参苓白术散、人参健脾丸等,除直供妇孺医坊外,余者贩卖至中原各省,价可比黄金。 还有乌拉草,不但可以做榻垫、囊枕、鞋垫,既可御寒祛湿,还能除味通经,消除疲劳。若李大哥能研究出人参与乌拉草的种植方法,便是有了点石成金之法。” 李时珍拈须笑道:“夫人是要老夫去辽东相地、育人参种,而后移栽到中原适宜的地方吗?” 黛玉摇头,指向形胜图上的汉人区域:“人参多长在辽东山阳背风之坡,其他地方或可种养,但寻找到合适的地方,比较耗费工夫。我打算直接在辽土汉人之地,辟出万顷之亩。 划为千区,每区各百亩,以八尺渠分割。还要建地窖、制木匣、采种雇工、肥料、农具、采苗,估计前期投入在五十万左右。” 徐光启立刻口算出来:“鲜参六年可成,若是万顷分三批轮作,岁收千五百顷,亩产鲜参约十五斤,一共就是两千两百五十斤。 按上品每两鲜参售价银一钱二分,总值就是肆佰叁拾贰万两,扣除成本人工,年均利银也有两百多万了。 这样算下来,虽然六年方见成效,但是利逾二十倍,比起贩卖丝绸瓷器到海外还赚钱。” “也不尽然,”李时珍摇头一笑,“参性娇贵,若是稍失种养之法,则前功尽弃矣。” 张居正笑道:“所以要请您二位来担当工师,严格把关呀。”他又转向徐光启道,“辽东土地奇沃,而女真人粗放耕种,不似汉人精耕细作。边境无主荒地甚广,官府常年募民开垦。 我们可沿辽河筑堤分畦,地处种粳稻,坡地栽黄黍,高处搭参棚。让乌拉草护苗越冬,参田轮作时就改种豆菽肥田,如此循环,不出三年,可以本利齐收,每年两百万的费用,虽不足以支撑整个辽东边防,但也能节省国耗。” 徐光启拍掌赞叹:“这可真是太好了!”转念一想,又皱眉沉吟:“而今女真诸部混战,边陲兵患不断,兼之酷寒伤秧,不易长成。还有漕运虽已疏浚,可若每年春季,都要让位与漕船,恐怕不利运输。” 黛玉与丈夫相视一笑:“这三点,我们已有应对之策。在抚顺关外设榷场,以盐茶易其粮食,鼓励女真人减少渔猎,改以耕种为主,我们可以提供良种良苗。 至于天寒伤苗,已着手聘请窑匠,设计半地穴的暖窖,冬月仍可育菜。若漕运阻滞,就用海运,辽东湾四季不冻,秋收后可直航津门,较漕运还快半个月。” 徐光启恍然大悟:“怪不得要制羽绒袍、种粮食、养人参呢,目的是让现有的辽东三宝,渐渐失去了市场。辽东人的貂皮、人参卖不出去,乌拉草又无法卖出高价。 切断了女真人发展壮大的经济来源,他们只能放下渔猎,专心开荒耕种,用粮食来换取中原物资。” 黛玉点点头,“改变了他们的生活种养方式后,我们就可以将商铺、学塾、医坊,渐渐深入到奴儿干都司腹地。让女真儿童学习汉文,允许精通汉文的女真人为官。 对于自愿归化的女真人赐予汉姓,改换汉族服饰和发髻,分步编户,给予前五年免赋,后五年半税的实利。 待已有相当多的女真人已纳入编户,就可以将奴儿干都司改为正式的州县,契入大明疆域。” 李时珍感慨道:“这样宏大的事,耗时持久、靡费巨大,过程中还保不齐有女真族的抵死反抗,朝中也免不了议论此举‘耗竭国力,劳民伤财’。若是遇上官员腐败,横征暴敛,可能就功亏一篑了。” “所以,老子曰:九层之台,起于垒土。朝廷不支持,我们就自己干。”张居正朝向李时珍作揖道,“居正愿予东璧兄两成干股,统摄药材种养之事。” 第472章 黛玉拍着徐光启的肩道:“小徐也是两成干股,请你总理辽东农务。大家众志同心,不但能成陶朱之富,还能实边安民,青史流芳。” 徐光启讷讷道:“我才回到太师身边两天,就要跑去辽东了吗?一个利玛窦还没有打发掉,又要我去学女真话了吗?” 张居正莞尔:“不用忙,让李大夫先行。等你考中了进士,我再安排你和徐贞明一块儿去。这个利玛窦,我回头再见。” ----------------------- 作者有话说:《万历起居注》:得旨:览卿所奏,悉见谠言。但朕自去冬以来,动火头眩,辄不耐劳烦,故以静摄,非安逸怠荒。 《明史·卷二百四十七·列传一百三十五》:巡抚刘世曾檄调汉土军,属监司程正谊、郑璧等分御之。会綎解官至沾益,世曾喜,令与裨将刘绍桂、万鏊分道讨。綎直捣继荣寨,拔之,获其妻妾数人,继荣逸去。綎连克三砦,斩王道、张道,追亡至阿拜江。隆有义部卒斩继荣首以献,贼尽平。时首功止五十余级,而抚降者万余人,论者称其不妄杀。初,綎破继荣,有论其私财物者,功不录。世曾为辨诬,乃赐白金。寻用为广西参将,移四川。 第212章 蓄势待发 长公主府中, 李娇倩、徐悦二人,得知张允修回来了,下晌不约而同地来到张府拜访“老师”。黛玉佯装不知她们的来意, 拿出一块棉布来,道:“你们瞧瞧这块布,有什么特别之处?” 徐悦拿在手上看了看, 没发现有何特殊的,“与平常的棉布有区别吗?” 李娇倩伸手去抢,徐悦不想放手,结果那布竟然被拉长了一截,她惊呼:“这布竟然像弓弦似的,可以伸缩。” “正是呢, 是允修帮李大夫取羊肠作缝合线, 顺手取了羊筋膜, 捻为细绳, 让何晓花再以麻棉为经,织布时用梭子以韧筋为纬。 每入一纬, 再用竹筘压紧, 使纬线张弛, 屈曲如弓。如此布织成后,纬线就有了回缩之势, 遂得弹力。” 徐悦与李娇倩面面相觑,各自“哼”了一声,这就是何晓花住在张府“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处了。 偏偏这时候,允修领着何晓花来了,兴奋地对母亲说:“娘,你看晓花给我做的足衣, 简直天衣无缝。用加入筋膜织出来的布做成的套袜,屈伸随足,轻柔贴肌,既韧且密。 以前的足衣松阔,需要绑腿束缚,褶皱处十分硌脚,这个套袜则从胫至踝,都熨帖极了,再不磨脚了。” 一句“晓花”的称呼,只把李、徐二女听得醋海翻波,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何晓花神采飞扬,笑道:“而且,用这种混合筋膜的棉布,做成弹力手衣,一样合适。李大夫也说好用,再不怕手衣滑落,拿不稳柳叶刀了。” “还是晓花手敏心巧,你们都要见贤思齐呀。”黛玉抬眸看向徐悦与倩娘二人,适时鞭策道:“而今我们就差一样东西没弄明白了,如何让羽绒袍适应甲胄,辅助将士们在严寒天气战斗。” 李娇倩心急了,忙道:“可我们上哪儿去弄甲胄呀?私藏一件,杖打八十呢!” 黛玉回头问儿子:“你可知锦衣卫的仪仗甲胄,与作战甲胄有何区别?若是仪仗甲胄可以辅助研究的话,找刘指挥使,应该借得到。” 允修道:“形制上相差无几,只是仪仗甲,每副用镀金铜叶三百片,不足十斤重。边军铁甲每副重二十五斤以上,甲叶一千八百片。与其找锦衣卫的人借,不如找京营的人借。” 黛玉点点头,“正好凌尚书的羽绒袍做好了,那就去凌府借。” 名为戎政尚书,依旧属于文官,但可以合理拥有一副作战甲胄。凌云翼一般工作其实是参朝上值,处理兵部事务,出席廷议。非战时及操练大校,无需常驻京营行辕,平常依旧住在京城自家府邸。 到了凌云翼的休沐日,黛玉下晌从宫中回来,就带着四个闺秀生与儿子允修,装扮成玉燕堂送货的伙计,拜访戎政尚书。 当凌云翼收了羽绒袍,当下就穿在了身上,很是满意。得知他们的来意,便将自己挂甲胄的甲牀推了出来,对黛玉道:“借用是可以,但甲胄不便出府。只能委屈几位,就在我府中研究了。” 黛玉笑道:“我们早有所备,已经将大家伙事儿都搬来了。” 允修将东西从何畅转运车上,一一卸下来。李娇倩守着装满鸭绒的麻袋,等梅澹然绘图制版,徐悦裁剪好内衬布,何晓花再开缝纫机缝合,留出口袋,她最后填装就行了。 凌云翼一看这架势,那不得忙活几个时辰,连忙吩咐大儿媳妇:“家里来客人了,你赶紧吩咐厨房杀牲口备饭,再叫老二家的来搭把手,她女红最好。” 黛玉笑道:“你们家老二媳妇,可是王少卿的二女儿?” “正是王敬美家的千金,她的苏绣之技堪称一绝。”凌云翼拈须笑道。 不多时,王世懋的女儿王氏便来了,黛玉便让何晓花,先教她使用缝纫机。 在允修的改造下,如今的缝纫机,如论是在外观装饰上,还是内部机括适配上,都有了很大的改善。 为了保障玉燕堂,拥有缝纫机绝对的市场先发优势,不被别家复刻了去。主件中的引线针、织梭、定布石、齿轮、踏轮板、机座等各个要件,都分给数百个工场定制,目前已经完成。 王氏也是心灵手巧之人,初次接触缝纫机,很是茫然无措,在何晓花的悉心指导下,不出半个时辰已经会穿线、换压脚、缝直线了。 “夫人,这缝纫机真好用,不知可有市卖的?”王氏问道。 黛玉笑道:“这个暂时不对外售卖,等我们的羽绒袍,从军用扩展到民用之后,售卖出五十万件以上,再考虑对外销售缝纫机,价格大约在五十两一台。” 王氏不由啧舌,“一台松江织棉机,二两银子就能买到,单人提花机也只要五两,这个缝纫机更为小巧,却要五十两。” “这个缝纫机是以精铁为枢机,借齿轮转动,需要铁匠淬铁,镗床雕琢机括,木匠打造案板,耗材巨大,常人无法轻易仿冒,故而价高。 一人踏之,片刻就能成衣数件,省工力十倍。较之传统的针黹,虽然初期价高,但其利长久,拥有一台可为全家生计,三年就可本息尽复。” 那一边梅澹然却对着甲胄发愁:“羽绒袍与甲胄简直相克,羽绒蓬松才保暖,却不利关节弯转,阻碍展臂开弓。而且作战体热,汗气黏在羽绒袍上,湿冷交加,反为大害。根本就无法按照常衣制版。” 凌云翼是经常穿甲胄的人,他建议道:“若不做一袭袍,而作一件紧身夹袄,穿在戎服之外,甲胄之内。另外在肩、肘、腋、膝部改良,做成护臂、护膝款,最好既保暖又贴合身形。” 允修灵机一动,拍手道:“既然胸背处用整片夹袄,那还是分区衍缝,只是区隔再细小一点,避免过渡蓬松。另外在手臂、足胫处,内衬用伸缩布料贴合肌肤,外层用粗磨麻布,防止甲胄滑脱。” “先按这个做出来试试,不合适再继续调整。”黛玉吩咐道。 一群人立刻行动起来,此时王氏就根本插不上手,只能跟李娇倩一起,慢慢填充鸭绒。不出两刻钟,紧身夹袄就做好了,紧接着伸缩棉做的两条的护臂,两条护膝也都做好了。 凌云翼亲自到屏风后试穿,走出来后,惊奇地发现这护臂和护膝竟然贴合里衣,不会松脱。 “我去院子里耍一套凌家枪法试试。”凌云翼套上甲胄,拿起红缨枪,去了院子里。 众人纷纷到廊下观看,凌家的演武场不大,不能跑马,只有八丈见方。 李娇倩看到六十有七的凌尚书,鬓染秋霜,身披玄铁重甲,还能将红缨枪舞得虎虎生风,叹为观止,她素来爱慕英雄,不禁赞道:“哇,凌尚书真让我见识到了什么是‘缨穗翻赤炎,枪尖点寒星’。” 在岭南训练时,张允修也是被这一杆长枪,虐到浑身是伤,如今未婚妻竟对凌尚书大肆赞赏,让他心中不爽。 于是他咬牙掠步向前,猿臂轻伸,从兵器架上摘了一杆亮银点钢枪,足尖踏地,惊起一片雪尘。 双枪交错,金鸣乍响,凌云翼枪出似赤蟒穿林,张允修应战如银蛟搅浪。二人来回缠斗了二十个来回,把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红缨卷雪,银锋劈霜,两杆枪铿锵间,带起猎猎劲风。 忽然“噗嗤”一声清响,张允修翻身躲枪的瞬间,被调皮的枪尖划破了裤腰,下一瞬绒毛纷飞…… 众女捂着眼睛惊呼一声,允修手中的银枪,脱手飞旋了三匝,斜插在雪地里,兀然震颤。 凌云翼抚须长笑,“你们年轻人就是太爱脸,打仗露腚,那不是常有的事。” “老匹夫,你不讲武德。”允修提起裤子,红着脸怒吼,也不管什么尊老敬贤那一套了,“尽耍阴招,算什么英雄好汉。” 第473章 “兵不厌诈,懂不懂!乘间抵隙乃兵家常事。”凌云翼哈哈两声,携着红缨枪潇洒离去。 走到黛玉跟前,凌云翼拱手笑道:“夫人,令郎是可造之才,尚少历练罢了。而今能跟老夫战二十回的人不多了。” “多谢尚书赐教了。”黛玉还礼,而后向允修招手道,“还不快过来,给凌大人赔罪,哪有你这样出言不逊的。” 黛玉见他羞恼无极,负气不肯动,回头对几位姑娘道,“你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快先进屋去吧。”几位姑娘这才含羞带怯地离开了。 张允修这才两手抓着裤子,慢慢挪步过来,僵着脸面略一点头,“晚辈方才情急出言不逊,还请凌老原宥。” “哈哈,不碍事,战场上骂阵,也是一门学问。激敌将,挫锐气,乱军心,边骂边偷袭,说来都有奇效。”凌云翼大手拍了拍允修的背,笑得粗豪,“你小子学了三十六计,都不大会活用。唯有一计,堪称浑然天成,一点破绽都没有,可惜对老夫没用。” 允修眨眨眼道:“哪一计?” “美人计呀!”凌云翼挑眉,伸手在他胸前擂了一拳,“你一下场,那些姑娘们的眼睛珠子都围着你转,连我儿媳妇都不例外。戚帅在岭南试舰炮,你当他为何每次向客家渔女借舟做靶时,都要带上你。” 黛玉不禁扶额,干咳了两声,允修哭笑不得,一脸无辜地看向母亲。 凌云翼拍了拍身上的甲胄,言归正传:“这紧身夹袄和护臂、护膝都不错,既暖和又无碍行动,就按这个形制来做吧。等戚帅那边报告上去了,我这头一批,就能赶制了。” “好!夹袄和护臂、护膝一个月就能交货。羽绒袍则慢一点,需要到年底。”黛玉回头对允修道,“眼下还需要你组装缝纫机。” “先组装多少台?”允修问。 黛玉道:“眼下我们手里有五十台,你先用半个月时间,与徐光启、何晓花两个,再组装一百台核心部件,其他配件交给实务学堂的生徒完成,以供缝制军用羽绒袍。剩下五百台,等你押送物资回来,明年再慢慢组装。” 不日,戚继光的奏报入了兵部,递入通政司,转内阁票拟,凌云翼得旨后报批户部采购。听闻这是一笔大生意,皇贵妃郑氏的哥哥郑国泰还试图承揽,奈何他拿着戚帅提供的样衣也做不出来。只得放弃,最后还是玉燕堂接手。 长公主府中聚集的两百名姑娘,都已熟练掌握了缝纫机的使用方法。一百五十台缝纫机一起开动,另五十人负责充绒,每天做四个时辰,年底就如期交货了。在蓟镇守军中广受好评,很快辽东李成梁那里也请批羽绒袍,玉燕堂的定单又排到了明年。 而沉寂了三个多月的朱翊钧,脸上又恢复了神采,原因无他。 他的心肝爱妃梦境宝贝又怀上了!再也不用在意那个“贵人语迟”的朱常洵了。这时候,朱翊钧竟借口皇长子读书的事,要户部买办金珠宝玉等项。 与此同时,在朱翊钧的明旨下,朱常洛的上学待遇,一切仪仗、护卫、随从俱免。 科道言官上疏:皇长子启蒙读书,所亲者师儒,所重者道德。这个时候,却要置办奇珍异宝,这完全不适合呀。 而后,万历帝罚了人家一年俸禄。 黛玉为了避免其他官员,前赴后继地上疏,营救恪尽职守的言官,与万历帝在奏疏上打口水仗,再次以施粥济贫的名义,召集了诸位官眷们,直接让她们转告其夫。 “圣明无过皇帝,根本不听劝。一旦臣子违背了皇帝的意志,试图帮扶皇长子,在他眼里就是邀功阻渎。为无辜受牵连的同僚说情的,就是党救同类。 下场无非是罚俸、降级、外任、革职的几个。请不必作无谓的争辩,只要皇长子不缺课不停学,其他虚礼即便补足了,也用处不大。” 有太太忧心道:“听说那郑氏又怀了一个,咱们也不能指望,再来一个聋子吧。那皇长子这地位还是不稳固,咱家那口子为此寝食难安呀……” 黛玉一脸无奈道:“既然皇帝受命于天,咱们何必操这闲心呢?龙椅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建文帝能预料到自己会被成祖爷篡位吗?朝臣又敢不认成祖爷吗? 既然万岁爷从小看着《帝鉴图说》长大的,能不知道废长立幼会动摇国本吗?可他就是拖着不办,让臣子们干着急。比干剖心有用吗?杨继盛死谏有用吗?海青天抬棺上疏有用吗? 再看看关龙逄、伍子胥、晁错、方孝孺的下场。诸位既然是官眷,何不劝丈夫,多想想如何造福百姓,毕竟还有万千黎庶等着父母官,来救他们于水火。少掺和皇宫内院的事,咱们管也管不着。” 尽管黛玉的话放出去了,还是有不信邪的官员,继续上疏与皇帝辩论。结果毫不意外,都未能改善皇长子的待遇。而丢官罢职的官员,面对太太们的责难牢骚,也后悔不已,只能带着满心怅然,卷包归乡。 而况,册立太子虽说是稳固国本的事,其实根本于国事并不大碍,所以也没有人像嘉靖朝,沈炼、杨继盛那样为除奸臣贪佞,不惜粉身碎首,拼死一谏。只要不引发后面攻讦阁臣的党争,面对长久在位的万历帝,太子是谁真的无足轻重。 黛玉想起史书上写到,万历二十八年,朱常洛终于出阁读书了,按照旧制,遇到严寒酷暑天气,皇帝则传谕辍免。但事实上,万历帝并没有下旨让儿子遇寒暑停讲。 他故意让朱常洛顶着凛冽的朔风求学,又不给戴暖耳,连个火盆都不给。讲官郭正域看不下去,还怒斥那些围炉取暖的中官太监,“天冷成这样,皇长子乃宗庙社稷所系,他的身体贵重,岂容轻忽,若是受寒染病,成何体统?”中官们这才讲火炉子给移到了殿内。 而可怜的朱常洛,袍内只有一件寻常的狐裘,讲案只有二尺高,从童年起沿用了七八年,都没敢申请换一张。一个冬天过去,成功冻病了朱常洛和讲官,朱翊钧又以此为借口,停了儿子的学习。 这在黛玉看来,如此当爹的人,简直不可理喻。既然她做了宫谕令,绝不许这样的事发生。她先给景阳宫王贤妃母子三人,做了厚实保暖的羽绒被,及大小羽绒袍、毛毡帽各数件。 而后又请能工巧匠打造了一款,可以随他身高增长而调解的桌子。案长三尺六寸,案宽一尺八寸,面板之下设有三个抽屉和两个暗格,初始案高二尺一寸,适合垂髫少年。 黛玉演示给朱常洛看:“桌子的四条腿做了四重榫卯,殿下每次长了个子,需要抬高桌子的时候,就将榫卯桌腿,依次嫁接上去就好了。” “我知道这个,以前红鲤教过我怎么做榫卯钉!”朱常洛点头,忙将榫卯桌腿藏好。 他得了保暖的衣袍和精巧耐用的书桌,很是感激宫谕令。 过了两天,朱常洛还亲手斫竹做了一个笔筒给她。还将上次中秋节,得到两宫太后赏赐的玉佩,悄悄藏在了笔筒底下。 黛玉让他好好保管太后的赏赐,只将那小笔筒给收下了,“我带回去给红鲤用,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多谢宫谕先生!”朱常洛对着黛玉一揖到地。 “殿下客气了。”黛玉还礼,可惜宫中不能传递只言片纸出去,朱常洛与红鲤也不能通信,每次都是由她代为转述彼此的挂念之情。 为了保障朱常洛在酷寒天气,正常出门上课,黛玉也给四位讲官及其妻儿也都量体裁衣,做了羽绒袍,徐悦做的暖身包也每人送了两大箱子。确保在冬天缺少炭火的时候,还不至于冻病师生。 ----------------------- 作者有话说:因为历史衍生文难免会改变一些事件的走向,所以引用的史料及文献有的是“用其事而改其时”。 文秉《先拨志始》:光庙未出阁前,有旨云:“明年皇长子出阁讲学,一切仪从俱从简略。”礼科都给事张贞观疏言:“皇长子出阁,届期讲读官已有成命,乃兵部以护卫请,不报:工部以仪仗请,不报:礼部以仪制请,不报:又止允其预告奉先殿与朝谒两宫之仪,余俱停免。伏乞急下该部之请。”有旨:“张贞观邀功阻渎,著罚俸一年。 工科黎道昭疏言:“皇长子出阁,有旨下户部买办金珠宝玉等项。夫皇储出阁,所亲者师儒,所重者道德,而珠玉玩好,递进错陈,岂作法于初之意哉!张贞观事关职掌,义难隐默,乃蒙罚俸!”有旨:“黎道昭明白党救同类,好生可恶!著罚俸一年。张贞观降杂职,调外任用。” 吏科许弘纲疏言:“自皇上以渎扰见责,而臣等之言日轻:自皇上以党救为疑,而臣等之罪日重:自皇上因言而愈重言者之罪,而臣等效忠之路日塞。他日国家有大奸邪、大政事,谁复敢为皇上争是非?恐非社稷之福也!”有旨:”弘纲罚俸一年,贞观革职为民。“ 万历二十二年甲午,皇长子出阁讲学。旧例:已刻进讲,寒署传免。至是定以寅刻,寒亦不传免。二十八年十一月,大风,寒甚,时尚未赐谕戴暖耳,诸讲官立殿门外,光庙方出。江夏郭正域充讲官,即宣言:“天寒如此皇长子系宗庙神人之主,玉体固当万分珍重,即讲官参列禁近,若中寒得病,岂成体统!宜速取火御寒。”时内阉辈俱各围炉密室,闻郭言,尽行抬出,始克竣讲。神庙闻之,亦不罪也。正域以此受眷干东朝,后妖书事起,传语“东厂饶得我,即饶郭先生罢!”其真切如此。时诸讲官进讲,窃视光庙袍内止一寻常狐裘。讲案高仅二尺余自幼稚时所御,历七八年,不敢奏易。 第474章 第213章 舆论风暴 腊月十八日, 京郊毛府,张居正夫妇,与徐光启、镂月、裁云三人, 与意大里亚传教士利玛窦会面。 他穿着直领青绢棉道袍,腰束一条玄色宫绦,头戴四方平定巾, 俨然一副中土儒士风范。然而,他深目高鼻,瞳如碧珠,眼眸开阖间自有精芒流转,苍金色的鬓发卷曲着,颌下虬髯好似藤蔓。 尽管他将儒士的谦和温雅学得十成十, 依旧彰显出异于汉人的神采。一见到张居正夫妇联袂而来, 利玛窦先是目露惊讶, 而后不掩兴奋, 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感慨道:“上帝啊, 我竟然在大明见到了天使。” 他整肃衣冠, 作揖拱手道:“鄙人利玛窦, 西洋意大里亚国人士,拜见首辅张大人及潇湘夫人。鄙人自幼仰慕中华礼乐之盛, 泛海九万里,历经三载才得以瞻仰上国风光。 今日得好友徐子先引荐,携带西洋粗浅之术,天文历算、舆图星象之类,若能助力首辅大人、潇湘夫人察经纬、观天时,便是三生有幸了。” 张居正端坐堂上, 颔首致意,微抬衣袖请他坐下,温煦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先生请坐,听子先介绍,阁下万里蹈海而来,精研六艺,通晓华夷,绘有《坤舆万国图》,今日老夫可有幸一观?” 利玛窦忙从外间搬来足有两人高的画卷,徐光启帮他将画卷,平铺在几张拼接的八仙桌上。 舆图是用彩色摹绘的,张居正还未细看,先问黛玉:“这坤舆图有三丈六长,一丈八尺宽,恐怕不能用饾版彩印吧?” “只要颜色限制在五色以内,无论多大尺幅的图画,都可以用饾版技艺木刻雕版。但按照此图的细节,恐怕需要五名工匠半年工夫,才能刻版完成。”黛玉拿着金圈嵌凸透玻璃镜,在地图上细看。 “原来在你们航海人的眼里,世界果真是浑圆的。允修告诉我不但天是圆的,地也是圆的,我起初还不信。” 张居正指尖点向欧罗巴半岛,“这里就是贵国城邦了吧?看起来像一只靴子。” 利玛窦道:“首辅大人说得不错,从我的故乡意大里亚,向东走陆路,经波斯、天竺之后,就到了大明的云南。 若是从海上走则是另一条路了,鄙人是从佛郎机出发,经好望角到天竺,再到满剌加,最后在中国的壕镜澳上岸。” 黛玉指着镂月、裁云两位姑娘道:“她们是佛朗机人,是我的义女,也是上帝的忠实信徒。先生能用佛朗机语与之谈话,以后她们就是您的助手和学生了。” 利玛窦起初有些疑惑,他一直不敢直言自己是天主教徒,试图以西方技术为媒介,达成传教的目的。不曾想,首辅夫妇已经知道了他来大明的目的。他看向自己的好友徐光启,而徐光启只是用眼神暗示他“实话实说”。 张居正拈须道:“这图中五洲四洋罗列星布,先生可否将各地的物产风土人情记录出来?阁下所携带的西洋历算、几何测绘、仪象格物、乃至绘画之学,都是我们所欣赏的。 若是你愿意将西洋奇技,传教于汉人,老夫可举荐你入朝为官。阁下博学多才,心怀造福人间之宏愿,何妨暂敛传布上帝之音,先以格物致知之学,开启民智呢?” 利玛窦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决定接受首辅的好意,先在大明立足,避免被大小官员驱逐,至于传教的大业,还是徐徐图之的好。 他再次敛衽,执礼深揖,“首辅大人青眼有加,鄙人感怀五内。既承不鄙,仆将以天文历算乃至格物之法,为大明制浑天仪、修订历法、绘制舆图,以成就相公济世为民之功。” 见他还算识时务,张居正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徐光启将利玛窦安置在京郊庄上居住。 黛玉还告诫利玛窦:“未免官吏稽查将您遣返,还请先生用乌发染膏,先把头发胡子染成黑的,暂时深居简出。 您可以继续从事《几何原理》的翻译工作,绘画、夷语、几何的教学,我们会为您找到聪慧的学生,吃穿用度一概不需您操心。” “夫人您想的真是细致周到,简直是慷慨又善良的天使!”利玛窦再次深揖及地,饱含激动地说:“相公与夫人凤表龙姿,眉眼蕴山河之秀,目含星斗之辉。鄙人愿竭拙笔,为贤伉俪绘冠服容相。” 张居正与黛玉相视一笑,黛玉笑道:“听闻先生尤擅绘画之事,若能得先生丹青妙笔,也是我夫妇的荣幸。” 允修航海带回来了不少西洋画,让她了解到西洋绘画技法讲求逼真,应用透视法,能将人描摹得立体真实,但是没有工笔画的意趣和清雅格调。 想想看此时,正是他们容貌最盛之年,再往后几年就会渐渐衰老,若能将自己的真实绘图影像留存下来,也是一种安慰和留念。 张居正笑道:“我这一生做到首辅,也就到头了。你这个宫谕令也是升无可升,原本想等到功成身退之后,再请画师来给咱们画影像。既然遇见个洋画师,那就画吧。” 到了绘影的黄道吉日,利玛窦调配颜料,郑重开笔,为冠戴整齐的首辅夫妇精心绘制影像。项元汴恰好来京中,贩羽绒袍南下,也跑过来凑热闹。 利玛窦深谙光影之学,用中西合璧之技,将二人画得骨相丰颐,肌理莹然。而且衣饰器物都描画精微,纤毫不差。其色调庄穆,澹明清华,彰显出张居正的威严雄略,黛玉的端淑高雅。 黛玉见了最终成稿的冠服图,连连惊叹,“画得真像!若是贴在墙上,远远瞧见了,谁不当真呢!” 项元汴也是精通绘画的高手,供养过江南许多有名的画师,他仔细鉴赏了片刻,拈须道:“这摹尽皮相的画法,倒是逼真传神。大明画师工笔素来虚实相生,妙在神韵超逸,到底画不像,多少是个缺憾。若能二者相融,就再好不过了。” 张居正托着下巴道:“西泰先生,以你摹形绘影的画技,很适合做刑部的丹青绘事吏。你要是画海捕文书,谁还逃得掉呢!” 项元汴拍手道:“倘若西泰先生有意收绘图生,我可以帮你引荐!有个闽地画师叫曾鲸的,精工写照,就以墨骨晕染法使人物立体生动。他如今寓居浙江,我想他会对您的技法感兴趣的。” 利玛窦苦着脸不敢应声,京城这么大,他想出去逛逛呀,怎么竟将他当画师用了!整天困在农庄埋首看几何书,有什么意思?早知道就不用绘画的方式,讨好首辅夫妇了。 “对了,西泰先生可会画行乐图?”黛玉回头看他,“除夕日,咱们要在慈寿寺,举办一场盛大的集会。您愿意为我们绘制此图吗?若是画得传神,我们潇湘书林还会将画卷刊刻出来售卖,一半利润归您所有。” “愿意、愿意!”一听到可以出门游玩,利玛窦立刻来了兴致,“我知道的,大明的行乐图,就好比欧罗巴的雅宴画。展示人们风雅闲适宴游场景,每个人或品茗、或赏古、或晏坐、或高谈阔论,都别具特色。” “差不多。”黛玉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副银丝框架的烟晶眼镜,放到桌上,“还请先生,那天出门戴上这个茶色的烟晶眼镜,当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的时候,你再摘下眼镜来观察。” 利玛窦满口答应下来,此时的他染了黑发黑须。除了瞳色,别的与汉人也几乎没区别了。 从南郊回张府的路上,黛玉正想去玉燕堂巡店,被张居正给拦住了:“你们闹了这么大的事,还敢去店里,万一被群情激奋的莽汉冲撞了,如何是好?”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哪能一冲就散。”黛玉扭头笑道:“不闹起来,我们怎么向将来的东林党人下战书?怎么协和思想?怎么让凤宪台之名深入人心?” “那我陪你去。”张居正道。 还没看到玉燕堂的匾额,就见几条二里长龙,人头攒动,向店门缓缓挪动,安静排队的都是妇孺,在一旁揎拳掳袖骂骂咧咧的都是男人。 原因很简单,玉燕堂新推出的羽绒袍,打着安国长公主监制的旗号,以“轻如柳絮,暖过狐貂”为招帖,成为了大明今冬一袭难求的抢手货。 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人人以拥有一件羽绒袍作为夸耀的谈资。 对标貂裘、狐裘的羽绒袍,品名为“天云”,卖出了五十两的高价,却比貂狐裘衣,便宜了近一半的价格。 貂裘是保暖,可既贵又重,穿上身不是像肥狗就像笨熊,人都胖了两圈。而这个羽绒袍就不一样了,重量只有貂裘的十分之一,而且内置了牛筋束腰,穿上身还能从外衣处看出人的腰线。 这对于讲究排场又怕笨重的王公贵族而言,是非常大的诱惑,玉燕堂一经推出即售即空。淮河以北的一百家玉燕堂,在七天内累计入账五百万两。没有买到的,排单则到了明年开春。 而对标羊皮袄、次等狐裘的羽绒袍,品名为“暖阳”,就是此次矛盾的焦点,竟然是男人和妇孺分价销售。 第475章 年十五以上男子,购买一件需要八两至十五两不等,而女子和十五岁以下少年,购买一件仅需一两到三两。 对于平民而言,一两也不算小数目了,毕竟过冬三个月,一般家庭光烧煤取暖,就要花掉二两半银子。但神奇的是,穿上这个羽绒袍,不用烧煤取暖也可以。 等于是直接将暖炉穿上了身,还轻便省事,外面罩一件夹袍,就可以穿出门了。普通百姓垫垫脚,也能够得着的价格,那必须买呀。 如果成年男子,也想以三两的价格,买到羽绒袍,就必须在《为恳请圣主恩准立凤宪台以广布天恩疏》上,签下自己的名号。 数年来,经过识字草堂的持续开办,让京城百姓识字率达到了十之五,对于“请立凤宪台”的内容,玉燕堂的掌柜伙计,也是不断向顾客说明讲解。 无官无职的男子,一听到这个凤宪台,是管什么女红织造、妇产济贫之类的事,觉得与己无关,签个名便罢了,很快买到了羽绒袍。 而那些不肯签字的男子,则分为以下几类:腐儒酸士、寒门拙吏和乡宦耆老。 王公贵族、皇室宗亲那一层的人,已经被安国长公主,打着慈圣皇太后她老人家要做功德的旗号,都给劝说签名了。 张居正对黛玉分析道:“那些保守儒生,深受程朱理学影响,坚持‘男外女内’的礼教,会认为女子为官是‘阴阳失序’,动摇儒家伦理根基。之所以反对,并非纯粹卫道,而是维护自身,作为礼教诠释者的权威地位。 至于那些寒门拙吏,将科举一途,视为翻身的重要桥梁,若女子加入官职竞争,只会让朝廷授官的名额更为紧张。尤其是缺乏背景的寒庶子弟,若是女子凭借才学跻身官场,直接会威胁道他们的出路。部分考成不合格,且能力平庸的官吏,同样担心被女子同僚超越而失势。 更可恶的是那些掌握着宗族势力的乡宦耆老,管理家族时常以拘束女子行为,来维护权威。一旦女子可通过科举或其他途径,获得官身和自治权力,将突破‘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的束缚。等于削弱他们宗族对财产、族内纠纷和地方事务的垄断权,必然以‘败坏家风’为由强烈反对。” 听了丈夫的一席话,黛玉思忖良久,“相公分析得很对,这些人的意志,也延伸到了朝堂,成为了大明难以鼎革图强的拦路虎。表面上反对女子为官,都是以‘违背祖制’、‘有伤风化’为借口,实际上是惧怕利益被重新分配。”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抚了抚妻子鬓发,满目担忧:“你们也太勇了,想借衣履维新之变,与儒生争夺礼教话权,反对官僚垄断,甚至挑战宗族势力。” “你的一条鞭法,不也是强有力的挑战。”黛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不试一试怎么行呢?既然本质都是利益冲突,我们可占了先发优势呢。” 张居正抬手指了指店门口,“喏,你等的人来了!” 黛玉抬眸看去,就见户部主事顾宪成站在店门口,对一个激昂奋臂的汉子道:“兄台不必激动,一袭衣袍而已,棉袄亦可御寒。女子入仕之议,实悖圣人之教也。若令妇人持笏上朝,必乱乾坤之序,毁人伦之基。” “这不是一件衣裳的事,是倒反天罡!这群女人是要造反啦!” 顾宪成,号泾阳,无锡人,推崇朱程理学,他认为朱子为孔子后集大成之圣,不下孔孟。他力斥佛氏之非,也不喜阳明心学。倡导躬行重修,求讲学结社之自由,呼吁:天下之是非,当自之天下。反对专断独裁,主张以民为本。 他明年就会因万历帝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给罢免官职,回乡开东林书院去了。黛玉得在他离京之前,给他好好上上“空谈误国”的课。 张居正趁着黛玉遐思遥想的片刻,已经走下车,向顾宪成走去:“素闻顾主事崇正学而辟异端,希望振风教于尘颓。 昔年朱子与陆象山会于鹅湖,虽歧见殊途,但双方都有‘求理明道’之诚,成一时美谈。卓吾先生、心隐先生,携翰林院编修袁宗道,愿效古风,备清茗素点于慈寿寺。 欲邀主事于除夕日,会于京西慈寿寺,共论‘凤宪台’一事。既然你主张天下事天下议,理当不会拒绝吧?” “元辅……”顾宪成一见首辅驾临,不由蹙眉。 他素来将儒家礼法至于政治实效之上,认为张江陵以“苛察”之术揽权,峻法绳下,任用人才则重能轻德。“尊主权,课吏职”是专恣擅权的变种,他实在不喜,大明理应“君子治国,公论是非”才对。 眼下怎么有一种被猎人“守株待兔”的感觉,他也只是在私底下抱怨了两句元辅,可没真得罪他呀。 “怎么?顾主事不屑与异端共析乾坤?”张居正眉头微挑。 顾宪成只得拱手道:“蒙元辅垂询,某愿以诚心论之。既闻异声,岂可缄默?即便道殊志异,亦当以理明道,以礼相辩。” 黛玉走过来,对顾宪成道:“顾主事亦可广邀志同道和的亲朋,备陈心中经纬,期待诸君言谈有据,引证有源。彼此虽持异见,仍不失君子之风。” 顾宪成后退半步,作揖道:“谨守宫谕先生所训,但以儒门义理相质,绝不谩骂攻讦,不违朝廷明制。” 黛玉之所以不带一帮闺秀生,直接下场与之舌战,是因为她们只需摆出“效验昭然,无需雄辩”的姿态即可。 听说声名远播的异端何心隐与李卓吾两位大师,要与户部主事辩论“凤宪台”之事,消息随着玉燕堂门前的长龙不胫而走,很快街传巷议,众论纷纭。 到了除夕日,慈寿寺的五百僧众。都入宫为慈圣太后祈福念经去了。万历十四年最后一天的大殿前广场,就被这一场影响深远的“凤宪之辩”所占据了。 慈寿寺是万历四年,皇帝动用国帑,为慈圣皇太后修建的寺庙。占地百亩,殿宇峥嵘,足够容纳十万信众礼佛上香。 今日积雪压脊,西风呼啸,来此观辩的除了寻常的善男信女,还有大批儒林之士、京郊耆老、寒门俊彦,陆续聚集在此。大家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凛冽空气中,交织成一片雾光。 积雪盈尺,覆盖在广庭上如铺素毡。冰凌坚硬,缀在屋檐下如悬冰剑。中央搭了个硕大的彩棚,底下扫出一片空地来,摆了二十余张桐木交椅。 得知对方有三人,顾宪成也带了两个帮手来,一个是御史邹元标、一个是举子高攀龙。 邹元标就是史书上,为反对张居正夺情,而被廷杖打残的那位。最后也是他看到江河日下的大明,积极奔走为张居正平反,是个十分正直的人。 他是江西吉水人,也是明代江右王门之巨擘,他认为“致良知”,必具“良能”。所谓“良能”,即是效国效民之能,这才是致良知的核心,他的哲思精髓,影响深远。也是东林三君子之一。 而高攀龙是顾宪成的老乡,目前虽还只是个举人,但三年后就会高中。他将来也会是东林党核心成员之一。高攀龙忧国恤民,倡导“惠商”、重实学以经世。 可就是这样一群有识之士,组建起的东林党,从朝廷的清流砥柱,肩负着激浊扬清的重任。发展到最后,却陷入了党争误国的泥潭中。君子小人间杂,疏实务而少变通,除了党同伐异,意气之争,他们完全不知如何挽救国家。 巳时正,钟鸣三响,身着杏黄云锦鸾凤纹大袖衫的安国长公主登上了松木高台,她面向众人,朗声道:“今日有幸请到众多有识之士到场,辩理求明。到底女子可否为官为将?可否成立凤宪台?请诸君畅所欲言。” 利玛窦蓦然摘下眼镜,心头肃然,立刻认真观察起辩论台上的双方代表。他有一场强烈的预感,这将是一场颠覆现有思想的盛会。欧罗巴有执政的女王,也有参与朝政的宫相,而这一点在如今的大明,似乎没有任何实现的历史基础。这群想要从政的女子,会怎么做呢? ----------------------- 作者有话说: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利玛窦字西泰,以入贡至,因留不去,近以病终于邸,上赐赙葬甚厚,今其墓在西山。往时予游京师,曾与卜邻,果异人也。初来即寓香山奥夷,学华言读华书者凡二十年,比至京,已斑白矣。入都时在今上庚子年,途经天津,为税监马堂所谁何,尽留其未名之宝,仅以天主像及天主母像为献,礼部以所称大西洋,为会典所不载,难比客部久贡诸夷,姑量赏遣还。上不听,俾从便僦居。玛窦自云:其国名欧逻巴,去中国不知几千万里,今琐里诸国,亦称西洋,与中国附近,列于职贡,而实非也。今中土士人授其学者遍宇内,而金陵尤甚。 第214章 乾坤共建 “刚峰兄, 进卿贤弟,你们可算来了!”邹元标忙起身让座,为了以壮声威, 他特意请了清官海瑞坐镇,以及为皇长子启蒙的国子监司业叶向高。 海瑞背对交椅,伸手一捋缀满补丁的棉袍, 扶膝坐下,一脸肃穆。 第476章 叶向高却向邹元标等人作揖,有些不好意思道:“诸位,对不住了,我今儿得到对面去了。”他掀开外袍的衣袖,露出了里面半截羽绒袍。 “进卿, 你这是何意?”顾宪成身子向前, 皱眉道:“难道你也要为一袭衣裳枉道媚人, 岂不耻辱?” 叶向高抚平衣袖, 从容道:“我于文华殿后厢得此袍,从此迎风教学不畏严冬, 三九寒天不曾停辍一日, 皇长子殿下得此袍亦如是。 诸位力争国本, 清谈匡世,以护纲常正名分自任。明知皇太子已无对手, 还持议册立东宫,弹劾郑氏,奏疏成百上千,搅扰帝心。却连个火盆,都递不到皇长子殿下面前。“叶向高拱手正色 ,“下官甘心服膺宫谕令, 主张以实业兴邦,不愿见党议纷争,道既殊途,请恕叶某难以奉和。” 海瑞拍案怒斥:“一点鸭毛裹的布,就能将你收买,风骨何在?尔敢视经国大义,圣贤之道如粪土耶!” 高攀龙虽未入仕,到底心高气傲,斜睨叶向高,哂笑:“堂堂国子监司业,甘向织物低头,终不过一锱铢俗吏耳!走了也罢,将来莫悔今日之愚。” 顾宪成仰天叹息:“既然进卿沉迷市井之术,重利忘道,请君多自珍重吧。” 他见自己这边十张交椅,只坐了四个人。回头一看都是熟面孔,有刑部尚书孙丕扬、大理少卿李三才、文选司员外郎赵南星等人。 于是,便请他们上坐,诸位官僚各着私服,有的穿棉袄,有的披狐裘,他们相互谦让了一番,坐上了交椅。多余的两个位置,顾宪成在人群中逡巡了一番,请了两位年高德劭的耆老坐了。 而对面的十把交椅上,坐的却是些乡下进城的愚叟蠢妪,他们似乎准备彻夜蹲守,好赶新春烧一柱头香。 李贽、何心隐、袁宗道三人,直接就站在了广场中央。 他们背后也不是没有朝臣,除都察院御史林润、耿定向、梅国桢,还有与叶向高同为国子监司业的毛嗣修、郭正域、赵志皋几人,以及翰林苑修撰沈懋学、顾懋修等人。 而张居正夫妇则带着徐光启、孙承宗、熊廷弼及四闺秀生,坐在面对长公主的彩棚里。 这里既是利玛窦的最佳观测点,也是潇湘书林和玉燕堂的临时售卖处。 见长公主发话了,顾宪成率先起身,一身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朗声道:“班昭《女诫》明言‘阴阳殊性,男女异行’,女子当正色端操,以柔顺包容为美德,岂可效男子争衡于朝堂?” 袁宗道接话道:“班昭并未说错,男为阳,女为阴,男女之间的确存在着差异。但并不意着柔和之人就不能出仕为官。 国家对远邦近邻,尚有怀柔之策,难道只有阳刚之道,是治国的不二选择吗?而况《周易》有云‘坤至柔而动也刚’,女子是柔弱的,但同时又是刚强的。 蒙古混战,三娘子统兵塞上此为刚,主贡市稳边疆此为柔。可见女子弓马可安部落,玉帛交好大明。倭寇临城,戚夫人亲率家婢登城门楼,火矢退敌此为刚,保孤城、稳后方此为柔。可见钗裙亦能守战,肝胆不让须眉。 她们何逊男子,分明是该刚则刚,该柔则柔。顾主事岂可以偏概全,管窥一豹?” 李娇倩听了连连点头,连忙摘下手衣,大力鼓掌。 这边高攀龙振袖起身:“《尚书》云: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昔吕后临朝而汉室危,武周称帝而李唐衰……” “高举子大谬矣!”何心隐高声打断他,“太姒佐文王治周,冼夫人平岭南之乱,平阳昭公主统领娘子军建功立业,皆青史昭昭。花蕊夫人叹道: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难道男人参政,就没有误国的吗?恐怕其数,堪比过江之鲫呐。” 围观的百姓都笑了起来。 邹元标不似年轻人那般咄咄逼人,缓声道:“《礼记》有云:女子十年不出姆教,乃使明妇顺、知祭祀。若尽数抛头露面,家国礼法何存?” 袁宗道向前一步,反笑道:“女织男耕,桑麻满圃。敢问邹御史,女子不抛头露面,如何采摘桑茶?缇萦若不出闺门随父上京,何以救父? 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许穆夫人驱车救卫,钟离春谒谏齐王,此皆明妇德而匡君政,谁人敢斥其失度? 今腐儒进不能出仕,退不能养家,犹执‘不出’之文,使女子蔽面塞聪,不事生产,岂不可笑?” “说得好!”李娇倩听得入迷,禁不住拍手喝彩。 徐悦在一旁,挤兑她:“听说你从前与这位袁编修相看过,宁死不从还绞了头发,如今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只能说自作孽。” 李娇倩满不在乎道:“那天我是没见到他,若是见了一面,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李娇倩回头一看,就见头戴毛毡帽的张允修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五郎回来了,”李娇倩没有半点心虚的意思,反而将一个带把的陶瓷瓶递给他,“你来得正好,要送茶了,记得搭把手啊。” 黛玉却道:“五郎去顾主事那边斟茶好了。卓吾先生还没下场,他们就不占上风了。只怕对姑娘家没个好脸色,你们就给百姓们派发陶瓷瓶吧。” 允修领命而去,却听见那交椅上的十个人交头接耳,各抒己见。等他们重新坐好,桌前斟的茶早凉了。 高攀龙吃了一口冷茶,简直凉透胸怀,撂下杯盏,抱怨了一句:“慈寿寺那么多大殿空置不用,偏生要在外头办会,冻手冻脚不说,身后都是些吵嚷的三教九流。” 反观百姓人手一个陶瓷瓶,软木塞打开来,热气氤氲,看着就暖和。 高攀龙正要扬声质问,为何区别对待大家,忽然西风卷走了他的声音,大雪漫然而下。 黛玉忙吩咐学生们道:“快给每人送一袭雨披。” 顾宪成见雪花渐密,如撒盐珠,寒风一吹,雨丝斜掠,琼华横飞,扑在脸上竟是刺拉拉的疼。身上的棉衣已经渐渐湿冷起来。 他正要向安国长公主请示,不妨移步殿内再论,或者延期举行。 却见长公主淡然地接过侍女递过来薄薄一层的红雨披,罩在身上。 他的话立刻就堵在了喉中,连公主都愿意冒雨观听辩论,他一个男人,如何能避雨呢? “主事大人,给您雨披。”允修道。 顾宪成无由拒绝,只得将那鲜红的雨披给罩在了身上,听到邹元标冷笑道:“聊胜于无吧,对面也是这样。” 高攀龙一脸嫌弃地摆手拒绝,缩着颈子,皱眉道:“这真红色最不经水浸染,等会儿必是流一地‘血’水。” 顾宪成再接再厉,开口道:“女子治家,实乃佐君子成德。程子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袁宗道一抬袖子,正要发表高论。允修那边已经开口道:“程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论,实指士人君臣大义,非专为妇人设也。且‘节’字本意,《周易》谓之‘节度’,非专指贞烈。今混淆‘贞’、‘节’二字,实为谬解。 考诸史册,妇人再醮而母仪天下者不胜枚举:汉文帝之母薄太后,初为魏王豹宫人,再嫁高祖而诞文景之治。唐长孙皇后之母亦再嫁之妇。宋真宗刘皇后二嫁入宫,皆昭示‘贞’不等同于‘节’。 再看班昭续史,谢道韫辩屈名士,上官婉儿称量天下,李清照《漱玉词》自成大家。此皆女子自成君子,何曾借男子而显身扬名?女子怀瑾握瑜,自可齐家治国。” 说完还回头看了一眼李娇倩,何晓花捏了一把她的脸:“人家为你吃醋啦,你还傻愣着。” 围观的百姓虽不懂什么经史子集,女子当不当官的事,但说到因寡妇二嫁无辜遭受道德批判的事,都很气忿。 “你们读书人张嘴‘贞烈’,闭嘴‘守节’,倒是给人寡妇送米送柴呀!族里把孤儿寡母的房子和地都给抢了,不嫁人怎么活!” “说什么饿死事小,自己先饿三天试试,逼人寡妇上吊,算什么君子!” “你们官老爷三妻四妾,偏要烈女不嫁二夫,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见到允修一脸求表扬的样子,李娇倩却道:“你跑题了,我们论的是女子能不能做官,你跟寡妇较什么劲儿呢?” “还不是那边拿失节说事,我才就事论事嘛……”允修撇撇嘴道。 海瑞拈须良久,终是开口道:“《大雅·瞻卬》云:妇无公事,休其蚕织。注云:妇人无与外政,虽王后犹以蚕织为事。你们要建凤宪台,是与圣训相违!女子从事蚕织便罢,不得干预朝政。” 这时候久未开口的李贽发话了,“《大雅·瞻卬》是讽刺幽王嬖褒姒以致乱的诗。批判的是谗言祸主的妇人,不是说贤女不可谋国。妇人预外事非美,如妲己、褒姒固不可,若文母、太姒又何妨?” 海瑞皱眉道:“天下几名女子能似文母、太姒,不过凤毛麟角罢了。妇人见短,不堪学道,何谈治国。” 第477章 李贽拊掌大笑:“海公说女子见识短,乃大谬也。非女子天生愚钝,实如笼中雏鸟,纵有凌云之志,亦难展翅。试想海公终日唯闻灶台针黹之事,焉知天地广阔?若女子能读书明理,游学四方,其成就绝不逊七尺男儿! 所谓‘妇人之见’,实为假道学束缚所致,就好比将鸟强折其翼,再讽刺其不能高飞一样,虚伪透顶。才智本无分男女,惟在机缘而已。 如果你们否定女子的才能,又何惧女子为官?毕竟科举考试和江陵公的考成法,还摆在眼前,不是谁都能轻易过关的。你们且扪心自问,不愿女子出仕为官,哪里是为国家为世风担忧。不过是怕女子抢了你们的饭碗,不再隐忍受男人的盘剥而已。” 一语既出,议论纷起,交椅上的十人面露难堪,哑口无言。 此时霰雪交加,冻雨斜侵,方才还指天画地,慨然发声的卫道士,牙齿已经咯咯打颤了。 他们只得厚着脸皮,不停索要热茶,忙着出恭,过了一会儿又要火盆,要手炉。 长公主面带微笑,一一满足了他们的要求。然而在户外,冷雨一浇,寒风一吹,什么都凉得快。 就连意志力最为坚强的海刚峰与邹元标二人,也不禁哆哆嗦嗦起来,交头接耳地感慨:“那鸭毛衣袍真有这么暖?” 高攀龙咬牙道:“这羽绒袍一出来,就有裁缝想心思自己仿制了,却怎么都做不出来。鸭毛不知怎么除臭,便是忍着骚气做出来穿上,也是飞毛一片,走一步都跟下雪似的。而且这衣服一沾水,完全不能保暖!” 顾宪成冷声道:“一点鸭毛一块布,能卖出五十两的高价,不恤小民,专取其利!怪不得人说玉燕堂主富可敌国。他们就用这个裹挟民意!” 海瑞拍桌怒道:“这是独专技艺把持行市,哄抬物价,织造属于官民共营之业,若是私藏技术,属于欺隐官物。完全可以究治抄没,将玉燕堂主,流放边卫。明日我必上疏弹劾。” 听到此话的四闺秀生,坐不住了,站起来要为自己的劳动成果申辩。 黛玉却让她们稍安勿躁,“几位大人只是不明真相,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了。” 激愤不已的官僚们,个个表现出义愤填膺的模样,却不想腹鸣如雷,连打寒噤,顿时都不好意思起来。 而在场的人,好似除了坐在交椅上的他们,其他人都不惧严寒雨雪似的。一个个在肆虐的风雪中谈笑自若。 顾宪成只得硬着头皮向安国长公主道:“公主殿下,今日雅谈实令我等受益无穷,此刻午时已过,恐扰玉体进膳之节,可否容下官等人暂辞芳驾,待午后食毕再续辩论?” 朱尧婴笑道:“顾主事请勿心急,本宫已吩咐人备下茶点,人人有份,稍后送到。” 百姓们欢呼起来:“多谢公主赏赐!” 好不容易苦捱了半个时辰,公主殿下分发的糕点,才到了每个人手里。 交椅上坐着的几位大人,望着一人一块巴掌大的枣泥糕,唉声叹气,又不敢抱怨嫌小。实在饿极了,三两口就吃完了。 却见一群女子提篮出来,见到年幼的孩子,年老的长者,又多发了两块。 高攀龙咽了咽口水,向离自己最近的姑娘道:“能不能再给我们这里,多发几块?” 李娇倩转手将手的糕点,递给了身边的小女孩,回头对高攀龙笑道:“孔子云: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就是说君子哪怕短暂进食间,匆忙仓促或颠沛流离之际,都应坚守仁德。你瞧这里有比你年长的人,也有比你年幼的人,高举子怎么好意思多要呢?” “我知道了,这个就叫知行合一,致良知。”小女孩恍然大悟,将自己得到的糕点,又主动让给了身旁比她还矮小的女孩:“妹妹你先吃。” 高攀龙见了这一幕,羞得满面通红,再看对面那群人,袁宗道、何心隐、李贽三人,乃至张居正夫妇和那些姑娘们,都是等所有人都分到糕点了,最后才吃的。 正在舔手上酥皮渣的顾宪成,登时停住了动作。邹元标抹了一把嘴,脸上很不自在。只有分了一半糕点给身边耆老的海瑞,若有所思起来。 对方的十把交椅上,坐的都是普通老者,而自己这边坐的却都是官绅。他为了某种看似颠扑不破的“道德”,而忘了自己为官的初心。 难道自己潜意识里,也觉得当官的,就理所应当比百姓高贵一等呢?这一次,他竟坐错了位置…… 尽管下午太阳出来了,风停雪止,但顾宪成这一边在饥寒交迫中,从舌灿莲花,到声气渐低,最后哑口无言,下午的辩论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李贽笑道:“既然诸位已承认女子读书能够明理,若女子有才却禁其用,这与承认稻米能活人,却宁可饿死何异?” 高攀龙腹中饥肠辘辘,冻得直哆嗦,完全无法思考,质问李贽道:“你们不过是穿得暖和便罢了,一块糕点完全不能果腹,你们都不饿的吗?怎么还有力气雄辩?” “我曾说过: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你们一心想要实现的效国效民,经世致用,不过止步空谈而已。” 李贽摘下雨披风帽,目光环视了眼前的一群人,“然而诸位是衣裳穿不明白,饭也吃不明白。” 听了这话,高攀龙茫然四顾,最后他惊然地发现,众人的大红雨披,没有一袭有褪色的迹象。只要好好披上雨披,就能雨雪不侵。 他拿起被自己弃之不用的雨披,用力拉扯好似都不变形,其经纬细密且极为强韧,根本不似买卖行市上能寻到的布料。 高攀龙又捂着吃了冷风的肚子,“莫非你们的糕点里也有问题?” 张居正走上来道:“糕点不是问题,而是答案。”他看向围观众人道,“请问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冷不冷?饿不饿?” “不冷!也不饿!”众人异口同声地道。 “为什么不冷?因为今日到慈寿寺的进香拜佛的万余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都领到了一袭不付一文的羽绒袍。 而雨披经过深加工,有固色防水之能,可以保持羽绒袍,在雨天也干燥蓬松。” “为什么不饿?因为你们吃的枣泥糕,就是枣泥糕而已。我们吃的枣泥糕内陷是用炒米粉、核桃、瓜子仁、红枣泥、肉松和盐混合压制的。 看起来不过巴掌大,吃起来坚硬如石,却能果腹,一块可以足抵两碗饭。还可以保存半年之久。” 黛玉看向瞠目结合的一众人,接着丈夫的话道:“这干砖饼,寸块可抵一餐。倘若烽火连绵粮道断绝,一卒可负百日之粮,舍笨重锅灶,不俱饥馁,便于潜行奇袭。 孤城受困,哪怕是雀鼠尽竭,若有此物密储,可坚守月余。不但军队远征用处大,应对灾年饥荒,商旅长行都能携带。 而羽绒袍加上固色雨披,轻如云絮,暖似貂裘。若将士得此衣,雪夜埋伏也寒锋不侵,便于腾挪,减少冻伤病卒,保持将卒士气常盈。 此二物,一克天时之寒,一破造饭之难,减漕运之劳,增野战之勇。” 听完这一番话,众人都震惊了,海瑞离席起身,向着黛玉一揖到地:“宫谕先生有经纬之智,韬略之勇。执权柄而深恤百姓,实乃大明巾帼英雄也。下官感佩之至,愿请立凤宪台。” 黛玉微微摇头,将自己的四个学生揽在一起,向众人道:“这些发明并非我一人之功,是公主殿下招揽的女官、实务学堂的女生徒、妇孺医坊的女护工,成千上百位女子,经过两年功夫一点一滴尝试,慢慢研究出来的。 她们慧根非凡,胆识超群,百折不挠,堪当大任。女子掌中馈,执女红,以格物致知之诚,践行‘穿衣吃饭即人伦物理’。这样的贤女子,为何不能做官?” 她拿起彩棚下的《为恳请圣主恩准立凤宪台以广布天恩疏》,一张张递给对面的官员,“请大家仔细看看,我们为立凤宪台的宗旨与管辖范围。女红织造、孕产保护、闺塾女学、妇孺诊疗、济贫劳军、维护家族和谐等事,哪一条不是女子当司之职?哪一条又是适合男子管理的? 我们无意与男子在庙堂争雄竞长,只是天地大道阴阳互补,愿以乾坤共建之道,为国朝分忧。还请诸位联名,助慈圣皇太后及长公主殿下成此仁政。” 诚然,黛玉她们的秘技还未抖落干净,为了日后盈利,贴在身上的暖身包未说,陶瓷瓶何以能保温也不提。 允修及时在桌案上摆出了笔墨,纸张在风中呼啦响动,邹元标第一个拿起毛笔,郑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之后是冻得喷嚏直响的高攀龙。 接着落款的是海瑞,最后题名的顾宪成。而他们身旁那些人面面相觑,翁声四起,依旧犹豫着不愿签字。 张居正徐徐走到他们面前,拿起一支笔在白纸上写了两笔,抬眸问:“阴阳互济,刚柔并施。所谓治国必先齐家。若女子才德足以齐家,何以不能治国? 第478章 牝鸡何来司晨之愿?不过是司保生育雏、啄虫护巢、治德齐家、警夜防贼,做它们该做的事罢了。 诸位拘泥男女之分而拒贤才,此非社稷之福。须眉丈夫坐谈仁义,空想功业。还不及闺阁英秀,一针一线,一粥一饭做得踏实伟大。 若是尔等还不务实奋进,实乃怠职误国之尤。大义当前,仁政将成,尔等竟不能处断如流,就应当有避贤路之自觉。“这话威胁的意味满满。 赵南星与李三才面面相觑,小声嘀咕道:“元辅,写的‘土厂’二字有何深意?” 李三才苦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考成未完,便是土厂。”何为“土厂”?不合格你的官就做到头了,就地埋了的意思。 众人恍然大悟,悚然一惊,元辅许久不谈考成,竟是留此一手。 大家再不敢迟疑,纷纷争抢笔砚,迅速完成了签名。没抢到字和笔的,也不待问,自觉朝向彩棚那边领用一张,登名在案。 夕阳照晚,前来拜佛的百姓陆续离开,剩下几位是等着新年元旦,抢上头香。 张家人聚在一间干净的禅房,红鲤拆下头上的两个小揪揪,得意地向几位哥哥炫耀,“怎么样,我扮的小姑娘,很可爱吧?” 允修捏着他的脸蛋笑道:“恭喜啊,红鲤小姑娘,你的裙装已经被西泰先生画出来了!” 嗣修、懋修两兄弟相视一笑,也不示落后地在六弟的脸上留下了指痕。 红鲤扭脸对允修说:“五哥,你和倩娘姐姐何时成亲呀?” 允修回思了一下,自己的走之前和回来后的表现,感觉情况不容乐观,无奈地抹了一把脸,“眼下何时成亲,得看你倩娘姐姐的意思……我就怕她对我已经没意思了。” 红鲤“啧”了一声,努嘴“啵”了一声:“你就不会学下爹,时不时意思意思。” “诶,你这个小鬼头,谁跟你说是这个意思的!” 新年伊始,安国长公主穿戴一新,携带着请愿书,走进了慈庆宫,奏请慈圣皇太后立凤宪台,广布皇恩。 看到威武霸气的“凤宪台”三个字,和厚厚的一沓万民请愿书,李彩凤如何不心动呢? 再加上朱尧婴左一句“坤仪配天,慈德光被”,右一句“辅翼圣治,功德无量”,李彩凤觉得自己飘在云端,脑后已绽放出了圆轮金光,能与活菩萨并肩了。 她含笑抚了抚朱尧婴的手背,谦逊道:“长公主如此爱重,哀家不胜惶愧,恩泽之事关乎国体。理当由你母亲圣母皇太后主持才是正理,她德冠后宫,懿范犹存,哀家若是僭越岂非不妥?” 朱尧婴轻叹了一口气,“娘娘是知道的,我母亲凤体违和,正需静养。若以此庶务相扰,反失臣女奉养之诚。” 李彩凤早料到如此,安国长公主毕竟年轻,想要做些积攒美名的事,必然要个长辈在后面做靠山,她亲娘体弱,就得靠自己这个二娘。 她竭力压抑着心中的喜悦,淡笑道:“哀家也知道你们母女的难处,既如此,勉强从尔所请,也只好暂摄虚名。” 第215章 两全其美 元日朝贺之后, 李太后端坐慈庆宫,命人传万历帝,待朱翊钧行礼毕, 方才缓缓开口。 “皇儿,近年来水旱频繁,大明孤苦无靠、病无良药、衣食不济者渐增。此等景象, 若不能制,岂非动摇国本? 今日长公主携万民心声,劝请哀家成立凤宪台,以佐协王务,行抚恤、赈济、施医、授技等事。 哀家认为此事上承敬天保民之训,下安中外惶惶之心, 既彰显圣德, 也成就孝治。还请皇帝准允。” 一身衮冕的朱翊钧从宫人手中, 接过万民请愿书, 及凤宪台的章程,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 顿觉不妥。 “母后, 您要做功德, 只管吩咐下人在京郊赠衣施粥便罢。何必再设一个凤宪台? 如今内帑无有闲钱度支财务,六局一司, 也没有足够的女官,可供调配到天下各省府县。” 李太后听了这话,眸光微凝,语气严峻了几分:“钱粮支度的事,皇帝不必劳心,长公主说由她来筹措, 哀家俭省份例亦可充半。 理事人选也不必动用宫中差役,直接在各县考试女子,铨选授职,俸禄也不必由户部供给,通过募捐兑现便罢了。” 朱翊钧眉头深皱,向太后沉声道:“非是儿臣忤逆慈意,这凤宪台不啻于在庙堂之外,另立枢机。 昔年武则天立北门学士以分相权,北周设六官得篡西魏,都是打着修撰书籍,整饬吏制的旗号。 今日朕若许宗亲妇寺,私设衙署,恐开大明危亡之端。” 李太后拍案而起,冷声道:“一个凤宪台,只管女人的事,不过扶贫济老之类。既不私授官职,又不涉赋税军政。皇帝若觉不妥,遣司礼监每月查账就是了。” 朱翊钧望着母亲眉宇隐怒,心中十分为难,李太后显然没意识到此事的内里门道。 看着手里详细周备的建制架构,绝非涉世未深的朱尧婴能想到的。 “母后,此事待我召请宫谕令再说。”朱翊钧拜别母亲,匆匆回到乾清宫。 他对着穿衣镜,将冕旒摘下,对司礼监掌印张宏道:“去将朕最好的衣裳捧来。” 张宏思忖了一会儿,皇帝的好衣裳可太多了,没有头绪:“还请万岁爷明示,到底是哪一身儿呀?” “就是最威严庄重的那身!” 张宏捧着冕旒笑道:“陛下,您现在穿的衮冕,最能彰显受命于天的庄重,不就是最威严的天子礼服。” 朱翊钧脸上一讪,转身坐下,“把冕冠给朕戴上吧。” 他很想召个可信的心腹大臣问问,如何遏制这件事,可是思来想去,他并无一心腹可用。 最后皇帝试探着问了问张宏,“关于凤宪台的事,张宏你怎么看?” 张宏立刻警醒,说自己不能干政。 朱翊钧道:“朕恕你无罪,你只管说。” 张宏虽然名“宏”,却绝不敢就此发表“宏”论,斟酌了言辞说:“万岁爷,自古民间女子,多有结社以济贫恤孤的事,但是都经营不了多久。 一个是钱财后继乏力,另一个是女子矛盾难以弥合。这个凤宪台也保不齐无疾而终呢。” 他的意思是,这个女人朝廷大抵不成气候,“万岁爷仁孝,不愿违背慈圣太后娘娘的想法,何妨让她老人家先试试,等到筹不到钱,队伍自然就散了。” “你怎么知道哪些女人有矛盾?”朱翊钧道,要是她们万众一心,朕这个朝廷还有谁认? 张宏小心翼翼道:“哪怕是后宫娘娘,为了一点赏赐,厚薄还有争持的,更何况平民女儿,乍然得了一个好差事,哪有不明争暗斗的。 便是尧舜时,男人们要靠精诚团结,才能猎到猛兽分肉吃。而女子们若不争不抢,根本摘不到果子,所以女人天生善妒,无法协作。” 朱翊钧解颐一笑:“你说的倒有点意思。”他思量了一番,笑容又淡了下去,“别的女人不好说,但宫谕先生却有调解纷争,消弭矛盾的能力。” 黛玉正在慈宁宫中,与陈太后母女说话,听到皇帝召请,便略整衣冠,随司南前去乾清宫。 自从做了宫谕令,黛玉还是第一次被皇帝召见,不用猜也知道,必然是为凤宪台的事。 她看到二十五岁的朱翊钧,已经相当富态了,冬瓜脸形略显浮肿,双瞳涣散,恍若宿醉未醒。 兼之肩厚而佝偻,膏脂盈腹如怀甲妇人,即便穿着锦绣十二章纹,全无少年时的神采。 朱翊钧见到黛玉行礼,浑然忘了衮冕之重,步态蹒跚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宫谕先生,快快请起。” “我请先生来,是咨询凤宪台之事。”朱翊钧两手扣在袖中,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大明自高皇帝立国以来,凡钱粮出入必走户部,官员任免必经吏部。 今日若私开凤宪台,岂不是国法两歧?先生伴我长大,最是公正无私,难道也要借此培植私党,交接地方,用医药、教化、赈济之事,侵凌皇权吗?” 黛玉拱手道:“凤宪台除了慈圣太后及安国长公主,其余地方的执事女子,均无品秩,所有钱粮都是自筹,不涉户部、吏部分毫。 陛下何以认为此善政仁举,有侵凌皇权之嫌?自古以来,难道皇权有管过女子孕产、女子教化、女子医疾等事吗? 既然皇上不爱管这些事,由太后、长公主来管,不是合情合理吗?” 朱翊钧自然对那些女人,狗屁倒灶的事不感兴趣。但凤宪之立,就等于女人有了分理地方庶务之权。 台宪既成,事务日滋,就会循例增员,拓展职司。在利禄的驱使之下,权柄自有蔓生之态。 关键是,此事看起来是长公主发起、慈圣太后主持,背后却是宫谕令在掌舵护航,让他如何放心得下。 一个张先生把持朝政,就够他难堪的了。再来一个张夫人主理女子外务,这明朝天下,到底姓朱,还是姓张呢? 第479章 可是他又不得不以依赖这二人,没有张先生,谁来帮他打理外朝,约束言官?没有潇湘夫人,谁来帮他补给内帑空乏,安抚中官宫人? 他这个皇帝做得是一点意思也没有,左右掣肘不说,连坚决反对立凤宪台都做不到。 朱翊钧沉思了许久,继续斡旋,“按祖制,大明是有惠民药局、济养堂来施医济贫。教化百姓是礼部所司之职,何必另立衙门? 凤宪台自任执事,虽出公心,但人言物议必然不少……” 黛玉淡然一笑:“既然陛下知道礼部司教化之职,那礼部为何不主张教化女子,为何不主张铨选外廷女官? 惠民药局和济养堂本就不足以给养天下鳏寡孤独,又有多少实惠是落到了女子头上? 正因为朝廷做的不足,才需要凤宪台佐协。倘若陛下不愿意权出宫闱,那就请朝廷开辟女子进士科。” 朱翊钧怒而拂袖:“先生不要逼我!” “臣何曾逼迫君父?这不是为陛下分忧么?”黛玉反问道,而后语气稍缓,话藏机锋,“陛下既不肯立凤宪台,臣身为女子,也无能做这个宫谕令了,还请陛下另请高明。” 朱翊钧捏紧了拳头,猛然回身,冕旒上的珠串剧烈地晃动着,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手。 他深吸一口气道:“要朕下旨立凤宪台也可以,但宫谕先生,不得在凤宪台兼任要职,也不得为凤宪台募集善款。” “可也。”黛玉一口答应了下来。 朱翊钧知道,即便潇湘夫人不在凤宪台任职,她的影响也是无处不在。说出这番话,不过是要个君子协定,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他仔细打量着从小思慕的女子,即便她已嫁作人妇,生了孩子,那种典雅高华的气度,从容优裕的姿态,依旧让他肃然起敬,感佩不已。 好似她的智慧能够解决世上的所有难题,朱翊钧忍不住将心里的烦难,对她道来。 “宫谕先生,廷臣不分官阶大小,总是爱对朕指手画脚,奏疏百千,都是要朕做这做那。一旦不如他们的意,他们就一直上疏劝谏。 朕前脚罢黜出去的官员,后脚就有党救同类的,再不是谋求朦胧升转,反复举荐。 实在烦不胜烦,朕才想宸居静摄,不肯御门听政。还请宫谕先生教我如何应对?” 黛玉拱手道:“陛下,臣在内廷的职责只为两宫太后参政咨询,不能应答您的提问。还请召对辅臣。” “是让我求张先生吗?”朱翊钧皱了皱眉。 黛玉半抬眼眸,察觉到他的晦色与不甘,认真道:“陛下,元辅既是您的臣下也是您的老师。 哪有臣子,能回避帝王的质询。又哪有老师,会拒绝学生的提问呢?“说罢,缓步转身,退出了乾清宫。 出宫之后,黛玉回到家中,让张居正不要急着换朝服,下午万历帝必有召见。 张居正双手扶着玉带,望着镜中眉目轩朗,长须及胸的人,慨然道:“今年的元旦大朝,只怕是群臣最后一次面见圣颜了。他若还知道召见我,那大明还能再撑些时日。” 他又回头对妻子道,“这么说,凤宪台的事,已经成了?” 黛玉点了点头:“就像你说的,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如何让凤宪台,在大明一千一百三十个县扎根立足,正常运转才是考验的开始。” 乾清宫中,朱翊钧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吩咐人去请张先生来。 当那“威而不戾,严中蕴慈”的俊颜,再度出现的时候,朱翊钧不觉端坐了身子,不敢有丝毫斜逸之姿。 总觉得张先生眉眼间隐有雷霆之势,顾盼时有深智之谋,长髯轻扬可慑九边骄将,朱唇微启能定江山社稷。 张居正步履沉雄地走到御前,正要撩袍跪下,朱翊钧已叫了免礼。 “先生行来渊渟岳峙,襟荡清风,仪表冠绝群僚。真是秀骨天成,颀然如鹤,让人赏心悦目啊。” 朱翊钧先说了一通好话,摆低自己的姿态,而后才委婉地将自己的苦恼道了出来。 “关于册立东宫之事,祖宗早有成法,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我已经让皇长子启蒙读书了,他们却老催着朕预备册立之典,让皇长子出阁读书。 我说眼下财政拮据,叫他们静待佳音,他们就是不肯,日日上疏请奏,朕不胜其扰。 还有吏部升黜,也屡违朕意,被贬谪出去了,不是暗中升迁,就是引荐奏疏上的常客。还请先生教我驾驭臣僚之法。” 官员们得知皇贵妃郑氏又身怀六甲,唯恐国本动摇,之前的劝说约束不再有效。他们纷纷按捺不住,前赴后继地请立储君。 皇上嫌烦,就将那些奏请立东宫的官员,左迁边地为杂职。然而这些“直臣良吏”拥趸者不少,不是求情就是举荐,非要他们留下。 张居正拱手鹄立,对朱翊钧道:“陛下若想保天威不坠,独断乾坤,不妨兼采外儒内法之术。肃清吏治,敦本务实。” “还请先生详细讲来!”朱翊钧没想到张先生,竟然真的愿意教。这么一来,当朝首辅,可是站在了群臣的对立面了。“快给先生搬把椅子来!” 张居正撩袍坐下,双手扶膝道:“臣之策条陈如下:其一在考成法之上,地方官增垦田、赋税、赈济、讼狱、实业、教化等诸事为核,减百僚虚言德行。 敕令六科及督抚,月报百姓舆情,由司礼监与锦衣卫亲核,密巡州县,直奏民谟,杜粉饰之弊。 其二,开年节团谒之法,严谕京官外吏不得私谒宴饮,禁暗交结纳,座主门生之谊皆录在册,迁擢之际有徇私者罪之。 其三,重大政务,如应战、赈灾、治河、土木之项,组建临时衙署,按能抽员,事毕即散,防朋党固结。令臣工仅言本职,越职党救者斥之,革其功名。 其四,敕令吏部考工司,建立黜陟档案,凡罢黜之官详录其由,张榜公示,使吏部内阁非奉特旨,不得举复。 若欲起用,必由司礼监锦衣卫双核其政绩民声。朦胧升转者,罪坐吏部尚书、考功司失察。” 听到这里,朱翊钧忙让秉笔太监司南速记下来,而后又道:“那要如何避免言官浮议?” 毕竟大明的言官什么都能管,什么都能说。朱翊钧吸取了爷爷被骂死的教训,对言官也不搞斩首西市那一套,顶多贬官革职,冠带闲住。 可正因为如此,一但其友其朋跻身枢要,他们就能逮住机会,卷土重来。 张居正看到此时的万历帝,目无雷霆之威,反现阴鸷之色,展示出一心想控驭群臣,却不得其法的无奈。 这一点张居正自然不会教他,反而劝道:“陛下只要崇实罢虚,重农桑、水利、刑名、冶炼、商贸,引导臣工务实。 让御史弹劾必附实据,若风闻攻讦而不实者,一律以党同伐异、结党欺君之名降革之。凡涉无据党争者,奏疏留中,务实之请速批。 陛下若想持衡慑众,无外乎多选拔寒门廉能之干吏至御前,每议事言之有物,而弃虚言。既抑豪右,亦励贤良。 从长远布局,就是改国子监课业,增加实务诸学,遣监生至州县习政,旌表治水、劝农、疏浚、抗旱、育苗、教化有功之人可优先入仕。如此,使群臣竞治于民,而不争于朝。” 朱翊钧默默点头,等着司南速记完成,又前后仔细看了一遍,击节感慨道:“朕听先生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洞见肺腑!先生所陈之策,立档案抑党直察,巡民谟断黜侥幸,字字皆契朕心,句句尽破时弊。 着即颁《钦定考成新法》详定条例,不许朦胧党救。凡迁转考绩,皆以此为准。 先生真老成谋国,社稷之臣也!另赐蟒衣一袭、玉带二围、黄金百两。” 张居正起身拜谢,领赐后乘舆归家。 这一次借朱翊钧中旨之手,成功革新了考成法,为将来实务科官员的崛起,铺垫了前路,且未留下奏疏痕迹,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黛玉见张居正满载而归,还略有不服道:“我这两年,替宫里赏了不下五十万两银子,到眼下才刚回本。 你不过说了一通话,就能捞百金,我可真是亏大了。” 张居正揽着她的肩道:“皇帝知道宫谕大人,才是他的衣食父母,哪敢在您面前露拙。” “皇帝虽高居九重,却苦于群臣以空文相轧,以私谊相庇。以他虚妄的想法,拙劣的手段,试图模仿嘉靖帝大礼议,以国本之争分化群臣,简直误己误国。” 黛玉将头倚在丈夫胸前,挽着他的臂膀,娇笑道:“相公今日所谋,才是教皇帝真正的圣王平衡之术。 要我私心来论,相公是有明一代的贤相,不在唐太宗房杜之下!” “多谢夫人爱眷夸耀,老夫不胜荣幸!”张居正低头,在黛玉额心落下一吻。 正月初七,还未开衙,攻击凤宪台一事的奏疏就蜂拥而至,都被留中。 第480章 而弹劾玉燕堂囤积居奇,把持行市的事也有不少,却被皇帝御笔批驳,还列举出了玉燕堂供给边关将士冬衣,捐衣恤民的事迹。 尽管当日在慈寿寺,于情于理是长公主支持的一派,取得了最终胜利。可对于当日未到场的顽固派而言,这种动摇执政之基的事,绝不容出现。 但是黛玉也早有准备,利玛窦画的《凤宪之辩》行乐图,加上全程记录的双方辩论词,以及李贽、何心隐、袁宗道等有识之士思想大家,所撰写的关于鼓励女子自立的文章,已经合订刊刻出来。 潇湘书林也是将《凤宪之辩》一书,摆在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售卖。 尽管凤宪之辩为了快速出刊,没有使用饾版彩印,但是利玛窦的画人物立体,生动形象,细节纤毫可见。即便是黑白绘图,依旧不妨碍此书畅销。 女子是否能做官,成了街论巷议,茶余饭后的热门谈资。那些早早提交了弹章的人,拿到了此书,顿感难受。 原来他们能想到的批驳反对之言,当日顾宪成、邹元标、海瑞、高攀龙等人都已经说尽了。然而他们却给不出有力的实证。 最让他们震惊的是,张阁老直接拿牝鸡应司之职,彻底批驳了“司晨”之说。 原来公鸡除了打鸣竞斗,别的都不管。而保卵育幼、训导群雏、啄虫夜警、卫戍巢窠,原本都是母鸡之职。 这样一看,凤宪台所辖之事,也的确是女人该管的事。 书中后文还附上了何心隐、李贽、袁宗道所撰写的文章,及名家点评。 他们秉公心、持正论、究实务,理胜于辞而气贯长虹,不务雕琢之巧。着眼大局,洞观趋势,有为万民立心之态。一下子就引起了士林百姓的反思和感想。 与此同时,《凤宪之辩》上完美融合的保暖宣传,令玉燕堂的羽绒袍、履雪钉靴、固色雨披等货,依旧供不应求,直接令北地狐裘、貂裘一再折价清仓。 到了朝廷开印之日,那些反对凤宪台的奏疏,都被万历帝留中不发了。喜爱书法的万历帝,还亲自泼墨挥毫,写了“凤宪台”三个字,并盖上了玉玺。 再让人拿去做漆金大匾,以后就挂在长公主府,议凤宪之事。用行动为这件事做了定论。 有些人还试图率百官伏阙跪谏,以单衣素缟聚在端门前,俯首贴地,以显悲壮之态。 却不想另一道晴天霹雳降下,把他们打得措手不及。皇帝中旨《钦定考成新法》颁布了! 都察院习惯风闻奏事的人,坐不住了,爱上疏谏君以邀清名的人,也坐不住了。都顾不上什么凤宪不凤宪了,一窝蜂堵在了文渊阁,求元辅张居正给个说法。 拔擢实务官员,杜绝非职之言,这分明是首辅的意志!万历帝若有这高妙的手段,何以吵不过群臣,被迫静摄怠政! “张阁老,考成新法苛细如牛毛,岂是圣朝待士之道?如此逼迫,言官缄口,必使忠良寒心!” “首辅大人,百僚疲于应付考核,哪有闲暇治理地方?此乃舍本逐末!” “从前的考成也就罢了,而今又添几项。元辅要办实务学堂也罢,而今又让国子监也开实务科,增添冗员,于国无补。若执意推行,天下士子岂不骚然?” 张居正将手中紫毫搁在了笔架山上,淡然一笑,仰靠在太师椅上,“诸位,这是皇帝中旨所下,内阁亦认为可行。 关于钳制言路、无暇理事、冗员骚乱之忧,还请大家找礼部尚书沈大人答疑解惑。” 众人看着首辅气定神闲的样子,半信半疑地离开了,又陆续围拢在沈鲤身边。 沈鲤沉默半晌,从案头抽出一本刚刚获批的奏疏,递给诸位观览。 奏本从一人手里传到另一人手里,叹气一声接连一声响起,唯有都察院的几人默然无语,捻须沉吟。 等于说,在民间设“揭弊匦”辅助都察院以后弹劾言有实据,而“训廉司”拓展了言官的教化职能。 御史除了发奸摘隐,还能一年四季对六部九卿、封疆大吏,进行廉洁训导和监督。所以钦定的新考成法,不是阻塞言路,而是要据实以陈。 吏部尚书与侍郎面面相觑,既无奈又欣慰,以后官员升降都靠一本档案记录,再也不能浑水摸鱼,靠裙带亲友师生朦胧升转了,以后除非做出卓异的实绩,否则永世不能翻身。 而其他人就难免心慌了,锦衣卫和司礼监共掌民情舆论,要是做不好官,开罪了百姓,就没好果子吃了。 那些尸位素餐,只会争功诿过的官员,都自顾不暇了,再也没有人议凤宪台事。 当御笔亲书的漆金大匾,正式挂进了公主府的正厅,新的秩序渐渐开启。 ----------------------- 作者有话说:一开始万历帝对立储的奏疏简单回复两句,到后来不报、留中,最后不胜其烦,将奏请的官员降职外调,结果调完了,又被大臣反复举荐,这就叫朦胧升转。帝王与群臣的拉锯战就此开始。以下是不完全摘录的史料。 《明神宗实录》,万历十九年九月初一: 礼科给事中罗大纮奏:臣于本月二十二日见内阁所下久病大学士申时行密揭辩明阁臣建储公疏,初不与知,不宜列名。至于近事漫无可否,但云社稷之计,裁自宸衷,毋惑群言。奉旨:览卿所奏,朕已悉知。建储之事已有旨了,卿可安心调摄,即出赞襄。钦此。 未几,科吏白时行欲睹御札,遣人取回原揭,臣误许之,逾日稽留,臣造门索之,遂拒弗与,臣乃悔许之为非也。夫青琐森严而使纶音漏于薇垣,臣奉职无状,罪谴何辞。 但观时行密奏,遁其辞以卖友,秘其语以误君,阳附群臣请立之议,而阴缓其事以为内交之计。陛下尚宽而不诛,高庙神灵必阴殛之,乞与臣一并罢斥。 奉旨:元辅奏揭原为解朕之怒,非有别意。罗大纮见前所逞私臆不遂,因借言污诋辅臣,况屡旨不许激聒以迟大典,罗大纮明知故违,好生可恶,着降边方杂职,不许朦胧升转。 《万历起居注》万历二十年正月二十三:吏科都给事中钟羽正《为公疏触威乞恩同罚以彰圣断事》,奉圣旨:‘李献可职司礼垣,轻躁妄逞,敬慎何在?已姑从轻处了。锺羽正这厮,职在科长,例不参规同类,反来朋救激君,好生可恶。本当孥问,姑着降杂职,于极边用,不许朦胧推陛。吏部知道。’ 《万历起居注》,万历二十年正月二十三:吏部尚书陆光祖《为缺官事》。奉圣旨:近来推升官员,已有屡旨,如何还是奉旨黜陟的?你部里显是循私畏势,惧劾市恩,好生不公。堂上官姑且饶这遭,该司官都着革了职为民,永不许朦胧推升。这员缺着另推来用。 《万历邸钞(钱一本)》: 一不可:皇子天下根本,豫教之请是为根本考虑。皇上不但不听,反而斥责,今后谁再愿意就此进言?难道皇上忍心让皇子失学?二不可:豫教和册立原非两事,既可以册立,为何不可以豫教?今日既迟疑豫教,来年又怎能慨然于册立?皇上先令天下人怀疑,难以昭示臣民。三不可:父子之恩,根诸天性。豫教之举有益于皇子,皇上怒而罪责提议豫教者,非所以敦一体之恩,而示曲成之义。四不可:皇上能容忍触犯雷霆的言者,为何言及宗社大计,反仅天威,士人愈加疑惑,莫测圣意所向。五不可:李献可所说,真中外臣民之意。皇上一旦震怒,所罪者李献可一人,而所失者千万人之心。 孟养浩这厮,疑君惑众,狂吠激上,好生可恶。着锦衣卫拿在午门前,着实打一百棍,革了职为民,永不许朦胧叙用。 《明神宗实录》,万历二十年正月二十六:礼部主客司员外董嗣成、河南道御史贾名儒、福建道御史陈禹谟等各疏救李献可诸臣。上怒嗣成出位要名,夺其职。名儒党救激君,降边方杂职用。禹谟等各夺俸有差。 《万历邸钞(钱一本)》,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削光禄寺少卿涂杰、寺丞王学曾籍。杰等疏乞虚心议礼,以定册立大典等事。有旨:并封已有屡旨明白。涂杰等这厮,逞臆党救同类,谤讪疑君,惑乱众听,好生可恶。本当处斩,以严祖训,姑且从轻,着革了职为民。 《明神宗显皇帝实录》,万历二十一年十二月三十:南京给事中叶继美等疏参王锡爵救谭一召等。上怒蔓词党救,革继有职为民,逮一召、希范来京究问,夺继美俸一年。既而辅臣申救甚力,情词恳切。上曰:卿等苦恳救解,一召、希范姑免逮,继有等业已有旨,卿当以礼义国体为重,安心佐理,不必又来陈奏。 第216章 深谋远虑 黛玉伏案小憩, 桌案上散落着数张文稿,是以经世实学为纲,革除八股之弊的考题, 只为凤宪台甄选出通达事理之才。 试题分为三策,各二十道题。第一策是判牍明断,根据该县历史案件改编。 让应试者作为知县, 参酌《大明律》相关条例断案,不仅要求公正严明,还要使礼法、律令、人情三者兼得。 第481章 第二策名为经世择要,让应试者根据设定的不同场景,择其最优解圈出。 比如突发时疫、乡民争水械斗、商贾侵道、女子见弃夫家不退嫁妆等情况的解决办法。 第三策就是女子时务对策,几乎每一张考卷上都有一题, 试论女官在州县中, 如何统筹民生、妇孺医疗、女子教化、女子商贸诸务, 而不涉赋税, 以增进百姓信赖? 之后是针对每一县的物产、民俗、水文、商贸等情况,让应试者条陈改进方略。 通过判选明断、案析揆情、参酌时务等方式, 甄选出有胸襟、有谋略的经纬之才。 让娴于抚育调停事务的女子, 始终以民本之心, 佐理地方政务。 这套考题,黛玉完全摈弃了八股章句, 编写了厚厚一册。尽管她不能参与凤宪台的任何事务,但她可以通过刊售书籍的方式,向她的学生们传递自己的建议。 张居正轻抚着妻子的睡颜,将她散落的碎发拨开,黛玉缓缓睁开朦胧的眼。 在暖阳的照耀下,深深浅浅的光影勾勒出俊秀的熟悉面孔。 黛玉笑了笑, 温柔的情愫在水眸中轻漾,她微抬下颌,轻轻挨蹭在他的手背上,惬意地呢喃:“下晌好不容易出了太阳,晒一下真舒服。” 张居正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温热的呼吸轻拂在她脸上,“你猫了一冬,多少也动一动,省得开春又嚷衣裳小了。” 接着低头去咬她的唇,手指托住她的腰,将人从椅子上带起来。 交缠喘息间,黛玉眼眸中水光盈盈,似梦似醒。 男人执笔的手,驾轻就熟地一路撩开羽绒袍上的隐扣,轻笑道:“这衣裳真方便……” 黛玉轻推他的肩,红着脸道:“忙什么?没看见太阳这么大?” “等太阳下山了,你又嫌冷,又怕受了凉风,抱着我就懒得动弹。”张居正抬手轻拧着她的脸,两臂一举,将人抱了起来。 “诶,那个门…还有窗…”黛玉慌忙道。 张居正关门落拴,阖窗拉帘一气呵成,“都关了!” “红鲤……” “扔他沈老师家了!” 黛玉放心了,抬手捏着男人的长胡子,有些带恼地警告:“可不许得意忘形,丢了分寸!” “嗯,今儿你做主,我由你摆布好不好。”张居正笑道。 “好!”黛玉眼眸里闪动着一丝促狭的黠光,随手在妆台上拿了一条发带,覆在了男人的眼睛上。 张居正喉结下意识滚了一滚,被她放倒在枕上,不由得气息微滞,心脏砰砰直跳。 黛玉搓了搓手,在他身上四处游走勾连,如此几个来回,就已经撩得某人心痒难耐,呼吸不稳。 见他汗毛栗起,浑身微颤,黛玉越发戏谑,将指节掰得咔咔响:“阁老大人,抖个什么劲儿?我还没使力呢!” 张居正感觉不对,正要摘下发带瞧一瞧,忽然“啊”了一声。 黛玉一边揉捏他老硬的肩,一边埋怨:“都告诉你不要案牍久坐,肩颈都僵得跟石头似的硬。再不揉开,脖子后头就是一大块肿包了。” 在经过了半个时辰的松筋正骨后,张居正浑身酸爽,再也摁捺不住,抬手翻身,扯下了发带。 黛玉微扬起雪颈,将落到胸前的长胡子拨开,卷在手里摩挲,轻笑道:“动一动是不是舒服多了?” “夫人的功夫又见长了,只是下手再温柔一点就好了……” 朱雀站在门外,听到早春莺啼,双燕呢喃,再不敢进。领她进来的丫鬟也是红透了脸庞。 丫鬟只得道:“太太还在…忙…,请朱夫人先去花厅品茶。” “好,”朱雀从善如流,又怕自己得枯坐好一会儿,忙道:“可否请镂月、裁云、雪姬、吟香几位小姐作陪?” “哦,我这就去请。” 镂月、裁云两位跟着利玛窦学了一个月的素描,就拿雪姬、吟香两位练手,朱雀在一旁围观,时不时搭几句话。 不知不觉时光流逝,等到花厅里掌了灯,镂月、裁云的画作大成。丫鬟来送饭菜的时候,还是歉意地摇了摇头。 朱雀无奈笑道:“既然是老友,也不客气了,给我备好厢房,明儿再见吧。” 翌日,两姐妹总算是见着了。朱雀只觉得眼前的黛玉珠光玉润,艳似娇莲,忍不住啧啧称叹。 “真是一天比一天美了,怎么就不见你老一点儿。” 黛玉含羞一笑,知道昨日让她一通好等,偏又不好解释,只得道:“颠来倒去就那么两句话,你要说多少回才罢。” 朱雀扬眉一笑,双手抱臂,哼着气音道:“我不知道什么是颠来倒去,倒是知道某人,不分昼夜地翻云覆雨,把远客晾在外头,盼了月亮盼星星。” 听了这话,黛玉红了脸,咬唇不语,见她说得越发大声,忙央声道:“好姐姐,饶了我罢!怪我不知道轻重,怠慢了贵客,还请作姐姐的,留我三分颜面。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 朱雀伸手在她面颊上拧了一把,算是将此话揭过。 黛玉将她请到了自己的书房,朱雀把一个挂锁的皮相给打开了。 “我照你说的,按西泰先生的意大里亚复式记账法,整理了玉燕堂、潇湘书林近四十年的账目。 以前我们用四柱清账法,虽然便于稽核,但是盘账难断货殖盈亏,全靠估算。 如今我用这种借贷相衡,锱铢必较的记账法,每笔钱流出流入同记。 用借贷总额必等之式,来勾稽校验,经营得失一目了然。 我们可以溯源究本,看清楚整个货殖物流转的全过程,柜上有贪墨的,难以遁形。且不算先前被掌柜的挪用出去,目前账上还有三千万的现银。” 黛玉一边翻看新式账本,一边沉吟道:“三千万说起来不少,却还不到江南总银钱的七分之一。五年内要占到一半以上,我们才能撼动江南豪右的根基。” “按照我们目前垄断的几项发明技术,三年内至少在织造市场可以成为天下龙头。 到时候我们就具备成为市舶司官牙的资格,只要是织物的进出口,都归我们掌管。“朱雀分析道。 黛玉手点着太阳穴道:“我听小五说,近来倭寇还是时有袭扰大明商船。我们三十条船,四条航线齐发,返航后一般有五条船整修,七八条船闲置。 不如以防范倭寇为名,为其他商船提供有价护航,依次来建立我们在近海、远海的秩序。 同时让锦衣卫出身的船员,搜集海外商贸情报,预判市场波动,我们好调整经营策略。有必要时,参与大宗商品的囤积与抛售。” 朱雀掰着手指盘算:“我们能直接控制源头的货,就是生丝、棉麻、玻璃、香料、玉碱几项,像景德镇的瓷、福建的茶,我们还未涉猎。” “能将瓷和茶这两样结合在一起的东西,就是茶饮了。我们的生意还不曾涉足饮食这一块,若要使利润最大化,逐步掌控所有海贸的货源是必要的。” 黛玉用乌金笔在白纸上,画了茶叶与瓷器,再将二者圈了起来。 “目前陆绎是借江南的几家银号,用两万元的本钱,向一些小工场,提供了低息贷款,让他们以土地和作坊为抵押。若是次年还无力偿还,则能依文契合同收走其资产。” 黛玉摇了摇头:“虽说这是合法途径,到底有些残忍了,还是要给人留条活路。” 朱雀建议道:“我们不妨借玉燕堂良好的信用作后盾,用现有的白银储备和遍布大明的商号,发行‘见票即兑’的银票。 票号汇兑、储蓄银业,是持续吸引闲散白银流入我们手里的最快方法了。” “以玉燕堂为后盾没错,但不能摆在明面上讲。玉燕堂树大招风,若非倚靠了太后,只怕被不少人惦记着。 银号是利用信贷利差来赚钱,这个准备金的核算需要精准,万一发生挤兑,崩塌的不仅是信用,还会造成百姓恐慌。” 黛玉从前连当票都不认得,如今生意越做越大,汇兑飞钱也是常用的。 要说来钱最快的,莫过于承揽市舶司税收,以及办理军饷汇兑。 只是想要从这里分一杯羹,少不得要让皇帝、太后、中官、宗亲之类的,在银号里面占干股,可黛玉并不想这么干,以免将来交缠不清。 眼下只有慢慢增值财富,让整个江南的商贸活动,都使用她们的银号完成结算,逐步完成对江南白银的掌控。 大明既缺银也缺铜,目前的白银只是简化税收的一种代行货币。可江南官绅控制了大量白银,若是不投向再生产,市场流通的白银减少,就会造成谷贱银贵的局面。 一旦海外发展战事,或产银国限制白银出口,大明市井就会萧条,而荒年赈灾银米皆无,流寇遍地,大明的经济就很容易走向崩盘。 “整合银号的事,我再细想想,先通过盘账稽核,将玉燕堂的几只硕鼠揪出来,不但要掌握切实证据,他们隐匿的家资,也全都充公填账。”黛玉继续翻看账簿。 第482章 “陆绎已经在查了,漏出去的钱只怕不下数百万。” 黛玉头也没抬,淡淡道:“玉燕堂也经营四十多年了,这有个数也正常。如有想跑的,就将那些人的画像在各省及沿海口岸招贴。” 朱雀拿着算盘拨弄了半晌,一脸兴奋地遐想,“一旦我们占据了江南八成以上的白银,基本就能抽空国库,再低息向朝廷借贷,完全可以承揽辽东经略、黄河治理、收复河套的事。 若我们催收贷款,停止放贷,将十之九的白银窖藏,退出流通,就等于掌握大明的命脉。再逼退皇权,罢黜独裁,就能兵不血刃,实现天下共治了。” 黛玉笑了笑:“哪有那么简单,你当其他明眼人都是傻子么?能让你如此顺利走下去。将来还有十几年的饥荒苦寒要熬,这点钱顶什么用? 咱们还是先把欠账给补回来吧…最好是有点盈余,四十多年的利息呢!” 此时张居正也在书房与李时珍、张允修议事。 目前随着格物镜在诊疗领域的广泛应用,李时珍等大夫,完整地破解了外感邪气、温病、疫病之谜,看到虫病、毒素、细菌的真实形态。 明晰了疟疾是通过水源、蚊虫传布的。还有少儿、成人的各种虫积病,也得到了精确诊断。甚至对于淤血、肿块的及时发现与预防,作用也不小。 通过格物镜辅助诊疗用药,逐步攻克了肺痨、鼠疫、霍乱、疟疾等疾病,在大明各地的妇孺医院,广泛开展了人痘接种术。 许多医术及新发现,都通过刊登在潇湘书林的《杏林格物新篇》中,广泛流布于医学世家及各大药铺,引起了极大地反响。 注重饮食卫生、勤洗手、不喝生水等习惯,也在大明百姓中逐渐流行起来。 李时珍所撰写的《本草纲目》每年都有更新修订的版本刊印。同行有的还讥笑他毫无信誉可言。李时珍却满不在乎虚名,认为有错就要改,绝不能因讹误害了同行及病患。 皇室也屡次征召李时珍返回太医院任职,他也坚定拒绝,一边带徒弟,一边做研究。 而这些日子为了躲避征用,李时珍乔装作老圃打扮,看似研究菜地,实则研究人参种植。 眼下开春,很快就要准备赴辽东种人参去了。对于这样的国宝神医,张居正是不会让他独行的,吩咐允修全程保护。 而允修不仅是李神医的扈从,还肩负着在辽东创建秘密水师的重任。 此时的大明,根本挤不出余财,来筹建辽东水师,文武百官也不相信有这个必要。 与其放在朝堂上打口水战,不如直接先以商船为掩护,表面行商贸之业,内里训水战之技。 得地利之便,避朝廷嫌疑,暗蓄海上精锐,遏制建州女真发展。 “父亲,我打算择金州、旅顺两地辟港为基,以商船载货,往来山东和附属国朝鲜,积累财货,广结人脉。 再慢慢改装船舶,添火炮弓弩,练水卒习战阵。一旦时机成熟,就出奇兵,袭建州粮道,扰其沿海,使其不敢南下。” 李时珍拿起帕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这样“形同谋反”的机密事,就这么大剌剌地让他听着,不好吧?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捻须道:“东璧兄不必害怕,你我并称荆楚圭璧,我若事败,咱们也好携手共赴黄泉嘛。” 李时珍胡子抖了两下,既然横竖都脱不开干系,只得认命地端茶喝了两口,故作泰然。 “建港开埠、设仓廪、搭营房、置密库,买船改装的钱你自己付。舵工、水手、兵卒,从原来锦衣卫子侄中抽调,年饷也你自己给,银米数量你自己估。训练补给费用,你自己看着办。咱们家除了你娘,就属你最富了。”张居正对钱的事毫不关心。 张允修道:“钱的事好说,可是练兵是要教习吧?我自己还未入伍,如何训水战、炮术?” 张居正拍了拍儿子的肩,“大明素来不重视水师,并没有好的水师教习,你若是做好了,就是第一人。” “那我还是改名换姓再去吧,万一被举告了,就是灭九族的事……”允修低下头,一掌拍在了额上,说好了让戚帅带他入伍的呢?偏偏让他干这种游走在边缘,亦商亦匪的事。 “你又不在朝堂,不必更名换姓。只是暂时以商掩军,缓图辽左。待东璧兄的六年人参熟了,你的精锐水师亦可成。 届时我再让戚帅与李成梁换防,将你的水师收编改组,就是堂堂正正大明的辽东水师了。” 允修霍然抬眼,父亲既然这么说,那就是能保障他这六年的安全了。 “多谢父亲!”允修笑得格外开心。 “等你娘生日过了,就挑个双吉日,把李姑娘娶进门吧。”张居正发话道。 允修咽了咽口水,咬着唇一时没说话,半晌才低声道:“万一她不愿意呢?” 张居正并指在桌上一点,“有你娘在,你爹在,还有考成法在,她怎么会不愿意?” 允修听了龇牙咧齿地一笑,他一个做女婿的,还能搬出老爹的考成法,拿捏岳父不成? 总之,父亲发了话,那就是一定能办到。 允修放心来,就听张居正缓声道:“小五,关山万重,朔风凛冽,岂可孑然独行?待聘倩娘为妻,红妆点鬓,再携新妇共赴辽东。使中馈有主,寒夜添衣,晨昏问膳,父母在家也可安枕。” 许久没听到父亲这样的温柔絮语,允修心中亦是动容,“父亲为儿子筹谋周详,儿子感激不尽。” “还有雪姬、吟香两个义妹,你也一并带去辽东。她们通晓夷语,深谙逢迎之道,你可将她们当作通译,无论是贸市往来,还是行旅朝鲜,都可以带上她们。” 允修顿觉不妥,摸了摸后脖子,道:“若带两位义妹去,儿有不安之虑。 她们本就容色殊美,言语温柔,若朝夕伴我左右,即便我心如澄水,恐怕倩娘也难免心忧秋扇见捐。 而况创业艰辛,若内帷生隙,则商途多滞。我也会说朝鲜话的,不必通译随行,以免萧墙之衅,钗环之争。” 张居正拧着眉头道:“刚还觉得你能干,足够独当一面。怎么一遇到女人的事,就犯糊涂了! 朝鲜双姝又非婢妾之流,是你母亲预布的暗探。而今东瀛关白丰臣秀吉九州征伐,即将统一日本,窥望中原。数年后只怕会入寇朝鲜,兵犯辽东。 雪姬、吟香二人,虽不幸流落风尘,亦是朝鲜名门之后。你可假借为义妹寻亲之名,窥察汉阳政局,测绘半岛关隘。 你当以手足待之,肝胆相照,让倩娘执姑嫂礼。 他日大明王师跨过鸭绿江,你献出朝鲜山川图于蓟辽总督,你的私船变水师,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李时珍恍然大悟,连忙点头:“这样一来,辽东水师可保,贤契家业可全,大明王事可济,朝鲜也能光复,还帮助两位姑娘珠还合浦。太师夫妇真是天下第一聪明人物!” 张居正抚额叹了一句:“父母纵有麟凤之资,奈何膝下皆豚犬!” 允修连忙低头拱手:“儿子驽钝不敏,未察双亲深意,惭愧无地。今当惕厉奋发,勤学笃行朝夕砥砺,以报家国。” 张居正无奈摆摆手道:“先去把你老婆哄到手再说吧。” 第217章 美人心计 望着眼前一言不发拔钗解带的女人, 张居正啮齿蹙眉,在她波光潋滟的眸光中轻叹:“有什么话就直说……” 黛玉挪开身子,解了他的窘迫, 抬眸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我说什么你都能答应么?” 果真是有事相求,张居正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短暂的沉默和快速的思考。 在他还未探究出真相时, 女人已携着一股香风轻扑入怀,柔美的发丝,徐徐扫在他颈侧,连带痒到了心坎上。 微凉的唇一点一点地摩挲着他的唇,像是奖赏,又像是引诱。 张居正身子酥麻得受不住, 扳住她的秀肩, “要我答应什么?趁早告诉我。” “你慌什么?”她难得主动一回, 就让他有些不明所以的紧张。 “在宫里谁给你气受了?还是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张居正看出黛玉的反常, 以为她在宫中吃了太后的挂落。 黛玉淡笑,眼眸微闪, 什么也没说。张居正只得翻身将她压下, 抚着她的脸道:“可是三娘子朝贡, 频问蔡可贤的事?” “相公可真聪明!”黛玉扬眉,抬手环住他的脖子, “去年俺答的儿子辛爱黄台吉死了,三娘子想隐退不成,为维护明蒙和平,稳定土默特部,又不得不嫁给了辛爱黄台吉的儿子扯力克。 一个女人连嫁祖孙三代,而不得自由, 她岂不委屈?三娘子难得中意个男人,当年不惜掳去荐寝,在毡帐中缠绵数日,方舍得放蔡可贤回来。 凭蔡可贤的胆略器度,精明谨慎,本来前程大好。可惜有了这个污点,平生抱负难展。 第483章 即便后来在平定宁夏之乱立下功勋,还是困于流言缠身,屡荐屡弃,只得一再告病疾退。 时过境迁,三娘子对他还是难以忘怀。而蔡可贤鳏居多年,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张居正会意,滚热的气息将她包裹住,摩挲着她的下颌:“收复河套的机会?” 黛玉没防着他突袭,刚要开口说话,声音瞬间变调,脸颊腾地红了,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万历十五年,看似四海承平无恙,实则内忧已起,边患渐萌。 万历帝怠政,朝纲弛废,储位久虚,言路如沸党争暗涌,君臣相疑文武相忌,太仓银罄,九边欠饷,更兼天灾不断,流民四起,有星火燎原之虞。 而外面的世界也已经大变了。辽东建州女真暗冶甲兵,野心勃勃。西南杨应龙在播州渐成割据之势。红毛番窃居吕宋,东南海疆余寇大有卷土重来之势,海波不靖。 张居正的回归,将颓靡了两年的朝廷重新拖回正轨,陆续填充了国库,夯实新政,稳定赋税,渐革条鞭之弊。 此时若不筹备收复河套,遏制北虏势力。五年后,大明就将面临宁夏讨叛、援朝抗倭两线作战的不利局面。 史书上万历二十年的宁夏之役,起于宁夏副总兵哱拜素怀异志,联鞑靼部,挟持庆王,杀巡抚党馨,据城叛乱。 起初,万历帝命魏学曾任总督,率军讨逆,初战不利。后让叶梦熊持尚方宝剑代之。 叶梦熊通过筑堤泄水,断绝粮道,离间鞑靼,围城六月后城中粮尽,内讧渐生。最后官军破城,哱拜身死,宁夏之乱始平。 此战耗损国帑两百余万两,将士伤亡逾三万,宁夏百姓流离死伤十万余众,城郭尽成焦土。 之后西边边备虚耗,国库空竭,女真趁隙坐大,大明元气渐衰。 张居正蹙眉道:“且不说五年后平叛的粮饷,先说河套屯田建卫的事,你打算如何让皇帝和群臣同意出这笔钱?” 黛玉微微别过眼,低声道:“朱雀已替我盘算过了。玉燕堂有几家老掌柜,几十年间贪墨的柜上银子,加上利息和他们的个人资产,约有五百万两,追回来就足够了。” 听了这话,某人呼吸立刻变了节奏。 “所以,你想用你的钱,让你男人我,暗中支持叶梦熊那厮,收复河套平叛除奸。好让他建功立业,位列中枢。” 原来如此,他恨得在她唇上啃咬起来,不想听她多说一个字。 在他又温柔又霸道的缠吻下,黛玉迷离惝恍,答案已在呼吸的间逸了出来,“嗯,只有他最合适……” 李成梁目前被逼着整饬辽东军备,其子李如松虽然能征善战,却止步将才,性情刚烈而素少谋略。 而万历十五年对戚继光而言,也是生死之劫,此时在蓟州练兵,也是宜静不宜动。 论年资才干,决机谋枢之能,也该是叶梦熊作为三边总督,主持此事了。 张居正当然知道,复套大业,单凭一个叶梦熊无法成事,还得靠自己在内阁弹压言官的反对声浪,还得防着皇帝的猜忌与态度上的反复无常。 只有自己撑足五年,收复河套的事,才有六成把握。 男人越想越气,凭什么功劳是叶梦熊的,千钧担子却独压在自己肩上。黛玉还不惜奉上银钱给别人花,这般讨好自己,婉转隐晦地举荐从前的未婚夫。 张居正抵死缠磨,意乱情迷间愈发气势如虹,黛玉被颠到九霄云端,长发妖娆铺开,眼圈都红了,更衬得姿容绝艳,羡煞桃花。 直到惹得她几次丢魂失魄,脑子一片空白,咬着唇瑟瑟轻泣起来。张居正才汗涔涔的,散了满腔郁气。 男人好生安抚妻子,缓缓与她厮磨,哑着嗓子含混埋怨:“夫人可真出息,旁的事尽可对我颐指气使,撒娇耍横,也不惧我醋恼。偏到他头上,何故心虚至此?” 黛玉轻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软绵绵地伏在他怀中,有气无力地说:“不是心虚,是有愧……他救了我三条命呢。没有他,我的魂无所依凭,又去哪里寻你呢?” 张居正听了一阵心软和后怕,紧紧地拢住她,温柔地吻去眼角的泪珠儿。 黛玉也乖巧地承纳一切,只教男人喉咙里逸出一声愉悦满足的喟叹声,才懒洋洋地安心睡去。 “令主大人,以后咱们别在帷帐中议政了,成吗?”张居正有些不甘地扬了扬眉,有时候明知是美人计,偏就不得不中。 黛玉还未深眠,闭着眼谑笑:“怕我这枕头风,吹乱了张首辅的一世英名呀?” 张居正捧着她红润娇美的脸,恼得想拧上一拧,最后还是以吻平气,说出的话格外温柔,“夫人这风,不光毁我英名,还乱我身心……” 黛玉嘴角微勾,不必看也知道,他那双清俊秀美的眼眸,此刻必是湛然生光,恬静带笑。 如此想着,又忍不住撩起眼皮,睁一只眼儿,偷窥丈夫的美色。却被男人抓了个正着,“既然还醒着,夫人的风要不再吹一吹?” 黛玉连忙闭眼,裹紧锦被,瓮声道:“风息了,不能吹了……” 眼下的河套地区,在游牧民族治下,并非由某个单一的蒙古势力控制,而是由松散联盟下的部落分治。 主要有已经归顺大明的土默特部、鄂尔多斯部、永谢布部、多罗土蛮、察哈尔部等其他部落,还有小股不受约束的骑兵和流虏,常年在河套周边活动。 大明若要实现收复河套的目标,核心战略不是直接武力征服,而是动用外务手段。让鄂尔多斯部的宗主,顺义王庭的“摄政王”三娘子默许甚至配合大明的行动。 三娘子作为草原上声望显赫的领袖人物,她需要维持个人权力,保障部落的繁荣稳定,以及巩固其子孙后代的地位与财富。 若要拉拢她协助大明复套,自然要开出让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暌违数年,黛玉以宫谕令的身份,再次见到了来京朝贡的三娘子。 她年华渐增,风韵犹存,比往昔更添成熟精明之态。 黛玉借用“恩媒”的私谊,加上丰厚的赠礼,取得了与之密谈的机会。 三娘子见黛玉容颜未改,娇容愈盛,羡慕得不行,将她的脸蛋好生揉搓了一番,简直爱不释手,又详细询问了各种美颜护肤的方法。 黛玉也不藏私,将玉燕堂中的好物甄选出优品,一一摆放在她面前,各自配备了蒙汉双语的使用说明。 三娘子喜不自禁,照单全收,感慨道:“你们的玉燕堂,若是能开到草原上就好了。” 黛玉等的这句话,含笑道:“夫人明鉴,我如何不想玉燕堂开遍草原,实是隐忧重重,不敢放肆。” “这话怎么说?”三娘子摆弄着玫瑰香露瓶,不以为然道,“难道在我部辖下,还有人敢造次的么?” 黛玉款款抚裙坐下,对她道:“自隆庆年间开创明蒙封贡之局,塞上炊烟相望,牛羊布野,此皆夫人之功也。 可如今顺义王扯力克威望不振,让鄂而多斯部盘踞河套,自行其是,号令不行,于顺义王庭而言,实为尾大不掉。 东部察哈尔部虎视眈眈,图门汗一直嫉恨土默特部,独得明廷优赏,欲号令群雄,试图挑衅顺义王庭,他们屡屡寇边,平白败坏了夫人的名声。 面对极有可能血本无归的结局,大明的商人也不敢踏入草原做生意。” 三娘子眉头一皱:“我年纪大了,已许久不带兵,扯力克又耽于酒色,的确是疏于管束了。” 黛玉托腮,静静地瞧着三娘子,“我看扯力克也不像是有福之人,能伴夫人终老。将来顺义王位传承,您难道还要嫁第四次么?” “身为母亲,我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成为王吗?可是部族只认辛爱黄台吉一脉,逼着我嫁了继子,又嫁继孙。”三娘子抚额长叹,满腹牢骚。 “顺义王虽然只有一位,但您也为俺答汗诞育了子孙不是吗?”黛玉道。 当年三娘子是被许配给把汉那吉的,又被俺答汗给抢了去。她为俺答生下了三个儿子,长子不他失礼已成家立业,而次子天生哑症,三子病弱,皆非长寿之人。 扯力克的儿子早亡,留下了一个幼孙卜石兔,他将是三娘子的第四任丈夫。但是随着三娘子病逝,顺义王印传到卜石兔手上,也就终止了。 “扯力克虽然死了儿子,但还有孙子卜石兔在。你能保证扯力克之后,王位会传到我儿子不他失礼手上?”三娘子揪紧了衣襟,满目期待。 黛玉点点头:“大明想要在河套筑城,以绝流虏寇边之路,让鄂尔多斯部有序迁徙到阴山以北的肥美草场。 倘若夫人默许明军进驻河套屯垦,我们便能使顺义王位,转到您的儿子一脉。” 黛玉从果碟里拈出几枚青果,徐徐推到三娘子面前,“只要明军进驻河套,一则可助顺义王庭削弱鄂尔多斯部,钳制其听命于你。 二则若图门汗来犯,大明驻套之军,可为王庭侧翼,东西夹击,可保无虞。 第484章 三则河套安定,则耕牧两便,商旅通途,不但我玉燕堂,可为塞上妇女增光添彩。中原救死扶伤的医坊,也可以为造福草原,顺义王庭从此永绝边衅,烽烟不起。 四则顺义王庭背靠河套,政令通达,内有明援,外无强敌,夫人之功青史永铭。大明也将举国力保,不他失礼及其子孙,继承王位。也省得你辛辛苦苦数十载,为他人作嫁衣裳。” 三娘子听了她娓娓道来的一番话,怔愣许久,“为他人作嫁衣裳”一句话刺痛了她的心。 她忍辱含垢,一嫁再嫁,辛苦维系着土默特部的和平与稳定,却不得不约束自己的儿子安分守己,让儿孙们屈居人下,他们岂不万分委屈,岂不抱怨自己? 黛玉见她心有触动,继续诱之以利,“此事若成,大明收复失地。而夫人不只是忠顺夫人,而是忠顺王,与顺义王并驾齐驱。大明将以最高礼仪册封,你的名字将垂于竹帛,功载千秋。 你的儿子能名正言顺地继承母系王爵,子孙世袭罔替,永享塞上和平富贵。这一份万世基业,难道不好吗? 大明还会延请乌斯藏的高僧,为您筑庙供奉,册封你为护法王,只要功德无量,自然长生不朽。 而且我们将在河套,划定一个忠顺王专属榷场,优先供给大明最新鲜的物资,榷场税收的十之三,也会是你个人的私产。 榷场的主事,只要你想,也可以是你念念不忘,当年丰姿俊美的蔡可贤。当然为了低调行事,蔡可贤明面上的官职将是宁镇河西道。” 三娘子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真能让我再见到蔡太师吗?” 这里的太师,可不是一品太师荣衔的文官,而是对任职兵备道官员的口头尊称。 黛玉微微颔首,“那就要看三娘子的能拿出几分诚意了。” 钱、权、名、色,四枚青果就这么摆在了自己面前。如此优厚的奖励,三娘子哪能不心动,留存的最后一分理智犹在担忧:“可是,扯立克未必会同意,他素来好战,能用抢的,就不会选择公平交易。” “这就看夫人的手腕如何了?河套屯垦已是国策,若五年不复,天子震怒将士请战,首辅即派征虏之帅陈兵塞上,战火一起,难免伤及无辜。 顺义王庭与鄂尔多斯部两败俱伤,察哈尔部坐收渔利,届时无人能护夫人周全,你半生心血维系的和平局面,将毁于一旦。其中利害,还望夫人明察时局,早定大计。” 利诱之后,就是威逼了。有张居正这尊太岳在,大明的深浅无人能知。 三娘子双手抵额,左思右想,还有最后一丝犹豫。 黛玉也不等她,扶案起身:“大成比姬,也是大明皇帝钦封的忠义夫人。她曾是把汉那吉的妻子,你的情敌。 后来她又成了扯力克的前妻,最后她嫁给了你的儿子不他失礼,成了你的儿媳。大成比姬的儿子素囊台吉,也是您的孙子。 如果忠顺夫人无意揽此重任,我们请忠义夫人率板升部曲入驻河套协助明军,结局对我大明来说,也是一样的。” 三娘子坐不住了,忙道:“我答应就是了!待我见过蔡太师,我就回去劝服扯力克!” 黛玉颔首一笑:“那我们就静候佳音了。” 另一边,张居正也在一处僻静的茶馆,召见了迷倒三娘子的蔡可贤。 蔡可贤是直隶广平府人,老家就在邯郸,距京城不远。 此人长身玉立白皙俊美,气度温雅,衣饰鲜洁,美髯飘飘,的确有几分凌云之姿。妇道人家见了,哪个不羡爱? 蔡可贤见张居正捻须打量着自己,心中不由打鼓,实不知元辅亲召,有何见教。 张居正道:“遥想当年见庵于宣府纵论边事,何等英姿飒爽!奈何贤弟称病归乡,实令朝廷失一栋梁,边塞缺一砥柱。” “元辅过誉了,见庵不才,担不起大人谬奖。”蔡可贤谦和一笑。 “我今次请你上京,有一要事相托。河套之地,本是大明旧疆,今为鞑靼牧马之场,时扰边塞。 三娘子摄政顺义王庭,一思一念,牵动着漠南风云。见庵前番毡帐会盟之际遇,不必视为耻辱,恰是天赐贤弟深入虎穴之奇缘。” 蔡可贤蓦然脸红,一时窘迫,低眉轻语:“见庵惭愧。” 张居正淡然一笑,鼓励他道:“你若能在其帐中陈说利害,暗行韬略,说动三娘子许我大明军民在丰州滩筑城屯田,使河套早日光复,板升渐归王化,功在千秋。 这里有宁夏河西道的告身,并密敕一道,望兄暂收林泉之志,重回辕门。老夫保你专折奏事之权,凡河套事宜皆可便宜行事。” 张居正将桌上的吏部文书与密敕,徐徐推向了对面的蔡可贤。 蔡可贤当即将东西又推了回去,双手捏拳,摇头道:“元辅厚爱,见庵本不应辞,当日在虏帐已失清白,若再纠缠,恐失汉臣体统,遗臭百年。 草莽寒门担不起‘枕席谋官’之谤。还请相公另择峻节之士担此大任,某甘为复套大业马前小卒,摧锋陷阵。” 张居正叹了一声,心中亦有几分‘逼良为娼’的无奈之感。 “汉时苏武牧羊北海十九载,屈身胡尘,忍常人所不能忍,丹心可鉴。三娘子既垂青于你,便是大明经营河套之关键。 抛头颅洒热血你都做得,为何假借旧年情谊,游说三娘子支持复套,换大明千秋之安,你就做不得? 见庵切莫困于闺帷,你有心报国,不愿老死牗窗,若能做到遭谤不辩,临难不避,河套光复之日,谁能不认你是真丈夫?” 张居正又摊开一本潇湘书林最近卖得火热的章回小说《杨家府演义》。 蔡可贤看到《穆桂英擒六郎,杨宗保结姻缘》的回目,不禁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既如此,某就当是杨宗保入穆柯寨,取降龙木吧。” 又是一年花朝,张府杜门谢客,一家人在南郊毛府别邸悄然团聚,为黛玉庆生。 这回不必与外人谈笑应酬,黛玉轻松了不少,给几个孙子孙女都发了大大的红封。 嗣修、懋修看着那令人咂舌的数额,不由心惊,唯恐被都察院盯上,连连推辞。 张居正道:“若觉得多了,可以捐出去一部分,凤宪台还等着钱用呢。” 兄弟二人这才明白过来,连连点头。允修也闻弦歌知雅意,立马表态道:“哥哥们商量个数,我也捐一些。” 下晌打发走了孩子们,红鲤也被一群比他还大的小侄子小侄女,一口一个“六叔”给哄着抬走了。 夫妻二人才开始仔细筹划收复河套的大策。 二月伊始,张居正就请礼部尚书沈鲤做媒人,到户部四川主事李幼淑家,为儿子允修向李姑娘求亲。 李幼淑十分高兴,心想性情桀骜的女儿,还好没砸在手里,张家总算是守约来聘。请的媒人还是礼部尚书,对李家而言已是天大的颜面。 但作为女方家长也不能失了矜持,该拿的腔调还是要拿的。 李幼淑目光温和,捻须笑道,“尚书美意,元辅厚爱,下官感激不尽。张五郎名门贵胄,良才美质,下官也是挑不出半分不妥。有婿如此,心中亦是万分满意。” 他话锋微转,略带些许歉意,“只是下官膝下仅此一女,自幼便被我与她母亲视若珍宝,娇养了些,不免多纵了她的性子。 虽说早前已定婚约,到底时日延久,且待我问过她的心意,方为周全。此乃为人父者一点私心,望尚书与元辅体谅。” 沈鲤闻言,微微点头,露出赞赏的神情,“贤契爱女之心,令人动容。元辅也能理解。 只是潇湘夫人的意思是,张府一应彩礼喜仪皆已齐备,若能赶在二月黄道吉日成亲,就再好不过了。 据说张五郎近年来都没有远航的计划,打算在辽东一带做参貂生意,是想成亲后携带新妇一起北上的。” 李幼淑的手在膝头搓了搓,面带笑容:“不出三日,下官必亲至元辅府上与尚书处,给予答复,不知可否?” “好,那老夫便静候佳音了!”沈鲤拱手笑道。 将大媒人送走了,李幼淑高兴得一拍桌子,兴匆匆往后院去找夫人爱女协商婚事去了。 李娇倩正手执乌金笔,对着潇湘夫人撰写的题库,分析案件,听到父亲转述张家求亲之事后,眸光一亮。 转念一想,又微微蹙眉:“父亲,张五郎的确是令人心折的良配,只是陛下才下诏准立凤宪台,允许女子凭才学协理县务,三月就要开考了,若在此时成亲岂不误事? 不如待女儿考罢放榜,不论中与不中,我必嫁去张家。” 李幼淑“呵”了一声,轻叩书案,“你既存着考不中再嫁人的念头,岂不是将张家当作退路,这般心思若叫人知晓,只怕会寒了潇湘夫人的心!” 李娇倩蓦然脸红,被父亲戳破自己的私心,的确是忽视了张家人的感受。 第485章 “再说你要考女官,本也不错。只是二月过后,五郎要操舟前往辽左商贸。你若在别省参考,他在边塞创业,非要学牛郎织女银汉相望不成?” 李幼淑声音渐沉,“妇随夫行才是天经地义,难道要五郎为你弃了前程?” “辽左不是女真人的地盘?去那蛮荒之地做什么?”李娇倩很是不解,她是想考到江宁或是华亭两县,那里经济繁荣,女织工多,很容易做出成绩。 “怎么,觉得北地苦寒就不愿去了?你既要施展抱负,就不能挑肥拣瘦。 你天天抱怨的徐姑娘就是华亭人,岂不比你更了解家乡。你考得过她吗? 我劝你还是随五郎,捡个门槛低的地方,谁也不愿意考,你就十拿九稳了。 我替你算过了,二月成亲就启程,三月到辽东,恰好赶上卫所开考之期。” 李娇倩一下子愣住了,辽东汉地大多还保留着都司卫所制,州县都很少。 她若随五郎考去东北,等于是在卫所任职,以后要跟那些游牧渔猎的野人打交道! “我亲自问问五郎!”李娇倩已无心备考,行色匆匆地往张府赶。 一进垂花门,就见潇湘夫人坐在花园石墩上,探亲回来的何晓花,正伏在老师膝头哭得悲戚。 “我对不起老师,白白为我写了戏本天下传唱,最终却成了笑话……” 黛玉搂着她,安慰道:“这又不是你的错,戏本是写苏星河与许清梦,并不是你与辛德福。你们兰因絮果,是他不知惜福……” 李娇倩听了她们的对话,站在花枝后,不由捂住了嘴。 与何晓花相濡以沫的丈夫辛德福,在华亭织布场享受着高薪厚禄,却再也没研创出更好的织机。 他一个久贫乍富的男人,与妻子堪堪分开了两年,就忍不住寂寞,偷养外室了。 辛德福还盗取织造场的备用金,充作赌资,被沈炼抓了现行。 何晓花本是回华亭探亲,得知此事,悲愤交加,一怒之下便与丈夫和离了。 “我并不后悔和离,可是害怕市井愚夫妄议,嘲笑我出自老师门下,丈夫却品行下劣,贪鄙无良,玷污了师门清名。” 黛玉拿帕子为她轻拭眼泪,缓声道:“别哭了,你勇于与他决裂,老师心里颇感安慰。我辈清名,从来只在为生民立命之上,岂惧闲言碎语。 只能说辛德福此人,经不起上天的考验,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 黛玉将何晓花扶坐到石墩上,拿着沈炼的信,道:“沈大哥的信只比你晚了一步,他已将其贪墨的实证,呈递到华亭县衙。追没了赃银,判处了杖行八十,打断了他一条腿。工场那边也永削其职,算是给你报仇了。” 何晓花哭道:“可他手里还握着单人提花机的制造工艺,若是投靠别的官绅,很快就能东山再起。还会与我们争抢生意,那时候损失不小。”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黛玉抚了抚她的发鬓,冷静分析道:“可能恰恰相反,我们率先公开单人提花机的制造方法,到时候就是百花齐放了。 目前我们的织机数量最大,布料价格最廉,还有最通畅的海外销售渠道。即便别人拥有了同等的技术,也无法以低于我们的价格出售。” 何晓花听了这话,心里才好受了一些。 李娇倩默默转身离开,她知道自己文采比不上徐悦,技艺比不上何晓花,能成为五郎的未婚妻,全凭时运。 眼下何晓花已成为了自由身,她若再不把握机会,只怕就留不住五郎了。 翌日,李幼淑下值后,告之沈鲤,她女儿答应了婚事。又亲自登门答复了首辅,婚礼就定在二月十六日。 两家约定婚礼简办,仅设了十席。前来观礼的宾客,大多是族亲挚友。 长公主乔装而来,看着同席的一众女子神色恹恹,托腮笑道:“都在为考试发愁呢?别怕,头一回考不会很难的。” “考女官有什么难的,难的是考张家的媳妇。”徐悦垂眸,摩挲着印着鎏金囍字的红釉酒盏,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倒。 何晓花改换了少女打扮,两条辫子静静地垂在胸前,目光掠过李娇倩的金线绣凤的霞帔,眼睫轻颤。 如果当初没有傻傻地信守那个婚约就好了,也不至于今日错失良缘,后悔不迭。 梅澹然眼观鼻,鼻观心,一味枯坐罢了。 镂月轻咬红唇,只把手里的帕子攥皱了。裁云绞弄着卷曲的栗色长发,碧色的眸子里空濛一片。 长公主不解其意,抬头眺望厅堂上新人拜堂,情不自禁地感慨道:“上回在慈寿寺没看仔细,原来张五郎如此俊朗,那身大红吉服,衬得他真如天人一般。我将来的驸马,若有他这模样就好了。” 听了这话,众女不约而同地一叹。 朱尧婴左右顾盼,眨了眨眼,觉得大家都好生奇怪,哪有来喝喜酒的客人,还带丧气相的。 不一会儿新人被迎入洞房,花厅前小戏开演,一直沉默的朝鲜双姝借故告退。 庭中水榭,夜露初凝。吟香手抚袖缘,轻轻叹息:“五哥今日玉冠朱袍,俊逸出尘。只可惜那一袭红裳之侧,终是另有佳偶。” 雪姬斜倚栏杆,眼神迷离地望着新房的灯火:“何止俊逸?他待身边之人温柔小意,无以复加。咱们的五嫂何其有幸?能正大光明地承此缱绻柔情。 你我纵是雪肤乌发,与明人无异,可只比镂月裁云两个,强一分而已。即便精通汉诗文赋,能歌善舞,终究是隔了云烟。” “妹妹慎言。”吟香蹙眉,低声告诫她,“咱们蒙夫人收留,恩同再造。今次能够返回朝鲜寻宗,更是天大的恩情……”你不要不知足啊…… 雪姬骤然转身,裙上罗带飘起,眼中闪着倔强与痛苦。 “寻宗?姐姐何必自欺欺人?我母亲乃是妓生脂粉,纵寻得亲父,可能脱我贱籍? 你母亲虽是守厅,也不过是别宅妇!归去故里,只会让两班贵族,讥讽你我是婢生孽种!从母法如铁锁加身,此生岂得超脱?” 吟香被戳中了痛处,唇色发白,声音微颤:“纵然如此…五哥既答应帮我们寻亲,有首辅夫妇撑腰,便是全了颜面。哪怕只是恢复父姓,也算是有枝可依。” 雪姬冷笑一声,拈着帕子道:“你我的根,早已扎根在明国了!今为阁老义女,宫谕掌珠,谁敢当面道破贱籍? 只要守住身世之秘,永居大明,你我才是清流才女!听到五哥要带我们去辽东,倩娘眸中的妒火,姐姐没看见吗?” 吟香急忙掩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慎言!夫人与五哥都听得懂朝鲜话。别忘了,倩娘是五哥明媒正娶的妻。 你我倾慕五郎本属非分,而况今日他已完婚,更当守礼。等回到朝鲜再觅良缘,强似在此,徒惹情殇。” “良缘?”雪姬攥紧裙摆,语气激动起来,泪盈于睫:“且问阿姊,朝鲜有何良缘等待你我?返籍贱女之名,不过重蹈母辙罢了! 若留侍在五哥身边,纵为侧室,亦是大明鼎贵人家的良妾!他年儿女还能读圣贤书,赴登科试,岂不强似回故乡永世为贱?这情丝虽苦,却是你我的救命之藤啊!” 吟香眼中泛起泪光,显然被说动了心,只是尚在犹豫:“但是……五哥愿意否?倩娘接受否?咱们受张府恩惠反累其家,于心何忍?” 雪姬抓住她的手,语气恳切而绝望:“难道就这样将心事永埋肺腑么?目见良人属新妇,复归牢笼空余恨?” 吟香望着月亮沉默良久,泪珠滑落,“是啊…前程,这是你我母族世代不敢梦之事。回到朝鲜就是自寻死路,留在五哥身边才能重获新生。” 两人不再说话,一同望向新房的方向,眼中浸透了无尽的慕艾、惭妒、惘然,还有无法宣说的爱恋。 长风簌簌,花枝摇曳,好似道不尽她们心中的迷茫与彷徨。十六夜的月光洒在她们身上,一半阴冷,一半微暖。 十步之外的海棠树下,张居正秀眉英挺,眸似深漆,拉起黛玉的手道:“她们说了什么?让你这般感叹?” “说小五呐。”黛玉将头轻轻靠在丈夫臂弯,“她们担心回朝鲜被人歧视,再归贱籍,琢磨着给小五当妾。” 张居正蹙眉沉思,他并没有轻率地批判她们的想法。 毕竟从她们的角度来说,寻亲意味着回归原有的腐朽秩序,即便落实了父亲之名,但依旧无法挣脱朝鲜世代贱籍的枷锁。 而作为五郎良妾,意味着获得一定的尊重,且并不影响将来子女科考,这是一种理性而现实的选择。 “她们比镂月、裁云两个内敛得多,既背负着觊觎义兄的歉疚感,还有寄人篱下、漂泊无依的不安感。 这种缺憾我也无法用物质来填补,让她们回朝鲜或许是一步错棋。” 张居正搂住妻子的肩,长叹一声:“也许蓝神仙说的没错,小五生来就‘八仙过海’的命格,哪怕今生只有一妻,也有七位终身不通衾枕的红颜知己,甘心受他驱使,为他奉献。 第486章 即便你眼下改了主意,不让二女回国,她们恐怕也会追随小五而去了。” 黛玉不禁为倩娘担忧:“所谓红颜之契,也无外乎慕悦相倾,亲密逾常。即便不涉罗帷,心越礼防,情谊边界非常朦胧,夫妻之间难免暗积嫌隙,倩娘怎么受得了?” 张居正感慨了一番,“小五早通财关,情劫难渡,这便是他要修行历练的地方。我们还是不要替他们操心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三月初,允修携新妇倩娘、神医李时珍及两位义妹,从天津港出发,乘海船北上辽东。 ----------------------- 作者有话说:《万历野获编》:隆庆间,北虏效顺,各镇议马市讲款。虏酋俺答,贡马至宣府,其妻三娘子者,专虏中事。时蔡见庵(可贤)宪使,备兵阳和,正同督府宴犒于城上。蔡少年登第,丰姿白皙如神仙,三娘子心慕之,在城下请于督府曰:“愿得兵道蔡太师至吾营中,一申盟誓,以结永好。“蔡出城至其营,正奉湩酪为寿,忽以精骑数十,拥蔡北去塞上。大骇,欲追,然诸砦俱安堵,未敢遽议剿。数日后,仍送蔡入城,则虏妇已荐寝于毳帐数夕矣。自此边尘不惊,西陲寝烽者数岁。蔡坐此,被议罢归,三娘子每至边,辄以蔡为问。一时推毂者亦众,因再起再废。至壬辰夏,刘哱之乱,言者复以边才荐,又用为宁镇河西道,既奏功进大参,又以言归。甲午再起辽东,未久仍被议去,而蔡亦暮年矣。 第218章 请君入瓮 阳春三月, 凤宪台第一批女官,正式考核通关,到县履任。大明两京一十三省, 一千一百三十多个县及卫所军镇,一共录用了四千多名女官。 每县设一个“坤政院”,在其所辖的各乡又设“宣令堂”, 再下一级便是每村的“敦行社”。 其中总领一县女子事务的女官,被称为“院令”,副贰则名为“司政”。 院令与司政都是通过凤宪台考试才能录用的,之后坤政院内的专职属吏,都是院令与司政协商,在该县内陆续征召考选的。 有管理文书、稽核、档案、账目的“掌籍”若干人。有整肃风纪、救偏补弊的“掌仪”若干人, 有调解纠纷、内部监察的“司察”若干人。 还有管理女子农桑事务的“嘉禾使”、管理女子通商惠工的“工贸使”、管理女学闺塾的“崇文使”、管理安民济世的“医护使”、管理孤老给养的“抚恤使”。 每乡的宣令堂, 则设“政谕”一名, 起到“宣达政令, 晓谕乡民”的作用,她还统领着各村“敦行社”的理事, 是沟通上下的重要胥吏。 在慈圣太后及长公主的宣说教育下, 凤宪台首次筹集到的运作储备金, 有五十万两之多。 女官们虽然无有朝廷品级,不纳入吏部考核, 也没有挑战现有官僚体系,而是打着“阴辅阳政,新风化俗”的旗号,创建了一个平行的县级治理架构。 专门处理从前县衙“看不见、管不了、办不了”的女子事务。 正当那些乡绅耆老,对坤政院不屑一顾,非议丛生之时。女官已经拿着详细的工作指导手册, 开始了如火如荼的管理工作。 先是在原有的户籍黄册基础上,重新编辑一部女子红册。详细登记辖区内年十五以上女子的情况,包括姓名、年龄、技能、健康、婚育等情况。 由村里的“敦行社”理事,每月向乡级宣令堂,汇报本村女子人口变动、生产、生育情况、孤寡救济情况。宣令堂汇总后报坤政院,使之掌握女子的劳动力情况。 宣令堂会将家庭中分散的织户女子组织起来,分发新式织机。对技艺出众的女子,颁行金银和坤德奖章,以资鼓励,并让她们培训乡邻姊妹,统一织造标准。 同时每乡又设置一个巾帼社仓,专门收购女子的纺织物和粮蔬,统一销售,减少商人中间盘剥,增加女子收入。 在县级的坤政院,还设有凤宪银号,为年十五以上的女子,提供微息储蓄,让女子拥有了嫁妆之外,对自己劳动所得的支配权。 凤宪银号同时也办理抚恤贷款,由院令和司政经过审核,共同担保,从巾帼社仓中拨出小额的种子、原料贷款,帮助贫困妇女改善条件再生产。 而崇文使则背靠当地的潇湘书林、识字草堂,逐步开展闺塾教育,启迪民智。也对律法乡约,进行定期宣讲,为需要撰写文书合同和买卖契约的妇女,提供正确指导,以防上当受骗。 医护使是以妇孺医坊为依托,拿着《杏林格物新篇》从事卫生宣讲、孕婴保健等事务,旨在降低孕妇婴幼的死亡情况。同时严查幼儿拐略事件,加强对妇孺医坊、蒙正堂等地的巡查,招贴防骗指南。 抚恤使则负责对当地的孤寡妇孺定期进行物资供养,探望与慰问。 当遇到县衙以息讼为原则,不愿处理的民间细故,尤其是涉及家庭、婚姻、财产纠纷的,这时候,坤政院就填补了司法的空白。 一旦有妇女希望求得公平,坤政院就会临时设闾庭公论会,处理不涉及命案、刑事的家庭纠纷,如婆媳矛盾、妯娌不和、分家析产争执等。 一般先由敦行社理事进行调解,若调解不成功,再移交闾庭公论评议,直接跳过了族老这一层钳制。 尽管凤宪台旗下女官不涉赋税钱谷,但是她们通过对女子生产力的整合,托庇凤宪银号,完成了由募捐费用,到利用社仓银号盈余,独立支撑机构运转的过渡。 原本认为坤政院,会与底层胥吏夺权,而引发男女矛盾的乡绅预判错了。 坤政院的人口统计、纠纷调解工作,大大减轻了县衙胥吏的负担,又因为女官没有触碰钱粮征收渠道,她们用独立建仓实现自给自足。胥吏也不会抵制使绊子。 另一方面,由女子管理妇孺事务,生产统一行动,符合男女大防,百姓人家也易于接受。而对于士大夫阶层的女子,她们则被引导着参与商贸投资、组建诗社词坛鼓励创作或开展医术、女红技艺研究。 凤宪台承古开新,在男子官僚体系的夹缝中,找到了生存发展之道。 黛玉的四位闺秀生,这次都考中了院令,徐悦回到了老家华亭县,何晓花去了南京江宁县,李娇倩随允修考去了辽东金州卫,而梅澹然随父亲梅国桢考去了宁夏卫。 为了实现收复河套的目标,让蔡可贤做宁夏镇河西道,只是重要布局的第一步。 蔡可贤担负着管理黄河以西的各卫所、营堡军队的重任,需要整饬兵备、纠核官员、监管粮饷和屯田,协调商贸茶马互市等活动。 这个官职聚合了监察、司法、军事指挥、后勤管理之权,是一个职能广泛、责任重大的地方大员。 而梅国桢被调任为宁夏管粮郎中,隶属于户部,专司宁夏全镇军队的粮饷仓储、运输,与河西道蔡可贤,在后勤上相互协作与制约。 宁夏镇有“塞北江南”的美称,黄河自西南而入,西倚贺兰,北枕大漠。境内渠堰纵横,留下了历朝历代的诸多良渠,以供灌溉。 这里早寒晚暑,雨水稀绝,春多黄霾,夏有雹灾,秋早霜降,冬河冰深可渡,环境比较恶劣。 物产远不及中原,除了屯田地黍、麦、稷,黄河中有肥鲤,盐池产盐,有枸杞、苁蓉、甘草之类的药材,别的就都没有了。 宁夏卫是军官民政的典型,虽然存在州县,但是州县在民政的管辖范围和权力,受到了军卫很大的制约和分割。 就拿屯田来说,一块土地属于卫所军屯,还是州县民屯,都会出现管辖权的冲突和资源争夺上,宁夏又是土地贫瘠,极度缺水的地方。 对劳力、水源、肥田的争夺每天都在上演,而卫所也常常凭恃其强势地位,侵占民田、无偿役使民户。 所以梅澹然要想在宁夏卫做好首任坤政院的院令,非常之难。这里没有潇湘书林、妇孺医院做后盾,她还要重新学习宁夏方言,了解这里的人文风俗,与这里的百姓打成一片。 好在这里的榷场还有玉燕堂在,大明邮传也深入到卫所各个地方,还不至于一筹莫展。 三月中旬,山东布政使叶梦熊,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陕西,他回京领文书时,意外收到了某人相约垂钓的纸条。 京郊十里柳浪闻莺,两顶草帽隔着三丈激流对坐,钓竿一正一斜,停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张居正的浮漂轻颤,却不忙提竿,“叶御史,你的钩太直,莫说鱼,就是河虾都羞于上当。” “老夫就爱直钩和王八较劲。”叶梦熊冷笑:“比不得张阁老,深谙官场精窍,纵横捭阖以制胜,但又不露形迹,弯钩钓尽满朝文武。还请元辅直言,把老夫扔去西北干甚?” 河风掠过张居正的发鬓,他轻提钓竿,曳起一条大鱼,收入鱼篓,“叶御史可愿入我瓮中?” “那要看元辅拿什么饵诱我?”叶梦熊猛地一甩长竿,震得河面荡起圈圈涟漪,“若是尊夫人能请出相见……” 第487章 “想都别想。”张居正将钓线抛入激流,开口道:“收复河套的事,你干不干?” 叶梦熊嗤笑:“上一个做梦的人,已经荒冢一堆草没了。” “可我夫人也做这个梦,我给你五年光阴,她给你五百万两白银。”张居正徐徐收线,拿钓竿轻点水面,哂道:“你若怕死,就还回山东卷大饼去。” “某不畏死!”叶梦熊猛然起身,钓竿在手里咔嚓两断。 张居正挑眉:“是怕干不成丢人现眼,还是怕功成身死后,你的神道碑由老夫执笔?” 分明的激将法,但就是逼得人不得不放狠话。 “某或生或死,都不教胡马度阴山,阁老的好笔,还是留给自己写悼词吧!”叶梦熊说罢就走。 张居正扬声道:“叶御史,回头记得参我一本。” “正有此意,不劳提醒!” 翌日,叶御史就上本弹劾首辅张居正揽权独断,喜怒任情,颐指僚臣如遣猪狗,洋洋洒洒数千言,都是义愤之词。 好家伙,开头一句话,既骂张首辅专权独断,又骂群臣都是被张居正驱遣的猪狗。 弹章在内阁中转了一圈,大家眼观鼻,鼻观心,权当作没看见,顺利递到了万历帝手上。 朱翊钧久不视朝,见了这弹章噗嗤一笑,拍案叫绝,这个叶梦熊还真是勇猛耿直,深契朕心。 可惜,也只能当个乐子看一看,伤不了张先生分毫。但把人拎过来“申饬”两句还是可以的。 很快,朱翊钧召见首辅张居正,这次也没赐座,只是故意拿着叶梦熊的弹章,斟酌了言辞:“朕龙体违和,调养禁中,全靠先生为国操劳,朕甚为感念。 只是近来,朝野物议纷纭,恐伤了元辅体面,还望稍加留意。朕素知卿公忠体国,必能领会此中深意。” 张居正听过也就罢了,直入正题:“今日臣有要事请奏,昔年汉武置朔方,唐宗收河套,皆帝王武功典范。今陛下临御十五载,亲总乾纲。若此时收复祖宗故地,必能媲美成祖之功。” 朱翊钧很是诧异,眉头微皱:“自从与土默特部封贡以来,天下承平,此时兴兵恐怕师出无名吧?” 张居正稍作停顿,继续道:“臣深知陛下静摄深宫,绝非刻意断绝宫府,实为运筹天地之机。而河套光复,恰可使天下臣民知陛下,‘圣天子垂拱而治’之妙。 忠顺夫人已同意协佐大明复套,明军胜券在握,无需陛下亲征劳顿,只需圣心独断,便可成就开疆拓土之功。” 朱翊钧只想躲在后宫,颐养天年,并不想惹麻烦,擅启边衅的后果是难以预料的。 可是又不能在张先生面前,表现出自己毫无大志的样子,只得拿饷银为借口。 “而今九边军饷尚难维系,哪有余钱拓地西北?”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密揭,亲自递给皇帝,“这是锦衣卫搜查到江南官僚贪墨的罪证,预计金银不下五百万两,即抄即得,另有盐引、屯田补余,绝不费太仓库银。” 他根本不想动用妻子的私产,不过是借这个名目告诉叶梦熊,想必他会合理统筹使用,绝不虚耗。而动用江南贪官的钱复套,既能打击豪右,又能财尽其用。 朱翊钧听到五百万两之数,眼眸放光,只可惜这钱被辅臣先获悉了,难以充作内库银。 “战事一起,必然扰民……” 张居正道:“复套并非一战了事,而是步步为营,逐步推进边城堡垒建设,积累粮草,秣马厉兵。仅调动九边精锐,辅以土达夷兵,不必扰民征兵。” “万一事败,鞑靼怒而南下叩关,庚戌之变岂非再现?”朱翊钧还是想把那五百万,拿到自己手里。 “当年世宗皇帝惜未用曾铣复套之策,才酿庚戌之耻。而今,此事妙就妙在,有忠顺夫人斡旋,根本不会败。” 张居正拱手当胸,分析道,“若成,陛下威加海内;若未全功,亦可留下边墙堡垒,震慑蒙古。这是天赐良机,还望陛下英明决断。” 朱翊钧犹豫不决,五百万两与青史美名哪个更重要呢? 张居正心中冷嗤,面上却不显,趋近半步,抬眸道:“近来朝中颇有微词,言陛下久不视朝。以至于传出您在后宫恣纵燕乐,沉溺衽席之谬言。 若借此一役重振乾纲,使天下知陛下,虽居深宫,却执掌万里之外雷霆。那些聒噪言官,安敢再妄议君上?他日太庙告祭,臣民山呼万岁,岂不美哉?” 朱翊钧一想到去年,礼部主事卢洪春上的那道痛批龙鳞的奏章,恨得捏紧了拳头。 朕不过是牙疼脚肿,躺着养病,就被一个小小的主事讥为沉溺酒色、荒怠政事,简直欺天诬上! 若能收复河套,不正打了那些成日吁求他勤政的官员的脸!这是个好主意。 朱翊钧感觉有必要在群臣面前露个脸了,发话道:“兹事体大,还有待廷议,请张先生拟疏上来。” 张居正如何不知那帮廷臣的德行,必然是吵得沸反盈天,莫衷一是。 他长揖及地:“陛下,正因为此事重大,才需陛下雷霆独断,力排众议。陛下若犹豫不决,态度反复,此事断然不成,就当臣今日不曾提过。 这五百两抄没的赃银,不妨就留给慈圣太后经营凤宪台好了。” 朱翊钧霍然站起:“先生,我这就让司礼监拟旨!一则查抄江南贪墨,二则收复河套。” “河套五年若不复,陛下只管将臣褫官革职,交都察院究讯。若河套光复,臣亦不居片功。”张居正掷地有声地承诺。 要皇帝下旨还不够,还要他能坚持此策不动摇才行。 朱翊钧震撼了一瞬,觉得自己也该慷慨陈辞一番,以资鼓励。可是许久不理事,脑袋一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秉笔太监司南草拟了圣旨,又躬身询问道:“陛下,应由谁来担当收复河套的总督呢?” 朱翊钧这才回过神来,随口将问题抛给了张居正。 “臣首推蓟镇总兵戚继光,次推宣大总督郑洛,再次推陕西巡抚叶梦熊。” 一般按君臣默契的惯例,所有推荐人选摆在首位的,就是大臣心中真正属意的,后面两个都是陪衬。 朱翊钧受够了那些举荐官员朦胧升转了,偏偏不选第一,只勾选后面两个。这一次,依旧如此。 不用说,戚继光是张居正的人,郑洛也是张居正一手扶持起来的。既然叶梦熊这厮与张居正不对付,那用他就是天子嫡系了。 朱翊钧便道:“叶梦熊熟悉边务,果敢擅战,能谋善断,且比戚继光、郑洛年轻,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不妨就让他做这个三边总督。”他抬眼看向张居正,“先生觉得如何?” 张居正淡淡垂眸:“陛下英名。” ----------------------- 作者有话说:《明史·卢洪春传》十四年十月,帝久不视朝,洪春上疏曰:“陛下自九月望后,连日免朝,前日又诏头眩体虚,暂罢朝讲。时享太庙,遣官恭代,且云‘非敢偷逸,恐弗成礼’。臣愚捧读,惊惶欲涕。夫礼莫重于祭,而疾莫甚于虚。陛下春秋鼎盛,诸症皆非所宜有……倘如圣谕,则以目前衽席之娱,而忘保身之术,其为患更深。若乃为圣德之累,则均焉而已。且陛下毋谓身居九重,外廷莫知……愿陛下以宗社为重,毋务矫托以滋疑。力制此心,慎加防检。勿以深宫燕闲有所恣纵,勿以左右近习有所假借,饬躬践行,明示天下,以章律度,则天下万世,将慕义无穷。较夫挟数用术,文过饰非,几以聋瞽天下之耳目者,相去何如哉!”疏入,帝震怒。传谕内阁百余言,极明谨疾遣官之故。以洪春悖妄,命拟旨治罪。阁臣拟夺官,仍论救。帝不从,廷杖六十,斥为民。诸给事中申救,忤旨,切让。诸御史疏继之,帝怒,夺俸有差。洪春遂废于家,久之卒。 第219章 利义之辨 春雨如丝, 漫天飘摇,西涯泛起万千涟漪。叶梦熊撑一柄油布伞,踏着湿滑的跳板登舟, 未及收伞,便向舱内抱怨。 “我说张阁老,你个老酸丁, 三日一帖五日一约,前儿邀我密林激流垂钓,今儿请我雨中泛舟游湖。 若惹人议论,你我党结勾连,尚不足惧。倘或被疑有断袖之契,岂不玷污叶某清誉!” 话音未落, 伞沿抬起, 却见舱内烛光跃然, 五六人环坐案前, 正齐刷刷地望着自己。 荆钗布裙的渔娘抬首,玉容未施脂粉, 却洁白若雪, 眉眼温婉, 清艳绝伦,正是他昔年求而未得的未婚妻。 “是我借外子之名相邀, 叶总督勿怪。”黛玉执壶斟茶,碧罗袖口露出一寸皓腕。 叶梦熊喉头一紧,伞面转出一串雨珠。 张居正摘下大沿斗笠,抚着长髯:“老夫贤妻在畔,夫唱妇随,素来心欢意美, 叶总督勿要自作多情,浮想联翩。” 一个扮渔娘,一个作渔翁,可不就是夫唱妇随么? 叶梦熊心头一酸,满脸窘迫,拱手向诸位致敬:“潇湘夫人、元辅大人、忠顺夫人、蔡兵道、徐少卿,叶某失礼了。” 第488章 “叶四哥坐,今日请你来是要详议河套农垦之策。”黛玉说罢,将手里新刊的书册递了过去。 徐光启躬身站起,对叶梦熊一揖:“学生徐光启,拜见叶总督。” 叶梦熊点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子先也来了,怎么张阁老要你随老夫到边镇造炮去?” “子先不但会造炮,还精通农政屯垦。他要备战来年会试,今天只是来此参详一番,老夫会安排徐贞明随你同去。”张居正道。 “河套还未复,就先商量屯田的事,”叶梦熊解下佩剑搁在案上,震得茶盏轻响,“张阁老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三娘子笑道:“叶总督莫不是以为我的话,在草原上还做不得数。”她将鹿皮绘制的河套舆图铺在了桌上,指尖沿着“几”字形划过,“这里可都是我土默特部的地盘。我说让给明军屯田,还有谁敢违令不成。便是有几个不省事的,揪起来打一顿就老实了。” 叶梦熊不由抬眸看了蔡可贤一眼,此人深受三娘子青睐的事,自己略有耳闻,意味深长地道:“蔡兵道辛苦了,我在山东时,捕过几只海狗,回头叫人摘了腰子搓成丸,给你送去。” 蔡可贤执壶,为三娘子续水,泠泠水声中接过话头,“某一介鳏夫,孤衾冷枕,叶总督还是留给自己用吧。” 虽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但是众人无不会心一笑。 张居正嗽了一声,言归正传:“河套一带土壤贫瘠,多盐碱地,高原沙地逐步向东蔓延威胁农田。且春旱频繁,不利灌溉,以至于历朝历代在这里屯垦都不长久。 唯有河套地区实现了自给自足,大明才能对这里进行有效管辖,否则天长日久,朝廷也难以继续维系如此长的战略补给线。” 黛玉拿起乌金笔在图上圈点,“我与徐少卿、子先推论过,建议在盲目开垦之前,先治理盐碱,改良土壤,施行草田轮作。” 丝缕幽香从她袖中飘出,叶梦熊不禁喉头微抖,身子向前倾了又倾。 张居正忽然将茶盏重重一搁:“叶总督看个图而已,需要凑这么近?早说你眼神不济,老夫也备一个眼镜给你。” “元辅,夫人献我经略河套之策,我若不看仔细记熟了,岂不辜负了她,为我纡尊降贵做这身渔娘打扮。” 徐贞明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做的察镜,交到叶梦熊手上,“我刚好带着这个,总督请用。” 而后徐光启又接过话茬继续道:“我们应在黄河低洼地带修建明渠和暗沟,引入黄河灌溉后,排出盐水。 在盐碱地区构建台田和深沟,再采阴山以南的石膏矿,碾末成粉撒入重碱地,置换土壤中的盐分。” 徐贞明接着道:“至于改良土壤的初年,可以种红柳和沙枣,之后轮作高粱和苜蓿。再用苜蓿、小麦、粟米三年轮作,辅助种大豆、蔬菜,用牧区的畜粪堆肥,挖坑积秸秆、畜粪、淤泥,发酵后沤肥养田。” “灌溉用水,我建议是修复秦汉唐以来的各式古渠,增设闸门控制水量。利用陂塘积蓄夏季雨水,用坎儿井暗渠减少水量被太阳晒干。”张居正道。 叶梦熊道:“储水的法子倒是有不少,可是风沙一来,水浑浊得不行,根本不能用。” 张居正拿过黛玉手中的乌金笔,在阴山南麓及鄂尔多斯沙地边缘画了几笔,“在这里种榆、杨、柳,形成宽约百步的混交林。 同时在黄河沿岸密植旱柳、芦苇,每顷农田周边植红柳、沙枣做灌木篱。种树搭篱笆都可以防风沙。” 其实大批植树不但可以防风,也可以拒马南下,只是当着三娘子的面,张居正不曾点破。 叶梦熊指着中原边镇的方向:“我听闻陕甘一带有梭梭、白刺耐旱,或可移种,以固沙丘。” “除了梭梭,还可以尝试移种东南海商引进的玉米和马铃薯,这两个也是耐旱的作物。”黛玉道。 张居正看向三娘子:“我们种植苜蓿燕麦,以供牧民放牧。也希望土默特部用舍饲的方式,发展畜牧。” “你们想让我们把牛羊圈养起来?”三娘子蹙眉道,“可牛羊圈养容易牴角相伤。” 黛玉翻开方才的书册,对三娘子讲解道:“我两个儿子养过猪,圈养的好处,可以将牛羊快速育肥,日增其膘。风雨不侵,疫病好防治。也可避免豺虎窥视,失散流亡。 且减省人力,产出的皮、毛、肉、奶,倍于放养。也不是说完全舍饲,可以在天气好水草丰的时候,出来放牧。” 三娘子仔细看了看书册的内容,点头道:“那就是看天时晴雨,孕犊哺羔的情况,圈养与放养换着来。” 黛玉点点头道,“我们将为牧民建设牝牡老壮,分栏而居的厩舍。分饲槽围栏、产育暖棚、疾疫医坊三类。 唯一的条件是在我们的稼穑区,不得放牧,以免牲畜践踏田禾,引发纠纷。” “这是理所应当的,我们可以接受。”三娘子道。 黛玉道:“我们大明女子的坤政院,也会在塞上成立,将逐步筹建制作奶酪、肉干、皮革、毛纺的工场。 同时开设凤宪银号,如果牧民中有愿意参与垦荒、修渠、农贸市场建设、兴办作坊等事,可提供微息贷款。 蒙古贵族和大明商人都能以入伙分润的形式,参与到河套经略上来,如此大家利益共享,互保和平。” 三娘子被说动了心,只要大明能持续在河套投入建设,土默特部的牧民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坐享其成就够了,唯一的约束就是不得使用暴力掠夺。 张居正朝蔡可贤递了个眼色,蔡可贤会意,忙向三娘子道:“我看宫谕大人的提议,不出三年必见成效,使地无闲田,畜无野牧,河套粮秣盈仓,土默特部的毛毡、奶酪、皮革都可行销到中原。 而中原的精美的珐琅器、珠玉宝石、绫罗绸缎,也将源源不断输送到草原。如此漠南永靖,明蒙同春,娘子之功可垂万世矣。” 三娘子颔首一笑,不但这提议极好,蔡可贤一句“娘子”,更把她羞得粉腮桃脸,笑靥如花。 “蔡太师所言正合我意,河套建设就依此计,我必鼎力支持。”三娘子欢喜表态。 蔡可贤起身,向三娘子伸出手道:“三娘子明日就要启程回归化城,下官先送您回去休息吧。” 三娘子将手搭在他护腕上,脸上羞颜更甚,“诸位,先告辞了。” 众人目送他们共撑一把伞,走下跳板。 不多时,徐光启撑篙将画舫推向湖心,天地间仅有这一只船,飘在烟雨迷蒙的西涯。 蔡可贤带走了三娘子,剩下的人要讨论的核心议题,便是收复河套的军事方略。 自明以来,河套地区的控制权多次易手,目前是以经济共促的名义将土默特部拉拢了过来。 但大明想要完全控驭河套,必须在发展经济的同时,还要不断整顿边防,组建能征善战的骑步兵。 这才是叶梦熊作为三边总督,最重要的任务。 张居正道:“陛下虽然明诏收复河套之旨,但廷议不坚,只能打着共建的幌子,释群臣穷兵黩武之疑,而叶总督务必立犁庭扫穴之志。” “太师当我是三岁小儿,这话还要耳提面命不成?老夫必夙夜图之,不敢稍息。”叶梦熊没好气地道。 “今日一见方知,此太师非彼太师,怪不得忠顺夫人对着蔡可贤,一口一个太师。人家不过是求而不得,才爱屋及乌,聊以慰藉罢了。” 徐贞明听了,不由捂嘴窃笑起来。 “叶总督的心,若还在三娘子那儿,何妨眼下就跳船追过去。”张居正眼神一厉,四围之人都为之一肃。 叶梦熊再不敢玩笑,正色道:“阴山一带,先按前期构想,广植拒马林,改良土壤。但在延绥、宁夏、甘肃三镇,当增筑墩堡八百座,整备火炮三百门,鸟铳五千杆,战马三万匹。” “你打算在九边抽调多少人?”张居正问。 “锐卒八万,死士两万,夜不收五千,”叶梦熊并指点在桌上,“令编一营,名为‘荡虏’,专司突骑,使麻贵领之。” 黛玉拿乌金笔在纸上边写边说道:“初步估计修缮边堡城墙,养兵需要三百八十万两,按例分期交付。 还要调陕甘晋地壮丁民力用工服役,给付月银二两,免其家田赋两年。待四百万两用尽,后续屯田银由朝廷拨付,每年二十万两,编成定额。 除了给叶总督应急使用的费用,还需另设抚恤银三十万,一但进入战时状态,请务必叶总督减少损员。” 叶梦熊点头道:“夫人所言甚是,某必当爱惜兵卒百姓,确保有战必胜。 丙戌年首任是清边,即遣使羁縻鄂尔多斯诸酋,练兵峙粮,筑城于红山、清水营。 丁亥年逐步进剿,春天出师靖套东,秋天则以主力击套中,恢复成祖时期的东胜卫,并筑城修堡。 到戊子年清剿余虏,固本培元。广开屯田,修葺边墙,设卫所,移民实边,成永制。” 第489章 张居正道:“你的筹划不错,只是大明屡次徙民实边,最后都是地荒人逃,不如直接吸纳土达,让他们在套内耕牧两便,成为大明的子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叶梦熊摇头道,“万一他们造反了,从内部毁我堡垒,烧我仓廪,得不偿失。” 土达是指元朝时归附大明的蒙古人,其中还有大量的色目人。 后来的哱拜叛乱,也证实了叶梦熊的顾虑是不错的。 黛玉点点头道:“你所虑不无道理,但这些土达之所以对大明叛服不定。一来是明廷的承诺并未完全兑现,二来他们习惯了向大明耀武讹索。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逐步驯化他们,认同中原文化,遵守秩序。经略河套是让他们怀德。打击叛乱入犯,则是让他们畏威,二者不可偏废。 叶总督工谋善断,更需要时刻侦察了解各部族之间的和战,军力升降等情况,用制驭之数,不断伐交,离强合弱。 至于使土达效顺归附,逐步王化,还是要靠经济支持。通过对河套的建设,迫使他们芳饵入口,不能自脱。” 张居正呷了一口茶,道:“正是如此,他们既惬其素志,又啖吾厚利,自然奉令惟谨。 一旦他们出现贪得无厌、袭边扰掠的情况,就是叶总督师出有名,扩大战果的时候。” “我明白了。”叶梦熊又开始点将,“我要麻贵领中军和荡虏营,杜松曾单骑破百虏,教他统骑兵营,最合适不过。 让刘綎督铳炮,专破蒙古骑阵,再调萧如薰守转运,督运粮械,修垒屯田。” “叶总督倒是会掐尖,拢共就这么几个能用的,你都要了去。”张居正冷笑。 叶梦熊嗤道:“阁老既舍不得给,那就把你家小五送给我,再搭一个刘綎也使得。 蒙古人长于骑射,我军当以车炮锁其突击,火器摧折其锋。你儿子擅长这个。” “我又没说不调麻贵、杜松、刘綎给你用。你个老小子,总惦记我儿子做什么。”张居正屈指圈点在舆图上,“套中水草丰美地不过七处,你们分军据守,虏敌自溃。 兼之以商客往来游说离间诸酋,一边以利饵,一边以镇慑,叶总督晓畅戎机,只需顺抚逆剿,临机操纵。” 一开始张居正、叶梦熊二人,虽免不了言语针锋相对,但论及兵营改制时,却见解精辟,渐渐达成了共识。 而黛玉轻言数语,稍加点拨与改进,便让所有人心折叹服。 议事毕,众人陆续散去,叶梦熊顶着张居正的冷嘲热讽,硬是坐到了最后,才向黛玉长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常听人说,夫人认为千金易得,一技难求。叶某无以为报,愿以一套自创的破阵剑法相酬。” 张居正欲阻不及,黛玉已含笑应允。叶梦熊一拍桌案,佩剑从宝鞘中弹出,竟是雌雄两股的双剑。 黛玉接过他递来的其中一把,笑道:“此剑莫非仿制了干将莫邪剑?” “非也,此双剑名鸳鸯,是我当年拿着度牒混迹江湖时,一个游方老道所赠。说来也奇,那老道的面相,竟生得与蔡可贤一模一样。”叶梦熊道。 黛玉见叶梦熊手里的剑,比自己的还短三寸,不由笑道:“叶四哥,你错拿了雌锋,咱们换过来吧。” 叶梦熊道:“不必换,那老道说,这雌锋染过血。” 春雨渐歇,阳光复苏,双剑在船头甲板起落翻飞,青锋破开水珠,在彩虹下如碎玉迸射,溅起丝缕凉意。 叶梦熊剑势雄浑,却刻意放缓节奏,剑尖总在将触未触时回转。黛玉衣袂飘举,好似碧荷翻转,白鹭舒翼,学有所得的欢喜,洋溢在她脸上。戴在雪颈上的金铃铛,跳了出来,叮铃叮铃地响动不停。 张居正坐在舱口,手里的竹蔑斗笠被他捏得咔咔作响,没几下就多出了几个窟窿眼儿。 好不容易等到“师徒”二人收功收势,他立刻将披风罩在了妻子肩头。 黛玉笑问叶梦熊:“叶四哥,这套十三势剑法,有名字没有?” 叶梦熊略带挑衅的眼眸扫过张居正,含笑道:“名叫‘缠缚’。” 张居正冷哼一声:“我看不妥,剑主破意,原本慧剑断邪思,岂能被烦恼缠缚,不如叫‘断念’好了。” “夫人觉得哪个名字好?”叶梦熊转头问黛玉。 这声“夫人”可把张居正给气到了,又不是你夫人,你叫得如此亲热,是当我死了么! “阳明先生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此剑既有雌雄双股,何妨雄剑破心中贼,雌剑破山中贼。就叫破贼剑法好了。”黛玉推剑入鞘,还给了叶梦熊。 “好,多谢夫人赐名,老夫此行阴山,定当铭记夫人所言。” 待叶梦熊携剑下船,张居正猛地将黛玉拥入舱中,她颈上的金铃铛叮咚乱响。 张居正恨声道:“那莽夫以授剑法之名,诱你共舞,你难道看不出来?” “那到没看出来,”黛玉以指尖轻抚着他紧绷的下颌,“只看出来阁老吃了一缸陈醋是真的。” 张居正俯身衔住那含笑揶揄的红唇,尝到了春雨的微凉与清甜。 她搂着自家的醋坛子,一边回应,一边讨好,不多时发髻渐松,身软如酥。 雨虹之下烟浓似梦,画舫随波轻晃,喋唼的游鱼,在一片静谧的天地间逐浪欢腾,涟漪不尽。 转眼暮春四月,红鲤又长大了一岁,已经从老师沈鲤那里结业,又陆续拜访了几位当代大儒。 张居正夫妇十分苦恼,这孩子聪明太过,常常辩得老先生们哑口结舌,有几位险些被他气出大病来。 红鲤老早就表示:“我又不考功名做官,学文习武只凭自愿。与其频繁拜师得罪人,不如就让我自学吧。” 黛玉抚着儿子的脸道:“你爹的志向是匡扶社稷,我的志向是教书育人,红鲤的志向是什么呢?” 红鲤双手抱臂,一脸严肃道:“我的志向恐怕再过五百年,也无法实现。 母亲,这个世界是颠倒且混乱的,我非常不喜欢。 历史上屠戮杀伐者,毁坏乾坤。为生民立命者,补救苍生。 可是那些刍狗之辈,本为刀俎之下的鱼肉,还不屑于书写铭记救人的良善之辈,而频频为刽子手歌功颂德。 一将功成万骨枯,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倘若不能改变史书祭坛上这样的英雄叙事,战争将永远不会停歇。” 黛玉听了长叹一声,甚至是有些愧疚,自己枉为人师,四十年来也不曾培育出一个万民争颂的“救人者”。 张居正听到儿子一番感慨,也大体能体悟少年早慧的烦恼,看透了这个世界的虚伪之后,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走完自己的一生。 “红鲤,你母亲教出来的学生中,有的成为了文官,有的成为了武将,还有的成为了工匠。你不妨学李神医,当一名医者,为百姓拔除病苦。人这辈子总得做些什么吧。” 红鲤抬起头道:“父亲,你不觉得有些人病在心里,不在身上。纵使有了健康的体魄,他们依旧只是想着如何损人利己的病鬼。” 夫妻俩相视一叹,亦不知如何回应儿子的感慨。 黛玉思忖了半晌,对红鲤道:“我们先不去想过于宏大的事如何?只立足于眼前的小事,一点一滴地去做。我正有两件为难的事,不知如何是好?还请红鲤教教我。” 红鲤鲜少见母亲愁眉不展,牵着她的手道:“娘亲为何烦恼,只管说来,我一定为您办到。” “你娘我来自异界,读过《明史》知道大明不久将走到尽头,还有的人命不久矣,想为他们续命,可是又做不到。” 黛玉握着儿子的小手,说:“清官海瑞,是大明官员的道德标杆,十月十四日,他将老病离世,可是无论我如何劝他就医看诊,他就是不肯。 还有朱常洛的妹妹四公主,也将于今年夭折,史书既未记载其病逝之日,也未记载其病逝之因。我虽然能进宫教育公主,有心看顾她,却也无法寸步不离地照应。 我时常记挂着他们的安危,奈何无从下手,红鲤有什么好办法呢?” 红鲤小手托腮想了想,不过数息就打了个响指,笑道:“我先去劝海笔架治病。 母亲再带我进宫,将我打扮成小宫女,陪四公主吃住玩乐,这样就能时刻看护四公主了。等她熬过了这一年,我再出宫。” 黛玉与张居正面面相觑,果然这孩子只要开始思考,如何处理具体的问题,就能暂忘对“人”的失望。 红鲤接下了拯救海瑞的任务,跑到蒙正堂的客舍里,对着洗手调清粥的海爷爷一通讽刺。 “小子素闻海公清名,如寒潭孤月,皎然不染。可是你若做地方官,必然市井萧条,黔首贫苦。 倘若人人像大人这样,以蔽袍草履为德政,岂非慕虚名而祸民生?” 海瑞刚捧着粥要给他喝一口,听了这话皱眉道:“你是蒙正堂新来的孩子?你爹娘这样教你说的?” 第490章 红鲤摇头道:“我娘是蒙正堂的老师,我说的话只是个人意见。海爷爷可知,管仲行奢而齐富,桑弘羊榷利而汉强。 爷爷徒执清廉之束,在御使台既未能将一身风骨传承下去,在官场也未能使百姓积粟盈仓。 若是治下百姓短褐不完,爷爷整日啜粥饮水,也不过是独善其身的腐儒罢了,唯有达者可济天下。 爷爷,道德不充仓廪,您一直不肯习学富国养民之要,是想百姓们都用圣贤道理画饼充饥么?” 海瑞将手里的粥碗往桌上重重一撂,目光如炬,看向不过才比桌腿高的孩子。 “小子读书不少呀,难道不知桑弘羊、王安石之辈,皆以裕国为名,成了胥吏盘剥百姓的刀俎。” 红鲤撇撇嘴道:“这么说,海公认为江陵新政,亦是如此么?” 海瑞叹道:“太岳工于谋国,如医国圣手。其清丈田亩,改振漕运,整饬驿弊,如利刃剖痈,一时脓血尽去,天下府库为之充盈。 我只怕他以霹雳行权术,恃智谋而轻教化,重功利而薄仁义,将来人亡政息,徒留‘功在社稷,谤满天下’之憾。” 红鲤笑道:“只有后继无人,才会人亡政息。而若想后辈子弟赓续其政,靠的不是父子血脉、口头上道德传承。说透了不过一个‘利’字,无利可图,狗也不干。 所以大明只剩您一个倔种,眼下您还讳疾忌医,不肯医身上的老病,也不肯治脑子里的顽疾,您这清廉种子也快灭绝了。” “你、你、你!”海瑞被他一通话气得火冒三丈,撸起袖子道,“哪来的混小子,纵是满腹文章,也不过是小国贼耳!” 红鲤双手拍桌,将自己撑了起来,大声道:“海公勿要耻于言利,倘若你以百姓之利为大义,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为国者以保民为基,以富民为本,利民必当循天道、顺民心、非徒言道德耳。 使耕者有其食,织者有其衣,则江山永固。江陵新政以百姓富足为圭臬,此非弃义而逐利,而证明了,利者义之和也。若是众人皆明此大义,江陵新政必然后继有人。” 孩子掷地有声的话,让海瑞怔愣了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的清粥喝了个干净,一抹嘴哈哈大笑起来。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这小模样长的,跟你娘很像,说话的气势倒是你首辅老子的款儿。” 红鲤忙溜下地来,撒娇似地拉着海瑞的手道:“海爷爷,跟我去看病吧,您得将老天交给你的廉洁正气传扬下去,不可以断在自己手上。” 海瑞捻须一笑:“好,我治病。治好了病我就辞官,去实务学堂,研习经济之道。” 听到屋里的话,黛玉心头一喜,忙请太医院院判李可大为海瑞诊病。 海瑞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两个人抬上了床。 李可大静息诊脉后,道:“海公形销骨立,憔悴神疲,如风中残烛,摇曳将熄。这是脾胃大衰之症,气血欲绝,犹如家贫无积粟,不能续炊。 眼下要用归脾汤合附子理中汤,作以膳食滋补,糜粥调养,少食频餐,戒之劳碌。如此或可挽狂澜于既倒。” 简而言之,就是海瑞长期不食鱼肉禽蛋,积虚成损,非朝夕可愈,需要家人耐心调护,若得谷气渐苏,方可延年。 张居正得知此事,准备拨两个小厮过去照顾他,红鲤却道:“两个小厮只能照顾他的身体,不能宽慰他的精神。若是能有家人相伴,他才好得更快些。” 黛玉想了想道:“他还有两个出嫁的女儿,我写信将她们请来。” 红鲤一番话,解了穷困海瑞一生的利义之辨,很快又信心满满地再次踏入皇宫。 黛玉看向手里牵着的娇憨“小姑娘”,有些哭笑不得。 红鲤穿着杏子红绫裙,鬓边缀着一朵木芙蓉,肩上背了个小包袱,却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还宽慰母亲道:“娘,我不会被人发现的,您只管放心,我一定保护好四公主。” ----------------------- 作者有话说:张居正《与张心斋计不许东虏款贡》盖度彼既感吾放之恩,而又适惬其平生之愿,芳饵入口,不能自脱。 张居正《答辽东巡抚周乐轩》彼既惬其素志,又啖吾厚利,故奉令惟谨。 第220章 鱼龙光转 景阳宫中花影婆娑, 四岁的小公主朱轩嫄伏在窗边,看院中海棠花落,飞红堕地, 漫天缤纷。 “小宫女”红鲤穿着浅粉色宫装,梳着双环髻,倒卷双袖, 正扬起花锄掘土,准备将绢袋中的落花给埋进花冢。手腕上的黑珍珠手串,随着挥舞锄头的动作,上下滑动。 朱轩嫄推开宫人递来的乳糜粥,牵起裙子一路小跑来到花冢旁,嘻嘻笑道:“红鲤哥哥, 你不垒鸡窝, 在藏什么宝贝呢?” 红鲤忙将食指竖在唇上, 小声道:“公主, 我在葬花,以后喊我红鲤就行了, 千万不可以叫哥哥的。” “哦, 对不起我忘了!”公主忙捂住嘴, 她四下观望了一会儿,才屈膝蹲下, 而后两手托腮,玉雪团儿似的脸上一双乌亮的眼睛,忽闪忽闪,“花儿落下就是死了吗?所以你要埋了它们。” 红鲤抬起手背,抹了一把汗,解释道:“落花并不是死亡, 而是返归天上。我葬花是向我母亲学的,为的是不教落花逐流水,不使艳骨委泥淖。将其归葬是存其精魄,掩其风流,待春回大地,花儿会再次重生的。” “什么是艳骨?什么是风流?”朱轩嫄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这一下也把红鲤问倒了,他想了想低头道:“艳骨是指人与花一样,拥有不被染污的纯洁品质,风流则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孤高姿态。” 朱轩嫄抬手一指红鲤:“我明白了,阿鲤比花儿还好看,就是这样的人。” 红鲤淡淡一笑,“公主也是。” “我哪有花儿好看,一生病就变成鼻涕虫了,丑死了。”朱轩嫄摇摇头说。 “那公主乖乖吃饭,吃饱了就不生病,自然就好看了。”红鲤将花锄杵在地下,回头朝拿着乳糜粥的宫人努了努嘴。 朱轩嫄扭头看了一眼,无奈点点头,刚站起来,连连跺脚跳踏,扁嘴道:“红鲤,有好多蚂蚁钻进我腿里去了,你替我揉揉吧。” “人蹲久了会腿麻的,你多走动几步就好了。”红鲤夯实了花冢,提醒公主道:“小姑娘家,不可以叫儿郎给你揉腿的,就算是内侍也不行。” 朱轩嫄“哦”了一声,像小兔子一样,在院中的青石上跳来跳去,突然踩到了裙摆,眼见就要撞上硕大的太平缸,摔个四仰八叉。 “小心!”红鲤眼疾手快,扔下花锄,一个侧手翻过来,将她拦腰托住了。他扶着太平缸站稳,四下检视公主有没有受伤,“磕到了不曾?” “没有,谢谢红鲤。”朱轩嫄抚了抚砰砰直跳的心,方才可太惊险了。 “腿还麻吗?”红鲤扶起她问。 朱轩嫄摇了摇头:“不麻了,只是觉得手脚酸痛。” “那我背你回去吃饭。”红鲤膝半蹲,回头向她招手,“快上来。” 朱轩嫄老实趴了上去,红鲤背着她尚有一丝吃力,但仍然咬牙坚持迈步向前。 “咱们这样,是不是应了《西游记》里,猪八戒背媳妇的典故?”朱轩嫄笑道。 红鲤绷紧的牙关,嗤地一声松开,笑道:“猪八戒背媳妇,费力不讨好。原著中没有这段,是我瞎编的。我见你喜欢孙悟空,就胡诌了一段猪八戒上了孙猴子的当。” “啊,你竟然骗我,我又不认得字,还不知被你骗了我多少回呢!”朱轩嫄两手环在红鲤的脖子上,凑到他耳边,“等我长大变聪明了,也要骗你一回。” “那恐怕我这辈子也等不到了,你既不会解九连环,又不会捉迷藏,怎么可能骗到我呢!”红鲤将背后快要滑下地的小公主颠起来,抬腿迈进了门槛。 朱轩嫄鼓了鼓腮,心里琢磨着如何骗倒红鲤,偏偏吃了几口乳糜粥后,就将此事忘了。 夜里二人并头睡下,红鲤就开始照例给公主讲故事。没听几句,朱轩嫄扁嘴道:“这故事又是你杜撰的不曾?” 红鲤笑道:“天下的故事,不都是人杜撰的,我为何不能编,好听不就行了。” 朱轩嫄捂着耳朵道:“瞎编的我不听,天下哪有公主,能游历四海列国,行医治病。我的姑姑们嫁出宫去,还不是只能待在京中宅院里,到死都出不去顺天府。” “那我不讲故事了,跟你讲讲外面的情形吧,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红鲤侧过身来,放缓了声音道,“就从灯市口的七夕花灯会说起……” 朱轩嫄听得十分认真,乌溜溜的眸子里盛满烛光的碎影,“母妃说我生日就在七夕前一天,去年你和哥哥给我做的滚灯,我还留着呢。你说的鱼龙灯是什么样的?” “鱼龙灯又叫鳌鱼灯,是以竹为骨,用素绢蒙在上面,彩绘出金鳞朱鳍,它的头像虬龙,双角峥嵘,两只眼睛如嵌琉璃,炯炯有神。 第491章 每当少年们将灯舞起来的时候,鱼龙昂头摆尾,恍如神龙破浪而出。这灯里有机关术,还可以吐纳云雾,由鱼变龙。” 朱轩嫄听了他绘声绘色地描述,情不自禁“哇”了一声,在被子里拱成一团,“红鲤你帮我做一只会吐仙气的鱼龙灯吧。” “好,你乖乖闭眼睡觉,等到了你生日那天,就拿给你看。”红鲤哄她道,回头就要吹蜡烛。 朱轩嫄连忙拉住他道:“先别吹,我怕黑,还睡不着呀。你再跟我讲讲鲤鱼为何会化成龙呢?红鲤长大了也会变成龙吗?” 红鲤替她掖好被角,让她躺平,将鳌鱼的故事娓娓道来:“这是《山海经》里的故事,传说大禹治水的时候,有一尾鱼名叫文鳐,样子像鲤鱼而生有鸟翼,经常在夜里飞翔鸣叫,若是有人见了它,天下就会丰收。 后来文鳐历经千年修炼,越过了昆仑冰崖,雷火焚烧其尾,竟化龙形,腾云而去。这也是鲤鱼跃龙门的故事来源。” 朱轩嫄打了个呵欠,眼皮渐渐变沉,“这鲤鱼也太惨了,要先过冰崖,再被火烧,才能化龙。单做一尾鲤鱼也挺好的……” 红鲤吹熄了灯,喃喃道:“做鲤鱼只有被人吃了的份,才不好呢……” 转眼到了端午,张居正陆续收到了儿子们送来的生辰礼物,黛玉也是难得下厨一回,给相公整饬了一桌好菜。 今年囿于种种原因,一家人没能团聚,红鲤也得待在宫中照看四公主,赏午酒生辰宴,只有夫妻二人吃饭,略显冷清。 寂然饭毕,夫妻二人在院子里乘凉,黛玉拿着允修的来信,念给相公听,张居正就在一旁给她打扇子。 倩娘在金州卫的坤政院务,开展得十分顺利,正因为金州卫什么都没有,一旦妇孺医坊、凤宪银号、识字朝堂等,陆续建立起来,广受好评。所以倩娘的成就感特别高,允修的字里行间,都洋溢着媳妇儿满满的欢喜。 之后允修又提到了他与海西叶赫部的商贸往来。叶赫部盘踞在混同江上游,商道可谓是四通八达。一到北关互市的日子,叶赫部行帐列十里,如长蛇之阵,用貂皮、人参、松子、东珠,换取明商的布帛、粟米、盐茶。 也有边民暗中以骡马交换镔铁,兵甲走私也多隐于密市。叶赫的商队常往来建州、蒙古间,但是建州女真渐渐兴兵,商路时有阻滞。叶赫部就结交草原科尔沁部,另辟了西北商道,以保障货殖通畅。 张居正道:“我听闻叶赫那拉始祖名为星垦达尔汉,隶属于土默特部。后来消灭了纳喇氏部落,取而代之自称为纳喇氏,之后迁到叶赫河畔,正式称为叶赫那拉氏。” “据允修调查,眼下叶赫部也分东西两部,各自为政。他是与东城贸易。”黛玉将信笺交给丈夫,垂眸深思,好一会儿才遗憾地叹了一声。 “我隐约记得努尔哈赤,明年将与叶赫东城联姻,娶了一位叶赫部的姑娘作侧室,这位姑娘后来还诞下了他的继承人,可惜我不记得她的名字。” 张居正翻看信笺,皱眉道:“难道是这个小姑娘?允修还特意送了画了张绘像回来。” 黛玉凑过去一看,“这小姑娘真是明艳动人,可看起来,不过与红鲤一般大的样子。虽说为了兼并部族,稳固势力,女真人大多早婚。女子十二三岁就嫁了,努尔哈赤已过而立之年,还不至于娶个五龄童回去吧?” 张居正又继续翻看下面信笺,“允修信上说,这个小姑娘名叫东哥,其意为长生天所保佑的明珠。 他之所以绘像过来,是因为这孩子背负这萨满的谶纬之言,说:此女可兴天下,可亡天下。” 黛玉倒吸了一口凉气,拿起东哥的画像,“我想起来了,努尔哈赤对大明兴兵的‘七大恨’中,就有一条是明廷出兵助叶赫部,致使原本许婚给努尔哈赤的叶赫女子东哥,改嫁了蒙古。” “女真人信奉萨满,此女背负着这样的谶言,长大后若成了女真第一美人,只怕海西四部,皆因其姿色而兵连祸结,无法集中兵力对抗努尔哈赤。” 张居正揉了揉太阳穴,“看来对辽东的安攘之策,单靠扶持叶赫部是不行的。得在建州女真用计用间,至少要分化努尔哈赤与舒尔哈齐两兄弟。” 黛玉凝眉长思,回忆《明史》中关于努尔哈赤发家史的只言片语。 “我只记得努尔哈赤于万历十五年在费阿拉城,肇建了三层宫室,并定国政、置官职、立法规以建制。 万历十六年与叶赫部联姻扩充了势力,万历十七年被明廷封为龙虎将军。 眼下当务之急,是让允修想办法联合荆州八虎,破坏这座城池,打断他们的发展进程。一旦建制完成,努尔哈赤的队伍就会滚雪球一样壮大起来。” 张居正道:“我这就修书给小五,让他想办法抵近勘探宫城,以假途灭虢之策,突袭焚城速战速决。” 允修收到父亲的来信已是六月,他立刻启用夜不收,查探努尔哈赤城垣的规模形制,拿到详细图纸后,便假借贩粮之名,联络到荆州八虎。 十七夜,陈景年、傅望舒、张怀信三人便衣潜行,来到允修的船上,商讨焚城之战。 “据夜不收探明的消息,宫城依山势而建,分三重。外城周约十里,以木石杂筑,设有四门,均以巨木为栅栏,可容并骑出入。 内城二里见方,砌石为基,夯土为墙。宫殿位于山巅,墙高逾丈,分议政处、寝宫、祭堂。 父亲的意思是,要我们改换行头,伪装成其他部族的人,焚城毁垣。” 陈景年望着图纸双手抱臂,“我看本月廿五夜,晦日无月,最易暗夜潜行。秋收未至,所有的粮秣必然集中仓储,此时辽东吹西南风,可助火势。” 允修从格架上摆出几样东西,“我这里收着蒙古弯刀、海西骨链、叶赫部祭祀的铜铃还有乌拉部的猎鹰羽饰,可助我们伪装。目前船上最多能抽二十人出来,不知够不够?” “我们荆州八虎是八城守将,他们都见过的,绝不能露面,只能由五爷领兵了。咱们另抽调四十亲兵给你用。” 傅望舒拿出名单来,剑指在上,“这二十人做焚城哨,负责携带火油、火箭、火药。另二十人做组援哨,备绊马索、无纹箭矢、弓弩响箭。你的人就做疑兵哨,拿着你搜罗的各部宝贝,耀武扬威即可。” “好,那就定在申时行动。”允修听闻要自己独立领兵,略有一丝紧张,更多的还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张怀信揽着允修的肩道:“五爷,你先让疑兵哨分三队,在东西南门鼓噪,故布迷阵。到了戌时,焚城哨趁乱自北崖缒绳而下,分袭城西的粮仓、城东的祭堂,还有城南的冶炼匠铺。” 允修点点头,陈景年又指着舆图告诉他:“阻援哨要控遏三个要道,其一是混同江渡口,要沉舟断桥。其二是赫图阿拉道,遍布铁蒺藜。其三是马厩牛栏,火烧牛尾,纵惊马践营。” “到了亥时,焚城哨再以火药炸议政处台基,三哨从嘉哈河浅滩撤离,再遗弃其他诸部的器械。”傅望舒拿着桌上的东西,权作沙盘推演。 允修将几位老哥哥的作战计划,暗记在心,完美地复述了一遍。 六月廿五夜,新建的三重城桓在混沌如墨的苍穹下,静谧非常。 夜幕渐深,西门忽起低沉的牛角号,火光中惊现银光闪闪的弯刀,乌拉部的猎鹰羽饰一晃而过。 低沉嗡鸣的呼啸,像远处的闷雷,又像万马奔腾前的震动,紧接着一声高亢透亮的口哨响彻长空,如游隼厉唳,狼嚎马嘶。 允修吐尽长气,将具有威慑力的呼啸,演绎得淋漓尽致,听在守军的耳中,毫无疑问发声的人,就是地道的草原汉子。 西门疑兵哨连发十支鸣镝,马尾缚上了松枝扬起烟尘,城头守卒正欲辨明真假,东门又爆出震天巨响。 趁守军分兵东援,南门又出现了飞射而来的火箭。 正当三门喧沸之际,焚城哨把总率队,背负油囊与霹雳火球,口衔枚攀上北崖。守仓的建州兵正持弓遥望西门乱象,未防身后黑影骤现,很快被短刀手割喉,全程不过十息。 不多时,西南风急粮仓火起,火药中掺了硫磺与芒硝,紫焰腾空三丈,配有锅炉的匠铺爆炸尤烈,红星如雨。祭堂不烧主梁,专烧索罗杆与神龛,再留下叶赫部祭祀的铜铃,半熔于灰烬中…… 阻援哨的百户原是夜不收出身,熟知地形,所率二十骑分扼三处咽喉,用海西特产的蒺藜刺配上铁蒺藜,在马厩牛栏中制造混乱。当努尔哈赤亲卫队自城内冲出时,马厩中已倒了横七竖八的牛马尸体。 子时初刻,三哨人马涉河滩上岸,允修点兵无一伤亡,回望烈焰中的城垣,火龙已吞没了山巅的金顶,不禁用鞑靼语笑道:“野猪皮三年积累,尽付火神矣!” 丑时末,众人无声凯旋。七日后,李成梁才得到消息,费阿拉城已经被焚毁十之七八,粮械成灰,努尔哈赤不得不移居毡帐。 第492章 怒不可遏的努尔哈赤,看到部下打扫战场搜到的零碎东西,切齿愤恨,很快建州女真与海西诸部血斗了三场,建州女真又遣使至科尔沁部、乌拉部质问,双方使者遭屠。 不久,允修收到了父母的信,看到父亲用隐语极力夸赞自己。他开心得不得了,拉着媳妇儿倩娘,在金州卫集市上逛了一天。 却不想自己出手过于大方,被贼人盯上,一个声东击西,顺走了荷包。若只是钱财损失倒也罢了,偏生丢了倩娘送自己的梅花攒心络子,这是万不能轻弃的。 允修只得匆匆吩咐左右手,先护送倩娘回家,自己去追踪那贼人。 经过一番斗智斗勇,允修总算是夺回了荷包和络子,而那贼人慌不择路,竟手持短匕,扑向一位身穿长袍的小姑娘。 允修眼明手快,抓住姑娘的手腕,将其拢在怀中,用背挡住了匕首的突刺。 那姑娘乌黑油亮的长辫子,飞旋起来,徐徐落下,当看清了以身相护的儿郎真容,少女面如银盘的脸蛋上浮起层层红晕。 几个女真汉子拥上来,将贼人擒住,又把允修给拉开。 “格格,你没事吧?”两个婢女一路疾跑过来。 少女眼眸盯着允修一瞬不瞬,有些木然地摇了摇头,“我没有事,不得对恩人无礼。快给他疗伤。” 允修反手捂着背上的伤口,淡淡道:“刺破一点皮肉而已,不必在意。小姑娘,榷场快结束了,还是早点回去,不要让家人担心吧。” “还未请教恩公大名?”少女学着汉人的模样拱了拱手,她发髻上缀着莹润的东珠,一耳三钳的金环在阳光下闪烁。 允修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丰姿妍丽,眼眸沉静,身穿石青缎地长袍,袍侧开衩,足蹬一双锦缎靰靰靴,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银鞘宝刀,柔美大方中透着几许英气。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允修略一拱手,转身离开。 身后的少女却一路追了上来,绕到他面前将头一歪,“我叫孟古哲哲,你叫什么?” 允修见她抓着自己的衣摆,只得边退边道:“姓张,行五。” “张五爷?啊,你莫非就是与我兄长做生意的那个张五爷!”孟古哲哲不及允修回应,已经笃定了其身份,又指着他手里的络子,“这个好精致,张五爷那儿还有货吗?” 允修忙将那梅花攒心络子攥在手里,“这是我娘子送的,不是市卖货。” 孟古哲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撇了撇嘴,“原来如此。” 允修离开后,榷场的灯次第亮了起来,孟古哲哲望着无尽的围栏,微风中飘摇的灯笼,怅然若失。 七月初六的夜晚,红鲤将亲手做的龙首鱼尾的鳌鱼灯,捧到了四公主面前。 “红鲤谨贺公主芳辰!虔祝公主岁岁康宁,福履绥和。” 朱轩嫄望着流光璀璨的鳌鱼灯,“哇”了好一阵子,看着鳌鱼在红鲤手中昂首摆尾,吐纳烟气,都忘了眨眼睛。 朱常洛指着鳌鱼的眼睛,“噫,这龙眼上嵌的两颗黑珍珠,不是你娘送你的生日礼物吗?你竟然把念珠拆了,给我妹妹做灯笼?” “俗话说,画龙最重点睛,我试过用玻珠,颜料彩绘,都不及这两颗黑珍珠好。”红鲤抬手亮出自己腕上的黑珍珠手链,“十八颗,少两颗也一样戴得。” 朱常洛哀叹一声:“红鲤,跟你一比,我做的小猪灯笼,简直自取其辱。你不要跟我抢妹妹呀。” ----------------------- 作者有话说:《明神宗实录》:“十二年七月庚辰,皇四女生,恭妃王氏出也。” 《满洲实录》卷一:丁亥年,太祖于硕里口呼兰哈达下东南河二道一名嘉哈一名硕里加河中一平山筑城三层启建楼台。 第221章 云梦归来 朱轩嫄忙安抚哥哥:“大哥的小猪灯笼做得真好看, 我可喜欢啦,正好一手拿一个。” 红鲤与朱常洛相视一笑,三个孩子在景阳宫中追逐嬉戏, 言笑晏晏。 翌日是乞巧节,红鲤先送朱常洛去文渊阁后厢上课,一路上提点他背诵的诀窍。 朱轩嫄拿着爱不释手的鳌鱼灯, 在景阳宫外玩耍,等红鲤回来。 翊坤宫的二公主朱轩姝,是皇贵妃郑氏的掌上明珠,朱常洵的姐姐。她看到了四妹手里精美绝伦的鳌鱼灯,向母妃吵着要。 内侍贡上的几样新鲜花灯,朱轩姝都不满意, 扔在地上猛踩两下, “我就要四妹手里的那盏灯!” 郑氏便遣自己的心腹去景阳宫索要, 那太监手肘托着拂尘, 翘着兰花指拦住朱轩嫄,眼角堆笑, 笑意却未达眼底。 “四公主殿下, 我们二公主瞧上这盏灯了, 您行个方便,把灯交给我, 借二公主玩几天。” 朱轩嫄心里有些胆怯,下意识将灯藏在了身后,她那位得宠的二姐姐要什么没有,偏要来夺自己的爱物。 “这不是内造的东西,是哥哥为我做的生辰礼物……”她声音细若蚊蚋,将大哥朱常洛推出来顶缸。 “哟……”太监拖长了音调, “咱们皇长子殿下还有这手艺呢,我们娘娘说了,二公主肯要,是给景阳宫脸面呢!若你们娘仨不想一口热汤也喝不上,就乖乖拿出来吧。” “不可以,这是哥哥送我的!”朱轩嫄眼眶霎时红了,唇瓣微颤。 这鳌鱼灯也就罢了,可那龙首的两颗眼珠,是从红鲤从自己手串上拆下来的,比什么都珍贵。 红鲤折返回来,见太监威逼四公主拿出鳌鱼灯,立刻上前,稳稳福身。 “公公恕罪,四公主的灯不能给你。小的可以给二公主新扎一盏,午后必定送到。还请二公主安心去令主大人那里上课。” 太监眯眼看向宫女打扮的红鲤,笑道:“常听人说皇长子近来好与宫女嬉戏,想必就是你吧。你既会扎灯,那咱家姑且等一等,若是二公主下学回来,还不见灯,可仔细你的皮。” 下晌,二公主回到翊坤宫,果然见着了新的鳌鱼灯,天刚擦黑就迫不及待命人放烟花。她将灯提在手里,四处游逛,却不想火苗骤然窜起,灯笼“轰”地化作一团火球,竟将她才蓄的小辫子烧焦了半截。 朱轩姝吓得哇哇大哭,仓惶逃窜,宫人见了二公主头发上带着火苗,也顾不得其他,将皇贵妃洗脚的残水往她头上泼去。 郑氏抱着狼狈嚎哭的女儿,惊怒交加,喝命内侍,明日就将那制灯的小宫女捆至刑房捶楚。 “娘娘吩咐了,给我往死里打!”太监尖声厉喝。 鞭影将落时,四公主如飞蛾扑火般,覆在红鲤身上,“不许打她,要打先打我!”她害怕得瑟瑟发抖,但为了红鲤,还是强撑着一口气。 红鲤趁乱挣脱了内侍的钳制,将朱轩嫄抱起来,对那太监道:“二公主想要鳌鱼灯,我原样给她做了,灯笼起火又不是我的错,你们凭什么打我!” 黛玉一进宫就接到了司南的线报,立刻赶去刑房,命人说明原委,这才知道儿子差点闯祸了,宫里刑房的鞭子可是能打死人的。万一被人知道他男扮女装,一个欺君之罪也跑不了。 “二公主殿下强夺姊妹珍物,灯笼到手了也不知珍惜,险些引发火情,还迁怒无辜,诿过于人,已失仁者之心,有悖君子之德。 臣身为宫谕,有教导之责,还望二公主躬身反省,这三个月就不必来上课了。” 黛玉撂下小惩大诫的话,将四公主与红鲤带回了景阳宫。 “令主大人,你怎么不罚二公主抄写《论语》呢!三月不上课,岂不是给她放了长假?那妮子一闲,不正好时不时来景阳宫找茬。”红鲤对母亲的判罚并不认同。 黛玉却抽出袖中的楠木戒尺,在他手心狠狠地打了一下,“你竟把浸染了芒硝的素绢拿来给二公主做灯笼,虽说那是当年郑氏为陷害皇长子准备的。可你睚眦以报,与狠毒的郑氏又有什么区别?” 猝不及防的疼痛,让红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咬牙道:“君子以直抱怨,她不仁我便不义。若存姑息之德,她必定变本加厉,以后更加欺负四公主了。” “你挟以私愤,暗蓄阴毒,还敢说是以直报怨,这分明是以怨报怨!”黛玉霍然站起,满目失望,“红鲤,所谓直道如衡,不曲不枉,你扪心自问,你此番行事可称得上坦荡?” 王贤妃见母子二人吵了起来,连忙上来劝解,“宫谕先生,您这话说过头了。红鲤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孩子,他纵有小错,发心也是为维护我家阿嫄。” “先生,都是我不好,不该将鳌鱼灯拿到外面去玩,惹人眼红,本不关红鲤的事。” 四公主膝行过来,抱住黛玉的腿,瓮声瓮气地替红鲤求情,“红鲤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他真是极好极好的人,求先生不要生他的气。先生一皱眉,他会伤心的。” 黛玉叹了一口气,将四公主扶了起来,宽慰她道:“我没有生气,只是担心他行事不谨,自己被人拿住把柄,险些皮开肉绽,还会带累了公主和贤妃娘娘。” 第493章 红鲤听了母亲的解释,胸中一阵感动,愧上的心来,“娘,对不起,是我行事鲁莽,害您担心了。我以后面对恶人恶事,绝不挟怨逞凶,也不隐忍姑息,一定找到正心直报之道。” “叫我令主大人,以后再出错,十倍的板子!”黛玉将戒尺纳入袖中,整了整衣襟,走出了景阳宫。 朱轩嫄咽了咽口水,大松了一口气,摇着红鲤的手道:“宫谕先生平日里分明美丽温柔,可方才真叫人生畏,比翊坤宫的娘娘,还要可怕百倍。” “不用怕啦,我娘容止端华,待人亲厚。只要不生气,一定是目含春水,指绕温香,让人如沐惠风之中。”红鲤安慰她道。 可是当他母亲愠怒之时,眸不染尘而寒气生,罗裳无风而威凛显。让人有临渊惴惴之感,不敢妄言妄动,就连他爹都奈何不得。 红鲤握着朱轩嫄的手,一脸郑重地道:“四公主方才冒险为我阻拦鞭笞之刑,又为我求情,真是大勇大义之人。红鲤感激不尽,一定毕生为殿下效劳。” 朱轩嫄被这话鼓励到,不觉笑着抬起了下巴,“那都是为了红鲤,我才敢的。” “今天没有太阳,风也凉快,咱们出去放风筝吧。让风筝飞出宫墙,把咱们的晦气也一并放了。”红鲤提议道。 “好!”朱轩嫄笑得甜甜。 漫长的甬道上,红鲤高举着燕子风筝,朱轩嫄举着籰子在前面一路小跑。 夏风阵阵,风筝起了劲儿,被拽到空中。红鲤跑到朱轩嫄身边,接过籰子,随着风筝的势将籰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风筝高高地飘了起来,比红墙还要高。 朱轩嫄拍手叫好,“燕子飞起来了,飞起来了!”红鲤回头笑道:“等你看够了,我们就把这燕子放出去,让它自由飞走。” “我要是也能飞出去看看就好了!”朱轩嫄仰头望着迎风振翼的燕子,神情有些落寞地道,“母妃说,要等我及笄嫁出去才行。数一数还有十一年,真是太难熬了。” “我也觉得宫里的日子百无聊赖。”红鲤说着用小银剪子,齐籰子根下,咯登一声铰断了风筝线,笑道:“祈愿我的四公主早日出宫,获得自由。” 那风筝在风中飘摇,顺风跃过了宫墙,一时只有扇子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回眸一看便再也不见了。 也不知是不是白天吹了风的缘故,当天夜里朱轩嫄起了高热,像是外感风寒。额头滚烫,咽痛呕吐,舌红苔薄,状似风温。 黛玉早给景阳宫配了两位女医,充作宫人。她们给四公主诊视了一番,也只当是伤风之症。 “都怪我,不该带你去放风筝。”红鲤心怀愧疚愧疚,夜不能寐,悉心守护在公主身边。 朱轩嫄湿热阻络,身热不退,只觉得四肢疼痛,难受得紧。除了红鲤,拒绝其他宫人的抚抱,连母亲抱她都不肯。 “公主再坚持一下,太医很快就来了。”红鲤握着她的手,鼓励她道,“你看鳌鱼要变成龙,都要经受冷热交攻的苦难,熬过去了就能化龙腾云,请你坚强一点,相信自己一定能好起来。” 太医过来诊病,也当寒症治了两日,却并不见好,急得红鲤也开始六神无主起来。 夜里朱轩嫄从昏沉从醒来,将脸贴在鳌鱼灯上,一滴眼泪沁入了凉滑的绢纱,鳌鱼的金鳞瞬间红了几分。 “红鲤,我怕是熬不过去了……”朱轩嫄苦着一张小脸,哽咽道,“我梦见自己变成了纸鸢,线断了也飞不过宫墙……” “不会的,你一定能飞出去的,公主你要相信我!”红鲤心里难受极了,一面用温热的帕子为她擦去眼泪,一面安慰她道,“等你病好了,我就让母亲带你出去玩!” 朱轩嫄的眼泪簌簌而下,缓缓摇头:“好不了了,我这只小鱼儿,跃不过龙门,太高了……” 听她气息喘促,声音都像是浸在了黄连汁里,泛着苦涩,红鲤吸了吸鼻子:“鲤鱼跃不过龙门也罢,会变成最美的锦鲤,鳞片上带着火焰的烧痕,能给人间带来幸运。那时候公主就与红鲤是同类了。” “那我就不跃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三五日间,四公主的热势骤然退去,神思渐清,正当大家以为公主已经康复的时候,却不想她双腿出现了跛蹇之症,不良于行,睡觉翻身都需要人扶持。 黛玉得到消息,顿感不妙,忙将李可大请来看诊。 李可大诊视了许久,捻须一叹:“公主热退后经脉闭塞,骤现肢体挛屈萎软,下肢无力,不能行步,恐怕是得了软脚瘟。” “什么?”黛玉吓了一跳,这种病是邪毒侵肺络的危险症候,孩子一旦染上难以治愈,不但会落下残疾,极可能折翼于旦夕间。 红鲤怔在当下,一脸惊愕:“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软脚瘟!” 王贤妃听了顿时泪如雨下,抱着女儿泣不成声。 黛玉对李可大道:“我曾从书上看到,此症可以用清燥敷肺汤截断病势,再以排刺法,沿经络走向多针浅刺,辅以艾灸、方药、推拿、刮痧、药浴持以耐心,数年后可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 李可大叹道:“寥寥孤例罢了,只能勉为一试。” “还请太医务必全力一试,让四公主好起来。”红鲤郑重其事地向李可大跪了下来,得到的只是一片叹息,他心头大恸,放软了声音,“求您了,一定要治好她!” 李可大摇头:“这病难在护理,要以竹板固其肢,防止筋挛,每日要为她屈伸按摩,以防止关节僵硬,经络不通。还要频施针灸、刮痧、推拿,如此坚持数年不辍,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使公主恢复到常态。” 面对这样的患儿,一般父母都会选择放弃,哪怕是在皇宫也不例外。 黛玉将红鲤带去了偏殿的茶水房,娘俩守着药铫子,看火苗煨着砂罐底,药香弥散开来,砂罐咕咚微响,混着红鲤埋头膝上哽咽的泣声。 “红鲤,这些日子你照顾公主辛苦了……等到了除夕,就随我回家吧。”黛玉犹豫了许久,终于将这残忍的话,说了出来,“我们约定的是一年时光。” 她后悔了,擅自介入了一个孩子的宿世因果,到头来既没能拯救她,还有可能让儿子为此背负一生的歉疚和遗憾。 原本以为让公主夭折的,是时疫、伤风或是绞肠痧之类的小儿急症,却不想是软脚瘟这样的难症,需要耐心调补,针药并用,终生按摩养护。 “我不回去!”红鲤蹭的站起来,倔强地说,“公主什么时候康复,我什么时候回家。我既答应了母亲保护她,就不可以半途而废。” 面对儿子如此重情重义,黛玉既感动又难过,她红了眼眶,揪住他的衣襟,“红鲤,你确定要拿自己一生,去赌那个万一吗?” “母亲,我知道你后悔了,可我不能让自己后悔。”红鲤握住母亲的手,没有激动与不甘,只有冷静地表态。 “我还没能尽自己的全力去挽救她,就这样离开,我会抱憾终身。我会向李太医学针灸推拿之术,遵医嘱好好照顾她。” 黛玉闭了闭眼,眼泪簌簌地砸在儿子颈窝,哽咽道:“好,按你的心意去做,希望公主能早日康复。” 从此红鲤一边潜心医术,一边照顾四公主,跟着李可大学习针灸推拿,辅助公主药浴熏洗。 病情稳定后,耳聪目明的朱轩嫄,她知道自己得了治不好的病,从此不能跑跳,可是红鲤并没有离开,依旧与她言笑如常,让她安心不少。 红鲤学会了推拿手法,要给公主揉捏双腿,朱轩嫄攥紧被子道:“你不是说姑娘的腿,儿郎不可以碰吗?白天白胡子太医来捏,我都没敢吭声……听宫人说再这样下去,我会嫁不出去,没人要的。” 红鲤的眼泪掉了下来,“不会的,等你及笄后,我就来娶你。”他搓热了双手,徐徐在她腿上揉捏,“等我们都长大了,我带你到草原骑马放歌,躺在地上数星星。带你乘船远洋出海贸易,去看海鸥在风雨中穿梭,让你见识一触就卷叶的知羞草……”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朱轩嫄的手轻轻环在他后背,轻声道:“太医说,过些日子,我的手也会失去感觉,趁眼下我要多抱抱你。等我成了朽木一样的人,只能羡慕地看别人跑跳嬉戏了……” 重阳那日,皇贵妃郑氏诞下了皇四子朱常治,一扫皇三子朱常洵带来的阴霾,赏赐如流水般向翊坤宫淌去。朝堂上请立太子的声音,又再一次鼓噪起来。 而万历帝则以索财回应之,要光禄寺出银二十万两。前次为了收复河套,万历帝抄了江南官僚的家,已经惹了众怒,这一次皇帝又要掯勒光禄寺,群臣越发不满。 身为首辅,张居正始终对立储之事保持克制,仅仅是前年引领百官具衔,请奏了一封,之后就没有动作。 百官固然不满,又不敢开罪首辅,最后矛头都指向了申时行、许国、王家屏等人。 第494章 申时行试图缓和君臣矛盾,极力弥缝关系,让外议纷然,被群臣讥评为“首鼠两端”。 许国性情刚直,主张明确立储,触怒了万历帝,诘责甚切。 王家屏也是屡谏言而不得用,甚至做出封还御批的事,震动朝野。 几位阁老无心干事,接连上书请辞,万历帝也不批,就这么僵持着。 这时候王锡爵丁忧期满回朝待职,申时行希望拉他入阁,以分担火力。 张居正却不想让耿直的王锡爵,也成为众矢之的,而况明年乡试,王锡爵的儿子王衡将中解元。 若是王锡爵与沈鲤一起,主持科举一事,王衡中举的事,就极易被解读为徇私舞弊,难免瓜李之嫌。 王衡才学不亚其父,奈何被卷入科场争议,被郎官发愤论之,质疑其“关节得第”,就算王锡爵连章辩讦,王衡被迫重考,也难以服众。 虽说最后万历二十九年,王衡还是荣登榜眼,却对仕途感到失望,抱负难展,无奈辞官归隐,王衡连丧三妻,中年早卒,让王锡爵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可不谓遗憾。 明年的乡试,牵连的还不止是王锡爵,还有申时行的女婿。 张居正夫妇便趁着十月的休沐日,打着探望贤臣海瑞的名义,将申时行、王锡爵给请到了蒙正堂。 经过数月的调养,海瑞已渐渐恢复了生机,面颊也有了血色,每天就带着几个外孙,读书游戏,倒也享受了含饴弄孙的乐趣。 此时已经过了史书上记载的海瑞辞世之期,黛玉便放下心来。虽然没能救得了朱轩嫄,但至少文臣海瑞,武将戚继光给保了下来。 探望过海瑞后,一行四人就去了蒙正堂的会客室。 张居正对两位同僚道:“如今朝局波谲,党议如沸,国本未定而众口铄金,待明年科榜一开,你们两个恐怕嫌疑易生。 二位都是社稷栋梁,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希望瑶泉、荆石有所警惕。” 王锡爵会意,为师娘师丈斟茶,点头道:“我儿辰玉将赴秋闱,我不能驭掌礼部,还是让沈大人主持吧。待职之事,全凭元辅安排。” 申时行整日与群臣纠缠,已然心累,见首辅挑明此意,也拱手道:“昔年欧阳修主试,犹避门生之谤。而今我翁婿相继,也难防暗箭。请元辅为我改铨别处,只要我退阁,可绝浮议。” 黛玉看向王锡爵:“如今吏部有陆光祖、兵部有张学颜、礼部有沈鲤、工部有石星、户部有宋纁。 我以为刑部尚书之职,最宜荆石,正合你峭直之性,定能持法如山,明刑弼教,立不朽之业。如此,既全父子之道,亦避党争之锋。” “多谢老师提点。”王锡爵颔首。 张居正又对申时行道:“而今秦晋之地,连岁荒旱,流民载道,正需重臣安抚。以瑶泉调和鼎鼐之才,素长斡旋,善抚众情,何妨奏减赋税,开渠筑堰,以工代赈。 如此上纾君父之忧,下解黎民之困,中全清名之节。瑶泉以为如何?” 申时行有些犹豫,他其实盯上了吏部尚书之职,王锡爵好歹还占了一部之长,自己却要下放地方,还是年岁荒歉的三秦地带,心里有些不情愿。 黛玉见他心有芥蒂,继续劝说道:“北地饥民屡有揭竿,九边粮秣不继,实为社稷心腹之疾。瑶泉若能请缨督抚,使流民得安,边储充盈,他日功成还朝,声誉之望必逾今朝。” 申时行正在斟酌言辞,忽见首辅一个冷厉眼风扫来,再不敢拿乔,连忙道:“我明日便上疏请旨。” 万历十七年,传胪大典上,状元名焦竑,他是李贽的好友。榜眼王衡,探花徐光启。孙承宗、熊廷弼、李贽皆位列二甲。 苦心执教两年的汪道昆看到皇榜上,自己带出来的学生都名列前茅,不由感慨万千,想不到致仕后发挥余热,还能有这样的成就。 很快,在张居正的调配下,李贽去了国子监任司业,王衡不喜翰苑清闲,就将他任命为山西巡按御史。编修徐光启,则留在翰苑学习国朝典章。孙承宗、熊廷弼以庶吉士的身份,在于慎行座下习学政务。 万历十九年冬,卧床五年的四公主朱轩嫄疾病痊愈,可以不经人搀扶,独立步行数百步。 十岁的红鲤最为欣慰,对着红墙围起来的四角天空,长长地吐出白雾,他终于做到了!可以不带遗憾地离开了。 黛玉望着四公主,摇摇地向自己走来,忍不住扑上前将其抱住,“公主殿下,您真是勇敢而坚强的人。” 朱轩嫄亲昵地搂着老师的腰,将头靠在她胸前,笑道:“先生,你快把红鲤带回去吧。他再留在景阳宫里,只怕翊坤宫那边,就要传我哥哥的蜚短流长了。” “好,我带他回去。”黛玉不禁莞尔,她也曾听郑氏嘀咕,皇长子爱与宫女狎昵之言,孩子们都渐渐大了,的确不应该,再将红鲤男扮女装混在宫闱了。 红鲤也知道自己归期将至,默默将新做的鳌鱼灯,摆在了四公主床头。 他的黑珍珠手串,已少了十二颗,不能戴在腕上了,索性将剩下的六颗改成项链坠子,一并留在了朱轩嫄的枕边。 朱常洛叹了一口气,对红鲤说:“你走了,夜里雷声将妹妹吓醒了,她要喊谁去?” 红鲤抿了抿唇,勉强笑道:“她是你妹妹,我不跟你抢。” 除夕那天落雪如飘絮,原本兄妹二人说好了,要笑着送红鲤回家,到头来三人还是抱头大哭了一场。 当红鲤系好斗篷迈出景阳宫时,朱轩嫄跌跌撞撞扑过来,将鳌鱼灯塞进了他怀里,“还有六年及笄,我不想等了,你带着它,让它的眼睛,替我看遍大明的河山吧。” 哽咽的嗓音带着缥缈的白雾,散在风中,红鲤抱着鳌鱼灯默默点头,害怕自己一开口,就走不了了。 万历二十年正月初七,四公主朱轩嫄薨逝,封号云梦公主。红鲤在厨房正按着一条鱼在刮鳞,鲜血从指缝间淋漓而下,痛彻心扉。 他枯坐在梅树下,眼泪不停地流,任父母如何劝解,只是摇头:“我该带她走的,该带她走的……” 她根本就没好,不过是强撑着最后力气,放他离开。 红鲤消沉了三个月,真如行尸走肉一般,旁人想劝他两句,他比旁人先说出一大通劝慰话。 道理他都懂,可人心是肉长的,就是做不到节哀顺变。 暮春时节,百花凋零,红鲤又接过母亲的花锄,在园中埋葬残红。 那年小姑娘,蹲在地上问他什么是艳骨,什么是风流。如今那小姑娘也随落花一样,返回天上去了。 他不觉擦了擦腮边的眼泪,忽见一个戴着帷帽的少女,正抱着已经褪色的鳌鱼灯,拿绢子擦拭鳌鱼的眼睛。 红鲤蓦然怔住,颤着手将那少女的帷帽掀开,一时间满园落红如雨。 “红鲤,我骗到你了……” 黛玉望着泣不成声的儿子,感慨万千地说:“她是戚将军的孙女,戚云梦。从今往后,就住咱们家了。” 红鲤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女,唇瓣微抖,好一会儿才道:“殿下,你跃过龙门了!” “是呀,我在幽冥地界,差点就坐船走了,忽然有一尾红鲤,驮着我逆光而上,带我越过昆仑。等我睁开眼,就到了外面的世界。从此姓戚,名云梦了。” ----------------------- 作者有话说:《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一百九十:万历十五年九月九日 乙未午时,皇第四子生。 《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一百九十》万历十五年九月十日丙申,上取光禄寺银二十万两。 礼部客司郎中高桂弹劾王衡:今辅臣王锡爵之子素号多才,岂其不能致身青云之上?而人疑信相半,亦乞并将榜首王衡与茅一桂等一同覆试,庶大臣之心迹亦明矣。 《先拨志始》:光庙於万历十年癸未诞生,年十三矣,犹与孝靖居景阳宫,同起卧。郑贵妃于神庙前言,皇长子好与宫人嬉,已非复童体矣。神庙遣使验之,孝靖大恸曰:“我十三年与同起卧,不敢顷刻离者,正为今日,今果然矣。”使还以实告。神庙自此有疑於贵妃,已后所言皆不入。 第222章 尧婴摄政 万历十六年六月, 山西道御史奏请册立东宫,并请求追究外戚皇贵妃郑氏之父郑承宪骄横之事,皇帝不报。 十月九日, 皇四子朱常治满月后,年仅两岁的皇三子朱常洵,因天生顽疾, 无法承嗣,被送往凤阳高墙秘密圈养。皇贵妃郑氏依旧宠冠后宫。 年方二十六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由于罹患疾病,时常头晕眼黑,力乏不兴,而且两条腿变得一长一短, 足心疼痛, 步履维艰。 万历帝无法完成帝王郊祭天地、祭祀宗庙的重任。经筵讲席也是久辍不开。不理朝政, 不接见大臣, 对于群臣的奏章也少做批示。 朱翊钧小病大养,从心所欲, 深居后宫亲近宦官宫妾, 而疏远正人端士。 第495章 而在民间, 凤宪台治下的坤政院,不断蓬勃发展, 纺织刺绣、闺塾教育、医疗护理、财会汇兑、远洋贸易、图书刊刻等行业欣欣向荣。 凤宪银号成为了大明信誉最高,储蓄利息稳定的银号,风头甚至盖过了两京通兑的皇庄银号。 不仅失地雇工、农商匠人可以存储个人劳动所得,世家大族,商贾人家的现银资产,也都纷纷转存入凤宪银号。两京一十三省, 商贸往来,都只认凤宪银号的票号。 就在这一年,玉燕堂已经在大明开到了一千二百家,潇湘书林也有五百多家,潇湘船队,更是拥有了两百余艘远洋大船,规模媲美当年的郑和宝船航队。 黛玉的个人可动用的现银达到了一个亿,占据大明存银的十之四,比国库积余还多五倍。 在长公主朱尧婴的有意纵容下,京中凤宪台高官,基本都由宗亲女子、高官贵眷承担,她们不处理具体事务,只享受大明女官的美誉。 在欲望的膨胀下,她们不约而同地将手伸向了凤宪银号,打着投资海贸分润的旗号,挪借号上现银。可是但凡她们入伙的海船,不是船沉了,就货物淌了水,最后皆血本无归。 凤宪台名义上的掌管者李太后,纯粹是将凤宪银号,当成了自己的私人钱袋,有事没事捞个不停。 等到银号账上亏空高达到两千万,李太后及其家族债台高筑之时,黛玉通知安国长公主,可以准备摄政为王了。 此时禁军、京营都在凌云翼手里,皇宫被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把控,宫人内侍皆视宫谕令为衣食父母,宫门何时启闭,但凭黛玉一句话。 外朝重臣中枢阁老,大都唯张居正马首是瞻,实干官员都等着革新吏治,建功立业,加官晋爵,只要上位者能赋予他们更大的权力,最终都不会反对长公主摄政。 而宗室亲王,早就被篡位成功的朱棣,削去了雄心,又困于投资失算,财产折损的泥潭,没有那个威望与实力,能与长公主争衡。 李太后的繁华美梦还没做多久,就被接二连三的亏损吓到了。自她父亲武清侯死后,兄弟侄儿都不擅经营,一味奢靡高乐,家中银两都被人陆续骗走,赌坊酒楼、秦楼楚馆都成了李家的债主。 家里的宅院、田产、工场、赏赐都被债主陆续收走了,李家人落魄到,连一件觐见太后的像样衣裳,都找不出来。太后的娘家人,被挡在宫门之外,像野狗一样被驱赶了出去。 堂堂一国太后,竟成了负债累累的赤贫人,那些债主围在宫门后,日日催逼,放声叫嚣,守卫听之任之,竟无人驱赶。 宗人令、科道言官纷纷上书弹劾外戚恃恩负义,债累如山,赊欠巨万,大损天家仁德。债主鸠聚宫阙,呼号震天,市井哗然。乞请陛下削夺肇事外戚爵秩,倾内库之资,代偿母债,蠲免外戚岁俸。 而内库早已一贫如洗,万历帝拿不出钱来,只得装聋作哑,李太后躲在深宫却不得安宁,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资财尽没,债台高筑,嫂子弟媳卷跑逃亡,兄弟侄儿冻死沟渠。 李彩凤昼夜焦灼,寤寐惊惕,已有十多天夜里没合眼了。眼见着白发疯长,两颧赤红,目胞浮肿,眼球里血丝纵横,视物模糊,好似云雾遮蔽一般。 太医诊断这是悲怒交攻,心脉躁疾引起的肝气横逆,灼伤阴血虚阳上亢,导致眼目有失明之险。务必屏绝尘扰,力戒嗔怒。 但这是做不到的,李彩凤想要找宫谕令借贷,黛玉以教育公主不可懈怠为由,拒绝援手。 只是说了几个建议,让李太后把花钱修造的上百个寺庙,都给捐作工场和学堂,勒令无心向佛的青壮僧尼,还俗务农做工,退还寺田于民。 李彩凤一切照办,可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这时候安国长公主,适时向慈圣太后伸出了“救命稻草”。 万历十六年七月,朱尧婴走进慈庆宫,向李太后敬问懿安。 “长公主来了…”李彩凤躺在帷帐内,唉声叹气,摆了摆手道,“凤宪台的事,你全权做主便是,不必一一回禀。” 说得再多,也是少不了“亏空”二字,她实在是不想听了。 “太后忧思深重,圣颜竟憔悴如此,儿臣实不忍见慈母为庶务煎熬。”朱尧婴撩开半边帷帐,坐到床沿上。 “近来外间群小谤议嚣张,已损圣母清誉,有碍陛下圣德。我虽欲回护,只可惜言官交劾,女子上不得朝堂,爱莫能助。 凤宪台倒了事小,将来千秋史册,恐难为太后隐讳,若九莲菩萨都背上‘祸国’之名,岂不悲哉?” 李彩凤悔恨交加,泪如雨下,哑着嗓子道:“祖宗不佑,天要亡我李家啊……” 朱尧婴拿起帕子,为李太后擦了擦眼角的泪,“儿臣不敏,略识机宜,掌凤宪台一年有余,也稍通钱谷。若蒙娘娘垂信,我有一法,可解今日娘娘之困。” “什么法子?你快快说来!”李太后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朱尧婴的手。 “危局虽险,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朱尧婴轻轻抚了抚李太后的手背,“陛下龙体违和,久不视朝,纲纪废弛。兼之近来喧嚣不息之言,已令圣心震怒,忧劳成疾,伤及母子天和。 儿臣身为嫡妹,不忍宗社倾危,愿竭尽绵力,为母后填平巨壑,弥此风波,然此事非权柄不能举。” 李太后隐约有所领悟,握着朱尧婴的手骤然收紧,她竭力瞪大了眼睛,试图在一片朦胧雾色中,看清长公主的眉眼。 朱尧婴顿了顿,抬眸婉言:“若得两宫懿旨一封,允儿臣以安国长公主之名,权摄政务,辅弼圣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为太后扫除债务。 如此两宫和睦,上下齐心,内可解母后燃眉之急,外可为皇兄分忧代劳,稳固江山。” 跳动的烛光,映照在公主耀眼的五凤挂珠钗上,李彩凤仿佛从中预见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荣华。 良久,一声叹息从她唇齿间溢出,再抬眼时,眸中最后一点锐气,已化作了疲惫。 朱尧婴绵里藏针的话说完,宽慰李太后道:“他日朝堂肃清,府库充盈,太后安居九重,永绝烦扰,继续为大明积功累德,岂不美哉?片言只语皆出自肺腑,儿臣静候懿裁。” 说罢,朱尧婴就要掀帘起身。 “罢了…长公主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哀家若不答应,倒显得不识大体了。”李太后缓缓叹道。 心里却另有盘算,朱尧婴毕竟是个丫头,年已十六,终究要嫁人。先借她之手平了事端,再逼她嫁人就完了。 实在不行,那就逼她为陈太后“守孝”吧。届时权柄自然还在我儿手上。眼下暂避锋芒,来日方长…… 李太后脸上挤出慈爱和蔼的笑意:“你既要扛这千斤重担,哀家与你母亲,便为你再撑一回腰。” 望着朱尧婴款款离去的模糊背影,李太后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张居正夫妇明白,眼下就只差一个“不得不如此”的舆论风暴了。 皇贵妃郑氏的父亲,带俸都督同知郑承宪死了,哥哥郑国泰请袭父职。兵部奏称:承袭非例,不予办理。但万历帝还是坚持给了郑国泰都指挥使一职。 万历十六年七月十三日,天鸣地震,星陨风霾叠见于万方。 大理寺左评事雒于仁撰写了一道《酒色财气四箴疏》奏章,痛批朱翊钧嗜酒伤身,宠幸妖姬及十俊太监,杖打宫人内侍等行为。 万历帝阅后暴怒,又为了避免雒于仁“青史留名”,自己“遗臭万年”,没有妄动廷杖。雒于仁最后借病请辞。 紧接着以张居正为首的百名大臣,同日上疏请赐罢免。虽然上百封题本文辞各有不同,但大体意思几乎一样。 理由都是皇帝常朝传免,经筵不开,倦于躬亲政务,也不批览奏章,导致外廷百司无所适从。 皇长子聪明睿智,身体渐长,皇帝却始终不肯敕下礼官,早建国储。册立吉期,杳无明示,还要停辍皇长子读书之事。 六部曹空,缺官不补,以至于九边请饷、各省请赈都茫然无措。四方无岁不告灾,民生国计匮乏如此,而皇帝不闻不问。 整日深居后宫正事不干,一味纵酒好色、贪财尚气,动辄取银几十万,索要织造几千匹,杖打宫女宦官。 中枢阁臣乃至六部九卿,谏言不能说动皇帝心肠,行动无法弥合君臣矛盾,百官只得“自认尸素”,既无补于国,那就自劾请罢,以避贤路事。 这一回群臣自劾避职,不是口头威胁,而是直接内阁空位,六部关门,九卿无人,满朝文武都不上值了。 天下震恐,宫闱不安,朱翊钧心怯,坐不住了。先是写了情词恳切的批答,挽留几位阁臣。还准备下赐厚赏以示安抚,结果光禄寺无人值守,根本发不出赏来。 朱翊钧还能够支使得动的,就剩下几个太监了。从幼年时在裕王潜邸,无人问津的小可怜,到骤登高位的皇帝。是权柄改变了他的际遇,也使他从怯懦自卑,很快转变为虚骄执拗。 第496章 他自以为皇权稳固,企图借立储之事分化群臣,一再失败。又想靠不补缺官的伎俩,闲置六部,来避免自己被群臣要挟。而今群臣都不搭理自己了,引发了如此严重的朝局危机,亦是大败特败。 朱翊钧茫然、惊愕、困惑,难以适应这种与众为敌的恐惧。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正当他头晕脑胀,无能狂怒之时,安国长公主一身真红织金礼服,走进了乾清宫。 太监高亢的声音宣读了,两宫太后让长公主监国摄政的懿旨,落到朱翊钧耳里,更如晴天霹雳一般。 “皇妹这是何意?你一个女儿家要摄政?谁给你的胆子?母后是瞎了吗?” 朱翊钧一番厉声质问,却被气定神闲的长公主,衬托成色厉内荏的昏君。 朱尧婴挺身扬眉,直言道:“陛下,大明以孝治天下,两宫太后拥有无上的礼法地位,她们的支持是臣妹摄政的法理效力。 而今国势危殆,皇兄龙体欠安,大失人心,最需要至亲挺身而出,诏回群臣,稳定朝纲。臣妹恰是最佳人选。” “放屁,你这是胡闹!我这就去问母后。”朱翊钧一甩袍袖,试图抢夺太监手里的懿旨。 他刚要迈出门去,就见黛玉站在了乾清宫前,平静而漠然地看着自己。 “陛下嗣承大统,本应励精图治,然圣体违和,久劳案牍,以至于疲乏过度,不能视朝理事,君臣离心。 近来天象屡异,边陲不宁,四方水旱频繁,百姓有嗟怨之声,朝堂上奏疏壅滞,纲纪废弛,此乃社稷存亡之秋。 两宫太后深以为忧,才颁此懿训,以国事为念,多所权衡,才让长公主秉政于内,匡扶社稷。” 朱翊钧望着淡雅出尘的宫谕先生,即便是娓娓道来说辞,已然让他出离了愤怒。 一想到张首辅带领群臣避职不就,恐怕等待的就是拥立女皇上位,彻底架空他这皇帝。 从撺掇长公主开府建牙,到策动凤宪台,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这个!他就这样被张居正夫妻二人,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 朱翊钧拍案叫嚣:“你们这是动摇国本,谋权篡位!” “大谬矣!朱尧婴扬声喝断他的话,冷声道:“您久不立储,常朝停辍,偏爱妖妃庶孽,才会动摇国本。臣妹既托体先皇,与陛下分属至亲,休戚与共,岂敢惜身爱誉,坐视国祚飘摇? 而况臣妹执掌凤宪台政绩斐然,百姓拥护,太后支持,足以为陛下分忧。” 朱翊钧已听不得这样的话,大声呼叫:“来人啊,长公主对朕出言不逊,意图谋反,拉下去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然而门外连声咳嗽都不闻,朱翊钧四下观望,乾清宫内外都是陌生面孔,顿时心凉,万分惶恐起来。 她们已做好了夺宫政变的万全准备,而自己还一无所知。 黛玉将长公主扶到主位坐下,自己侧立一旁,对朱翊钧道:“还请陛下仰念先祖创业之艰,俯察两宫慈悯之意,暂息苦劳,颐养圣躬。准允长公主权摄朝政。” 朱翊钧当然不肯就此认输,他用仅剩的理智开始飞速思考。 即便当下自己夺回了权柄,也不可能如群臣所愿,老实上朝理政,这样的事既然发生了一次,就会发生第二次。 他虽不舍权柄,也知道时势不可违,与其在屈辱中被迫写下诏书,不如多谈一些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朱尧婴再聪慧能干又如何,一个丫头能成什么大事?无非是张居正夫妇手里的棋子而已。 若她是个男儿,自己根本就做不了皇帝,幸而她只是个女子,这就注定了这个摄政王的位置,她坐不长久。 张居正夫妇若是想谋反,何不直接挟皇长子朱常洛以令群臣?将朱尧婴推出来,不过是宣泄一下,对自己这个皇帝的不满罢了。 思及此,朱翊钧渐渐镇定下来,开始讨价还价。 “朕承天命,御极有年,只是近来神识昏聩,疴疾缠身。吾妹既为嫡长公主,素秉聪慧,有经邦济世之志。 今特旨允你所请,暂摄朝政,总领机务。只是祖宗之法不可废,君臣名分不可乱。需要约法三章。” 朱尧婴看了黛玉一眼,微微颔首:“皇兄请讲。” 朱翊钧道:“摄政之期,非为永例。待朕躬康愈,或尔出降礼成之日,即当还政于朕。此乃天伦常情,皇妹不会不答应吧?” “这是自然,皇妹并无僭越不臣之心,还请皇兄明鉴。”朱尧婴早有预料,皇帝与太后会以她婚配说事。 朱翊钧扶着御案,继续道:“其次,臣妹视朝之地,当存体统。奉天殿乃朕御门听政之所,非公主所宜。文华殿乃朕经筵便殿,亦不妥当。不如就在武英殿裁决庶务罢了。” “可也。”朱尧婴当即答应下来。 朱翊钧缓缓捏紧了拳头,说到了最关键处:“凡涉及兵部调遣、将帅任免,及户部钱粮、国库收支之奏疏,皇妹可以先阅,然不可擅批,必咨朕躬,共同商议方可施行。 此二部,乃国之本脉,朕虽静养,不敢不察。” 万历帝的三个条件,都不出黛玉所料,朱尧婴也顺势一一答应了。 她已经做好了终身不婚的准备,不接受任何择婿之请。至于皇帝“康愈”,那根本就不可能,单凭一双永远无法齐平的长短腿,他就不敢上朝,如何算得上康健? 奉天殿是举行国朝大典,象征皇权的地方,将长公主的势力排除在外,就是从法理上向天下臣民宣告:皇帝还是朱翊钧,长公主不过是代理。 这也正是黛玉所希望的,从法理上确认长公主摄政监国的合法性,而不被扣上“篡位”的帽子,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朱尧婴功成身退。 即便长公主不来这一出“逼宫”,万历帝此生也只抓兵权和财权两项,其他的都不在意。 表面上万历帝保留了最关键的否决权和决策权,事实上此次行动依旧将皇权架空了。 朱翊钧却没意识到,军队和钱粮完全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再生及隐匿。比如让李太后家族背负两千万巨债的事,不过是她们导演出来,左手倒右手罢了。 后续的沟通比较顺畅,万历帝签下了丧权辱身的“城下之盟”,但为自己设置了最后防线,和反击的余地。 很快,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躬违和,难理万机。皇妹安国长公主睿质天成,深得两宫信重,万民仰望。今特命总摄国政,权理百官,军国重务,皆由裁断。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安居在家的群臣,得到了这个消息,有的震愕无比,有的默然接受,也有感到上当受骗的,蜂拥到首辅门前讨要说法。 大家说好的,以退为进逼皇帝勤政,尽早册立太子,怎么弄出来个长公主摄政? 张居正站在府中高阁,望着门前汇聚的情绪激动的臣僚,呷了一口茶,将杯盏递给宋敬和:“是时候出去稳定人心了。” 大门一开,礼部尚书沈鲤痛心疾首地道:“师相,祖宗之法何存?牝鸡司晨,此例一开,国将不国!您…要带我们一起伏阙阻谏呀!” “张阁老,这诏书…究竟是何意?陛下龙体是否不豫?否则何至于此?下官今早欲上值,却被宫门守卫劝回,这…莫非是…”太仆寺卿两手揣袖,惶恐不安地碎步向前。 还在养病中的海瑞愤怒质问:“这不是篡位是什么?尔欲行伊霍之事,竟不与我等通气!可是要做王莽之流?” 工部侍郎忧心忡忡道:“元辅,诏令一出,六部惶惑,往后奏疏往哪里递?各项工程钱粮,是停是续呀?” 还有官僚一脸迷惑地试探:“下官不解,长公主聪慧贤德,然而终究是女流之辈…唉,阁老大人,您给一句准话,这风向到底变了多少?” “还请大家稍安勿躁,诸公所虑,老夫尽知,且听我一言。”张居正长身玉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众人,声音沉稳。 “陛下圣躬久恙,药石难疗,两宫太后懿旨以及陛下首肯,才命长公主暂代国事,此乃上承天和,下安民心之策。” 他语气一转,看向海瑞,目光变得锐利:“至于篡位之言,实属无稽之谈。陛下已谕阁臣:凡涉摄政异议之章,皆留中不发。谁若惊扰圣驾,后果自行承担。” 海瑞皱眉拂袖,正要离开,又听张居正放缓了语气。 “长公主执掌凤宪台,重教化、兴实业、利民生,在民间素有贤名。由她暂理朝纲,恰如其分。 值此变革之际,吾等既食君禄,当分君忧,诸位应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六部诸司一切照旧。 今后衡量官员,不看出身贵贱,不看文学词藻,只看是否以民为本,倡奉改革,一切敦本务实,不弄玄虚。” 他最后环视众人,“大势已定,诸公不必再徘徊观望,还请大家相忍为国,共度时艰。” 海瑞犹豫了半晌,拿脚一跺,终是袖手离去。 第497章 万历十六年七月十四,就在长公主摄政诏书颁布的第二天,皇四子朱常治薨。 失权失势的帝王,再次经受痛失爱子的打击,仰天长叹,频频垂首拭泪。 皇贵妃郑氏悲痛不能起,只恨天不佑己,连失三子,二皇子出生即夭,三皇子无奈天残,四皇子未满周岁亦夭。她哀伤难抑,迁怒女儿。只怨二公主不是男儿,还夺了三个弟弟的气运。 万历十六年八月初一,摄政长公主朱尧婴正式在武英殿视朝。两宫太后又特旨宫谕令垂帘辅弼,以备长公主咨询。 为了有别于奉天殿大朝,长公主重新拟定了上朝章程,每五日一常朝,安排在辰巳之时,官员们不必摸黑起大早了。 五品以上官员按职务,需前一天报备是否上朝听政,参与廷议。不要求大家每次都到,如此精简朝仪礼法,提高议事效力。此法甚得人心,大家纷纷拥护。 由于万历帝先期怠政,不任免官员,导致官曹空虚,变相精简了机构,裁汰了冗员,同时也得罪了群臣,朱翊钧被百官批鳞唾骂,好处却都让凤宪台占了。 万历十八年,科考实务科正式开科取士,选拔上来的能臣干吏,恰好弥补了各部缺位。 既有女主摄政,必有女官当朝。很快从凤宪台治下的坤政院中,就遴选出了十余位,德才兼备,政绩卓异的女官。 ----------------------- 作者有话说:《明神宗实录》万历十六年六月初八:山西道御史陈登云疏请册立东宫并究戚畹郑承宪骄横之状。上不报。 万历十七年四月十二:戚畹带俸都督同知郑承宪卒,其子国泰请袭父职。兵部言:承袭非例。然持之不甚坚。上予国泰都指挥使。 越数日,兵科都给事中张希皋言:都指挥使下都督一等,原系流官,例不承袭,会典昭然。郑承宪既居极品,国泰又得崇阶,皇贵妃之家如此,则皇后之家又当何如。乞收回成命,以示节制。 不报。 万历十七年四月二十六:大学士王锡爵上疏曰:臣窃见今年二月以来,皇上仅一出朝,送潞王殿下,再出行太庙时享,其余常朝日期,尽行传免。经筵春讲,至今未开。臣等因近侍,得以剽间音旨,若外廷百司耳目不接,谁能无疑?昼居却事,或日不如向晦之安。酒醪祛疾,或日不如勿药之喜。燕婉当御,或曰不如前凝后丞之严。玩好充陈,或日不如左图右史之乐。 皇上苟欲明其不然,则莫如勤御朝讲,日亲外臣,使人人得以望下风而承休问,则天下幸甚。或以天暑静摄,则十二时中以六时宴息,三时游衍,一时定省慈闱,二时看阅章奏,使群下晓然知意在尊生,不在厌事,在色养不在佚乐也,则天下亦幸甚。又或以天工人代,不必事事身勤,则早定根本之计,升储出阁,发旨自中,然后委诸事于阁部,则天下亦幸甚。 雒于仁《酒色财气四箴疏》皇上之恙,病在酒色财气也。夫纵酒则溃胃,好色则耗精,贪财则乱神,尚气则损肝。以皇上八珍在御,宜思德将无醉也,何日饮不足,继之长夜。甚则沉醉之后,持刀弄枪。以皇上妃嫔在侧,宜思戒之在色也。夫何幸十俊以开骗门,溺爱郑氏,储位应建而未建。其病在恋色者也… 《万历起居注》,万历十八年五月初六:三日癸卯,大学士王家屏奏:为起用瑜年尸素无补自劾请罢以避贤路事。 《明神宗实录》,万历十八年五月初四:大学士王锡爵亦因灾异自陈,言:臣之在事满五年矣,兹五年之内,朝讲一月疏一月,一年少一年,四方无岁不告灾,北朝南寇在在生心,太仓藏钱廪米枵然一空,而各边请饷、各省请赈茫无措处,皇子册立大典尚未举行,即豫教急务亦尚停阁。见今京师亢旱风霾,人情汹汹,求其召灾之故而不可得,则有妄传宫庭举动,归过皇上者。臣谊属股肱,职叨辅养,主德之未光,则臣不肖之身实累之。伏惟皇上察臣无状,首赐罢免。 《明神宗实录》,万历二十五年六月廿一:大学士赵志皋疏言时政:一崇敬畏以格天心,一躬祭祀以祈神祐,一复朝仪以肃众志,一定国本以慰人心,一听忠言以举善政,一行选取以惜人才,一补缺官以修庶政,一起罪废以慰人心,一罢矿税以释民怨,一平喜怒以安群情,一慎刑狱以惜生命。 礼部尚书范谦条上修省事宜:一请皇上躬告郊庙、社稷,遣官分告秩祀神衹;一延见群臣;一戒谕百官;一罪已肆赦;告谕诸藩;一录用废弃;一补大小缺官;一行选取;一撤矿使;一罢畿辅店税。 疏入,不报。 第223章 芙蓉银币 万历十八年二月, 今日大明女官第一次上殿参朝,万众瞩目。约定好分男左女右两班站立,女官汇报完凤宪台事务, 先行离开。其他官僚再重新分列两班。 这一天,朱尧婴摈弃了长公主的冠服,头戴九凤衔珠冠两侧垂以流苏, 身着红衣缥裳,配织金鸾纹大带,六幅湘裙垂五彩玉绦。 纹样肩承鸾凤,襟缀牡丹、菊花、玉兰、芙蓉等四季花卉百种,花纹皆以新艺轧纹技术,呈现出立体闪光的效果。 六部九卿一众大臣, 看到十余位女官之冠服, 形制一样, 头冠是缀以玻璃的花钿珠冠, 朝服皆为圆领隐扣长袍,腰束锦带, 以颜色、花纹区分, 却不分品秩。 督管妇孺医疗的天医使, 着杏红袍,珠冠绘饰杏花, 袍服刺绣也以杏花为纹样,寓济世之功,春晖之意。 负责棉、麻、锦、绫、罗、绸、缎织造的织督使,着云霞色袍,以蜀葵为饰,葵茎挺直如织机立架, 花瓣层叠似锦绣堆叠。 掌管天下闺学义塾的德育使,以兰花为饰,黛蓝官袍,教化女子涵养慧质兰心,君子之德。 负责灾变中迅速施援的赈济使,着禾绿色官袍,以木芙蓉为纹,取芙蓉一日三变,应时而放之意,代表及时响应灾情。 抚恤使着灰紫色袍,以忘忧萱草为纹,象征慈母之思,抚慰阵亡将士遗孤。劳军使着戎红色袍,以赤棠为饰,借“棠棣之华”,喻兄弟同袍戮力之情。 会计使着天青色袍,以金钱花为饰,其形如圆钱,叶脉分明,象征账目清明,锱铢必较。文教使着竹月袍,以玉簪花为饰,其形如笔,花香四溢,比喻文思清逸。 商贸使着紫褐袍,以凌霄花为饰,取其攀缘借势,通达四方,商路纵横之意。船舶使着湛蓝色袍,以宝相花为饰,取释教渡海莲花之形,保佑航路安泰。 匠造使着檀色袍,以曼陀罗为饰,以西域奇葩为引,比喻开阔思维,巧思独创。 以上衣冠都使用了大明最先进的织造、漂染、刺绣、匠造工艺。 尽管此时的大明女官,隶属于凤宪台,薪禄自给,无有品秩。但在武英殿常朝上,宫谕令通过衣冠为大明女官正名定分。 庄重的冠服,使朝野瞻仰,不复轻慢之心。以百花为饰,彰显女子才德,花钿珠冠表贵,不让须眉。同时以颜色区分,职司明确,代表政令畅通。 那些官僚想提出反对,又找不出这些女官服制僭越的证据。她们所服之色,精美难染,却不是正色。纹饰也未用龙蟒日月,连麒麟仙鹤都不用,完全摈弃了“禽兽”之纹,既彰显官员的英威,亦不失女子的柔美。 女官出班议事,也不持笏板,人手一册羊皮本,一支乌金笔,汇禀事务,没有一句虚词。十几个人汇报完毕,呈文当廷递交,依序离宫,全程都不需要三刻钟。 而长公主与宫谕令面议过后,除了少量需要详议的要事,其余都是当朝批复,做到了朝令夕行。 众臣叹为观止,往常各部奏章,动辄数千言,机要隐于缀词,虚实混于藻饰。一时间难以适应这样的办事节奏。 刑部尚书王锡爵出列,请求观览一下女官所使用的汇报呈文。 朱尧婴道:“这是元辅与宫谕令,共同设计的公牍简式,便请元辅为大家讲解。若诸公认可此法,以后本宫与众卿便以此格为蓝本,处理政务。” 张居正命人抬一张桌子上来,用放大二十倍的刊刻样版,指给群臣看。 “诸位,此汇报呈文,分题本封事、事由摘要、关键数目、议处条陈、拟办条目、预期效验、干系职名几大部分。” 众人围在桌前仔细观览,珠帘之后,黛玉见丈夫张居正手提袍袖,一一指点,“题本封事一如往常,写明各部、院、寺,及官员全衔,谨呈的事由。再附加勾选是常务、急务还是特急务。” 想他大概是缺个教具,黛玉便将自己袖中的楠木戒尺取出,命身边的司南给师丈送去。 张居正拿到带着妻子体温的楠木戒尺,不由会心一笑,继续道:“这‘事由摘要’需直陈事由缘起,百余字便可说明。 ‘关键数目’则是将所涉钱粮、人事、时限列明实数。切勿用不足、有余等模糊字眼。 ‘议处条陈’需分条直叙,每项不过三四十字。‘拟办条目’中可援引旧例以参酌,也可因时制宜,用新办法。 第498章 ‘预期效验’是指提案策略,想达到的目标,量定考成之期,以备后查。 ‘干系职名’,则是为明确权责,谁主理经办此事、谁来分管协佐、谁来稽核成效,都要一一列明。” 王锡爵看到后面的附录,不由道:“钱粮必具细数,人事必注职衔,地理必标里数,如此甚好,再也没有模糊不清的地方了。” 工部侍郎道:“这个批答简语,只用圈画可、议、缓、驳四个字吗?” “‘可’就是照准执行,‘议’则是下廷臣复核,‘缓’是指有待考虑存侯酌行,‘驳’则需要陛下或长公主明示缘由,绝不能以‘留中’、‘不报’敷衍。”张居正解释道。 众臣议论纷纷,各执己见。 赞同的人认为:“此公牍简式,削繁就简,钱粮丁口历历在目,倒是符合务从简实之意。” 不赞同的人认为:“文移格式关乎国体,而今改换成胥吏记账,恐失君臣应对之礼。子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如此奏章何以垂训后人?” 也有人认为这个框架,难以适应每个部门的差异,“立意虽好,但六部政务殊异,刑名须详案情、礼制当存典重。若以刀笔吏之法,简而概之,恐怕不妥,尚需分曹细酌。” 还有提出质疑的,“数目虽明,谁能保障真伪?倘若州县虚报粉饰又当如何?” “这个预期效验也是离谱,若墩台逾期未成,是责巡抚欺君,还是怪天时不利?恐开诿过推责之门呐。” 朱尧婴对不赞同的官员道:“本宫权摄国政,只决要务,典礼仪注非我职事,一概越过不办。礼部诸卿若要承担封妃、授爵等事,奏报还请用沿用骈体,经司礼监呈交陛下。” 言而言之,祭祀典章礼统那是皇帝要遵循的事,她一个摄政公主只干实事。皇帝不祭祀、不立太子,还想封妃赐赏、给外戚加封进爵,她才不揽这活儿。 张居正道:“至于六部差异,这里不是有写另付文书么?刑名应附案卷、工部应附等比图示、礼制附考典转呈陛下,总纲不逾千字,细则附录。” “那呈报的数目有差,怎么办?” 黛玉于珠帘后扬声道:“按考成法,重大事由需遣官复核数目,标明来源,府县报数归档备查。每季抽核,虚报不实者按计赃科罪,此法已备,无需多言。 至于‘预期效验’一项,可增天灾民变等特殊情况,若遇异常情况,当于十日内增报情势变更书,修改处理方案,不得事后推诿。” 经过三人的配合解答,大家对此公牍简式都无异议了。长公主主动回避皇权相关典礼事宜,也充分说明了她并无长久摄政的意愿。 初次与女官同殿议事,文官们无不感慨,她们冠服精美,行事干练,好似一股清风,吹散了朝堂壅滞已久的腐朽气息。 不少人以为武英殿的常朝开不久,那些不服女子摄政的官僚,正好借“爱来不来”的便利,索性不上朝不上职。不曾想三个月后,这些人全都革职不用了。 长公主一日常朝,每次召集二三十人,就可以解决往年积压了三个月的事务,如此高效的运转,使得大明不需要那么多官僚。 于是三个月后,长公主裁汰了通政司官员,直接在朝堂上收奏章,连司礼监都不必通过。再将大理寺并入刑部,避免两机构职能重叠,导致流程繁琐,在刑部设立专门的复核司。 由于皇帝迟迟不立太子,詹事府形同虚设,暂停设立,职能并入翰林院。太常寺、光禄寺负责祭祀、宴飨礼仪事务,职能也有重叠,且万历帝不朝不典,礼仪活动减少,便将二寺合并,减少冗员。 最为关键的是精简六科,每科给事中只留一人,避免言官陷入党争浮议,未能有效谏议。 当然,这必然会引起言官的反弹,现有的二十名给事中当即拥堵在武英殿前,认为长公主这是堵塞言路,杜忠臣之口。 朱尧婴还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便由黛玉来与那些铁齿铜牙的言官对谈。 黛玉将他们请到武英殿偏殿,香茗款待,正告各位:“此时精简给事中,不是为了裁汰冗员,而是整饬言路,重振纲纪,使谏诤归于实效。 高皇帝设立言官是为通上下之情,绝壅蔽之患。而今却沦为朝臣互相攻讦的刀剑。言路之蔽,不在其寡,而在其泛;不患其不言,而患其妄言。” 吏科给事中不肯坐下,环顾同僚,目露悲愤之色:“今日长公主越俎代政,简直自毁肱股!纵有冗员,也当汰庸存贤,怎可杜忠谏之路!” 黛玉拿出一本统计手册,推到言官面前:“这是诸位在任以来的奏疏,有一半是重复建言,还有空谈道德而无一策。哪有几条警劝良方? 大明需要的言官,应当都有三年以上地方州县的实务经验,避免空谈之弊。 言官之考成,不仅要看弹劾了多少人,更要看建议被采纳了多少,产生了多少实际效益,能否节省国用,平息民怨等。” “哼,宫谕大人休拿陈章旧本说事。”礼部给事中冷笑着将茶杯撂在桌上,“某白首青袍十数年,风闻奏事岂为私利?就此削职归乡,奇耻大辱甚于刑戮!今武英殿为省锱铢之费,纵虎狼之贪,敢问这是裁臣,还是裁国?” 黛玉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茶,淡然道:“此前都察院已在民间设立揭弊铜匦,惩贪除恶成效卓著,有了切实证据,锦衣卫拿人速办,干净利落。 而列位弹劾事由中,明确有“贪贿”、“黩货”、“苛敛”等问题的奏疏只占了三之一,且无实据。其余弹劾的都是功勋边将、阁臣能吏。 收复河套所得到的银饷,来自数十位江南巨贪,是由锦衣卫侦察出来的,诸公身为同乡,竟毫不知情,敢问到底是谁,纵了虎狼之贪? 陛下早就言明,风闻奏事匿名弹章,一律不予受理。诸位已无用武之地,却还不知躬身自省。 白首青袍即便不为私利,十数年来毫无建树,不是庸官懒官是什么?” 黛玉一番话,只把他们震得哑口无言,她睥睨而笑:“边关告急,你们不问粮秣,一味催战。劾人小弊,舌绽莲花,论及自身则噤若寒蝉。诸公的雷霆之威,专劈无根之木;虎狼之势,独慑空拳之人么?” 一群狺狺狂吠的朽人,就这样铩羽而归,卷包离京。 阳春三月,太仓王家的次女王桂,抱着一个螺钿匣子,来看望姑母潇湘夫人。 黛玉才补眠起来,还带着几分慵懒之色,笑对王桂说:“你跟着蓝神仙修行也有年头了,怎么还不飞升去?点石成银之术可学会了没?” 王桂将螺钿匣子往桌上一放,两手托腮道:“长胖了飞不起来。点石成银没学会,倒是学会了些堪舆探矿之术。 可惜最大的银矿在阴山以北的草原,除非成祖在世,将漠北诸部,纳入大明舆图,否则迟早闹银慌。丰年谷贱伤农,荒年卖子鬻妻。” 黛玉安慰她道:“侄女儿不必担心,如今凤宪银号已经遍布大明,足以承担新发钱票的重任,即便海外在打仗,日本闭关锁国。咱们以现有存银为储备,再通过银号发行银票,办理借贷事务,可以增加钱票供给。 我只是不明白,清心寡欲的昙阳子,怎么好好地思想这些黄白之物起来?莫非你也想做女官?” 王桂将螺钿匣子打开,露出数百枚无纹无饰的银币来:“师父研习点石成银之术不成,倒是琢磨出了省银之法。 以银锭改银币,官银七成,精铜二成八,白铅二分,如此配比可使硬币白中透红,声脆质韧。 你们在钱范上刻出繁复的花纹,用硝石五钱、绿矾二钱、清水十两调配,滴在硬币上,颜色泛浅红为真,深绿则为伪。或用两币轻击,声如碎玉,余音持续三息就是真的。 师父让我送来给你铸币用,说是做成这件事,就能造福万方,功德无量,有助我飞升。” 黛玉拿着那些银币,在手里掂了掂,捏了捏,确实轻便又趁手,也好辨别。 她与张居正的确想铸新钱,打算在抗倭援朝之战后,扩大战果羁縻日本,让日本的银矿持续为大明输入白银。 但此事并不容易,需要从长计议,如果有新的铸钱工艺,能够杜绝伪劣钱币的出现,以当下会计局的统筹核算能力,完全可以为大明革新币制。 晚上张居正下值回来,黛玉便与他商议此事,“要想铸造新币,必然要征得万历帝的同意。立国不到百年,大明宝就钞滥发无度,以至于物价腾踊,废为故纸。 到了正统年间,准田赋折银,私铸猖獗充斥市井。到如今白银不少沉积在富商士族人家,铜钱也是伪多真少,再不革钱钞之弊,恐怕百姓手中无钱可用。” 张居正拿着银币看了看,道:“前几年我已着手让实务学堂的工匠,留心金银淬炼轧印之法,略有小成,但尚不完备。 若是能使银币花纹深度统一,民间难以翻刻,才能逐步收银锭换银币。“说罢又抚了抚肚子,“先不想了这个了,吃饭吧,我都饿了。” 第499章 黛玉看了一眼柜上摆的时辰钟,“这不是才申时二刻,你就饿了?” “是钟停了,你没发现。”张居正走过去,将座钟拿起,准备那钥匙拧发条,却不想失手将座钟给掉地上了。 里头零零碎碎的齿轮、弹片、擒纵叉、蜗形轮,登时四散开来。 黛玉正要蹲身去收拾,张居正忙捉住她的手:“你别动,我来。” 他戴上了棉麻手衣,先将各色零件放在帕子上包好,再将碎玻璃渣、珐琅壳,撮起来扔进渣斗里,有些歉疚道:“等明天让宋管家带去庄子,让利玛窦给瞧瞧,还能不能修好。我这一失手,又白丢了五百两。” “没事,权当是破财免灾了,”黛玉看了看帕子上各色精密小巧的部件,不由感慨:“西洋人还真是会捣鼓玩意儿,这上面细密的齿轮和浮雕,都是工匠手工雕琢锉磨的,花三五年工夫做的,怪不得如此金贵。” 张居正拿起两片一样的浮雕圆片,在阳光下对比了一下,忽然皱眉道:“也不尽然都是手工做的,你过来看,这两个浮雕装饰的圣母像,是不是一模一样?图文深浅俱同,毫厘不差,边缘齐整,表面质密光洁。 若是人手雕刻的,笔画参差、线条起伏,必然有微小差异的。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是用某种器械压制的……” 黛玉眸绽精光,丈夫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如果用这个器械铸钱的话……” 翌日休沐,夫妻二人驱车至京郊田庄,将那两个小圆片上的圣母像交给利玛窦辨认。 利玛窦仔细看了看道:“这是用螺旋压力机做的,这种器械是利用螺旋之巧,化旋为直,将千钧之力汇聚到一瞬,压制即成。” 张居正忙道:“西泰先生可会制作这种器械?” “这个工艺十分复杂,我没有尝试过,”利玛窦摇了摇头,“我们意大里亚有位达·芬奇先生,就曾绘制过引导螺杆式车床的草图。我只记得大概,具体还需要擅长锻造的工匠研制出来。” “有图纸就好办,我们大明工匠极为聪明,一定能仿制出来的。”黛玉难掩兴奋。 利玛窦绘好图纸后,又大致讲解了制作流程和所需工具原料,黛玉一一记录下来。 之后,二人又马不停蹄,赶往京城实务学堂,联系匠师开始研究制造。 经过三次试错,五个月后螺旋压力机成功问世。此物之精,在螺杆铜母完全契合,螺杆每转动一周,下压寸余,可发千钧之力,压制出来的金属浮雕,如同印泥一般简单,可以做到毫厘不差。 夫妻俩兴奋得睡不着觉,在初秋之夜秉烛长谈,筹划新币的形制、纹饰。 “既然螺旋压力机,能实现微毫之纹毕现,那钱币的花纹越繁复越难仿冒。”黛玉用乌金笔在纸上画了一朵牡丹,“都说牡丹富贵,不如就用它吧。” “牡丹又叫鼠姑,我平生最恨鼠窃狗偷之辈。”张居正摇头,一笔划掉了牡丹,在其上添了一朵芙蓉花:“我倒是觉得芙蓉最美,名字也是荣华富贵之吉谶,寓意大明江山锦绣永固。” 黛玉想起许久之前,自己抽中的那支芙蓉花签,心中动容,依偎在丈夫肩头:“多谢你喜欢芙蓉。” 张居正曼声吟道:“芦荻芳洲静,芙蓉曲径深。秋声动幽竹,凉意入疏林。” “好诗,不着艳彩而风骨自见,于清寒中得安谧宁和,颇有超逸之致。”黛玉很喜欢首诗,夫妻俩忙于政务,已少有诗词唱和的机会,今夜听相公吟诗,幽情无限。 “我喜欢芙蓉、喜欢幽竹、喜欢疏林,所有与你相关的,我都喜欢。”张居正重新铺平一张白纸,精心描摹一朵十二重瓣的芙蓉花,“虽比不上名家大师的画,但至少叶脉细密,旁人难以模仿。” 黛玉也拿起一支笔,写了一个字,“我们在花瓣底部再阴刻一个‘杛’字,取你我姓氏的一半,作为暗纹,如何?” “极好,”张居正低头吻了妻子面颊,“此钱就叫大明芙蓉钱!” 又过了几日,经过官银提纯、模盘浇铸、螺旋冲压、淬火急冷、边缘轧制细密斜齿纹,终于将新币范钱给制作好了。 黛玉又拿着会计局,最新统计的平准物价及储备银两,让珠心算大师刘金花与程大位两个,精算出币值与等价物。 最后初步拟定铜钱千文,兑换芙蓉钱一枚,可购买大米三石或官盐两百斤或绢布两匹。 万历十八年仲秋,摄政长公主携首辅、宫谕令带着一匣子范钱,向万历帝请铸新币。 朱翊钧登时急了,对朱尧婴道:“你替朕打理下庶务就成了,不要妄做改弦更张的事。洪武宝钞早成废纸,若新钱无人肯用,恐生民变。皇妹,莫使朕为天下所怨,成亡国之君。” 张居正打开匣子,将范钱呈上:“陛下,如今凤宪银号已掌握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主要贸易往来汇兑,存银足量。新铸钱币,可免奸民私铸,边饷转运艰难。若眼下不改币制,一旦海贸受阻,白银断流,百姓将无钱可用。” “皇兄,你看这些范钱纹样精微,用了西洋器械铸造,使私熔者无利可图,盗铸者难以防冒,能够将财权收归朝廷。”朱尧婴将芙蓉币捧到皇帝手上。 “此钱轻便五枚可抵一锭,舟车易载,利在通商课税。同时九边发饷,也不必耗损途中,朝请饷,暮入营,让奸商滑吏无可谋利。” 万历帝拿在手上看了看,果然轻巧精美,但他不敢轻易下决断,“重新铸银,必然有恶吏偷减成色,质地有差,各地藩府岁禄百万,若用新币折银,只怕会认为朕有心减禄,苛待宗亲。” 黛玉蹙眉,这个朱翊钧君,关于钱的事,只想到宗亲皇室,就不想想百姓。 她解释道:“利民之策,虽艰必行。改币也不是朝夕即行之策,而需要三年为期渐渐换兑,芙蓉币与碎银暂时并行使用,百姓自择其便。并不会扰乱市井。 改用新币每铸一枚可省纯银四钱,岁铸百万枚,即可节省白银四十万两。此钱轻便耐用,比白银坚韧,方便运转。 特制的螺旋印模,上下冲压而成,花瓣内还隐刻细纹暗字,齿缘细如毫发,不能锉也不能凿,即便是能工巧匠也不能摹。陛下可用格物镜验证。” 司南即刻捧上格物镜,朱翊钧在镜下看了许久,了解了新币的精妙之处,随即皱眉道:“为何要以芙蓉为饰?为何不印万历通宝?” 张居正道:“以芙蓉为饰,取其‘荣华固本’之深意,重瓣叠蕊暗合天地经纬,十二花瓣合地支之数,象征大明基业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不直书‘万历通宝’是为陛下万世计,不嵌入年号,防止臣民僭越。若后世子孙想改换年号,收缴旧币也徒增民扰。还能免妖人拿此钱招邪祟魇镇。以百花之王彰显华夏文明,非止万历一朝之器,实为万邦共仰之宝。” ----------------------- 作者有话说:张居正《秋》芦荻芳洲静,芙蓉曲径深。秋声动幽竹,凉意入疏林。 第224章 代天巡狩 朱翊钧还拿不定主意, 只得先对张居正夫妇道:“铸造新币兹事体大,不可率性裁夺,朕还要与皇妹商议。暂请元辅与宫谕大人静候佳音。” “臣告退。”夫妻二人异口同声道, 又步履如一地躬身离开。 乾清宫的门徐徐阖上,朱翊钧屏退左右,左右窥望了许久才对朱尧婴道:“皇妹, 你是疯了吗?凤宪银号根本不在你掌握之中,你眼下让他们拟定新钱,下一步他们就要控驭军队了。到那时候,这大明江山,是姓朱还是姓张?” 朱尧婴道:“皇兄你数年不理朝政,可知如今京通二仓的漕粮, 只够三年之用了。江南干旱, 不见涓滴, 全靠凤宪台女官筹措赈济, 九边缺饷也全靠女官犒劳补给。 凤宪银号是属于大明的,因之前李太后娘家贪腐, 账上的钱已严禁任何人违规挪用了, 包括本宫。 这两年海贸输银量骤减, 钱荒已现,再不节省银用, 将上下交困,农商凋零。不但百姓饥馑迭起,国库也要虚竭了。到时候兵甲疲敝,夷狄猖獗,纵有英主良臣,也难挽大明倾覆之危。 而今除去火耗, 一银锭可换四枚银币,再配以小额券钞使用,大明就可以逐步摆脱对外来白银的依赖,掌握经济命脉,再不受外部变化的掣肘。 陛下若还不明白,就请看看宫谕先生编写的《富国通义》,您仔细研读就明白了,什么是物用、本价、产殖、造作、钱法、市易,当钱涌物稀时,斗粟能值万贯。而钱少则物贱,百业就会凋敝。” 朱翊钧闭了闭眼,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一味叫嚣:“他们不过是仗着有些学问,想方设法诓骗你罢了。皇妹,你莫要做了他们手里的棋子!你看看这宫中的太监都人,还有几个人听我的话。” “是棋子又怎么样?只要能赢下棋局就行了。”朱尧婴一甩衣袖,恨铁不成钢,“宦官宫人心里清楚,在这宫里,谁是败家子,谁是财神爷。” 第500章 “你!”朱翊钧气急败坏,“你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咱们可是大明皇裔,龙子龙女,岂能任人摆布!” “你不想被人辖制摆布,想出来的法子,就是直接怠政躲懒捞私钱么?”朱尧婴从手中拿出《富国通义》递给皇兄,振振有词道,“皇兄,张先生是老天派来挽救大明,最后的真神了。 他们的法子,能让大明国祚延续下去,为何不用?宫谕先生尤擅货殖之道,懂得调盈济虚,她说钱法贵恒,才能稳定国本。还请陛下明察,勿要错过了最后的补救机会。“朱尧婴说罢就转身离去了。 朱翊钧将手里的《富国通义》掷在了地上,闲寻气恼了好一阵子,才捡起来翻看。原本以为又是些之乎者也的学究体文,不曾想宫谕先生,用了许多比喻来解释。 比如为何“彭蠡之滨,鱼贱如土”,非鱼不美,乃是用者寡而产者众。羽绒袍贵,非因织造劳费,实乃万人防寒之慕求。解释了物之贵贱,不在工巧,而在人心向背。 正统年间钞法败坏,滥发宝钞就好比往醇酒中注水,看似增量,实则味薄。反之,若是宝钞量少,则价贵物贱,十石米难换尺布。若商路阻塞,犹如人血脉不通,需求减少会令机户停织,漕工失业则盗匪起。 市肆流通则生产充分,即能广开税源,让府库充盈,通货稳定,如此生生不息。治国如烹小鲜,铸币如调盐梅,水多则味淡,盐重则羹咸。 良币当似良渠,无壅塞之患,无溃堤之忧。以银币为纲,令民间钱货相当,则如舟流,行稳致远。改换新币,宜循春播秋收之律,渐次更替,金银储备则如蓄水池,市场钱多则积银入库,市场钱少则放银开关。 朱翊钧嗜酒如命,许久不曾用心读书,今日却滴酒未沾,捧着《富国通义》读到烛烬灯熄,才恍然大悟,的确应该改换钱币了。 他睡了一觉,醒来召见了长公主朱尧婴,“朕想了一夜,通宝利国,就准尔所奏,铸造大明芙蓉钱币。但钱法关系社稷,首辅当总揽其责。成则张先生为大明管仲,败则难逃天下物议。” 朱尧婴一听这话,万历帝的意思是,新币改换成功,则君臣相安,万事大吉。若捅了娄子,张居正要主动背锅。她抿了抿嘴,开口道:“陛下放心,元辅公忠体国,必有这个担当。” 朱翊钧轻哼了一声:“待两年后芙蓉币畅行四海,大公主年已十二岁了,不必继续读书。三公主早亡,二公主去岁也薨了,四公主又得了软骨病,一个瘫子即便读了书又有何用? 朕不忍张先生为国久劳,也不想宫谕先生,在宫中无人可教。若二三年后,他夫妻能效范蠡泛舟之趣,也能全君臣始终之义。” 这是堂而皇之的“过河拆桥”,朱尧婴心中有气,宫谕先生所料半点不差。朱翊钧要以首辅之位拿捏张居正,用来换新币之策的推行。 他自己理亏,不仁不义,还没胆量当面令张先生“乞骸骨”,却让她这个妹妹出头,当担传话人。朱尧婴没有答应,而是将张居正夫妇的意见,向皇帝道明。 “陛下,张先生虽年逾花甲,然身康体健,乌发如墨,精力尤胜朝中壮年。臣妹愚见,若令其致仕,实损国之栋梁。而今九边军务弛废,正需德高望重之臣代天巡狩。 何妨待新币改换功成之日,陛下以功勋赠其上柱国,特命张氏夫妻为巡抚钦差,携尚方宝剑总监九边军务,明则整饬武备,劳军飨士。暗行督察之责,监管将帅贪墨,体察军户冤情,核对边镇钱粮。如此既可彰显陛下圣明,又能使张先生发挥余热。” “让张居正去边镇,岂不是正好给了他结交边将,收买人心的机会。左一个李成梁,右一个戚继光,已经够让朕忌惮的了。难道统辖甘肃、宁夏、延绥、固原四大军镇的三边总督,也要向他夫妻低头不成。 皇妹,你清醒一点,张居正又不是你爹,你怎么什么好处,都往他手里送。万一他们夫妻跑到边镇造反,依你我之力能挡得住吗?” 朱尧婴摇头一叹,宫谕先生就连朱翊钧的反应,都料想得一分不差。皇帝就这点头脑,还想做困兽之斗,可笑至极。 “皇兄,你可以让司礼监秉笔太监,一路随行录档,命各镇监军五日一密奏。让张先生携妻前往,犒赏的钱粮乃至银饷不就有了,户部又可省下一笔。 他们还有个六子在家,其聪明绝顶断不肯舍,大可留其在京为质,以表忠贞。借张先生之手厘清贪将墨吏,这是得罪人的事,他又如何收买人心? 若使陛下圣泽遍布九镇,边关靖宁,届时张先生长途劳累,大概与年前巡抚三秦的申阁老一样,感到疲敝老矣,萌生退意力求罢去,就用不着担心他有不臣之心了。” 这一番话才彻底打消朱翊钧的疑虑,他还年轻,而张先生已经年近古稀了,已经没法再压在他头上了,就让他得罪边将,死在外头也好。 万历十八年秋,大明颁行芙蓉银币诏书布告中外,将在两京及宣府设立铸币监。宣府专铸饷银,利用毗邻滇银晋铜,即铸即发,避免将官贪饷。令三监互稽,户部设度支清吏司,总揽天下芙蓉币之政,严惩私铸。 由元辅张居正总理钱法,六部协理,严禁火耗加征。首于两京漕运试行,官俸以新币发放,九边军饷渐次更替,商贸百工不得拒收。 新币甫行,必生波澜。晋商八家最先骚动,认为银币换银锭,无异于是朝廷抢商户的钱,连忙勾连京通两地米商,扬言非银锭不收。 市井小民持新币采购粮食屡遭拒绝。遂聚于顺天府衙前掷币喧嚷,几成民变。还好黛玉早有准备,在新币已足量分发至各银号后,令天下凤宪银号昼夜不闭,坤政院女官三班倒执勤。 允许百姓以新币直兑米盐布帛。张居正也调拨山东粟米十万石以平粜。玉燕堂、潇湘书林全面使用新币,还临时承担为顾客免费兑换新币的业务。 不过月余,情势陡转。百姓见新币成色统一,纹路精美,吹音清越,更兼官仓兑物更为实惠,反觉碎银斤两有差,秤兑繁琐。 那些拒绝新币的商铺,反而因自家积压的粮米无法卖出,而霉变生虫,不得已深夜拖车至银号求兑,凤宪银号拒收烂米,将其赶出,沦为全城笑柄。 到万历十九年冬,凤宪银号已经完成了三亿两白银,兑换银币的重任,基本实现了新币的流通使用。 比最初设想的三年更换时间,要快了一倍,得益于充分地先期准备,以及女官们熟练的汇兑办理能力。 表功的圣旨很快下达,首辅张居正夙膺重望,持鼎鼐调和之权,为大明创芙蓉新钱,革积年钱谷之宿弊,太仓充盈,市场繁荣,惠民之政终成不世之功。 特晋为上柱国,巡抚钦差大臣,总制九边军务,犒赏功勋。并赐尚方宝剑,代天巡狩。诸镇文武,悉遵调度。 宫谕令王氏,本圣贤之道,参古今之变,著《富国通义》刊行天下,使泉货流通,仓廪丰实,另赐“调元赞化”金匾,赐建牌坊于姑苏其乡,准其随夫巡边慰劳将士。 张居正接下圣旨,感慨万千地对妻子说:“咱们可以卸下担子交给荆石了。只是边塞不比江南,长旅漫漫,舟车劳顿是免不了的。未来数年,要辛苦夫人了。”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你非得用这法子,将红鲤逼出宫,在家当人质么?他今日被我骗回来了,你自己问他是要爹娘,还是要公主吧。” 张居正亦是郁叹连连,握了握黛玉的手,而后敲开了儿子的房门。红鲤正在将自己的爱物往包袱里装,打算带进宫给四公主赏玩解闷儿。 “红鲤,咱们爷俩聊聊。”张居正拍了拍儿子的肩,坐在了他身旁,“你易弁而钗,入宫为公主服侍汤药四年不辍,此乃君子仁心。” “爹,你直接说‘但是’后面的话就成了。”红鲤系好包袱皮,回头看向父亲,眸中已有忧色。 他隐约预感到自己这次回来,就再也进不了宫了。 “四公主沉疴难起,非经年可愈,殿下若是一辈子不能健全,你难道要为她甘弃青云之志,是想让老父承受锥心之痛么? 昔年范蠡献西施,非无情也,是为社稷大义。而今为父功高震主,要代天巡狩,才让你母亲骗你回来,在家为质,以安君心。” 红鲤脸色一变,顿时捏紧了拳头,父亲竟然用这种方式,逼他出宫。倘若他不老实待在家里,被锦衣卫或东厂番子监管。父母就会被人随意扣上“以权谋私,结交边将”的帽子。 “呵,范蠡献祭西施……”红鲤直视着父亲的眼睛,“那懒猪皇帝、辽东鞑子,若要的人是我娘呢?爹能为了江山社稷,舍弃我娘吗?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就不要来说我。” 张居正别过眼,一时没有说话,是他比拟不当,被儿子拿住了话柄。 “天威难测,你年岁渐长,久居宫闱倘露行迹,则阖家罹祸。哪怕你株守病榻一生,纵使精诚动天,公主病好了,但终归负了你的经纬之才。春秋代序,天道有常,他日公主薨逝,你当情何以堪?” 第501章 “她不会死的!”红鲤有些固执地扬高了声音,意识到自己对待老父的态度不妥,又缓声解释,“殿下今年已经明显好转了,可以下地走两步了。”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离宫了?”张居正以手扶额,顿感头痛,公主的病让她随时被死亡笼罩着。红鲤再精心的照顾,也是拖一天算一天。 黛玉走进来,拉着儿子的手说:“你爹宁肯被皇帝猜忌,让你衔怨,也不想看你一生,困守在那金笼子里虚度年华。边塞风霜虽厉,终有归期。而你在禁庭幽闭,如何一展抱负?” 红鲤抬眸看着母亲,“当初是见母亲,为四公主有夭亡之隐而烦恼,我才愿意以性命相护,如今若为前程而背弃诺言,岂不是陷母亲于不义? 至于父亲所言的青云抱负,想来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太白醉卧长安,子美飘零湘江,古往今来,才高者也会困蹇终生,更何况于我?” 张居正见儿子如此执迷,揉了揉气胀的胸口:“红鲤,莫非你情窦初开,对四公主存有非分之想?切莫忘了,为父位列三公,官居一品,你便是簪缨世胄。大明祖制公主择配,当选民间俊秀,你已失聘纳之权。” 红鲤垂眸想了想:“虽然我承诺过,若是四公主嫁不出去,我会娶她。但对她有无绮念,眼下我还说不清楚。” “痴儿!即便你对公主只是友谊,难道公主将来带疾而嫁,你还得陪嫁过去,给她揉一辈子腿?再伺候她和驸马合卺圆房?”张居正一拍桌子,觉得儿子再不醒悟,那就无可救药了。 红鲤如遭当头棒喝,顿时怔住。 张居正还欲再劝,黛玉摇头扯了扯他的衣袖,对儿子道:“我们过了元宵就启程,先去离京城最近的蓟镇,看你戚叔和凤姨。在此之前,你可以在宫里好好考虑,顺从自己的本心,作出决定就好了。” 夜里,夫妻二人暂时搁置红鲤与公主的事,在灯下阅览五郎允修的来信。自打万历十五年,努尔哈赤在费阿拉城的宫垣被毁,他花了数年时间又重整起鼓,羽翼渐丰。 叶赫部首领纳林布禄,见努尔哈赤势不可遏,联合九部,集兵三万来犯,然而古勒山一战,九部溃败。纳林布禄遂改征伐为姻好,献上了自己的妹妹孟古哲哲许嫁。 “允修计划扮演科尔沁部的王子,明年九月去叶赫部抢婚,以破坏两部联姻。”黛玉不禁皱眉,“万一事败,只怕会被两部人马追杀。此事荆州八虎也不能出面,我担心允修应付不来。” 张居正拈须沉吟:“可不这么做,若是联姻即成,努尔哈赤藉此暂解腹背之患,就可以全力统一建州女真了。” 怪只怪李成梁这些年征讨叶赫、哈达诸部,焚烧营寨,令海西女真元气大损。等于间接助力了努尔哈赤的势力壮大。再加上努尔哈赤献斩叛将首级有功,李成梁还打算为他请封都督佥事,勉强被张居正给压了下来。 “咱们明年二月,先去宁夏镇,迅速解决哱拜叛乱,再返回辽东布局朝鲜。等到九月,再协助允修,破坏女真两部联姻。” 黛玉道。 “这还有一封朝鲜彦文写的信,你看看是什么意思。”张居正将另一封信递了过来。 黛玉一目十行看了一遍,“雪姬说她与生父接触了一段日子,偶然在父亲的书房,看到了万历十八年一十月,日本摄政关白丰臣秀吉,致朝鲜的国书抄本。日方妄称朝鲜王为阁下,视其使者来访为‘入朝’,自诩:一超直入大明国。欲易华夏风俗,胁令朝鲜借道助兵。朝鲜若不愿遭兵祸,应该为日本向明廷斡旋。朝鲜方面已经拒绝了日本所求。 张居正一掌拍在了桌上,沉声道:“这个丰臣秀吉已展现出假道伐明之谋,欲挟朝鲜为跳板,吞灭大明。我们得放锦衣卫入朝鲜侦查了。” ----------------------- 作者有话说:因为上两章为保障故事完成度,先跨了几年写。这一部分是时间回溯,万历三大征时间相隔很近,多线叙事太考验能力了。我只能一战一战的写,但是日本欲借道朝鲜侵略明朝的过程,迹象又非常多,需要穿插进行描写,有一点吃力。史料可能找得不全面。孟古哲哲嫁给努尔哈赤是在万历十六年九月,古勒山之战是发生在万历二十一年。因为不想牵扯太多女真部族混战,所以改换了叙事逻辑,其次孟古哲哲出嫁时大概十三四岁,改换成十七岁,比较好写一点。 《明神宗实录》在万历十八年时,京通二仓漕粮只够三年之用大学士申时行复巡抚应天李涞言:江南雨泽鲜少,闻郡城六、七月见不或涓滴,高乡之苗枯稿尽矣。位乡有水者尚可车救,然亦大费工力,小民疲困,无日能苏,奈何。所幸他出有得雨者,有可望丰收者,差足相济,不至如昨岁之赤地耳。公祖为民,焦劳具仰德意,改折之议,司农殊有难色,谓仓粟近点支三年,不可不为积贮计也。 《明神宗实录》万历十九年闰三月十四金花银二十五万系各省直徵解,万历九年因徵解不前,进用不敷,暂于太仓库凑进,节年共借银一百三十八万有奇,户部题请今后解徵有踰数者,宜查照年数补库,以备急用,既不缺各省应进之数,亦不贻解解官久候之苦,著依拟行。 万历二十二年六月户部尚书杨俊民言:山东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户科抄出总督仓场都察院右都御史兼户部右侍郎褚鈇题称“臣以愚劣,误蒙任使,业已踰年。见去岁太仓收过各项银四百七十二万三千两有奇,放过各项银三百九十九万九千七百两有奇。” 丰臣秀吉在给朝鲜使臣的信中写:本朝开辟以来,朝廷盛事,京都壮丽,莫如此日也。夫人生于世也,虽历长生,古来不满百年焉。郁郁久居此?予不屑国家之隔山海之远,一超直入大明国,易吾朝风俗于四百州,施帝都政化于亿万斯年者,在方寸中。贵国先驱而入朝,有远虑无近忧者乎?远邦小岛在海中者,后进者不可许容也。予入大明之日,将士卒临军营,则弥可修邻盟也。予愿无他,只显佳名于三国而已。 第225章 重逢蓟镇 万历十九年腊月二十三, 黛玉为出巡九边,特意请匠师打造的三辆马车做好了。 每辆车以坚木为骨,铁板为筋, 长约十尺九寸,宽六尺二寸,高八尺。四轮双辕, 配有允修的轴承便于转向,另有西洋机簧,用以减少震动,双马可曳,日行百里。 张居正捻须颔首:“这马车好,用了双层玻璃为窗屏, 辅以活的木门, 隔音又防尘。 白天可采天光, 夜里添油在车壁的铜鹤衔枝架上, 就能照亮,还有折叠木案, 可供你我二人办公。” 黛玉屈指敲了敲车壁:“这里用了西洋铆合术, 刀枪难伤, 箭矢不入,可以作为移动的堡垒守御了。” “咱们进去瞧瞧。”张居正走上马车, 回身向妻子伸出手来。 车中白天是连屉坐榻配木案,文房四宝西洋座钟都有。等到夜里可以展机括拼接为床榻。 两人摆弄了一下机括,张居正坐在榻上,敲着木板道:“虽说只有九尺长,四尺宽,睡下你我二人也足够了。” “我一共叫人做了三辆呢, 若是行路赶不上驿站,除了挪借一辆车,给随行的司礼监太监和女官用。剩下两辆你我一分,夜里睡觉岂不宽敞?”黛玉笑道。 张居正揽着妻子的腰道:“你我夫妻怎可分乘两车?你忍心叫我长途寂寥,孤衾独卧? 夜里二人依偎相伴,细语家常也好,同赏星河也妙。若是两驾相隔,遇上惊雷冻雨,我岂不为夫人焦心断肠?还是彼此体恤照拂一下。” 黛玉嗤的一笑,将帕子甩到他胸前,娇嗔道:“什么体恤照拂,漫漫长途,颠簸劳顿,两地战事星火即燃,你竟还惦记那点子事。 即便车厢隔音,机括精巧,也难免咿呀作歌,你想让随行的千骑警卫,窃笑私议你我么? 不若留着精神绸缪如何平叛抗倭吧,待夜宿驿站,我再陪你解连环也罢。” 张居正双手托首作枕,仰躺在床榻上,“千骑环列是为防宵小,岂有窥望钦差帷帐之理?你若是羞怯,我就叫宋敬和在车辕上,多系两串铎铃就是。 且不说燕婉之求夫妻伦常,星月兼程,本就耗费精力,更兼战火迫在眉睫。白圭唯与夫人肌骨相亲,云梦同游,方能消解羁旅之苦,运筹帷幄之中。” 黛玉颊生赧色,双手环胸,摇头轻笑:“张阁老,你也不掰着指头数数,都过了几十载春秋了,还肖想襄王旧梦!胡子一大把了,重任在肩,竟作少年贪欢口吻,偏在衾枕事上逞强。 你老不惧长路,颠散了筋骨,我却年齿渐高,不比当初柳腰易折。你也瞧见了如今一承君恩,竟三日不能健步,且容我保养保养。” 张居正坐起身来,抬手为妻子揉捏后腰,颇感歉意:“原是为夫失了轻重,还请夫人宽宥则个。 夫人玉体违和,那咱们还是共乘同眠得好。颠簸间我为夫人轻扶香肩,夜寒时暖握柔夷。夫人可以枕我臂安心香眠,我也好为夫人撩鬓拭汗,揉腰捶背。” 第502章 黛玉被他说得面红耳赤,腰上传来的舒坦劲儿,令她忍不住哼唧了两声,望着那双星眸秀眼,水汪汪地凝视自己,愣是说不出一个“不”字,只得答应了。 “你从前说,王世贞在《嘉靖以来首辅传》里,曾杜撰过我在归乡葬父路途中,接受了真定知府钱普,献制的巨形轿辇。 说是有前轩后寝,旁翼两庑,有童子侍奉供役,羽扇兰香,充溢舆中,需三十二人抬行。我看都不及这精巧马车万分之一好。” “那是当然,”黛玉自得一笑,抽开侧边的暗格柜,拖出一个陶瓷面盆来,“这里还藏有涤洗台。” 而后往车顶上一指,“蓬顶上还有无焰自热的水箱,供人淋浴,废水直接导入车底的铁皮槽,滴水不污车帷。” 张居正仰头一看,“无焰自热,这么说必然与暖身包一样,用了石灰铁粉。 既设有铜釜,那应有双层,内胆储清水,外腔置石灰铁粉。开启机括则水流注外腔,顿时气涌如云,热力就透过内胆传导,水温就可以满足沐浴所需。” “不仅锡罐里储备了石灰铁粉包,热腔中以锡焊密封,泄压孔覆上鹿皮为膜,遇蒸汽则自启,防止铜釜爆裂。 我还借用喜好莳花的姑母,特制的莲蓬喷壶,让水洒如春雨。再用铜釜上的阴阳阀,左旋引冷水,右旋加热汤。” 黛玉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说,还是奇技淫巧能解决问题,不是一味斗富竞奢,虚耗人力,就能舒适起居的。” “夫人说得在理,咱们靠格物致知,奇巧发明发家致富,大明也能靠器用之利,惠泽民生。如今兴办实学,奖掖工巧,增开实务科取士。 那些试图靠讲学邀名养望,妄议朝政的人,都渐渐少了拥趸,毕竟八股路窄,实务路宽。 从事实学研究,进可入仕为官,退可一技傍身,怎样都不亏。而专研心学,容易走偏入玄,骛于虚声。学到最后思想混乱,一无所得。” 夫妻二人携手走下车来,要遏制讲学不正之风,与其攻讦打压,封毁书院,不如大兴实学,以成效为基,高下立判。 万历十九年除夕,四公主病情好转,已能独立行走,红鲤带着几分缱绻不舍,功成归家,张居正夫妇皆是松了一口气。 不曾想四公主所呈现的健康状态,只是回光返照。正月初七,王贤妃之女四公主薨,被追封为云梦公主。 红鲤撂下菜刀,鲜血从指尖淋漓而下,眼睛直直望着前方,却什么也没有映入眼帘。 黛玉忙为儿子包扎伤口,眼见他面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灰白,身子晃了晃,差点要跌倒。 夫妻俩轮番劝终日枯坐的儿子节哀,他眼眸常含着泪,一开始置若罔闻,之后将父母未吐口的话,都清晰地说了出来。 “道理我都懂,只是做不到不伤心。” 未免父母忧心,红鲤起居如常,只是饮食如嚼蜡,夜不眠,昼不语,如泥塑木雕一般。 又过了数日,眼见父母要北上蓟州,红鲤开始有了一丝生气,反劝父母:“爹娘,你们安心出行吧。我在家看看医书,打理庶务,你们不用担心我。” 之后他就一头扎进了故纸堆中,遍览天下医书,彻夜燃灯摹画药草,研磨煎烹,以研究药性。 张居正对妻子道:“红鲤是极聪明的人,不会钻牛角尖的。人情如潮汐,涨落有时,悲喜难逾三月。纵有裂心摧肝之痛,斗转星移之后,必然渐归平复。 我们不在他身边,或许他还能逼自己更快好起来。” 黛玉不得不带着为娘的牵挂,忍痛登上了马车。 代天巡牧,持尚方宝剑,宣皇威以镇四方,万历帝要派遣司礼监太监随行。长公主建议,是让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司南随行。 但万历帝心知,司南唤宫谕令为“师娘”,对她很是敬服。 为慎重起见,他改换成掌印太监张宏,随张氏夫妇巡边。 张宏虽是一代权宦,却不曾以威福凌人,能做到廉洁自守,慎始慎终。万历二十四年,陈太后去世后,万历帝左右内侍,更以财货蛊惑君王,张宏苦谏无果,绝食数日而死。大明难得的忠诚之士,就这样殒命。 万历帝颇感痛惜,悔之晚矣,还命人把张宏安葬于阜城门外。 张居正夫妇早就放弃了对万历帝的任何期望,否则也迟早会被这个败家亡国的家伙给气死。 正月过半,北地寒风呼啸,驿道之上,千骑开道,他们执长戟、配腰刀、挎劲弩,玄甲映着残雪。 队伍蜿蜒三里,旌旗蔽空,最前头八面龙纹赤帜,被风吹得猎猎招展,上有“代天巡狩”、“肃靖边陲”等绣字。 中央三辆玄漆马车缓缓而行,头车双骏并驾,里面坐着张居正夫妇,他们正在木案前观览边关舆图。第二辆车里坐着司礼监掌印张宏和女官抚恤使、劳军使,第三辆车拖着犒赏边军的钱币。 车队在辚辚声中肃穆前行,只有銮铃轻响与皮鞍摩擦声与之相和。 蓟州距京城不过四百里,四五日即至,戚继光接到消息,携夫人王熙凤出辕门,郊迎三十里。 总兵衙门前八百丈驰道,洒扫得片雪不见,雁翅排开的义乌浙兵,齐刷刷竖起红缨枪,立在风中纹丝不动。 戚大帅着蟒袍玉带,恭迎钦差。万千将士齐振兵刃欢呼,以示军容整肃。 张居正夫妇走下车来,与戚帅夫妇互相问候,在掌印张宏面前,说了几句皇恩浩荡的场面话。 黛玉见将士们都穿着厚实的羽绒袍,手脸上也不见冻疮皴裂,十分欣慰。 三人先是随戚继光去了校场,观看阅兵。张宏替张太师双手托着尚方宝剑。 戚帅按剑立于将台,挥旗为号,底下车声隆隆,三十六辆炮车集结成阵,佛朗机炮黝黑的炮口,在炮手摇柄之下,次第扬升,装药、测距、点火,各司其职,动作纯熟。 火力打击之后,鸟铳队在藤牌的护翼下,向前挺进,射靶例无虚发。 鼓声三响,人马肃立。张居正举袖一挥,向将士训话:“本官奉尚方宝剑,巡狩蓟门。适才观尔等演武,炮车雷动,鸟铳星流,足见戚大将军训兵之精严。 南兵北卒,卫护疆土,皆成虎贲之师,圣心当悦。去岁尔等功勋已入天听,今岁粮饷即加三成。新币启用,即开富国之政。 今赐酒肉三日,另发羽绒被十万,从今往后,九边粮秣必丰,饷银必足!” 在场的将卒们无不山呼万岁,誓言保家卫国。 待声浪渐止,张居正俯览众士,缓步下阶,语气转沉:“浙兵擅火器,北卒长骑射,皆为国之干城。二者混编组营,一体论功。若敢恃功犯禁,私斗争讼者,一律军法处置。” 听到南北混编之法,底下的将士明显脸色为之一变,当初为了北方增强防御,戚继光调募了南方浙兵戍守。 浙兵皆义乌子弟,能征善战,功劳多,所以待遇优厚,却引发蓟镇本土士兵的嫉妒,时常南北对立,矛盾突出。 戚继光为了维系浙兵的战力,也没有进行混编。 中军帐中,戚继光对张居正道:“太师,南北士卒语言不通,习俗迥异,若是混编,恐怕口令得下达两次。 平日我练兵都是以旗帜为首,锣鼓为信,瞻哨对敌。等阵法练熟了,形成对抗本能,即便彼此语言不通,他们都会主动协助同袍,完成战术动作。” 张居正却道:“你守蓟镇十数年,士卒换了几回,却未能弥合南北沟通之差异。将士们不应该只有在战场上,是浴血奋战的同袍,在营地里也该是守望相助的兄弟。” 黛玉对戚继光道:“来此之前,我与太师研讨过蓟镇存在的问题,一是权贵子弟不晓军事,还寄名军籍以牟利,吃空饷不说,还随意劳役士兵。 二是防御压力大,一旦蓟州有警,京师震动,故守将多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 这两点要靠外力来打破,我和太师来就是解决这两个问题的。太师将协助将官,清退冒滥子弟,专任贤能。 改变单纯依赖长城关隘的被动防御,增加车骑炮铳混合突击营的数量。如遇北虏犯边袭扰,可主动出击歼灭。 另一个就是南北兵对立的问题,这个还需要戚帅长久经营。” 戚继光拱手道:“还请令主大人赐教,如何破南北之隔阂。” “戚帅已有了现成的妙招,却不知道进一步使用,可谓是一叶障目了。”黛玉翻开他在广东编写的《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 “您已经将行军、扎营、警戒的各种号令编成韵文,让士兵熟记,又有协同号子,回营《凯歌》,来宣扬忠义,提振士气。 不过稍加丰富,就能以齐声诵唱的方式,产生强大的凝聚力和纪律约束。” 她两手一拍,请出了劳军使吴玉瑛。 “这位吴大人,是汤海若先生的妻子,她通晓方俗,精通诸州音辞,可作巡方译使,尤善谱曲弦歌。现请她介绍一下让南北联谊之法。” 第503章 吴玉瑛向戚帅拱手道:“我谱写了二十首战阵之律,嵌和洪武正韵。让将士们朝歌暮诵,很快就能学会官话。 四时八节,让南北士卒对坐,以官话互诉家乡风土人情,佐以醴酒,可消隔阂。 其次,绘‘万言牌’于营帐,如‘吃饭’、‘喝水’、‘伤药’、‘救护’、‘放铳’、‘塞防’等急用诸语,令混编一帐的南北士卒互为教习,战时可指图呼号。每膳前须交牌互考,通者先食。 再次,新兵入伍,即结一异乡兄弟,同心植柳,换刃磨刀。军灶月设‘南北和羹宴’,让四海五味同席。 如此三月,士卒均可用官话叙述要事,听从号令。一年后南北士卒必然亲如一家。” 戚继光展颜一笑:“这主意好,明日即刻让将士们演练起来。还请吴大人做讴歌教习,让大家学会你谱的歌。” 吴玉瑛道:“这是自然,我到此来将驻留三月,为的就是教习将士们唱军歌,习官话。” 上回黛玉与吴玉瑛、汤显祖三人合作了戏剧《千红万艳》,黛玉就发现吴玉瑛耳力卓绝,知音审律,闻松涛可明徽羽,听檐雨而辨宫商。 这样的人,非常擅长学习各种语言,在黛玉的鼓励下,吴玉瑛开始涉猎方言殊语,九州万方的辞令,很快都学会了。 一个九域舌人,最适合做的莫过于劳军使,能用乡音打动大明将士们的心。 蓟镇总兵驻三屯营,建有帅府衙署,夜里张居正夫妇,就住在戚帅府。 掌印张宏则与凤宪台女官抚恤使与劳军使,住在驻节卫城别院,这是专门接待巡抚的地方。 总兵府辕门三进,前衙设有忠武堂处理军务。后宅镇安第,为女眷所居。凤姐携带几个孙子孙女,住在东厢。 西厢为书房及参军议事处,后院有校场可观操练。宅邸周围还布有夜不收四十人用以警跸。 两对夫妻同席吃饭,从军国大事聊到家常里短。 饭后,张居正又与戚继光谈论边防态势,谈及日本欲对朝作战的事,戚继光当即表示愿意派遣亲兵,先行入朝刺探情报。 一旦战火一起,他麾下的义乌兵,也少不得上战场,他不打无准备之仗,习惯了先勘探地形。 虽说如今忠顺夫人力主封贡互市,允许明军在河套屯垦建城,但土默特部还不能代表蒙古诸部,蓟辽一带,仍然不乏金戈之声。 “有所准备是好,锦衣卫中精通日朝语言的人,已经秘密潜入朝鲜,三月初就能带回舆图。”张居正道,“蓟辽还靠你稳定,只派你的部将吴惟忠留心,渐渐习知日朝之语。” “太师竟连我身边一个小小的参将都知道。吴惟忠聪慧刚勇,精于韬略,是位良将。”戚继光心知张居正措意边防,胸藏甲兵,而指挥于千里之外,却不想能精细至此。 黛玉随凤姐来到东厢正厅,她的孙子孙女们前来拜谒。 “戚家累世忠勇,与我家三世通好,今初见孙辈们,也是英姿初发,气势非凡。”她拉着孩子们的手,上下打量,“我带了金丝璎珞圈全作见面礼,愿小郎君、小娘子们康宁喜乐。” 孩子们领了赐,说了些吉祥话,拜谢告辞。 黛玉暗自数了数人,回头对凤姐:“是不是还少了一位掌珠?你家大姑娘呢?” “什么掌珠,混世魔王罢了。”凤姐笑叹了一声,“大年初七那天,大姐儿冒着大雪,攀梯蹑瓦,只为救下一只名叫‘跛脚大仙’的老猫。可怜见的,刚抱下猫儿,自己却咕咚从屋瓦上滚将下来。 可吓得我心惊肉跳,还好被她爷爷回来,拦腰托住,救下小命来。 真真是打不怕的猢狲性子,我恨恼极了,叫她禁足在闺房一个月。如今也算是敛了性子,听说贵客来了,也不曾吵着要出来相见。” 黛玉抚了抚牙白织金的襕裙,笑道:“尊家小姐,我看也是个个花木兰,皆自你一脉而出,岂不青出于蓝?小惩大诫就算了,快放人出来吧。若拘坏了她,你这个做祖母的岂不心疼?” 凤姐就命人叫大小姐领来见客。 外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琳琅响动处,一双纤纤素手撩起珠帘,倩影低首,敛衽而进。 “瞧瞧,吃了教训的就不一样,这都有大家小姐的款了。”凤姐指着孙女儿笑道。 “大姑娘近前些。”黛玉拿着金丝璎珞圈,含笑招手,声音甜婉。 少女盈盈抬首,“当啷”一声,项圈坠地。 黛玉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颤,那双总是从容自定的含情眸,此刻睁得极圆,嘴角抖瑟。 她霍然站起,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剧烈晃动,珠钗簌簌相击。 太像了,那清秀妩媚的柳眉,含光盈澈的眼眸,略带腼腆的羞颜,竟与初七那日,早归北邙的四公主朱轩嫄,分毫不差。 少女并没有被贵客的失态惊住,她睫羽轻颤,福身一礼:“云梦,请老师安。” 这一声“老师”,如古刹鸣钟,撞开了黛玉的灵台。她恍惚看见四公主摇摇地向自己走来。 二人相拥而泣。 凤姐有些莫名地眨了眨眼,扶着圈椅两端,“大姐儿,你这是怎么了?” 戚云梦从黛玉怀中徐徐站起,扑通一声跪在了祖母膝前:“祖母,我……自打初七那日,我从屋顶上摔下来,脑海中就多了四公主朱轩嫄的记忆……我一直没敢跟您说,就是等着老师来,证明我所言非虚。” “四公主?”凤姐满脸愕然,“咱们家哪见过什么公主?” 黛玉将戚云梦扶起来,牵着她的手说,“好孩子,别怕,你慢慢说来。” 凤姐捂着胸口,狐疑不定地听大孙女儿,讲述自己的离奇经历,若非自己与黛玉,也是误入此间,她断然不敢相信。 “这么说,云梦你既是我孙女儿,也是当朝四公主?”凤姐慢慢靠回椅背,拾起帕子拭了拭眼角,她感动于公主与红鲤之间的互相扶持的情意,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而今四公主已仙逝了,云梦你只能做咱们家的孩子了。” “嗯……我还是戚家的大姑娘。”戚云梦心头愀然,轻叹了一声。 “好孩子。”黛玉眼底泛起水光,却弯起唇角,“云梦,多谢你活着,我替红鲤谢谢你。” 夜里黛玉与凤姐并枕而眠,说了半宿的话。 凤姐品咂着两小儿的故事,既感慨又欣慰:“你家六郎心地真好,将来必是好丈夫。不如你就将我家大姐儿带了去罢,留在张家给红鲤做童养媳得了。 我看这主意,包管云梦那妮子,千愿意万愿意。” 黛玉微微蹙眉:“我只怕他俩朝夕相处,兄妹情深,将来大了,反而不生男女之情。” 凤姐抬手抚了抚她的脸,“林丫头,你也过于操心了,他俩知道不是亲生的,心里必早存了一段心思。等年岁渐长,已解人事,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而今我与相公,还有一桩要紧的事,得先去宁夏。不如等我返程,再携云梦回京一趟。”黛玉道。 凤姐叹了一口气,“我见云梦,得知红鲤为公主痛彻心扉,顿时哭得泪人一般,我怕她心急等不了。不如我叫几个护卫,送她入京好了。” 黛玉摇头:“不可,虽说只有四百里路,怎好让她一个半大的女儿家,单独出门。四公主好不容易回来了,断不能再出一点儿闪失。我们先别急,明儿听听她的意见再说。” 第226章 戚门女将 翌日, 张居正前往蓟镇三屯营,拿着名册,着手整饬勋贵子弟吃空额, 冒领粮饷之事。又把那些毫无战力的老弱游闲,逐一清退。 同时,将隶属军籍, 却长期被将官私役为奴的兵卒,恢复正常身份,给予安抚补偿。以杜绝被残酷盘剥的士卒,迫于无奈纠众鼓噪,殴官哗变的事情发生。 戚帅府邸,黛玉、凤姐二人, 将戚云梦请来, 询问她关于未来的打算。 凤姐牵起孙女儿的手, 轻抚她额前的碎发, 目含慈悲,仔细打量了一会儿。 戚云梦眼眸含泪, 双眉微蹙, 如此看来, 倒有几分当年林妹妹愁眉泪眼的风韵。 “不曾想,咱们戚家的孩子, 竟与公主生得一个模子。怪不得你的弟弟妹妹都是大高个儿,唯你随了我,身量偏矮,看起来纤柔有余而力气不足。” “让祖母担心了,这眼泪不是我自己要流的,是替四公主流的。”戚云梦拿帕子轻拭了眼角。 黛玉将云梦扶到身边的绣墩上坐下, 对她道:“关于你和红鲤的事,昨晚上我与你祖母商量了一宿。你若愿意,不妨喊我一声义母,以后你就是张家的七小姐。 待我与太师办结了宁夏的事,返回蓟州就护送你回京,与红鲤相聚,你们同居一府修文习武,暂以兄妹相称,可全青梅之谊。” 凤姐见黛玉婉言太过,未将话点透,怕孩子不肯,忙笑道:“你老师的意思是,要收你做童养媳。六郎清标如玉,素秉纯善,又聪慧持重,将来必是麒麟人物。你二人既存了前世未断之契,今生何妨重续旧好? 第504章 到了七月初六,你才算满了十岁,眼下戚家族谱还没录你的名,不妨先拜宫谕先生为义母,与红鲤幼年相伴,既全了少年情谊,亦可避朝堂耳目。 毕竟戚家世代缨胄,张府又是清流首揆之家,若待你长大后,两家再联姻,恐遭文武结党之疑,引动帝王猜忌。 你若成了张府收养的义女七小姐,你老师也好托母女之名照顾你。总好过跟着老婆子我,整日舞刀弄剑,没个规矩。 待将来及笄,月老红丝犹系,你俩便顺天意,成秦晋之好。万一尘缘另有安排,亦全了几年兄妹情分。 你若愿意,老师也会为你,在京中择选品貌端正、德才兼备的良人。你若不愿在京中择婿,再回山东寻你亲娘也成。” 说到底,此事非寻常儿女私情,事关两家百年基业,趁着孩子们还小,要早做打算。张居正夫妇这些年的作为,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这天下难保不会改朝换代。倘若张家要改旗易帜,戚家必然要跟的。 戚云梦蹙眉沉思,哽咽了一会儿,才道:“这些日子,我关在房里一直在思考。 拥有两人记忆的我,到底是谁?如今我想明白了。我是戚云梦,而不是朱轩嫄。 可怜四公主挣不过命运,无奈抱憾而亡。她不得已才将生平情感与记忆交托于我,是为了宽慰红鲤的心。 她想让健康的我替代她,偿还红鲤的恩情,相伴他一生。可我终究不是她,我戚云梦也有自己想做的事,不可能只是红鲤的玩伴。” 话音刚落,方才柔柳扶风的女子已然神情大变,眉宇间英气蓬勃,目光坚定。 “祖母、老师,大明已经有了女官,那么不久后,一定也会有女将军。巾帼之志本在四方,不在宅院。 我想做大明的女将星,要么擐甲戍边,要么征讨在外,不可能一辈子囿于方寸宅院,耽于儿女情长。红鲤虽好,也不能相阻。” 听了这话,黛玉不由与凤姐对视了一眼,赞叹道:“大姑娘不愧是将门虎女,有志气!” 只是,戚云梦要在沙场上建立功勋,那张戚两家注定也无法联姻了。若是将来两人心意未改,家世背景也注定是一道难迈的坎。 如果张家果真要推翻帝国,也没有这个障碍,问题是戚云梦还占着朱轩嫄的记忆,会不会反对江山易主呢? 黛玉没有继续两家联姻的话题,反而以问政的态度,咨询未来的“女将星”。 “前几年,我请你母亲,为我训练一支披坚执锐的娘子军,但经过数年磨砺考验,规模始终未突破三百人。 你既立志为将,且为我剖析解答,为何巾帼难以成军?” 戚云梦神色一肃,抱拳道:“古往今来,女兵难以成军,非尽因礼法约束。 无论是负重行军、搏斗对垒、变阵机动、挽弓破甲,女子普遍逊于男子,这是不争的事实。 还有女子月信迭扰,战力折半,都使女兵难成持久之锐。女子为育嗣之要,若强令其弃织从戎,二十年间将损百万生民。所以当权者,绝不会将大批女子派上战场。 而作为指挥将官,以智略殊胜为上,无论男女皆可。 男将易躁而贪功,难克顽敌。而女将多稳而韧守,有抚众之能。心细如发,善察微隙,能知士卒饥馁、甲胄损耗,周至营垒防务,不予浪战而出奇制胜。我戚云梦争的就是女将之职。” 黛玉听了她的话,未置可否,挑眉问道:“这么说,你认为战场上,可以有女将,而不应有女兵?” “非也!”戚云梦否定了这一说法,“阴阳各擅其长,男子浴血奋战,女子可司职军械保养、甲胄修缮、清创裹扎、汤药烹制、炊事被服等后勤之务。 战场上男战女辅最佳,配比应随战势盈缩。守城固垒时,男八女二,女卒司巡警、炊事、弩机辅助。 野战争锋时,男九女一,女专饲马、疗伤、潜送符令。奇袭突进,男女士卒皆可。” “好,你的想法十分务实,历史上也并非没有女子为将为帅的先例。但都是靠军功搏杀出来的。你如今还小,上不了战场,当以修习韬略,强筋健骨为要。 我家藏书十万,与兵部要员多有往来,还有比总兵衙门更大的演武场,府中百余武婢供你演阵操练,跑马对垒都不在话下。你真不打算到我家生活学习么?” 黛玉又将话题,不动声色地转向了“收养”一事上。 戚云梦带给她的惊喜太多了,这样志气凌云,有勇有谋的少女,稀世少有。更兼之与红鲤有这样的奇缘,千万不能错过。 “要去!”戚云梦脱口而出,不带半分犹豫。 凤姐也没想到,打动孙女儿的,不是痴心不改的小竹马,竟然是张家的藏书、武婢和演武场。这也算是峰回路转了。 黛玉含笑点头,“好,那七小姐就在府中安心等上数月,待义母从宁夏回来,再携带你入京。” 不久,张居正雷厉风行地料理完军务回来,黛玉这边行囊也收拾好了,补给充分。准备传乘飞辔,过驿不下,直奔宁夏卫。 戚云梦暗中思忖,觉得蹊跷,对忙着整饬践行酒席的凤姐道:“祖母,蓟州、宣府、大同是拱卫京师的核心三角。太师夫妇作为巡抚钦差,在蓟镇只歇了一晚,怎么直接越过宣府、大同,先去两千五百里外的宁夏?” 凤姐抬手在她额头点了一下,皱眉道:“大人的事你瞎琢磨什么!不要妄议朝政。” “祖母,我怀疑西北有战事。”戚云梦捏着下巴分析道,“目前九边只有宣府能铸新币,而西北诸镇距宣府极远,地处贫瘠,物产不丰,兵卒以流民、囚徒居多,难以管束,巡防也多依赖土达兵。 边镇匮饷已久,万一上官以新币未至为由,再行克扣戍卒的衣粮,骄兵悍将必然心生怨恨,极可能割据城池,杀官反叛。” 黛玉正欲请凤姐,不必操持饯别宴,他们马上就要出发,却在厨房门口,听到戚云梦这一番颇有见地的分析,心中更加惊喜。 “云梦所猜不错,据线报宁夏游击哱拜有轻中华之心,巡抚党馨数次弹压,哱拜衔怨已久,正召集旧部,预备谋叛。” 凤姐低头看了孙女儿一眼,心情复杂地道,“竟真是这样。” 黛玉见凤姐亲自整饬菜肴,略感歉意道:“多谢凤姐姐费心了,可我与相公这就要走。得在三月前,易骑不易驾,赶到宁夏。” “那岂不是要日夜兼程?这可是长途苦旅了。”凤姐叹了一口气。 戚云梦攀住黛玉的肘弯,央求道:“与其让我在蓟州,枯等义母回来,不如让我随义父义母同去宁夏,我也想见识下,真正的战场是怎样的。” “这怎么能行?”凤姐与黛玉异口同声地说。 张居正过来催促黛玉,却见戚云梦死扣着黛玉的胳膊,请求义母带她去宁夏。 “义母,你在《童蒙养正录》中,写了荀灌娘十三岁突围求援的故事,我虽比她还小三岁,但是我也有我的本事。 想那贼将必会据城池堡垒为营,而我人小力弱,可以伪作乞丐,混入城中,为明军收集情报。再制造舆论,游说贼将的副贰,杀匪首赎罪立功。” 张居正夫妇面面相觑,慨然良久,这孩子不但有忠义之勇,还有谋有略,想来平日里没少琢磨战事。 不但懂得战时舆论攻心,以不战而屈人之兵。还知道谍探情报,离间反叛腹心的策略。 但此事万万不能答应。 “戚姑娘,你所陈之策颇善,但明军将士夺城平叛,尚且要步步为营,岂可使稚子往来于虎穴龙潭? 你才留头,如蓓蕾初开,不当摧折于风雪。而况你的口音,不是西北土话,根本无法取信于人,也承担不了离间叛军的重任。 你若有心助将士们一臂之力,不妨在蓟镇同姊妹们缝补战袍,传唱官话歌谣。” 戚云梦一拍脑袋,懊恼不已:“我竟忘了十里不同音之事,还以为混得过去呢。不愧是太师,一下子就看出了纰漏。” “咱们七小姐怀聂隐娘之胆,秉花木兰之质,实乃将门毓秀。”黛玉搂住戚云梦,安慰鼓励她道,“你且蓄凌云大志,潜心在家习学韬略,将来沙场点兵,或论政明堂,岂不快哉?” “我知道了,多谢义母鼓励。”戚云梦吸了吸鼻子,无奈放弃了随行的想法。 张居正夫妇挥手作别,登上了前往宁夏的车驾。后面一辆车载满军饷,由抚恤使独乘。 劳军使吴玉瑛留驻蓟州,兵部划拨的千骑警卫,则随掌印太监张宏,继续沿原定线路,经居庸关至宣府、大同慰问将士、补给粮饷。 西北地旷人稀,补给不易,即便他们驿马更迭,安车如故,星驰过站而不停,也要二十多天才能到达。 幸而黛玉早有准备,多年前就让大明邮传,在西北增设据点,以缓解大明军镇驿力不足的情况。一路颠簸到宁夏卫,已是二月末。 第505章 朔风裹挟着河套的沙尘,扑打在宁夏城外的明军大帐上。三边总督叶梦熊独立辕门,玄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伸手接住卫兵递来的军报,眉头紧锁。 哱拜与其子哱承恩、义子继云、指挥土文秀等人,因频遭巡抚党馨裁制,衔怨已久,唆使久讨不到衣粮的先锋刘东旸、许朝犯上作乱。 而今巡抚党馨及副使石继芳、游击梁琦,守备马承光,已被叛军杀死,总兵官张维忠也被逼自杀。 以哱拜为主谋,刘东旸自称总兵,哱承恩为左副总兵,许朝为右副总兵,继云为左参将,土文秀为右参将的叛军阵营已经形成。 叶梦熊回到帐中,执烛立于牛皮舆图前,忽闻帐外马蹄奔腾,亲兵掀帘禀报:“督帅,巡抚钦差张太师与宫谕令到了。” “这么快?还以为八月才到。”叶梦熊很是意外,心情不由激动起来,才放下烛台,系好斗篷,准备出帐相迎。 就见张居正解下玄狐大氅,迎面而来,后面徐徐掀开观音兜的女子,正是潇湘夫人。 二人才沐浴下车,身上还携着花露的清香,给风沙漫漫的大帐,带来了新鲜的气息。 “督帅辛苦。”张居正抬手示意叶梦熊坐下,“而今情形如何了?” 叶梦熊也不及寒暄,直入主题:“叛军以土达骑兵为主,约有两万之众。二月下旬,一路攻陷了玉泉营、中卫、广武,河西诸堡望风归附。只有土文秀进犯平虏,因参将萧如薰坚守,而久攻不下。 既取河西四十七堡寨,又蛊惑盘踞在河套的流虏,攻打平虏、花马池。 幸而老夫经略河套有所防范,令副总兵及两位游击,分赴灵州、沙州,沿黄河遏阻叛贼南渡,让魏学曾驻花马池当要冲。 很快贼将见副总兵渡河,逃遁而去,四十七堡复归明军。眼下唯有宁夏城,被哱拜窃据,与著力兔等部勾连呼应,亟待解决。” 黛玉抚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提报》,递给叶梦熊。 “这是一位游医于粤宁沿海的大夫许仪后,从日本萨摩传回来的提报。 日本摄政关白丰臣秀吉一统扶桑后,妄图鲸吞朝鲜窥伺大明。许仪后被流寇挟至日本,以岐黄之术得到藩主器重,他虽在日本娶妻生子,仍心怀故国。 得知丰臣秀吉欲整兵入侵,他忧愤填膺,托同乡朱均旺,冒死携提报归,二月方抵闽呈报。 潇湘船队收购了一条漳州商船,恰好载着朱均旺回国,我们比朝廷早一步得到消息,已通知长公主速联朝鲜,整军备倭。 丰臣秀吉大概将于三月侵朝,未免大明两线作战,还请叶督帅,于一个月内平叛,收复宁夏。” “一个月?”叶梦熊倒吸一口凉气,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将这份提报仔细浏览了一遍。 提报有五千余字,条分缕析,囊括了倭邦诸务。一则详陈了日本现状及备战舆情,二则剖析了倭寇侵扰的根源,三则列出了御寇守疆的良策。 四则记录了摄政关白丰臣秀吉僭越的始末,五则记载了日本六十六州的疆域。 从日本典章制度到山川险要,从兵备粮秣到海道潮汐变化,巨细无遗,要事具备。并且明确推断了倭兵进犯之期,壬辰年三月朔日。 叶梦熊捻须沉吟,指着提报上的御寇之策,“这个许仪后,真的只是大夫吗?如何懂得军事?” 黛玉道:“据潇湘船队得到的消息,许仪后还有个同伴,名叫郭国安,他在萨摩藩担任下级军官。与许仪后二人配合收集情报,抗倭之策,大抵出自郭国安之手。 事实上,传到我们手上的《提报》已经是第三份了。许仪后于去年九月开始,三传《提报》,初报遣使浮海,杳无音讯。 再报详陈倭寇将“渡朝鲜,征辽东,取京师”之谋,仍无音讯。直到第三封才送到了福建总督手上。” 叶梦熊轻叹了一声,“大明有如此孤忠勇义之人,何其幸之。” 张居正屈指敲了敲桌子,“咱们还是先想想,如何在一个月内平叛。还要务求减少军民伤亡,广施招抚。” “我原本想待汛期决黄河以灌城,水至城下,可有八尺深,北面城墙立崩,明军冲舟而入即可复城。 只是太师既要减少军民伤亡,又要以雷霆之势平叛,以免大明两线作战互为掣肘,则此计不可行。” 叶梦熊低头沉吟片刻,“那就只有围城困敌,攻心为上,火器辅之三策。”他并指划在舆图上,将作战总纲一一道来。 “先调兵遣将,令李如松领铁骑一万,自东进发,控扼要道。让麻贵率步卒两万自西合围,掘壕立栅。 老夫亲督中军一万,调大将军炮五十门、摇柄火炮三十门,沿黄河列阵。 次断其外援,遣水师巡黄河,绝叛军粮道。再分兵回援萧如薰,收复平虏、韦州诸寨,使宁夏孤悬。 再次攻心,不断射书入城,谕以‘独诛首恶,胁从不问。降者免死,擒酋授赏’之言。密遣间谍散布流言,离间哱拜与刘东旸、许朝。 十天后合围纵深,步卒环城掘壕,通地道至城下埋火药,若哱拜骑兵游弋外围,则引火待发。火器营据高架台,昼夜轰城扰敌。 半个月后城门大开,里应外合,麻贵率步卒突入,分占要冲。李如松铁骑截杀溃逃。神射手猎杀敌酋,直取哱拜。 最后,降者收编,顽抗者诛,而后开仓赈民,疗伤抚亡。”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均未对此策提出异议。只要粮秣充足,火器云集,应该不成问题。 张居正分析道:“哱拜之乱,其失有三,一则剿抚失序。巡抚党馨裁抑土达过激,而乏怀柔,变起仓促,又剿抚两疑,以至叛军呈燎原之势。 二则机动迟缓,魏学曾待粮急兵,旷日持久,错失雷霆之机。 三则困守攻坚,叛军据坚城而联流虏贼寇,让官军屯兵城下,徒耗精锐与时日。 之前为屯垦河套之时,就备有火炮三千门,你也不必珍惜弹药,直接环城布列百门,昼夜迭轰,集中火力摧瓮城角楼,三日便可破城垣。 再遣精骑八千,扼守贺兰隘口,伏强弩于沙湃,若北虏来犯,则以大将军炮惊其马队,烽燧传警令游骑截击,使流虏不得近城五十里。其他的离间构陷之策,与叶督帅所言不差。” 叶梦熊皱眉道:“那破城之后,弹尽膛空,若再有虏敌来犯,又当如何?” 黛玉笑道:“驯兽之道,初犯施铁鞭,再犯加捶楚。一拳开而百拳止,先以迅雷之势摧其锋锐,足以震慑群小,观望者胆寒,觊觎者心惊。 而况,土默特部三娘子也在塞上观望,看看明军到底能不能将河套经营下去。所以这一仗务必速战速决,扬我国威。” 第227章 宁夏之役 宁夏城周回二十里, 砖石为垒,是西北巨镇,城高两丈。四方有门, 哱拜据叛,尽闭诸门,独留西城瓮城置望楼。 叛军举事后, 招徕河套虏骑胁从,核心以哱氏私兵旧部为主。他们攻占了藩守宁夏的庆王府,侵夺府库,杀掠宫人,挟持还未获封的庆王为质。 上一任庆王于万历十九年薨,目前只剩还在守丧期间的王妃母子和庆王遗留下的嫔妃。 正因为庆王沦为人质, 在叛军手上, 让朝廷在剿抚之间徘徊犹疑, 陷入被动。 明军将百门大炮, 架设在高过城墙的吕公车上,另有火铳神射手, 在高架车上, 对据城叛军形成威慑。 大明既然定下收复河套的国策, 宁夏城作为重要的战略支点,是囤积粮草、军械、战马, 兵力投送的中心,也是控制茶马贸易的重要节点,绝不能毁于明军之手。 所有的炮轰和射击,仅针对叛军有生力量,对准的是角楼和瓮城。 经过一日一夜的炮轰,叛军顶不住了, 不敢登陴相抗,便将庆王及百姓绑缚上城墙,以至于明军投鼠忌器,不得不围三缺一。 翌日清晨,军帐中黛玉问御史监军梅国桢:“梅御史,澹然近来可有从城中传出消息来?” 坤政院就设在宁夏城中,梅澹然作为院令,带领一班女官,面对叛军锁城的危机,她们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考验。 幸而黛玉为备战,早就将三百名女兵安插在城内,并让梅澹然在城根底下挖掘了通讯地道,以竹管联通坤政院内枯井,再利用空心滚珠,暗藏文书图纸传递消息。 梅国桢将信笺交给黛玉:“最新消息是三月初一到的,然儿说城内宵禁颇严,叛军分据三营:一守库银仓廒,二控鼓楼高点,三设伏红花渠。军粮尚存三万石,可支半年有余。若是明军久攻不破,叛军还会在城中尽夺民粟。” 叛军将各衙廨的印信收缴,销毁案牍户籍簿册,释放囚徒,胥吏见贼酋伏低为奴。衙役、犯人均被编入行伍,昼巡街巷,夜守危楼,若有逃遁者,会被枭首悬市。 官衙民舍悉遭焚毁,烈焰蚀天。叛贼劫掠商肆,尽夺仓廪,粟价腾涌,偶有贩夫走卒,能够荷担过营寨。春耕在即,农夫却不得不固守家中。 第506章 而叛军为了拉拢多罗土蛮部首领著力兔,得其援助,许下了事成后,瓜分大明城镇堡寨的承诺。而一直在河套放牧的鄂尔多斯部首领卜失兔也不甘人后。 原本鄂而多斯部势力,足以与土默特部争衡,但土默特部首领获封大明顺义王,每年赏赐颇丰,还控制了榷场。 而今鄂尔多斯部,反不如顺义王庭。因此在得到哱拜的求援信后,卜失兔也选择了出兵。 即便鞑靼兵不与明军正面交锋,只在明军后方抢夺粮草,肆行劫掠,明军就将面临左右交困的不利局面。 叛军得知大明太师张居正,以巡抚钦差之衔,携带充足粮饷,已至宁夏城外。因此倍感压力,便将希望寄托在著力兔和卜失兔这二人身上。 但这两只贪得无厌的“兔子”,索要金银玉帛、黄河东西两块地以及美人,才肯助力。 “叛军如今在城中四处搜捕美人,那些妇女为避贼辱,多有投缳自缢者。”梅国桢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满目担忧,他的女儿也在城中啊! 黛玉将信笺折起,对梅国桢道:“不日,叛军就会将美人和财宝送往两部,恰好是我们遏断援军的好时机。让北虏再不敢插手。” 张居正皱眉:“你是想启用三百女兵,入虏营刺杀‘二兔’?” “是,如果今次姑息北虏,这种内外勾连的叛乱,还是会屡次上演,明军将吃不消。借用女兵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刺杀二部首领,反间哱拜与草原两部。 明军可先与失去首领的草原二部,以复仇名义联合攻打哱拜,再报功勋,将其收编为土达,如此收复河套就师出有名。” 黛玉轮指敲在桌上,沉声道:“女兵在宁夏备战一年有余,通鞑靼语,专司刺袭,手里还有炼化的河豚和鸩羽。 而明军要做的是,在她们完成刺杀后,伪装成叛军接应。回城时若城门开了,我们便可趁机攻入。以免正面攻城,累及无辜,伤亡惨重。” 梅国桢捻须道:“若果真顺利,就能速战速决,可将节流的钱财,用于修复城垣、官署、民居,抚恤官兵,且不误春耕农时。可若是不顺利……” “若不顺利,明军为解救我朝妇女斩杀流虏,也师出有名。”张居正道。 叶梦熊道:“我明日即调麻贵点兵千人待命。” 翌日,黛玉将刺杀计划及接应方式,通过竹管传递给梅澹然,并求取哱拜、许朝、刘东旸三人精确绘像。 两个时辰后,黛玉收到了梅澹然给出的画像及回应。女兵合计一百二十八人,已被叛军“搜”走,将于明晚当作“美人”,由五百叛军经南门送往牧河营地。余者在南门城下地窖待命,着红戎衣,发绑马尾为记,等着明军攻入,里应外合。 黛玉展开绘像,命人将“迅缉印匣”搬上来,这匣子便是一个移动的“潇湘印务馆。” 木匣以檀木为体,方二尺五寸,高三寸,内嵌有小型的螺旋压力机。 自从芙蓉币利用了螺旋压力技艺,实现了精美统一的压纹,黛玉灵光乍现,将其用在了刊印上面,果然融合中西技艺之粹,实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东西用了铅锡字,是印刻机?”叶梦熊问。 黛玉点头:“比起手写短笺,简单射书入城,耗时长损毁多。不如用饾版铜睛,印刻人物悬红画像和海捕文书,震慑力强,更能起到扰乱敌营,反间头目的作用。 若明军能混入城中,配合留守女兵,将这些官方悬红文书四处招贴,比请贩夫走卒游说散布流言,要更具有说服力。百姓见到明军已能将海捕文书下达内城,必然安心。” 叶梦熊见黛玉拿起了刻刀,准备雕版,忙接过来说:“夫人,还是我来吧。当年混迹道场的时候,我还刻过三清铜像,这个难不倒我。” “好!”黛玉也不忸怩,转头又对面色不虞的丈夫道,“劳烦相公,拟写哱拜、刘东旸、许朝三人的悬红告示,我来排铅锡字。” 张居正撇眼看了一眼低头雕版叶梦熊,勾唇一笑:“这就为夫人效劳。” 一刻钟后,二人继续同时喊了一声:“好了!” 黛玉一手拿着铜刻板,一手拿着悬红告文,不吝溢美之词,将二人都大夸特夸了一通。 而后迅速拼合图文,先刷水墨于木,再以油脂填在铜凹,转动枢纽螺旋压纸,很快压印相叠。图中的哱拜须发毕现,狰狞如生。 铅活字阵中,本有锋锐如韧的“悬红文告”等字眼,再加上张居正气雄骨峻、森严迫人的文风,三榜令人胆寒的官方文书,已然完成。 不过半日,已足印刷了三万份,足够城中每百步,必有一贴。军灶又熬了两锅浆糊出来,用竹筒分装,备了千份。 张居正道:“这三榜虚实相参,赏格悬殊。必令哱拜疑心诸将,诸将则恐哱拜出卖,而被迫卷入叛军的士卒,则会觊觎酋首,伺机杀贼争功。不出三日必生内讧。” “但是贴榜时间、地域要错开,令叛军先后获得不同的版本,从而互相生疑。”黛玉将三榜拿在手上,“先在城南贴朝廷念哱拜之功,若肯缚送刘东旸、许朝二人归降,仍复其职,赏新币五千。 其子哱承恩若能斩刘、许首级来献,授游击将军,赏新币三千。首逆刘东旸、许朝罪大恶极,无论军民生擒者赏两千,斩首者赏一千。 此举给予哱氏父子反正之路,让他为求自保而牺牲同伙。” 张居正道:“之后就在城北,贴赦卒诛帅,鼓动底层叛卒倒戈,重赏悬红,令哱承恩赏格最高,许朝、刘东旸只占十之一。暗示哱拜年老无权,不值一提,激化父子矛盾。 其余军士,无论过往,持任一逆酋首级来归,即免罪厚赏,全营同反集体受赏。” 叶梦熊掸了掸那一叠,没有绘像的密文,“那最后三千份,则不用招贴,而是在街市上广泛流布,点名刘东旸已放归庆王母子,遣使请降,愿以哱拜、许朝之首级赎罪。 暗示汉将杀蒙古叛军可免罪,唯哱拜罪在不赦。此令通行,不问来路,验明即赏。” 梅国桢道:“如今庆王母子,随炮火轮转四个城头,要让叛军相信刘东旸已送还宗室,还是得先将他们营救下来。” “这个不急,待我军混入城中,将庆王母子营救密藏,我们再佯作攻东城,令庆王母子乔装卖油翁媪,从南门混出城来。”张居正道。 翌日是三月三上巳节,长风裹挟着黄沙呼啸而过,军旗在风中翻卷,叶梦熊按剑而立,披甲肩头积满烟尘。 他凝望着张居正巡营,绯袍玉带的身影清俊如竹,玄狐披风在风里绽开,更显得其人玉树临风,卓尔不凡。 “这老狐狸的皮相可养得真好,历久不衰,哼!”他拿起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冷水,却浇不灭心头意难平的幽火。 他与张居正,一个沙场点兵经略边镇,一个位列三公执掌乾坤,本该云泥殊途,终生无交,偏生阴差阳错,都陷在那道奇光里。 他救她三次,她却许了别人三生,这让他如何能释怀。 帐帘挑开,张居正独步行来,与叶梦熊对视一眼,双手负后,挑眉道:“督帅何故在我眼中徘徊?有事?” 叶梦熊嗤笑一声,“太师俊美无俦,夺人眼目,不由多看了两眼。”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玄铁臂弩,“连珠七发,三十步内可贯重甲。太师千金贵体,万望保重,莫累三军悬心。” 张居正垂眸睨了一眼,好整以暇地抬起左臂,微扬下颌,以示他给自己戴上,“多谢督帅美意。” 见某人还摆上钦差的架子了,叶梦熊翻了个白眼,用力扣住张居正的左腕,将连弩缚上他的小臂。 “机括在三寸暗扣底下,一摁一推,箭矢即出,莫要误伤了身边人。”他粗声说着,指节却娴熟地调整着牛皮缚带。 张居正扬唇浅笑,坦然伸出右掌,“督帅预备给内子的那份,也一并拿来吧。吾妻已嫁,叶帅别指望上巳祓禊,还能有春水芍药之约。” 叶梦熊老脸一红,咬牙切齿了半晌,才默然伸手探入怀襟,三支剑形银簪,在阳光下流转明光,凛然生威。 “淬过缅钢,吹毛立断。”他拇指抚过剑簪的银鞘,声音微带沉涩,“烦请转告…尊夫人,当年她奋勇杀寇之举,我仍历历在目,这三条簪虽利,但愿她永不启簪。” 张居正倏然抬眼,眸中寒光骤凝:“你难道很得意,独见她浴血杀敌之姿?” “不!”叶梦熊将银簪递给他,“她那时候鬓散钗折,血污罗襦,手里犹紧攥着半截断簪,在刺向敌寇与自我了断之间,她选择了杀敌。” 铁甲铿锵作响,他喉结滚动,“她那般狼狈绝望的样子,我再也不想看第二遍,恨不能代受千刃,也好过午夜梦回,惊魂后怕不已。” 远处黛玉正领着抚恤使,为伤卒包扎创口,鬓间的发带,在春光斜晖里闪动飘拂。 二人同时缄口,默默地注视她许久。张居正握住三把银簪,“我会告之内子,此乃叶帅所呈神兵利器。”他挥袖转身,绯袍卷起长风,“毕竟叛军当前,同舟共济为要。” 第507章 叶梦熊哼声一笑:“太师悬红疑兵之计,颇有几分诸葛遗风,只怕缓兵时久,会有反水之忧。” “若非督帅投鼠忌器,火力不足,我军何至久攻不下?”张居正反唇相讥。 暮鼓声起,叶梦熊目送张居正夫妇携手回帐,怅然一叹,他能给的,也只有那三条簪了。 帐中,张居正替夫人重绾青丝,将三条银簪别上了她的云鬓,指腹轻柔地拂过润玉一般的面颊,“他送的,我替你道过谢了。” 黛玉摸了摸他左臂上的连弩,笑道:“叶帅有心了。” 戌时三刻,朔风卷着黄沙,发出细密的呼响,百余浓妆艳饰的女子,被叛军缚了双手,牵绳拽入鞑靼大营。 为首的女子云鬓微斜,金钗在火光中摇曳,袖中暗藏的短刃却已抵在了掌心。 被送来做鞑靼人的玩物,没有哪个女人能摆出笑模样,她们瑟瑟发抖,泪光盈盈,被叛军斩断绳索,推向垂涎狞笑的禽兽。 禽兽们咧嘴大笑,急不可耐,或伸手欲揽纤腰,或痛饮烈酒,或扑身上来撕扯衣裙,不过瞬息,三寸柳叶刀已没入了咽喉。 有的虏军试图挣扎,掀翻了炙烤的全羊,却被滚烫的酥油浇了满脸,帐中顿时大乱,女兵们同时发难,衣袂翻飞间血光迸溅。 此帐的著力兔死于鸩酒,彼帐的卜失兔脑浆迸裂。不久鞑靼人察觉有变,慌忙往帐中射箭。 “撤!”为首的女子吹响了骨哨,众人迅速聚拢成阵,夺下尸首的佩刀,砍落箭雨。 她们踢翻烛台,倾倒酥油,烈焰瞬间吞没了毡帐,浓烟中传来鞑兵的哀嚎。 一行人趁乱突围,掠马夺刃,二人一骑,奔逃南下。 十里外,明军刚刚伏击了五百叛军,换上了他们的甲胄,见鞑靼营帐火起,两道烟花先后升空炸起,便知大明女兵得手了,麻贵当即横刀立马,用鞑靼语嘶喊:“杀!” 五百铁骑如潮水涌出,将追赶女兵的叛军拦腰截断,一时间臂弩连发,刀剑飞转,快得令人目不暇接。紧接着又有五百明军铁骑,伏击突围出去的鞑兵。 之后,一半人换上了鞑兵的甲胄裘袍,充作鞑靼人得到“厚礼”后,特别派遣助力守城的“援军”。 千余骑先护送女兵回营,而后在宁夏城南门处呼门,用鞑靼语道:“我们护送美人入营回来,两部可汗都送了援军过来,快开城门。” “援军,援军到了!”守城的士兵被炮火轰怕了,略看了一眼他们的甲胄服饰,就轻信了。放下吊桥,将千骑迎了进来。 明军扮演的大胡子鞑兵,抬手推开照在眼前的火把,没好气地道:“我们从阴山来,连日跋涉,又累又饿,今夜要在城中劫掠,补给资粮。” 守兵忙道:“这是自然,宁夏城如今豪户仓廪充足,但请取用。” 他想的是这些鞑兵,本是老乡,若是不用提供粮食,让他们自行剽掠,不用好吃好喝款待大爷,简直省心省力。 守军目送他们纵马离开,有几个人发觉不对,嘀咕道:“他们将脸藏得严实,好像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鞑靼人……” “遭了!是明军!” 不曾想那些伪装鞑兵和叛军的骑兵,瞬间杀将上来,将守将生擒住,迅速控制了城墙。 麻贵将刀抵在守将咽喉,低声喝道:“王师已连破多罗土蛮、鄂尔多斯二部,著力兔和卜失兔都死了。此城已为孤墉,尔等都是秋后的蚂蚱。但我朝素来怀柔,特予尔等生路。 眼下佯作不知,闭门如常,明日申时迎王师,则前罪尽涤,若泄片语…“他将刀刃微转,逼近守将血管,“你家老小九族,明日悬首四门。” 那守将犹豫了两下,只觉颈边渗出了一点血,惶恐答应:“好……” 为了确保守城兵卒不泄密,麻贵只得分兵,留八百人控制南门,余下两百人连同窖下暗藏的女兵,以坤政院为据点,趁天未明,分区招贴悬红赏格。 不出半日,城中流言四起,叛军手中最大的人质庆王母子,已不翼而飞。贼党内讧互疑,更兼有鞑靼人屠戮叛军,人心惶惶。 到了下晌,城中已笼罩在一片血腥气中,敌我难分。哱拜攥着刀柄,在庆王府中踱步,他手里最大的谈判筹码已经没了。 还不断听到部下来报,哪个把总被人捅死了,哪个百户被鞑靼给剁了,哱拜气得骂骂咧咧,甲胄的鳞片在他焦躁的步伐中,发出生硬刺耳的刮擦声,搅得人心头越发惴惴。 “哱王,将军又去城墙了,他的赏格最高,万一被底下人杀了,可怎么办呀?”亲兵连滚带爬进了门,“鞑靼两部的可汗都被人干掉了,信使说我们背信弃义,要与明军联手攻打我们。” 哱拜揪住亲兵的发髻,刀鞘狠狠砸向对方的肩甲,“蠢货,都是蠢货,这么明显的反间计,他怎么就信了了呢!” 哱承恩扶着垛口眺望,只见明军旌旗自远方漫涌而来,铁甲寒光在暮色中灿然闪耀,“来得这样快!” “将军,刘东旸暗邀土文秀入了帐,不知是否密谋投降。” 哱承恩踹了报信人一脚,暴喝一声:“拖出去剁了!” 刘东旸帐中,土文秀正在劝谏:“大哥切勿中了离间计,哱家父子狡诈凶残,我虽不在悬红榜上,但我对你是一心一意……”话音未落,刘东旸反手将弯刀扎进土文秀的胸腔。 “兄弟莫怪。”刘东旸拧转刀柄,盯着抽搐的土文秀,切齿道:“谁叫你放走了庆王,断了我的活路!”他随手扯过令旗,擦了擦指缝的血渍,对亲兵吼了一声,“去请哱承恩商议守城之策!” 再不下手,提他首级献降,就来不及了! 许朝盯着城外吕公车上的炮管,忽见人捧了个食盒上来,掀开一看,竟然是土文秀的首级。 他踉跄后退撞上墙堞,两股战战,“活不成了,我们都活不成了……” 哱承恩手刃了许朝,又一路杀到刘东旸帐下,刘东旸瞳孔骤缩,“你我无冤无仇,何至于此?” “老子出生入死摧锋陷阵,你却转头先降了!”哱承恩匕首没入他肋间。 夕阳耀金时,南门金鼓震天。 一人破门嘶嚎:“不好了,南门有人倒戈,官军入城了,来的是李如松!” 哱承恩忙道:“快把那几个人头给砍下来,装去献降!” 然而他话音未落,伪装成鞑兵的麻贵等人已冲了进来,冷笑道:“李将军已围了哱府,你爹自缢,举家自焚,你是自己与家人团聚,还是要我送你一程上京处斩。” 哱承恩颓然跪地,明知横竖是死,他还是想多活一天是一天,选择了束手就擒。 原本预计一个月平定的叛乱,先是遏阻了鞑靼援军,再是挑起叛军内讧,仅仅七天就平定了,最大限度地避免了百姓蒙受饥馑,也没有损坏城池主体,加以修缮,依旧能固若金汤。 叶梦熊登台受降,随即下令:“首恶槛送京师,余众缴械不杀。” 明军开始清理战场,黛玉也领着抚恤使,带着占城良种入城,与坤政院女官和女兵汇合。 大家改换了统一行装,开始在坤政院、宣令堂、敦行社等地,施饼送药、救治伤员、为耕农派发良种,劝课农桑。 此次借平叛之机,明军集结的兵马,以战养战迅速扩大战果,一并解决了多罗土蛮部与鄂尔多斯部,前套后套尽复。 土默特部的三娘子见明军胜券在握,为了争夺地盘,这才下场摘瓜得果,配合明军,将两部人马驱逐到漠北。 从前河套如一把匕首近抵陕西,鄂尔多斯部与土默特部东西呼应,如今收复失地,可使蓟州、宣大、延绥三镇首尾相连,北虏再犯宣复,宁夏镇可兵出贺兰。 河套易得难守,叶梦熊趁大捷之威,修缮并加固了宁夏城,增加城外的堡、寨、烽燧的建设,作为预警和缓冲,与主城形成犄角之势,保障明军侧翼和后方的安全。 而后在河套一带筑城置戍,复建成祖时的东胜卫,设游击将军统领三千骑,控黄河渡口。又在狼山筑新城,与大同形成钳行之势。 修葺山烽燧台,每十里设戍台,配快马狼烟。再沿乌拉山筑联堡十二座,各驻步兵五百,火炮百台。组编黄河水师上下巡弋,西扼甘肃之咽喉,东护宣大侧翼。 套内速行军屯、修驿道、改置流官。完成这些事后,叶梦熊勒石贺兰山,在阴山立碑铭功,记录大明重新收复了河套,使天下皆知,明廷有经略朔漠之志。 庆功宴上,三娘子也来献上了大礼,送上了战马千匹,正式承认了大明的战果。 河套草原可牧战马十万,补中原马缺。五年之内,便可建三万宁夏精骑。蔡可贤专司军粮转运,收编归附的草原牧民入户,许其参加武举,投身卒武。 远在京城的万历帝得到消息,龙心大悦,赶紧支棱起来衮冕加身,告庙受降,看哱氏党羽悉数斩首。 忠顺夫人三娘子协佐有功,铸“忠顺王”印授予三娘子,王爵世袭罔替,令其统辖河套蒙古诸部,漠南诸部不愿迁徙者,望风归附大明。 第508章 壬辰年大明收复河套,使阴山以南尽为藩篱,北元遗孽再难饮马黄河。万历帝认为叶梦熊居功甚伟,雪百年之耻,慑四夷之心,为大明拓地三百里,晋其为右都御史。诸将也各有封赏嘉勉。 而三百女兵因深入敌后,助力克虏破城,功勋卓著,而被赐名“凤翎卫”,成为了大明首个有品秩的女子兵团。 巡抚钦差张居正夫妇督抚诸将,运筹有功,聊赐银币千枚,丝绸四表里,坐蟒袍各一袭。 早在宁夏平叛之后,张居正夫妻二人带着三百女兵,马不停蹄地赶往固原、甘肃二镇。九边中的甘肃镇,距离中原极远,孤悬天末,是丝绸之路的要冲,一旦有事,救援不及。 目前的大明财政,已无力支撑一个不毛之地,作为防御军镇的正常运转。 而且这里土地贫瘠,经年少雨,不利屯垦,那就只能广开边贸了。 张居正一来就是补足缺饷,再组织人清理军屯,调遣州官县吏丈量隐占的军田,其次令商贾运粮来换盐引。 而后在卫所,增设甘州、肃州官学,准边籍士子额定科举。也就是说大比之年,每次取三百名两榜进士,其中必有甘州、肃州举子各一名。 并任用熟悉四夷番语的人授予官职,训课部落子弟,引夷民变华民。 黛玉则在甘肃设官市,招揽哈密、吐鲁番的胡商,以茶叶、瓷器交换大宛驹、和田玉,抽分助饷。 在敦煌设织造局,让边民纺毛线,在酒泉开办冶铁所,铸农器、制兵甲,军民两用。在祁连山路设置牧场,引进大宛良驹,可供边军营骑所用。 简而言之管理甘肃卫,必须五事并举,财饷足则兵精,商路通则用足,教化兴则民淳,官将良则政清,农耕稳则戍固。 三年后,若能蕃汉和睦,烽燧不惊,西抚哈密,北断羌胡,则河西走廊就能有金汤之固。 转眼到了三月末,日寇已攻入朝鲜半岛,很快釜山、东莱沦陷,锐不可当。朝鲜王弃王京北逃,遣使告急于天朝。 张居正夫妇此时已回到宁夏镇,与掌印太监张宏汇合,万历帝及长公主急诏张太师回朝,商议朝鲜之事。 而今倭寇已陷朝鲜王京,汉江以北岌岌可危。若待夫妻二人回京面圣,往返月余,早失先机。 不如夫妻兵分两路,黛玉先携带戚云梦回京,并在朝中主持廷议,张居正则疾驰至辽东。 辽东与朝鲜仅一江之隔,旬日可抵鸭绿江,军情朝夕可至。张居正可以临前,观敌情察虚实。 万历帝收到张居正的奏报,考虑了一下,朝鲜军情变化,非千里请命可决。日寇又素来狡诈无节,若是有张先生坐镇前线,由他临机制变,调遣诸军、核查粮秣、权宜节度,或许一切迎刃可解。 而况宫谕令回京面圣,详陈九边形势,也等于是送了人质回来,不怕张居正与李成梁趁乱勾连谋反。 黛玉一入京城,先将义女七小姐带回家,以宽红鲤的心。而后火速冠带齐整,面圣述职。 她向皇帝简要说明了九边现状及整饬方略,而后回到了援朝的问题上。 “朝鲜告急,若容日寇跨鸭绿江而叩关门,则辽左震动,蓟镇难安。臣以为,当前朝鲜局势未明,我军不可盲入异域。可行‘以夷制倭’之策。 今建州努尔哈赤,鹰扬塞外,已统建州女真大部,渐成大明肘腋之患,若令其率部先期入朝征倭,可收一石三鸟之效。 女真人矫健善骑射,尤精山林搏杀,正克倭寇短兵之利。可令建州努尔哈赤,精选部卒三千入朝,直捣倭垒。胜则挫倭锋芒,败则削其羽翼。若其有通倭之举,则囚其妻妾子女、胞弟为质。 其次,今使建州女真与倭敌接战,不论胜负,皆可耗双方积蓄,待双方疲敝,我军再跨鸭绿江,则势如破竹。 再者言,其对战胜负曲折,皆为我大明前车之鉴。两相角力,我军可详察其战术火器优劣。张太师必会命夜不收抵近观察,绘其阵图,记其战况。 倘若努尔哈赤首战功成,即将其召回,授龙虎将军虚衔,甄选其部精锐,分三路,混编入明军,以为向导,再入朝鲜参战。” 万历帝听了这话,很是满意,“夷狄之类,若非池中之物,当借此倭患方炽之际,借力打力。既要借其爪牙,又当断其筋骨。宫谕先生所陈之策,朕悉准行。另请太师对其明赏暗制,派选监军随行,受其羁縻节制。” “陛下英名!”黛玉暗舒了一口气。 第228章 乞附归化 事实上, 黛玉并非真心想让努尔哈赤,率部去朝鲜战场,以便他捞取战功, 仅是一个缓兵之计而已。因为史书有载,万历二十年九月,建州卫酋长努尔哈赤, 遣使马三非等人,向朝鲜人游说。 假称建州卫马军三四万,步军四五万,皆能征惯战,今闻倭贼侵夺朝鲜,与我境相接, 唇亡则齿寒。愿助兵征倭。 然而朝鲜方面, 时任领议政的李山海、左议政柳成龙等人, 认为努尔哈赤是借兵援之名, 实为观衅,窥探朝鲜虚实。若是答应了他们, 便是前门拒虎, 后门进狼。虏情叵测, 不可听许。 于是,朝鲜国王李昖, 赐了使者衣冠鞍马,婉拒了努尔哈赤的“好意”。这一次,由明廷做主,安排努尔哈赤入朝兵援,朝鲜人大概也不会同意。 在重文轻武的经国方略之下,朝鲜武备长期荒废, 军制涣散。倭寇登陆釜山后,朝鲜八道,速失其六。国王李昖北逃平壤,又弃平壤,再奔义州。而倭寇以战养战,扫荡仓廪,民无积储,朝鲜百姓逃亡,田畴荒废。 在这种情况下,朝鲜从上到下怯敌畏战,无法提供明军军援,甚至无法筹措后勤补给,给予明军的情报也多有讹误。 导致明军入境后,面临既不熟山川地域,亦无粮草补给的窘境,一度断粮数日,饥馑难行。以致于发生军中乏粮,士卒掠食于民的事。 所以,根本不能指望朝鲜人供应明军粮草,黛玉要趁朝鲜乞不到明廷“天兵”,又不愿接受女真骑兵来援,反复拉扯之际,迅速筹措粮草,待六月再令援军南下。 派遣女真酋长去朝鲜“勤王”,算是明廷的初步回应,表示我们愿意出兵相帮,但你们自己不要。我们就再行廷议研究一下。 此时,申时行已告老还乡,王锡爵以刑部尚书兼任内阁首辅,他认为倭寇实为劲敌,力主遣明军主力远征朝鲜战场,对倭一战。 但武英殿廷议中,兵科给事中称:“朝鲜虽称属国,实远在鸭绿江外,明军若劳师远征,恐非万全之策,不如固守疆域。” 长公主朱尧婴蹙眉不语,黛玉首次拂帘而出,站在丹陛之上,对反对明军跨境援兵的朝臣,朗声道:“诸公皆为庙堂砥柱,当知今日战事非朝鲜存亡而已,实系中华安危。倭奴猖獗,裂我属邦。 若纵其饮马鸭绿,则辽左震动,蓟门烽起,京师将永无宁日。今敌寇已跨海而来,尔等犹议守江之策,岂非养痈成患?” 吏科给事中出班道:“宫谕令所言不差,但倭王所求不过封贡,只要同意了就会罢兵,可省馈响。而况宁夏刚平,朝鲜告急,劳师靡饷,恐战力不足,不如晓谕朝鲜王暂避倭锋,徐图恢复。” 黛玉居高临下睨了他一眼,冷声道:“眼下宁夏已然勘定,河套既复,我军天威正盛,蓄锐已久。若迁延不决,待倭寇尽收朝鲜粮赋,铸造坚船利炮,则大明年损饷银何止百万? 当以雷霆之势摧其锋芒,方为社稷大计。朝鲜为高皇帝钦定的“不征之国”,世守藩服。若坐视属国沦丧,他日琉球、暹罗、安南诸藩,谁复持节来朝?” “可是倭兵骄悍,大明八郡曾遭兵燹之害。那些倭寇,在朝鲜周流深入,恐怕粮草、地形无不了然于胸。明军已失先机……” “此言差矣!”黛玉一挥袍袖,据理力争道,“倭兵虽悍,其入寇朝鲜,焚王京屠六道,此豺狼之性,不过禽兽之聚。失道寡助,焉能久乎?如何比得上我大明赫怒兴师,再造藩邦之德! 而况,日本关白丰臣秀吉篡逆得国,其部各怀异志,利则相争,败则相溃。贼寇悬军深入,纵兵四掠,必然首尾不能相顾。 且远涉重洋,必然补给维艰,明军大可以逸待劳,断其海路,待其粮饷不继,再一举击破。” 王锡爵道:“正是如此!倭寇天时地利人和皆无,若我军逡巡不进,坐失良机,则养寇贻患,悔之不及!” 长公主开口道:“倭犯朝鲜,侵凌属邦,义当剿援,毋得迟疑。” 廷议过后,上下达成了主战的共识,呈报给深居宫闱的万历帝。万历帝采纳了主战派的意见,称朝鲜属国世称恭顺,为我藩篱,倭贼无道,朕承天命,当行讨伐。 诏兵部侍郎宋应昌,缮甲练兵,储粮制器。都督李如松为征东提督,统蓟、辽、陕、浙诸道兵四万余备战。 另敕朝鲜整兵固守,今我国要结暹罗、琉球等国,合兵征勒。待天兵至日,并力剿贼。 第509章 刚刚升任五军三营参将的刘綎,请率川兵五千赴援,万历帝诏以副总兵从征。 因张居正四月已抵辽东镇,长公主谏言任其为“总督征倭钦差大臣”,经略朝鲜、蓟辽、山东、保定等处防海御倭军务,统筹朝鲜抗倭事宜,指授方略,便宜行事。 万历帝想用张居正之智,又不想授其权,在皇妹的反复劝谏下,还是勉强同意了。 张居正收到任命后,亦没有妄动,而是继续整饬辽东军纪,强化宽甸六堡防务,益收耕牧之利。令将士据险守要,待粮草齐备再伺机而动,入朝境后务求歼敌而戒贪功冒进,避免硬拼以策万全。 宁夏平定后,银饷尚有结余,此战不求速胜,而是要保护明军有生力量。并且要从战果中,得到切实好处,而不是仅得朝鲜一个“恩同再造”的虚言感谢。 努尔哈赤率三千部卒整军待发,却被朝鲜婉拒很不甘心,明廷也未坚持让他出兵。他向宁远伯李成梁大表忠心,乞求参战。李成梁便在辽东都指挥使司,替他向张居正说清。 因之前李成梁经张居正申饬,整饬军务,许多不法事隐瞒不报,被御史弹劾欺君罔上,不安于位。李成梁渐失圣眷,乞骸骨不成,被罢免军职,仅保留宁远伯之爵。 张居正到辽东后,行使便宜之权,给予李成梁“参赞戎务”的虚衔,将他留在身边以备咨询,也是变相启用他,直接架空了继任的辽东总兵。 李成梁还特意找了幕僚,斟酌举荐努尔哈赤的言辞,才文绉绉地向张居正游说。 “太师,建州左卫努尔哈赤,虽夷酋之属,然自受朝廷封赏以来,以都督佥事之职,助我擒叛除患,卓有功勋。而今控弦之士六千余,听闻倭寇嚣张,愿率部卒为前锋,为大明效犬马之劳,探贼虚实。 令其领兵三千,粮械自备,另遣监军,率精骑三百监军,若疑其有异志,可立斩军前。若他败了,也好借此消耗其势,倘或勉为得胜,擒斩倭酋,朝廷略赏些银币虚衔,给他也就罢了。” 张居正端坐太师椅上,捧茶沉思片刻,对李成梁道:“朝廷提议让建州女真出兵援朝,不过为筹措粮草,而行的缓兵之计。 事后努尔哈赤又请缨,足见其好战邀功之心颇盛,此事关乎华夷大防,不可轻决。何妨教他向老夫,面陈破敌方略。倘或确有逸才,老夫便许他率部,为明军前驱。” 这不过是套话耳,先将人叫过来敲打几下罢了。张居正能不知努尔哈赤一再请战是为何?一为以战功换取明朝敕封,好合法统摄建州诸部,早日吞并女真。二为窥探明军战法,掂量强弱。 三为假道灭虢,勘探鸭绿江至王京汉阳地形,为日后兴兵铺路。四为收编流散倭兵,习其火器。五为控驭朝鲜北境贸易,趁乱截取粮饷、火药,并垄断参貂、铁器。 李成梁连忙应是,随后便遣人至建州女真,传达了张太师的意思。努尔哈赤踌躇满志,满口答应。 到了约定的谒见之日,张居正以戎务繁忙为由,将努尔哈赤晾了一天,待到掌灯时分,方拨冗一见。 努尔哈赤被人领入屋中,只见盈盈烛光,映着一袭绯袍玉带。张居正立在窗前,负手而立,单看那背影就如玉峰秀擎,让人望而生畏。 听到革靴叩地之声,张居正缓缓回身,见一人长袍马褂,蹀躞束腰,耳垂金环,前颅光秃脑后留辫,以黄丝系之,并缀有东珠为饰。他虽行三跪九叩大礼,脊背却始终直挺着。 “建州左卫都督佥事努尔哈赤,叩见钦差张大人。” 张居正并不叫起,任他跪在地上,目光掠过其脑后的金钱鼠尾辫,心下冷笑。 想起黛玉手札中,记录的关于满清入关后,为摧挫汉人气节,大兴“剃发易服”令,江阴十日,嘉定三屠,毁衣冠绝文脉,血沃江南。锦绣中华地,尽化修罗场,实教人愤懑难忍。 张居正平抑了情绪,半晌方道:“宁远伯盛赞你熟知朝鲜地形?” 努尔哈赤心中本有几分不耐,抬头时已换上了恭顺神色:“卑职常与朝鲜互市,谙熟山川之要。若蒙大人准允,愿率死士三千,出奇兵袭倭……” 张居正略一抬手,示意他起来,“朝廷有意栽培你,奈何朝鲜拒之。你可知为何?” 努尔哈赤对此心知肚明,面上却露出几分惶惑:“卑职愚钝,还望大人明示。” 张居正扶案坐下,手中缓缓摩挲着印匣,好整以暇地道:“建州壮士忠勇可嘉,然朝鲜所以踌躇者,盖因尔部素行狡诈。昔晋人假道灭虢,今尔部欲援朝,当自明心迹,表明无有觊觎之意。” 在那一抬眸,陡然锐利的目光中,努尔哈赤瞳孔骤缩,仿佛被人洞穿了心思一般,黯然生怯。 只见张居正唇角微勾,慢条斯理开口:“我听闻你姓爱新觉罗,此乃女真小姓,远不如叶赫那拉、瓜尔佳、钮钴禄,何妨更为‘罗’姓,归我大明。 如宁远伯先祖一样,乞附大明为臣,去金钱鼠尾之俗,束发冠巾,弃胡服旧制,衣冠如华。尊孔孟之道,习汉家礼乐,则朝鲜自当开诚相待,喜迎王师。” 话音未落,努尔哈赤猛然昂首,烛光映着他颈侧血脉贲张,那瞬间泄露的凶戾,被张居正捕捉分明。 努尔哈赤撩袍跪下,以额叩地:“大人!我女真儿郎自幼结发,如断此辫,视同叛祖……” 张居正轻笑,“自高皇帝得天下以来,广示恩信,无论何族人口,只要率众来归,一体量才擢用。老夫许你改汉姓入明籍,是好意。你若不愿改换姓氏,蓄发冠巾,又如何让朝鲜人,信服你的忠心?” 罗者,网也。既能网罗天下,亦会被罗网所困。张居正不过是用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罢了。 努尔哈赤犹豫不决,不敢轻许。张居正也不追迫,使之立刻答应,沉默了片刻,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没过几日,努尔哈赤以疾病为托词,放弃了出兵朝鲜的打算,低调行事。张居正得知后冷笑两声,便不再多言。 为了打持久之战,黛玉安排在南京兵部任侍郎的儿子敬修,整备江南卫所,精选预备兵力,稽查长江水师与沿海备倭军。虽说壬辰年三国主战场在朝鲜,但东南沿海一代,也时有流寇进犯,务必防范倭寇趁虚而入。 敬修在了解了母亲的良苦用心后,主动上书向万历帝和长公主奏请,成立征倭粮饷转运总局,专门协调战争后勤,并请缨亲自督办。 万历帝和长公主诏准后,敬修就着手统筹钱粮,协调户部将江南税银、漕粮转化为军饷和军粮。督造南京军器局日夜赶工,生产鸟铳、火药、箭矢、盔甲。黛玉也将一半潇湘船队调度出来,经海路运输军用物资,送往辽东前线。 在为四公主怀悼的三个月里,红鲤潜心研习医药。如今他的七妹妹回来了,兄妹俩习文练武之余,也未放弃炮制各种药丸。 当倭寇进犯朝鲜,意图仰窥中原的消息传来,二人就专门研发新的“砖饼”以及行军常备药丸。最后,还真被他们给捣鼓出了不少好东西来。 戚云梦举着自己做的砖饼,对黛玉介绍道:“娘,我这个砖饼,取用精米暴晒干,研磨成粉,再杂以肉松、胡麻、饴糖、各色果仁,模压成形。每砖四两重,日食两块,就能应战。冷水可泡软,浇上热汤就是粥。” 黛玉咬了一小块尝了尝,味道极好,又试了试她研发的干汤饼,是将肉汁凝冻成膏,切成方寸,暴晒干燥。果然开水煮沸,即刻成汤。 戚云梦又拿出一个类似箪筐的竹筒,道:“再刳竹筒,套叠两重,外贮密织麻布包的石灰铁粉,内贮粮羹。雨天行军无柴无灶,便可以用水注外层,须臾水汽涌动,就是热饭热汤了。” 红鲤则献出了一堆五颜六色的药丸子,一一介绍:“这个是净水的秘药,用明矾合烧酒制成薄片,投在浊流中,能让渣滓沉淀,再饮就没有痢疾之忧。 这个是御瘴辟瘟丸,以苍术、艾叶、雄黄、生姜粉、大黄组方,可防山岚瘴气,避免时疫传染。还有金疮止血丹,用三七、地榆、白及、赤石脂、血余炭组方,若将士们有外伤出血即嚼开敷上,内服三丸可遏内损。” 黛玉笑道:“看来你学医也很有天赋,明儿做大夫也使得。” “还不止这些呢,还有健脾化食丸、清心解暑丸、安神定悸丸。母亲将这些药丸分储在玻璃瓶里,配以螺丝银盖。 瓶笺上写明药名,再总装在一个牛皮药囊里,内存油纸,可以防潮防撞,方便将士们随身携带。另附《应急方略》一帛,载明症候和用法。” “好,我让兵部和太医院的人效验过后,玉燕堂就总揽了这活儿。一个月后,即可送往朝鲜战场。”黛玉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拉着义女,深感欣慰。经历了一些事,两个孩子不知不觉间都长大了。 朝鲜人拒了女真军援后,见明军按兵不动,越发急迫。朝鲜国王李昖在危急关头,甚至派遣使臣,多次向明朝提出“内附”或“入辽”的流亡请求。 第510章 藩属国在亡国危难之际,内附于宗主国,将国家和王室命运,完全交托给明朝皇帝。这无疑是激发宗主国责任感和同情心的苦肉计。 朝鲜乞援之使络绎不绝,话语哀肯动人,告称倭氛滔天,八道尽焰,倭已入王京,挟朝鲜王妃、诸王子追奔至平壤,放兵淫掠。朝鲜王李昖仓皇“北狩”,君臣对泣,欲举国内属,乞援于大明。 武英殿再次廷议,长公主朱尧婴蹙眉道:“朝鲜世称礼仪之邦,今社稷倾危若此,欲举国内附,永为大明东藩,诸卿以为当何处之?” 兵部尚书石星首先出班:“长公主殿下,此乃千载之机也!我大明可效仿汉置乐浪郡,唐设安东府。今不费一兵一卒,纳朝鲜内附,是天子德政。如此辽东有唇齿之固,倭寇失巢穴之所。当准其所请,设流官,驻重兵,以绝倭患。” 户部尚书忙道:“石公此言误国!抗倭之师整装待发,已耗银无数。若纳朝鲜,赈饥、筑城、设衙、戍守哪样不要花钱干,岁费何止百万?更何况,高皇帝有令藩国不征其赋,难道要拿大明的国帑豢养绝域么?” “朝鲜为不征之国,若趁人之危纳土拓疆,是令我大明天子,弃文王之德,效强秦之暴。夺人宗庙,四夷属国闻之,岂不寒心?日本会宣扬我大明,才是入侵朝鲜之国,陛下圣德何存?”礼部尚书沈鲤举笏抗声。 珠帘之后黛玉微微颔首,沈鲤所虑不错。事实也证明,当明廷出兵,战局稳定后,朝鲜王李昖与朝臣,再也未提过“内附”之事。 可见这只是李昖,权宜求救之言,有病急乱投医之嫌,并非国策。然而这又是明晃晃黑字白纸的“把柄”,就此放过也太可惜了。 长公主垂询首辅王锡爵的意见,王锡爵持笏缓步而出,肃然道:“倭患未平即纳其土,是代倭受兵。朝鲜虽弱,士林犹存华风,强置郡县必生叛乱。当以存藩复国之策,成就东国再造之美名。” 若非眼下的大明,没有多余的本钱,不愿战略透支,去接手朝鲜这个烂摊子,只能举着“存亡继绝,再造藩邦”的正义大旗,帮助朝鲜复国。 黛玉是很想接受朝鲜“内附”,倒并不是着眼于疆土扩张或赋税收益,而是想将朝鲜,构建为大明的第一藩屏。 廷议结束后,黛玉因娴熟朝鲜语,接见了朝鲜使臣,命与左议政柳成龙通信,以掌握战局。 下朝后,黛玉回到家中,三子懋修已等候多时。 懋修见母亲回来,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撰写《大明援朝征倭檄文》,请求斧正。黛玉一目十行看过,频频点头,赞叹道:“我儿不愧是状元之才,翰林院首席侍讲学士。此檄文如泰山崩云,沧海激雷,行文似叠浪相推,字字铿锵。大显王师讨逆之威声。” “那我明日就恭楷呈上,若得陛下首肯,立刻承印千万份,让将士们带去朝鲜。”懋修心头激越,这篇檄文写得杀气腾腾,竟然让他有投笔从戎的冲动。 翌日,长公主看到这篇檄文,大为震撼,读之仿佛可见旌旗蔽日,铁骑如雷。万历帝阅览之后,也盛赞:“檄文雄辞贯日,正气盈满。有裂石穿云之势,摧山断流之威。将此檄文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万历二十年五月,辽东、山东与江南筹集的先批粮草到位,张居正放入朝鲜境内的夜不收及锦衣卫,也陆续呈报地域舆图、谍情战报。之后在辽东都指挥使司,张居正与李如松、刘綎等人议定对寇作战方略,并与朝鲜左议政柳成龙会谈。 万历二十年五月下旬,张居正从辽阳移驾镇江堡,这里位于鸭绿江畔,与朝鲜隔江相望。 ----------------------- 作者有话说:万历援朝战争牵涉三国,篇幅较长,还有女真动态也要时不时穿插一下,张居正夫妇及张家诸子、荆州八虎、朝鲜双姝,也要轮番贡献,各显神通,加上整理各国史料,写起来会比较慢一点,我尽量保障每周不少于三万字的更新,但不能保障每天都能写完当天的计划。 《李氏朝鲜宣租实录》,万历二十年六月廿六:初我使黄允吉等往日本,秀吉贻书我国,使之整其军马,与日本合(动),直犯上国,我国攀义斥绝。即于其年四月,因圣节使金应南之行,具由奏闻。中朝先因许仪后,亦闻谋,今我国要结暹罗、琉球等国,合兵征勒。 《明史·列传一百二十六》:成梁及总督蹇达不以闻。巡按御史胡克俭尽发其先后欺罔状,语多侵政府。疏虽不行,成梁由是不安于位。及先春还朝,诋尤力,帝意颇动。成梁再疏辞疾,言者亦踵至。其年十一月,帝竟从御史张鹤鸣言,解成梁任,以宁远伯奉朝请。 《明史·列传一百二十六》:成梁诸战功率藉健儿。其后健儿李平胡、李宁、李兴、秦得倚、孙守廉辈皆富贵,拥专城。暮气难振,又转相掊克,士马萧耗。迨成梁去辽,十年之间更易八帅,边备益弛。 《朝鲜宣祖修正实录》朔庚申。是朝,上召见大臣李山海、柳成龙,引手叩腐呼苦日:“李某、柳某,事乃至此,予何往乎?母惮忌讳,悉心以言。”又招尹斗寿进前问之,诸臣俯伏流涕,不能遽对。 上愿问李恒福曰:“承旨意如何? ”对曰:“可且驻驾义州。若势穷力屈,八路俱陷,则便可赴诉天朝。”斗寿曰:“北道士马精强,咸兴、镜城皆天险足恃,可踰岭北行。”上曰: “承旨言如何? ”成龙曰: “不可。大驾离束土一步,则朝鲜非我有也。“上曰: “内附本予意也。”成龙曰:“不可。”恒福曰:“臣之所言,非直欲渡江也,从十分穷极地说来也。”与成龙反复争辨。 成龙日: “今东北诸道如故,湖南忠义之士不日蜂起,何可遽论此事? ”李山海终不对。成龙退而责恒福曰:“何为轻发弃国之论乎?君虽从死于道路,不过为妇寺之忠。此言一出,人心瓦解,谁能收拾? ”恒福谢之。 《明史》卷三百二十二 列传第二百十(日本) 二十年四月遣其将清正、行长、义智,僧玄苏、宗逸等,将舟师数百艘,由对马岛渡海陷朝鲜之釜山,乘胜长驱,以五月渡临津,掠开城,分陷丰德诸郡。朝鲜望风溃,清正等遂偪王京。朝鲜王李昖弃城奔平壤,又奔义州,遣使络绎告急。倭遂入王京,执其王妃、王子,追奔至平壤,放兵淫掠。七月命副总兵祖承训赴援,与倭战于平壤城外,大败,承训仅以身免。八月,中朝乃以兵部侍郎宋应昌为经略,都督李如松为提督,统兵讨之。 当是时,宁夏未平,朝鲜事起,兵部尚书石星计无所出,募能说倭者侦之,于是嘉兴人沈惟敬应募。星即假游击将军衔,送之如松麾下。明年,如松师大捷于平壤,朝鲜所失四道并复。如松乘胜趋碧蹄馆,败而退师。于是封贡之议起,中朝弥缝惟敬以成款局,事详《朝鲜传》。久之,秀吉死,诸倭扬帆尽归,朝鲜患亦平。然自关白侵东国,前后七载,丧师数十万糜饷数百万,中朝与朝鲜迄无胜算。至关白死,兵祸始休,诸倭亦皆退守岛巢,东南稍有安枕之日矣。秀吉凡再传而亡。 《明神宗显皇帝实录》,万历二十年六月初二:命辽东抚镇发精兵二支应援朝鲜,仍发银二万解赴彼国犒军,赐国王大红经丝二表里慰劳之,仍发年例银二十万给辽镇备用,从兵部奏也。 《明史·卷二百四十七·列传一百三十五》:(刘綎)二十年召授五军三营参将。会朝鲜用师,綎请率川兵五千赴援,诏以副总兵从征。 第229章 羁縻四策 节序端阳, 辽阳辽东都指挥使司中,也略染喜庆。辕门外旌旗招展,演武场兵戈绽光, 守备军官脸上,都洋溢着过节加餐的喜悦,丝毫没有备战的紧张感。 台阶花盆中菖蒲明丽, 辅首衔环里倒挂艾叶,种种闲适景象,无疑令朝鲜左议政柳成龙十分不安。 他叹了一声,抹了一把额汗,敛衽捋须,走入都司衙署经历司。议事厅内, 红泥小炉焙着香茗, 熏风卷着艾草气息透窗而入。 眼前天青色绫罗道袍, 素绦环腰的俊美长者, 便是大明总摄百僚,戎机要务皆决于其手的张太师。 据朝鲜使臣回报, 张江陵峻法独裁, 虽专擅而能成事。大明有江陵主政, 夷狄不敢窥塞。蓟州戚继光、辽东李成梁二帅,相倚如左膀右臂。 这位是权臣中的权臣, 其权之盛,可代御批、掌黜陟、改币制、敕科举、调兵马,甚至将长公主送上摄政之位,倒逼怠政之君朱翊钧被迫“垂拱”,旷古未闻,是大明真正的摄政王! 而长公主朱尧婴, 不过是其影罢了。用日本话来说,张居正便是代皇帝总揽万机的“唐之关白”。 此时,他斜倚湘竹躺椅,手里端一碗冒着白气的酸梅汤,望着屋檐下铎铃轻摇,端的是清雅飘逸。 “今日端午,老夫请柳相过府饮汤。”张居正拿银匙搅动着碗里的酸梅汤,回头对吟香道,“女儿,去给柳相盛上一碗酸梅汤。” 第511章 “是,父亲。”吟香双手捧上冰镇的酸梅汤,面对生父,她还是有些情怯,手指微微颤动着。 她与雪姬的认亲过程截然不同。全罗左道水军节度使李舜臣,因与妓生文美真相处数年,彼此有情,连带着认下女儿雪姬,也没有负担。 而她的生父,一直知道自己的存在,却并不在意她一个贱籍女子的死活荣辱。雪姬那边已经能为义父义母,提供朝鲜水师情报,而自己却始终无法得到,丰山柳氏一族的认可。 柳成龙接过酸梅汤,望着眼前婉顺温雅,乖巧可人的女子,听吟香喊别人父亲,心里很不是滋味。 却又意识到,这或许是她最好的归宿。远离血浪滔天的秽土朝鲜,在大明度过安稳富贵且受人尊重的日子。 柳成龙嗅到凉丝丝的酸味,不禁喉结滚动:“多谢太师盛情,故国罹难,八道已沦陷七道,在下没有胃口吃。” 他放下冰凉的汤碗,疾步进前,哀恳道:“还请太师速发雷霆之兵,替属国收复开城。” 张居正慢条斯理地吃完半盏酸梅汤,将空碗撂在躺椅前的小案几上,而后徐徐闭眼,“朝鲜目下,仍存全罗道水师、义州粮道、平安道精兵三万,各地均有两班贵族组织的义军打游击,还不至于一败涂地。” 柳成龙倏然抬头,身形微晃,革带轻嗑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张太师竟然对朝鲜仅存的战力,如数家珍。 “太师,若我义州一溃,倭寇便可直入大明……”您怎么还从容不迫,无动于衷呢? 张居正缓缓起身,冷笑道:“当初,日本遣使胁朝鲜假道入明,尔等畏惧倭寇报复,乃隐其侵明之志,咨文含糊,不言借道之实,使大明未察其危。 若不是贵邦忘了‘事大以诚’之训,苟持两端而昧大义,情报未实,才令明廷疑鲜倭交通,以致于倭陷王京,八道崩裂的么? 倘若贵国早日告倭谋于大明,则蓟辽之师可预扼鸭绿江,浙江水水师可截断倭寇粮道。岂会纵贼深入,三都焚毁,万民流离?” “敝邦军制溃烂,畏倭如虎,这才匿真示伪……”柳成龙汗透重衣,语至悲切声音渐低,“望上国速发虎旅,我等如大旱之望云霓!” 青瓷注子划出一道清越的水声,张居正默然斟茶,“既无预警在前,丧师失地在后,且无粮草补给,今日尔等有何颜面,立于阶前催战?”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飞溅了出来。 柳成龙面如死灰,悔恨难当。过了一会儿,张居正又将茶杯徐徐推向柳成龙,乌鬓在阳光下泛出金光,语气缓和了几分,“出兵的事先不急。即日起你每隔五日,将前线战况,致函呈报给宫谕令。” “大人有所不知,”柳成龙只觉巧合,拱手道:“前次宫谕令大人,已向敝邦使臣下达了钧旨,昨日始收到令主回信。” 但见张太师眉头舒展,鹤步缓行而来,淡笑道:“以后收到宫谕令来信,一律先交我阅览。” “好。”柳成龙将怀中信封双手奉上,“大人请过目。” 张居正一目十行看完,嗅着信笺上的墨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无奈与夫人分处两地,遥隔一千六百里,两人之前就约定好,利用柳成龙这个“信差”,传递彼此密讯。 黛玉想要朝鲜,以另一种形式“内附”,而他也正有此想,方才向柳成龙发难,就是为谈判制造筹码,夫妻二人可谓是心有灵犀了。 张居正展袖指向悬挂的朝鲜舆图,肃容道:“我大明抚驭华夷,念尔朝鲜世笃忠贞,遭倭乱而社稷倾危,特举义师,扫清贼寇。在复尔疆土之前,大明愿两国勠力同心,立定友谊之约。” 柳成龙怔怔抬头,“太师的意思是……”出兵之前,还有签个合同?事后要钱? 张居正轻笑,“小邦处大国之间,非忠信不立。若要大明再造藩邦,还需先立万世之盟。” 四卷绢策在桌上徐徐展开,柳成龙凝眉细看,他汉学素养极高,读写不成问题,却有些看不明白。 第一卷谈及两国联盟以固藩屏,要朝鲜遵循大明礼法,君臣袭冠带、奉正朔,凡是国君嗣位,皆须遣使告于太庙。大明遣翰林重臣,持节观礼,共襄盛典。 外务往来,协和万邦,对倭寇、鞑虏、洋夷诸事,声气相通,使四海知东方有金城之固。 柳成龙怀疑其中有蹊跷,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一条完全是对朝鲜施予更隆重的恩典了。 不但朝鲜新王继位,可亲赴大明京城谢恩,明朝还会派翰林重臣常巡朝鲜。此举不曾损害朝鲜内政自主,反而强化了王权的合法和权威性。 并要求朝鲜在外务政策上,与明朝高度一致,若遇敌情事先咨商,两国协商。这不正是朝鲜梦寐以求的事么? 紧接着第二卷,果然不出所料“图穷匕见”了。大明打着“经济相济,以富黎庶”的旗号,要朝鲜开仁川、釜山二港,设市舶司。大明商船准免榷税,采办高丽参、战马、硫磺、生铁诸物。 另遣大明工部匠师,助朝鲜兴矿冶、复农桑,所获之利两国分润。大明援军所费之资,尽折为互市之利,不责锱铢之偿。 柳成龙眉头紧骤,呷了一口茶压压惊。大明要从朝鲜获得优惠的战略物资,还要在朝鲜开矿获利,以长期特许贸易和矿业开发权,来偿还战争消耗。 等于言明确了,这个忙大明不能白帮。大明要的也不是现银,而是长期的经济利益。合作发展工商业,此举能一定程度上,带动朝鲜冶炼业、矿业的发展。但若是后续,大明做不到公平公正,吃亏的依旧是朝鲜。 张居正见他看到第二卷,就开始犹豫了,想必带回去见李昖后,朝鲜文武必然还有一番争论,索性将话挑明,也好让他心里有所准备。 “这第三卷是‘军事相倚,以慑四夷’。朝鲜战后,即在济州岛设水师粮台,釜山驻巡防舟师,皆由大明督军参赞,朝军协守。火器舟舰统依明制,边情谍报顷刻相通。如此,则倭寇不敢再窥东南,鞑虏也不能犯鸭绿江。” 柳成龙脸色难看到极点,大明是想借济州岛,控制黄海这个重要支点,作为补给。在釜山建立军事堡垒,锁对马海峡,直接威慑日本。 虽然以共同驻防为名,抛出的利诱,是支持朝鲜在火器和战舰上的革新,但大明要求直接派兵入朝,哪个国家能忍? 可是眼下,朝鲜千疮百孔,自顾不暇,哭爹喊娘地求着大明军援。这时候国王李昖都恨不能举国内附了。大明少量派兵驻守的事,想必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说完了最敏感的部分,张居正又提到了第四卷,“大明准备扩大两京国子监,招纳贵邦俊杰入太学修习。特许贤良参加大明科举,登科者授职明廷。另在贵邦设实务科,甄选能工巧匠,无论贵贱,只要有一技之长,均可报考,登科者一样授职明廷。 待战后,大明史官与朝鲜共修《壬辰抗倭录》,彰贵邦忠烈臣民,载我朝再造之恩,垂训后世。 此四策,非为趁火侵夺,而是宗藩共利,大明得忠义之藩篱,贵邦获复兴之生机。如此,东海之滨,永绝干戈。汉江之畔,长传安乐。” 柳成龙默然抚卷,既惊且愕,表面上看这四条互惠之策,均有利于朝鲜战后快速复苏,可是一个驻军,一个市舶,一个科举,都是不可轻许之物。 就拿看起来毫无坏处的科举之策来说,大明鼓励朝鲜士子入学大明国子监,并参加明朝科考,那么朝鲜的优秀士林以及能工巧匠,都会蜂拥入明。留在国内的,就只有二流人才了。 可是眼下的朝鲜,没有任何说“不”的底气和理由。这并非是不平等条约,相较于倭寇那样的豺狼之属,大明的这份盟约书,索求相当克制。 甚至以“相助、相济、相倚、相融”之语,凸显两国平等,在彰显天威浩荡之余,还保留了宽宏怀柔之意,简直圣人手笔。 尽管有诸多的不甘心,柳成龙还是没有做任何挣扎与反驳,将此四策帛书带回了义州,呈给了国王李昖。 朝鲜群臣的异议,很快偃旗息鼓,这已是他们能从宗主国得到的,最好战后待遇了。若不同意,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朝鲜王李昖代表朝鲜生民,叩谢天恩,悉数领旨。盛赞四策合乎春秋大义,实乃小邦之荣。堪为朝鲜久安之策,夙夜所盼之愿,尤感圣心浩荡。最后一句还是“乞请大明陛下念苍生倒悬,速发雄师荡寇!” 万历帝没想到,自己屡次被御史内阁,封驳的“开矿税之基”的圣旨,竟然是被张居正给允了,还是从朝鲜开矿抽利,不劳大明。 朱翊钧大喜过望,连夸张先生经纬天地,有“伊尹之任、周公之勤”,实乃乾坤砥柱!即便张先生不与他商讨,直接做主代大明谈判,他也不计较了,战后有钱拿就行! 柳成龙好不容易等到,张太师移驾镇江堡,以为马上“天兵”就可以誓师出征了。 第512章 结果到了六月初二,张居正还是按兵不动,只是与兵部职方主事袁黄下棋。 柳成龙不得不打破“观棋不语真君子”的铁律,满心焦急地道:“太师,敢问为何还不出兵?”我们卖身契都签了,可不能撂手不管呀。 张居正拈棋沉吟,过了一会儿才道,“不是不出兵,而是梅雨将至,不易行军,且待天晴。”随后在棋枰上落下一子。 袁黄凝神一观,倒吸一口凉气,中盘认负。 黛玉曾言,大明援朝第一仗失利。游击史儒等率三千人至平壤,因对日寇的战斗力,产生了严重误判,以致于不谙地利,轻骑冒进而战死。副总兵祖承训,统兵援之,损兵折卒后,仅以身免。 这既是朝鲜情报有误,也有明军恃勇轻敌之故,伤亡完全可以避免。所以要想首战告捷,张居正要重新布局。 翌日,金州卫坤政院院令李娇倩,带着两百女兵,携潇湘书林三万册新鲜刊印的书,来到了镇江堡。 此书名为《倭寇军备辑要》,内容综合了夜不收、锦衣卫侦谍的舆图和敌情报告。详考倭寇之势,让明军将士知彼虚实。其内容包含四大部分。 第一部分《军械志》,记录日本倭刀及火绳枪制式,发弹迅烈,胜过鸟铳,并绘有射程对比图。 倭寇甲胄皆为轻革,刀箭可伤。还载有攻城飞梯、龟甲车。倭卒多佩双刀,先锋戴鬼面,铁炮队开火以三列轮射。 第二部分是《辎重录》,计算出倭营每日火药耗费两千斤,粮秣人均日支米五合。察其海运要道,对马岛为中转,釜山浦为总汇。还记录了倭船规制、载重、航速,并绘形注数,以供水师截击。 第三部分《营伍册》记录倭寇各军团编员,其中小西行长部卒一万八,加藤清正部卒二万二,黑田长政部卒一万二等,一共十军,约有十五万八千之众。 第四部分为《将弁传》用西洋透视技法描摹出主要倭酋形貌,小西行长面白微须,笃信基督教,善商贾诡谋,可诱之以利。加藤清正赤面虬髯,性暴嗜杀,悍而少谋,可激之以怒等。十军将领悉数摹画,嗜好忌惮记录详细。 李娇倩抱拳道:“父亲,倩娘不负所望,在天晴之前完成了刊印。愿我大明将帅熟读牢记,可料敌先机,战无不克。” 张居正拿到书,很是满意,夸赞儿媳道:“你做得好,真难为你了,等小五回来,我让他送你一船珍宝。” “珍宝我不要,只要他多陪我几天就好了。”李娇倩甜甜一笑。 《倭寇军备辑要》就此分发给了大明辽东的将官熟览,柳成龙拿到后翻看了一遍,对比朝鲜军民提供的语焉不详的情报,顿觉汗颜。 怪不得张太师一直不曾轻许出兵,要是拿着朝方给的不实情报跨过鸭绿江,明军恐怕会产生不小的伤亡。 ----------------------- 作者有话说:《朝鲜宣祖修正实录》,万历十九年五月:临送,备边司更密戒应南:“行到辽界,剌探消息,皇朝若专无听知,则便宜停止,咨文切勿宣洩。”及应南入辽界,一路譁言朝鲜谋导倭入犯,待之顿异。应南即答以为:“委奏倭情来。”华人喜闻,延款如旧。时汉人许仪后在日本密报倭情,琉球国亦遣使特奏,而独我使未至,朝廷大疑之,国言喧藉。 阁老许国独言:“吾曾使朝鲜,知其至诚事大。必不与倭叛,姑待之。” 未几而应南以咨文至,群疑稍释矣。 《惩毖录(柳成龙)》,卷一:时倭书有率兵超入大明之语,余谓当即具由奏闻天朝,首相以爲恐皇朝罪我私通倭国,不如讳之。余曰:因事往来,降邦有国之所不免。成化间,目本亦省因我求贡中国,即据实奏闻,天朝降勒回谕,前事已然,非独今日。今讳不闻奏,于大义不可。况贼若实有犯顺之谋,从他处奏闻,而天朝反疑我国同心隐讳,则其罪不止于通信而已也。朝廷多是余议者,遂遣金应南等驰奏。 时福建人许仪后、陈申等被掳在倭中已密报倭情,及琉球国世子尚宁连遣使报闻声息,独我使未至。天朝疑我贰于倭,论议籍籍。阁老许国曾使我国,独言朝鲜至诚事大,必不与倭叛,姑待之。未久,应南等赉奏至,许公大喜,而朝议始释然云。 《全浙兵制考(侯继高)》,琉球国中山王府长史掌司事长史郑迥为报国家大难事: 万历十九年四月,具报人陈申为疾报倭人倾国入寇事:申,同安县民,附金门所住,万历十六年四月内,就漳州府海防馆告发饷船,驾至琉球,冲礁沉破,买板再造,财尽负债,忧怖重病,难归,将船货并文引付钟尔敬、陈乔,于十八年二月初九日,领驾回销完饷,寄寓琉球。 闻知日本国原有六十六州之主,今倭王关白奋身奴隶,弑其王而夺之位,仍藉故主余威,兼并日本六十六州之地为一,阴谋席卷琉球、朝鲜,并吞中国。 《经略复国要编(宋应昌)》,报石司马书:二十九日,许仪后既有密书云:关白名虽求贡,其实欲明年窥犯中国,欲各海隅亟行隄备等语。胡可不信? 夫倭谋叵测,前不佞小啓中屡屡言之,颇为详尽,俱係实信,非敢假也。且事势二三年方可宁静,今日姑与封号,不过为一时羁縻之计,中国沿海之防,何可一日玩弛?外谕阴散其谋,实兵家妙着,即当行一札与戚金,如来札所云者,使与小西飞知之,以达行长一消弥之策也。谨覆。 《明史·朝鲜列传》:六月下旬,游击史儒等率师至平壤,战死。副总兵祖承训统兵渡鸭绿江援之,仅以身免。 第230章 一触即发 为确保大明东征朝鲜抗击倭寇首战告捷, 张居正派遣夜不收,深入平壤周边,记录倭军布防图, 重点查明火器阵地、粮草仓库和指挥所。 而锦衣卫则通过学习,利玛窦所教的经纬度、地图投影、比例尺测绘等术,专门拿着罗盘和测距杆, 绘制精确的作战舆图。 目前得到的消息是,倭首小西行长率第一军一万五千人,据守平壤。城防以牡丹峰为倭军本阵,置火炮三十门,铁炮队三千人控扼最高点,与城中犄角相援。 城郭七门险峻, 东有大同门、长庆门, 南有芦门、含毯门, 西边的普通门、七星门、正阳门, 三重设防,暗藏火铳手五百。 城内练光亭屯粮十万石, 大同江畔泊有战船八十艘以为退路。 倭军所用的火绳枪三段轮击, 可保持火力不断, 射程一百五十步。还有胁从的朝鲜民夫,在被迫修葺城垣。 镇江堡议事厅中, 张居正端坐太师椅,身后屏风绘着朝鲜半岛山川舆图,桌前摆着硕大的战场沙盘。 兵部职方主事袁黄,清瘦挺拔,如孤松一般立在张太师身旁,手持羽扇徐徐扇风。 八员大将甲胄肃然, 扶膝而坐。征东提督李如松,身高九尺,肩宽臂粗,敦实健硕,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他还是还第一次见到如此精确的黏土沙盘,以青泥塑城,绘碧彩作江,怎么夺城已经了然在胸。再配上一本《倭寇军备辑要》,打下平壤,简直如探囊取物一般。 才从宁夏战场下来,在老家休整了一个月,李如松摩拳擦掌,想要争功树业的心,已经迫不及待燃了起来。 父亲李成梁已失帝心,被迫卸职,老李家的担子,就得靠他这个长子来扛了。 他瞥了一眼骄纵如孔雀的二弟李如柏,那养尊处优的气派,跟飞扬跋扈的世家子弟别无二致。 再看五弟李如梅那厮,身材精瘦挺拔,警觉而躁动,像一只随时准备出击的烈豹,眼睛总是敏锐地观察四周,比老二强多了。 他眯起眼儿小声对长兄道:“这黏土沙盘必是吟香姑娘做的,牡丹高岗的炮口上,还缠着她的头发……” 李如松那才因欣慰而翘起嘴角,瞬间猛抽了两下,抬手在五弟兜鏊上削了一记。 浙兵出身的吴惟忠,瞥了一眼沙盘上的牡丹峰,主动请缨道:“还请太师准允我率蓟镇浙兵三千,剿牡丹峰。” 刘綎魁梧雄壮,肌肉虬结,浑身散发着桀骜不驯的挑衅意味。他年轻气盛,不甘示弱:“我川兵擅长攀高,最适合战牡丹峰。” 面对一众老哥哥,他一个三十出头的小将,为不输阵,硬是蓄了一把骇人的络腮胡子。 袁黄摇扇,冷静淡笑道:“诸位将官稍安勿躁,且听太师排布。” 众将瞬间肃然,所有眼睛都看向张太师。 “今次我们既要首战大捷光复平壤,还要全歼倭军第一部,生擒小西行长!” 张居正环顾诸将,手持长枝一条,指向沙盘:“今次夺城之战,总兵力两万,分四路。凭诸位之能,力克坚城应该不难。 但中军若强攻七星、普通门,恐遭倭军火绳枪攒射,先锋部队必然负创不少。 夺城后,若仅二围堵东南,恐致小西行长逃遁。入城后各军混战巷陌,无法发挥辽骑奔袭之利、南兵火器之威。因此要重整方略,切勿贪功冒进。” 第513章 听张太师说得切中肯絮,众将不由互望一眼,心悦诚服。都说张居正胸藏兵甲,能指挥于数千里之外,进退疾徐,洞若观火,今日阵前聆教,果真名不虚传。 张居正继续道:“中军主力由李提督总制,统领辽东铁骑五千,副将杨元、陈景年领辽东甲骑八千,备三眼铳三千杆,专司平原驰突。 参将吴惟忠率南兵四千,配佛朗机炮六十门,火箭车百乘。御寇总兵刘綎督川兵三千,携火球二千枚,藤牌手八百。 游击李如柏、李如梅各领轻骑三千,负柴草硝石,作火攻之具,另行袭扰倭军。” 在攻城时序上,张居正的安排是,让吴惟忠发火炮焚普通门倭军营垒,刘綎同时突袭牡丹峰。 杨元、陈景年所率辽东铁骑分掠七星、含毯二门,南兵再以楯车推进。 破门后,提督李如松亲率亲兵八百,突入练光亭直取倭酋本阵。陈璘领水师截大同江,祖承训、查大受伏兵黄州道,阻敌南遁。 李如松听完大笑:“太师果然高明,遣兵任将切中机宜。先用南兵火器摧锋,我辽骑蹑后,任川兵奇袭。 水陆并进,再来一个瓮中捉鳖,简直算无遗策!咱们黎明总攻,一个时辰内必克平壤!” 游击将军陈景年在辽东驻守锦州数年,只与女真人在林中野战过,还没打过巷战,不由问吴惟忠:“吴参将,平壤城破后,街巷逼仄,倭寇必据高屋纵火,隐匿在断壁残垣后,大放鸟铳。我们该如何打呢?” 吴惟忠曾随戚帅在花街巷战,颇有经验,他捻须沉吟道:“巷战之要,在分合相济。以鸳鸯阵为骨,因地制宜进行改制。再配上火器毒烟,便是如虎添翼了。 而今我们随身都有药囊,后方还有军医帐,凤翎卫负责施医治疗还怕什么呢!” “就是!凤翎卫的姑娘们一来,将士们哪怕被穿成刺猬了,也是舍不得死的。”李如梅笑道。 刘綎冷嗤一声,斜睨向他道:“李先锋,此次攻城,不但会动用火炮刀枪,要求骑步协同,你可别一心想着受伤,骑马入城被倭寇当成活靶子射成筛子。” 张居正瞥了他们一眼,道:“鉴于此战动用的军械种类繁多,从重炮攻城到巷战短兵相接,军中另设了转运使,专司兵甲更迭之务。”他向门外扬声道,“你们进来吧。” 傅望舒、张怀信、刘祈安、王知远、张允修五人叩门而入。 张居正介绍道:“这五位熟知军械易换,能双马轻车驰送军械。由傅游击备主攻城械,吕公车二十具、冲车五十乘、折叠云梯三百架。 由张游击主骑步转换,入城后骑兵下马即可改持步兵战械鸟铳、刀刃等。刘游击主火器,备佛朗机炮三千门、火箭车箭匣八百。王游击备巷战狼筅三千杆、毒烟镋钯五千柄,斧钺钩镰八百。”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允修,嘴角微勾,“这是我家五郎允修,他擅长紧急修械,会携机动炮车,内储卡榫簧机等容易损坏的部件,临阵可换。 倭据高屋,他可将虎蹲炮改装仰射架。遇墙垒可改制火炮,使墙迅速爆破。” 李如梅新奇道:“这么说,老吴的火炮破门后,三十步内即可换鸟铳短刃。我骑马入巷,就有藤牌钩镰庇护。拉拴卡膛了还能换新枪。” “正是,我们能预判各军接敌当用何械。还会及时缴械入库,以防遗落资敌。”张允修道。 “张五爷可真能耐!”李如松赞道,心想张太师也不能免俗,还不是拉自家儿子上战场捞功了。 回头又看了看自家不成器的老五,恨铁不成钢地拧着如梅的耳朵,“同样行五,人家比你可强多了。” 李如梅不服气道:“我能上场杀敌,他能行么?” “能行!”张允修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 袁黄最后嘱咐道:“如今雨季过半,正值盛夏,海陆畅通补给快。天晴火器效能最佳,弓弩可靠,有利于我军速战速决。万不可拖到冬季,否则后勤不济、瘟疫流行,就不大好办了。” 李如梅不以为意,小声嘀咕:“我辽动铁骑不畏寒暑,就算大雪封山也能行军打仗。”扭头又对兄长道,“这个袁主事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怎么如此得太师青睐?” 李如松道:“你别看袁主事像个文士,人家通经史、精术数、晓兵事,是文武兼资的奇士。他会观天象、推历数,择吉日行师,提振士气。 你也知南北兵素有嫌隙,但他周旋其间,能平怨怼。你当他是半个诸葛亮就成了。” 议毕收复平壤方略,张居正扫视众人道:“首级计功法,弊病丛生,同袍相残夺首冒功,杀良代贼者不可胜数,且屡禁不止。更有悍卒以盐水浸首,携行数月,或引瘟疫。 首战要全歼敌人,为防士卒弃敌不追,竞割人头,而误攻城,现改换军功勘验新法。 吾女吟香,创制了一种朱印勘核制,可革除旧弊,现让她给大家讲解使用方法。” 众将议论纷起,李如梅登时来了精神,连忙端正坐好,一双眼睛瞪得贼亮。 吟香手托印匣入内,取出一枚圆章,向众将介绍道:“印面阴刻本营名号,如大明征虏营,百户所编号和士卒姓名字号。三纹交叠,无法私仿。 另配有药油墨囊,战前令士卒将名章饱蘸药墨,一战可印五百数,而不缺墨。 将士临阵斩敌,毋急割首。即以印钤敌尸面额。钤毕即走,续战不辍。 待战后验功,可凭印纹内容、敌尸致命创口、敌尸手掌有无持刃老茧,三验无差,即可录功。” 吟香话音刚落,就引来一阵嘲笑之声,诘难频出。 “若有后来者,见敌尸已被钤印,他大可削去一块敌尸面皮,再另盖自己的章,如何判定谁有功?” “若有狡卒,不思杀敌,一味给活的敌军脸上盖章,让同袍去杀敌,又如何判功?” “如果士卒战斗中丢了印,又怎么报功?” “若士卒死了,敌人拿了他的印,诈降窃功又如何?” 吟香拿起一块猪皮,将印盖了上去,泰然自若道:“此印之密在药墨之奇,非寻常丹青所制。盖在死人或死亡动物的皮肤上,其色会深入腠理。即便削去表皮,水洗火烤,墨色还会渗入骨头,历久不毁,沸水皂角也难洗刷。 而此墨,根本无法附着在活人肌肤上。所以,不存在抢盖印以争军功之说。 若是士卒丢了印,那就还是老办法,暂时砍人头记功,但人头上盖了别人的印,就不能算。 倘若印被窃走,或士卒死亡失印,其编号将被封存,永不叙用。战后给丢了印的士卒补印,也是重新编号。确保一人一号,没有重叠。 以后,这印就相当于每个士卒的记功簿,务必妥善保存。” 李如梅连忙取过吟香手里的印章,盖在自己手背上,果然毫无痕迹。再钤在猪皮上,顿时露出鲜亮红艳且清晰的印纹。 “厉害呀!有了这个宝贝,士卒就能专注战斗列阵,再不会分心割头抢首级了。” 吴惟忠也感慨道:“这法子好,省得同袍相争失了和气,又能遏制杀良冒功,以后论功行赏就能公平公正了。” 张居正道:“三纹叠印,无法仿冒,纵有贪官污吏,冒籍之奸,遇此铁证亦是束手无策。从此知功过明赏罚。” “可是我们不日将出征,眼下再刻印来得及吗?”李如松皱眉道。 吟香黠然一笑:“上月凤翎卫在各卫所,巡营施诊时,早录好实军名册,印已制好。剩下两千空名都是虚籍冒饷的,自然也一并没了。” 李如松“嘶”了一声,顿感女色祸人,合着一群女兵直入营垒,是打着诊疗慰问的旗号,核兵实籍去了。 李成梁的三个儿子顿时面呈窘色,张居正瞥了他们一眼,语重心长地道:“若老夫不至辽东,还不知这里将官骄悍,上恬下嬉。 诸将都是卫国干城,当时刻严饬武备,以肃军纪。若战备松弛,边防溃废,国势亦如鱼烂瓦解,朝鲜便是大明的前车之鉴。 如今倭奴之邦都敢窥视我大明,女真崛起亦暗中觊觎华夏,尔等不思警惕,还在自欺欺人。边疆事重,吾不敢须臾少忘。 可我已老矣,鞠躬尽瘁也有尽时。待到大明内忧外患交侵之时,江河日下,九州辐裂,尔等又当如何?” 张居正一席话说得直披情愫,真挚诚笃,打动了众将的心肠。 他们纷纷从站起,齐齐向太师抱拳行礼。李如松单膝下跪抱拳道:“我本边陲武夫,世受国恩,向来以贪功自纵,藐视军纪。今日闻师相明训,汗透重铠,悔愧难当。 自即刻起,我李家子弟当尽去浮奢,重整甲胄,赏功罚过与士卒一视同仁。战后归来必晨操夜巡,不敢轻疏。若再生骄惰之心,天地共戮。 此行入朝征倭,我李家儿郎此身既许边塞,惟执锐前驱,痛革前非,尽忠竭力以报国!” 张居正将他扶起来,握住他的手,目光沉凝:“李将军能有此悟,社稷之幸。朝鲜战事凶危,倭患深重,愿将军刚毅果敢,用兵如神,刀锋所指,倭寇溃灭。他日凯歌振旅,平倭复土之日,老夫亲执美酒以敬功勋!” 第514章 盛夏的鸭绿江,江水奔腾,波光粼粼。浪花拍岸,好似战鼓催响。四万大军铠甲肃立,战旗在长风中猎猎作响。 张居正一袭真红织金坐蟒袍,在点将台上挺身而立,长髯与斗篷被风扯得飞扬起来。 他徐徐扫视江岸,目光掠过每一张将士们的脸,振臂扬声:“将士们,倭寇践我藩邦,辱我属民,意窥华夏。今日我们奉天讨逆,存亡继绝。山川同誓,日月为证,我大明军魂所至,贼寇尽灭,旗锋所指,山河永固!” 伴着兵戈顿地的强音,将士们齐声嘶吼:“斩尽倭奴!扬我国威!” 一艘艘战船如怒蛟劈浪,在涛声中腾飞向前。 朝鲜国王并臣民,在义州喜迎天兵入境,柳成龙松了一口气,询问李如松:“提督大人,我朝鲜精兵尚有万余人,该如何配合天兵作战?” 李如松得了张太师的嘱咐,只道:“贵邦戍卒疲敝,兵甲朽顿,野战非尔所长。今王师已至,当专任平倭之责。 谨择习山川地理者二百人,充作我军向导,兼译倭语。另备朝军衣冠两千,以供我军伪装惑敌。 尽发哨探,悬赏搜捕三贼:其一,向导倭兵之朝鲜奸。其二,阴通建虏之女真探。其三,乔装刺事之日本谍。获之即拷问同党,务必尽除。” 柳成龙还想争取一下协同作战的机会,李如松已冷下脸来,“天兵刀锋所指,自当扫穴犁庭。贵邦君臣只管坚守义州,肃清腹心之患,使粮道无阻,谍影尽去,即同我天兵勠力王事了。” “可…我朝鲜军民亦思报国!”柳成龙还要说些什么,李如松已率部离开。 袁黄轻摇羽扇,对他道:“军令峻切,但请遵行。莫谓言之不预。” 柳成龙只得作罢,即刻命人准备朝鲜军装并派兵搜捕境内间谍。 万历壬辰六月末,黎明前夕,白雾蔽野,提督李如松勒马高岗,抽刀在手,令诸军专意鏖战,以“夺城光复,全歼敌寇”为首任。 吴惟忠率部发炮攻城,震响撼天,城池摇荡,一时间打得倭寇措手不及。 但见一片晦暗之中,焰火起伏,绵延数十里,火箭交织如同天罗地网一般,风助火势只扑城门。 倭军竖起红白旗为号,据城死守,弹丸如雨而下。 在明军密集的重炮轰击下,倭寇不敢登陴,浙兵仰放铳炮,辽兵攀梯杀敌,大战方酣,含毯门下尸积成阶。 倭军铁炮齐射,明军先锋应声倒者三十余人。李如松骤马驰至城下,抽刀厉喝:“先登城者赏银币五千!” 语毕,李如松亲执盾牌,逆弹雨而进。参将瞋目大呼:“大帅亲冒矢石,我等岂可惜命!”率辽东铁骑下马步战,以三眼铳仰射城垛。诸将士见主帅如此,皆冒死向前。 攻入城门后,转运使待命响应,顷刻间骑步转换,众将士改持步兵战械,持藤牌鸟铳,奋战不休。 浙兵率先登陴拔倭帜,树明旗于城楼之上。倭寇素轻视不堪一击的朝军,祖承训令部卒伪作朝装为前驱,及至与倭军接战,才露出大明甲胄,狂击倭寇。 倭军惊惶不已,连忙分兵驰援南门,但明军已夺下城堞。御寇总兵刘綎已率川军攻上牡丹峰,李如梅策应袭扰倭军,刘綎很快夺占峰顶。 ----------------------- 作者有话说:《江陵救时之相论》江陵以相而兼将。托付得人,将帅效命……藏数十万甲兵于胸从,而指挥于数千里之外,进退疾徐,洞若观火。 第231章 黛玉出使 冲车碎门之后, 辽东铁骑如潮水一般突入巷战。李如松坐骑中弹,换马再战,不慎又堕入壕堑, 他提缰跃出,刀指风月亭:“斩杀敌寇,生擒小西!” 一语振奋军心, 街衢巷战尤烈,倭寇腹背受敌,力不能支,残部退守土垒。 刘綎手中大刀翻飞,连破五座箭楼,刃光闪过倭首滚落。 李如梅部助刘綎拿下牡丹峰后, 转入巷战, 目标是生擒小西行长。 转运使藤牌刀枪到位, 吴惟忠挥刀大喝, “立鸳鸯阵!”,浙兵瞬时变阵, 狼筅前刺, 长枪后继, 藤牌格挡弹丸。 浙兵先遣已登城夺了五千银币之赏,剩下的就是争夺小西行长, 这个行走的“三千银币”了。 李如梅白袍银鞍,疾驰而来,犹如一道白色闪电,追歼倭军残部。命人拿柴草纵火焚窟穴,黑烟滚滚中,倭寇哀嚎连连, 小西行长围困在风月亭土窑中。 这是一场攻坚战转追击战,夺城之后,明军对溃退的倭军进行迅猛追击,力求全歼,没有纳降的可能。 所以将士们都杀红了眼,戮贼盖章一气呵成,小西行长白面微须月代头的形象,都深深印刻在了脑海里。 日出时分,倭军试图从东南方向突围,渡过大同江,往汉阳撤退。 然而祖承训、查大受已设伏捉鳖,小西行长残部遁出不过二里,忽闻火炮齐鸣,声动天地,花光烛天,明军一阵鸟铳掩杀,击毙数百日军。 紧接着,陈景年率骑兵横切,祖承训堵截归路。倭寇仓惶之下,无路可逃自相践踏。 大将陈璘率水师轰击倭船,断其生路,倭军溺毙大同江者不计其数。 李如梅部在大同江畔游骑,只能钓上“小西”这条大鱼。而陈景年、祖承训也放慢了砍杀倭寇的步调,等着扑上去抢夺银币。 火焚焦尸腥闻十里,跳城溺死者不可胜数,小西行长眼见身边部卒一个个倒下,血水飙飞,哀嚎遍野。 在晨曦的微光中,他哽咽长叹:“唐军可怖,吾命休矣,无颜面对太阁殿下!” 小西行长双手握住太刀,白刃对准己腹。 “妈的,他要切腹自尽!”李如梅滚鞍下马,飞脚踢石,试图打掉他手里的刀刃。 祖承训绕到小西行长身侧,想要将他摁倒在地。 陈景年见盯小西的人太多,本着荆州八虎“谦和之道”,退而求其次,一路诛杀残敌,就连快要溺死的倭寇,也捞起来砍了,如此一口气盖了六十个章。 正当祖承训、李如梅逼近小西行长之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张允修回收军械后,双马驱车而来,用日语道:“阁下是基督教徒,当知生命可贵,不能自戕!” “我的上帝啊!”小西行长双手一颤,泪如雨下,颓然倒地,张允修跃下马来将其扭臂生擒。 面对李如梅与祖承训,二人恨羡交加的目光,张允修呵呵一笑:“承让,承让,改日得了赏,再请诸位兄弟吃酒!” 这一仗,倭军除小西行长外,一万五千人全部被歼,含倭将二十五人,俘获战马两千九百八十五匹,火绳枪三百杆。明军阵亡三十有六,伤者四百九十二。 旭日东升,照彻血沃之地,平壤既复,朝鲜战局也为之逆转,明军乘胜追击,连克黄海、平安、京畿、江原四道。 柳成龙得到消息时,才不过辰巳之交,他率朝军入城,见明军整队报数,伤员安置井然,不觉精神振奋,抚膺长叹:“大明真天兵也!军威之盛,克敌之速,诚前史所未见!” 李如松率部在平壤城中休整,张允修将小西行长押送至镇江堡,交由父亲张居正处理。 在打扫战场之后,一万多具盖了章的倭军尸体,被搬上了运棺船,拿海冰镇着,候命待发。 统计战功时,浙兵力拔头筹,不但拿下五千银币,且秉承戚家军的优良传统,伤亡为零。 辽兵战功最多,盖章记数七千余,其中游击将军陈景年以斩杀一百零三人,位列功勋榜首。 其次是川兵,盖章记数五千余,其中御寇总兵刘綎虽斩杀百人有余,奈何他在牡丹峰顶,铁炮轰鸣,滚木礌石俱下,倭寇大多尸骨难存,没来得及盖章。最后还是记了川军营集体功。 战后第三天,明军的第二批后勤补给到了。随之而来的还有辽阳、广宁、开原、铁岭、金州等卫所的坤政院院令,带领部分女官及百余凤翎卫。 她们乔装成朝鲜普通妇女,利用长裙为掩,每人负重六十斤,携带砖饼、医药等物资来到平壤。 朝鲜军见有百余名本邦女子穿行城内,向明军分发小袋。明军接受后,一个个宽衣解带,依次走向河道下游的三间舱式小屋,半刻钟后又着中衣而出。女子中有说汉语的,也有说朝鲜话的。 “莫非天兵强征我国中女子,以慰劳士卒?”朝鲜军总指挥都元帅权栗,大为光火,他一直想争取主导战局,都不可得。 天兵虽勇,若做出这等龌龊之行,是亡国辱祀,必然遭至民怨沸腾。 权栗怒不可遏,当面质问李如松:“天兵远来,本为荡寇,为何才下一城就屯兵不进,逗留观望不说,还索我妇女劳军?” 李如松才刚卸甲,正要沐浴,听了这话亦是恼火,一掌震塌了桌案,厉声道:“庶子安敢污我!本帅持节严军,秋毫无犯,何来征索妇女之说?不曾想倭寇未靖,贵邦冷箭已发!” 第515章 “那城中的朝鲜女子何来?”权栗一手叉腰,一手摊掌,“难不成她们还是自愿劳军的?” 李如松嗤地一笑,正待解释,却听到门外震怒之声。 “孽庶!你纵为贱骨,亦属柳家支流,既已附太师清门,岂可自污于戍卒!”柳云龙一把攥住吟香的手,只觉五内俱焚。 此女虽出自守厅之怀,亦是承己血脉,岂可效市井妓生,混迹营痞?大明太师就是这样对待义女的吗? 李如梅沐浴后,特意寻了一身朝鲜深紫丝绸周衣,精心靓饰一番,正要找吟香姑娘,小叙别后征劳之苦,相思之疾…却没想到朝鲜左议政柳成龙,正对她发难。 他火气噌地上来,对着那老头的脸抡臂挥拳,咒骂道:“眼盲心瞎的老东西!我大明女儿皆清霜之质,岂容小邦劣民污言秽语,谤其清名。” 柳成龙被打得一个趔趄,被亲卫扶住。 吟香委屈心酸,含泪解释道:“柳相大人,我们是大明的女官和女兵,来平壤为给将士们补给粮食,辅助医疗的,您误会我们了。” 李如梅回望泪水盈睫的吟香,越发心疼,对柳成龙怒目圆睁,斥道:“她是我愿以命护的人,凭你是谁,都不能侮辱她。” 他话音刚落,额上就遭了一记拍打,回头一看,便见兄长李如松沉着脸。 李娇倩得知这边有误会,连忙过来说明情况,她自来了辽东,就跟着雪姬、吟香二人学朝鲜话,如今已说得颇为流利了。 “诸位大人,这辆沐戎车,是大明女官们为将士们研制出的盥洗车厢。 其下置铁轮,可双马直接拖运,临战可作壁垒使用,亦可折叠车载,平放在野还能伪装成草皮。 内分三舱,锅炉舱、更衣舱、淋沐舱。每人给半刻沐浴,十台车能供两万大军,在八个时辰内洗完澡。 有了这个车,可以让士卒无论寒暑旬日一涤,配以药皂,战后洗去尘垢血污,避免瘟疫虱蚤。” 柳成龙顶着半边肿脸,与权栗面面相觑,各自尴尬,原来是乌龙一场。想不到明军中还有这等好物,真是羡煞人也。 李如松压着五弟的头,给柳成龙道了歉。柳成龙也代表朝鲜文武官员,对大明女官及凤翎卫的女兵表达了歉意,并赞扬了她们的巾帼气概,聪明才智。 只是这么一闹,吟香的身世也曝光了。众人皆知太师义女吟香,原来是守厅之女,生父是朝鲜左相柳成龙。 吟香含泪告退,躲在廊下角落里,嘤嘤哭泣。李如梅连忙追去安慰,他挠了挠头一时不知如何说好。 “那个…吟香姑娘,你别哭了。你聪慧温柔,冰清玉洁,别人眼瞎看不到,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全心尽知。再有谁嚼舌根,我就抽刀让他做哑巴。” 此时的吟香心情复杂,一面是暴露在人前的贱籍身份,一面是生父的责难与羞辱,都令她久久无法平静,可面对李小将军义愤维护之情,也不能无动于衷。 “清者自清,本不足畏。李将军高义,为我仗义执言,吟香铭感五内。愿以明月之朗诚,敬同袍之谊。”吟香颔首低眉,咬了咬唇,轻声道,“至于别的情意,恕难承领……” 李如梅急了,想起方才柳成龙对她的无情责骂,以为她介怀身世低微配不上自己,忙道:“你那个便宜爹,不要也罢。只把太师当父亲也好,我们李家世代军籍,也无门第之见。我觉得你很好,请不必妄自菲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李将军未曾有男女之情……”吟香连连摇头。 李如梅也跟着摇头,“我虽是粗人,但心明眼亮。每次在营中,有人喊我‘小五’,或是‘五郎’,你听到了必然转眸含笑,种种情形历历在目,我都烙在心坎上。 姑娘的心意,我又岂会错判?你我分明彼此有情,男未婚女未嫁,何不在一起?” 吟香反驳道:“可是…此五郎非彼……”她抬眸看到五嫂李娇倩看向自己,心中慌乱,声音怯怯低了下去。 不管朝鲜方面如何催逼,跪地哭嚎,李如松遵照张居正的指示,在平壤休整半月,直到城池修复完善,明军补给充分,伤兵复原。 待收到夜不收及锦衣卫的最新情报,得知倭寇已弃守开城,李如松才下令整军备械,南下汉阳。 避免直走碧蹄馆,从开城西折,沿临津江下行,至高阳一带,利用江防掩护侧翼。 李如松分兵两路,于汉阳北会合,压迫倭寇。先以炮火轰击城外倭军据点,骑兵游击切断粮道,并不强攻城池。 倭军不日粮尽,弃城撤退,出城野战试图突围,明军火炮重创,倭寇尽灭。于是明军兵不血刃连下开城、汉阳。 三都光复后,刘綎受命南下追击日寇残部,将其逼退自釜山,为开启和谈,争取有利形势。 镇江堡中,小西行长被锁在狱中二十来天,每日得食三寸臭鱼干一条,香菜二两,粟米饭半碗。简直是地狱级的折磨,偏偏“唐之关白”张居正,压根不召见于他。 等到朝鲜平壤、开城、汉阳三都光复,张居正才向明廷呈报战功。 武英殿廷议中,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欣然念出捷报内容:“自陛下圣断东征以来,遣将发兵以拯藩邦。赖昊天眷顾,庙算深远,我大军自平壤破竹南下,血战月余,在七月晦日克复平壤、开城、汉阳三都。斩获敌寇两万三千八百,生擒倭军大将一人为质,已械送辽东候审。” 报喜之后,就是报忧。张居正代辽东将士,求索积欠饷银六十万两。务必避免让官军疲师远征,粮草难继。今倭寇残部退守釜山、蔚山等,凭险死守。若强攻坚城,恐成浪战,虚耗国力。 长公主看向群臣道:“张太师观倭情初势已挫,眼下战局扭转,宜敕令廷推忠谨明达之臣,择通晓边务、廉正刚直之官为使,赴朝鲜向倭营宣谕天威,迫其投降退兵,归还被掳士民。 只是从嘉靖年平定倭寇后,我大明与日本官方勘合贸易完全中断,四夷馆中已无日本通译。 从民间悬榜征召能通倭语者,恐无法信赖,若从中作梗延误战机,实大明之祸也。” 兵部尚书石星,得知自己举荐的兵部侍郎宋应昌,在前线完全被张居正架空,成了吃闲饭的,心有不甘。 原本唯张居正马首是瞻的张学颜,才是兵部尚书,幸而李成梁不法事发,渐失帝心而退职。张学颜也因维护李成梁而遭罢黜,自己才得以上位。 不曾想朝鲜战争爆发,张居正亲赴辽东坐镇,完全撇开了他的人。若王师大胜还朝,功劳自己一分没有,这如何是好。 于是,石星举笏向长公主道:“王师虽已初胜,立需和谈。臣推荐浙人沈惟敬,解当下僵局。沈惟敬虽出身市井,商贾之辈。然早年泛海,习倭语、知倭俗,且颇具胆略,敢行非常之事。” 黛玉在珠帘之后,冷嗤一声。这个沈惟敬,是万历朝鲜之战中的奇诡之士。以一介布衣周旋于大明、朝鲜、日本之间,的确胆量非常。 他敢于单骑深入倭营,履险涉危,周旋于骄兵悍将之间,直面小西行长,谈笑风生。 沈惟敬摸透了小西行长贪财好利的性子,以封贡为诱饵,屡次诓骗,以缓兵之计疲师,还次次得手。 更假借议和之名,行窥探之实,使倭军进退失据,确实起到了谋谍之效。 但是他徒有胆智,恃借口舌之利,能解一时燃眉,却无卫国之忠,只思商贾之谋。贪功恋势不说,为保自己枢纽之位,力促明军后撤,而纵日军固守釜山,使得倭寇得以蓄锐。 甚至篡改丰臣秀吉七条无理要求,矫饰为恭顺乞封之书。更隐匿日方要求“割朝鲜四道”的狂言,使明廷惑于实情,欺天误国。 丰臣秀吉意识到被骗后,再次派兵侵朝,朝鲜史称“丁酉再乱”。沈惟敬摆脱不了商贾急功好利的狭隘心理,出使日本时私受馈赠,对朝鲜倨傲勒索,以市井诈术代大明正谕,因诡辩而溃大局坏朝纲。致使朝鲜疑惧、将士愤慨,折损大明威仪。 黛玉自然不能让这等小人,有机会跳梁。她拂帘而出,缓步走下丹陛,环顾众臣道:“石尚书举荐浙江布衣沈惟敬为使,臣虽不识其人,但据其形迹考之,深以为不可。 沈惟敬乃市井白身,身微则威轻,难慑豺狼。倭人性狡而崇势,若知我朝以庶民为使,必疑我朝中乏人,怯战求和。以匹夫持节,是折国威于外夷。 他既为商贾,善纵横捭阖之术,必然诡诈而信薄。兵戈大事,非市井交易可比。倘其为一己功劳,以巧言弥缝两端,隐匿实情,则倭寇欲壑难填,藩邦疑惧愈深,反陷明廷于不义。 再者言,而今朝鲜战局,牵扯数万兵力,百万粮饷,诸将皆受李提督节制。若使一白衣穿梭营垒,私通倭营,则军机易泄,危及将士性命。 而况他不谙朝廷典章,若擅自向日方许诺了有违祖制之事,后患无穷。” 第516章 兵部尚书石星两手一摊道:“既然宫谕令认为沈惟敬不可,敢问而今谁可?” 黛玉微抬下颌,笑睨他一眼,“我可。” 堂下顿时哗然一片,“难道宫谕大人懂倭语不成?” “我生于苏州,襁褓之中因倭寇进犯,而与亲人离散。幸得仁圣太后乳母搭救,才得身免。 长大后倭乱仍频,我读书习字之余,也暗习日语、朝鲜语,以备不时之需。只是隆庆开关后,大明承平已久,我未尝表露。 诸公若有疑虑,可请那沈惟敬上堂,与我对答倭语,比译倭书。 我虽为女子之身,忝居一品宫谕令,若奉敕持节赴朝,倭酋必知吾为中枢重臣,不敢轻侮。且可协佐张太师经略朝鲜,督抚诸军,使止战之议不悖军政。 而况我熟稔国朝典章,有塞上抚夷三娘子的先例。若倭使求贡市可酌情应允,若倭寇妄求割朝鲜、通婚盟,必立斥之。” 长公主含笑道:“适才宫谕令自请出使朝鲜,与倭军谈判,诸卿以为如何?” 王锡爵持笏出班道:“臣附议,宫谕令垂帘十载,深得三宫信赖,谙熟军政,既通晓夷语,持节可彰天威。当此危局,正需重臣镇之。” “臣以为不可!”兵部尚书石星挥袖挺胸,道,“王阁老推荐亲妹,还真是举贤不避亲呐! 可节钺之权过重,而况张太师还兼领钦差,夫妻二人岂不是同掌议和、监军、察边三事,恐成藩镇之危。” 黛玉反驳道:“尚书莫忘了,我本是钦差之一,如今不过再多领一个使臣之名罢了。而况,使臣又不涉兵权。若我有逾越之举,随行科道,大可密折直奏。” 可是,张太师已经干了擅许大明在朝鲜两港免榷税贸易、开矿抽利、驻军朝鲜的事了。只要这夫妻俩振臂一呼,辽东李成梁铁骑叩关,京师恐难制之。这是明摆的事! 礼部尚书沈鲤则忧心道:“宫谕令毕竟是女流之辈,骤临战阵,倘倭人扣使为质,则大明国体尽失,宫谕令也有性命之忧。” “多谢沈尚书关怀,”黛玉对着沈鲤一笑,而后走到兵部尚书石星面前,从袖中翻出一个圆润饱满的林檎果,“自我入住陆都督旧宅以来,为强身健体,每日演武练功。虽比不得砍杀虏酋的凤翎卫,手刃一二倭贼还是可以的。” 话音刚落,她拢在手中的林檎果,“啵”的一声,崩裂开来,五指一松,一团模糊的浆肉,就噗嗒落在石星的脚下。 “抱歉,失仪了。”黛玉微微垂眸,取出手帕,从容擦拭手指,而后方抬眼,凉凉补了一句,“早在去年,石尚书就收到了来自琉球预警,及萨摩许仪后的提报。 你却不曾提议让四夷馆,征召倭语通译,足见你谋国昏聩,毫无远见。临时拉来个商贾,就敢推到战场上去丢人现眼。也不怕殆误戎机,耗国残民!” 她飒然转身,从袖中取出奏疏,举至齐眉,“臣弹劾兵部尚书石星!” ----------------------- 作者有话说:夫妻俩明天就相会鸭绿江了,后面基本上打仗都略写,以黛玉谈判交锋,张居正施谋用智为主了。 《大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317,万历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七日条:惟敬市井恶棍,潜通外国,倡倭奴乞封之说,巧计阻军,致撤边守,辱国损威。 第232章 辽左相会 石星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 此人在史书上,因不满张居正夺情,而上书弹劾, 最终谢职归田。直到张居正逝世后才被起复。 后因督工万历定陵有功,加太子少保。万历十九年,兵部尚书张学颜, 因维护李成梁而被罢官,石星才得以接掌兵部。 然而,在他的部署下,哱拜之乱打了近半年,耗银两百万,宁夏城沦为废墟, 失去了重要的战略地位。 在丰臣秀吉派兵十五万, 大举入侵朝鲜之际, 石星在主战和贡议之间首鼠两端, 兼之沈惟敬欺上瞒下两头骗,导致明军后撤, 给了丰臣秀吉卷土重来的机会。 这样的人, 在军国大事上举措乖张, 疏谋少略,完全不能胜任兵部尚书一职。 黛玉作为宫谕令, 第一次弹劾堂上官,直饬石星调度无方,使各镇兵马疲于奔命,不量国力而致使馈饷空转。 面对友邦力陈倭情危急,他身为兵部尚书起先掩耳不闻,而后懦于决断。对边将请战献策, 多方压抑。反而试图将市井之流,委以通倭重权。 她侃侃而言,言辞激直,请求陛下及长公主,严惩石星期隐奏报、渎职误国之罪。 廷议结束后,长公主携带宫谕令搜集的切实证据,到乾清宫与万历帝商议。 万历帝斜倚在金钱蟒靠背上,看了详实的奏疏、战报两厢对比的文书,怒不可遏,切齿道:“石星这厮,谋国不忠,庸劣误国,即刻革职削籍,追夺恩容,交部严议,以肃官纪!” 可是对继任者,他一时没了主意,对要不要起复张学颜,尚且犹豫不决。 长公主朱尧婴建议:“兵部左侍郎宋应昌还在前线,不如暂由右侍郎梁梦龙代职兵部尚书。” “这梁梦龙,不还是张居正的人吗?”朱翊钧直皱眉头,揉了揉发麻的腿。 长公主道:“陛下必定不肯启用张学颜,那曾省吾、王篆等湖广人你也疑心,眼下也只有北方的梁梦龙,可堪一用了。” 万历帝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只觉满朝文官大半都是“张党”。 张居正那两口子,加上首辅王锡爵,就足以在朝堂上一手遮天了,偏偏大明又值多事之秋。没他们顶着,又万万不成。 长公主日渐得朝臣之心,原本朱翊钧打算将双十年华的她,遣嫁出去的,因为战火频传,也只得暂搁此议。 眼下廷臣里,又仅有宫谕令精通朝鲜语、日本语,这个钦差御倭昭谕使,也只能由她来担任,逼倭停战议和。 他叹了一口气,满是无奈和怨抑,“着司礼监拟旨,封宫谕令王氏,为钦差御倭昭谕使兼宣威大臣,即赴朝鲜与倭军谈判,务必以战促和,震慑日酋。” “只是如此一来,我们手里又少了一个能牵制张居正的底牌…”朱翊钧轮指在御案上敲击着,忽然从一大堆奏疏里,信守抽了一本。 自从郑贵妃所生的四皇子朱常治早夭后,郑贵妃很快又怀了,却不想生下来个公主,未满周岁即夭。 如今她腹中那个已有五个月了,太医说八成也是个公主。王皇后那儿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万历帝心灰意懒,再等下去已经没意义了。 “朝臣们说长哥儿睿龄已长,册立之礼可暂缓,都改求朕速定出阁读书之期,选儒臣授经,行豫教之规。 我便从了他们的意,只是前方战事吃紧,府库缺银,让礼部仪式从简。” 朱翊钧抬眸,将奏疏撂下来,仰靠在靠背上,“再叫张家那个六郎入宫,陪我长哥儿读书吧。” 长公主未置可否,宫谕令显然已预判了皇帝的反应,并顺势让皇长子成功出阁读书。她借力打力之举,比朝臣迭送频呈的奏疏,要有效得多。 即便朱翊钧没想到这一点,朱尧婴也会劝谏,让张六郎入宫伴读,作为人质。 “另外,张太师代辽东士卒,请补欠饷的事……户部说边饷馈竭,宫谕令出钱支边,已解了西北军镇燃眉之急,偏偏赶上倭寇入侵朝鲜,辽饷不足了。 日寇已倾巢而出,眼见朝鲜之战,非调度十万兵甲,且两三年不能结束。陛下想怎么办?” 万历帝以手支额,心里烦闷不已,恨声道:“那就叫户部加派辽饷呀,朕还能变出钱来吗?” 他已经读过宫谕令编写的《富国通义》,知道这个银币,不是自己想铸多少就铸多少的。 “陛下不可!”长公主连忙摇头劝止皇帝,“自五月以来,河南大雨决河,田庐淹没,禾黍尽腐。淮安、徐州一带夏秋霪雨不断,秋成难望。如何再逼命小民!” 朱尧婴跪地俯首,恳切道:“太仓为支前线粮粟,已一空如洗。我凤宪台愿贡献十万银币、布帛三千匹。臣妹恳请皇兄,使内帑以纾燃眉。” “那就先发内帑四万两,解赴辽东充饷。”朱翊钧别过脸去,吐出一口浊气。 “陛下!”朱尧婴抬起头来,质问道,“张太师已经清退辽东两千空饷之额,革除首级计功之弊,完成了整饬边军的要务。 眼下大敌当前,东征缺饷,切不可吝惜金银,而寒了士卒之心。 皇帝内帑充栋,原以备军国之急,如今远征士卒,在藩邦空釜待炊,再继续下去,数日不获一饱。 若饷银不至,恐引将士哗变。还请陛下发帑金以振军心,且天下后世,皆会颂扬皇上圣明。” 听了皇妹这一番劝谏,朱翊钧仍犹豫不决,他素来视内帑为个人钱袋,可到了危机时刻,也不得不拿出来救急。 “朕非吝惜内帑,但国库空虚至此,岂容坐视?”他缓缓捏紧了拳头,闭了闭眼,道,“那就先发内帑金十万两,令差官星夜解赴军前。” 第517章 十万就十万了,长公主咬了咬唇,能从这个又贪又吝的皇兄手里,扣出十万钱来,也是非常不易了。 “那这个督办粮饷转运之人,使命重大,还请陛下钦点可靠之贤臣。”长公主道。 万历帝想了想,他久未视朝,一时对不上朝臣的姓名和人脸,“皇妹有何推荐人选?” 长公主沉吟片刻,“如今兵部要换尚书,内部调整还需时日,不妨从翰苑选一清正贤臣。之前,为东征撰写檄文的侍读学士顾懋修,陛下觉得如何?” “状元之才乃储相之备,岂可轻赴险地?”朱翊钧袖手,打了个呵欠,“找个中年持重,略知兵事,精于稽核,熟悉辽东地形的人去。朕乏了,皇妹退下罢。” 长公主按此要求寻人,翰林院共同推举庶吉士孙承宗。 他年近而立,未入仕前曾游历辽东,懂得地形勘测,且文武双全,最适合领户部主事衔,做这个督理朝鲜军饷的监察御史。 熊廷弼比他小七岁,年纪尚轻,还争不到这差事,只得继续蛰伏在翰苑,每日耐着性子耍笔杆子。 黛玉作为御倭昭谕使兼宣威大臣,必然要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及扈从前往辽东,才能彰显国威,所以并不与孙承宗同行。 临行前,孙承宗还悄悄到张府,向宫谕令请教。 黛玉嘱咐他道:“稚绳,你此去辽东,除了做好军需后勤补给,堪核功次,稽核军费外,还要留心营建防御工事。 若你能保障十万大军的后勤,并在公平核功上树立威信,必能为自己积累威信。” 孙承宗眼眸亮了起来,默默点头,“我已经将朝鲜的山川舆图牢记在心,在确保陆运补给畅通的情况下,还会探明海上补给线。” “好,我此去朝鲜谈判,会尽量与倭军斡旋,为明军争取足够多的补给时日。 你要想办法疏通漕路,勘明水道,补给辽东粟帛。而后在义州、平壤、开城、汉阳等重要城池,广积粮草,梯次补给明军。 到了战争后期军费吃紧,更需要严核支用,若有侵占盗卖者,无论品秩高低,即行拿问。太师在你身后撑腰呢。” 孙承宗皱眉道:“我听闻朝鲜八道已经被打烂了,满目疮痍,地方无治,只怕朝鲜军官还得求借咱们的米粮。” 黛玉叹了一声,“你务要协调藩邦,必不能让他们无度索求,应催度朝鲜州县出调力役,筑垒浚壕,补给粮秣。 既要宣明廷之德,抑其怨怼,也要彰我军之威,不可宽纵朝鲜的叛徒内奸。若有急难不平之事,可询太师出谋划策。” “我知道了,多谢夫人教诲。”孙承宗抱拳言谢,“下官必让我军将士闻鼓而勇,绝无后顾之忧。” 黛玉点头,鼓励他道:“时势艰危,你我勠力同心,勉之!勉之!” 孙承宗翌日离京后,长公主又乔装来找黛玉长谈国事,黛玉就河南、江淮两地赈灾事宜做了具体安排。 长公主忧心,朝廷及凤宪台给出的二十万两不足用,下欠四十万两,若不及早凑齐,恐怕军心动摇。 黛玉莞尔一笑:“张太师之所以报六十万两积年欠饷,用的是白银原价。如今我们给付的是银币,以四换一,已足额用。” “原来如此!太师真好算计……不,好聪明!”长公主恍然大悟。 她拉着黛玉的手道:“先生,如今督帅剿抚、转运粮秣、外务斡旋之事,都由你们承担了,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只怕你这一去党争即起,必然有人要叫嚣着募役应需、增税得财了。” 黛玉安慰她道:“若是群臣要向耕农加派,你就在广东多开一个海港。允许个别佛朗机商船,往来日本运银来华采买,以纾大明少银之困。 令许民间海商,经营琉球、吕宋航线,让户部抽分关税,其中三成入凤宪台以备饷源。只要银钱充足,很多分歧矛盾,暂时就不会爆发了。” 说白了,治国就是国家如何利用权力赚钱,教百姓如何用生产工具赚钱,并如何分配使用税收的事。 长公主默默铭记在心,她从最初懵懂恐婚的少女,成长为眼下能独当一面的摄政公主,全靠宫谕先生一路扶携指点。 如今全心全意投身在这个角色里,已经忘记要选驸马的事了。群臣也大多不希望长公主还政嫁人,不然连武英殿的常朝都没法上了。 初秋之夜,玉盘待圆,黛玉带着一双儿女在家吃饭,明早她就要远赴鸭绿江了。 灯烛照得桌上碗盏莹然,美味佳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三个人的眉眼,谁也没有心情动筷子。 黛玉有些歉疚地望着红鲤,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一旦入宫给朱常洛做伴读,意味着又要被困宫闱,少则一二年,长则三五年。 而她又不放心让戚云梦一人在家,只得携她一块儿去辽东。 “朝鲜路险,倭寇狡诈,母亲既愿担折冲樽俎之任,儿亦知国家事大。” 最终还是当儿子的先开口,红鲤为母亲舀了一碗莲藕排骨汤,轻声道,“如今我又可以入宫伴阿洛读书,自当竭力辅佐他将来成明德之君。 母亲即将携七妹与父亲、五哥五嫂他们相聚,也是喜事,勿要以我为念。” 黛玉捧着汤碗,指尖微颤,轻叹道:“难为你了,宫阙深深,人心剖测。皇上虽命你伴读,不过是借故拘束,让我和你父亲不敢生异心。我所忧者…恐宵小伺隙,挑拨离间,嫁祸栽赃。” 朱常洛身边,让人防不胜防的恶意太多了,红鲤一但行差踏错,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戚云梦听到母亲这样说,握着汤匙的指尖已变白,抬头看向红鲤,唇抿一线。 红鲤见气氛如此,抓起筷子,撸起衣袖,不以为意道:“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入宫为质,活着才是牵制权臣之机,死了就是爹娘兴兵发难的借口。 皇帝再糊涂,这一点还是清楚的。他既需掣肘之棋,必然护棋而不能毁。儿子必当谨言慎行,保护阿洛,也保护自己。” 黛玉泪珠顿时滚了下来,别过脸去,喟叹连连。 戚云梦离席而起,用绢子轻拭母亲的眼角,“娘,你别伤心了,六哥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没有他应付不了的局面。而况我哥…皇长子储位已稳,不会有大碍的。” “我当然信我儿明睿能干,定能平安无恙,只是一时感慨罢了……”黛玉揾干了眼泪,拉着女儿的手,勉强笑了笑。 “六哥,你在宫里要多保重。我随娘去辽东,一定好好照顾爹娘。晨昏定省,寒暖服侍。 若见了异乡的奇花异卉,我采撷回来,制成书签寄给你。“她刻意扬声,装作轻松的样子,却压抑不住喉间翻涌的涩意。 黛玉提起筷子,含笑叹道:“吾家六郎怀瑾握瑜,吾家七妹冰雪聪明,娘心甚慰。快吃饭吧,菜要凉了。” 盈盈烛光下,母子三人影叠粉墙,像是山峦依偎在一起。 暮云凝血,江河跃金,群雁成人字形斜飞苍穹,官道上黄尘阵阵。 两队玄甲骑兵分浪而出,他们手擎长钺,左悬犀角弓,右缚雕翎箭,马蹄声若雷霆。中有二十四名大汉将军,共举龙旗。 压阵的还有二百神机营火铳手雁列而行,乌锃锃的铳口,齐刷刷直指东南。 锦绣长帜,在风中猎猎展开,上面绣有“大明钦差御倭昭谕使兼宣威大臣”的赤金大字,映日绽光。八匹大宛紫骝,引动朱轮华盖车巍然而至。 张居正领着一众文官武将,脚步匆匆一路疾行,看到红罗曲盖下,鲛绡明纱里,端坐着他日思夜想的爱人。 她头戴赤金点翠翟冠,后垂青绸绶带,顾盼间流光溢彩,一袭赤罗蟒服,腰缠玉带,纹样是御赐的四爪过肩蟒。鳞甲皆用捻金线绣成,在日光下,恍如金鳞游走云霞间。 黛玉远远瞧见丈夫赶来,也是摁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待车驾一停稳,就站了起来。 “天使远道而来,辛苦了!”张居正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有劳太师。”黛玉微微将重心轻倚向他,款款走下地来。 秋风卷过袍裾,旌旗呼啦作响,镇江堡驻地的守卒及朝鲜使臣,皆屏息跪伏。柳成龙等朝鲜高官半低着头,鹄立在畔。 黛玉走过仪仗,扶着张居正稳步登台,立定后向戍辽官兵四方环揖:“诸卿戍辽护边,劳苦功高。本使谨代天子慰尔忠勤,愿文武同心,血战御侮!” 她的目光,徐徐扫过朝鲜官兵,朗声道,“倭奴荼毒藩邦,大逆不道。我明军将士,光复三都,已显天兵之锐。尔等朝鲜之师,亦须无畏冲锋,一雪国耻。” 柳成龙不觉皱眉,天使这话是暗责朝鲜官军没有战功,还不够努力。 张居正见黛玉扬声说话,嗓音有些哑,忙用眼神示意她先歇一歇。 他挺身扬眉,长髯飘飘,环视将士们振声道:“天使持节而来,非为怀柔纳贡,非为忍辱偷安。望诸军谨记,敌未灭则战不止,寇未降则刀不藏。倭退败降,此战方休。 第518章 诸君当奋勇向前,我大明王师,绝无半途收戈之日!期待诸君,早日振旅凯旋!” 之后,黛玉分批会见了留守镇江堡的文武官员,了解前线详请战况。又与柳成龙等朝鲜官员交流,宣谕陛下的旨意。 直忙到黄昏时分,才得空喝了一口茶,潦草吃了些饭。 初秋的风,卷着鸭绿江波涛的潮气,在营帐间呜咽。张居正推门而入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斜斜落在妻子身上。 黛玉原是望着窗外,看落霞与孤鹜齐飞,蓦然出神。 听见响动,她肩头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因为眼泪已漫涌上来。 分别不过五个月,却像是过了五年之久,久到花颜辞镜,懒施脂粉。 “夫人。”张居正嗓子哑得厉害,是代她嘶喊宣威之故。 黛玉收了眼泪,缓缓转过身来。背光的阴影里,看不清男人的眉目,只觉那身影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 她没应声,只是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蟒袍长裾扫过粗糙的地面,细碎作响。 在离他半步处停住,抬手触到他胸前的长髯,指尖又向上移,落在他脸颊上。 “瘦了。”两个字,轻得像叹息,指尖顺着他颧骨细细描摹,“辽东的伙食是不是吃不惯?” 他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默然摇头。想说些安抚的话,喉头却堵着。半晌,只得扯开话题:“一路上可平安?” 黛玉点头,目光却不离他的脸,借着最后的天光贪婪地看,仿佛要补足这些时日所有的空缺。 看他眼角的纹路深了,看他眼底还有未褪的血丝,看他唇上干裂的口子,看他长髯间的风霜。 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他另一边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眼下青影。 “你总不睡。”不是疑问,是心疼的陈述。 张居正嗅着她身上极淡的白首盟香,这香气穿越秋日长风,竟未散尽,丝丝缕缕钻进他鼻腔,勾出心底最深的疲乏与思念。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睡不着。”他闭了眼,呼吸间全是她的气息,“一闭眼,不是战阵图,就是……”就是她温柔娇俏的模样。后半句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压抑的喘息。 她如何不知?她也是一样的。 彼此额头相抵处,传来她无声的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沾湿了彼此的脖颈。 黛玉踮起脚尖,用自己温软的唇碰了碰他干裂的唇。一触即分,像甘霖安抚枯草。 这一碰,对张居正而言,却似火星溅入枯草。他浑身一震,揽在她腰后的手臂猛然收紧,腰间的玉带硬挺地硌着她。 另一只手仍与她的十指紧扣,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他低下头,带着深切的渴求,吻住了妻子。 积压太久的思念,带着几分苦涩,如同他舌尖尝到她泪水的滋味。 黛玉先是本能地一颤,随即彻底软在他怀里,所有身为“宣威大臣”的煊赫和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她回应得同样急切,勾缠着他的唇,仿佛要从这唇齿相依间,汲取彼此的温热。 良久,他微微撤开,气息不稳,却仍贴着她唇角流连,有些迟疑地呢喃:“你累不累,要不明天再……” 她摇头,脸颊潮红,眼睫湿漉,双手摸索到他腰间的玉带,却因为一丝久违的紧张,笨拙地解不开。 “解了它。”她娇声命令。 玉带并蟒袍窸窣落地,发出暧昧的轻响。他里面只着一层中衣,沾染了汗尘,不复往昔的清香。 “忙得你连香膏,都没工夫用了。”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更紧地环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胸膛,听着那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夫人不在,我用什么?夫人既来了,我明儿就用。”他身上的气息汹涌地将她包围。这是活生生的黛玉,不是梦里一触即散的虚影。 “白圭,我好想你呀…”她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咱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他满口答应,捉住她柔软的手,贴在心口。“我这里…也想你想得疼。” 她抬起泪眼,在渐暗的天光里,望着他的明眸,此刻只余深不见底的柔情与依恋。 黛玉不再说话,继续吻上去,这次是温柔的抚慰,舌尖细细舔过他唇上每一处纹路,像要慰藉所有分离的相思。 张居正的手终于得以探入她蟒袍之下,感受那久违的腰身曲线,轻微的战栗从指尖传遍全身。那是灵魂对另一半的渴望与呼应。 窗外,江潮声起,晚风掠过旌旗。而这一方昏暗天地间,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与心跳,暖意从紧密相贴的躯体间滋生,抵御着萧瑟的秋寒。 他稍稍退开,借着巡营火把,偶尔掠过的微光,看她潋滟的眼,莹润的唇,忽然低低笑了,“夫人有云漾之柔,今夜一沐芳泽,已涤尽我半生尘劳。人世繁华,不过你眸中秋水一泓,尽照缠绵。” 黛玉得他一宿温存,若东风拂蕊,徐而不亟。水光犹在眼角闪烁,早已如痴似醉,赧然心折,嘴角漾开羞涩的笑意:“愿生生世世,作你怀中玉燕,以报白首之盟。” 张居正心头最软处,被重重一撞,再不言语,只将她深深按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嗅着熟悉的芳香。 所有的言语都嫌苍白,只有体温同传、心跳相闻、气息交缠,才是对“夫妻”二字最真切的注解。 长夜未尽,战事未休。但此刻衾枕拥吻的两人,情契神融。足以让漂泊的灵魂暂栖港湾,从彼此的身体与气息里,汲取再赴烽烟的勇气。 第233章 策反小西 自明军克复朝鲜三都后, 倭军退守釜山沿海一带,明军主力南压,稳定战线。 但加藤清正所率的日本第二军, 仍旧牢牢掌握着远离主主战场的咸镜道,像一把插在背后的匕首,不容小觑。 而黛玉身为御倭昭谕使, 先要策反贪财好利的俘虏小西行长,并支持朝鲜僧兵和义军,处理咸镜道的问题。 咸镜道位于朝鲜半岛东北部,与明朝境内海西女真部落接壤。倭军第二主将加藤清正,是丰臣秀吉麾下最精锐的“贱岳七本枪”之一,人称“虎加藤”。 他自釜山登录后, 独自率军沿东南岸北路急速推进, 直扑咸镜道, 为的就是实现丰臣秀吉“征服大明”的狂想。 镇江堡议事厅中, 张居正、黛玉召见了柳成龙。兵部职方主事袁黄,汇报了夜不收的最新情报。 “倭军第二部在咸镜道据点分散。加藤清正一度侵入图们江流域, 企图绕过辽东防线进犯大明, 与当地女真部落发生冲突, 败退咸镜道。” 柳成龙乞请:“六月咸镜道沦陷,我朝鲜王子, 临海君与顺和君,被当地官员出卖,沦为加藤清正的俘虏。乞天兵早图恢复,拯救王子。” 张居正反驳:“眼下倭军主力,聚集在庆尚道沿海,晋州、釜山、蔚山一带, 这些地方才是战略中心。明军万不能分兵北上,而况咸镜道山高路远,补给不便。明军以骑兵为主,不适长途远征。” “我们建议贵邦启用北方朝鲜军和僧兵义军,既熟悉地形且忠诚可靠,由他们担任前锋和主力,先收复甲山、惠山等南部要地,稳固后勤线,逐步招募义兵。”黛玉道。 事实上,咸镜道与大明境内女真部落接壤,明军并不好借道南下,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或是让努尔哈赤觉得有隙可乘,伺机作乱就不好了。 “可是…我们的王子,就此放任不管吗?”柳成龙忧心不已。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事实上夫妻二人对如何换回人质,已经有了成熟的想法。 只是朝方屡次试图干涉明军作战部署,常有轻敌冒进之请,而忽视后勤补给问题和战术风险,显然逾越了属国的本分。 “天兵奉敕东援贵邦,非为属藩驱驰。你们屡次空言催战,然粮草不继,舟车寡少,难道是想明军士卒腹枵作战吗?若使三军溃于饥疲,其咎谁当?”黛玉皱眉道。 张居正沉声道:“而况军事机宜,自有明廷庙算。贵邦官吏多不谙形势,甚至欲使我军分兵以求孤城,此等越俎代谋之举,徒乱节度。” 他一掌拍在桌上,怒视柳成龙,“今后战守进止,悉听本督府旌旗鼓角,毋得妄议!” 黛玉适时拿出《朝鲜协佐事条陈》,敦促朝方各道州县村亟设粮台,按月筹米三万石、草料豆柏万石,从安州至开城转运。令沿海军舰修补船舶,募练海道民夫,以确保海运通畅。并沿途修葺城寨,征发朝鲜民丁助工。 明军无法全然信任朝方,所有的要求和共识,必须以白纸黑字的形式摆出来,以为明证。 柳成龙脸色不好看,若就此答应,朝鲜就更无话语权可言了。可太师和天使,提出的要求本合情合理,只是眼下的朝鲜,地方混乱无治,难以做到。 他低头思索片刻,先问了一句:“那消息专递,又当如何?” 第519章 张居正捻须道:“至于军情专递,已专设塘马飞骑,明军自义州至汉阳的收复失地中,已置驿十二所。 寻常事宜俱由信使传达即可,柳相已有了春秋,不必每日泛舟江上,徒损精神,更滋泄密之患。信使人选,则由我女儿吟香和凤翎卫担任。” “这…”柳成龙难以接受,明廷使用女官、女兵就够颠覆儒家传统的了。而今还要她女儿也身先士卒,穿越烽烟成为信使! “柳相,勿要惊慌,”黛玉为柳成龙斟了一杯茶,淡然道,“我大明二百凤翎军、数十位女官,都在朝鲜境内为支援战斗而努力。 我和太师的儿子、儿媳也在战场上奔忙,还请你相信吟香能完成任务。” 自从吟香的身世曝光后,柳成龙也不再遮掩自己的“父爱”,每次往来鸭绿江,能见到女儿都很高兴。 他能感受到女儿对自己的孺慕之情,这对于一个家国罹难的男人而言,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柳成龙不再犹豫,但还是再次泣涕伏地,申明自己的今次来此的使命。 “上国存亡继绝之恩,小邦永世不忘。天使所示粮台、舟师、修葺诸事,谨当竭力措办。然事有缓急之殊,情有切肤之痛。 临海君、顺和君两王子被幽囚虎穴,若父不能保其子,何以国为? 今日朝鲜宗嗣危若累卵,若上国坐视不救。则朝鲜百姓将会言:天兵徒保疆土,不恤骨肉,恐仁义之师名实不负! 大明王师,必不忍使藩邦宗祀绝于寒刃。王子南归则民心安,民心安则粮道通,粮道通则朝鲜可复。若弃王子于不顾,鲜民惶恐,怎堪驱遣。” 黛玉听他将王子安危与“仁义之师”声誉相捆绑,又以民心动摇威胁后勤。表面承诺合作,又设置了要先救王子的先决条件。不免火气上扬,罥烟眉蹙,这分明是挟情邀势! “柳相,我儿亦在大明皇宫为质!谁无骨肉情耶?”黛玉霍然站起,愤而扬声,“社稷重于私亲,全局先于一隅。宗主救藩,重在平乱靖疆,抚孤瞻幼是尔等之责。王子之事,本使会伺隙图救,岂容你要挟!” 张居正忙起身揽住黛玉的肩,安抚她平复情绪,又转头申饬柳成龙道:“天兵方略已定,不可因私废公,本末倒置。若尔等再怠慢军需,惧倭怯战,不肯奋励,则王师即刻收兵还朝!” 柳成龙再不敢辩,悚身叩首。 待他捧着又一份合约,离开镇江堡后,雪姬乘舟而归,带来了海上的消息。 “倭军以九鬼嘉隆、藤堂高虎等人统辖水师,控朝鲜海峡,运兵输粮,连结对马岛。 我父亲领全罗道、庆尚道水师,整饬舟师,造龟船覆铁甲,备载火炮。在玉浦、泗川、唐浦、闲山岛等海域以寡敌众,七战七捷,已切断了倭军运粮之路!“雪姬兴高采烈地道。 黛玉听了十分振奋,“也亏得你父亲封锁朝鲜南海,扼阻倭军粮道,果真是沧溟砥柱!” 如今陆上明军势头正猛,海上李舜臣兵力虽弱,但起到了关键作用,为黛玉与倭军谈判,打下了基础。 “雪姬,传讯给你五哥,让他回镇江堡一趟。”张居正吩咐道,“在明军水师大部北上之前,我让允修率船队与你父亲会师,争取在九月前疏通海上粮道。” “好,我这就去!”雪姬牵起长裙,雀跃地跑开了。 吟香在廊下见了,有些艳羡地幽幽一叹。 中秋那日,张允修护送女官和凤翎卫回国休整,一家人才算是见了面。 晚上,张居正夫妇、张允修、李娇倩、戚云梦、雪姬、吟香围桌吃饭。因在战中,大家难得一聚,也就免了食不言的规矩,边吃边谈。 黛玉夹了一片鱼肉给允修,道:“如今明军只有陈璘一部带了广船,泊在平壤大同江口待命。 你手里的船从登州出发,载粮至旅顺,再沿辽东半岛东行,至大同江平壤津。若有倭军骚扰西海岸,就从皮岛、铁山到宣州。” 允修点头:“好,船我早改造好了,载重二千五百料,三桅硬帆逆风可行五十里,底下包了铜皮。配有佛朗机大炮,火砖油桶。虽非战船,自保有余,足待援师。” 黛玉又给戚云梦舀了一碗汤,笑问:“小七,你算一下十万军岁需粮秣多少?以五哥的船分几次转运?护航船有哪几种?” “这可难不倒我!”戚云梦停下筷子,眼眸一转,“十万军岁需粮秣四十万石,每船载两千五百石,分八批转运,每批三百三十四艘。 护航船可用福船做主力,海沧船做巡防、苍山船做侦察。每三十艘粮船配一艘福船、两艘海沧船,五艘苍山船。每年三月至十月通航,每批间隔一月。” “咱们家小七可真厉害!”张居正向她竖起了大拇指,“懂得又多,算得又准。” 戚云梦笑道:“那当然,都是六哥教得好。” 黛玉与张居正相视一笑,又对李娇倩道:“之前写信给你,请李神医布置医务船的事,已经做好了吗?” 李娇倩从袖中拿出一张图纸,递了过来:“二十艘医务船已泊在旅顺了。李神医还调制出鲜参饮,预备给将士们缓解疲劳。他种出来的一批人参,已经五年了,药性最是温平,补气生津,这鲜参饮年轻人喝了也不上火。” 张居正与黛玉两人头触在一块儿看图,医务船用了广船制式,长十八丈,宽四丈二,三层甲板。 顶层天字舱,专治时气传染之疾,配有辟瘟堂、针灸室。主甲板地字舱,有金疮房、正骨房、护军营,都是玻璃明窗,檀板隔潮。第三层的玄字舱,是药房、丹灶房、净水房。 最底层黄字舱,设有慈航堂,则用于安放重创不治的士兵遗体。 李娇倩继续介绍道:“李神医在辽东带了二十来个学徒,他们善针灸、清创、正骨,可上医务船急救。一船设病榻设八十张,战时最多可扩容一百二十榻。” 黛玉见图纸后面还有文字,翻过来一看,还有药品清单,有参附急救散、金疮止血膏、风湿活络油、川贝枇杷膏、避瘴苍术剂、净水丸之类的。 “东璧兄可真是细心。”张居正将图纸收好,见大家都只顾说话,忘了吃饭,忙提起筷子劝膳。大家这才开动起来,先填饱肚子。 饭后,张居正嘱咐允修:“而今秋季海况平稳,明军的第三批补给就由你掌舵供应了,九月前可以送到吗?” 允修扬眉一笑:“自是可以,趁着南风盛行,北风未起,用苍山船直航,片帆飞渡,长则六天,短则三昼夜。” “好,为父等你的好消息。”张居正抬手抚了抚儿子的头,“辛苦你了,还要赶在九月去叶赫部,阻止努尔哈赤与孟古哲哲联姻。” 允修不好意思笑了,有些歉意地看向妻子,“我只是假抢亲,不是真抢亲。” 李娇倩撇了撇嘴,嗔道:“我知道,不用解释。谁让你碰巧跟那个科尔沁的王子莽古斯有七分像呢,唯一不像的地方,是你比他白三分。” 黛玉双手捧着儿子的脸,仔细看了看,轻笑道:“我儿形貌昳丽,英俊非常,却不想那科尔沁的莽古斯,亦有中原世家子弟的清朗,燕赵儿郎的疏阔。 怪不得他的女儿、孙女儿,接连嫁给了努尔哈赤的子辈、孙辈,都成为了新朝皇后,没点姿色怎么行。” 李娇倩皱眉道:“母亲从异世而来,将来大明真会亡在女真人手里吗?” 黛玉叹了一口气,“若是我们不能阻止建州女真的崛起,大明还有四十多年就亡了。” “放心,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定能让大明起死回生。”允修拉着妻子的手道。 在四壁阴潮的囚室里,吃了一个多月的香菜臭鱼干后,小西行长终于得到了香甜可口的饭菜,并且沐浴一新。 正当他以为享受的是豪华断头饭,即将被明军献俘祭庙时,“唐之关白”与“唐之天使”召见了他。 小西行长的脚踝上缚了铁锁,被带至一间十分明亮的屋子前。护卫将门打开,只觉眼前一亮,有一对璧人端坐堂前,犹如天神临凡一般,明丽且威严。 张居正一袭大红织金仙鹤补缂丝公服,玉带环腰,身后立着大汉将军,手捧尚方宝剑。 黛玉未戴翟冠,改换了镶珠嵌宝金丝狄髻,一身大红织金云锦地栖鸾纹鞠衣,腰束螭龙衔环玉带板,手持御赐象牙嵌七星明珠节杖。 扈从各个魁伟高大,英武不凡,持长钺缨枪雁形而立,一声咳嗽也不闻,却尽显威严。 因为善于商贾,且与西洋人有所接触,小西行长自认为是日本十军首领中,较为有见识的人。此刻见到上国气度,才知道自己的鄙陋。 当他见识了明军闪电般的歼灭战,已然意识到丰臣秀吉的狂想是不可实现的。而今目睹了明廷高官的风采气势,更印证了这一点。 分明没人呵斥他跪下,他膝盖一软,人就矮了下去。华夏衣冠都能震撼摧折人心,更何况雄奇勇武的天兵呢! 第520章 张居正神色凛然,直视小西道:“小西行长,你素奉天主之教,当知轻生之罪,不可上天堂。今为我大明阶下囚,生死尽在我手。” 小西行长虽听不懂其意,但就是禁不住肩颈微颤。 身为荆州八虎之一的周修远,因为长相太过斯文,武力略逊,没能上战场,被师丈派来做通译。 他模仿着太师的口吻,将话语翻译了一遍。 张居正又道:“大明乃礼仪之邦,仁德广被。如今留你一条路,可保全你和你家人的性命,也能助你成就一番功业,你可想要?” 小西行长听到周修远的翻译,愕然抬头,唇齿发白,有些激动地膝行两步,开口道:“败军之将,何敢多言。但求……但求活命。” “很好。”黛玉开口,目光逼视着他,直接用日语道:“大明与日本早断联系,竟彼此不知。你当为大明与丰臣秀吉之间的专属信使,往来传讯,务必字字据实。 若有一言欺隐,则立枭尔首,送予加藤清正,使你灵魂不得归天,尸骨弃于豺犬。” 见小西行长眼瞳飞转似在思索,从中取巧的可能性,黛玉顿了顿,以指叩案:“若你尽心效命,待战事毕,大明将开特例:许你为日本国中,独一得对明通商之权。 届时我大明的丝绸瓷器,巨船往来,你就富可敌国,名冠九州了。岂不比横死荒原,沦为朽骨强?” “夫人竟会我日本语?”小西行愕然,随即目露犹疑,喉中微动,“此话…当真?” 周修远扬声斥责:“大胆倭贼,休得无礼!这是我大明御倭昭谕使兼宣威大臣,代表的是皇帝的旨意,她的话金口玉言,岂会诓骗于你!” 黛玉冷嗤一声,“我们知道,你对加藤清正、黑田长政之流,宿怨已久。彼辈残暴贪功,刚愎骄横,瞧不起你是商贾出身,早欲陷你于死地。 而今明军克复三都,唯你据守的平壤全军覆没,而我们还未放出,你还活着的消息。 倘若他们知道你已被我天兵擒获,他们必告之丰臣,说你降明求荣。即便你侥幸归国,恐怕也难免刀斧之祸。”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纸,投掷在他面前,“若你听从我们的驱策,则将来对明通商之利尽归你手。与你有嫌隙的仇雠之辈,我们也当为你挫其锋芒,使他们沦为丧家败犬!” 小西行长咽了口唾沫,看向周修远,听明白意思后,又见诏谕使目露寒光。 黛玉压低了声音:“若是不从,明日就将你曝尸阵前,想必加藤清正见了,定是抚掌称快吧。你留在日本的亲眷宗族,也会遭到屠戮。” 听了这话,小西浑身战栗,额汗涔涔,俯身叩首道:“吾…吾实惧死!愿从天使之命。” 黛玉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他,“那你就以天主之名起誓立契:愿为大明忠信之使,传战讯于丰臣,劝其息心除妄,投降退兵。 若是丰臣执迷不悟,则你当为我大明密报军机,以赎前罪。” 她睨了一眼地上的文契,语气稍缓:“战后通商之约,但凭此契。” 小西行长如救命符一般,忙将地上的文契捧在手上细看,汉日双语,一一对照,严谨无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且欣喜的光。 张居正拂了拂衣袖,一句一顿道:“大明雄师百万,已聚蓟辽,火器战舰十倍于倭。倭军若胆敢再战,必定有来无回。你若聪明,就该行明智之举,不但保全自身,还能拯救日本于灭国之祸。” 在周修远同声传译之下,小西行长以袖拭面,喘息良久,方俯首道:“谨遵钧命。我这就修书给太阁,陈倭军之败,劝其止战。” 黛玉颔首,“若你果真效诚,万事好商量。你且记着,将来通商之利,唯你一人独享。加藤之流,虐无人性,我大明必诛!”她转身欲回椅上,复又回视,“你命在我之手,勿生二心!” 小西行长伏地叩首:“不敢……不敢!” 袁黄将此次对话一次不漏地记录下来,又敦促小西行长在文契上签字画押。 “修远,把他带下去,看看他的手足同胞。”张居正吩咐了一声,端杯呷了一口茶。 大明尚需要日本的白银填充国库,储备货币,还不能赶尽杀绝,彻底断了往来。所以他们夫妻挑中了小西行长,这个略有些海外见识,又不敢轻死,且贪财好利的家伙,作为中间人。 小西行长出门后,就被人蒙上了眼睛和口鼻,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布条才被揭下。 “啊!”他惊叫起来,毛骨悚然,这竟是满船的尸体,都是他第一军的部下。 他们的尸体已经有些腐烂,但面部尚可辨别,唯有脸上鲜红的印章格外醒目。 押解他的周修远笑道:“我们管它叫‘盖猪猡’,这是我大明雄师的勋功章,却是你们不可磨灭的耻辱印。” 小西行长只觉船上寒气透骨,面露惧色,汗出如浆,恨不能快点离开这里。 又过了数日,张居正得知允修的运粮船,已经平安到平壤津,又与黛玉一起召见了小西行长。 小西行长主动将自己起草给丰臣秀吉的书信,呈交上来。 黛玉一字一句地核对,甚为不满,这日本人也是颇好虚荣,不肯直言。怪不得史书上倭军掩败不言,单方面向丰臣秀吉吹嘘战果。 以至于秀吉以为明朝畏战求和,提出了狂妄之求:什么迎娶大明公主为天皇后;割让朝鲜京畿道、忠清道、全罗道、庆尚道给日本;让朝鲜遣一王子赴日为质;要求朝鲜永不叛日。 丰臣秀吉仅凭小西行长等人虚报战功,将和亲、割地视为等闲条款,堂而皇之地摆出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而大明在沈惟敬的忽悠下,遣使敕封秀吉为“日本国王”,视其为藩属国。到了册封之日,丰臣秀吉才知道自己的七条要求,被改为了“乞封称臣”。丰臣秀吉勃然大怒,撕毁诏书,复启战端。 对于这个不识中华体统,不察实力悬殊的粗鄙狂徒,实在不能给他一丁点希望。 黛玉只得自己写了一封信,让小西行长据实誊录。 小西行长犹豫了半晌,只得老实照抄:明军一至,立摧平壤,连克三都。我第一军一万五千人,尽没城中,唯我幸存。 明军火器威猛,骑兵骁锐,非日本所能敌。今朝鲜南北,天兵云集,战舰蔽海,实无可乘之机。若还敢窥望辽左,图中华之念,恐大明王师跨海东征,直捣扶桑,必灭和族。 日本褊小,兵不过三十万,舟不过千艘,何敢与大明相抗?昔元朝东征,赖神风而幸免。如今大明之威十倍前元,难道还要仰赖天佑么? 不如速收残兵,请罪大明,或保一脉宗祀。若仍妄想假道朝鲜,觊觎大明,则平壤之鬼,即日本全军之鉴。切勿以蝼蚁之命,撼泰山之基。 黛玉盯着他写完,一旦他犹疑迟滞,立刻呵斥:“敢有增损一字,立斩不赦!” 小西行长终于誊抄完毕,黛玉仔细核对了一番,这才点了点头,让袁黄拿去封信囊。 张居正对小西行长道:“你索性再写一封给加藤清正的信。就说我天兵全歼小西部众,积尸万余,尔等侵略邻邦,戕害黎民,天威震怒,故而有此一败。 今大明圣天子有好生之德,悲悯你国骸骨无归。可以一万五千尸,易朝鲜王子二人。限你三日应允,敢违拒迁延,大明必尽剿余寇,使倭军皆葬异乡。若再执迷兴兵,加藤尔部亦当有去无回,勿谓言之不预!” 周修远赶紧翻译,小西行长听了,才知道先前为何明军要带他去看自己部下的尸体,他们要用死人换活人。 小西行长答应下来,提笔给加藤清正写信,虽说自己部下被全歼,但护佑他们全尸归国,也是自己的责任所在。 其实这件事对明廷而言意义重大,既帮助朝鲜救回了王子,又能鼓舞朝鲜百姓抗击敌人的决心,稳固后方。朝鲜也会对明朝更加感恩戴德。 而明军也利用此举,展示了仁义之师的风度,既能彰显天兵军威,又体现了对藩邦的情谊,能够推高大明的声望与权威。 对倭寇而言,却是双重打击,一则是全军被歼,二则被迫用人质交换尸体,士气必然遭受重创。 当然,此举也不是什么风险都没有,如果加藤这样的好战派,将这种交易视为耻辱,会刺激他们负隅顽抗,做出疯狂举动。 但在明军第三批粮草已至,且倭寇海上补给线被切断的情况下,这种风险又相对可控。 拿到小西行长的书信后,张居正与黛玉协商了片刻,打算以舆论施压和私下交易相结合的形式,迫使加藤清正同意交换朝鲜王子。 辽左地区潇湘书林的加紧印务,使朝鲜境内很快出现了,大量的布告文书,宣告明军在平壤大破小西第一军,斩首万余,并生擒主将小西行长。 还特别指出,加藤清正离小西部最近,却坐视第一军覆灭而不援救,罔顾友军。若加藤不回应,就将尸体挫骨扬灰,沃养土地,令丰臣秀吉蒙羞。 第521章 黛玉知道,朝鲜僧兵在战争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她将名刹老僧休静请出,让他率千余僧兵去咸镜道,与加藤交涉。 强调大明为礼仪之邦,愿以恤死之仁,归还遗体,交换俘虏,以全忠义。并承诺在朝鲜北境,停火百日以示诚意,告慰亡灵,也好让将军将遗体运回国。 周修远又做了一回特使,通过加藤在朝鲜招募的胁从军,私下与加藤见面,对他道:“加藤将军与小西不睦,天下皆知。 若能以尸换质,对你有三个好处。一则顾全大局,停战补给;二则收纳士卒遗体,使军心归附;三则小西经此大败,回国必遭严惩。 若是拒绝交换,则有三害。一者,明军宣扬将军见死不救,丰臣问责,将军何以自辩?二者,万余尸骨不得归,将士寒心,士气必然瓦解。三者,朝鲜储君已定光海君,你手里的两个王子价值太低,反成累赘。” 加藤被困在朝鲜最穷的咸镜道,又刚被女真人给削了一顿,眼下能得百日休整之期,若能护送“功勋”遗体而归,顺带补给粮草,最好不过了。 不过他是丰臣坚定的拥趸,不会轻易改变入侵大明的计划,一开始还是表示了拒绝。 周修远也不客气,直言道:“若你不肯,我们也不强求,这就联络黑田长政,结局也是一样的。” 最终,在重重压力下,加藤清正答应了交易,很快朝鲜两王子被释放了出来,回到了义州国王所在之地。 吟香作为信使,给柳成龙递交了义母的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余已践诺,克成解质之任。尔所保粮秣、工事之筹,当无负矣! 柳成龙拿着短短一纸信笺,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斟酌了字句,饱含歉意地写下了回函。 第234章 两姓之好 两位王子安然回归, 朝鲜举朝感泣,认为大明天使一诺千金,仗义解难, 对属邦之恩如山海磅礴。 柳成龙总算明确表示,愿意竭股肱之力,夙夜匪懈以兑现前诺, 积极筹措粮草,努力修缮营垒。并代朝鲜国王李昖,邀请天使赴义州龙湾馆行宫,参加欢迎宴会。 黛玉从吟香手里,接过柳成龙的信,略扫了一眼就撂下了。 “你五哥带着一队蒙古土达和几个夜不收, 明日出发去建州女真, 大概五日到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的婚礼, 除了邀请海西四部、蒙古科尔沁、内喀尔喀五部, 大概宁远伯、朝鲜平安道节度使都会受邀。 如今开城以北的地方停战了,往来消息也少。你若是想去, 也可以扮作朝鲜使女。” 吟香犹豫了片刻, 叹了口气:“我并不想去, 柳相五天后将南下汉阳,我想带凤翎卫过去辅助明军后勤。” 之前五哥成亲的场面, 已经让她心碎了一地,半年没缓过来。如今还要目睹他抢亲,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汉阳是李朝宗庙所在,也是明军粮秣的转运襟喉。柳成龙南下旧都,将带领部分朝臣正常理事,使八道政令复通, 四方义军也能振奋竞起,配合鲜军驱逐倭寇。 黛玉摩挲着她的手背,忧心道:“你们才休整了二十来天,又要奔赴前线,身体吃得消吗?” 吟香摇了摇头,扬眉笑道:“李神医调配的鲜参饮,非常能提振精神,我们经期已过,休养充足。前方将士们见到我们来,会很高兴的。” 的确,由凤翎卫的女兵协理行营颇受欢迎。由她们敷药侍汤、备炊治馔,将士们尽绝抱怨,如食灵丹妙药、美味珍馐。犹见姊妹劳军,大慰征人怀乡之苦。 若见凤翎卫帮忙转运弹药粮秣、织补戎衣、缮甲饲马,更是能激发将士们的刚勇之心。 虽说很难避免士卒对女兵生轻薄狎昵之心,也有二卒争风之情弊。 好在凤翎卫纪律严明,只在战争间歇期,入营数日辅助后勤,做到无论何事,至少二人并行。 恪守与男兵炊馔不交言、疗伤不交目、递物不交掌,战术交流男女隔桌而坐,违者鞭二十。 这也促使男兵们互相监督克制,绝不允许一个女兵,因男兵僭越行为而被打,否则女兵就再也不会出入军营。 黛玉见吟香坚持,便答应了,并亲自去凤翎卫营地探访慰问。 女兵们踊跃报名去汉阳,她们虽做着后勤的工作,也希望有机会建功立业,为女子正名。 黛玉鼓励她们道:“尔等请缨赴阵,投役辕门,是巾帼英雄,光耀三军。此去汉阳,尚在战中,你们务必谨慎。 昼循军令法纪,夜惕烽燧之警。勿以琐事乱章法,听从提督调令。待凯旋之日,本使当亲为你们表功,使天下皆知女中亦有豪杰!” 众女兵齐声应喝:“愿赴烽火,不负所托!” 黛玉考虑到这一次作战,明军绕开了碧蹄馆日军伏击,但为以防万一,还是嘱咐吟香道:“朝方提供的情报多有讹误,若有汉江以北碧蹄馆方向的消息,你务必多加侦察,并劝谏李提督反复核实真伪。” 吟香点头应是,又想起一件事,说:“五哥改良了一批三眼铳,铳管长至四尺,射程可至一百二十步。还有防护铁炮霰弹的铁网面罩,我们也一并带去吧。” 黛玉想了想道:“不但是改良的三眼铳要带,长刃马刀,手抛震天雷,急救药包,你们都随身佩戴。记得戎服内穿锁子甲。” 凤翎卫队长笑道:“我看倭军怕咱们戚帅的虎蹲炮,干脆我们再运个十门去。” “好,只要你们愿意搬,带什么都行!”黛玉双手环胸道。 她早安排杨嘉树,在辽阳都司建了兵工场。鞍山有丰富的铁矿,长白山余脉有充足的木炭做燃料,辽东半岛沿岸还有硝石矿和少量硫磺矿。 无论是支援朝鲜平倭,还是对抗女真,有了辽阳的兵工场,都能提供充足的武器弹药补给。 黛玉出了凤翎卫营,看到戚云梦在开阔处耙地,不由好奇,便问她:“小七在干什么呢?” 戚云梦回头抹了一把汗道:“我研制了一种可以清除铁蒺藜的东西,发现最好用的还是耙子,一推就行了。” 黛玉接过来那五齿钉耙,躬身试了试。这东西形如掌骨,齿尖微向内勾,短刺密布,如狼牙错落。 戚云梦道:“倭军惧我大明铁骑,若是一路撒铁蒺藜,明军前队可拿盾蔽体,清障兵再出阵,持耙扫地,内勾齿可锁住铁蒺藜的倒刺,一拖即起。后面的士卒张网承接,收网即退。” “那要是雨天地上泥泞怎么办?”黛玉问。 “这个耙是可折叠的,雨天泥泞地可以改耙为捅,以齿掘泥,让铁蒺藜陷入泥坑。咱们再让工卒铺扣榫的壕桥铺路,六板成桥,双骑可驰。” 黛玉略一回思,笑了笑:“这个壕桥必是用燕尾铁榫贯入卯眼拼接起来的。我见过红鲤摆弄过这个。” “就是六哥的主意呀。”戚云梦喜笑颜开,忽然语气变得认真,“六哥如今长大了,都不许我叫他小名了,母亲也改口吧。若是不想重了大哥的名音,就喊他六郎好了。” “好,我记着了。”黛玉点了点头,忽然眉眼一动,想到“七情六欲”这个词,目光有些恍惚。 儿子这是情窦初开了,他的眼、耳、鼻、舌、身、意,都因七妹而牵动,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耳畔留意她的声音,人间至味皆想与她共尝。 旁人只道喊“六哥”与“七妹”更显兄妹亲密,她这个做娘的却知晓,每一次“六”与“七”的互唤,都是红鲤对七情六欲的无声招认。 黛玉幽幽叹了一声,早慧也有早慧的烦恼,希望战争能在今年内结束,好让这一双小儿女早日重逢。 “娘,你在叹什么气呢?”戚云梦牵着义母的衣袖,轻轻摇了摇。 “没什么,就是可惜你的这个铁耙,来不及多做几把,让你吟香姐带去汉阳用。”黛玉随口说道。 戚云梦早有所料,叉腰笑道:“亏我有先见之明,早让孙大哥去辽阳铁厂定做了五六把,等他明儿回来就有了。” “那敢情好!” 不多时,宁远伯李成梁拿着努尔哈赤的请柬,找到了张居正夫妇。 眼下努尔哈赤还是明廷的建州卫都督佥事,李成梁虽无公职在身,也是朝廷的宁远伯,一举一动都要受到朝廷的裁量监督,因此必要请示明白才行。万一被劾一个“交通夷酋”之罪,自己宁远伯的爵位也保不住了。 努尔哈赤又不是初婚了,先前两次成亲,也照例请了恩公宁远伯。李成梁都没有参加,不过是叫个幕僚观礼罢了。 这次特意来“请示”,实则另有目的。 张居正夫妇倒是希望,李成梁在婚礼上坐镇建州,以策应张允修的抢婚行动,不过暂时未对他透露计划。毕竟李成梁与努尔哈赤的关系十分复杂。 李成梁对努尔哈赤兄弟有恩养之德,他想培养建州女真为明廷忠犬,牵制海西诸部。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所为,是在豢养虎狼,而非驭犬。 第522章 面对朝廷的不信任,晚年的李成梁不得不耽于权术,留边患以自重。历史的吊诡之处就在于这一留,就给大明掘出了覆灭之渊,坑大发了。 张居正瞥了一眼请柬的内容,后面还附了一页厚礼清单,他念出其中一句:“此番婚仪,非独爱新觉罗家事,亦展天朝怀远之仁,安辑诸部之策。若蒙大人钧驾肯临,当以父执之礼相待。 宁远伯,这建奴对你倒是恭顺得紧,尊如亲父,还将纳妾之礼,推高到安辑诸部的高度,请你赴席呢。” 李成梁拱手道:“太师见谅,我原不打算出席,只是为表清白,特来自证。 努尔哈赤此举,是希望借我之名,向女真诸部展示自己与明廷的亲密关系,从而提高其威望。我又何必去给他长脸。” “你心里清楚就好。”张居正转眸瞧了他一眼,捻须沉吟:“女真人勇悍善射,一可当百。辽骑中也有传言:建夷满万则不可敌。 而努尔哈赤如今拥甲六千,暗中蚕食邻部,古勒山九部联军齐攻,他还能以少胜多,并迅速与叶赫部从斗争转为联姻,其野心不小,不可不防。” “是、是、是,”李成梁满口应是,略一思忖抬起袖子道,“待我儿如松凯旋,我让他扶持乌拉部,以掣其肘。再捏个错断其敕书,困建州经济。请旨将建州一分为三,让舒尔哈齐、其子褚英互相制衡。” 黛玉冷笑道:“宁远伯这分势之术、间亲之策,未免手段老套,易被努尔哈赤识破。都不如趁乱雷霆一伐。” “这……”李成梁皱了皱眉,有些疑惑,“敢问夫人,有何妙计?”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彼此迅速交换了眼神,她眸光微动,一字一句道:“破坏联姻、群虎相争、乘虚捣巢。” 一听这话,李成梁脊背生寒,这三连击分明是冲着破家灭族去的。 见李成梁一时没有表态,张居正斜睨他一眼:“怎么,舍不得?” “太师、夫人,这努尔哈赤素来恭谨,并无大过,如此惩戒,未免有失朝廷大义。若诸部认为明廷无仁,结怨起衅,鸠聚作乱又当如何?” 李成梁心中十分犹豫,他还未找到能替代努尔哈赤的忠犬。若此时就杀了他,以后征讨诸部,还得自家儿郎亲自动手,并不划算。 黛玉笑道:“不让建奴知道是谁做的,不就成了。”她抬手拍了两下,“小五,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响了,张允修进来,随手关门,他走到父母面前,以官衔称之,又与李成梁见礼。 “晚辈张允修,拜见宁远伯。” 李成梁目光陡然一亮,忙讲他扶起:“贤侄,许久不见。听闻你在军中临敌机变,屡立大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逸才。” “伯爷谬赞,五郎万不敢当!”张允修抱拳谦和一笑。 黛玉道:“不知伯爷可认得,蒙古科尔沁部王子莽古斯?” 李成梁思量了一番道,“我知道有这个人,却未曾谋面。我是有意培养努尔哈赤,充当抵御蒙古察哈尔部的马前卒。 科尔沁部却未留意,这个莽古斯不显山不露水,才二十出头吧。跟我家五郎和允修一般年纪。” “不巧得很,据夜不收来报,莽古斯与我家五郎长得十分相像。” “是么?”李成梁讶然,他愣了好一会儿,才陡然明白过来,张居正夫妇的谋算,“太师是筹划让允修假扮莽古斯抢亲?!” 黛玉压低了声音道:“我们需要宁远伯,以出席努尔哈赤婚礼为由低调越境,派亲兵在莽古斯到达女真地界前截杀他,而后由我儿取而代之。 婚礼上,允修负责掳走叶赫部待嫁新娘孟古哲哲,而你则从旁协助,在婚礼上混淆视听,挑起蒙古与女真的矛盾。 让建州与叶赫两部,共同追击科尔沁部,你再趁机派亲兵火烧赫图阿拉,并在那里遗留下莽古斯的头颅和察哈尔部的箭羽。” 李成梁在脑海中权衡利弊,沉思了片刻,觉得此计颇为高明。一旦联姻失败,叶赫部、建州部、科尔沁部必然互生嫌隙,再留下蛛丝马迹,祸水东引到察哈尔部。 这无疑将打断了努尔哈赤,吞并女真部落的步伐,他不得不为了维护建州部的声誉,弥合与叶赫部的矛盾,而与察哈尔部为敌。 而科尔沁部的王子枉死在建州,必然视建州女真与察哈尔部为死敌,蒙古与女真就此混战。 李成梁默然颔首,微眯了眼眸,“此计可行,科尔沁部王子来参加婚礼,随行扈从应不超过五十人,我让亲兵道旁伏击,足以轻取其首级。” 莽古斯此人功业不显,但他却兵不血刃地成了大明覆灭后,最大的赢家。 他的女儿额尔敦其其格,嫁给了努尔哈赤的第八子黄台吉,成了后金的皇后。其孙女海兰珠,更是黄台吉毕生挚爱。 而他的另一个孙女布木布泰,也是黄台吉的庄妃,后来成了皇太后、太皇太后。 她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姓氏:博尔济吉特氏。姑姑和两个侄女共侍一夫的事,古今罕见。 虽说这三个女人,只是蒙满联盟的政治筹码和战略契约,但不可否认她们也继承了莽古斯的美貌。科尔沁多美人的传说就此传开。 四人对照舆图,详细探讨了部署执行方案,黛玉发现李成梁此人,对于蒙古、女真诸部内情虚实掌握得十分清楚,如何攻防策应也是了然于胸。哪怕李成梁并未见过莽古斯其人,也了解他的弱点和偏好。 李氏家族在辽东举足轻重,诸子家丁也都骁勇善战,哪怕是无名无职的亲兵也不容小觑。面对李家这样的尾大不掉的势力,也只能恩威两手驾驭牵制。 四人密议完毕,张允修退下,按需准备去了。李成梁却不急着告退,踌躇了半晌,方才开口道:“今日我来,本不是说建州联姻之事。是因小儿如梅…他在朝鲜粗立寸功,冒矢奋励,一改往日纨绔不羁之态,人皆诧其勇决,实有深衷隐情… 令媛吟香虽出螟蛉,然得宫谕先生亲授诗礼,颇有林下之风,小儿仰慕芝兰之德,这才笑对烽烟,生卫霍之志。 如梅十五从军,而今年已及冠,下官乞结两姓之好,又恐武弁鄙野,未敢高攀清流。今日替小犬剖陈心意,还请太师及夫人从容斟酌。若有所虑,直言无妨。” 第235章 义州赴宴 黛玉听了这话不由蹙眉, 她培养吟香、雪姬二人,的确有一定的政治考量,主要是希望她俩作为明廷与朝鲜方面的沟通桥梁。 并最终通过对她们身份的认定, 让朝鲜尽快废除“奴婢从母法”。毕竟战乱过后,朝鲜人口锐减。此时若开豁贱籍桎梏,奴婢可通过赎身、军功等途径转为良民, 增加劳动力人口,加快生产恢复。 但是黛玉从未想过,要利用养女来联姻。对她而言,女子都是家国的珍宝,需要善待之。婚姻大事最重要的不是门当户对、利益联盟,而是两情相悦。 若是夫妻不睦, 不能相互扶携, 互相砥砺, 再如何门当户对, 利益捆绑,也会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结局。 更何况李家子弟妻妾成群, 李如松治军较严, 但也私蓄乐伎。次子李如柏更有“拥女乐, 携优伶”,而被弹劾的前科。李如梅虽年少, 在这样的熏陶侵蚀下,只怕也有此陋习。这是黛玉所不能容忍的。 张居正见妻子面露不虞,便知她心中所想,开口道:“伯爷有此提议,足见厚爱。令郎如梅将门虎子,公之托付深重, 老夫本不应辞。只是反复思量,实有不得已之衷。 今李家镇守辽东,老夫佐协枢机,若结秦晋之好,恐启天家之疑。再者言,我张家颇重家风,诗礼相承,尤贵整肃。 而尊府子弟豪迈倜傥,姬妾之盛、声乐之繁,恐非耕读寒族所能相俪。小女吟香身世堪怜,父母皆属异邦。她性情简素,若处金玉之地,必多相扞格。” 李成梁对张居正的反对之意早有预料,此番联姻试探,也是想了解自己在太师心中的分量,看他能保自己到什么份上。 这一试就试出来了,张居正虽然对自己与戚继光,皆寄腹心而委重任,但是亲疏厚薄,隐有差别。 李成梁神色恭敬而略带忧虑,躬身拱握双手:“太师之言,末将闻之,心实惶惑。小犬如梅虽年少从戎,入营五载戎马倥偬,还未及沾染纨绔陋习。 如梅若得吟香小姐为侣,正借其贤淑之德规劝导正,砺其品行方能成器。末将必当严加管教,禁其纳妾狎妓,以尊主母。“他面色庄重,眉宇间透出真诚,仿佛立誓般肃然。 “伯爷,孺子难教,积习难改,父母十谋九违,我们也是经历过的。”黛玉有些不信,在未见到李如梅本人之前,她不会轻信任何人的评价。 李成梁轻轻叹息,眼神闪过一丝怅惘,略带几分失落道:“我听闻夫人收养了一位七小姐,莫非是戚帅之后?末将心中实有不解。”凭什么张家暗中与戚家联姻,却抛弃李家。 第523章 黛玉眉眼一跳,此事她办得极为隐蔽,不想还是被人知晓了。可见李成梁也暗中防范着戚继光,屡窥私弊。 “戚小姐尚在稚龄,天真烂漫,极好教养。而况我们张家多子少女,素来珍爱姑娘,嫁娶之事更是万分慎重。少不得多方考量,不肯轻许,养女亦如是,还望伯爷体谅父母心,勿生恼隙。” “那是,那是。”李成梁见潇湘夫人又改了慈母口吻,忙随声附和。若非张家五子皆娶,独女已嫁,幼子定亲,他也不会退而求其次,相中异族养女做儿媳。 张居正语音转沉:“更以时势论之,边镇将门婚姻,例当奏闻九重。今朝鲜倭虏未靖,多事之秋。若因私谊致科道纠弹,既损公之威名,亦将累及国事。不如待到河清海晏之时,再问询小女意见未迟。” “只是末将还有一句肺腑之言。”李成梁上前半步,话语似有深意,“太师夫妇勋高望重,威赫天下,然今上深居宫闱,圣心难测。 这鸟尽弓藏之事,古来有之。倘幸得结为姻亲,他日朝中若有风波,张李两家便是风雨同舟。末将虽愚,愿以麾下八万铁骑,为张家后盾。如此太师在朝可添底气,退隐可保从容,子孙福泽亦得绵长。” 说完他又后退半步,语气恭敬如初:“末将武人,言辞直率,望太师及夫人深思。” 黛玉蹙眉,微转身子看向丈夫,李成梁这样说,分明是以权谋私,以为张戚联姻也是出于此等目的。 张居正对李成梁,如使利剑,既倚其锐,亦慎其伤。但对戚继光则不同,信笃任久,为他力排众议奏请专权,不为边镇文臣所掣肘。张戚彼此诚心以待,谋略相契,亲切守望,是李成梁无法比拟的。 “伯爷勇略,老夫素来敬重。姻亲之请,非老夫轻慢将军。”张居正一边搭话,一边用眼神示意妻子勿要动怒,他拂袖端坐,面色沉凝,“张家收养戚小姐,实因两家儿女青梅竹马,彼此有情,无关权势计较。 老夫位列台阁二十余载,只信朝堂之安,在文武各守其分,各尽其忠。“他稍作停顿,声音肃然,“伯爷忠勇冠世,一门子弟手握重兵,当思为天子守国门,而非为私门添砖瓦。若以兵马作私盟之资,岂非辜负陛下托付边关之重?凛凛青史在上,老夫岂敢以公器谋私谊?” 李成梁听到这番义正严词的话,也不免心慌,自己到底错判了张居正的为人。 “伯爷爱子之心,老夫体谅。李五公子年少有为,只婚姻大事,需合天时。待朝鲜事毕,四海暂安,两家可携儿女茶话。 少年人自有缘法,若性情相投,老夫亦乐见其成。只是有言在先:儿女婚事终是家事,不可凌驾国事之上。如今边关未靖,正需文武勠力王事。” 张居正起身,亲为李成梁斟茶,“老夫在朝一日,必以公心持衡,愿与伯爷共扶社稷。他日庆功宴上,再与伯爷闲叙家常。” 李成梁见张家并非将话说死,只是婚姻能否结成,关键在儿女心意,这是他万万不曾想到的。 他忙单膝跪地抱拳请罪:“适才末将妄测高怀,鄙言僭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却不知贤伉俪公心朗照,光风霁月。今深自惭愧汗颜无地,谨奉赧颜,诚表歉意。” 张居正没再多说什么,原宥了他的“爱子心切”。 九月的夜晚薄有凉意,幔帐深处,幽兰香浓,烛烟缭绕间隐约得见两道身影,并倚在绣榻上。张居正美髯垂胸,中有一缕长须,被黛玉无意识地绕在指间。 “李提督已经接连收到朝鲜三组人马来报,均是不实消息……”他低声念着消息,忽觉颈侧一暖,是黛玉将头轻轻贴来。 张居正侧首吻住她的唇,黛玉仰脸承迎,他辗转深入,长臂揽住柳腰往怀中带,窸窣声中,纸笺滑落榻边。 她卸了钗环,青丝柔云一般流泻在肩头,喘息稍止,话音轻若耳语,唇畔似有若无擦过他的耳郭。 “你说朝鲜接连提供三次假情报,是有意……还是无意?” “兼而有之。”张居正拇指摩挲她的唇角,眸光湛湛,“朝鲜感激天兵助其复国,却也惕然自守。而况朝鲜也有党争之患。以柳成龙为首的东人党全心托明,力倡凡事咨禀经略、调兵遣将之权尽委李提督。 而西人党则恐明军久驻,有鸠占鹊巢之嫌,因此阳奉阴违。有意隐匿实情,离间天将。“他将妻子搂紧,唇印在她眉心,“若是李提督轻信了,将士们的血就白流了。” 黛玉捧住他的脸,指腹轻抚过他眉心的深纹,“朝鲜国小如舟,风浪中求生,难免左顾右盼。一开始语言不通,贼情难测,倒也罢了。 如今形势逆转,朝鲜导引者还误引歧路,故意渲染倭军薄弱,催促天兵盲目进击。有意让明军与倭寇打消耗战,着实可恶……“话未竟,又被丈夫吻住,带着几分急切与焦灼,仿佛恨透了这乱世烽烟。 黛玉回应着,手滑至他襟前,感受那颗心跳得沉稳而坚定。唇舌缠绵间,她断续呢喃:“朝鲜…将在义州龙湾行宫…廷议善后安攘之策…请我这个上国钦使…昭临观议,设宴款待。你我同去如何?” “也好。”他携着她在榻上一滚,扯下滑落的寝衣,低喘道:“借此机会,听听他们东西两党,争些什么……” 黛玉“嘶”了一声,娇嗔道:“你轻一点儿,在我这儿打什么埋伏……” 重阳之日,义州龙湾行宫仁政殿。朝鲜国王李昖着赤丹袍服,向北升御座,两班贵官分东西入,手持笏板,鹄立齐整。 阶下扬声通禀:“上国钦使至!” 殿中顿时肃然,张居正夫妇蟒袍玉带,由官员引至殿东的紫檀交椅上。此座设紫缎围屏,前置黑漆桌案。上面摆着龙泉青瓷茶瓯一套,并时鲜枣柿各一碟。 这其实是一场为展示属邦朝鲜政治井然有序,国祚犹存的表演。 国王李昖离席颔首,诸臣皆躬身向张居正夫妇行注目礼,议至倭俘如何处置时,左议政特转向使臣拱手:“伏请上国示下。” 黛玉开口道:“倭性狡悍,抚剿之间尤须慎重。凡阵擒倭酋、悍将及悖逆者,多就地枭首示众。掳得倭军杂卒、附倭朝人,令充军中杂役。凡通晓军情者,暂留讯问。”殿角书吏依据其所言,疾录问答。 左议政柳成龙领衔启奏:“咸镜道两王子蒙天兵夺还,当遣重臣赉谢表赴明廷。”西人党中的尹斗寿,则谈论为世子光海君向明廷请封的事,并垂询天使看法。 原本黛玉作为上国天使,旁观朝鲜议政,议题不外乎以上可公开的内容,并给予一些建议。 很快,廷议双方的交锋,因国王李昖掩袖咳嗽而止歇,掌令官急鸣玉磬,宣告退朝。 朝鲜群臣并未散去,而是齐齐转身向天使,恭请赴宴。黛玉知道唯有自己离开后,朝鲜君臣才会继续就核心内政争议,进行深入讨论。 她暗示周修远想办法窥听,而后携手张居正去了宴会场。 宴会设在行宫别厅,由世子光海君代国王招待天使。朝鲜器物陈设、礼乐规制,几乎都是仿着大明来的。 只是东施效颦的痕迹太过明显,明制君臣有别,章服有度。朝鲜竟以僭越之纹遍饰群臣袍服,虽陪堂小吏亦簪雉羽,冠制淆乱。仿大明雅乐而造编钟、特磬,然冶铸失法,音律走调。可谓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宴会间歇,周修远窥听回来,小声对黛玉耳语一番。 果然不出所料,汉阳、开城、平壤虽复,倭寇仍据釜山如毒痈在背。天兵驻屯已逾半载,朝鲜两班中有人主张“王师久劳,当请搬师还朝”。 朝鲜东人党认为,倭贼未灭而先请天兵归国,是自毁藩篱。而兵曹最新侦牒,岛津义弘部仍增筑倭城于熊川。此时若失天兵威摄,恐怕三都得而复失。 西人党则认为,请神易送神难。天兵固有大恩,然明军千总以筹措不利为由,擅杀朝鲜运粮官,仅以“军法处置”四字搪塞。再不让明军走,与引狼入室何异? 宴会过后,国王亲奉人参十斤、豹皮二十张、彩花席五十领为正贡,另赠张居正夫妻人参、鹿茸、茱萸、貂皮等物。夫妻俩出宫时,王世子还扶轿杠送至门外。 回到使馆,周修远悄声对张居正夫妇道:“朝鲜国王恐蹈前辙,同意了东人党的意见,请留天兵继续镇守朝鲜。不过下朝时,我偷听到尹斗寿与心腹官僚约定,今晚戌时在水月阁谈禅……” 张居正拈须道:“水月阁是寺庙?” 黛玉轻笑:“恐怕是高级别堂,通常要可靠掮客携带,才能混进去的风月场所。尹斗寿将在那里密谈时局,大抵是不满被东人党弹压,在想办法驱赶明军。我们得去瞧瞧。” 周修远一脸为难道:“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哪里去找掮客带路?” “找吟香。” 黛玉改作男装打扮,鬓边簪了一朵紫凤牡丹,一身玉色素纹道袍,腰系羊脂玉佩。外罩鸦青绡缎周衣,手执一把泥金摺扇,扇头悬琥珀坠儿,随着“他”皓腕起落,一摆一荡打着秋千似的。 第524章 “许久不曾扮作男子了,相公看我如何?” “好看。”张居正压低了黑笠帽,见她临风而立衣裾翻飞,露出内里茜红绲边,暗藏艳光,不禁喉头滚动。分明没有破绽,却叫他好生心动。 黛玉见张居正头戴黑笠,两侧青玉笠珠在风中摇曳,更衬得其人俊美倜傥,儒雅风流,不禁笑道:“好一个人见人爱的美相公!” 吟香梳了妓生的牡丹高髻,插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上衣着丹纱赤古里,襟口微敞,露出雪色脖颈,下着大摆长裙。顾盼时秋波暗转,如清池漾月。 周修远及其他人,则扮作朝鲜贵族的带刀护卫,在水月阁外接应。 戌时三刻,夜寒露重。水月阁廊下传来隐约的伽倻琴声,不多时琴声戛然而止,献艺佐酒的妓生们,抱着乐器鱼贯而出。西人党魁尹斗寿改换了富商打扮,带着心腹进入了其中一间屋子。 黛玉借着墙上装饰遮掩的一孔小洞,贴壁窥听,忽掐丈夫手背。张居正才摘下笠帽,尹斗寿沉郁的嗓音就传来了。 “今日御前会议,柳成龙又抬出‘天恩浩荡’四字。”瓷盏重顿在桌上,“三都收复已过两月,明军仍控汉江各津、把持各道粮仓。李如松的辽东骑兵,竟在我景福宫前校场肆意纵马!” 心腹低声问:“主上之意?” “主上?”尹斗寿冷笑声起,“自两位王子还朝后,他终日焚香祷告,开口便是‘不可负大明再造之恩’。” 忽有衣袂摩挲声,似人陡然起身,“尔等可知,明军昨日还索要全罗道水师布防图?这哪是客军,分明是……” 语至此处骤止,尹斗寿一声长叹:“弱君佞臣,吾辈纵有扶危志,奈何东人党羽,塞斥朝堂。” 心腹忽压嗓音:“相公可闻鹬蚌之喻?倭军困守釜山,明军锐气正盛,若令二虎相争……” 阁内一时死寂,唯闻啜茶之声。 尹斗寿呼吸渐粗:“倭寇策反了我们好些斥候,传了不少假消息给明军。如今碧蹄馆那边,消息如何?” “小的已探确凿,小早川隆景伏兵三万于丘陵。”心腹语速加快,“若此时向明军虚报‘倭寇不足三千’,李如松素来骄悍,必轻骑冒进。” 檀木案几吱呀作响,尹斗寿以拳抵案:“此计……此计虽险,若明军伤亡过重,或是主将枉死,必可促其早生归意。”话音陡转凄厉,“大明有郡县朝鲜之志,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总好过让三都八道,沦为第二个交趾布政司!” 子时梆响,尹斗寿等人离席。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方欲言语,忽闻脚步声去而复返! 门扉洞开,烛光涌入隔壁空室。但见尹斗寿俯身以掌贴地板,又骤掀帷帐。吟香紧捂口鼻,袖中刀差点就拔出鞘了。 “冷如冰……”尹斗寿喃喃自语,闭目片刻,“是我多疑了。” 待其足音真正远去,黛玉才徐徐吐气:“幸好我们故布疑阵,引他上当了。” 张居正靠在墙上,双手抱臂道:“看来碧蹄馆之战绕不过去了。虽说那只是一个馆驿,却是汉阳锁钥。南蔽王京,北控临津。若得此地,可辖制黄海、京畿两道,使倭军左右难救,而这里丘壑纵横,林深而密,易于伏兵。” 吟香手摁胸口,义愤填膺道:“碧蹄馆有伏兵三万,西人党不思联明卫国,竟欲借刀杀人。我这就去给李提督报信。”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彼此默然点头,按原计划行事,“打埋伏!” 她眸光一闪,在吟香耳畔低语了一番。 “义母,吟香明白了,必不负所托。” 第236章 碧蹄血战 吟香与黛玉互换了衣裳, 在扈从的掩护下,顺利离开水月阁,骑马直奔汉阳而去。 “此去汉阳最快要三天, 不知道吟香来不来得及……”黛玉对镜梳妆,无心绾拧繁复的牡丹头。 张居正取过黛玉手里的梳子,为她梳头, “只要赶在朝鲜斥候报信之前,就来得及。”他拢住梳顺的青丝,编起了辫子。 为夫人梳好头,张居正刚要携她离开,忽闻走廊又传出脚步声,黛玉偏头吹灭蜡烛, 却不想听到了柳成龙的声音。 今夜还真是不凑巧, 朝鲜东西两党魁首都来此“谈禅”了。 窥视的暗孔中, 扮作商贾的柳成龙踏入暖阁, 他身着宝蓝绸缎直身,盘膝而坐。 头梳倭堕髻, 身穿玉色唐衣的崔淑贞, 正调着伽倻琴弦, 抬眼时眸中映着烛火,却无半分涟漪。 “淑贞娘子。”柳成龙喉结微动, 面对十多年未见的老相好,话语生硬得如诵公文,“别来无恙?” 琴音未断,崔氏唇角微扬:“托大人洪福,逼我从咸镜道逃离,避过了倭乱, 如今在义州安身,贱躯尚可侍酒。” 她放下伽倻琴,捧起青瓷酒盏,袖口露出的一截皓腕,“听闻大人已贵为领议政,何故屈尊来这烟花巷?” 柳成龙眉心骤紧,指尖摩挲着酒盏,压低声音:“那孩子…被大明太师夫妇收养了。你可知晓?” “知道。”崔氏指尖划过琴柱,“她今天还来看望我,给了我许多钱,若非不敢开罪领议政大人,我原也不必接客。”她忽然抬眼,“她有贵人庇护关爱,比我命好,不是么?” “放肆!”柳成龙拳抵案几,扳指叩出一生闷响,“你在怨我当年未将你们母女纳入府中?” 崔淑贞俯身斟酒,“奴婢不敢。”四字咬字清晰,说得平缓,却让柳成龙呼吸骤乱。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倾身:“我已跟司宪府掌令说了,让你脱籍。以良妾名义接你入别宅,那孩子……也能认作庶女。”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西人党尹斗寿正在为庶子物色联姻之女,若成此事,东西两党或可暂搁党争,放下成见,与天兵共御倭寇。” “大人。”崔淑贞截断话音,手中酒壶泛起冷光,“吟香她如今姓张,是大明清流名门的养女,受大明律的庇护。”她轻轻摇头,“朝鲜的奴婢从母法,可管不到大明了。” 柳成龙猛然攥住她手腕,酒壶倾倒,“这是国事!倭寇还盘踞釜山,朝堂却在争要不要请天兵离开!”他眼底血丝纵横,声音苦涩“若要稳住大明援军,需有枢纽之人。我们的女儿……” “我们?”崔淑贞忽然笑了,眼角细纹聚堆在眼角,“大人当年抛弃我们母女时,可曾说过‘我们’?” 她猛地抽回手,打到伽倻琴上,琴弦应声而断,“让她做堂堂正正的明国小姐吧。莫再拽她回朝鲜的泥潭里…国破、联姻、党争、还有这永远脱不去的‘贱’字。” “淑贞……”柳成龙伸手想揽住她的肩背安慰,却被她转身避开,只抓到凉滑的裙摆。 “吟香是我唯一的女儿,不需要一个视她为棋子的生父。”崔氏退至屏风旁,玉色衣袂融进窗外的月色里,像正在消散的雾。 柳成龙怔然放手,掌心空空。 “奴婢告辞。”她哽咽着俯首,退至门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太师夫人说,李提督欲与张家联姻,相中了吟香。夫人承诺,无论富贵贫贱,但凭吟香自择婚配。可你偏要与她相认,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旖旎的裙摆飘然而去,柳成龙独自坐在渐冷的酒盏前,望着屏风上墨竹孤月怅然一叹,半阕唐诗铁画银钩,映衬出自己难以言喻的心情:多情却似总无情,惟觉樽前笑不成。 阁外秋风卷起夜雾,掠过汉江,吹向鸭绿江北岸。而某些东西,已如断弦般再也接不回来了。 待柳成龙黯然离开后,黛玉倚在丈夫肩头,将他们对话的内容翻译出来。柳成龙错就错在,当众暴露了吟香的身份,让他们处于被动局面。 “吟香的婚事若处理不好,就是交结外国、私通外藩。即便她不认柳家,以张家养女名义与李家联姻,你我也少不了文武官员私相结纳的罪名。” 张居正安慰她道:“吟香不止成亲这一条路可走,你让她去送信,不就是为了让她立功么?” “可这个功,只能由皇帝定夺,我们做不了主。”黛玉叹了一口气道,“吟香可以凭此脱夷入华,取得荣衔和金银,我们却留下‘私养外夷,居心叵测’的把柄,祸福难料。弄不好大胜还朝后,还只能将功赎罪了。” 张居正揽住妻子的腰,“我们如履薄冰数十载,皇帝正愁没有把柄,我们主动递上去,他才安心。打完这一战,我们也好歇息几年,休养元气。孩子们都大了,也该让他们崭露头角,肩挑大梁了。” 壬辰年九月中旬,汉阳北郊,倭军大营。 小早川隆景的手指,缓缓划过羊皮舆图上的“碧蹄馆”三字。烛火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跳动,映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是日本九州的大名,六旬老将,鬓发已霜,比帐中的年轻武士要更沉得住气。 “立花殿下以为如何?”他声音沙哑,却不失威严。 立花宗茂,号称“西国无双”的年轻猛将,按着刀柄上前:“碧蹄馆地形如瓮,两侧丘陵夹道,中有泥泞溪流。明军骑兵若入此间,如虎陷泥淖。”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李如松连下三城,骄气正盛。若闻此地空虚,必亲率轻骑来夺。” 第525章 高桥统增补充道:“捉到的那些朝鲜斥候,都已策反。三日来,他已向明军传递三批假情报,皆言碧蹄馆仅千余人驻守,且多为伤病。” 隆景闭目沉吟,帐外秋风呼啸,卷来汉江的潮气。他能想象李如松,此刻在汉阳景福宫中的模样,那位辽东猛虎必是雄踞案前,手指敲打着同样一份舆图,眼中燃烧着野心。 “还不够。”隆景睁眼,“要让那斥候带些真凭实据,从我军逃出的朝鲜民夫,身上带着碧蹄馆守军名册,粮草记录。真到让明军哨骑在十里外,都能亲眼看见我军炊烟稀疏。”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碧蹄馆西北方向画了一个圈:“此处,望客岘。我亲率两万主力埋伏。立花殿下率三千先锋在馆前诱敌,佯败,引明军入瓮。待其半入,我自西北压下,吉川、黑田各部自两侧丘陵夹击,” “三万围三千。”立花宗茂眼中闪过嗜血的光,“我要亲手斩下李如松的首级,雪平壤之耻。” 隆景却摇头:“非为雪耻。此战,要打断明军脊梁。李如松若死,辽东铁骑士气崩颓,朝鲜战局将逆转。”他望向帐外沉沉夜色,“丰臣太阁的大业,便从这碧蹄馆开始……真正展开。” 与此同时,汉阳景福宫明军大营,松油火把一路明照。 “我是大明辽东金州卫坤政院的女官,有紧急军情,关乎倭寇动向!”吟香被拦在了门外,偏巧守门的把总是新增援来的,不认得辽东女官和凤翎卫。 “提督有令,军机重地,女子一概勿近!”守门把总横戟冷喝,目光在她身上逡巡,那张即使蒙尘仍难掩秀致的脸,实在可疑。虽是男装,但束不住的身段,未免也太过妖娆。 身后还有两百余女兵,莫非是倭军间谍? “我有太师密信,碧蹄馆有重伏!”吟香急道。 把总嗤笑:“今日朝鲜斥候已有三拨军情,皆言碧蹄馆空虚,催提督进兵。你又是哪来的骗子?” 正争执间,马蹄声碎,一骑如黑风卷至。马未停稳,骑者已翻身落地,玄色鱼鳞甲,猩红斗篷,肩背长弓,正是先锋李如梅。 “吵什么?”他声音懒洋洋的,目光却甚是锐利,在吟香脸上停了一瞬,闪过一丝明媚的亮光。 把总慌忙行礼:“李先锋,此女……” “我认得,她是太师的信使。”李如梅挥手打断,将人带到了偏僻处。 吟香从怀中抽出信笺,刚要说好,不想李如梅径直走到自己面前,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蹭到她耳畔,“吟香姑娘夜闯军营,可是想我了?” 轻佻的气息喷在颈侧,吟香浑身一僵,后退半步,却被李如梅一把揽住腰肢。 “放手!”她低声怒道,“军规有令,将士不得欺辱女兵!” “不放。”李如梅反而搂得更紧,手指在她腰间摸索,呵呵一笑,“我记得吟香姑娘是女官,不是凤翎卫的人。在我这儿不用守规矩。” 忽然,他动作一顿,指尖触到她肋下温热的甲片。 “锁子甲?真有敌情?”他挑眉,脸色一肃,声音低下来,“穿了几层?” 吟香咬牙:“与你何干!” 李如梅却笑了:“一层不够。我的破甲箭,五十步内能贯三层札甲。你得穿两层。”说罢竟当真伸手去扯她外衫。 周围士卒面面相觑,低头不敢看。吟香羞愤欲绝,却在他贴近时,听见极低的一句:“挽住我的手,我带你见大哥。” 她猛地抬眼,李如梅脸上仍是那副纨绔浪荡的笑,可眸子里映着火把的光,竟有一丝难得的认真。 中军大帐,李如松盯着摊开的情报,面沉如水。 “朝鲜斥候送来的名册,粮草记录,皆示碧蹄馆空虚。”他指着舆图,“我军哨骑也回报,馆中炊烟稀少,守军巡逻稀疏,与情报吻合。” 吟香双手奉上密信:“提督,此乃义父亲书的御敌之策。碧蹄馆确有重伏,倭将小早川隆景、立花宗茂等三万主力,早已设网以待。我与凤翎卫女兵携带火炮、三眼铳也将策应支援。” 李如松接过信,扫了几眼,却不置可否。帐中诸将,查大受、李宁、祖承训等,议论纷纷。多数人倾向于相信朝鲜斥候:毕竟太师夫妇远在义州,怎比得上连日多方验证的情报? 唯有李如梅抱臂倚在帐柱边,忽然开口:“大哥,无论真假,倭寇既在碧蹄馆张网,就按太师所言之策,将计就计如何?” 李如松抬眼:“太师行笔匆忙,未及详述怎么个打埋伏法。你有什么主意,直说就是。” 李如梅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碧蹄馆西北的望客岘:“倭寇必伏主力于此,待我军入馆则拦腰截断。我们可反其道而行,以骄兵为饵,诱其主力出击,再以伏兵反噬。” 他顿了顿,看向吟香:“吟香姑娘建议,让二哥扮作大哥,率前锋佯攻。倭寇见主将旗号,必倾巢围之。待其脱离有利阵地,我伏兵四起,火器齐发……” “不可。”李如松断然否定,“如柏庸懦,临阵或露破绽。此饵,须我亲自当。” 满帐哗然,亲兵查大受急道:“提督万金之躯,岂可涉险!” 李如松摆手:“倭寇欲钓者,我之首级。饵不够重,鱼不上钩。” 他看向李如梅,“你率五百家丁随我左右。查大受领前锋先行接敌,佯败诱敌。李如柏、张世爵领三千骑伏于惠阴岭北侧,杨元率炮营占西北制高点,待我信号,三面合击。” 部署既定,诸将领命。帐中只剩兄弟二人时,李如松忽然道:“老五,爹昨儿来信说,太师不是很瞧得上你,吟香姑娘也无心于你,婚事难成。 常言道强扭的瓜不甜,而况爹还没复职,再顶一个结党营私,里通外国的罪名,咱们家可耗不起。你别上了心,实在熬不住,找你二哥要个女人去。” 李如梅正擦拭弓弦,手指一顿:“我就要她!” “你要得起吗?”李如松盯着他,“她可是太师千金,名门闺秀,你拿什么要?” 沉默片刻,李如梅扯了扯嘴角:“不就是军功么?” “你以为军功那么好挣的?要拿命换的,你少招惹她。”李如松转身,望向帐外渐亮的天光,“准备吧,辰时出发。” 李如梅低头,指腹摩挲着弓臂,他将八十支破甲箭插入背后箭囊,箭羽漆黑,镞头泛着幽蓝,那是辽东老匠用砒霜和狼毒,淬炼成的“鬼见愁”,中者立毙。 走出大帐时,晨雾弥漫,他看见吟香正领着二百女兵,整饬军械,她们着轻甲,佩长刃,正将虎蹲炮、三眼铳装上驮马。吟香指挥若定,全无方才的羞愤模样。 假如真有三万倭军在碧蹄馆设伏,他们八千兵马人数依旧不能相抗,凤翎卫乃至吟香都要上战场。 李如松亲自给她们一人发了一枚毒丸:“诸位红妆铁甲,临危请缨,烈骨不让男儿,本将深敬之。只是倭寇凶残,倘若你们力竭被俘,恐损贞名,亦折我军锐气。若陷绝境不愿受辱,当衔此丸,以保清白之身,全忠烈之名。” 众女兵神色怆然,默默接过毒丸,李如梅牵马走过吟香身边,忽然俯身抢走她手里的毒丸,在她耳边丢下一句:“活着回来。” 吟香浑身一颤,还未回应,他已翻身上马,猩红斗篷在雾中一展,如赤旗昭彰。 辰时七刻,碧蹄馆前。查大受的三百前锋刚抵馆前石桥,倭军已如蚁出穴。立花家的先锋十时连久,率八百人列阵桥头,铁炮齐鸣,白烟腾起。 “退!”查大受佯装惊惶,引军后撤。连久大笑,挥刀追击,正入彀中。 顷刻,明军阵中忽升起十数道火龙,嘶啸破空!神机火箭落入倭军队列,炸起一片血雨。连久急令后撤,欲引明军深入,却听弓弦震响,箭雨如蝗! “有埋伏?!”连久惊怒回首,却见立花宗茂本队,已从左侧丘陵杀出,突击明军右翼。两军顿时绞作一团。 巳时初,李如松率两千家丁驰抵碧蹄馆,查大受部且战且退,祖承训侧翼被小早川秀缠住。李如松立马高坡,猩红斗篷在风中如血旗翻卷。 “竖我战旗!”他厉喝。 帅旗猛然竖起,金线绣的猛虎图腾,在晨光中狰然欲扑。明军见主帅亲临,士气大振,怒吼反冲。辽东铁骑如黑潮卷地,马槊挑飞倭寇,长刀劈开挂甲。 李如梅手握劲弓,紧贴兄长左翼,眼睛扫掠全场。他看见立花宗茂的盔缨,在敌阵中跃动,看见小早川隆景的旗帜,在望客岘方向缓缓逼近,三万倭军,正合围而来。 “大哥,该退了。”他低声道。 李如松点头,却忽然纵马前突,直冲向立花本阵!李如梅瞳孔一缩,急率家丁追上。这是诱饵最险一步,要让倭寇相信李如松是冲动冒进,而非有序撤退。 立花宗茂果然中计,大喊:“擒杀李如松!”他长刀所指,麾下武士如恶狼扑上。 混战中,李如梅忽觉背脊生寒,那是猎手对危险的直觉。他猛然侧身,一支吹箭擦耳而过!抬眼望去,三十步外土丘上,一名倭军铁炮大将,正举枪瞄准李如松后背。 第526章 李如梅反手从鞍旁箭囊拔出一支箭,搭弦,开弓,动作快得只见残影。弓如满月,弦震嗡鸣。 箭出,却不是射向铁炮手,而是射向那人头顶上的树枝。树枝断裂坠下,正中铁炮手面门。趁其踉跄,李如梅第二箭已至,贯喉而入。 李如松回头,喝了一声“好!”挥刀劈翻一名近身的倭武士。 但倭军太多了,小早川隆景主力已完全展开,粟屋景雄、井上景贞,各率三千人自两侧丘陵压下。明军被挤压在泥泞的溪流旁,战马踏碎浮尸,血染红泥水。 炮火轰鸣烟尘蔽日,忽见立花家前锋,金兜骁将安东常久,执太刀突进,明军指挥使李有升挺戟格之,银光错落,竟直逼主帅李如松鞍前!金箔桃形兜映着烽火,倭刃已擦过李如松护心镜,铮然溅出火星。 “倭寇休狂!”却见阵角战马长嘶跃出,李如梅猿臂倏张,掌中劲弓弯如满月,黑羽毒箭已扣在弦上。 第一箭破风去时,小野成幸正引弓欲射明军旗手。黑线贯空,竟穿透其鹿角兜,毒镞入颅三寸。十时连久惊吼着抡刀来救,李如梅鞍上拧身,弓弦响处,箭走弧线。十时连久喉头立现黑痣一点,须臾毒发目眦尽裂。 此时安东常久的金兜,已迫近李如松丈内!李如梅劲弓被扯得吱嘎欲裂,第三箭未发而杀气先涌,黑羽在硝烟中飞驰。 但见金桃形兜下,安东常久似有所感,猛回身挥刀。 迟矣!一道乌虹劈开尘雾,毒镞瞬间贯颅。安东常久僵立瞬息,金兜轰然坠地,露出的面目瞬间青黑。激烈的战场,竟为之寂然三息,继而明军虎吼如潮,残倭溃散。 “如梅,好样的!三矢殒三骁!”李如松盛赞,军心为之大振。 午时,战场陷入更惨烈的混战,凤翎卫队长负伤后,吟香接替她率女兵抵达西北侧山脊。 她从马上俯瞰,碧蹄馆已成修罗场。明军黑甲在倭军杂色阵中左冲右突,李如松的帅旗数次倾斜,又数次挺直。 “虎蹲炮,装霰弹。”吟香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惊讶,“对准主将近卫的武士阵列。” 十五门轻便虎蹲炮被迅速架起,“放!” 炮口喷出火舌,扫向小早川隆景的本阵!正在指挥合围的隆景骇然回首,看见主将近卫武士队如割麦般一排排倒下。 “烟雾火箭!”吟香再令。 三十支火箭拖着浓白烟尾射入倭军后方,瞬间制造出大片的白色屏障。倭军阵列大乱,不知“明军援兵有多少”。 “三眼铳队,随我突阵!”吟香翻身上马,率八十骑兵奔下山坡。她们装备的加长三眼铳可三连发,近距离威力骇人。 凤翎卫列出楔形阵,直插李如松被困位置。吟香冲在最前,三眼铳连续击发,挡路的倭兵如遭重锤。她看见李如梅了,他正护着李如松,左臂中了一刀,血流如注,右手仍不停开弓。 “五郎!”她大喊。 李如梅猛然回头,看见烟尘中那抹熟悉的身影,瞳孔骤缩:“你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吟香坐骑被铁炮击中,她滚落马下。三名倭寇狞笑着扑上。吟香拔短刀格杀一人,却被另一人踢中腹部,第三人的刀已劈向面门。 弓弦震响。 刀停在她额前半寸,持刀武士喉咙上多了一支箭,箭羽漆黑,镞头幽蓝。吟香回头,看见五十步外,李如梅弓弦犹颤,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暴戾。 “上马!”他策马冲来,伸手将她拽上鞍前。怀抱温软,甲胄冰冷,血腥气与淡香混杂。李如梅仅靠双腿控马,继续开弓,每一箭必有一倭将落马。 “西北,惠阴岭方向!”吟香指向凤翎卫杀出的血路。 李如松见状,大喝:“全军转向西北,突围!” 碧蹄馆西北谷地,立花宗茂杀红了眼,他眼睁睁看着李如松帅旗向西北移动,以为明军溃逃,率本部紧追不舍。 “追!莫放走了李如松!”他纵马冲入谷地,两侧丘陵渐高,道路收窄,但他不在乎。三万对数千,便是地利在敌,也可碾平。 前方,李如松忽然勒马,转身,帅旗定定插在土中。 立花宗茂一怔。 下一秒,丘陵树林后,三千面黑旗同时竖起!李如柏、张世爵伏兵尽出,如两道铁闸自两侧山坡俯冲而下。 “火炮!”李如松挥刀。 望客岘制高点上,杨元令旗一挥。三十门虎蹲炮、灭虏炮齐声怒吼!炮弹落入倭军后队,恰将小早川隆景主力与立花前锋切割开来。 隆景在望客岘上目睹此变,老脸煞白:“中计了……明军埋伏在我们后头!” 他知道得太晚了!李如柏铁骑已撞入立花军腰部,将倭军斩为两段。李如松、李如梅返身突击,与伏兵形成三面夹攻。谷地狭窄,倭军兵力优势反成累赘,自相践踏。 立花宗茂狂吼,率亲兵武士做困兽之斗,他连续劈翻三名明骑,直冲李如松。 李如梅未及抽箭,忽见吟香拔刀迎上,她竟想拦立花! “滚开!”他怒骂,开弓却犹豫:两人缠斗太近,箭可能误伤。 电光石火间,立花一刀震飞吟香的长刀,第二刀劈向她颈侧。 “砰!” 弓臂格住了刀锋!李如梅竟以弓代刀,硬架了这一击。顿时虎口崩裂,血染弓身。他左手顺势抽出一支箭,直接捅向立花面门! 立花急退,箭镞划破脸颊,幽蓝的毒液瞬间渗入皮肤,他踉跄几步,被亲兵护住后撤。 此时,明军炮火开始延伸,轰击后续倭军。查大受的游骑,自外围骚扰,倭军阵脚大乱。 “撤!撤回望客岘!”小早川隆景终于下令。但败势已成,倭军溃如退潮。 李如松见时机成熟,喝令:“收兵,不追!” 明军开始有序北撤,携伤员退向惠阴岭。此役,大明以三千骑兵五千伏兵,歼倭八千。 撤退途中,吟香率女兵,沿途布设绊马索、铁蒺藜,迟滞倭军追兵。行至一处隘口,忽听前方马蹄声急,竟有一股倭军残兵从岔路袭出,约有二百人。 “是女兵!”倭军狞笑扑上。 吟香率众且战且退,但地形不利,渐渐被逼至崖边。激战中,她为救一名中箭女兵,被倭军掷出的投索缠住,拖入敌阵! “吟香!”远处,正护送兄长的李如梅回头瞥见,目眦欲裂。 池边永晟将刀架在吟香颈上,用生硬的汉语大喊:“放我走!不,就杀她!” 吟香被按跪在地,发髻散乱,脸上血污混着尘土,但眼神清亮。她望向李如梅,摇了摇头。 李如梅策马上前,李如松急拦:“老五!” “大哥,信我。”李如梅声音嘶哑,他独自走向阵前,在五十步外勒马,这是劲弓的极限射距。 池边永晟将吟香拽起,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退后!备马!” 吟香忽然笑了,她看向李如梅,轻声说:“我穿了两层。” 李如梅握弓的手骨骤然发白。 她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大到让所有人听见,“五郎,杀了我!” 池边永晟一愣,随即暴怒,屈膝踢了她一脚,人质若有必死之心,那就毫无用处了。 李如梅闭目,再睁眼时,世界安静了。风声、喊杀声、呼吸声,全部消失。只剩下五十步外那个身影。 他挑了一只无毒的白羽轻箭,搭弦,开弓,箭出。 时间仿佛凝滞,那支箭在空中旋转,撕裂秋风,贯穿五十步,精准地射入吟香左肩锁骨之下! “噗!” 另一支箭镞很快追至,扎入池边永晟的胸口,透背而出!池边永晟踉跄后退,骇然低头,看见胸前冒出的箭尖,幽蓝泛光。“毒……箭……”他呕出血,松刀倒地。 吟香也随之软倒。 “杀!”李如松挥刀,明军掩杀而上,瞬间歼灭残倭。 李如梅冲至崖边,抱起吟香。她左肩箭创极小,两层锁子甲抵消了部分力道。 “未免你轻薄……我才穿了两层……”吟香气若游丝,却扯出一点笑。 李如梅抱着她的手在抖,“我说过,我箭术很好的。说射锁骨下三厘,就不会偏一厘。”他声音哑得厉害,“不是轻薄,是情不自禁的喜欢……” 吟香听见的他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咳了两下,不知该如何应对,索性装晕。 碧蹄馆血战终日,明军处十倍之围,伏兵之地,却绝地反击,以少胜多。当大捷的消息传到义州时,朝鲜军民大受鼓舞,载歌载舞。 张居正夫妇着手为明军将士上书请功。碧蹄一役,先锋李如梅单骑突阵,鏖战六时,阵斩倭酋三大将。张氏螟蛉女吟香密得倭情,不畏艰危,星夜驰告提督李如松帐下,更以弱质之身率凤翎卫随军鏖战,激励士卒,亲刃五贼。 第237章 靖柔郡君 只是让张居正夫妇始料未及的是, 一直被边缘化的经略宋应昌,赶在请功表递交到朝廷前,先飞章弹劾张居正蓄养外夷, 交通藩镇,暗植私党以摇国本。 第527章 兵部职方主事袁黄,无法阻止自己的上峰弹劾太师, 只得悄悄抄得一份副本,交给太师。 张居正夫妇看到弹章内容,顿感不妙。 宋侍郎的措辞格外具有煽动性,直斥张居正贵列三公,位极人臣,私纳朝鲜领议政之庶女为义女, 勾结将领、干预军纪, 且与宁远伯五子往来密切, 有议婚之约。 认为张居正包藏祸心, 养鹰犬为爪牙,令此女谙熟大明虚实, 边塞险要。并拿西施入吴、貂蝉事董, 以女谍乱政之举相比拟。 还说他借功邀赏, 暗窃兵权以结藩镇。宁远伯镇守辽东数十载,私蓄家兵, 势倾辽左,朝廷已难节制。 若太师以夷女为媒介,联姻李氏,则文臣与边将勾结,天下兵权,则尽归私门。 若开此例, 九边诸将则竞养藩夷义子,外戚勋臣争纳胡女为妻妾,三十年后,谁认华夏? 宋应昌请求陛下,立罢张居正钦差机务,敕令其归京待勘,让昭谕使兼宣威大臣,姑且待命与倭军谈判。 再将吟香拘于诏狱,由三法司会审,究问其与朝鲜、倭寇关联。严饬宁远伯府,不得与太师府及该女往来,违者以谋逆论,命兵部、都察院复核战功,以正视听。 黛玉叹了一口气:“该来的还是会来,我们的请功书还是先撤回吧。” “是要撤回来。”张居正放下抄本,凝眉深思,“应重新写,让数万将士为她请功。我们还忘了吟香研制的药墨与钤印之法,让稽核军功之效,十倍于往昔。” “正是,宋应昌的偏见,比起实在的功劳不足一提。”黛玉眼眸明亮,“我们不能就此妥协,而应据理力争。” 在两万将士的联名作保下,吟香的请功疏,格外引人注目。 此事很快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风波,长公主道:“陛下临御万方,怀柔远人,德泽四海。今有议者拘泥华夷之辨,本宫窃以为,未免过于胶柱鼓瑟了。 溯之宗庙,后宫早有贤范。高皇帝以来,朝鲜贡女入侍宫闱者非止一二,高皇帝有韩妃、周妃,皇子公主半出朝鲜血胤。成祖亦有权贤妃。 若依夷夏之防,置龙子凤孙于何地?夷入华则华之,妃嫔既可以为皇室开枝散叶,朝鲜义女为何不可效忠君父? 而况朝鲜世守中华遗教,衣冠礼乐皆效大明,有别与蒙古、女真诸部。一应规制皆仰承天子册定。圣人之教本在德行,不在血缘。 碧蹄馆一役,吟香若存二心,大可坐视王师入伏,让朝鲜得渔翁之利。何苦冒死夜叩营门呈警? 更制秘药盖章之法,推功论赏再无弊漏,使冒功者无所遁形。此非救一时之危险,而是为兵部明刑执法,申严军政,给予了有力证据。 三军将士目睹吟香姑娘赴汤蹈火,深为感佩,这才联名为其请功。若只因出身见疑,则塞外戍卒、蒙古土达、云贵彝兵,岂不寒心? 而况东征倭寇胜负未分,昭谕使尚未与日本使接洽。李提督本部将士,皆因此女报信援军,而得以保存。 若此时严究太师收养之过,则前线必传朝廷忌功疑忠,属邦臣民亦不肯报效上国。那谁还肯为大明舍生忘死?” 群臣中的反对者,被长公主问得哑口无言,在前方打仗的李成梁,四代以前就是朝鲜人。 宁远伯李成梁父子威名素著,那些贼虏边夷,心轻大明,独惮李氏。明廷还得倚仗李家,为大明征讨四方,镇守辽东呢。 最后,决定权又移交到万历帝手上,眼下的局面可太微妙了。他拿到宋应昌的弹章时,就有意向张居正发难。却没想到,很快万余将士的请功疏就来了。 战胜倭寇固然重要,但他绝不允许文官台辅和边镇大将,借联姻或军功形成联盟。 一个小小的朝鲜女子,身份太过特殊了,既是朝鲜领议政的贱籍女儿,又是太师的义女,李成梁相中的儿媳。 且她既是功臣,又是明显的政治纽带,是勾连文臣武将,乃至藩邦的特殊桥梁。 朱翊钧左思右想,最后想了个不论大功,也不追大过的法子,低调处理:“只等日本使者携降书来会,即解除张先生钦差之职。 收养夷女虽出恻隐,然违背臣子禁交外藩之训。念其年老功高,姑从宽宥。之后乞骸骨还乡,以全晚节。 密敕辽东巡按御史,将宁远伯子弟与太师往来文书,悉数稽查,旬日密报。” 长公主朱尧婴道:“陛下,李提督在朝鲜气势如虹,连下三城,光复四道,又痛歼倭寇无数。 军声大振,胜利在望,此时若令御史稽查书信,若令军机泄露,将士离心,岂不事大?” 朱翊钧想了想道:“那就先将之前的书信,悉数暗录封存。” 他抬手扶在灯柱上,不以为意地道:“还有那个叫吟香的朝鲜女子,就赏她些银两布帛,严令不得再入军营,违者以干政论罪。” 朱尧婴眉头微皱,“四海之内,皆陛下赤子。吟香是忠义之士,虽女子必荣,虽远夷必赏。若因猜嫌自损股肱,寒将士肝胆,恐非社稷之福。” “皇妹是觉得我赏赐轻了,那依你之见,我要赏多少才好?”朱翊钧没好气道。 “陛下何不下赐荣衔,激励属邦臣民效忠大明?进封吟香为靖柔郡君,赐珠翠三翟冠,岁禄四百石。 如此安抚朝鲜士卒,砥砺百姓抗倭。以免那些摄于倭贼凶顽的朝鲜人,再次将我军导以歧路,带入陷阱。“朱尧婴道。 朱翊钧思忖片刻,双手支案,“这个郡君之名我可以给,皇妹既然说凤宪台专管女子事,那郡君的禄米冠服,就由凤宪台出吧。” 朱尧婴嘴角抽了抽,这个吝啬的皇兄还真是死性不改,勉强答应道:“是。” 她刚要退下,又听朱翊钧道:“不过这郡君既已及笄,就不能再姓张了,让她入明籍,仍复朝鲜旧姓吧。还有,特旨此爵仅终其身,不予承袭。” “好。臣妹这就让司礼监拟旨。” 张居正夫妇返回镇江堡后,司南的密信就到了,吟香最终被封赏为靖柔郡君,复旧姓柳。 另外,万历帝还越过阁臣与长公主,直接下了两道中旨给李成梁父子。 此时李成梁刚刚在草原上截杀了莽古斯,料理完收尾之事。正待往建州女真方向行去,却不想被张居正招回了镇江堡。 张允修依照原计划,乔装成莽古斯继续不紧不慢地向赫图阿拉行去。 “宁远伯李成梁,世守边陲,爵显位尊,本当靖疆安民,然近日风闻尔私结文臣,暗通款曲,有违勋臣镇边之禁。特敕尔即日,驿驰还京,赴都察院听候勘问,不得迁延。” 李成梁念完誊抄的圣旨,眉头一皱,问张居正:“太师,你看这事有碍无碍?” “事还没成,自然无碍。”张居正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将另一纸信笺递了过去。 李成梁捧在手里一看,越发满脑汗流。 宁远伯五子如梅统兵御倭,本应恪守夷夏之防,虽有功劳,却私结外姻、交通夷部。事未彰露,然嫌疑已著。 值此两军交锋之际,恐失国体,延误戎机。着即解兵权,停职归籍,闲住听勘,所部暂由副将代摄。 军中一应事务,不得再行干预,待事态查明,另作处置。 也就是说,李如梅在碧蹄馆之战中,不但不能表功,还因求亲之事被免了职。 “这就是你们爷俩冲动行事的后果。”张居正揉了揉眉心,叹道:“你此去京城觐见皇帝,务必低调谦恭,拉拢司礼监和言官,大抵无事。 若想复职,先上疏忏悔,切勿贸然请缨入朝鲜征倭。 再上呈《辽东安边策》剖析女真、蒙古态势,将努尔哈赤日渐坐大的事充分说明。让首辅王锡爵、兵部梁梦龙了解你的战略方策,争取支持。 陛下好财,你不妨以家资换军需,捐输边镇,以博取皇帝好感。 西南贵州水西、四川松潘,时有土司骚动,你可申请前往安抚或练兵,尽早熟悉那里的地理、民情。” “为何是西南?那里不是刘綎的地盘。让我去跟个毛小子争功,不大好吧。”李成梁不是很想去。 他自然想不到,明年春播州土司杨应龙将反叛,这是一个立功起复的好机会。原本按张居正夫妇的打算,是想在一二年内,结束援朝抗倭战争。 但倭军数量庞大,负隅顽抗,恐怕没那么好对付。而况丰臣秀吉此人狂妄自负,野心勃勃,残暴无良,还曾扬言要亲征大明。 尚且不知小西行长的信送到后,他是胆怯收兵,还是率部反扑。 有可能最终朝鲜战争,还是如历史上一样,分成两次打,中间间隔数年。 在此之间,若能快速平定播州之乱,避免西南百日大战,等到丁酉再乱之时,明军就可以集中精力,一心伐倭了。 张居正劝李成梁道:“伯爷镇辽东,慑北虏,屏畿辅,三十年鞍马之功,社稷仰赖。 第528章 只是功高者谤生,位极者主疑。你若请缨南陲,可示不恋旧镇之心,避盈满之祸,此乃以退为进之法。 西南诸司世受爵禄,实多阴蓄异志,屡生衅隙,朝廷鞭长莫及。 播州杨氏、水西安氏,世居险地,表面恭顺,实藏祸心。依凭山川之利,治甲兵结诸夷,朝中无宿将能辨其伪。 还望伯爷在西南整军经武,屯田冶炼之余,多加留意。你若前去,可训滇黔士卒为爪牙,以客将之身立下殊功。 辽东铁骑虽锐,然势力渐大,朝廷忌惮,待朝鲜战争之后,只怕会被兵部肢解。你的五个儿子,大概也会被分散开来。 伯爷若能在西南整训新军,兼收彝汉之勇,则他日可成南天柱石。李氏子弟多将星,若分枝于云贵,既得辽东之悍勇,也得西南之地利,则天下无处不可纵横。 以辽左为干,西南为枝,李家虎贲儿郎,家族根脉深植南北,纵改朝换代,终难撼动。” 李成梁倒吸了一口凉气,张太师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管长子如松在援朝战争中功劳几何,辽东铁骑都少不了被拆分的命运。太师这是教他保家之法? 张居正又继续道:“戚元敬平倭东南,御虏北疆,又能制火炮建车营,胜在全才。伯爷靖虏于辽东,若再显威于西南,则三边重镇皆服膺。 西南山川险要,沃野千里,民风彪悍而富庶,守御坚固,足以长久。” 李成梁沉吟片刻,觉得张居正不愧为再世诸葛,这一番剖析,切中肯絮,为李家指了一条异地生春,韬光养晦的明路。 “太师所言,直剖肺腑,令末将豁然开朗。西南虽偏僻,却是避锋养锐潜龙之渊。此去京城,我必铭记于心,适时上疏请调西南。”李成梁郑重抱拳。 李成梁在家中等了三五日,诏他回京待勘的圣旨才送到辽东。 而给李如梅与吟香的圣旨,却是提前到了汉阳。 这下,一个成了白衣小民,一个成了功勋郡君。 李如松伸手耙在如梅的头上,一半揶揄一半宽慰道:“谁让你成日里不着调,从你抡拳打了柳相之时,哥哥我就知道了。 你和柳姑娘的事,要么一段良缘佳话,要么一段冤枉公案。如今看,必是后者了。 你想以军功娶人家,偏生因情而丢官,竹篮打水一场空。人家柳姑娘一心为国,不曾思功想过,反而荣膺郡君,还真是阴差阳错啼笑因缘呐。” 李如梅没好气地往包袱里塞着衣裳,一语不发。 李如松举着一碗热腾腾的鲜参饮,慢慢呷着,拿碗底碰了碰小弟的手背:“不过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你从此免了寅时点卯、卯时巡防,可以在家里睡个昏天黑地,岂不比血战沙场快活舒坦。” 他压低了声音,“那靖柔郡君,也得离开朝鲜,你们一路搭伴儿回辽东,谁又能说什么。” “陪护一程又如何,又陪不了她一世。”李如梅心里有气,一拳砸在了桌上。 李如松掸去小弟肩头的灰尘,“傻小子,眼光放长一点儿。她以后是有牌面的人了,婚姻由皇上做主。 除了你,没人敢打她的主意。待这阵子风头过去了,你去蓟州戚帅手底下当个大头兵,混几年再升上来。 等你擒了贼王,杀了反叛,再请旨求婚,皇上也不是不能松口。” 李如梅听了这话,也只半信半疑,但心里好受了些。 他抬眸看到吟香站在不远处,正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等到出发回辽东时,他没有骑马,而是挽着缰绳坐在辕头,亲自替靖柔郡君赶车。 吟香换上了郡君冠服,端坐在车帷中,飘飞的车帘起起落落,让她瞥见他挽缰的虎口处深深的结痂。 那是他为她抵挡立花攻击的烙印,他那样桀骜纨绔的人,却从未借此“邀功请赏,挟恩图报”,仿佛他保护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行到鸭绿江边,弃车登舟之时,狂风骤起,跳板微晃。吟香不由忐忑,李如梅猿臂倏然回探,稳稳扶住了她的肩,烫得她脊背绷直。 走上甲板,那手立刻撤走,只剩一声嗤笑:“还穿两层甲,防我跟防贼似的。”语调轻浮,尾音却发紧。 船上二人相安无事,到了镇江堡,李如梅跃下车辕,并不摆踏凳,只将双臂展开。 吟香蹙眉扶辕而下,杏黄的披风拂过他的手背。 李如梅倏然收拢五指,将她拦腰抱住,旋即又放她下地。 “多谢五郎…”吟香屈膝行礼,转身时鬓边的白玉簪,勾出了他蹀躞带上的金钩,两人陡然靠在了车壁上,呼吸间俱是对方的气息。 李如梅桀骜负气的眉眼,忽然软了下来,喉结滚动着,抬手欲抚吟香的脸,见她吓得闭上了眼,他轻轻一叹,摘开了那缕纠缠的青丝。 “多谢五郎…”吟香疾步上阶,忽听他在身后喊。 “柳吟香,我不要你多谢,我要你心悦我。” 吟香在辕门前驻足,绷紧了脊背,没有回头。 黛玉推门出来,恰好瞧见了这一幕。她虽是初见李如梅,也不免被他的热诚坦荡所打动。 “圣旨已下,你二人无法再进镇江堡,请随我来,还有要事相托。” 黛玉将他二人,领到一处江边的小酒馆,拿了银币请东家闭店清场。她要借用片刻。 “你说我父亲被皇帝诏入京城听勘去了!”李如梅焦心不已,暗悔自己行事不谨,只顾着对心上人表情达意,却给父亲招惹了麻烦。 黛玉宽慰他道:“不妨事的,你父亲很快会易帅西南,太师与王首辅已做好了安排。今日请你们来,是为了襄助我家五郎抢婚之事。” “抢婚?张允修不是成亲了吗?他抢什么亲?”李如梅一脸诧异。 黛玉压低了声音,将事情原委对他说了一遍。 吟香蹙眉道:“母亲是想让李五公子,代替伯爷去建州赫图阿拉赴宴,策应五哥抢婚。” “夫人好计策!”李如梅蓦然捏了捏拳头,“野猪皮近来消停不少,原来又结新欢了…既然要抢亲,我功夫虽比之我爹差之远矣,胜在乱拳能打老师父,从旁掠阵,应该不是问题。 当年野猪皮他爹,被我爹所误杀,手下不过三十人。而今啸聚至此,已有七千之众。虽十人来犯,亦须报辽东请求支援,西北有鞑虏,皆不如此贼之悍。” 吟想看了他虎口上的结痂一眼,抬眸对黛玉道:“母亲,让我也去吧。万一五哥不便说汉语,我们还能用朝鲜话对谈。 我虽领了明廷的郡君之衔,女真部落还没有人见过我,不妨事的。我可以扮作李五公子的丫鬟去。” “你不能去!”李如梅陡然拔高了声音,“倭技漂轻,三十不能当一鞑,灭之非难。但建虏一部其众七千,带甲三千,足抵倭奴十万。绝不能掉以轻心。” 忽然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李如梅又放柔了声音道:“你去了助力不大,且会让我分心。野猪皮的弟弟小野猪皮,他的第二任福晋,也是朝鲜人。 你用朝鲜语并非无人知道。而我经常出塞袭敌,听得懂鞑靼语。” 黛玉见李如梅对吟香的关爱溢于言表,赤忱可见,没有丝毫作伪。 她通过前方战报,也能想象到这个胆略照人的少年,挽弓驰马,箭贯敌颅的英姿。 只是如梅出身将门世家,其父兄姬妾如云,罗绮盈室,恐习气浸骨,难抵诱惑。 在李如梅的劝导下,吟香没有坚持要跟去,黛玉又多嘱咐了他两句。 李如梅掐算日时,已不容耽搁了,立刻回府亲点精锐家丁,立刻拿着老爹的请柬,往赫图阿拉去了。 夜里,黛玉依偎在丈夫胸前,谈论着吟香的婚事,感慨道:“我今日见了李家五郎,论容色武艺丝毫不逊我家小五,我看吟香对他也有几分好感。 更何况他们有生死相依之情,神箭救命之恩。少年情热不假,只是能延续到几时呢? 情深难弃,光阴难持,他年李如梅若思齐人之福,到那时吟香又该何去何从?” 张居正低头吻了妻子的额头,宽慰她道:“你就是为儿女操心太过了。” 他们夫妻根本不在意皇帝的意见,只要李如梅军功足够高,娶走郡君不成问题。 黛玉是担心若拒良缘,恐英雄失偶;若许婚事,又忧女儿吃亏。 “我看李如梅诚如璞玉,英华内蕴,微瑕外显。人家霍去病十七封侯,也曾纵马长安市,何尝没有江湖侠气。 今李五郎弓马慑退倭奴,三箭枭三将,此非常人之资。“张居正倒是很看好李如梅。 黛玉蹙眉道:“可是李家儿郎,除了李如松战死沙场,其余人都被弹劾畏战怯敌,结局都不算好。” 张居正握着她的手道:“你知道他们的命运,却不知道其因果。李家儿郎不曾怯战,只是到了王朝末期,辽东铁骑精锐全被折损殆尽,后继者不成气候。 第529章 朝中文官一味催战,又无粮草军械支援,还胡乱指挥一气,怎么打都是一个死。还不出拒战不出,苟存性命。” 黛玉又是一声长叹,“希望两个小五,在赫图阿拉能扭转乾坤,再为大明续些时日。” 烛影轻移,锦帐垂落,张居正抚着妻子的云鬓,展眉而笑,其实妻子内心已经接纳了李如梅,只是还有些别扭。 “我看如梅挺适合吟香的,临别前见吟香咳嗽了两声,还解下斗篷给她穿。留心她的口味喜好,此等细心,绝不是纨绔轻薄之人。” “你说不是就不是了?”黛玉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多时罗带已松,绸袍滑落臂弯。 张居正吻她,轻笑道:“门前蔓草再多,也不妨碍中庭玉树,嘉木成梁。” “李成梁是成梁了,可姬妾无数呢。”黛玉娇颊渐次染上红晕,犹自低语,“若他年…李五郎不知珍惜……” 张居正以唇封语,一把胡子将她覆住,“即便将来果生变故,我们张家又不是蓬门寒户,自然是要将姑娘迎回家的。她是靖柔郡君,可以恃产招婿的嘛!” 夜漏将尽,汗湿的脖颈隐现海棠残瓣,张居正几次勾手欲拾遗落枕畔的掩鬓,猛一挺身,将掩鬓撷在手里,“喏,给你!” 黛玉拽住掩鬓,嫣然一笑,抬首轻啮其肩,留下齿印浅浅。 九月末,赫图阿拉层林尽染,正直秋狩时节,爱新觉罗与叶赫那拉氏的婚礼,即将举行。 寅时三刻,东方未晞,赫图阿拉城寨已灯火通明。努尔哈赤身着石青色缎面箭衣,外罩貂皮镶边对襟马褂,腰间束一条镶满绿松石的牛皮腰带。 他额前剃光,后脑一撮长毛结发为辫,辫尾系三颗东珠,耳垂金环,在火炬映照下目光如炬。 城门至正厅的白砂道上,铺设着新割的乌拉草,两侧立着三十六杆四色绣旗。 每杆旗下立一女真巴图鲁,皆着棉甲戴缨盔,手持绘有狼、豹、鹰、熊纹样的木盾。 门外三里处,叶赫部的送亲队伍已至。孟古哲哲端坐于十六人抬的彩轿中,四角悬铜铃。 陪嫁的三十辆大车满载妆奁。头车是九十九张黑貂皮,次车为鎏金马鞍十具,再次有辽东织锦百匹、长白参十匣。 送亲正使是孟古哲哲的兄长纳林布禄,他骑一匹青马,头戴镶东珠的暖帽,身着绛紫色蟒纹缎袍,外披玄狐大氅。 不远处的密林中,允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新娘的轿子。 “莽古斯,眼下就动手可不行,守卫太多了。”李如梅嘴里叼着根乌拉草,好整以暇地道。 ----------------------- 作者有话说:朝鲜国王与李如梅探讨女真人与倭人哪个厉害。副总李如梅曰:“详探倭贼之技艺,漂轻不猛,倭子三十,不能当鞑子一人。然则灭之不难,何待提督之再来”副总曰:“老罗赤近无作贼声息耶……此贼精兵七千, 而带甲者三千。此贼七千,足当倭奴十万。厥父为俺爷所杀,其时众不过三十。今则身自啸聚者, 至于七千。虽以十人, 来犯境土, 即报辽东而求救。 西北虽有鞑子,皆不如此贼,须勿忽。” 第238章 五郎抢婚 “你等蒙古酋长来了再登场, 我先去把莽古斯的头给藏起来。”李如梅吐掉嘴里的乌拉草,撸起袖子,抬手一点, 示意家丁裹上掩身的雨披。 凤宪台的女官在织造这一块,技艺是没得说,这种雨披不但防水, 还有各种以假乱真的草木之纹,青黄相交,褐绿错落。 他们只要猫腰往林子里一窝,就能与丛林同色,让敌人莫辨虚实,斥候难察。 “好, 你小心。”张允修道。 李如梅走了三五步, 忽然扭头回来, 勾唇一笑, “你既认得新娘子,听五哥一言, 进了洞房, 孟古哲哲若是喊叫, 你就狂亲她,保管女人会晕, 比手刀好使。” 允修面上一窘,龇了龇牙,挥拳欲揍他。 李如梅偏头闪过,挤眉弄眼地道:“我不会跟弟妹说的。” “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哥!喊她嫂子。”允修预判了如梅的躲闪方向,反手一掌刮在他后脑上。 李如梅“嘶”了一声, 笑道:“一个时辰也叫大,都是老五,就别计较那么多。”忽然他眉眼一肃,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 允修立刻警惕起来,扭头一看却空无一人,再转身李如梅已带人跑没影了。 “建州的兄弟何在?”纳林布禄打马过来,在城门下勒马高呼。 “纳林布禄贝勒远道而来,辛苦!”舒尔哈齐作为迎亲使,头戴孔雀翎暖帽,身穿宝蓝色织金马褂,打千道,“恭候多时矣!” 九名建州少女手捧银碗,盛满新酿的酒,跪献叶赫的送亲队伍。纳林布禄翻身下马,接过当中一碗,以指蘸酒,先弹向天,次弹向地,再抹于额,方一饮而尽。 “好酒!”他赞道,“有长白山凛冽的香气。” 舒尔哈齐笑道:“正是我兄长派人取的雪山水酿的。贝勒请!” 婚筵设在赫图阿拉最大的厅堂,以巨木为架,丝绸为幔,可容数百人宴饮。 未几,天光透亮,允修从千里镜中窥见宾客陆续到了,最先入席的是孟古哲哲的娘家人,叶赫部的宾客。 男子们皆结发辫,辫中编入红丝线,耳垂大金环。女子则梳两把头,发髻间插金扁方,饰以东珠和珊瑚。 其中最为亮眼的,就是传说中“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叶赫格格东哥,分明只有十一岁的年纪,却生得格外明艳照人。 她穿着杏粉色缎面长袍,胸前挂着东珠璎珞,身量未足好似春日柳枝,顾盼间稚气未脱,偶有一闪而过的慧黠,透着少女独有的灵气。 乌拉部的首领布占泰,带着十二名随从昂首而入,他头戴一顶海东青羽冠,身穿鸦青色暗花缎袍,肩披一件白鹳羽织成的披风,在一众宾客中异常醒目。 他先是向叶赫部的小公主东哥格格打千,谄媚地赞美她美貌无双,国色天香。 小姑娘回以一记白眼,轻哼了一声。 布占泰迎上今日的新郎努尔哈赤,与他行抱腰接面礼:“贝勒今日大喜,我这羽冠上的海东青,还是前些日子在你建州地界上捕获的呢!” 他话里暗藏机锋,海东青乃女真圣鸟,在建州地界捕鹰,隐有示威之意。 努尔哈赤面不改色,在他手臂上拍了拍:“布占泰贝勒勇武!改日你我一起逐鹿同狩,看是你的猎鹰飞得快,还是我的金雕弓箭快。” 二人心照不宣地一笑了之,各自归坐。海西四部中的哈达部与辉发部,势力相对式微,因而只派遣的使者谢礼道贺。 允修见蒙古内喀尔喀五部的使者,也陆续到了,他略整衣袍,扶了扶帽子,对身后的蒙古土达用鞑靼语道:“十二人与我同入喜宴,剩下的三十八人,绕去新房位置,与李五郎汇合。” “科尔沁王子莽古斯到!”舒尔哈齐扬声通禀。 众人不由回望门口,只见草原最俊的儿郎来了。 他形貌昳丽,略带着大漠风霜,面若皎月浮云,目似寒星映泉,发辫绾作数绺,以彩线珠玉束之,右耳垂上挂了一只嵌有碧玺的金环,唇边噙着温文的笑意。 他身着天青色缎面四合如意袍,领口袖缘玄狐毛出风,一段窄腰束着錾金松纹鞓带,悬一把鎏银错宝石弯刀,肩头斜搭一领白狐裘云肩。 “努尔哈赤安达!”莽古斯用鞑靼语向新郎问候,右手抚胸,微微颔首,“长生天庇佑!我带来草原的祝福和科尔沁的白骏马作为贺礼!” 努尔哈赤一直有心拉拢科尔沁部,对他的到来十分欢迎,以流利地鞑靼语回应:“莽古斯安达,您的到来让我赫图阿拉的太阳都黯然失色了。” 允修心想,若果真如此,那可就太好了。他正想要赫图阿拉永无宁日,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二人行抱腰接面礼,又互相以右手抱肩,身体轻触,表示亲密无间。 喜宴开席,莽古斯坐在厅西的首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厅内四角立着鹿首铜灯,中央设二尺高台,台上铺了红色毡毯。四壁挂着狼皮、狐皮、猞猁皮和虎皮,彰显着主人的英武勇猛。 建州人在东、叶赫部在北、乌拉部在南,蒙古人在西,其余小部落各依雄主,屈身在角落里。 只有大门一个出口,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 司仪高唱着聘礼单,宾客观瞻牲畜的毛色、貂裘、珍珠数目是否有误,此举是为立信于众。 在萨满击鼓祝诵下,新郎新娘共拜氏族神杆,交拜天地,众宾客欢呼向新人掷稷米,宾客争睹新娘的仪容。 新人双双向宾客敬酒,受洒酒之祝,间有男女博戏舞蹈,角抵踏歌,热闹非凡。 当戴着面纱的孟古哲哲,举着酒杯来到莽古斯面前时,怔愣许久,一双明眸愕然闪动。 直到眼前的男人,好像张五爷!她年少时邂逅的怦然心动。 第530章 “莽古斯”喉头一抖,将她杯中酒一饮而尽,用鞑靼语道了一声简短的祝福。 “美酒入怀,尊杯奉还。”他举着空杯道。 接过杯子的刹那,手指相触,孟古哲哲心中浮起一丝异样,只觉得他眼神灼亮,惹得她指尖轻颤。 酒过三巡,新娘被护送入洞房,努尔哈赤举杯来到主桌前,“诸位,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额驸但说无妨。”纳林布禄道。 “我们林中牧民有句话:单飞的鹰再猛,也敌不过狼群。”努尔哈赤目光扫过四座,“如今叶赫根深叶茂,乌拉雄踞北方,科尔沁如日方升,而我建州兵强马壮…何不趁此良辰,立个盟约?” 厅内霎时寂静了一瞬,布占泰停下手里的切肉刀,眯起眼睛:“贝勒的意思是…” “不如我们四家,”努尔哈赤手指着莽古斯、纳林布禄、布占泰语自己,“结为四柱之盟,如毡房的四根哈那,咱们互不侵犯,共抗外敌?” “莽古斯”微低着头,听到身边蒙古通译的话,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而后把玩着银杯,似笑非笑:“共抗外敌?不知这‘敌’指的是谁?是西边的察哈尔部?还是南边的明国?” 这话问得相当犀利,女真各部对明国的态度不一,从前被压抑的叶赫部,近来与明国的贸易增多,关系密切。 乌拉部则在夹缝中两边摇摆。而科尔沁的外敌,一直都是察哈尔部的林丹汗。 努尔哈赤既臣服于大明,是建州左卫都指挥佥事,表面恭顺实则暗蓄力量,可谁知道他金雕弓上的箭,会率先射向哪个方向。 “诸位!今日是我大喜之日。本不该谈刀兵。”努尔哈赤举起手中的银碗,“但既然说到了盟约,我有一个比喻,还请大家过耳一听。” 努尔哈赤环视众人,淡笑道:“我们游牧各部,就像是林间的松树,单株易折,成林则风不能摧。至于风从哪个方向来……” 他顿了顿,“今日只立一约,凡盟约之部,不得互伐,有外敌来犯,当互通消息。其余诸事,可从长计议,如何?” 允修心想这提议留有余地,众部必然应允,他也不好反对。于是四位首领共饮盟酒。 一旦抢婚计划顺利完成,今日这些饮酒的人,谁也无法遵守这个盟约。 当侍者端上烤全羊时,李如梅才一身纨绔痞子相,仿佛打猎路过一般,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信步走了进来。 他示意家丁,将才猎得的一匹梅花鹿扔在了地下,血腥扑鼻,以掩盖某些痕迹。 “哟,老赤罗,我闲着无事出门打猎,拿了我爹的请柬,来吃杯喜酒,你不介意吧。”李如梅两指夹着请柬,飞掷向努尔哈赤。 “想不到宁远伯家的公子大将光临,实在荣幸之至。”努尔哈赤抓住请柬,疾步向前迎接。 他十分意外,李家竟有人会来。但很快又觉得恰在情理之中。 自己派去朝鲜的间谍和探哨传回的消息,一直在主将李如松身边,担当保镖的李如梅,的确因为一个朝鲜女子而被免了职。 一个小纨绔仕途情场两失意,被迫赋闲在家,可不是块垒填胸,郁愤难平,四处打猎撒野火。 李如梅眼下这种戾气横生,趾高气昂的样子,可太对了。 “快请上坐!”努尔哈赤将李如梅请到主桌上,亲自为他斟酒,“李将军尝尝我建州酿的美酒,虽然无法跟辽东的好酒相提并论,也别具风味。” 李如梅一饮而就,皱了皱眉,摆了摆手对家丁道,“把咱家老爹珍藏的秋露白拿出来。再把那头鹿给料理出来。” 家丁一脸为难道:“五爷,咱们就偷了半囊出来,这回家还得三五日,眼下就喝光了,路上再拿什么解馋呢?” 李如梅拧眉喝道:“叫你拿你就拿,今日老赤罗大喜,我能不多喝几杯,以示庆贺吗?” “是、是,小的这就去拿酒。”家丁颠颠地走了。 酒囊拿上来了,李如梅拔开塞子自己先闷了一口,而后汩汩倒入两个银碗中,将其中一碗推到努尔哈赤面前,“喝!” 他眼底有几分怨抑,嘴角却翘得高,“今日你洞房花烛,我敬你鱼水永偕。” 努尔哈赤笑意未敛,已被这混不吝扣住腕子,强灌了下去。喉结急促地滚动,马褂襟前霎时浸入了琼浆玉液。 “第二碗,”李如梅接着斟满,自己先喝了一半,把残酒推了过去,“敬你红线缠定,月老不误。” “多谢。”努尔哈赤只得陪酒豪饮,以慰他少年情伤。 如此两人喝了七八碗,努尔哈赤已显了醉意,纳林布禄正欲相劝,被李如梅横扫一眼钉在原地。 “老赤罗,你跟着我爹鞍前马后的时候,他还不知在哪儿呢!咱们交情在这摆着呢!” 李如梅扳着努尔哈赤的臂膀一刻不松,眼角余光瞥见莽古斯出去了。 他眼尾染了红痕,倾身逼近,酒气扑在努尔哈赤脸上,“接着喝,咱们家的好酒不兴养鱼。你若醉了,我替你入洞房……不,背你入洞房!” 宴酣之际,“莽古斯”已率两个亲随,掠至新房楼下。 “戌时三刻才换过岗,北墙下那个暗哨被我们干掉了。”随从压低了声音,“还有八个护卫分守四方,亥时初会有篝火会,男女在城寨里歌舞,或可趁乱‘闹洞房’。” “莽古斯”戴上萨满面具,点头道:“我先上去,你们听我调子接应。” “是。” 新房内,两位侍女正服侍新娘正沐浴,木桶中热气氤氲,水中浮着杜李之叶和艾草。 侍女掬水淋肩,清泠的水声让孟古哲哲想起萨满的神谕:你若嫁人,你的丈夫将是辽东雄主,你的儿子将继承父亲的伟业,称霸天下。可你若选择做自由的风,会遇见一生求而不得的挚爱。 唉,还想什么呢?她已经嫁了,无法变成自由的风,既然求而不得,相见还不如不见。 正出神,忽听门外传来低沉的摇铃与法鼓声。 “萨满师父来行祝祷了。”老嬷嬷撩开珠帘,引一人入内。来人头戴狰狞的木雕傩面,身披七彩羽毛法衣,手持硕大的法鼓,步伐蹒跚如醉。 按女真旧俗,当于大婚前夕,取白山松涛之水,杂以艾草、杜李之叶沐浴。 新娘沐浴时,由女萨满祝祷,戴神翎,摇法铃,环绕新娘三周。用柳枝蘸人参水沾湿新娘的额头,手、足,唱诵祈福的巫歌。 侍女与嬷嬷纷纷退去,孟古哲哲垂首闭目,款款起身,聆听者通神者的祝福。 萨满击鼓三通,柳枝蘸着人参水,点向新娘的额头,喉中发出沉浑的吟哦,“嗬咿!托阿恩都力照看此人,依兰哈达护卫此身!” 这声调诡异而嘶哑,完全不像长久守护着叶赫部的女萨满。鼓点虽然有韵,但脚步却没有跳踏之声。 孟古哲哲嗅到一丝雄浑的气息迫近,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猝然睁开眼来,水花四溅中厉声质问:“你是何…” “人”字还未出口,一只温热的大手,已捂住她的口鼻!盘发滑落,水声哗然。 “莽古斯”另一只手执刀抵住她喉间,刀锋冰凉,“别出声。”声音压得极低,“让外头的人退下。” 珠帘外传来老嬷嬷的脚步声:“福晋,我来给您添热水。” 孟古哲哲浑身僵冷,水珠顺着颈项滑落在刀面上,她强迫自己稳住声线:“不必…你们都下楼去,我要静心受祷半个时辰。” 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迟疑片刻,终是远去。 室内一片死寂,只余水波轻荡,刀锋略松,孟古哲哲得以喘息,颤声问:“你究竟是…” 话音戛然而止,那人摘去面具,露出真容。 秀眉英挺,眼眸深邃,像是银河里不灭的星光,又像是点燃她心头荒原的野火。 “张五爷!”孟古哲哲难掩激动的情绪,“我就知道是你…”只有他,一个驾驭海浪的男人,才是自己唯一渴求的自由。 “我是莽古斯!”允修用鞑靼语,粗声粗气地反驳,他差一点就要回应。 孟古哲哲迟疑:“是吗?” 莽古斯不是一直遗憾,眼下还不能与建州联姻么?怎么会争夺努尔哈赤的女人。 “跟我走!”允修呼吸粗重,逼自己眼眸不要向下转,可是目光所及,是女人水光潋滟的面容,光洁莹润的肩膀。 他猛地别开脸,低喝道:“不想我在这儿办了你,就老实跟我走!”话说得嚣张跋扈,耳根却泛起可疑的红晕。 “荒唐!”孟古哲哲羞怒交加,双臂环抱胸前,往幔帐后缩去,“我已是建州贝勒的侧福晋。” “那又如何?”允修随手扯下喜袍将她裹住,挟住她的腰,刀刃依旧比在她颈上,“给一个比你大十六岁的老男人,做第三房妾室,与数个女人争风吃醋,还不如跟了我。” 这话如尖锥刺心,她堂堂叶赫部的明珠,竟要与人做侧室,谁让叶赫部战败了呢!她不过是另一种战利品。 第531章 见她神色动摇,允修的脸再度逼近,孟古哲哲竟不再害怕,她细心地瞥见他脸和脖子的交接处,有一段白皙的肌肤暴露了出来。 鬼使神差地,她笑了:“五爷…别骗我了。” 允修眸色一暗,未及否认,孟古哲哲已经喋喋说起自己的发现。 他抬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浮粉,孟古哲哲微抬了下巴,以示自己猜对了,却见他将自己从水中扛起。 水花泼溅满地,她惊呼未启,唇已被狠狠封住。 允修蛮荒灼烫的吻,带着浓重的汗气,孟古哲哲脑中轰然,挣扎了片刻,身子便软了。抵在他胸前的手,慢慢滑落…… 是莽古斯的话,绝不可以。是张五爷的话,那就可以。尽管从最初的邂逅,到后来的寥寥几次见面,她都没能与他说上几句话,然而他文武兼资,刚柔并济的英姿,已经深深烙印在自己的心中。 他谈笑时眼尾与嘴角齐扬,与老者、妇人、孩子言语必降声低调,于无声处透着温柔和善。虽是四海闯荡的生意人,却从不见阿谀谄媚的嘴脸,也没有精明贪婪的市侩。 比起蒙古与女真部落里,那些整日里耀武扬威,以杀戮为功勋的男人,张五爷分明有龙虎之威,却从不恃强凌弱。温润如玉又铮然若铁,是稀世珍宝,百年难遇。 可偏让她遇到了,数年来无一人可与之相比,更无人可以替代。 正当意乱情迷的女人,要伸手环住他的腰时,允修骤然退开,哑声道:“对不起……” 孟古哲哲如遭冰水浇头,满脸潮红转作煞白:“你亲也亲了,眼下却说对不起?”她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夺眶而出,拽住他肩头的白狐裘云肩,“你在羞辱我……” 话音未落,颈侧剧痛袭来。张允修的手刀落得又快又准。他在自己腿上扎了一刀,弄出点血来,抹在白狐裘云肩上。 而后卸下萨满袍中的累赘,重新戴上面具,将孟古哲哲再裹上两三层,藏在袍内跃下窗台。 他喉结震动有声,低吟着科尔沁古调,不一会儿接应的人到了。一路抛洒着科尔沁部的零碎物件。 筵席上,喝得酩酊大醉又哭又嚷的李五公子,总算是被家丁架着胳膊,带回去了。努尔哈赤醉意酣然地回到新房。 却见珠帘乱颤,帷幔凌乱,浴桶中的水早已凉透,榻上锦被凌乱,一领白狐裘云肩遗落在地,其上还有一抹猩红血痕! 努尔哈赤脑中“嗡”的一声,越发昏胀,他拔出刀来,在掌心划了一刀,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来人!”暴吼声震彻中宵。 片刻后,努尔哈赤面色铁青地立于正厅,脚下跪着瑟瑟发抖的嬷嬷与侍女,宴饮未散的各部首领正欲离开,却被建州护卫拔刀相阻。 “诸位,别忙。”他声音沉如深冰,“我的侧福晋,叶赫部的明珠,被人掳走了。” 满堂哗然,纳林布禄摔杯而起,目眦欲裂:“谁敢动我叶赫的姑娘?” 布占泰被拦在了门口,已然不悦,他把玩着银刀,似笑非笑:“贝勒,莫不是新娘子嫌弃你老了,跟她的小情人跑了吧!” “是科尔沁部的莽古斯,掳走了我的新娘!”努尔哈赤将手里的一领白狐裘云肩,怒掷于地,环视众人,“草原人欺我太甚,我要报仇雪耻。还请诸位随我一道,追夺回我的福晋!” “好!”纳林布禄一拍桌案,脸上怒意蓬勃,“我这就去救回我妹妹!” “且慢!”蒙古部的武士们拔出刀来,皱眉道:“仅凭一条白狐裘,就能证明凶手是我草原人吗?我们千里迢迢来道喜,反遭此等羞辱!” “正是!莽古斯早走了,我等要回部落禀报,未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诬蔑我们蒙古人。” 场面霎时剑拔弩张,蒙古人拔出弯刀,女真人横刀相对。 恰在这时哨兵来报:“贝勒爷!科尔沁部送来的白马全都疯了,四处横冲直撞。还有一队人马往草原方向去了!” “追!”努尔哈赤霍然站起,纵身而去,“无论贼人是谁,谁敢在建州地界上挑衅,便要付出血的代价。” 建州精锐紧随其后,铁蹄如滚雷震响大地,纳林布禄咆哮着召集叶赫武士,布占泰酒气上涌,与随从对视一眼,拔刀跟上,这趟浑水,他要看看能摸几条鱼回来。 而此刻,藏身在密林深处的一行人,见到骑兵皆已追奔而出,这才撩开隐蔽雨披,露出头脸来。 夜阑人静处,张允修不用踏镫直接翻身上马,左掌握住马鬃,右手揽住孟古哲哲,一腿掠过鞍桥,驱马飞驰。 待到汇合地,他挽缰勒马,将怀中的女人抛给蒙古土达。 李如梅举着火把上下一照,瞥见女人披风之下,隐约露出光洁的长腿,再看允修唇上的残红,眉头一挑,吹了声悠长的呼哨。 “行啊五郎,运气真好,抢个婚还顺带偷香?这建州小福晋的滋味如何?” “少废话,害人精!”允修恼了,猛扯缰绳,骏马人立而起。他回望来路烟尘,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草原狼与林中虎撕咬起来了,该给赫图阿拉的篝火添些柴火了!” 李如梅看了孟古哲哲一眼,“那她怎么办?” 张允修扫了一眼,跟着他来的蒙古土达,可不能保证他们面对晕厥的女人坐怀不乱。 他叹了一口气道:“我先送她回抚顺千户所,戚家大哥驻守在那里。稍后再随你们捣巢。” 经过一天一夜的疾驰,孟古哲哲在颠簸中恍惚转醒,披风缝隙漏进的天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只听见风声呼啸,以及男人的喘息声。 第239章 孟古哲哲 抚顺卫是距离赫图阿拉最近的一个明朝卫所, 疾驰一昼夜可至。 允修见孟古哲哲醒来,不觉让坐骑放慢了脚步。他抬指弹开酒囊的塞子,托起她的脖子, 给她灌了一些水。 孟古哲哲料想的呛咳,并非发生,可见他动作多么的温柔细致。 “张五爷, 你到底为何要抢婚!”孟古哲哲既心折于他的良善,又因被掳而感到委屈,一下子红了眼圈。 允修自然不能将父母的计策和盘托出,只得道:“我不想你嫁给努尔哈赤。” 孟古哲哲眉眼蓦然一动,心旌荡漾之际,又听见他面无表情地说:“与叶赫联姻, 只会让建州势大, 不利于明国对女真的管控。” 在早年李成梁的扶持下, 努尔哈赤已经同时具备“明廷官职”、“部落酋长”和“李家私兵”等多重身份, 游走在这些身份之间,让努尔哈赤的势力不断壮大, 最终形成明廷的最大隐患。 “所以, 我再一次成了战利品!”孟古哲哲脸色苍白, 气愤地说,“你已经成功挑起了女真与蒙古的战火, 我对你而言已毫无用处,何不一刀杀了我!” “孟古格格,切勿妄自菲薄,在我母亲眼里,女子是世间珍宝,她会让你重获新生, 远离战争与苦难。”允修安慰她道。 他眺望抚顺卫的瞭望楼,正要发信号,请戚祚国出来接应。不曾想还未吹燃火褶子,一杆红缨枪已杀到自己面前。 “五哥,怎么是你?”戚云梦收回长枪,诧异地打量着他的装扮,皱眉道,“你从哪儿掳回个女人?” “七妹,你来看你父亲?”允修反问她。 戚云梦笑道:“是呀,前儿是我爹四十大寿,我赶来陪他几天。今日天气不错,出来晒晒太阳。” 允修见她身后还跟着巡防的士兵,有些话不好明说。忙抽出手帕,将孟古哲哲的嘴堵住了。 他对戚云梦说:“七妹,你来得正好。劳烦你送这位叶姑娘回金州卫我家里,传信给母亲请她来安置。 若你到金州时,母亲还没到,先叫你五嫂好生看管她,千万别让人跑了。” 戚云梦见这女人是母亲要的人,就没有多问,答应下来:“我先写信给母亲,明儿收拾了包袱再带她走。” “你带了砖饼和水囊没有?我还有事未了,还得出去十来天。”允修灌了一口水,将空水囊抛了过来。 “有,我只带了五天的口粮和一囊水,再让兄弟们给你凑一凑。”戚云梦道。 忽听一阵马蹄声渐行渐近,兄妹二人回头一看,却见孙承宗策马过来。 “五爷,夫人让你先休息两日,叫我送致胜法宝来了。”孙承宗对着张允修抱拳一礼,又对戚云梦道,“七小姐,倒是可以带着俘虏,先回金州卫,夫人已在那儿等着了。” “好!我这就回辕点兵,将人押解至金州。”戚云梦道。 进入抚顺城内,孙承宗先让允修沐浴休息了一日,入夜后才与戚柞国、允修二人,掌灯密议夜袭赫图阿拉的计划。 孙承宗展开舆图和夜不收的情报,对允修道:“赫图阿拉可不比费阿拉城那个小寨堡,你们六十人就足以毁其根基。 赫图阿拉比费阿拉城大了十倍不止。而你带的土达与李如梅的家丁加起来才二百人不到。只怕能一片城墙都毁不了。 第532章 如今怒火中烧的努尔哈赤兄弟,带着甲士冲去了科尔沁部,最快往返二十五天左右,加上谈判调查,怎么说回城已是一个月后。 而我们从抚顺往返赫图阿拉只需三天。还有工夫排兵布阵,不要冲动冒进。” 张允修道:“我离开赫图阿拉时,夜不收回报,守军约有三千,其中重装甲士一千人。由努尔哈赤的堂弟雅尔哈齐统领。 赫图阿拉分内外两城,土木为主,而今秋季天干物燥,利余火攻。我们也不是没有胜算。” “不过三成胜算而已。”孙承宗屈指点在舆图上,“既然要伪装成蒙古人夜袭,烧毁城寨,夫人希望首要目的,还是确保你们全身而退,不留痕迹。” 他对允修道:“李伯爷入京前,将八百家丁留下来,保护太师和夫人。如今将他们都借与你驱策。 明天将与一千二百名蒙古土达,一并到抚顺卫待命。你从战场上拖回来的倭军铁炮,以及另配的火油、火药包都带来了。我亲自带粮草辎重,给你们压阵。 如此有两千精兵作后盾,这一仗就十拿九稳了。” 张允修大喜过望,深知这必是父母的安排,才能打如此“富裕”的一仗。 “只是,李家家丁也就罢了,那一千二百土达是谁调来的?”张允修皱眉道。 孙承宗笑道:“是兵部侍郎宋应昌请调的,石星被革职查办,已无翻身可能。而太师平稳渡过了‘养夷’危机,主动接纳宋应昌的投诚。太师实乃气度宽宏,雅量非凡之人。” 张允修心想,这必然是母亲劝谏的结果,眼看朝鲜战争不久就能结束,宋应昌再不有所作为,就只能无功而返了。 在赫图阿拉城外窝了三日的李如梅,不见张允修回来,很是焦急,唯恐出了变故。 蒙古土达还在嘲戏讽笑:“张五爷莫不是找个没人的地方,与那小福晋风流快活去了。” “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可苦了我们在这里餐风饮露的。” “女真的娘们儿,大多高壮丰腴,肩宽髀厚,盘骨如箕,最利生养。莫非五爷跟她生孩子去了?” 几人扯着嗓子笑着,李如梅为了安抚众人的心,也跟着打哈哈,将自己备的肉干和酒都拿出来犒劳他们。 众人正吃喝着,忽然树上的家丁探哨,举着千里镜道:“五爷,有一队蒙古骑兵向赫图阿拉来了,还拖了辎重。我们得躲起来。” 李如梅神色一肃,立刻一脚蹬上树干,掠至树冠,拿过千里镜瞧了一会儿,嘴角逐渐上扬,“没事儿,是张五爷带着援军来了,咱们可以干票大的了。” 他溜下树来盘膝而坐,继续吃喝,等允修过来。 二人碰头后,自是互相揶揄了一番,允修道:“如今我们有两千人,将赫图阿拉烧光是不成问题。 先让两百蒙古先锋骗门进去,就说是察哈尔部的溃兵,来投诚求援的,而后控制城门。 李家家丁持火绳枪占领高点,射杀守军、传令兵、哨塔守卫。 再每三百人编一纵火队,分四路,在粮仓、马厩、宫殿、兵营同时纵火,制造混乱。 另有三百蒙古轻骑,在城外险要处设伏,掩护撤退,沿途布置绊马索、铁蒺藜,以阻截追兵和信差。” 李如梅搓了搓手,扬眉道:“瞧五爷这排布之法,驾轻就熟呀。莫非当年费阿拉城,就是你的杰作。” 张允修颇为得意,并没有否认,“大家吃饱喝足,休息一下午,入夜转了东风,就好开干了。” 是夜,两千锐卒,伪作蒙古装束,戌时二刻,袭破赫图阿拉南门。火鸦蔽空,赤龙卷地。建州女真的粮廪首当其冲焚如火山,与此同时安放甲胄军械的地库,也似惊雷炸裂。 大殿高台尽化火海,马厩匠营皆成炼狱。而留守在赫图阿拉的努尔哈赤的堂弟雅尔哈齐,持刀顽抗,也被李如梅一箭射杀于石阶下。 东风助力,星火燎原,鞑虏奔逃相践,悲号彻夜。允修听到有女人孩子的哭声,脚步略有迟疑。 “五郎,眼下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李如梅招手,催促他快撤。 他们烧了努尔哈赤的新城寨,杀了八百甲士,这已是很厉害的战果了。至于城中女眷稚儿的死活,根本顾不上,也不在乎。 偏偏在一片呼喊声中,允修听到了一个老迈的妇人,用金陵话喊救命,她似在烟熏火燎中一边踉跄逃窜,一边嘶声呼喊,且不断呛咳。 “是汉人,我得去救她老人家。”允修果断折返回去,循声搜救。 “五郎,回来!”李如梅焦急不已,扬声大喊。 见他义无反顾钻入火海,只得继续沿途抛洒科尔沁的角弓,毛甲革带等物,再把莽古斯的头掏出来,摆在显眼位置,带领其他人迅速后撤。 允修几经波折,才找到那个奄奄一息的老妇人,将她抱到了城外开阔处,打开水囊喂她水喝。 那老妪年逾古稀,鬓若霜蓬,骨瘦嶙峋,高耸的颧骨上满是黑灰,喉间嗬嗬作声:“救我,救我…” “老人家已经没事了……”允修见她手腕骨折,还取了鞍袋中的急救箱,为她固定包扎。 “五郎,快走!”李如梅见他还磨磨蹭蹭的,亲自兜转马头回来,猿臂一捞,将他掠上马背,“我们要全师而还!” 五天后,张居正在镇江堡见到了略显疲态,但神采飞扬的儿子,得知赫图阿拉已化为灰烬,而他们全身而退。 从来持重老成的张太师,忍住不放声大笑起来。 赫图阿拉乃是建州祭天聚众之地,今焚其宫庙,等于断龙脉,碎神主,毁其根本。 雅尔哈齐是努尔哈赤的腹心肱股,今毙此獠,其部曲分配,定会让建州内部再生倾轧。 科尔沁部素与建州眉来眼去,欲加勾连。他们一路留下的伪证及莽古斯的首级,不但建虏会疑科尔沁狡诈凶残,科尔沁也会疑建州笑里藏刀。 “小五干得漂亮,如此一来,虏酋相猜忌,五年内再无人敢举女真与蒙古盟约的大旗了。” 张居正拍着儿子的胳膊,欣慰与喜悦交织,“我回京就给你表功,当然明面上只能是朝鲜战场上的功。” 允修却道:“父亲,朝鲜海战都由雪姬的父亲打完了。我的船队都用来运粮了,点滴寸功不表也罢。等我在海上彻底打败了倭寇,不用父亲表功,也会扬名立万的。 为了谨防努尔哈赤,追责到明军头上,我也不便在辽东多留,还是趁早返回朝鲜战场去吧。” 张居正皱眉:“怎么,处理得不够仔细,出了纰漏?” 允修回思整个偷袭过程,唯有在救助那个汉人老妪时,暴露了真实口音,而且李如梅也忘了忌讳,用汉语喊了他“五郎”,只怕是个把柄。 听儿子这么一说,张居正沉吟片刻,宽慰他道:“应当不妨事,那老媪既是汉人,又蒙你救命之恩,且地位低下,大概不会有所动作。除非是狗彘不如的东西,才会恩将仇报出卖你。” “但愿如此…”张允修心中隐有不安,又皱眉思量:女真部落绝不会掳掠汉家老妪,只可能是在她年轻的时候被抓了去。 一个女人背井离乡数十年,身陷囹圄,在建州生活贫窘,衣衫褴褛,还真是可怜。 “五郎放心,便是努尔哈赤凭此怀疑到我们头上,他又能如何呢?无非是打掉牙齿和血吞。” 吟香得知两位五郎皆已平安回来,才放心辞别父母兄长,蹬车远赴京城谢恩。 目送吟香离开辽东,李如梅也回到老家铁岭,在李府过起了饱食终日,百无聊赖的闲居日子。 霜降过后的金州卫,十分寒冷,这里控渤海而引登莱,丘陵起伏,三面环海。 沿海多礁石,潮涌时惊涛拍岸,声闻十里。孟古哲哲坐在炕沿,望着玻璃窗上凝着水汽,心情也像是海浪一般,起起伏伏。 在这里,她见到了张允修的母亲和妻子,她们那样温柔和蔼又美丽大方。除了不许她离开这个家,在吃穿用度上对她十分优厚。 这十天来,没有胁迫和谈判,只是如亲朋一般热情对待,偶尔教她一些日常的汉语词句,还画了卡片让她方便表达需求。 可是这样也改变不了,自己是个俘虏的事实。 她瞥了一眼摆在炕桌上的羽绒袍和桃红遍地金长袄,轻叹了一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不知道自己还能抵抗多久。 门轴轻响,黛玉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个红漆食盒,“格格用些蜜柚水吧,可以缓解嗓子疼。” 孟古哲哲别过脸,冷声道:“要杀便杀,何必假慈悲。” 黛玉坐在绣墩上,揭开的食盒里,冒出暖暖的白气,里头除了蜜柚水还有四样点心,沙琪玛、奶饽饽、驴打滚、松仁炸糕。 她捏起一块沙琪玛递过去:“你尝尝,我学着做的。” 孟古哲哲嗅着香甜之气,本能地伸出手去,在触及到实物的瞬间,倏然一颤。 第533章 黛玉不等她缩回手,先把沙琪玛塞进她嘴里,“只管吃。” 她含在嘴里,犹豫了两下,还是一点点咀嚼着。甜腻粘牙的熟悉味道,回荡在口腔中,让她想起了故乡的风景。 黛玉用女真话曼声道:“听说沙琪玛这个词,本意是‘糖缠’。 糖者,甘饴之味,喻情意之醇厚。而缠者,萦绕之意。丝缕交错相结,就好比世间缘分交织。 脱离血缘羁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也如此。像友人温热相交,像恋人缠绕难分,像天南地北的人们,言语互通,习俗相染,和而不同。” 这比喻说得巧妙,流露出善意,孟古哲哲不由抬眼,静心等待着她抛出的条件。 “格格在我家住了十来天,不曾展颜,看来是不喜欢汉家生活。你是想东归建州,还是北返叶赫?等小五从朝鲜回来,我让他送你回去。” “他既然把我掳来了,还想送回去吗?”孟古霍然站起,情绪激动,“他羞辱我一次,还想羞辱我第二次吗?” 果然,张允修之名总能挑动她敏感的情绪。 黛玉笑道:“那我让小五媳妇送你回去也成。是建州还是叶赫?你选一个地方吧。” “我生是叶赫的格格,死是……”她嘴硬得说不下去。 以掳掠之身东归建州,她还能安心睡在努尔哈赤枕畔吗?因她之过,叶赫与建州的盟约毁了。北返叶赫,也不过是哥哥手里折了价的棋子。 黛玉接下她的话,揶揄道:“死是建州侧福晋的冤魂,让你阿玛的仇敌,拿你的名义杀伐无数? 还是让你待嫁的姊妹,年幼的侄女儿,重蹈你的覆辙,一家子姑侄齐上阵,骨肉相扶,共同伺候一个野心蓬勃的男人。” 听到如此尖锐的话,孟古哲哲的呼吸一滞,可这又是不争的事实。她这个棋子没了,叶赫还有一个东哥,会赴她后尘。 黛玉叹了一口气,“你们女真女郎,个个天骄,偏偏不得展才,成了父兄手里,用来利益交换的宫胞。” “宫胞?”孟古哲哲愣住了,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形容。 黛玉冷笑一声:“在你们部落男人眼里,女子就唯有延嗣这一个作用,不是宫胞是什么? 在我华夏之地,武则天以雄才主大周,钟离春可展策安齐,花木兰能执戟征伐,巴清货殖,班昭续史,诸如此类女子创业的事,不胜枚举。 而你部女子纵有咏絮之才,也只能困于灶台。虽有扫眉之慧,也被迫囚于帷榻。岂不可悲?” “就是!”戚云梦与五嫂携手进来,用鞑靼语对孟古哲哲道,“且不看那些作古的人。 在你面前的夫人,我的母亲,就是大明位高权重的超一品女官。我嫂子是坤政院院令,执掌金州卫女子事务。 而我虽然年纪小,眼下还什么都不是,但将来一定是女将军。 而你呢,若回到女真部落,你这辈子就只能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唯独不能是你自己。” 孟古哲哲略懂些鞑靼语,听了她的话,犹如被惊雷震在当下。 都说汉家女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父死从子。可是并不影响那些杰出的女子崭露头角,光耀史册。 她们可以执契治产,可以坐馆传道,可以凭才入仕,锦衣玉食皆出己力。 不必被视为战利品和宫胞,被父兄转让给另一个男人。 而她们部落女子,虽然也承担着战士、大夫、教师的职责,但从未被记录和颂扬。女子被重视的唯一理由,也只有妊育娩乳之能。 原来这就是叶赫女儿,乃至整个草原女儿的悲哀之处。她们本是天骄鸾凤,却被折了翅膀,畜于樊笼,沦为承嗣之器。 黛玉见孟古哲哲久久未语,声音越发柔和,“你如今回去部落,不管是夫家还是娘家,恐怕境遇都很尴尬。诚然,这都是我们的过错。 为了弥补过失,你可以在大明学习汉语、针织、算术、贸易、经史、武术等,所有你期望的技艺都可以学,找回独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我承诺,在努尔哈赤死后,我必会让你自由离开。” 黛玉的话让她十分动心,可是听到归期要在努尔哈赤死后,孟古哲哲很是不解。 “可努尔哈赤才三十三岁,等他老死了,我都成老嬷嬷了!” 黛玉看了看窗外的苍穹,“他不会活太久的,一定会死在我儿子手上。” 孟古哲哲倒吸了一口凉气,忽然就打了个喷嚏。 “先把羽绒袍穿上吧,比貂皮暖和又轻便,外罩一件夹袄就够了。”黛玉握着她冰凉的手说,“让你习汉语着华裳,绝不是羞辱,你以后就会明白,这是奖赏。” 李娇倩亲自为她披上羽绒袍,劝慰她道:“等到努尔哈赤死了,你学有所成,就能够成为中原与女真的使者。以大明郡君的仪驾返回叶赫。” “郡君?” 黛玉笑道:“是的,四品郡君。朝鲜女子柳吟香,就是你的榜样。你若以大明郡君的名义回归叶赫,谁也不能掌控你的婚姻。 届时开边市、设学塾、教纺织,你都可以坐镇海西参与管理,并教化女真诸部,可免叶赫女子世代为滕妾的命运。” 第240章 口舌折冲 黛玉取出一本寄籍文书递给孟古哲哲:“这是方便你寓居在金州的户牒, 从此你的汉名就叫叶昭宁。” “连我的姓名也要改?”孟古哲哲目露不满,将户牒推了回去。 “叶赫那拉的姓氏,也不过是随地衍生而来的, 改为叶姓既简便又明了。 在不久的将来,不但你们叶赫部的姓氏会改,其他女真姓氏也会随势删繁就简。” 孟古哲哲皱眉道:“你们要女真人附籍大明, 将白山黑水拱手相让,这不可能!” “女真为大明所羁縻,已二百余年矣。然而你们各部连年兵刃相交,士卒血染草莽,妇孺泣涕寒帐。 只要一日不休刀兵,弓马相残。女子嫁予杀父弑兄之敌, 忍耻偷生之痛, 就无法禁止, 悲剧会生生世世循环上演。 格格难道不想做点什么, 改变这个现状吗?” “我一个女人,又成了阶下囚, 哪有这样的本事!”孟古哲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若劝得动兄长, 何苦受制于人。” “你之所以劝不动兄长, 是因为你从前依附于他生存,身后也没有支持你的力量。 而今我大明愿意做你的后盾, 希望你成为汉人与女真人之间的桥梁,游说父族、联合诸部,宣明廷的德意仁旨,成就化干戈为玉帛之功。 只要叶赫乃至海西四部归附明籍,天子赐印封贡,罢兵止戈, 边市永开。百姓安枕耕种,免于流离战乱。 女真之俗,虽勇悍而少仁义;华夏文明,重衣冠而弘教化。让女真诸部改汉姓、习汉字、袭汉职、穿汉服。 则子弟能读圣贤书,以文武科考或精通实务而入仕途,不用终身鞍马劳顿,刀口舔血。而女子也能免收继婚俗,更无嫁仇雠的可能。 女真世代经营之地可耕可牧,但不精稼穑,浪费了千里沃土。若使汉民教之,稻麦满仓,永绝饥馑,何必再互相杀戮劫掠呢?” 孟古哲哲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你让我们抛弃武器铠甲,拿起犁镐耕种,不过是想消除女真人的血性,好奴役我们。” 黛玉笑道:“真正的奴役是以武力胁迫、以权术驾驭、以利益相诱,终使一族男女老幼,失其志绝其祀,绝不会为其生存繁衍考虑。 而王化之道,在修德以怀远,明礼以导俗,视外族为宾朋,行宽简之法,许其自治。我想让你做的,就是谋求汉人、女真人世代和合之道。 眼下你不能明白,是因为对我们中原文化了解不足,等你经过三年学习,便会慢慢理解。 倘若你发现我们承诺的,与你实际想要的并不相符,你也可以拒绝担任这个和平使者。” 孟古哲哲一时无法接受:“可是让我们改换姓氏衣冠,那我们还是女真人吗? 一旦我们并入大明,卸甲归田,他日边市不开,册印追缴,我们岂不是自断爪牙而任人宰割? 而况,我已聘建州,今若为明廷说客,努尔哈赤必视我为毒瘤,必杀之后快。即便他杀不了我,我的姊妹侄女也逃不脱被嫁仇敌的命运!” 黛玉拉着她的手道:“我们既能断建州与叶赫的一次联姻,就能断第二次、第三次。这个不用你操心。 至于改换衣冠姓氏,并非一蹴而就的事,诚然是自愿为主,让那些常年参与榷场贸易的人,为了行事方便而改。 只要女真各部信守承诺,大明绝不亏待女真。你看鸭绿江对岸的朝鲜,承汉文礼乐,受宗主保护,大明可曾亏待之? 眼下外敌入侵,朝鲜近乎覆灭,大明不取分文,还倾虎贲之旅为其复国。这样的信用,还需要怀疑吗?” 孟古哲哲哑口无言,她沉思许久,最后还是将桌上的户牒拿在了手上,吸了一口气道:“你们这是阳谋!” 第534章 “正是,叶姑娘所言不错,这就是阳谋,事无不可对人言。王化之道不在血胤地域,而在文明。所以我大明公主不必和亲。”黛玉直接改口称呼她为叶姑娘。 “对了,我给你安排的汉学老师,是我儿张允修,叶姑娘可还满意?” 孟古哲哲,不,眼下该改称叶昭宁了。 她气息骤窒,长睫微颤泛起薄泪,却抵不过羞赧暗涌,颊生霞晕,“叶昭宁愿受上国天命,为两族和平之使,至死不渝。” 李娇倩在一旁,默视叶昭宁欲笑还颦,悲喜交织的样子,自己垂首绞着手帕,咽下一腔酸涩与惕然。 黛玉也知道这事委屈了儿媳,但叶昭宁既然能被允修吸引,让他来教学,能促使叶昭宁学得更快,对汉文化的喜欢和理解便更深刻。 她拍了拍倩娘的手,半是安慰半是建议道:“在朝鲜战争结束之前,允修还不能回来,这期间便由你和七妹,简单教她些日常对话,汉字书写。 允修教叶姑娘说汉话的同时,也会教你和七妹说女真话,彼此切磋互砺,也是一大乐事。” 倩娘这才展眉莞尔,“母亲说得是,我们会好好学的。”她其实早跟着丈夫学了一些女真话,却不肯在叶昭宁面前展示,为的就是借口“同学”,避免丈夫与她单独共处。 没想到母亲理解她的担忧,直接将这事定了下来。 黛玉知道,史书上的孟古哲哲,是世上少有的聪明人,周旋于父族、夫族、子嗣之间,犹如莲出泥淖,风霜不折。 面对宠冠诸帐的努尔哈赤大妃阿巴亥,她退守侧室,专意教子黄台吉,托志于嗣,不争珠玉之宠。 黄台吉在她的教养之下,懂得“龙潜勿躁,待时而动”,他雅重汉学,成为精骑射,通韬略的一代枭雄。 这也是黛玉必须斩断孟古哲哲与努尔哈赤姻缘的理由,她绝不能让黄台吉这个擅用霸术王道,能兼各族所长的人降世。 所以,在努尔哈赤身死之前,她不得不限制孟古哲哲的自由。甚至不惜拿允修来安抚节制她。 黛玉的劝服任务完成,轻松了一大截,笑对儿媳道,“算算日子,日本使臣差不多该到了,我也要去朝鲜办差。明儿一早就走了。你们姑嫂好好过吧。” “辛苦母亲了,那今晚上我们吃饺子,涮羊肉!我这就去料理菜品。”倩娘赶紧去厨房忙活。 临近冬月,天黑得极早,铅云垂野,朔风长鸣,吃过晚饭,不一会儿就下起雪珠来。 看来明日得冒雪回去了,黛玉正欲关院门,听得外头有马车辚辚之声,她执灯望去,道路尽头忽现青盖车影,双马喷鼻成雾,但见一人鸦青大氅坐在辕头,眼睫长须皆缀了碎玉琼花。 他竟是连仪仗也未携,单车直驱来到金州卫。 黛玉提灯的手猛地一颤,光晕浮在那张朝思暮念的脸上,竟叫风雪缠绵住了。 “吁!”张居正挽缰泊车,拍了拍肩头的雪尘,跳下车来咧嘴笑道,“夫人,我来接你了!” “你…真是!”黛玉抛下灯盏,裙裾翩跹奔向丈夫。 二人相拥在雪花飞舞街巷,黛玉眼底水光浮漾,一手环腰搂着他,一手在他肩头脸上来回拂去雪渍,埋怨道:“我明儿就回了,你急什么!连个护卫也不带。” “人还是带了的,不过他们歇宿在驿站,我想夫人想得睡不着…便提前过来了。” “以后不许这样了,多让人担心呐!”黛玉抚着他的脸,声音越发苦涩,“怎的又瘦了?可是朝鲜战事不利?” 张居正抬手一遍遍安抚她,“没有,明军胜券在握,只是我离了夫人便相思病起,不觉衣带渐宽了。” 二人相拥着回到家中,叶昭宁隔着窗户瞧见了传说中的张太师,不觉眼眸一颤。叶赫的女萨满曾经说过,若大明再续凌烟谱,他必是麒麟阁上第一人。 太师的面容好似寒玉琢就,星眸澄澈,眉峰峻刻,身姿峭拔,像经冬不凋的苍松。 夫人依偎在他身前,半嗔半笑地说着什么,白雾氤氲。他揽着她低头哄劝,唇角浮起恬淡的笑影。 叶昭宁不禁想,年老后的允修大概也像这般模样,可倚在他肩头的妻子,终究不是自己。 她揪着锦袍前襟,安抚发疼的心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厅堂的灯又亮了起来,黛玉烧热了铜暖锅,就着滚热的羊汤,给丈夫煮饺子吃。 “也不差这一晚上,非要颠颠地跑来,连饭都不晓得吃。” 张居正一面往嘴里塞着饺子,一面目不转睛地望着妻子,笑意盈盈。 饭后消食片刻,夫妻俩就依偎在暖炕上闲话。 张居正道:“日本派出的使臣叫内藤如安,原是小西行长的手下,也被称为小西飞。 大概十天后他会在釜山登岸。谈判地点暂定为汉阳景福宫里的思政殿,相对私密,适合磋商要务。” “虽然倭酋乞和,事涉三国,但朝鲜方面不宜到场。若是柳成龙等人反对,还请你代为说服。我就专心在思政殿口舌折冲,不出面应付朝鲜大臣了。”黛玉道。 “我知道,你放心就是。”张居正吻了吻她的额头。 之所以不许朝鲜一同参加停战议和,是因为倭人狡诈,若令朝鲜同席,恐其趁间操作,迁延战事不肯罢休。 再者言,朝鲜罹难,君臣悲愤,谈判时与仇敌对坐,或有过激言辞,反损国体。 若是倭使请求“封贡”,对明廷而言是输入日本白银的有利契机。但作为朝鲜方面,不屑与倭夷同尊一主,必然激辩阻挠。 而况,大明为天下华夷共主,藩邦安危当决于上国,若使朝鲜并列,就乱了上下之序。 腊月伊始,黛玉作为大明御倭诏谕使兼宣威大臣,盛装丽饰,全副仪仗,浩浩荡荡行至景福宫中。 领议政柳成龙得知,朝鲜方面不得参加谈判,很是不满,几次求见上国钦使不成,只得去找张太师。 柳成龙压抑自己愤怒的声音,长揖道:“太师,景福宫乃我邦宗庙所在,上国既借此殿与倭酋议事,却使我等屏息阶下,岂有此理? 倭寇裂我山川,屠我百姓,今议善后之策,却使我为局外之人,好比医生避伤患而开药方,敢问存恤藩邦之礼何在?” 而况倭人狡诈,若议和文契中暗埋侵害朝鲜之条款,则我邦无从争辩。上国纵有庇佑之心,恐难防千里之隙。” 张居正面对他的质问,冷笑一声:“柳相既质疑宗主,当初又何必乞请天兵襄助?” “下官非敢质疑上国苦心,然此心惶惶,辗转中夜,唯请太师明示。”柳成龙垂首低叹。 张居正起身,瞥了他一眼,踱步到厅前,“明廷不欲贵邦参议,实有深虑。倭酋蔑视朝鲜由来已久,若见贵邦使臣,必多有狂悖咒骂之语,你可愿受辱于坛席之间? 议和好比弈棋,常有弃子以取大势之策,明廷或暂许一二细务以换全局,此权宜之计,恐朝鲜计较难容,反误大局。 老夫向你保障,凡议定条款,必以‘全还朝鲜疆土、禁倭再犯’为根本。唯待倭军退后,再诏谕朝鲜国王,共议善后之策。” 听了这话,柳成龙满腹怒气化为怨抑,谁让他们不中用呢。除了相信宗主国,别无选择。 “既然上国钦使,愿为小邦独担风涛,我等不敢再疑,只是社稷之重,有几条必不能让。 一则,倭军悉退之后,釜山、蔚山等沿海要冲,不得留一倭垒一倭船。 二则,若和约涉我邦事务,无论岁贡、通商、遣使往来,请先知会我王,朝鲜也必守‘事大以诚’之训。 三则,若倭寇再起刀兵,上国当依旧例,即刻发兵共击。” “知道了。”张居正微一点头,“未来七天,当暂闭景福宫思政殿,供天使专议。” “是。”柳成龙深躬一礼,告退而去。 到了谈判正日,思政殿中设了一溜檀木矮案,两边铺靛青茵褥,案上摆了一只雨过天青的釉色花瓶,插数枝白梅,并文房用具而已。 下铺地板,踏之微鸣,以防人窥听,劝人慎步。译官跪坐东隅,两国史官伏西侧小案记录。 黛玉头戴鎏金累丝九霄承辉冠,冠顶立五尾鸾凤,口衔明珠。身穿羽绒袍外罩金线缂丝翟纹广袖长袍,腰束青玉带板,肩披白月纱地披帛,隐有流光百花纹样。但就这身行头,就足够令人望而生畏了。 两侧有十八甲士手扶腰刀,巍然肃立。 而对面的小西飞,身长五尺,顶着前额刮光的月代头,如受髡刑的囚徒。一身黄栌染衣,配黑罗纱阵羽织,肩背向前微倾,略显病弱之态。 黛玉不惯跪坐,借着裙袍遮掩,索性盘膝而坐,身姿端正而心态放松。 反观小西飞,虽然竭力绷直腰背,但微颤的肩背,已然暴露了他的胆怯。 夜不收来报,倭军在釜山的兵粮仅供支月余,他们能不慌么? 第535章 小西飞打算先声夺人,刻意高昂着头目视房梁:“吾关白丰臣殿下,本欲提雄师问礼中华,今见朝鲜疲敝,难承驾幸。 若明国肯颁赐日本国王金印,恢复两国贸易勘合。再许五十艘船岁通宁波。令割朝鲜庆尚道三浦为日本所用,开为商埠。 且命朝鲜一王子入大阪为质,释放大将小西行长归国,则吾国即刻罢兵,永为明国藩篱。” 他眉稍微扬,每说完一个条件即稍顿,暗窥对方神色,还以金箔扇轻击掌心掩饰,故作从容。 却见对面美似天仙的钦使,眼角都不扫自己一眼,淡定啜茶,他渐渐低下了头颅。 丰臣秀吉授意他“先示威而后求实利”,原以为还有些斡旋余地,没成想朝鲜战场上,倭军局势危如累卵,只怕体面归国都不成。 忽然,听得一声茶盏叩击茶托的脆响,小西飞惊而抬头。 黛玉振袖拍桌,沉声道:“狂悖至极!尔主丰臣僭称关白,不过牛马之臣,安敢望日本国王之封? 当年永乐年间足利义满亦僭称日本国王,期与大明贸易,还因此奉表称臣纳贡。 为示诚意他还遣兵剿捕倭寇,擒贼首二十人献明。如此,才得永乐勘合,准许十年一贡。 而今你等肆虐我大明属邦,与倭寇无异,反欲上国天子降敕,竟然厚着脸皮以罪求赏!” 她睥睨小西,冷笑道:“还敢提割朝鲜三浦之议,简直无知可笑。朝鲜是我大明高皇帝钦定不征之国,册封二百余载。 你等残兵败将,犹作裂土分疆的美梦么?你们回去再好好商量一下,拿出务实的态度。倘若再出此妄言,本使当请我征东提督以火炮作答!” 黛玉扬手令护卫抬出明军功勋册,及缴获的倭军七副金甲。转眸看向周修远,示意他代自己继续发言。 周修远将功勋册重重拍在小西飞面前,恶声恶气地道:“这是我大明将士的功勋册,也是你倭军的阵亡名单。要我一个个念给你听吗? 小野成幸、十时连久、安东常久、横山景义、池边永晟、桂五左卫门……” 小西飞听到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颤抖着手翻看,那似乎染血的《大明东征荡寇功勋录》。 开头一页便是首功魁旌名册。头功状首,游骑将军陈景年。籍贯:湖广荆州。供职:辽东都指挥使司锦州卫。录功:阵斩倭贼五百七十三人。钦赐荣衔:斩倭破虏忠勇猛士。 其次,是游击将军张怀信。籍贯湖广荆州。供职:辽东都指挥司铁岭卫。录功:阵斩倭贼四百九十七人。 再次,是游击将军傅望舒。籍贯湖广荆州…… 接连五位都是湖广荆州籍人士,小西飞虽认不得几个汉字。但荆州,三国大将关羽镇守十年之地,他还是认得的。 想不到荆州猛将如云,恐怖如斯。他回忆在九州港,亲眼看到那些阵亡将士的遗体,脸上鲜红的印记,登时不寒而栗,冷汗透衣。 黛玉款款起身,淡笑道:“那么,三日后再会了。” 第241章 倭军败降 北风乍起, 夜雪又飘,景福宫交泰殿中,地上铺就三重茵褥, 最上叠着云鹤纹锦褥,用银线绣着百子千孙图。 这里原是朝鲜后妃寝居的地方,如今谈判期间, 邀请张居正夫妇在此暂住。 面前的“地铺”已是战后朝鲜王廷,能奉上的最高款待规格了。 张居正解了仙鹤补朝服,只着素绫中衣,将黛玉拢在怀中。 她卸下繁复的头面搁在枕边,如瀑青丝蜿蜒垂下。 “那个小西飞实在外强中干,还没到质证阶段, 就跌了气势, 不足为虑。”黛玉对镜梳头, 眉眼中透着得色。 他指尖轻抚着她的耳垂, 笑道:“小五为了扮莽古斯,拿刀现扎了个耳朵眼儿, 只怕发炎了。我回头叫人给他捎一盒药去。” 黛玉扭头, 见丈夫喉结微动, 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从前你最爱老三, 怎的又偏疼小五了?” 张居正低笑:“只要是你生的,个个我都爱。唯独小五的情债欠得有点多,想让叶昭宁与他朝夕相对,再慢慢祛魅释怀,只怕也难呐。” “那怎么办?我们若把叶姑娘带回京城,又落人话柄。”黛玉腕间的翡翠镯滑到他脸侧, “抢婚之事毕竟理亏,所以不想太拘束了她,只有小五在,叶姑娘才会甘心留下。” “所以此情无解,我才更心疼小五啊……”他收臂将黛玉拥得更紧,下巴轻蹭她发顶,语气里歉疚与怅惘交织,“到底世间情债难偿。” 黛玉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描摹他眉间的折痕,“我们为了阻遏努尔哈赤的势力,不惜两次动用了阴诡之术,到底不光彩。 他也不是傻子,多少能查到蛛丝马迹。小五的善良怕是害了他。那个被他救的老嬷嬷,说的是金陵话,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窗外雪光愈盛,烛火摇曳,映得她眉间若蹙。 “你在想,她或许就是当年被流放辽东的蘅芜君?” 黛玉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当初王观察因东窗事发,连累儿女流放辽东,给兵丁为奴。倘若她不堪驱使,以逃奴身份潜入女真境内……” 张居正其实在允修提及此事后,就去查了辽东逃奴的事,这个老妪的确有可能是当年王观察之女。 虽名王氏,实为薛鬼。 他捉住妻子的手指安慰道,“就算是她又如何?倘若她向努尔哈赤告发,咬定是小五干的,反倒给了我们撇清干系的理由。毕竟她与张家有仇,证词不做数的。 而况,我们还留有后手,可以兵不血刃击垮他。宋应昌投诚了我,撸走努尔哈赤的官帽,不成问题。李如梅在家也没真闲着。” “也是,你既已做了安排便无碍了。”黛玉想起李时珍的鲜参饮大卖,徐光启的稻米丰产,羽绒袍已取代了貂绒市场,不由心头一松。 忽然轻笑,“夜不收已向科尔沁部暗递了消息,说莽古斯的头在建州。 努尔哈赤也该知道老巢被端的事了,他眼下四面树敌,一脑门子的官司,只怕也无力向我们报复。” 张居正将枕头垫高了一些,为她盖好被子,掩好颈边的缝隙:“睡吧,等和约一缔,倭军撤走,我们就好回家陪孩子过年了。” 黛玉合眼靠在他胸前,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笑道:“年前先去小五家辞岁,回京后再去老二、老三家迎新。 等你我告老还乡,还得带着六郎小七,下金陵看老大,最后回荆州见老四和粉棠两口子。” 恍惚间已是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画面。 张居正知道一入冬,黛玉是不肯多动的,安心搂着她入眠。 反倒是黛玉期盼见到儿女们,兴奋得睡不着,抬手探入他前襟,用姑苏话娇笑道,“小官人呀,夜里雪月争辉,休要辜负俚段好辰光。” 张居正听到妻子缠绵私语,余韵婉转,瞬间意动,翻身俯撑在她之上,用荆州话道:“得伴娘子度良夕,荣幸得紧。” 满室柔光中,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兰息交缠,十指交握。她嗅到丈夫墨发上传来乌发染膏的香气,略感忧伤,随即又释然了。 再过数年,她的青丝也将褪色,即便没有乌发染膏,也没什么可怕的。 想来大半生宦海沉浮,天涯踏尽,所求不过如此。有家可归,有人共老,在无数个静谧的夜晚彼此温暖。 而有些人的夜,注定充满了血腥与动荡,愤怒与狂躁。 建州部与科尔沁部激斗了数次,各有损伤。科尔沁部拒不承认掳走了孟古哲哲,看到莽古斯毛领上的血迹,还逼问他的去向。 原本让猎犬嗅着毛领上的血迹,就能找到孟古哲哲或莽古斯,可是建州的猎犬被人动了手脚,犬舍中被投放了各种辛香料,严重扰乱了它们的嗅觉,根本无法追踪。 努尔哈赤杀红了眼,欲将科尔沁部灭族,察哈尔部和乌拉部也下场搅局,他为了脱身,不得不后撤。 行到半路上,听到建州守军来报,赫图阿拉遇袭遭焚,堂弟雅尔哈齐殒命。他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被人做局了。 他额上青筋暴起,喉间迸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擎着手中卷刃的血刀,挥臂狂砍树枝。 “赫图阿拉!雅尔哈齐!说,到底是谁干的?”声音从齿缝里碾压出来,逼问着报信人。 跪伏在地颤抖哭泣的哨骑,被迫望着他通红的双眼,哽咽道:“是蒙古人!他们先说是察哈尔部来投诚的,之后突袭进来,四处纵火。我们都喝了点酒,被打得措手不及。” “察哈尔部?他们不会这么蠢,必然是有人嫁祸。”努尔哈赤一拳砸在了树干上,坚实的榆木竟裂开了。 哨骑道:“也有可能是科尔沁部,有两个甲士都宣称是自己枭了莽古斯的首级,还在争功。” “你说什么?莽古斯死在了建州?”努尔哈赤猛地转身,眼眸快速地转动着,在树下疾走,像一头困在铁笼里的怒虎,“好毒的计策!” 第536章 “快,快回去把莽古斯的头给毁掉!”他嘶声咆哮着,火把映着他扭曲的面容,“查!查个天翻地覆,到底是谁要亡我!我要扒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 还没等他暴怒的潮水稍退,身后的马蹄声已如天雷飚起,夜雾扬尘,浓烟滚滚,是科尔沁部的追兵。 “努尔哈赤,你这个卑鄙小人,奸诈豺狼。分明是你杀了我儿,还诬蔑他掳走了你的新娘!我要宰了你,替我儿陪葬!” “科尔沁的勇士们,跟我上啊!为我们的太阳莽古斯报仇!” 努尔哈赤来不及辩驳,兵戈先至。他不得不且逃且战,一种憋闷的屈辱如冰锥刺骨,扎进他心里。 第二次了!这是他第二次遭遇如此阴损的暗算。曾经的费阿拉城,如今的赫图阿拉。此仇、此恨、此辱,血海一般,让他何堪忍受。 他喘着粗气,抵御科尔沁部的攻击,渐渐力竭,不能这样任人摆布了。 舒尔哈齐见哥哥力不能支,冒着刀光向科尔沁酋长道:“我们建州遭此横祸大有蹊跷,还请可汗缚我为质,换回莽古斯的首级。 让我哥哥将事情调查明白,我们不要再自相残杀了。这样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最后,科尔沁部让步了,同意以舒尔哈齐为质,派人去领回莽古斯的头颅,并监督努尔哈赤调查。 黎明时分,努尔哈赤回到满目苍夷的赫图阿拉,幸而女人和孩子们尚在,否则他会踏平每一个可疑的部落,用血和火洗刷这奇耻大辱。 “传令!各旗戒备!”他沙哑开口,“悬赏一千银币,提供凶手和细作的线索,查明即付。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黑影揪出来!” 守卒纷纷搜罗残留的各种物件,描述所见的人脸五官,佐证越多,反而各部都有可疑。 敌人隐藏在暗处,他徒有利刃,却不知该劈向何方?是察哈尔还是叶赫?乌拉还是哈达?甚至大明边将或是……身边的内鬼。 一个吊着胳膊的老嬷嬷,抱着一个药箱躲在角落里,默默窥察了数日。一千银币的诱惑太大,才让她鼓足勇气,面对那罗刹一般的男人。 “贝勒爷,我是叶赫来的陪嫁嬷嬷,原来是辽东的逃奴,我知道凶手是谁……同伴叫他五郎,用的是汉语。他还用这个药箱给我包扎了。” “五郎?”努尔哈赤端详着药箱低喃,阴影覆盖了半张脸,只有眼中两点猩红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幽冥地界的鬼火,燃烧着无尽的愤慨。 这东西只有明军中才有,怪不得那天李如梅意外从天而降,竟打着贺喜的名义,背刺了自己。 “去给铁岭李府下个帖子,就说我猎了头豹子,想送给李五爷。” 可是,他的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出,明廷兵部的革职文书先到了。 “经辽东巡抚核查,建州左卫指挥佥事努尔哈赤,僭越礼制,私扩军伍。私藏应禁军器。交通外藩,形迹可疑。派遣斥候入朝鲜,与倭寇暗通款曲,图谋不轨。驭下不严,纵兵滋扰草原,寻衅部落。 努尔哈赤辜恩悖礼,贪婪桀骜,不服王化,今革去其建州左卫指挥佥事世职,任命其弟舒尔哈齐替之。 建州女真朝贡年限从三年一贡,改为十年一贡,三年内不发榷场敕书,以儆效尤。” 努尔哈赤大呼冤枉:“我家都被贼人烧干净了,粮食、刀兵都已焚毁,如何扩军?” 前来宣谕的人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干物燥火龙难救,也是命该如此。 李伯爷已被圣上下放西南,不再是你的靠山了。劝贝勒还是好自为之,莫要在女真兴风作浪了。” 很快,因舒尔哈齐顶替了兄职,被科尔沁部放回。尽管指挥佥事的官职还留在建州,明廷给他们留了一丝体面,但兄弟俩却因此颇有龃龉,互相猜忌。 更让努尔哈赤难以接受的是,大明在抚顺、清河的两个马市,设立了官牙行,对人参、貂皮、鹿茸实行“统购统销”之策,价格压得很实不说,还严禁汉商私相交易。 并明令禁止硝磺、粮米、精铁,不得售予建州部,凡有违令者以“资敌罪”论处。 再加上羽绒袍近两年来,取代了貂皮的地位,貂皮价格暴跌。而神医李时珍在辽东汉地大规模种植人参,推出了鲜参饮畅销中原,将人参的价格直接对半腰斩。 以往建州女真的人参,年出货量在十万斤左右,借用蒸煮晒干法避免人参腐烂,囤积居奇一段时间,年利润可折合五万银币。 貂参之利,是建州发展的核心经济来源,曾经让其富甲诸部。而今建州发财的路子,受多方挤压变窄了。想要恢复元气,重建赫图阿拉,却已无钱购买铁器、粮草。 眼见弟弟舒尔哈齐,在部落中声望日盛,努尔哈赤坐困愁城,薛宝钗也不甘心功亏一篑。 因为明廷的敕令,努尔哈赤的调查暂时中断了,薛宝钗渴望翻身的一千银币还没拿到手呢。 于是,她再次向努尔哈赤建言献策,“贝勒爷明鉴,中原市卖的人参,多非良品。偶有全枝的,必截作数段,缀以芦须,杂糅充数,粗细莫辨。 或熏硫磺以增其重,甚至以沙参、桔梗染汁代充。或将秧参蒸曝,留刻刀痕,充老山货。 如此,就能比明廷的统销价格低一半不止,再借晋商走私的路子,混入甘草、黄芪中夹带出去,神鬼不觉。” 努尔哈赤得知这老嬷嬷是汉人逃奴出身,对如何炮制假人参如数家珍,不由讽笑道:“嬷嬷还真是博学多闻,知道得这样详细。” 薛宝钗还当是夸赞自己,忝颜笑道:“奴婢从前也是金陵大族出身,家里挂名户部皇商,略知一二。京中药铺旧档,凡是写有采北货太行老参的,都是这些假辽参的归处。” 努尔哈赤瞥了她一眼,眼下他急于整军翻身,没钱可不行。得借助晋商走私的路子出货,这个假也不是不能做。 他捻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道:“嬷嬷别心急,待我赚得钱来,必记你一大功。再与李家周旋,势必要报仇雪恨的。你先把人参做出来。之后,连同先前允诺的赏钱,一并下赐。” “多谢贝勒爷!”宝钗喜得连连叩首。 在她的精明指导下,建州女真大规模炮制假参开始了。 努尔哈赤暗中联络八大晋商,经草原绕关避税,走私物资入建州,以换取辽参。 万一晋商发现人参有假,不肯交易,那就让他们有去无回。 山西、宣府两地晋商得到消息,利诱之下,决定铤而走险,他们持火铳结伙,踏雪潜行,准备塞外迂途“走雪参”。谁知有一队精骑守在关隘,伺机劫掠,来一个打一个。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游手好闲”待业在家的李如梅。 努尔哈赤意识到,敌人已经在打明牌了,明廷从军事、经济上双重压制建州发展。 火烧赫图阿拉,暗杀莽古斯,嫁祸建州,乃至掳走他的侧福晋,都是汉人的手笔,甚至摆明了就是李家的阴谋。 李成梁被弃西南,为了给儿子挣军功,就拿他开刀。再不做些什么,建州就彻底完了! 思政殿中大明与日本的谈判还在继续。这一回小西飞得丰臣密函,摆出了“但求体面,诸事可商”的恭敬姿态。 小西飞俯首在地,声气低缓:“前议唐突,实因日本国中武士嗔怒。请免去割地、求质二事。 唯求三项:一则请大明天子册封关白丰臣阁下为日本王;二则许每岁遣商船四艘于浙江贸易;三则留釜山倭桥小馆为商栈,以便双边往来。” 他说完抬袖拭额,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仿佛心中在悲鸣:若大明再不纳受这三条,他回去如何在太阁面前圆说! 黛玉冷笑:“岁遣商船四艘?嘉靖年间,日本贡船不期而至,炮击浙海,还敢再言通商之事! 你所言三条大明一概不允。一者,釜山倭城须尽毁基址。二者,丰臣秀吉须递呈谢罪表。三者,以小西行长为质! 此三事未行,你们数万倭军就等着做海边饿殍吧。” 小西飞已知釜山断炊三日,若再不结束战争,数万残兵只怕是有来无回。 这个大明的女钦使太厉害了,话语处处戳中倭军的软肋,根本无法糊弄。太阁那里只能瞒一时算一时了…… 黛玉展开大明的帛书与案上,亲执紫毫,写上了自己的名字,钤上了大明御倭诏谕使兼宣威大臣的大印。 略掀眼皮,做了个手势向小西飞,“阁下请吧。” 小西飞望着密密麻麻的双语文字,露出一种“落笔后吾命休矣”的痛苦表情。 “未免你来不及看,本使好心为你讲解一遍。”黛玉好整以暇地念道:“其一,册封事,需丰臣弃‘关白’伪号,亲书谢罪表,上国则封其为日本太守,赐银印。 其二,日本当赔补军费,偿战恤民。岁输白银八十万两,五年偿清。首年另加战船赔补银二十万两。” 第537章 小西飞连连摇头:“这太多了……” 黛玉屈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你们打仗不就是为了利益,既然吃了败仗,就该知道愿赌服输。 此非岁币,你们若觉得面子上不好听,向丰臣翻译成‘海舶互市押银’也可以。” 紧接着又继续道:“其三,开石见银山,许大明矿监驻守,每年所采银三成,以贸易形式输入大明。 另硫磺、生铜,岁供各三千石。另准商船岁不过一艘,限泊宁波港,货值抽分依明廷之策。 其四,限十日毁釜山倭城及撤军。留明军三千驻守,对马岛设巡检司,倭船往来皆需明旗,违者一概炮击。” 黛玉示意周修远将笔递到小西飞手中,“战则人舰俱焚,和则商舟互利,不知小西阁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小西飞颤手提笔,终于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谈判既成,黛玉与张居正推窗看月,无喜无悲,千古刀兵事无非“势”与“利”。 黛玉叹道:“小西飞回国之后,必然不敢全露条约,为图自保,会密令造出阴阳契本。丰臣秀吉残喘数年后,还会卷土再战。” “若非播州之乱在即,就这样一口气打败倭军,一了百了多好。”张居正也是遗憾。 黛玉厌倦了战火,解决不了刀兵之祸,不如就解决惹祸之人。 “灭人之国不必刀斧,与其等待丁酉再战,不如先下手为强。派刺客诛杀丰臣秀吉!” 张居正道:“你不是说丰臣秀吉之后,还有德川家康,要杀还得杀一双。这个任务不轻松,派谁去呢?” “荆州八虎,李思衡。” 一个声音骤然响起,夫妻俩双双向后看去。 ----------------------- 作者有话说:《红楼梦》原著中写宝钗知道人参掺假的法子。宝钗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夥计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 其实就暗示了,黛玉后来吃的人参养荣丸无效,就是因为人参是假的。 第242章 祭奠英灵 说话的不是别人, 正是毛遂自荐的李思衡本人,当年那个与王世懋打架的孩子,如今也是辽东一员猛将了。 “这次功劳都被哥哥们抢了, 我作为斥候,都没能上战场。趁着倭寇还不认识我这张脸,刺杀丰臣与德川二人的任务, 师娘师丈不如就交给我吧!”李思衡嘻嘻笑道。 张居正不由皱眉:“这里守备森严,你怎么进来的?”他打量着眼前年逾不惑,面如古玉,一袭月白道袍的男人,既惊且疑。 李思衡双眼有着厚厚的卧蚕纹,笑起来格外温雅, 丝毫看不出他是武将。 “这不是为了自证能胜任此事, 才神鬼不觉地进来的。我耳朵特别好使, 隔着三百步, 师娘师丈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怪不得你小时候,总怪王世懋吹笛子吵着你了。这么说, 戚帅曾言你闻蚊蚋振翅能知雌雄, 辨落叶触地而识枯荣, 并不是夸大其词了?” 黛玉只知道他耳力好,派他侦查敌情, 换回来一本《倭寇军备辑要》,却没想到他耳力好到这个程度。 李思衡取下塞进耳里的软木塞,“何止这些,我还能在市井喧闹中,独取百步外二人私语。若是顺风,还能辨出十里外, 孤雁折翼的哀鸣声。眼下我听到庖厨刀砧声,必是在剐鱼鳞,这鱼腹中有籽,还不少呢。” 张居正与黛玉对视一眼,不由拈须道:“这么说,你若为间谍刺客,可以潜踪匿影,鬼神莫察了。听说,耳聪者还擅长喉转百音,声拟万物。那你可会混淆人语?” “嘴活儿这一块嘛,模仿百鸟啼啭,引诱夜哨回首还成。要是学个闺阁女子隔窗唤夫,还差点意思。”李思衡摸了摸脖子,有些不好意思。 “你既有这个意愿,我们也可以考虑,”黛玉示意他坐下来,提壶斟茶道,“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李思衡有备而来,双手扶膝盘腿坐下,认真道:“丰臣此人多疑暴戾但好大喜功,容易接近。只有先干掉他,瓦解其势。日方也再不敢入侵朝鲜。 德川虽有野心,但暂居从属之地,他隐忍警惕,习惯待时而动。只要丰臣一死,各派内斗不休,德川必会趁机夺权,防卫间隙增大,我就有了下手机会。” 张居正抬眸问道:“那你打算以什么身份进入日本呢?” “两个身份。”李思衡端起茶喝了一口,“接洽秀吉时,我打算假扮朝鲜庆州贵族后裔崔泓,因倭乱流亡日本,携带有大明的珍稀茶叶及数件高丽茶碗。丰臣痴迷茶道,据说尤爱高丽茶碗。 我伪装不懂日语,只说朝鲜语,通过日本京都茶屋豪商引荐,向秀吉进献朝鲜青瓷雨漏茶碗。在茶碗内壁有铅汞釉层,遇热可释放毒素。 借聚乐第茶会,进行茶道演示,展示宋代点茶技法,吸引丰臣注意。再请日本通译传递信息,以降低丰臣的戒备。只要他连续数天使用这茶碗喝茶,将引发肾竭,症状犹如水肿病,不易察觉。” “这法子倒是隐蔽。”黛玉想了想,又道,“若是丰臣一时未死也不要紧,他也没几年好活了。你能全身而退,才是最重要的。” “师娘放心,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李思衡道。 张居正又问他:“那你又以何身份接近德川呢?此人心思深沉,秀吉死后,他也有可能按兵不动,坐视丰臣内部派系斗争,最后兼收渔翁之利。” 李思衡双手抱臂道:“德川是丰臣五大老之首,笃信佛教,若他闭门不出,我就伪装成僧侣,以为丰臣氏超度法事为名接近,再使用袖中弩狙杀。并嫁祸给伊贺忍者,以报德川镇压伊贺之仇。 事成后,我以女真部落萨满,或蒙古商人的身份出逃,经对马岛至朝鲜釜山,再由潇湘船队接应。一旦丰臣先死,德川继死,日本又将进入战国时代,再无心西顾了。” “看来你研究日本许久了,了解得如此详细。此事非你莫属,但切不可急于求成,得徐徐图之。”黛玉嘱咐他道:“若是三年不成,倭乱再起,你也不必潜伏日本,送些消息回来便是。” “明白。”李思衡点头。 他告辞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忽然耳根一动,对师娘道:“柳成龙与李舜臣来了,还有两百步即到。” 果然,盏茶功夫,二人便喜笑颜开地联袂而来。 柳成龙作揖道:“上国不以山川险远为辞,提天兵渡江南征。张太师督师运筹,李提督奇正决胜,诏谕使雄辞卫国。雄师前赴后继,此恩如汉江深远,长白山高。非金石可铭,唯天地可鉴。 吾王不日将起驾回銮,特命我邀请太师、钦使及诸位将士,共赴庆功宴。” 张居正回应:“贵邦山川浴血,军民死节,某亦感佩。然存亡之道,在自强不息。今仅以数语共勉。” 他看向李舜臣,拱手道,“李将军龟船虽利,然需辅以火器革新,港口联防。将军以十二舟破敌舰群,已载青史。倘或倭寇再犯,必以诡计害军。请务必惜身如惜国,多加鉴别情报真伪。” “多谢太师提醒,末将必谨遵教诲。”李舜臣抱拳道。 黛玉微转向柳成龙道:“柳相,想必你也清楚党争误国,甚于刀兵。朝廷内耗则前线断粮,望朝鲜两班以国事为先,直谏君上,求同存异。” 朝鲜不愧是小中华,就连大明内廷的党争也复刻了下来,还变本加厉。从眼下的东西分党,到后来东人复析为南人、北人,而北人又继分大北、小北。 一样始于士林意气之激,继以礼讼、废立为机,最终酿成门户倾轧之祸,而王权屡抑而不能绝。 柳成龙叹息着勉强答应,又听张太师道:“眼下朝鲜百废待兴,战时流民易成倭寇内应,当速修屯田、安户籍、训乡勇、开豁贱籍以充民力。” “太师所言甚是,奈何党争难解,且不说开豁贱籍困难重重,便是修屯田这事都很难办呀。”柳成龙无奈道,他虽是朝鲜领议政,却没有张居正那样统驭群臣,说一不二的本事。 黛玉类比大明的情况也知道,朝鲜党争不休,东人西人,各立门户,终日攻讦不已。国家大政,非出于公心,而系于党利。 屯田之策,本为积谷养兵,实施之难却犹如登天。因为良田多归于两班贵族,贫民无地可耕。即便辟得荒田,若水利不修,旱涝频仍,收成依旧难保。兼有官吏中饱私囊,屯田所获,十不存一。加之倭乱之后,民力凋敝,没有百姓愿意弃家而从屯。 训乡勇以卫乡土,让百姓农时耕作,闲时操练,然粮饷器械俱缺。地方官敷衍了事,训练不过虚应故事。更有甚者,乡勇与官军争权,将领忌惮义军之势,多方掣肘。倭寇来时,又各自为战,难以统合。 第538章 至于开豁贱籍,更是难如移山。贱民在朝鲜世代为奴,两班贵族视其为私产,一旦开豁,必触怒权贵,阻力重重。且朝鲜等级森严,贱民纵得良籍,亦受歧视,谋生无路。 若无雷霆之威,无法破此积弊。大明还有一个张居正,尚能挽天倾,朝鲜却没有这样的人物。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道:“党争之弊我大明亦难解。至于屯田、练兵、开豁贱籍三项,我能教你。柳相姑且一听。” “愿闻其详。” “屯田实策重在确权,以利驱民。将收复的荒地化为军防田,让附近乡民佃种,免三年赋税。收成三成入堡仓。倭警时,佃户可避入军堡,堡兵则护田、护民。 屯长由州县文官、驻军哨官、佃户耆老三人共管,账目三方签字,每年轮换一人,防止贪官垄断。 练兵应将现有官军改编为营,专守要冲,发足全饷,让将领三年易地调防,防其拥兵自重。团练乡勇,则每县抽丁五百,集中于平安道、庆尚道大营轮训半年。练成回乡后,免本户徭役。 开豁贱籍,许以军功脱籍。斩倭三首,一人脱籍;斩倭十首,全家脱籍。战时帮朝鲜军造船、铸炮、筑城的贱籍匠人,经官考优异者,可改隶匠籍,参加我大明的实务科考试。若奴隶有资敌胁从之过,经查实则杀之。贱民若纳粟百石、布帛五十匹专补军饷,可脱籍。” 柳成龙四处寻纸笔来记,黛玉将乌金笔递给了他,又继续补充道:“若遇党争阻力,柳相只管以御倭为借口,告诉他们此策不行,倭寇再来,你来抵挡便是。对西党中的失意子弟,东党中的贫寒士子,许以前程,可作内应。” “下官受益匪浅,感激不尽,感激不尽……”柳成龙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频频点头。 在赴庆功宴之前,张居正召集了壬辰征倭诸将,郑重提醒他们:“诸君血战半年,驱倭于釜山,功在社稷。今日撤军,却并非永逸。倭君败退而其国未损,丰臣秀吉野心未消,水陆防务须时时警醒,粮械常备。 切记朝鲜若覆,辽东必危,当共筑联防。此前若贪功冒进,轻敌涉险,几误大局。今后凡战,必学南兵之缜密,先勘地形、察敌情,不可恃勇浪战。” 他看向李如松道:“李帅以奇兵破平壤,碧蹄馆之围当为镜鉴。为将者,重在谋略。当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李如松在战场上是莽惯了的人,不屑韬略。眼下听训,也不过嘴上应着。 黛玉对水师将领陈璘道:“陈将军用虑于战功,鬓发尽皓,劳苦功高。倭船虽退,其水师未损。未来海战为主,当以火炮攻船,切莫困守岸防。将军若对战舰航速、载炮、吃水有所要求,还请详列出来,我将为将军请命修造。” 陈璘笑道:“多谢夫人,这个战舰嘛多多益善最好,若是能造几艘镇海巨舰,配大将军炮二十四尊,发霹雳弹射五百步。 还有子母旋风炮四十位,预装子铳,要瞬息连发。再有火龙出水六具,神火飞鸦悬桅杆顶,两舷配虎蹲炮!那就再好不过了。” “好,归国后我便请实务学堂的老船工绘图打造。” 张居正双手撑在桌上,环视众将,“今次召请诸位,是为分析此次壬辰征倭的得失,请大家各论自己功过。” 诸将一愣,齐刷刷看向张太师,异口同声:“啊?” “啊什么啊,若是所言不实,或是文过饰非,庆功宴就不用去了。”黛玉双手环胸道。 众将面面相觑,议论纷纷,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老将吴惟忠率先开口道:“我们南兵北战,不适应环境,所凭恃的唯有纪律。兵部和朝鲜提供的舆图过简,朝鲜山川形胜须实地勘绘。” 黛玉微微点头,让兵部职方司主事袁黄记录之。 其他人得了启发,也踊跃发言起来。 李如松道:“此战之得,首在火器攻坚与骑兵奔袭相济。平壤之役,大炮破门,辽东铁骑截杀溃兵,皆赖将士用命。然碧蹄馆之围,暴哨探不明之失,幸得靖柔郡君报信,才得以反歼敌寇。 倭军擅设伏、修堡垒固守,日后当慎防山地丛林之战。若他日再战,当以骑步炮协同为先,必先据情报网络。” 刘綎道:“得在山地野战,失在兵将骄矜。我川军擅山地战,然各部争功又不相统属,常误战机。更需严束军纪。另千里赴援,水土不服者众,给药不足。粮秣常断,军械补给迟缓,我部与朝鲜地方协调不力。朝鲜义军虽勇,却缺统一调遣,应助其整训。” 张居正笑了笑:“看来大家还是很有自知之明。此次大战汇集了蓟、辽、浙、川军,大家素有积怨,不以同袍相敬,文武官员权责不清。后勤补给线过长,朝鲜当地征粮困难。 情报失误,缺乏对倭持久作战意图的判断,急功近利。水师与陆军战略配合松散,各自为战,未能全力互援,陆海协同有隔阂。” “针对以上问题,朝廷中枢会进一步商讨改进方略,诸位有什么建议和要求,还请书信详陈,切记实事求是。”黛玉道。 张居正语重心长地道:“今虽暂逐倭患,然岛夷狼子野心,必卷土重来。望诸公勿存畛域之见,务以兄弟同袍为念,勠力同心,方不负朝廷重托。在离开朝鲜前,我们要在汉江边,为我大明阵亡的将士设祭,告慰亡灵。” 听了这话,众将齐齐摘下兜鍪,默哀了片刻。 腊月中旬,汉江上寒波荡漾,北岸高筑祭坛三层,素帛垂十二幅,绘日月星辰之象。坛前立有白色大幡,一绣“大明敕祭忠魂”,一绣“朝鲜同祭英灵”。 雪霁云开,江声沉郁。军士抬太牢三牲缓步江滩,张居正身着祭服,捧玉圭登坛。朝鲜宣慰使双手托银盘,上置青铜三足酒樽随行。 坛下两万明军甲罩素缟,负弓反矢。五千朝鲜军皆麻衣肃立。江风过处,衣袍翻卷,混着江涛呜咽,如雪浪压堤。 画角呜咽声中,黛玉临江而立,展黄绫念诵祭文,骈俪铿锵,激昂中带着悲怆。“执干戈以卫藩篱,化星斗而守辰极。魂依汉水,魄绕箕邦……” 张居正捧起三足樽,酹酒祭奠,“一酹皇天,鉴此忠魂!二酹厚土,载我英烈!三酹寒江,送尔归乡!” 烈酒入土,军阵中骤起压抑的呜咽。朝鲜军民匍匐在地,哀戚声声。 张居正对着香案振袖三揖,每一次俯身,身后明军的甲胄摩擦声,便与起伏的江潮相和,肃杀中透出亘古的哀荣。 数百盏河灯顺流而下,灯火在雾霭中明灭,流向远方。江风卷着纸钱,灰烬盘旋而上,混着雪沫,似素蝶万千,翩然渡江而去…… 第243章 安辑诸部 根据大明与朝鲜签订的“万世之盟”, 张居正敦促朝鲜开仁川,釜山二港,设市舶司。 并留下大明三千将士驻守釜山, 在济州岛设水师粮台。只是实务科取仕与开矿分润二策,因朝鲜民生经济有待恢复,暂时搁置。 各路大军搬师回辕, 功勋将领接受万历帝的封赏,包括凤翎卫的女兵。俘虏小西行长亦被锦衣卫羁押在京城诏狱。 从宋应昌带回的战报及分析中,朝野上下都达成了共识。此次停战仅是权宜之计,日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大明仅仅获得了短暂的喘息,还被长远的忧惧笼罩着。 而大明为援助朝鲜,已耗费巨资, 若战事再起, 牵制过多兵力, 九边防御空虚, 难保北方鞑靼,东北女真, 西南土司不会异动。 张居正夫妇审时度势, 请旨在大明获胜威望正盛之时, 安抚女真诸部,渐行王化之策, 也是为免下次对倭作战,女真趁火打劫,使明军腹背受敌。 万历帝忙着焚香告祭太庙,觉得张居正夫妇功勋卓著,已经赏无所赏,赐无所赐了。便允许他们在辽东安辑女真诸部, 开春后再回京复命。 等到事情淡下来,再口头勉励几句便罢,就好劝他夫妻告老还乡了。 黛玉这个钦差宣威大臣,又成了安抚边陲的宣慰使。她下了一道谕,代天子怀柔万邦,特颁恩赏,邀请海西、建州、东海诸卫酋长,携亲眷赴辽阳,参加正旦节宴。 等一切筹备得差不多时,靖柔郡君也从京城回辽东了。原本郡君入明籍,理应在京赐宅,但皇帝不肯出钱,长公主就赏赐了吟香银两,让她在辽东寻一处房子自行安置。 吟香自然想与五哥一家子比邻而居,但不好意思表达。便在京中撺掇镂月、裁云两个,跟她一起回辽东过年。之后再将银子交托给五嫂,让她帮忙措办房屋。 李娇倩也不能无情地将父母身在异邦的几个义妹,支得远远的。孤身女子即便有荣衔,独自治房置产,也容易遭人觊觎欺负。 反正家里已有了一个叶昭宁,再多三位美人也没所谓了。 不曾想,原本说好要与生父一起生活的李雪姬,竟又陪同张允修,一起回金州过年了。 黛玉望着一家子如花美人,有些同情地拍了拍允修的手背:“真难为你了,得应付这些个妹妹。她们有红拂夜奔之诚,你却愧尾生抱柱之诺。 第539章 实在扛不住,过了初七就出海去,或是到吴淞一带的造船场,将陈将军想要的战舰给绘制出来。” 黛玉才说完,“呀”了一声,“我忘了徐悦和何晓花还在江南…”无奈抬眸,满目同情地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娘也没折了。” 允修抹了一把脸,有些哭笑不得地叹了一口气。面对一屋子艳光殊丽,暗室生香,他唯恐半步失矩,任满园春色,自守荆妻一人。 他心里这样想着,可又不是傻子,看不懂妹妹们或执帚颦眉,或捧卷相询,或擦肩挨背的意思。 这一回来,心境犹如沸雪煎茶,临渊履冰,恨不得诸位义妹,早日各择玉树而栖,勿要为他身困樊笼。 张居正道:“不是要筹办年节华夷同春会嘛,让女儿们都去搭把手,忙起来就顾不得小五了。若能在人群中觅得良人,咱们也好备嫁妆了。” “那叶昭宁如何去得?又不好把她一个撂在家里。”黛玉最怕一碗水端不平落下埋怨。 允修本来就对抢婚一事,惭愧难当,偶尔见到叶昭宁因思乡垂泪,越发难忍,建议道:“不如让她扮作男儿出去逛逛,散散心也好。” “不成,过几天她哥哥纳林布禄和努尔哈赤也要来,我怕咱们前功尽弃了。”黛玉为难地摇了摇头。 允修劝道:“让小七一路牵着她,我和倩娘在后面跟着,她不会走的。” “既然你为她作保,那就让她去吧。”张居正瞥了儿子一眼,“只是记着,万一她又被带回去联姻,你还得再抢她回来。” 允修无奈一叹,点了点头。 腊月的辽东,雪覆千山。驿马踏碎琼瑶,辽东总兵文书送往各部。当那卷《谕女真诸部年节赴辽阳观礼敕》在各个城寨中展开时,诸部首领脸上的表情,比外头的风雪更复杂。 哈达部歹商抚着锦缎文书,喃喃自语:“这出‘华夷同春’,也不知是蜜糖,还是砒霜?算了,看在延长边市的份上,也该去逛逛。” 他即将迎娶叶赫部的小公主东哥,总要采买些像样的聘礼。 三百里外,叶赫西城。纳林布禄将文书掷于火盆边,冷笑声惊动了梁上的猎鹰:“正朔年节会?我祖父效忠大明战死开原,换来了什么?不过是汉人账簿上多一笔贡马!” 胞弟布塞拾起文书,低声道:“但上面写了延长互市到正月底,还允诺给受了白灾的牧民,送赈济粮和耐寒种子。咱们多报一些名额,去了也不亏呀。 而况,哈达部的歹商,即将要迎娶东哥,必然会去采买礼物,我刚好可以在汉人的地界设伏击杀,让哈达部措手不及。你就代我去吃席好了。” 最东边的赫图阿拉营帐中,文书在努尔哈赤手中被摩挲得温热。 他立在鹿皮舆图前,目光从辽阳移到赫图阿拉,忽然问弟弟舒尔哈齐:“你说,汉人在年关施恩,是不是为了将我们赶尽杀绝。” 舒尔哈齐试穿附赠的羽绒袍,闻言转头:“兄长若疑其中有诈,不去便罢。我如今是建州左卫指挥佥事,必须要露脸的。” 努尔哈赤望向帐外绵延的雪山。他知道,有些宴席比战场更凶险。 “不,我要去,还要带着那个王嬷嬷一起去。我要找出‘五郎’,为雅尔哈齐报仇! 大明幻想女真各部对内厮杀,对外亲睦明廷,指望我们偏安一隅,不得寸进,简直做梦!” 腊月二十起,各部的马队如溪流汇入辽河,向着辽阳城蜿蜒而去。 腊月廿八,辽阳城郭赫然在望时,布占泰勒住了坐骑。 这位乌拉部的贝勒,见过抚顺马市的喧闹,见过开原城头的旌旗,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辽阳。 暮色四合,整座城池已浸入一片温润的光海。 三丈高的冰砌牌楼,矗立在南门外,内嵌千百盏琉璃灯笼,透出琥珀色的光。牌楼上“华夷同春”四个大字,竟是用五彩琉璃拼成。 “贝勒,这得费多少冰啊……”随从喃喃道。 布占泰未应声,他的目光被城门内的景象惊住了。长街两侧,松枝扎成的彩门连绵不绝,每道门下都悬着样式各异的灯。 鲤鱼灯在风中摆尾,莲花灯缓缓旋转,更有丈余长的龙灯,鳞片以薄纱制成,内中烛火明灭,宛如活物游走于檐间。 街面上人流如织,汉人商贩的吆喝与女真猎人的笑语混在一处,空气里飘着糖栗的焦香,饴糖的清香,炙羊肉的辛香,还有各种清冽的酒香。 “冰糖葫芦三文一串!” “新到的科尔沁皮子,看看这毛色!” “客官来碗元宵?芝麻馅的,吃了团团圆圆!” 纳林布禄的马队,从另一条街拐入主街时,这位叶赫贝勒下意识按住了刀柄。 他看见几个建州女真人,与汉人铁匠比划着手势交易,看见海西女真的妇人,抱着孩子挑选花布,还看见几队明军巡卒按刀而行。 他们非但未驱赶女真人,反替一个卖灯笼的老翁,扶起被撞倒的货架。有小偷想浑水摸鱼的,也很快被他们摁倒。 “贝勒,太师夫妇到了。”向导低语。 纳林布禄抬眼,见一乘青帏小轿停在街心,轿帘掀处,先探出一只云纹缎面的缀珠皮靴,接着是湘妃色的织金马面裙。 黛玉被张居正搀下轿,她穿着一件织金鸾纹通袖袍,外罩一件月白绣金芙蓉纹比甲。 她含笑迎上来:“可是叶赫部的纳林布禄贝勒?听说贵部要与哈达部联姻了,真是喜事一桩。” 但黛玉知道,小姑娘东哥的第一桩婚事,完全是血色陷阱。叶赫部布塞贝勒,假意将女儿许婚哈达部,却在迎亲图中伏杀了哈达部的话事人歹商,哈达部势力就此衰落。 叶赫部奸计得逞,却让海西四部离心,东哥小小年纪就成了望门寡。为她后来的六次许婚,埋下了悲剧的伏笔。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会趁着年节边市的热闹,提前动手了。 纳林布禄听她的女真话说得极流利,僵了一瞬,翻身下马,依汉礼抱拳:“拜见张太师、宣慰使大人。” “贝勒一路辛苦。”张居正今日为方便行动,穿了八宝闪缎缂丝曳撒,胸前是赤金线缂出的行蟒,随着步履起伏,鳞片也仿佛在缓缓翕动。 允修侧身引路,指向前方灯火最盛处,“太师在官帐幄殿内设了筵席,各部的贵客陆续都到了。 这几日城里办年货大集,灯火彻夜不息,贝勒若有兴致,宴后可随处逛逛。” 他说得自然亲切,仿佛邻家兄弟嘱咐远客。纳林布禄身后的武士交换眼神,手从刀柄上悄悄松开。 对海西四部来说,张允修是他们的老朋友了,生意往来颇多。有他在场,大抵今夜安然无虞。 至于截击歹商的事,就让布塞自己去干吧。 官帐幄殿,以桦木为架,包金雕花,可容下数百人同时宴饮。帐挂波斯壁毯,丝绸帷幕上还有繁复的刺绣,其华丽远胜于金帐汗国的黄金宫帐。 此刻帐中光亮如昼,八座铜火鼎环列四周,鼎内松柴噼啪燃烧,驱散腊月的寒气。 数十席紫檀矮案,铺着猩红桌帷,已坐了不少女真贵族。 案上摆的不是寻常宴席的整猪或全羊,而是一色三尺见方朱漆大食盒,分作九格。 里头有酱鹿筋、熏野雉、炸河虾、蜜渍山果、奶皮子、粘豆包等等,兼顾了女真各族口味。 见嘉宾已至,主案后张居正夫妇起身举杯,二人如琼枝并立,光彩照人。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诸位,”张居正环视众人,声音清晰传遍幄帐,“今日之宴,不论官爵,只叙情谊。这第一杯酒,敬我辽东的雪山莽林。” 他仰头饮尽杯中烧酒,亮出杯底。席间静了一瞬,接着更多酒碗被众人举起。 布占泰饮下酒时心想:这位汉官倒不说“皇恩浩荡”,改先敬天地了? 酒过三巡,气氛稍活。黛玉吩咐允修亲自执壶为各席添酒。 他走到舒尔哈齐案前时,特意用女真语问:“贝勒,身上的羽绒袍可还暖和?尝尝这雪糯糕吧,是用长白山的椴树蜜调的。” 黛玉给每一位酋长及女眷都送了羽绒袍,但真正穿上身来赴宴的人并不多。 舒尔哈齐受宠若惊,忙起身道谢。邻席的纳林布禄冷眼看着,鼻中轻哼一声。 此时,努尔哈赤的声音忽然响起,让帐内瞬间安静:“太师大人方才说‘情谊’。却不知这情谊,是不是夺走我新娘的情意,是不是火烧我赫图阿拉的情意,是不是杀了我兄弟雅尔哈齐的情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主案,努尔哈赤端坐未动,手中把玩着酒盏,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今日特意穿了貂皮镶边的深蓝缎面袍子,腰束牛皮革带,佩一柄鎏金鞘短刀。在这满场渐染汉俗的宴席中,这身装扮本身便是一种姿态。 黛玉瞥了他身后,跪坐的老嬷嬷一眼,心知努尔哈赤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允修发难。 第540章 幸而他们已经准备了万全之策。 黛玉放下酒杯,不疾不徐地道:“建州左卫指挥佥事,啊,抱歉。是指挥佥事的兄长努尔哈赤贝勒,敢问此话何意?” 努尔哈赤起身,眼尾上挑,扫视了在座的女真各部贵族,目光落在了纳林布禄身上。 “三个月前,叶赫部的纳林布禄贝勒,将他的妹子孟古哲哲嫁给我。可是在婚礼当天,竟然有凶徒假扮科尔沁部的莽古斯,掳走了我的新娘。 贼人还率部火烧了我赫图阿拉的城寨,杀我甲士八百,并一箭射死了我亲爱的弟弟雅尔哈齐。 甚至他们还截杀了真正的莽古斯,将其头颅,弃在赫图阿拉的废墟中,挑起了建州与科尔沁部之间的斗争。 令我建州女真损失惨重,部卒流离失所,难以过冬。谁成想凶手就在今夜这幄殿之中!” 顿时,帐中女真贵族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四下观望。 纳林布禄作为另一位苦主,震惊之下,连忙问:“努尔哈赤兄弟,你所言果真不错?掳走我妹妹的人就在此地?” “正是,他还是你十分熟悉的朋友呢。”努尔哈赤略带讽刺地咬重了字音,“幸而老天有眼,让叶赫的陪嫁嬷嬷目睹了凶手的真容,并记下了他的口音。 还请太师及宣慰使为我叶赫主持公道,严惩凶手,以儆效尤!如若不然,我建州部势必血债血偿!” 黛玉将他的话,翻译给丈夫听,张居正脸色微沉,不得不说努尔哈赤很会挑时候。 此事若不能公正解决,让诸部心服口服,那么即便大明的怀柔之策再好,给予的恩惠再厚,也无法打动女真人的心。 张居正敛容,将筷子搁在瓷碟上,一声脆响,竟惊得众人眉眼一跳。 “本官虽不是知县,这里也不是公堂。但既闻此案,老夫少不得要过问。建州女真果有目睹凶嫌之人,还请出列详细描述。” 努尔哈赤面露得意,回头对王嬷嬷使了个眼色。 宝钗看着安坐在主位上的俊美伉俪,一双浑浊的眼,早就胀得发酸,抖着手捋了捋蓬草一般的枯发。 不曾想,半百之年的冰窟煎熬,竟在此处再见故人。 五十年梦魂里,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脸,竟无半分衰朽,反而更添鼎贵权臣的威仪,残存的情愫竟然如沉渣泛起。 而林黛玉,她竟然还活着,依旧容光焕发地陪在张居正身边! 早知她来,她就是死也不来了。 怨恨、嫉妒、羞愧、无奈、愤怒、悲伤…种种情绪裹挟着她,如毒蛇出洞,噬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让她难以忍受,恨不能拔腿而逃。 偏偏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一个破毡裹肩,蓬头垢面的老妪,像雪地里蔫坏的酸菜叶一样,如何能比眼前高贵清艳的宣慰使。 她眼中的妒火与心头的毒焰交焚,在努尔哈赤的催促下,渐渐听清了自己的使命。 原来那个救她于火海的汉人,不是旁人,正是太师的五子张允修。 还真是天道好轮回,现在也该她拼死一搏,让他们夫妻尝尝至亲背上罪名的滋味。 宝钗粗重的呼吸声渐渐淡去,他抬手指向张允修,浑浊的嗓音厉声道:“就是他扮成莽古斯,在赫图阿拉烧杀一气!我听见他的同伙,喊他五郎!” 她绝口不提自己被他救了的事,一味述说不曾亲见的“事实”。 即刻有通译将老妪的汉话翻译了出来,众人都纷纷看向张允修,仔细打量下来,还真发现他与莽古斯有几分相似。 纳林布禄最为激动,站起来指着允修道:“张五爷,是你么?你是掳走了我妹妹!你明知道她心仪你!快告诉我,她在哪儿?” 黛玉蹙眉道:“纳林布禄贝勒,还请稍安勿躁。眼下这位老婆婆只说,她目睹了一个像莽古斯的人,在赫图阿拉放火杀人。” 张居正抬眸反问宝钗:“你是汉人?何时到了建州做女奴?你又在何时何地,见过莽古斯的?” 宝钗喉头滚动,声音沙哑,不敢说实话:“奴婢是叶赫部的洒扫嬷嬷,后来陪嫁到建州。在婚礼当天和火灾时,见过莽古斯。” 黛玉吩咐人请镂月、裁云二女进来,对众人道:“这两位西洋来的姑娘,擅长精绘人物肖相,先请嬷嬷将你所见过的莽古斯描绘出来。” 宝钗鼻子里哼了一声,堂而皇之地照着允修的面貌描述。镂月也如实描画,而裁云则对着允修描画。 不到两刻钟,两张画像就画好了。二人一并举着对比画像,在女真贵族面前展示了一圈,众议纷纭。 “从前还不觉得,这么一对比,莽古斯与张五爷还真长得很像,只是气质不同,肤色有差。” 纳林布禄怒气冲冲地道:“张五爷,你若是假扮莽古斯,完全骗得过所有人的眼睛,掳走我妹妹的人就是你!” 镂月碧眼圆睁,义愤填膺地指着自己的画道:“阁下难道是瞎子不成,这莽古斯的右耳上戴有耳环,而张公子耳朵上没有。 你仔细查看一下,张公子耳垂有无破损,不就清楚了。” 允修走到纳林布禄面前,侧脸向他:“还请布禄兄弟为我证明清白。” 纳林布禄将信将疑地凑过去细看,两只耳朵都检查了,并无耳洞,连可疑的斑点和痣都没有。 努尔哈赤也离席过来看,两只耳朵毫无破绽,他震惊得用汉语道:“这不可能!” 张居正淡笑道:“努尔哈赤说得不错,的确不可能。今年夏天起,我儿一直在朝鲜战场上服役,不曾到过赫图阿拉。有兵部点卯簿册可证。 我汉家男儿也没有打耳洞的习惯,我儿虽有武艺傍身,却甚少使用刀枪,一直掌舵海舟,你若不信,再仔细瞧瞧他的手也行。” 允修摊开双手,伸到了努尔哈赤面前。裁云生怕建州人看不明白,还递给了一枚鎏金环嵌凸面镜过来。 黛玉向众人介绍道:“一般武夫的手,虎口茧叠,为持刀挥刃所致。指节粗突,掌纹多横断,则为拽弩所致。 而我儿是舵师,指掌密布旋纹,是缆绳盘绞所印,掌心内凹,是经舵轮碾转磨就。腕骨偏斜,是长控梢橹的姿势。 所以武夫之手多崩缺,而舟师之手恒曲张,形异明显。” 努尔哈赤拧着眉头,无话可说。允修也大大方方伸手,给各位女真贵族仔细观览。 黛玉料定了宝钗不肯说允修救助她的事。这样她就不好解释,一个乔装来焚寨屠城的凶手,为何会良心发现转头救人。 而允修在赫图阿拉的主要目的,根本不是放火和杀人,而是四处“露脸”,让人记住莽古斯的身影。 所以他手上没有刀刃之痕,依旧保留着舟师的典型特征。 至于他临时扎的耳洞,只带了数天耳环,因为上药及时,允修坚持不摸、不压、不戴任何东西。洗脸沐浴都戴防水耳套,两个月耳洞就完全愈合了。 只要不用格物镜看,肉眼无法发现那微不可察的遗痕。 张居正盯住阶下跪着的老妪,拍案斥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攀诬我儿?” 他转头看向纳林布禄,黛玉会意,即刻问道,“纳林布禄贝勒,相信你慧眼识真,知道我儿是清白的。 请你告诉大家,这个自称是来自叶赫的嬷嬷,到底是何来历?她挑唆建州女真酋长诬蔑我们,到底有何目的?” 纳林布禄哪里记得一个微不足道的洒扫婆子,忙叫身边的人速速查探。 不多时,一个赶马的老苍头进来道,“这个王嬷嬷原是辽东兵丁之奴,因不堪磋磨,而趁乱逃至我部。原本要杀了她的,是她赶着求了孟古格格才得以苟活。” 张居正眼眸微眯,吩咐人调查此人身份。 很快,掌管兵丁奴隶的书吏拿着人口册子道:“此人王氏,籍贯武昌,嘉靖三十三年因其父犯不法事,流放辽东为奴,于嘉靖三十九年逃逸。” 张居正闻言冷笑,呷了一口酒,“原来是你,蘅芜君!” 努尔哈赤见那老嬷嬷倏然闭眼瘫倒在地,再无一点硬气,满心疑惑:“太师认得此人?” “何止是认识,此人是我张家的仇人。其父贪赃枉法,国之蠹虫,被我举告。而她被流放也无半点无辜。当年她妄图做我续弦,不惜谋划戕害我先妻。 化名蘅芜君,借我先妻的诗词,在花船上大张艳帜,诱骗我先妻去救她。结果她却害我先妻差点溺水而亡。 此人心思歹毒,手段阴险狠辣,没想到在这苦寒之地受罚,还不知悔改。当年害了我先妻不够,眼下还要害我儿子!” 乌拉部的布占泰道:“天啊,这人简直蛇蝎心肠,我部中若潜藏这样卑鄙龌龊的人,简直太可怕了!” 纳林布禄双手捏拳,恶狠狠道:“努尔哈赤,你到底是听信了她的谗言,还是故意让这贱妇栽赃陷害明臣,好让边市关停,引诱我叶赫部与明廷为敌!” 第541章 “她可是你叶赫收养的逃奴!”努尔哈赤没想到,这老嬷嬷与张家还有私仇,害自己真凶没抓到,徒惹一身腥。 “我正想问问你,是不是她与你们里应外合,带走了孟古哲哲,好让我与科尔沁部为敌!”努尔哈赤不甘示弱,态度也强横起来。 纳林布禄怒道:“你休要血口喷人,你丢了一个新娘,还可以娶下一个。可我妹妹丢了,却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叶赫部素来诚信待人,才不屑这种鬼蜮伎俩。” 话音刚落,大帐处进来几个人。哈达部的歹商怒气冲冲地进来,冲着纳林布禄唾骂:“我呸,你叶赫部个个阴险小人,言而无信,笑里藏刀。老子正要给东哥置办聘礼,你弟布塞,我那好岳父,却伏兵劫杀我!” 五花大绑的布塞,被人踢进了幄殿,半明半暗处,李如梅咬着一只糖葫芦,笑道:“不巧,小爷我路见不平,助人为乐!” 纳林布禄脸都绿了,若是按原计划待到迎亲之时再伏击,十拿九稳。偏偏改到边市上,人多眼杂,不但失了手,还被汉人捉了个正着,丢人丢大发了。 黛玉冷笑:“这一回,叶赫部倒是没有丢格格,而是差点死了额驸。” 她回头对张居正道,“咱们这办一回正朔年节会,女真各部联袂上演的娱庆活动,还真是丰富多彩。” 张居正知她说话促狭,也跟着笑了,但他作为上官,既然坐在这儿,也少不了要居中斡旋的。 “想来叶赫部抛出联姻为诱饵,后设伏劫杀歹商,不过是为了吞下哈达部众。 但你们怎么不想想,今日你们杀了歹商,明日建州铁骑也会踏平你叶赫。 一旦海西四部内衅,必有人坐收渔利。说不定丢新娘,死兄弟,烧房子的事还会再来几次。“张居正意有所指地道。 努尔哈赤听了这话,自然不服,他分明是苦主,结果在他人眼里,反而成了为达到不可告人目的,而施展“苦肉计”的小人。 他指着半路杀出的李如梅道:“莫非焚我赫图阿拉的那位五郎,就是李五公子。当日你来吃酒,将我灌醉,再派人掳走了我的新娘。” 李如梅舔着糖葫芦,睨了他一眼,“我一未婚弱冠好男儿,清白之躯,你不要诽谤我。 莫不是因我嫉恶如仇,打了几个绕关走私的晋商车队,断了你建州卖假人参的财路,就丧心病狂诬蔑我。 太师在此,明镜高悬,岂容宵小在此狺狺狂吠。” 他略一抬手,身后的家丁就将肩上的麻袋撂了下来,抖落出一地假人参。 众人的注意力又扭转到努尔哈赤脸上,舒尔哈齐颇感丢脸,坐立不安。 张居正瞥了努尔哈赤一眼,“赫图阿拉被焚、叶赫格格失踪,暂无有力证据,只是这人参造假一事,却有晋商口供、实物证明。 叶赫奸徒,乱我边市药石,等同造畜蛊毒。按我大明律法,首犯凌迟,从者枭市。晋商勾连建州女真,运伪劣药材,偷逃关税。主犯当械送刑部,从者发配岭南。 贝勒还有何话辩驳?” 努尔哈赤感觉自己踏入了连环套中,很明显建州内部出现了叛徒,晋商的车队分明都没有进入建州地界,那假人参怎么会出现在李如梅手里? 他回头望了一眼弟弟舒尔哈齐,见其一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还以为那是心虚,更坐实了自己的猜想。 舒尔哈齐这个单纯的傻子,竟然断了建州的生路,跟钱过不去。 但弟弟毕竟是弟弟,不能杀了。只能让这个教建州做假人参的人,背锅了。 他抬脚踹了地下的嬷嬷一脚,冲着张居正夫妇直喊“冤枉”。 “这参本是赫图阿拉老林里挖出来的,都是这个老女贼说,关内潮湿,得用特殊处理才能长久保存。 说什么用铅粉防虫,用硫磺驱霉,我见她是叶赫部积年的老嬷嬷了,必然经验丰富,就轻信了她的鬼话。 还请大人明鉴,末将也是受她蒙蔽。而况,我女真各守疆土,自行统属,化外之民,不受大明律管。” “不!都是贝勒逼我的!”宝钗疯狂摇头,她预感到今夜自己必死无疑了。濒临死境的绝望,让她尖锐地嘶喊起来。 然而努尔哈赤怎会让她再开口,掏出两个麻核塞进了她嘴里。 纳林布禄哼声道:“什么叶赫的老嬷嬷,她可没教过我们制假人参。偏偏到了你们地界就使坏。” 张居正眉眼肃穆,拍案道:“本官执大明刑宪,辖境无分华夷。今次朝廷延长边市,举办宴会,本有怀柔远人之意,岂容曲解为法外特权。 诸夷有犯,依俗断遣,今伪参流毒边镇,属于伪造重罪。晋商私越边市,夹带伪劣药材,按律论处。 逃奴王氏本系大明逃奴,背主弃籍,私越边境,造伪假药,诬陷良善,煽乱边衅。数罪并罚,主刑凌迟处死,特准三百六十刀。 收留其人之叶赫部、建州部,罚停敕赏三年。尔部平民参与边贸交易不受其限。” 他看向努尔哈赤,道:“造假一事念尔初犯,及时认错,允你亲为执刑官,将此孽奴凌迟,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听明白了通译的话,努尔哈赤抱拳道:“谨遵钧旨!” 舒尔哈齐再也待不住了,借机拖曳老逃奴去行刑,兄弟俩都离开了幄殿。 “好了,既然建州部的事已了了,眼下咱们再商讨下哈达部与叶赫部的事。”黛玉给丈夫喂了一口茶,示意他谢谢嗓子,接下来由她来处理。 哈达部与叶赫部正大眼瞪小眼,若非有太师夫妇在场,只怕早就抽刀子干起来了。 黛玉提裙缓步过去,对叶赫部纳林布禄道:“婚姻之盟,贵在诚契。如今你二部嫌隙已生,再勉强维系婚约,无异于在新人榻上种荆棘。 本使有几点提议,望尔等听之。 布塞擅动干戈,诈婚行戮,本当缚送刑部法办,但年关在即,朝廷封印,念在叶赫世守边陲,劳苦尤甚。 且由叶赫自惩,严加管束。削其部曲,罚马三百匹转赠歹商压惊。若再滋事,定剿不赦!” 她转头看向歹商,“哈达部可愿受此赔偿?” “太便宜他们了!”歹商当然不愿,人家可是想要他的命,就这么轻易放过,如何忍得下这口恶气。 黛玉道:“那就再加牛羊各二百头,东珠十斛。” “这还差不多!”歹商乐见叶赫两兄弟偷鸡不成蚀把米,也知道明廷斡旋之下,眼下只能见好就收。 “至于东哥的婚事,前许歹商,因叶赫诈杀而悖礼,当即作废。我听闻叶赫格格东哥,年仅一十岁,还未长成,大可不必急于婚嫁。 而况她背负着萨满法师‘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谶言,若要强娶,必遭人暗算戕害,引发部落战争。争赢的与争输的,不过两败俱伤而已。 叶赫部想利用东哥艳名,渔利他部,恐怕也会因频繁失信于人,而无法独善其身。 大明女子多十五及笄,十六许嫁。在此之前其父兄不得强配,须尊其本心。 未免东哥格格再被各部争夺,本使建议将她迁居汉地,由坤政院女官教习,待其十六岁后自主择婿。 因此前车之鉴,之后叶赫部贝勒近支婚嫁,必先呈牒文至辽阳,经都司戡核无害边境,方可行礼。” “别的倒也罢了,我女儿乃叶赫血脉,岂能离故土入汉地?”被五花大绑的布塞扭身跳了起来。 “我女真婚俗自主,均由父兄主之,辽东都司核验是僭越之规,我叶赫端不接受! 而况送我女儿到辽阳,不啻于质于明廷,叶赫必为诸部所轻视,损我威名。” 黛玉冷笑道:“难道阁下再来几次,卖女杀婿的把戏,就能令叶赫扬名立威了么?” 诸部贵族哄然大笑。 紧接着,黛玉正色回应布塞的话,“叶赫世受大明敕封,尔部当恪守臣节,血脉岂越君臣大义? 让都司核婚是为约束尔部,不可再借婚事,行诈骗征伐之举。让东哥格格入辽阳接受礼乐教习,实为恩恤与保护,尔部若拒,我辽东铁骑旦夕可至!” 第244章 女婿上门 布塞不曾想宣慰使的态度如此强硬, 他收敛怒容,复又跪下:“罢了!王师朝鲜破倭之威,我不敢以卵击石。 朝廷既念我叶赫旧勋, 那我就让东哥居辽阳。只是要让我女真仆妇随侍,每月许她归部探亲,都司不得强指婚配。” 黛玉莞尔, 这个布塞暴烈而善机变,此时以退为进,还算识时务。 “探亲也不是不允许,只是不便东哥归部,以免长途跋涉,路途上被歹人劫掠。 不如就请尊福晋每月初一边市开放时, 来看望女儿并采买物品, 如何?” “也行吧, ”布塞低头应下, “只是待开春雪融之时,我再送女儿过来。” 黛玉微微颔首:“好, 待到春来, 便是布塞贝勒忘了送女儿来, 我辽东铁骑也会记得去接的。” 第542章 张居正吩咐允修道:“叫建州两位贝勒过来,咱们的节宴还没结束呢。” 允修走帐外, 李如梅也晃着手里的糖葫芦跟了出来,笑道:“五爷,跟你商量个事呗。” “何事?”允修问。 李如梅嘻嘻笑道:“那个我爹娘去了西南,哥哥们又都分了家,各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广宁卫的宁远伯府,铁岭的老家都没人了。 不如五爷你大发慈悲, 接我去贵府上过年。待到上元日,年过月尽了,我再回去,也省得形单影只被人讥笑。” 允修嗅到他嘴里飘出来的甜腻香味,怀疑他若是长了尾巴,此刻必然是左右摇了起来。 “家里院子小,女眷多,不方便。”允修知道他对吟香的心思,关于李家子弟贪欢好色的事也略有耳闻,因此拒绝了。 “五爷、五郎、五哥…你不能过河拆桥呀。”李如梅急了,拽着他的胳膊道,“你看我待业在家,一心甘为太师驱策,叫我打兔子我不打狼。叫我赴汤蹈火,我万死不辞。 如今事情了结了,五舅哥就想把我踹一边,那可太不仗义了!不管你请不请,我都要去蹭吃蹭喝,我就不信未来的岳父岳母,还能把我赶出去不成。” 允修没好气道:“谁是你五舅哥、岳父岳母?不要乱叫,也不害臊。” 李如梅嘴角一勾,邪魅一笑:“我哪有五哥脸皮厚呀,咬了人家新娘子的嘴,还装作没事人一样。” 允修脸色大变,连忙捂住他的嘴,左右顾盼,压低声音威胁道:“闭嘴,不许乱说!” 李如梅三两下挣脱束缚,跳到一旁,掸了掸袖口的灰,好整以暇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若不想我嫂子知道,就下帖子请我家去过年呀。” 允修捏紧了拳头,恨不能打他这个浪荡子。若非他撺掇着出了个馊主意,自己也不会急中出错,冒犯了叶昭宁。 想到父母也在,谅他不敢造次放肆,允修勉强答应道:“等宴席散了,我跟父母协商一下。” “得嘞,这才是我的好五哥嘛。”李如梅抬手揽住了他的肩,开心得不行。 二人走进行刑的帐篷,宝钗刚咽下最后一口气。 对于这个老妪,父亲第一次大开了杀戒,可见当初与母亲分别,内心有多么痛苦。 “三百六十刀,一刀不少。”努尔哈赤抽刀回鞘,面沉如水。 允修淡淡道:“宴会还未结束,劳请二位贝勒洗漱更衣,稍后归席。” 舒尔哈齐不想顶着贩卖假参的帽子,被同族人指指点点,忙道:“多谢款待,我们已经吃饱了,这就回去了。” 李如梅瞥了努尔哈赤一眼,抬起下巴道:“不是吃席的事,是讲解《扶夷安边三策》,咱们宣慰使要在女真扶贫了,对你们而言有天大的好处。走了可就没有节礼了。” 努尔哈赤兄弟对视一眼,半信半疑,见侍从捧来了盥手盆与羽绒袍,犹豫了半晌还是清洗了血迹,换上了汉人的衣袍。 官帐幄殿中,鼓乐笙箫歌舞不断。吟香与雪姬登场,她们素纨为衣,绯裙曳地,分执银妆双刀立于幄殿中央。 鼓点初响,李如梅与张允修掀帘进来。 只见吟香左手扬腕,刀锋未动而广袖先垂,似春柳拂水。雪姬折腰,似花枝低头。二人移步错身,裙浪微涌。 待到杖鼓急催,双刃飒然交鸣,刀光虽凛,二人身段却绵柔,腾旋飞舞,背身交错,好似银鱼跃潭,飞蝶翩跹。 乐声渐止,二人背向而立,敛刃入袖,低眉垂眸,似寒潭鹤影,星月交辉。 满座女真贵族叹为观止,这两个朝鲜妮子,将刚柔并济的舞蹈演绎得如此出色。 寻常宴舞呈欢,女真女子联袂踏歌,顿挫有节,但也不过左旋右抽,舒袖下腰之态。 酣畅有余而美感不足,而渐染华风的朝鲜舞,如霜鹤翔雪,清艳柔韧,实在引人入胜。 李如梅一双眼睛死盯在吟香身上,奋力鼓掌,引得大家掌声绵延,经久不绝。 吟香与雪姬回望允修,不约而同地牵起裙摆,向他的方向跑去。 “五哥!” 李如梅情不自禁地展开双臂,只嗅得一阵香风擦肩而过,发梢甚至拂过他的颈边。 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径直投向了身边的张允修。 “五哥,我跳得好不好看?”吟香几乎扑入允修怀中,声音里轻柔似蜜,讨赏似地道,“若不是你要来看,我堂堂郡君才不跳呢!” 李如梅的双臂还悬在半空,喉头倏然发紧,原来那些含笑回眸,那些欲语还休,那些羞怯忐忑的情愫,并不是给他的。 她舌尖缠绕的“五郎”,心底藏着的“小五”,她奔向的、仰望的、爱慕的……从来都是另一个五郎。 他指节捏得发白,忽然觉得皮囊之下,五脏六腑都空了,只余下彻骨的风,在胸腔里呜呜地吹。 雪姬被挤到了一边,不甘示弱地垫脚道:“五哥,我跳得难道比她差么?” “两位妹妹都跳得好,艺惊四座。”允修一边退步,一边哄着两位义妹。 好在镂月、裁云两位也加入了“战局”,李如梅一边嗤笑一边翻白眼,到底还是拉允修出帐,摆脱了桃花簇拥的困境。 酒足饭饱,歌舞渐止,黛玉对诸位酋长道:“今次我们筹备了锦缎千匹、盐茶百车、官诏历书送予各位。 在年节特市增榷的同时,正月初三开始,还将在广场前设鹄子、置冰橇,开展冰嬉、竞射、角抵等活动,分男女竞技,优胜者赏粟米五十石。 诸部遇雪灾饥馑,可汇报受灾百姓名册,经我坤政院女官实地核验后,下拨羽绒袍、暖佳藕煤、粟米、锅具、铁犁、耐寒种。 同时招募女真子弟入辽阳官营匠作坊,学冶陶、缫丝、缝纫之术,月给米一石,学成归部者赏工具一套。” 努尔哈赤道:“我们部落人口分散,若让大明女官进入,恐怕会迷路,不如直接补给我们酋长,由我们自行带回去分发。” 其他部落也随声附和。 黛玉挑眉,“建州女真是疑惑本镇推行《抚夷安边三策》的诚意?” “不敢。”努尔哈赤微微倾身,“只是想起十年前,开原马市也曾许诺永开互市,不过三年,便以边备需铁为由,禁了铁锅交易。 女真各部以兽皮易回的广锅,一遇烈火便碎裂,不知多少妇人因此烫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众酋长,“今日许诺的锅具、耕犁、粮种,他日若朝廷一道敕令下来,可会更改?” 席间窃窃私语声起,海西诸部的首领们交换眼神,显然此言触动了共同的隐痛。 黛玉缓步走回丈夫身侧,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自己转向努尔哈赤,温声道:“贝勒所虑在理。诚如叶赫部骗婚杀人,建州部炮制假参。信用就如雪山,崩毁一次,百年难复。 所以,我们要践行一条持久可信的扶贫政策。无论朝廷的态度如何,我个人的态度不变。” 她示意几位义女将汉蒙双语的《白山黑水扶助手册》分发下去。 “从今年起《互市条规细则》,除我夫妻二人印信外,更有蓟辽总督衙门关防,兵部勘合。 其中第六款写明:凡所诺物资格例,非遇战事封关,不得擅改;若需调整,须由女真各部酋长,与辽东都司共议。” 手册在席间流转,纳林布禄眯眼细看,果然见密密麻麻的条款中,有“女真酋长共议”字样。 布占泰指着某处低呼:“这里写……若明廷毁约,将由潇湘夫人继续执行,为期十年。” “正是。”黛玉接话,声音陡然肃然,“今夜请诸位来,不是为施恩,是为立约。 汉人有句话:‘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则衰’。辽东的安宁,靠的不是刀剑,是各族都认的规矩。” 张居正看向努尔哈赤,“贝勒若仍有疑,建州部凡交易争议,可请坤政院女官当场裁断。” 纳林布禄不解道:“为何不是辽东都司裁断,而是坤政院女官?” 张居正道:“你们若想辽东铁骑参与扶贫,我们也可以改过来。” 纳林布禄连忙摇头:“不想、不想,女官好,女官好!” 事实上,明廷的财政压力极大,根本无法持续投入女真部落的扶贫,最终只能由黛玉以潇湘夫人的名义出资。 他们夫妻计划经略辽东三十载,一方面要支持李如松替父职,锻造一支足以与女真相抗衡的精兵铁骑,另一方面还要修建城防营堡,巩固边防。 但也不能困死女真人,应从消除贫困,缓解华夷矛盾着手,而后逐步兴教化,使人心归附,从女真自治,到明廷与女真共治。 历史上努尔哈赤为进一步扩张,攻入大明,在辽东镇各处以利诱威慑,培植了不少间谍。 以致于萨尔浒之战,明廷大败之后,铁铺匠户尽投其营,朝鲜使者密输粮草,边镇将领望风而逃,甚至有携带火器投敌的。 第543章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出现,自强与扶弱,施恩与威慑,必须同时进行,缺一不可。 哪怕三十年赈济帮扶,只打动了一个女真人,关键时刻肯为大明通风报信,也足够了。 张居正拿起《白山黑水扶助手册》道:“鉴于女真部没有自己文字,这本手册以汉蒙双语,并彩图编撰而成。 我们之所以要让赈济物资,精准发放到贫苦百姓手里,自然是不希望强者恒强,弱者覆灭。 这里面详载了界定贫户的方法,户不足三马五牛,无越冬之粮秣者。毡帐破漏难御风雪,裘褐褴褛者。鳏寡孤独无壮丁,幼子多而哺食少者。遭白灾、疫病、火焚而无余资者。 每至月圆,各部落长老合议,以彩绳记其困状。赤绳示疾、青绳示饥、黄绳示寒,同时存在则三绳皆佩戴。 赐贫户木雕兽印为信,剖一为二,左半存贫户之手,右半存女官之手,左右相合方能领赈,防冒领之弊。 一旦缓解其困,按指模领用医药、粮食、毡帐、羽绒袍等物资后,即交还手绳和木雕兽印。” 通译翻译出来后,众酋长议论纷纷,舒尔哈齐道:“我女真有渔猎游牧之俗,并不固定在一个地方。若是女官逐户救援,恐怕很难找齐人。” “所以,敢问诸部酋长,可愿我玉燕堂、潇湘书林、识字草堂和妇孺医坊进驻部落?作为扶贫物资发放点。 我们四馆素来毗邻而建,可以为女真百姓,提供家用器皿、布帛粟米、煤米油盐、冠带衣履、书本册籍等日用百货。也省得大家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边市。 还有大夫常驻医坊,提供丸散膏丹、岐黄之物缓解病痛,还可以防治小儿天花、助辅妇人生产。 谁家儿女愿意学习汉字的,我们也常年开堂教学。” 女真各酋长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努尔哈赤盯着宣慰使看了许久,忽然一笑:“潇湘夫人这是想把生意做到女真地界?”他举起酒碗,“也不怕豺狼虎豹来了,一朝折本,人财两空。” 黛玉笑道:“我从十二岁起做生意,还没有做过亏本买卖。而今试一试吃亏,也未尝不可。 去往长白山的道路,从来不是坦途,若因歧路多山道难,就选择不去,那我永远也见不到山巅的风景。” 她环顾诸位酋长,继续道:“在座各位都是女真人杰,有识之士。谁愿意第一个接纳我的四馆产业进驻,以后境内货品售价,一律按边市六成计价。 我们除了收芙蓉银币,还可以用粮食、山参、茯苓、鹿茸等物交换。” “果真只有六成!那我叶赫部欢迎夫人进驻!”纳林布禄双手上举,激动万分。 “好,既然贝勒愿意做富甲女真第一人,我们眼下就建市塾医肆四馆于贵境签订《共利互保盟约》,以杜纷争。” 叶赫部位于关北,紧邻开原的镇北关,距离边关、市口最近,马市交易最为频繁。 他们野心勃勃,妄想统一海西女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发财机会。 张居正将汉蒙双语的《共利互保盟约》递给纳林布禄。 黛玉则双手负后,公开向在座各位讲解盟约细则。 “待我们的四馆建成后,一百步内为平安界,界内的汉匠、医者、塾师、庖厨、掌柜、伙计,叶赫部众皆有义务对其进行保护。 进入界内的患者、学生、顾客等,不得持刀刃铳炮等武器。 若遇外部劫掠,酋长须遣壮丁驱赶。玉燕堂的货物、妇孺医坊的药材、潇湘书林的书册、识字草堂的笔墨,失一则贵部赔羊五头,伤人则赔马十匹。 自开原城至四馆之界,定一条畅通无阻的平安商道。贵部出向导两人,护骑一队,护送我四馆经营所需物品。任何人不得拦截劫掠。否则杀无赦。 若在界内发生医患纠纷、师生矛盾或盗窃斗殴之事,若死伤严重,肇事者即由贵部缉捕,扭送开原卫所审讯处罚,不得私刑。” 纳林布禄道:“女真部落哪有什么平安商道?即便我们采买回去,还得提防别人偷袭劫掠。这个实在不能作保。” 黛玉道:“既如此,那便允许我辽东铁骑每月铠甲护道了。” “这…”纳林布禄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咬牙同意了。 布占泰对随从叹道:“这位潇湘夫人可真是经商奇才,据说她旗下的店铺都富得流油。” 随从低声道:“可那番话,听着太顺耳了,像山歌里唱的蜜糖陷阱……” 布占泰摩挲着玉扳指,久久不语。 舒尔哈齐推了推兄长,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我们建州也应该请那四馆进来。”话未说完,被努尔哈赤抬手止住。 “你看这条。”努尔哈赤指着《白山黑水扶助手册》上,“图文译字启蒙,可无偿授女真少年汉文经典。舒尔哈齐,你可知汉人有句话叫‘移风易俗’?” 他合上文册,望向鼎釜中燃烧的烈焰,“今日的扶贫赈济是糖,明日的潇湘书林,妇孺医坊是药。 糖让你心甘情愿吃下药,等药力发作,女真的孩子说汉话,读汉书,敬汉神。 百年之后,还有谁记得我们的山神,记得萨满的鼓声?” 舒尔哈齐怔住:“兄长的意思是……” “李成梁以刀剑压人,这位潇湘夫人擅长温水煮蛙。”努尔哈赤声音极低,仿佛怕被人听见,“但话说回来,她给的糖,确实很甜。” 不等黛玉开口,辉发部、哈达部、浑河部的酋长都争先恐后地要请潇湘夫人的产业进驻本部。 努尔哈赤忽然举杯起身,走到幄殿中央。 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方才改换了羽绒袍,外罩汉式深衣,腰间仍佩着那把短刀。 他先向太师夫妇一礼,转身环视全场,用汉语缓缓开口:“我一直有个疑惑。大明为何突然对女真部落如此之好? 好得让我想起老猎人的话:陷阱上的肉,总是最肥的。” 满堂寂静,吟香蹙眉欲驳,黛玉却抬手制止,示意努尔哈赤继续。 “你们是打着边民一体的旗号,渐移风俗。是想让女真变成汉人,让我们向朝廷交税。” 努尔哈赤的目光如鹰,扫过太师夫妇,“设医坊救我们的命。办学堂教我们的孩子汉话。开工坊让我们离不开汉人的器物。 十年,二十年,女真忘了自己的语言,忘了萨满的鼓点,到那时,刀剑都不用举,我们自然更名换姓归籍大明。” 他逼视着张居正:“我说的可对?” 幄殿中落针可闻,鼎釜里的松木噼啪炸响。 张居正缓缓起身,他没有立即反驳,而是走到努尔哈赤面前,一字一句道:“女真人鞍马为生,险中求存。今日我们以帛米相济,非夺你部族之俗。 只愿女真童子,不必为一罐盐,而冒险劫掠。汉人耕农,也无需因战火流矢,而抛家弃田。 你们永远是女真,说女真的话,祭女真的神,跳女真的舞蹈,唱女真的歌谣,没人阻拦。 我们所做的,没有违背‘全部落,顺土俗’的方略。 不过是给你们多一个选择。习汉字典籍可以铭记白山黑水的历史,用汉方医药可以使亲朋延年益寿。 衣轻袍代重裘而得暖,用新犁垦荒原而省力。一切取舍由心,并非强求。 你是希望互市繁荣,仓廪盈满,还是希望赫图阿拉杀伐不断,永绝炊烟呢?” 尽管努尔哈赤听得不甚明白,但他意识到明廷对女真…不,是张居正夫妇对女真的策略改变了。 从前明廷对女真是“以分制合、以夷制夷”,让诸部互不统属,各自为政。而后明廷用锄强扶弱之术,在其中纵横捭阖。 这看起来可以暂保边境,实则养痈遗患。女真各部会相互吞并,渐成少数几个强酋,而终能养出最厉害的那只蛊虫。 而明廷皇帝怠政,百官贪婪,边将文臣克扣赏赐、欺瞒市价,无异于激化了汉夷矛盾,积怨日深。 可眼下张居正夫妇,广开边市,惠济贫夷,常行教化。以仁德之术怀柔远人,弥合矛盾,使夷夏渐融。 此等阳谋也不是不可行,关键是能持续多久。 努尔哈赤并不看好,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趁着这两口子大发善心,为何不多捞一笔是一笔。 最后所有女真部落,都同意了四馆入驻其部。 筵席散后,黛玉长吁了一口气,这算是完成了他们经略辽东的第一步。 待她的产业在女真腹地铺陈开来,很快就会建儒学馆校,设边夷武举,化夷为汉。 使徐光启遣学徒,教授女真人稼穑之术,使渔猎之民渐安陇亩。 之后再易俗导礼,让女真改汉姓、从汉俗、通婚嫁就不难了。 待彻底解决了倭患,平了西南土司反叛,改制更张,编户稽丁就顺理成章了。 唯一的变数,就是这个“天命所归”的努尔哈赤了。 第544章 除夕夜,一家人相聚在金州卫,李如梅觍着脸假充是张家女婿,颠颠地忙里忙外。“干爹”、“干娘”喊得那叫一个欢实。 当他知道吟香另有所属,虽说难免心痛,但他转念一想,自个儿的情敌英年早婚,已不足为虑。 尽管这不成体统,张居正夫妇也不好将人绑回宁远伯府,只得收留下这个“义子”,好吃好喝地款待,又怕他整日围在吟香身边大献殷勤,让义女难堪。 夫妻俩也是煞费苦心,面对张居正长谈兵策,相论彻夜的考验,李如梅也是倾尽毕生所学,极力应对。还不忘临阵磨枪,抖个机灵,现学现卖。 而黛玉则对他颐指气使任意驱策,李如梅也是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干。难为他不辞筋骨之劳上房扫雪,不畏风雨之阻,采买年货。 两口子忽然发现一个真理,那就是未过门的女婿,可真是比驴还勤快! 且无需鞭策,未唤先应。朝理晨炊,暮理账册,夙夜匪懈。还能谋能断,会说会笑。 除夕守夜之时,两个小五在院子给姑娘们放烟花看。 李如梅举着长杆蜡烛,对允修道:“那天见吟香跳完舞,径直奔向你,才知她种种回眸笑靥,都不是为了我。原来此五郎,非彼五郎。 当时心肝肺腑如沃冰雪,转念一思,梅花虽晚冬才开,但胜在冰清玉洁,尚未婚配呀。 老弟我揽镜自照,才貌武功,未尝逊于兄。正所谓情场如战场,既逢旗鼓相当,弟不愿退。 即便你不在场上,我也要一战到底,抱我媳妇儿归!” 允修叹了一口气道:“你五嫂还在后院忙呢,我今生只有一个情场,就是你五嫂所在的地方。 至于吟香,乃至其他义妹,我视她们都如小七妹一般,从未对她们动过旖念。” 第245章 斩断情缘 若是别人说这话, 李如梅必定反唇相讥,斥其虚伪矫饰。唯独信张允修心口如一,不曾作假。 观其仪范, 朗若玉山。有陶朱之富,春阳之暖,通才之略。还仗义疏财, 慷慨周急。显见的敬老慈幼,护惜妇孺,仿佛是仁心透骨的人间菩萨。 李如梅慨然道:“同为五郎,我远不及你宅心仁厚。纵有贤妻在侧,未阻桃夭之慕。 你父母真乃神仙眷侣,你那些义妹也个个妙人, 原本手足之谊, 也成丝萝之缠, 可见你花香招蝶, 情关难渡。 依我之见,你徒有柳下之端还不够。得在年轻姑娘们面前, 改掉和颜悦色的毛病。 也别每天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的, 何妨活得邋遢粗糙一点, 以凛然不可犯之态,疾言厉色, 绝人妄念。 这种事,长痛不如短痛,让义妹们早点对你死心,别人才有活路嘛。” “你难道要我整日蓬头垢面,打鸡骂狗,时不时在妹妹面前扪虱搔首, 涕唾横飞?”允修下意识觉得这又是一个馊主意。 “孺子可教也!就得这么着!”李如梅竖起了大拇哥,“只有你舍下脸面,一把络腮胡子挂颏上,再走哪儿抖腿抠脚。保管元宵未到,你的妹妹们就都跑了。” 允修想起自己当年,跟着四哥做猪倌的日子,那时候的确没有蜂缠蝶绕的烦恼。回头看了看那些目含春水的义妹,决心放手一试。 从此,张家五郎整日垢面蓬髯,谈吐粗率,对几位妹妹肃若秋霜,言简意赅,态度冷峻。 几位义妹也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如何不知五哥态度大改的用意。她们年岁渐长,也知道痴恋无果,得及时抽身退步了。 恰好允修如此自晦,给了她们放弃的借口。最先扭转态度的是靖柔郡君柳吟香,一方面是李如梅的穷追不舍,另一方面也为自己考虑后路。 她明白潇湘夫人在辽东的经营,在当权者看来有私通外藩、擅施国恩之嫌,一旦被人举告,会触怒大明皇帝的逆鳞。 只有张家与宁远伯李氏联姻,有了强大的武力做后盾。张家才不会因功高震主,而被轻易的鸟尽弓藏。 她愿意为了张家的安全,为了满足义父义母希望她有个好归宿的心愿,为了五郎不受情困,而嫁给李如梅。 而雪姬想的却是,大明皇帝无能,却希望子民铭记“恩出于上”,但事实上大明内廷财政由义母一力承担,九边粮饷亦由张家供给一半。 一旦时局扭转,皇帝摆脱了困境,必然要清算张家,擅用私财笼络蕃部,权行九边图谋不轨的帽子,就会扣下来。 届时,受了张家夫妇恩惠的朝鲜,能为张家提供后路。而她可以作为朝鲜功勋李舜臣之后,嫁给朝鲜两班贵族,能为张家提供庇护。所以,忍痛放弃五哥才是明智之选。 镂月、裁云则考虑的是,她们身为佛朗机人,音容上迥异于汉人,联姻的价值不大。但是她们可以利用自己的美貌与长袖善舞的能力,为张家拉拢贤才良将,或是做谍探刺客。 与其继续妄求五郎的垂青,不如切实为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原本一生修洁,冠袍整肃的张居正,瞧见儿子日益懒修边幅,蹙眉厉斥:“眼下又不打仗又不跑船,何故自堕如此?君子当正衣冠、尊瞻视,而后立朝仪、齐家风。如今你行止浪态,浊臭逼人,实在有辱门风。” 黛玉一看即明,劝丈夫道:“小五这是故意自污,让几位妹妹早醒迷思,自择良婿呢。他暂掩明辉,不正是守兄妹伦常,护闺阁清誉么? 咱们家教养的姑娘,都是聪明人,近来她们都收敛了不少,不再围着小五转了。可见这法子虽粗俗,胜在有效。 你也体谅体谅五郎的苦心,咱们携带几位姑娘多多出游会友,看看辽左英秀,见见雪乡人杰。说不定很快,她们便蝶栖别枝,舟离旧浦了。” 李如梅得知干娘有此意,立刻尽地主之谊,排忧解难。 比照着丈母娘的喜好,精心挑选了七八个本地文武兼资的未婚青年,轮番组局做东。 张居正夫妇便领着一群青年男女携海东青与猎犬,逐鹿林海雪岭,在野外烹雉兔鹿肉,佐烈酒畅叙襟怀。 亦或者赛冰橇、踢蹴鞠、投壶射柳、围坐火炕煮茶论道。 叶昭宁也未被排除在外,只是一路上都作男装打扮,被小七不错眼地盯着。 她二人与周围热烈的氛围格格不入,安静地呆在篝火外围。 一个被俘人质,一个监管守卒,自然不比别人,可以轻松玩乐。 黛玉轻声对叶昭宁道:“想必你也知道了,等到开春,你的堂侄女儿东哥,就会到辽阳生活。十六岁以前,她都不必忧心被草率婚配之事。 你若是想见她,待我夫妇离开辽东后,会让李五郎协调安排。” 叶昭宁抚了抚心口,既喜且忧。所喜者,东哥稚龄得免于父兄迫嫁,可安度童年,自在长大。 所忧者,东哥少小离家,虽暂脱婚配之苦,却要在人地两生的地方,着汉装学汉文,身边没有亲人照拂,疾病忧思无法排遣。 她叹了口气道:“你们的谋略,我大抵已窥见一二。你们是想以东哥牵制女真诸部,以羁縻之术代替刀兵。 待其及笄,还会以她为筹码,另约婚盟,裁制部落,使叶赫乃至女真诸部,渐附汉帜。 近来学了个成语,叫‘积羽沉舟’,夫人就是利用这种手段,让我们在懵然不觉中被安逸吞噬,在放松警惕中崩溃。” “昭宁,你真的很聪明,虽然掳走你的行为有失道义,但我从不后悔。 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忍耐数年后,能过上畅意的人生。“黛玉将银铫子中烧热的牛乳,倒出来一碗捧给她。 “我向你保证,在东哥寓居辽阳的数年间,准由叶赫遣送的仆妇悉心照料。坤政院女官将以姊妹真心待她,使她兼习汉蒙文字,知华夏礼俗,且不拘其性。 待东哥长到十六岁,婚嫁之事,会让她自择心许之人,绝不会让她沦为货帛战利。叶赫女儿风中飘絮的人生,将就此终结。” 叶昭宁捧着热牛乳,呼吸间白雾氤氲。经过一段日子的相处,她发现张家人本性良善,志存高远。 对于让叶赫姑娘骨肉分离的事,张家人一直抱愧在心,时常想着弥补。将她视为贵客上宾,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 她必须利用这一点,来维护东哥的权益,并为自己争得幸福。 牛乳被她一口口饮尽,酝酿在心尖的话,用汉语曼声说了出来。 “汉家以礼教自矜,既留我堂侄女在辽阳,还请以诚相待。骨肉分离,情非得已。若于教养之事再有疏失,想来天理不容。 如今我有三事托付,还望夫人应允。夫人想从坤政院女官中为东哥老师,我没有意见。 只是为师者除了通经史、明礼仪、德行端正外,我还希望此人不尚虚言,不会矫饰逢迎。 我看倩娘,就是心口如一的率真性子,且她也是坤政院的院令,得夫人数年教导,才学品行自然毋庸置疑。” 第545章 “你想让倩娘做东哥的老师?”黛玉有些意外。 叶昭宁点了点头,“坤政院女官我所熟悉的只有她一位,别人我信不过。” 她接着又道:“我叶赫贵族之中,待嫁的女儿只有一个东哥,从小没有同龄的玩伴。我希望有一个开朗明净的汉人少女,能作她的伴读。 万不可使心机深重,谄媚权贵者近其身,恐损东哥心性。” 叶昭宁看向身旁的小七,“七姑娘坦荡如清风,聪慧敏悟,恪尽职守。且文韬武略,弓马娴熟。颇有我女真姑娘的风范,我想让她作东哥的伴读。” 一旦要出门,潇湘夫人就吩咐小七看守自己,而她寸步不离,全神专注,根本不留任何让人逃脱的机会。 这样的小姑娘,忠诚可靠,是东哥伴读和贴身护卫的不二人选。 戚云梦听了这话顿时蹙眉,不待黛玉开口,就反驳道:“东哥是叶赫的公主,我难道就是不是大明公…张家的公主吗?凭什么要我作她的伴读?” 更何况,六哥还在京城等着她呢。怎么能被叶赫姑娘给牵绊在辽东。 黛玉思忖了片刻,长叹了一口气,道出了自己的猜想。 “五郎那样糟践自己,镂月、裁云、吟香、雪姬她们都已经动摇了,你竟还恋着他! 想支开倩娘与小七,以为失去了监管,你就能得偿所愿吗?我张家儿女一生只许一人,没有三妻四妾的道理。” 叶昭宁眼眸微闪:“不愧是潇湘夫人,一眼就洞穿了我一石三鸟的想法。 五郎再如何掩盖光芒,也不能改变其本质,我女真糙汉何其之多,我并不会被皮相所惑。 而况,倩娘与五郎成亲六年,未有子息,夫人爱子心切,岂不忧门庭之继?小女虽鄙野远人,好在身康体健,慕君贤德,愿为五郎妾侍以助嗣续。 必当敬事夫人与嫡室,恪守礼分,勤勉家事。他日若幸得儿女,皆认倩娘为母。还请夫人垂怜我赤诚一片,若蒙成全,此生感念不尽。” 黛玉有些生气,但更多的还是无奈,耐着性子道:“子息之事,不劳你挂心。五郎与倩娘聚少离多,孩子来得晚也正常。 我相公与先妻成亲七载,才有第一个孩子。而今张家六子一女,枝繁叶茂,儿孙绕膝。即便五房暂无所出,实不足虑祖宗香火。 张家门风所重,首在夫妻和顺。妾室入门,易阋墙生乱。即便有贤妾辅嫡的特例,却更多萧墙祸起。争宠倾轧、嫡庶纷争不胜枚举,家宅不宁甚于无嗣之忧。 且叶姑娘乃女真贵裔,我夫妻忝列官籍,若因吾儿私纳边民,匿藏祸水,恐干朝忌。 倘若争议四起,皇帝怪罪,非但祸及张家阖族,更会连累你的安危,叶赫的族亲也会受责。 姑娘年齿尚轻,慧敏如此,何患良缘无配?我既知你心性纯良,待努尔哈赤死后,你若不愿嫁女真酋长,我必当为你留意中土俊杰,聘作正室,岂不胜过仰人鼻息?还请叶姑娘慎思再三,勿复再言。” 叶昭宁冷笑一声,深吸了一口气,“你们掳我回来的时候,怎么不怕触逆帝王大忌? 当初既不畏擅启边祸之罪,不顾悖逆人伦之羞。眼下做都做了,再担心背上阴结外患之名,不是太虚伪了吗? 太师有张良之谋,但此举实属操纵边衅,目无君上。夫人之智术胆略,当令大明皇帝可畏可怖了。 老师、伴读、联姻,如若不答应我这三个条件,我在这里大喊一声,只怕你们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黛玉不由咬了咬唇,叶昭宁不愧是静渊有谋,聪慧过人的姑娘。擅长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在周围有外人的情况下,揪住他们理亏这一点,为自己为东哥,博取最大的利益。 但黛玉也知道,她在虚张声势,根本不敢暴露自己。 她淡笑道:“你若告密,建州和叶赫只会将你视作带毒的利刃,借你之手杀我夫妻,挑衅大明,最终自取灭亡。 待到大明或叶赫建州,借你割除了痈疽,当入鞘永封,你会暴毙而亡。我的小五,亦如是。” 叶昭宁不禁打了个寒噤,再不敢言语。 黛玉抬手搭在了她肩上,缓声道:“姑娘是叶赫明珠,实非犬子所敢仰攀。当初为免建州、叶赫合纵,危及中原苍生,掳你来是不得已才行的权变之计。 你之一身系天下安危,非儿女私情可论。建州叶赫婚盟既破,蒙古女真猜嫌已生。若将此事扬声在外,不过使女真战火绵延,多添万骨枯罢了。” 第246章 同窗之谊 尽管黛玉用言语震慑住了叶昭宁, 但彼此之间的矛盾依旧存在。 若不能妥善解决她的诉求,只怕他们就此离开辽东后,会给允修夫妇造成巨大的麻烦。 总之, 绝不能让叶昭宁与允修单独在一起。且不说闾巷之间,宵小窃议。纵无苟且之事,亦难免瓜李之嫌。 更何况男女饮食起居相接, 日久易生私昵。人性经不起长久考验,是不争的事实。 未免走漏消息,令叶赫酋长引弓寻仇,防止五郎家内闱失宁,回家后张居正夫妇商议解决办法。 张居正坐在临窗大炕上,捻须道:“等我们回京乞骸骨后, 还是带叶昭宁回荆州去吧。 她既然首重东哥的授业师, 不如找一个比坤政院女官更德高望重的塾师。 自徐渭夫妇接手了蒙正堂, 经营数十载桃李遍天下, 且徐渭又是李如松少年时的蒙师。我们不妨将他夫妻接过来。 让史夫人教导东哥汉学礼仪,她性格开朗, 平易可亲, 亦喜欢骑射, 容易使东哥接受。 再请徐渭继续执教李氏子弟。李如松实为将才翘楚,摧锋陷阵, 号令严明,的确有虎将之威。 但是帅才,须总揽全局运筹帷幄,调和诸将经略大势,非独恃勇力可成。 而五郎如梅,多冲锋陷阵, 行偏师策应之事,骁勇有余而独当一面之能未显,可谓锐将之才。 让徐渭以韬略导之二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也能避免四年后,李如松折翼蒙古草原,尸骨无存的悲剧。” “相公所言甚是。”黛玉点了点头,张居正解决问题,从来是一策解多困。 别看徐渭书画诗文声名远播,他的运筹之智,韬略之远,常为文采所掩。 徐渭之智若庖丁解牛,洞悉时势,善用奇正攻心为上。且应机善变,不拘成法。 让其在辽东,为李如松辅佐戎幕、策划方略、排解纷难。再协理守险、屯田、漕运诸事,完全可以替代其父李成梁,在辽东顺利经营下去。 “那伴读之事……湘云生了孪生子,两代全是男丁,没有孙女,怕是没有合适的伴读人选。”黛玉微微蹙眉。 张居正沉吟道:“伴读只是个借口,叶昭宁是怨小七看守严密,让她既不得逃跑,也不得近小五的身罢了。 叶赫部随侍的仆妇中,想必会有与东哥同龄的丫鬟侍女,用不着我们担心。” “嗯,我也是关心则乱,差点就当真了。”黛玉眸光婉转,看向丈夫道,“红鲤的信前儿到了,想是催小七回去呢。他还捎带了一匣子亲手做的羊油蜂蜜护手膏过来。 到让我想起了,当年二哥哥给我做的杏仁护手膏了。” 张居正双手握住妻子的柔夷,轻轻摩挲,“好在林妹妹不常使刀枪剑戟,保养得宜,否则我也会年年给你做一匣子护手膏的。” “看来我挑对了爱哥哥,连带世上也多了几个被爱的幸运姑娘。”黛玉扬眉,嫣然一笑,偏凤簪挂珠摇曳,映着窗外盈盈雪光。 二人隔着小炕桌,十指交握,额头相抵,渐渐唇齿相接。忽听得外头隐约有迎宾欢笑之声,黛玉正欲回头去看。 却被丈夫扳过肩头,搂得更紧,“夫人,还请专心些……” 黛玉霞染红晕,在他唇齿的盛情邀约下,顾不得旁的,仰脸承迎。彼此衣裳摩擦,窸窣有声,若非天光大亮,人语不断,只怕炕桌都要蹬下地去了。 二人正情浓蜜意,不可开交,不想有人兴冲冲迈过了门槛,掀帘进来。 “唉哟,我来得不巧了……对不住,对不住!” 黛玉恍惚听到史湘云的声音,回头一看登时睁大了眼睛。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张居正面上一窘,很快镇定下来,抬手扶了扶妻子头上的凤簪,回头对史湘云略一抬手道:“史夫人来了,快请坐。青藤先生想必也在外头,一并请进来吧,正好有事相托。” 史湘云努嘴冲黛玉眯眼一笑,抚裙坐下,道:“太师莫不是说请我夫君做辽东总兵幕僚的事,兵部职方司袁主事回京后,卜了一卦,将此事同老徐说了。 老徐素有戡乱安疆之志,奈何自从在胡部堂帐下献策后,就没机会施展了。 又怕自己年纪大,无人相请,不能全功于庙堂。正好他推断出九边戍防有崩坏之兆,兼之袁黄的占卜。 他想到晚年还能参与枢机,教育帅才,挽危于辽东。便不等太师夫妇来函,自己先颠颠地来了。” 第546章 黛玉与张居正相视一笑,这真是盼什么来什么,便将给叶赫格格做老师的事,一并托给了史湘云。 “如今蒙正堂都交给当年的学生打理了。老徐要出入辕门,我在家又闲不住,能教书王化远夷,既新鲜又有趣,我愿意去。”史湘云欣然应允。 不多时,徐渭拱手进来,他须发花白,腹部微隆,一副心宽体胖的样子,想来过得十分幸福。 虽然保留着几分不羁之态,却毫无狂疾多疑之病。 历史上徐渭有安邦之策,却拙营生计,而黛玉的蒙正堂一切庶务琐事全包,解决了他们夫妻的生活问题。 而史湘云性格开朗活泼,豁达乐观,有她相伴,也避免了徐渭疑云蔽心,痼疾缠身。使他不至于狷介太过,难容于世。 可见一段好的婚姻,一份安稳的事业,并不会湮灭天才,反而会滋养智慧。 彼此寒暄数语,便直奔主题。张居正道:“青藤先生,想必经袁黄之手,见过了朝鲜战报。依你之见李如松、李如梅兄弟二人,资质如何?可堪大用?” 徐渭捻须道:“李如松欲为帅才,益加学养。通经史,明兴衰,以广胸怀,定长远之策。当深研韬略之学,习制衡之术,协调文武,驾驭骄兵悍将。 同时还需通晓粮秣转运,边贸屯田。戒急进贪功,学持重之德。 而李如梅欲为将才,还需潜心砺炼,精研车骑步协同之术,熟悉阵法之变,以应机宜。 同时还得严守军纪,令行禁止。能与士卒同甘共苦,洗去一身纨绔习气。做到临危不乱,受命能专,攻坚而善保部卒,即成将才矣。” 黛玉笑道:“李氏兄弟若得青藤先生教诲,如松可望韩白之列,如梅亦堪卫霍之俦。” “夫人还真是被装乖的李五郎哄到了。”张居正无奈笑笑,低头剥着手里的蜜桔,递了一瓣到妻子嘴里。 “其兄如松帅才初具,稍加点拨犹可精进。李如梅谋略全无,长于部伍而短于全局,哪能与卫霍相提并论。” 史湘云笑道:“林姐姐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初时必是横竖挑剔,审之严苛。 再看他勤勉听话,甘愿伏低做小,自然心情喜畅。若是将来慧眼得证,必然欣慰倍之,拊掌称庆。” 黛玉微讶:“你才来这多大会儿功夫,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史湘云甩着帕子笑道:“老徐先去了辕门报道,李帅亲口说的,还让我替他家小弟,在你面前多美言几句。 而今看来是不必开口了,丈母娘只怕都把嫁妆备好了。” 黛玉向窗外左右看了看,“今儿怎么没见如梅的影子?” “夜不收来报,叶赫阳奉阴违,打算将东哥许给乌拉部的布占泰,先将生米煮成熟饭,让都司不能插手。所以我派如梅提前率队去接她了。”张居正道。 黛玉蹙眉,恼声道:“叶赫还真是不死心,趁着建州元气未复,想先下手为强,拉拢乌拉部,与建州为敌。 若是再发生一次古勒山之战,保不齐就跟历史上一样,东哥之父布塞战死,布占泰被俘。而后叶赫为缓和矛盾,再将东哥转聘努尔哈赤。” 之后东哥誓死不嫁杀父仇人,扬言谁能杀死努尔哈赤,她就嫁给谁。叶赫再度毁约,并以此为由,征婚女真诸部。 努尔哈赤受辱,叶赫又以东哥之名,竖起了反建州的大旗。再将东哥另许四次,努尔哈赤四失其婚,叶赫与建州的世仇就此结下。 黛玉颇感侥幸,“幸而我们在女真部落投放的夜不收足够多,还来得及阻止。等到扶贫四馆建成,消息传递会更快些。” 她想了想站起身来,对史湘云道:“云妹妹,我们这就叫上小七,让叶昭宁换上男装,一道去辽阳会会叶赫的小公主布喜娅玛拉。” “好啊,”史湘云跟着站了起来,“小七就是六郎的待年妇吧,那叶昭宁又是谁?” “你且别问,见了就知道了。”黛玉拍了拍她的手。 张居正从衣桁上取来斗篷,披到妻子肩上,“我和青藤先生,同你们一起去吧,顺带去看看东璧兄和小徐,再去瞧瞧人参种植场和越冬麦田。” 一行人各整行装,登车而去,叶昭宁得知堂侄女又摆脱了一桩糟心婚事,很是庆幸。却见小七眼睛红红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小七,你怎么了?可是谁欺负了你?”叶昭宁忍不住问道。 “不干你的事。”戚云梦别过脸,抹了一把眼泪,将手搭在了膝头的锦匣上。 叶昭宁还是第一次见这小姑娘心情低落,怏怏忧郁。她仔细回顾小七心情转变的契机。 好像是从收到一封信开始,心情就从明媚转变为忧伤。 “莫非是那封信上写了什么让你伤心的话?”叶昭宁猜测。 小七嘴角微抖,扭过身越发不吭声了。她的确是因为六哥的来信而伤心。 七妹: 见字如面,辽东风烈,记得早晚添衣。我每日陪伴阿洛读书,还跟着李院判研习医药,调制丹方。以后再也不担心你生病了。 年底归家,开箱翻晒旧物,见幼时的燕子纸鸢,竹骨已松,颜色褪败。想起那年春深,你拽线奔跑在御道,笑声惊起百蝶纷飞,美不胜收。 估摸上元灯节,你怕是赶不回来,忍不住扎了一盏鳌鱼灯,足有一丈长呢,等你回来赏玩。 以前你常说希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恨不能策马天下观尽山海。而今你携旧梦驰骋雪原,想必已心满意足,可缓缓归矣。 王师东征朝鲜,破倭大胜的消息传回,满城欢动,我与阿洛偷饮了黄藤酒。 还给你留了一壶,等你回来对饮,如今你身体好了,喝一点点应无大碍。 另调配了一匣子护手膏,免得辽东酷寒冻坏了手,切记早晚涂抹。 归期若定,早寄音书,我在家备好风筝、花灯等你。 多么亲切的一封信,字里行间都是关心与爱护,偏偏都是与四公主的回忆,仅有一句话提到了自己。她根本就不喜欢玩纸鸢和花灯。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陆游的《钗头凤》借黄藤酒追忆与表妹唐婉的旧情。酒中浸透了物是人非的相思与离恨。 六哥写的信,不是给小七妹的家书,而是给四公主的悼词。 他将对四公主的思念述诸笔端,因为无法寄到天上,就寄给了小七,这叫她情何以堪,如何不伤心。 戚云梦不想在叶昭宁面前掉眼泪,借口车里太闷,改换骑马。 李如梅亲点十八铁骑,星夜兼程行了三百里,才赶在乌拉部布占泰求亲之前,接回了布喜娅玛拉,小名东哥的那位叶赫格格。 少女以罗纱裹面,鸦青长发编入东珠串,绾作双鬟。见到辽东都司治所就在眼前,她掀帘下车。 戚云梦骑在马上看向东哥,打量着这位号称“女真第一美人”的小格格。 她身量初成,已见风露清姿,面如寒酥映月,皎然生辉,双瞳剪水,顾盼间神采飞扬。 眉含远山,唇染樱红,偶有几缕丝发散飘在鬓边,随风拂过玉琢似的耳郭。耳垂下挂着一耳三钳的珍珠耳环,恰似闪烁的星子。 而东哥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被马上银鳞细甲的少女所吸引。 她似与自己同龄,身量已见拔节之势,青丝束成高马尾。 眉眼生得英气却不失柔美,一双明亮的丹凤眼,眼尾略略上挑,微染红痕,瞳底映着天光,澄澈中透着一股冷静。 此时的戎装少女,手提一杆长银枪,唇线抿成平直一线,似乎不怎么开心,颇有些不怒自威的凛冽气息。 “七妹,你先带叶昭宁去观澜书院厢房侯着。”李如梅抬手一挥,让身后的铁骑各自散去。 “好。”小七兜转马头,指挥车夫向后厢行去。 叶昭宁透过飘拂的车帘缝隙,见到了她的亲人,心情激动且复杂。 辽东都司治所,是辽东镇的核心,这里汉文化底蕴深厚,在这里设边夷汉学,可彰显明廷的权威,女真贵族子弟入城学习,就是走向“王化”的象征。 东哥在护卫的指引下,走进观澜书院,向坐在上首的明廷高官叩首,“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拜见太师、宣慰使。愿二位大人福寿康宁。” “起来吧,东哥欢迎你到辽阳城来。”黛玉含笑道。 东哥抬眸看清了眼前美貌和善的夫人,心中不由一暖,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正是在这位威望素著的夫人斡旋下,她才得以摆脱与歹商、布占泰的婚事,逃离家族的樊笼。 黛玉握住她的手,带她边走边介绍观澜书院。 “这里是观澜书院,寓意‘观澜索源,归化文涛’。眼下向你介绍书院诸事,务使明白。 书院有讲堂一室,书斋三间,宿舍十间,另设膳堂、花园。这里墙垣坚固,门户严整。足供你修学起居。 你带来的仆役可自行安排洒扫炊事。这里还有女医两名,女护卫二十人,昼夜巡守,保你平安。” 第547章 走过庭院的水榭,史湘云和女通译在那里等着,黛玉向东哥介绍道:“这位史夫人以后就是你的授业老师。她是将门之后,性活泼,善骑射,平易近人,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她。” 身旁的女通译也告诉东哥,书院里衣食住行笔墨纸砚都供给,年节有假,五日一休。 边市开启时,也可以出门采买,可与亲族通信,也可结伴出游。 每日三餐,汉家佳肴女真膳食都有。四季衣裳,也是两族各色皆备,任其择选。 东哥仔细听着,一开始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与身边的仆妇们商量了片刻,回头问道:“这里只有我一个学生,可否多找个人陪我?” 黛玉与史湘云对视一眼,原以为叶赫会安排几个小丫鬟给东哥伴读,没想到都是年长的嬷嬷陪同。 “之后我们会在辽东女儿中招募几个聪慧机灵的姑娘,来陪伴格格读书。” 黛玉瞧见小七向她打手势,心领神会,低声对东哥道,“我有一件礼物想送给格格,格格可愿单独随我去取。只需片刻功夫。” 东哥目露狐疑,犹豫了片刻,才屏退左右,让她们先去收拾屋子安置行李。 黛玉将她带到一处僻静的屋子,示意她自己进去。 东哥从窗缝里瞧了一眼,里面隐约站了一个男子,她警惕心起,连忙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汉人果然都是狡猾的狐狸,说一套做一套! 却不想门扉洞开,抬眼时,一个清瘦的男子疾步过来,风拂起那人的额发,露出一双灼灼如星的熟悉眼眸。 东哥手里的匕首倏然掉出,被黛玉眼明手快地捞在掌中,将她推进了门去。 “姑姑?”东哥瞳孔骤缩,“他们不是说你被莽古斯劫走了吗?” 叶昭宁以手抵唇,嗓音低哑:“别声张!”她攥住东哥的手腕,“我很好,你什么都别问,今日就是来看看你。” 东哥虽然年幼,却见惯了部落战争,尔虞我诈,她虽不清楚堂姑姑为何在此。 但既然她人在汉地,就足以说明许多问题了。 “你为了避免嫁给努尔哈赤,投奔了明廷?”东哥猛地抽回自己手,眼眶微红,冷笑道,“汉人视我等如犬马相争,一日好一日歹,为之羁縻。 你背弃了母族、夫族,挑起了蒙古与女真的斗争,是打算一辈子流落异乡吗?” 叶昭宁摇了摇头,郑重道:“东哥你相信我,终有一日我会回到叶赫,不是作为联姻的牲口,而是叶赫的女主。” 之后的话,黛玉听不到了,她们似乎搂在一起耳语。 过了片刻,东哥出来,黛玉将匕首交还给她。 东哥若有所思地看向匕首,低头道:“学习了汉文,就能像夫人一样,成为掌握自己命运的女人吗?” 黛玉抿嘴一笑,“那要看你能学习到什么程度,我很看好叶赫的女子。” 毕竟在叶赫部被建州女真吞并之时,酋长曾立下一诅咒:“即便叶赫那拉只剩下一个女人,也要使爱新觉罗家族覆灭。” 她很期待这个诅咒会以什么形式实现。也愿意支持叶赫的这两位格格,摆脱婚姻束缚,站在正义的立场,抑制部落战争,维护华夷和平。 尽管此时的她们受困于家族,刚烈与屈从并存,清醒与无奈交织,只有将她们从泥潭中拉出来,才能从棋子变为棋手,最后打破棋局,自立为王。 在叶赫姑侄俩见面的片刻,戚云梦找来纸笔,给六哥写了一封回信。 静修尊鉴: 见字如晤,六哥所赠膏药甚好,我皆分与营中冻疮弟兄,独留一罐自用。 今春我奉辽东都司之敕,留守辽阳协抚远夷。女真叶赫部贵裔,亦在此就学汉文,小妹不才膺命伴读,约莫五载方归,兄长勿念。 叶赫嗣英东哥,俊秀似明珠,虽言语未通,然性情豁达友善,还赠我雕弓示好,我颇喜欢。 我们同窗研读经典,闲来追猎雪原。辽阳虽不比京师繁华,同驰并辔之乐,雪地熬饴之甜,毡帐夜话之喜,亦多怡悦。 六哥惊才绝艳,当效汝父汝母大展鹏翼,在中枢挥斥方遒。小妹将门出身,想与父兄共戍边疆,昔年青梅之约,想来草率,恐误你青云路。 待我五年后归京,当禀高堂,解除昔年旧契,各觅天地辽阔。 她搁下笔,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委屈散去。她戚云梦绝不是四公主的替身,她也有自己的梦想,自己的人生。 吟香姐姐转身与李五哥出双入对,雪姬姐姐已回到朝鲜。镂月、裁云也游走在世家子弟之中。 没什么放不下,早晚而已。 当黛玉得知戚云梦不跟自己回京,想给东哥作伴读的时候,十分不解。 戚云梦解释道:“东哥不得已才被卫所羁縻,孤身寄旅,我心中不忍。我给她伴读,可免其受欺,以彰显怀柔之策。 辽东的官吏多有虚诈之流。我能以身为屏,阻绝奸伪之辈沾染东哥。让她不必做别人手中的傀儡。 而况我爹就在抚顺,住辽阳也方便常去看他,省得被娘来信絮叨,说我抛家弃父很是不孝。” “可是…红鲤还等着你呢……”黛玉蹙眉,拉起她的手道,“你不想他吗?” 戚云梦吸了戏鼻子,勉强笑道:“他入宫伴读早出晚归,多见几面又能如何?”他又不喜欢我…… 黛玉叹了一口气,暗中思忖,心有疑窦,“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戚云梦挠了挠头,努力向上翻着眼皮:“从前是我对他有些误会,眼下已澄清了。” “五年之期很长的…”黛玉听了反倒越发不解,“你再多考虑考虑,这事不急。” “夫人,我已经考虑好了,就这样定下吧。”戚云梦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捏紧。 黛玉犹豫了半晌,轻轻抚在她肩上,“娘很欣慰,你没有自限于闺阁方寸之间。也很感动,你能深明大义,安抚远人。 不过,你也别忘了,要常给我们写信,说说齿序之进,生活琐事也好。” “嗯……”戚云梦用力点了点头,差点绷不住抖瑟的嘴角。 ----------------------- 作者有话说:我原来大纲写的是让小六杀了野猪皮,写到这里忽然又觉得让小七杀了野猪皮也不错,东哥没法嫁小七,所以才成了叶赫老女……两个都挺狗血的。即将登场的是妖书案,吕坤和他的闺范图说,播州之役没有经典战役,会用一章略写。 第247章 人参养荣 在去见李时珍的路上, 黛玉将戚云梦的决定对丈夫说了,希望他能帮着劝解。 “小七的态度陡然生变,我怀疑其中必有蹊跷, 只是我看她顾左右而言他,想是心里有事,不肯对我明说。 你这个做父亲的, 素来积威甚重,兴许你一劝解,她有了底气,就肯坦白个中因由了。” 张居正坐在车中,以手支额,闭目养神, 闻言缓缓睁眼, 见妻子忧心忡忡, 抬手揽住她。 “夫人, 小七毅然请行,陪伴叶赫贵裔读书, 可见她能舍私情而扶大义, 令多少冠冕丈夫赧然, 不愧是将门虎女。有此儿妇,是我家之幸, 夫人该感到欣慰才对。 你本有意为叶赫乃至女真部落培养女酋长,让小七与东哥成为同窗好友,也是为将来践行王化铺平道路,不是吗?“张居正徐徐安抚着妻子。 “我也知道,他俩小小年纪各膺重任,一个安边抚远, 一个辅弼潜龙,不能事事如意。”黛玉叹了一口气道:“只是担心一别五年,让六郎与小七生分了。也不想看六郎再度消沉。” 四公主病夭后,给六郎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他平日里潜心医药,未尝不是在弥补遗憾。 倘若分别五载,小七再有个意外,那岂不是让六郎又添心伤惆怅。 “观澜书院的衣食宿卫都依礼宾之例,史夫人又是教育大家,你也信得过,还担心什么呢? 静修虽侍读禁廷,皇长子入主东宫还遥遥无期,不知何时能归。即便小七回到京城,两人能见面的日子也不多。不如让他们各从名师,各砺心性,进益学问也好。” 张居正抬手捋了捋妻子的鬓发,“两小儿分开,未必全无好处。你且细想。少年人血气未定,若韶华慕艾多损志气,荒嬉技艺。而况总角相狎,易生兄妹之谊,反损夫妇之伦。 倒不如先远隔千里,各专其业。五年后学业既成,二人冠笄重逢,既有经世之能,再叙琴瑟之好,岂非美事?” “可万一他们久别音疏,乔木莺迁,情愫有变……” 她话音未落,张居正已道:“那也是春枝早折,痛不彻骨。” 黛玉垂眸望着丈夫腕间的珊瑚珠串,默然许久。 辽左春迟,此时大雪初霁,东山之阳,万亩参畦纵横如棋枰,锦幛蔽野。畦间立了木栅,布藤搭幔,是为了调光影,保持土壤燥湿平衡。 此时才刚解冻,参苗初破土,三桠五叶,碧色参差,有的顶结垂珠,赤如丹珠。 第548章 李时珍捻须介绍道:“这就是辽土汉人所说的‘亮红顶’了。每株结子二三十粒,攒簇在一起像珊瑚柱。这种七年结实,芦头留碗痕,须顺如帛,才是上品之相。” 黛玉不禁感慨:“这红珠缀络,自得天地之精华。风过参田,万穗摇珠,竟是如此景象。” 她回头看向须发皆白的李时珍道,“李大哥这些年辛苦你了,如今参田养成,回本盈利,何苦还亲下地头。我送你乌发染膏,你为何不用?” 李时珍笑道:“如今病患观医,常以须发论高下,见皓首苍髯则心安,总以为霜鬓之人,久延岁月,阅历丰富。必然胸藏岐黄之秘。见我银丝缕缕,如见三世传医,心生敬畏。我留白发也是顺应病患之求。” “李大哥鹤发松姿,医术精绝,又常赠药施灸,真乃在世华佗。”黛玉由衷感佩。 李时珍拱手道:“那也是托了太师和夫人的福,而今我靠入伙参田,家中富贵已极。寻常百姓的诊金药资,自然能免则免。” “东璧兄大医精诚,仁心仁术,能与兄台同生湖广,你我圭璧并称,实乃三生有幸。” 张居正对他也是不吝赞词,见妻子向自己使眼色,才慢慢伸出手腕,“还请东璧兄为我诊个脉,好教夫人宽心。” 李时珍请他移步凉亭,为其号脉,听息半晌,缓声道:“太师舌下紫络,脉见涩象。已是寒凝血瘀之兆,应是劳倦伤形,寒戕真阳所至。” 黛玉从旁道:“之前半年案牍劳形为平倭乱,复又冒寒驱驰三百余里安抚远人,一个暗耗精血,一个直损阳气。我也是忧心不已。还请李大哥开个调养的方子。” 李时珍捻须道:“首要调养之道,便是辍劳绝思,蛰伏三载。居向阳地,每日巳时晒背,以艾绒垫涌泉穴。 我再配些益脾、固气、温肾的食疗方,再加上通痹、活络、化瘀的药浴方,最后用三才膏固本归元,就能慢慢将养回来。” 黛玉忙对丈夫道:“你瞧,与我说的可有差别?三年内你且不阅文书、不见官吏、不议朝政、不疾远行。” 张居正唯恐夫人生气,默默点头,一字不驳。 “好,此处没有纸笔,我先回屋开方。这会子日头好,你们还可以再晒晒太阳。”说罢李时珍就离开了。 夫妻二人手牵手漫步在参田,张居正指着人参上的红果,对黛玉道:“你看这参籽垂珠,绛云覆地,光摇银缕,露缀丹砂,像不像你的闺名绛珠?” “在你眼里,我就是地里人参不成?”黛玉哂笑,忽听到身后有人道。 “当然像了,绛珠仙草蕴赤玉之精,色如丹砂缀雪,形似玛瑙垂珠。本草人参,气血双补,暗契补天之道。仙子承甘露化形,衔红果降世,便是还魂之谶。” 黛玉心中微动,夫妻俩蓦然回首,只见百步之外蓝道行飒沓而来,眨眼便到跟前。 “阔别经年,蓝神仙还是这般青春模样,真是羡煞人也。”张居正道。 乌发童颜的蓝道行捻须笑道:“太师为国劳心劳力,鞠躬尽瘁,而我不沾半点尘劳,自然年轻。” “方才您所言人参补天…是何意?”黛玉蹙眉道。 “仙子,上辈子服食过的人参养荣丸,是一味润肺金而滋肾水的良药,能应你先天不足之症。原本你担负着滋荫家族命脉,给养华夏荣光的使命。 国公府第其实是华夏文明之缩影,大观园则是九州山河之镜像。但风流孽鬼窃换了人参,导致你气血亏虚,泪竭魂归,渡劫失败。 幸得白龟驮你渡过迷津,再历尘缘,你与他定下婚契三生为伴,以木石之精魄接续文明之焰。为了辅弼你们功成,亦有人放弃位列仙班,再入轮回。” 黛玉听得不甚明白,却见张居正道:“荣者,华也。华夏之华,本取草木荣茂之意。所以双木系国之兴亡。” “我是草木之人,难道相公是石人不成?”黛玉讶然一笑。 “仙子聪慧,正是如此。”蓝道行宽袖垂落,指向远处的山岚,“混沌初分之时,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所以天需石补,地待龟撑。 龟者,玄冥之精,凝山岳之魄,受日月之化,坚不可摧而载万物。龟甲化石,石纹如龟,二者形质相感,本为一体。 神龟负洛书而出,其甲有经纬之文,可载天地之数。静如磐石定风波,动则负重补苍天。无论是木还是石,都能舍微躯以奉天道,化精诚而成神功,有协同济世之能。”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似懂非懂。 蓝道行也未多解释,只说:“我这次找你们来,是有要事相告。风流孽鬼怨气深重,不肯销号,已越凤阳高墙,附身大明皇裔,即将掀起腥风血雨。太师若还想续命三十载到期颐之年,则不能杀他。” “凤阳高墙中的大明皇裔?”黛玉蹙眉细思,“是辽王?不,他于万历十年就死了。” “是皇三子朱常洵。这么说他恢复了耳识,能开口说话了。”张居正皱眉,面沉如水。 “何止能开口说话,还无书不知,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蓝道行讽笑。 黛玉听明白了,幽幽一叹,想不到薛宝钗挨了三百六十刀,还能活过来。怪不得祸害遗千年。 张居正安慰妻子道:“反正,他最终还是会死于流民之手,既是大明气数崩摧的劫数,我们也拦不住。 将来庙堂沉疴难返,闯贼燎原秦晋,建虏嚣张关外,乾坤倒悬中原陆沉已是必然。我们要的不是从龙之功,不是权倾朝野,不是占山为王。而是从尸山血海中擎灯护种,无非‘活民’二字。” “说到活民,再提醒你们一桩事,”蓝道行掐指一算:“今年中州自三月到八月雨若悬盆,麦田尽没,四野尽成泽国。民大饥,人相食。明年又疫疠继作,僵尸载道。 孽鬼下世祸乱人间,总要弄出些动静来。中州洛阳又是他亲选的封地。毕竟洛阳牡丹最盛,倚东风而窃高位,契合鼠姑根汲粪壤,叶附铜臭,色媚朱门的本性。” 黛玉道:“且不管这些,救人要紧。我即刻采买粮食输入中州,再置办棉纺工场、丝织工场、石灰工场、榨油坊,以工代赈,我们不便出面,就让王锡爵主持赈灾事宜。” “仙子,你可要想好,你此时花费数百万金,供养千万灾民,将来留在中州的那些产业利润,还是会被福王朱常洵搜刮殆尽。”蓝道行再次提醒道。 黛玉捏紧了拳头道:“那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饿殍塞川呀!” 张居正揽住了略显激动的妻子,冷静道:“眼下还早,足够我们筹备赈灾事宜。让荆石担任总摄赈务大臣,他通钱谷之要,可调六部之援。 再命右佥都御史吕坤,任河南巡抚兼赈济总督,他久历河南,知晓民情,专务根本。调工部郎中徐贞明督黄河堤防,开陂塘以工代赈。让户部主事杨俊民掌钱粮调度,兵部职方司袁黄统医药局,设防疫棚。” 黛玉补充道:“还有坤政院女官可以协理流民安置,救济弃儿,宣讲防疫,以安民心。” “嗯,只要把大明的实干廉吏动员起来,一定能使中州活民百万。”张居正抬头见蓝道行已然不见,也无暇顾及,“我们先去徐光启那儿,顺带采购些粮食吧。” “好!” 徐光启自入仕后,任辽东都司屯田佥事,他在辽河平原及沿海平原地带,通过挖沟排涝治碱,开发了两百万亩新垦地。 加上张居正对辽东镇清丈田亩,抑制兼并的同时,黛玉也出资购买田地,使得辽东的军屯、民屯大面积恢复,已有八百万亩。 “我用了江南的筑圩田法,在辽河三角洲开发稻田,水稻亩产可达两石,远高于旱地。又在旱区推广深井灌溉,目前产量已经比较稳定了。”徐光启对太师夫妇介绍道。 “五爷出海带回来的马铃薯、玉米、甘薯都有小范围试种,伙头军每天都在琢磨怎么做好吃呢。就是人力不足,忙不过来。 时不时有蒙古侵扰,女真掠边,耕农不敢到这儿种地。” 张居正沉吟道:“之前夫人投钱垦荒,有了粮食专售之权,缓解了官府支用压力。其实还可以民佃军田,按比分成。” “民佃军田?”徐光启挠了挠后脑勺。 黛玉解释道:“你年轻,不知道嘉靖朝的事,这就相当于将部分屯田,承包给民户耕种,官衙提走军需粮后,剩下的收成都是民户自己的,如此耕农劳作就更有动力。” “至于蒙古、女真的威胁,那就要屯堡联防,加强巡田保护,回头我让徐渭跟李如松说一下。”张居正道。 徐光启拿出乌金笔在纸板上划拉了几下:“辽东平原虽然土壤肥沃,但无霜期只有半年。若是能疏浚辽河以通漕运,兼之灌溉,再增加十万边民耕种。 三年之内增产四百万石没问题,足以支撑八万边军作战粮需,辽东粮饷便可自给,五年后还能反哺蓟镇。” 第549章 “指望朝廷助力是不行的,我先让实务学堂的水利科、稼穑科的生徒过来帮忙。再让他们开班授技。若是试种番薯、玉米、马铃薯成功,就大规模推广试试。 我在辽西走廊出资开办酿醋工场、面粉工场,吸引商屯。再让辽东奴籍百姓,以佃农身份参与耕种,达到一定年限,即获准开豁贱籍。“黛玉道。 花朝节那日,夫妻俩回到京城。黛玉不忍丈夫舟车劳顿,还要应付万历帝,便让他卧床休息,告病不出。 她独自入宫面见长公主,汇报安抚女真之事,并呈上了夫妻二人的《乞骸骨归养陈情疏》。 朱尧婴心知张居正夫妇没有以退为进的意思,便将奏疏转交给了万历帝。 “这老东西还算识趣。”朱翊钧弹指敲在了奏疏上,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奏疏将所有功劳归于皇帝,给足了他面子,为了维护自己圣明仁君的形象,朱翊钧还必须表现出对功臣的倚重与不舍,不能立刻答应。 恰好,张居正告病不出,这番表演挽留的戏码,就在宫谕先生面前秀一秀就好了。 他将黛玉请至乾清宫,拿着奏疏道:“朕览奏不胜悲怆,张先生忠孝两全之心,天日可鉴。然国家柱石,朕所倚赖。岂能应允?宫谕先生请代转朕意,让太师安心调养,此事容朕细思之。” 黛玉肃然谨奏:“陛下践祚以来,秉乾御极,日月垂光。臣等幸蒙先帝简拔,陛下倚重,然外子衰病相侵,更念荆州九旬老母,风烛残年,倚闾望切。臣等愿乞骸骨归乡,侍奉汤药。还望陛下成全。” 万历帝慰留:“张先生乃耆旧元勋,腹心股肱,代朕巡狩九边,东征荡寇,抚夷北疆,是捧日良弼。如今陈情恳切,然多事之秋,正赖忠臣襄赞。 既然太夫人年登上寿,颐养燕闲,便敕荆州有司加意存问,优给廪赐。还望贤伉俪仰体朕怀,勉遵前命。所辞不允。” 黛玉知道这也是不得不走的章程,只得道谢出来。过几天再上疏请辞。 司南悄然而至,陪同师娘出宫,二人走到僻静的御道上,轿辇泊在一旁。 “师娘,皇三子据说得天神庇佑,耳疾痊愈,已在归京路上了,约莫三月回宫。 而皇长子出阁讲学不到一年,从冬月严寒讲读暂止,至今都还未开。只怕将来久停,不复讲了。” 黛玉顿下脚步,长叹一声:“我知道了,你不要再动手。” “好。”司南有些不甘心,到底还是忍住了,又道:“虽然讲学之事渐废,六爷还提挈着殿下的功课,下晌就去李院判那儿研习医药,很是专心。” “你让他申时就出宫,就说七妹写了信给他。”黛玉掀开轿帘坐了进去。 司南撮舌打了声呼哨,不多时四个孔武有力的轿夫,就从远处闪现出来。 第248章 闺范图说 “爹娘, 七妹,你们回来了!”静修兴冲冲地踏进门来,先是给母亲道了声安, 目光四下逡巡,蹙眉道,“爹和七妹的人呢?” 黛玉将手搭在儿子肩上, 打量了他一番,道:“你又长个子了,你爹这半年劳累日久,需要静养,先别去打扰他。小七她……” 静修探出半步,笑道:“七妹是否也长高了?她跑哪儿去玩了?” “长高了些, 她留在辽东, 暂时不回来了。”黛玉见儿子一脸失望, 安慰他道, “她给你写信了,托叶昭宁带了回来, 你去厢房取吧。” 静修肩背微微一紧, 默默收回脚, 眼里的光慢慢黯下去,“叶昭宁是谁?” “你去见了就知道了, 她人在厢房,”黛玉嘱咐他道,“切记不要对宫里人说她的事。” 张府给叶昭宁安排的厢房十分僻静,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厢房面阔三间,纵深五架,青砖铺地。北墙挂着徐渭的水墨葡萄画, 下设紫檀春台,陈设了各色文雅摆件。 东间以十二扇屏风隔出书房,花梨木平头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西间设有卧榻,帷幔用的苏州宋锦。南窗下设有棋枰茶席,上有一套雨过天青釉的茶器。 整个屋子不见金银饰物,未见木色温润,锦绣堆叠,清新典雅。叶昭宁打量着这里的环境,比金州卫五爷家要阔朗舒适得多,她甚至还有了一个小小的花园庭院。 可是她心里并不开怀,目不见心上人,无处不是牢笼。一旦张居正夫妇告老还乡,自己还要随之南下荆楚,彼此离得就越发远了。 叶昭宁取出小七的信,放在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小姑娘托付自己说:“叶姐姐,请你把这封信带给张家六郎,倘若他问起信中的东哥是谁,你就说他是你的侄儿,叶赫部的继承人。” “只因他在信中欺负了你,你便要骗他报复回来?”叶昭宁作此猜想,小七不将信交给义母,代为转达,反而相托一个“囚犯”,必是有难言之隐。 小七勉强一笑:“他不喜欢我,我这个未婚妻空怀藕断丝连之思,不过钝刀剖心,昼夜煎熬。与其将来怨侣相羁,还不如断个干净。我想先瞒着爹娘,提前跟六郎打个招呼,以免将来没个准备。” 叶昭宁不以为然地讽笑:“好个深明大义的姑娘,可我觉得你太傻了。且不论你们之间有没有误会,你还年轻且与他有婚约,就这样轻易放弃,不觉得可惜吗?好歹与那姑娘争一争。” 叶昭宁十分喜欢小七,若非身陷囹圄,与她是俘虏与守卒的关系,彼此还会更喜欢,“你让我做这个信使,恐怕也有劝我放弃五郎的意思吧?可就算五郎成亲了,我也不会放弃!” “六哥喜欢的姑娘死了,我永远争不过。”小七垂下头黯然道。 叶昭宁长长叹了一口气,感慨恩怨纠葛缠如春藤,苦如黄连。忽然门扉轻响,有人在外头道:“叶公子,在下张家六郎,为取七妹家信而来。” 正主这就来了!叶昭宁起身开门,打量着让人眼前一亮的少年。 他一身浅色襕衫,拱手当胸,广袖垂风。如幼鹤停云,新竹映雪,双瞳明澈,隐见星河之辉。少年五官神态像极了潇湘夫人,自有琅玕之节。气质风度又与张太师一脉相承,堪描圭臬之度。 凭谁见了,都会觉得此子将来,必是钟鼎之器,廊庙之材。叶昭宁有一丝恍惚,倘若叶赫东哥是女真第一美人,这位少年便是大明第一俊彦了,论容色形貌二人可真相配呀。 “抱歉,请恕在下唐突,原来不是叶公子,是叶姑娘。”静修趁她愣神之时,瞧出了端倪。 叶昭宁挑眉:“你怎么瞧出我是姑娘家的?在辽东可没人识破我。” 静修略一抬手,在她身前一晃:“我习医多年,熟知男女骨相。叶姑娘身量虽长,骨骼秀致,眉间婉逸,耳有三钳环痕,喉无结凸,手指纤莹,语音清越,应是女真姑娘无疑。” “六爷好眼力,请进。”叶昭宁将他请进门,关上门自我介绍道:“在下是叶赫酋长纳林布禄的妹妹孟古哲哲。是被你的五哥从建州抢回来的新娘。” 静修稍感意外,略一思忖,拱手道:“让叶公子受惊了,多有怠慢,还望海涵。”他意识到叶昭宁身份敏感,又改口叫她叶公子,“还请将七妹信转交给我。” 叶昭宁见张家六郎虽不甚清楚内情,但非常谨慎,既不擅问,也不多疑,一心只想求信。 “小七嘱咐我,让你阅后即焚。”叶昭宁将桌上的信推了过去,点燃烛台,静静坐在桌旁。 静修拿起信时,险些撕破了封口。待看清上面行云流水的字迹,眼角漾开一点笑意,指腹摩挲着信笺。 随着眼神上下转动,那笑意凝在了嘴角,头越来越低。信纸边缘渐渐在他掌中皱起,他初起的喉结剧烈地滚了几滚,像要咽下什么灼人的东西。 “敢问叶公子,七妹信中提及的东哥是谁?他年貌如何?秉性如何?”静修捏拳问道。 叶昭宁见他眼圈已染了薄红,一时有些怔然,低头道:“东哥是我二哥的孩子,我的侄儿。她与七姑娘年貌相当,所以选了她做伴读。东哥是我女真第一俊,她性格坚韧直率,十分聪慧。与小七相处很是投契。” “哦…那就好……”静修喃喃低语,将信笺上的数行字反复审视,终是扯了扯嘴角,将信笺折了三折,对着烛火燃着了。 他怔怔望着火光,既不哭,也不笑,就这么直盯着信笺化为灰烬,像隔着一条望不见岸的河。 “叶公子,多谢你带信,告辞。”静修颤手一揖,飒然转身。 推开门去,正见梁间双燕衔泥而过,他仰头眨了眨眼,有泪珠碎在眼角。 宋敬和抱着一堆锦盒,送到静修面前,笑道:“六爷,这是国子监毛司业、翰林院侍讲顾学士,还有南京兵部林侍郎送的礼物。之前夷陵刘府和荆州四爷送的礼也都放您屋里去了。” “有劳宋叔了。”静修木然接过,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掌灯时分,圆桌上列着精心烹调的时鲜。黛玉换了一身藕荷色遍地金褙子,纨了倭堕髻,簪了累丝蝴蝶钗。特意薄施粉黛,为自己添点颜色,毕竟今日是自己生辰。 第550章 不想只有丈夫陪坐一旁,宋敬和说六爷胃口不好,晚饭不吃了。 “夫人,且饮此杯,贺卿芳辰。”张居正举起酒盏,与黛玉碰杯。 盏沿轻叩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黛玉嘴角虽弯,眉眼间却分明凝着寂寥。 “本该多十四副碗筷的,连静修都不来。也不见他们送礼来,莫非都把为娘的生日给忘了。”黛玉扭身倚在丈夫怀里,不免有些怨恼,“年轻时我喜散步喜聚,如今倒贪起热闹来。” 张居正搁下筷子,嗑在骨碟上,闷闷的一声:“宋管家,去叫静修来。不吃饭也该来给母亲捧羹布菜。”他握住黛玉的手,缓缓摩挲,安慰道,“你不还有我吗?为夫陪着你呢。” 月影从云隙间漏下些许,淡淡地浮在静修侧脸上,他坐在池边吹风,一动不动,几乎与假山叠石融为一体。 “叶赫嗣英东哥,俊秀似明珠…小七,六哥绝不比他差,他若是明珠,我敢自比皎月…你为何不要我……”静修抬手仍了一枚石子,砸向池中的盈月,涟漪圈圈荡碎了月影,又抱怨月亮,“人不圆,你也不圆……” “啊,今儿是十二,娘的生日!”静修霍然站起,见宋敬和来寻自己,顿时想起了自己代收的礼物,连忙边跑边道:“宋叔,我马上就来!” 他抱着盖过头顶的各色锦盒,急匆匆迈进厅堂,话音打着颤:“爹娘…我来迟了。哥哥姐姐们的礼物都堆在我那儿,一时忘了送。” 宋敬和添了碗筷上来,便退下了。黛玉忙起身,扶住儿子身前摇摇欲坠的锦盒,笑道:“快放下,我什么都不缺。撂你那儿刚好,还搬过来做什么。” “这些都是哥哥嫂嫂姐姐姐夫的心意,我哪敢贪墨一星半点。”静修将礼盒堆放在圈椅旁的方几上。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景泰蓝簪子,递给母亲,“这簪子是我亲手做的,还望娘亲笑纳。愿我家慈容,长生仙姿,春晖永驻。” 张居正接过簪子,细瞅了一眼,揽住妻子的肩,为她斜簪在了发间,不由打趣儿子道:“古来簪珥多寄彩凤之思,你却拿来赠予萱堂。想必他年吉日良辰,小七云鬓当试新钗矣。” “六郎这会子才来,想是从小七的信里,读懂了‘爱而不见,搔首踟蹰’之味。”黛玉故作恍然之态,笑道:“我这一支是精金琅彩的‘凤还巢’,不知小七那一支可是名‘盼燕归’?” 静修听了爹娘的揶揄打趣,执着酒壶的手指蓦然收紧,他眼眸低垂,视线落在酒水中,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爹娘说笑了。” 他抬手为父母斟酒,袖口微抖,抬起的玉容已浮起几分赧然,“小七…七妹的生日还早,我还没做,她也许不喜欢簪子……” 黛玉笑道:“只要是你做的,灯笼纸鸢她都喜欢,更别提簪子了。” “娘,生辰快乐!”静修放开咬住的下唇,连忙转移话题,嘴角扯出几许笑意。 饭后一家人在廊下品茗,温馨恬淡的家常话,渐渐又转到了国朝大事上。 张居正对儿子道:“皇三子朱常洵即将归京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而今皇长子出阁讲学的事也暂止了。储位悬而未决,之后围绕国本之争,只怕愈演愈烈。你身为元子伴读,需要越发谨慎。”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你觉得朱常洛之质,可否为守成之主?” 静修斟酌了言辞,缓声道:“阿洛有勤政仁俭之风,只是经史浸染不深,恐怕无有深智驾驭臣党。且他仁柔偏执却无刚断,若是太平年月还可守成。偏逢末世,恐怕很难。 眼下他学习畏难,需要人耳提面命,鼓励劝导。一旦我放松监督提挈,他就躲懒。还改不了耳根软的毛病,即便天假长年于他,若无良师贤臣匡正,将来要么沉溺私帷,要么委政外戚。顶多也就是隆庆之流。” 听了这话,夫妻俩对视一眼,双双嗟叹。国朝积弊深重,沉疴痼疾,绝非柔仁之君所能拯。朱常洛仅为庸常之君的话,亦难改大明危局。 静修又道:“若是出阁读书还能延续下去,让阿洛早习政事,常观民瘼,未必不可期。可如今皇三子病愈归来,一切又起了变数。” “待到三月朱常洵归来,恰好赶上播州杨应龙叛乱,河南大水田庐荡析,也算是恶兆,若能让钦天监或言官加以利用,或许能反促朱常洛确立储位。”黛玉蹙眉道。 “既然河南有洪涝之灾,让我陪阿洛去赈灾如何?这不正是让他关心民瘼,学习抚恤救民之事的机会么?”静修提议道。 他亦想出门历练一番,倘若继续待在家里,免不了泄露出伤心的痕迹,害父母忧心。与其怨抑自苦,不妨找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 张居正眉头禁锁,“元子赈灾当然是好事,只是难免会被郑贵妃的枕头风,定性为收买民心,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尚需周密筹划。静修你想怎么做呢?” “先是钦天监星象示警,说西南叛乱,中原水患乃乾纲不宁,宜遣皇室血亲至灾区祭祀河神,告慰祖陵。只提皇室血亲,不特指皇长子,由万历帝自行择选。那么郑贵妃为皇三子抬高身价,必然让他去告慰祖陵,而主张让阿洛去灾区抚恤灾民。 待到阿洛与我获准去河南,阿洛只需按章程办事即可,绝不发表任何政见。筹措的赈灾粮,全部以八方百姓,受陛下感召义助的名义发放。 事成之后,无论阿洛赢得了多少口碑,拯救了多少百姓,群臣绝对不可主动提及立储。只是让阿洛慢慢积累储君的政绩筹码。至于皇三子去祭祖,让他丢个丑也不是难事。” 张居正捧着茶盏,默默颔首,“你说得有道理,我这就派人安排一下。” “还是我来吧,你如今病休在家,不宜劳乏。这事我们娘俩也能办好。”黛玉伸手摁在他眉头,轻轻捋了捋,“不许皱眉。” 张居正笑了笑,抚着妻子的面庞,“夫人美颜在畔,我眉目自然舒展。” 静修看向深情对望的父母,不觉有些羡慕和心酸,原以为自己与小七,迟早有一天,也能如他们一般恩爱长久,却不想一年不见,已成惘然。 “对了,我还忘了一件要事,妖书案!”黛玉站起身来,在廊下踱步,“万历十八年,吕坤担任山西按察使时,编撰了一本《闺范图说》,被司礼监太监陈矩买了一本带回宫中。 郑贵妃看到之后,想借此书自抬身份,将自己的传记,连同一些‘母以子贵’的后妃也加了进去,还冠以自序,私自盗版刊刻,还不告知吕坤。传记中特别提到了她捐资五千两,给河南赈灾的事。 也就是说郑贵妃刊刻伪书,最早可能在万历二十三年,河南灾情结束之后。从前因为皇三子耳疾幽居凤阳高墙,郑贵妃断了夺嫡的心思。我就没与吕坤沟通防范盗刻之事。 而今那孽障卷土重来,郑贵妃必会借此书,试探朝野反应。匿名揭帖《忧危竑议》也会一而再地出现,影射宫闱,动摇国本,构陷朝臣,不得不警惕此事了。” 张居正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妖书案操弄阴谲舆情,使朝纲溃坏,阁部离心,言路瘫痪。朝中诸党攻伐愈烈。表在文字之祸,里在储位之争。 到底还是朱翊钧,那个糊不上墙的烂泥,怠惰无情,以私欲乱纲常,才令魑魅魍魉蠢蠢而动。“他重重撂下茶盏,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黛玉抬手在他胸口揉了揉,“别气了,别气了。你安心调养,这些小事我来处理,我可是潇湘书林的财东,还能让别人抢占舆论不成。” 静修略一思忖,对父母道:“既然郑贵妃盗刻书目,在河南灾情之后,不如先行立法,以护持文统为由,禁绝私刻篡改之弊。 如有违者,按律处置。这样郑贵妃再想借吕大人的东风,扶持皇三子青云直上,就要掂量下得失了。” 黛玉未免丈夫再度劳神,忙对儿子道:“我明儿还得入宫点卯,此事咱们娘俩之后再商量。你既有此心,先以我的名义拟写奏疏。” “好,儿子这就去办。”静修告辞出来,仰望着天上的月亮,怅然道,“这时候有点事做也不错。” 翌日,吃早饭的时候,静修就将拟写的奏疏交给了母亲。黛玉仔细看了看,颔首道:“我儿写得不错,字字恳切,锋锐有力而不越矩。” 张居正偏头想凑过来看,黛玉忙将奏疏合上放入袖中,舀起一勺鱼羹送到他嘴里,“你要息心断念,万事不管。” “可是闲着太闷了……” 黛玉安抚他道:“饭后半个时辰,你去练练五禽戏,再让宋管家请个说书先儿,给你诵读山水游记,田园诗词。你也可以观云霞变幻,竹影移墙,还可以养鱼饲雀,沙盘画字。只要稍感神疲,即刻上床睡觉。” “那好吧,有劳夫人了。”张居正只得答应。 待她母子二人入宫后,正要进书房,宋敬和已拦在了前头,笑道:“老爷,太太将书房锁了,不许你行案牍事,还请静坐片刻,待到日头暖了,再练五禽戏。” 第551章 “不能通融通融?”张居正倾身向前。 宋敬和道:“不能。” 张居正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发现三五步就有人盯梢,想要寻片纸都难,只得伸了个懒腰,回椅子上坐着发呆。 今日并非常朝日,不必垂帘听政。黛玉先去了慈宁宫向陈太后问安,再去乾清宫二次递交辞疏。 这一次,朱翊钧松口了,“张先生情词益迫了,朕并非不体人情,但念先帝托付,与张先生二十年君臣鱼水,何忍一朝分离?今特允所请,免其武英殿常朝,有大事仍可咨访。俸禄、赏赐悉数如旧。 而况宫谕先生也是国之栋梁,万望不弃。荆楚路远,便让张先生在京中颐养。勿要再辞了。” 黛玉想了想,与其让张居正千里迢迢舟车劳顿回荆州,不如到此为止,不必第三次请辞,维持现状也好。毕竟播州之乱、中原赈灾、妖书案还亟待解决,他们一时还走不开。 于是黛玉又拿出静修代书的奏疏对万历帝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请奏。是关于修订书版律例之事。治国者必先治典,治典者必重其源。如今市井书坊盗刻疯行,篡乱无章。臣请立《钦定书版律》,律例增立擅篡书版之条。” 朱翊钧的第一反应是,市面上有书商想挑战潇湘书林,宫谕先生为门户私计,想通过立法阻遏那些书商的冒头。他还想仰赖她的钱,垫补各处缺口,自然得安抚这位财神爷。 “先生,但说无妨,朕愿闻其详。” 黛玉拱手道:“陛下,若不禁绝盗版翻刻之书,一则有损官刻威信。凡诏敕、大明律例若可私刻牟利,朝廷威严尽失。 二则,开擅改典制之隙。今人所读经典,若被肆意篡改则真伪莫辨,援引失据,误人子弟。三则,盗版盛行则绝寒士进取之路。贫者倾产著书立说,富者坐享其利,必使才俊寒心。 书籍是圣贤心血,朝廷喉舌,不可不护。以免邪说乱政,妖言惑众。若是立法明禁翻刻,让户部设立书版税课司,可正教化之源,也能增加赋税,树立陛下重道圣名。而况,守法书商苦盗版久矣,陛下若立法保护,则天下士林必颂皇恩。” 朱翊钧道:“先生为我估算一下,设立书版税课司,朝廷一年能收多少钱上来。” “约莫两万左右,虽说目前还不多。但是一旦打击盗版后,大儒著书立说热情高涨,酬银翻倍,可以激励人才。此举旨在兴文教,利民生,防控舆情之需。陛下圣名,当见秋毫之末而知风起之源。” 听到钱如此之少,朱翊钧当即就失去了讨论的兴致,淡淡道:“先生言之有理。那便让司礼监敕命礼部,依奏疏纲目颁行相关律例。” 经过与礼部的几轮磋商,最终颁布《钦定书版律》,自万历二十二年起,凡士民著书,须赴所在地的府学提举司报备,填写《著书勘合文牒》,载明著术宗旨、成书年月、作者籍贯,钤印留档后发还副本及凭证。 获著者亲授文牒的书坊,可持牒至布政司税课司申领《官准雕版凭证》,准其独家刊印约定年限。他坊欲翻刻者,须获得原著者授权书,并纳文脉税。正版书籍扉页必具有司官印,著者花押,刊印坊章。 万历二十二年以前的著者,可将从前刊刻的书籍进行确权,重新获得再版收益。 条例颁行后,黛玉找到右佥都御史吕坤,劝他将自己的著作进行确权,潇湘书林愿意为其撰写的书籍再版刊售,所得利润分文不取,全部交由他。 吕坤十分诧异:“宫谕令大人何故如此?” 黛玉道:“吕御史笔耕不辍,说理透辟而文采自彰。之前潇湘书林无缘刊刻大人的著作,我常引以为憾,如今颁布了书版律,恰好可以满足此愿。 我敬佩大人刚正不阿,为政清廉。您也知道如今无岁不灾,催科如故,国家之财用耗竭。大人的书籍十分畅销,或可用润笔之资,再版之费,救济百姓。” 吕坤闻言展眉一笑:“令主大人谬赞,既是善举,我亦在所不辞。恰好我想再版《闺范图说》想将长公主、令主的传记一并纳入,且将凤宪台、坤正院、凤翎卫中的佼佼者,编录其中,匡正风俗,彰显女德。” “万万不可!”黛玉摇头:“大人,既然您欲重刊《闺范图说》,窃有几句微言相劝。昔人修史,善恶必殁而后书。若采辑当世淑媛,虽彰善举,但人事无常。倘若他日德行有亏,则著书人反惹讥诮。但取前代之贤女,可免贻人口实。 其次,当远避宫闱,绝嫌疑于未萌。椒房之事,自古易生訾议。何妨专取士庶闾巷之贤。若孟母择邻,陶母剪发等事,既合教化本意,亦避干政之嫌。但言女德闺范,毋涉朝局时风。 最后,附上增考辨按语,正本源之清白。每篇末可附考据,使读者知其渊源,而非私意构撰。勿令奸小之徒,断章取义,附会酿祸。” 吕坤听了频频点头,拈须道:“令主大人承蒙惠教,下官感佩。您上佐王化,下导闺门,所示之事,皆药石之言。待我修订既毕,稿本亲送令主审定,倘或有可疑篇幅,宁削勿留。” 黛玉笑道:“吕御史言重了。能第一个拜读贤臣之作,也是我的荣幸。” 三月中旬,新版《闺范图说》五色彩绘版刊售,很快畅销市井。与此同时,皇三子朱常洵归京,西南战起,中原水患纷至沓来。 钦天监监正上疏言:彗星屡犯太微,主西南兵祸,中原洪灾。今春荧惑守心,恐伤陛下仁德。宜遣皇室至亲祭河伯,告皇陵,以安坤灵。 长公主领衔凤宪台女官,主动请缨赴灾区祭祀河神,赈济百姓。朱翊钧为防长公主收买人心,僭越皇权,当即不允。 之后内阁首辅王锡爵,呈报河南灾报,并请皇帝拿内帑银赈济百姓,另附密揭。其言:中原饿殍遍野,形势严峻,然陛下德化所及,有南直隶义民义商愿献粮三十万石赈济。若以皇子代陛下行祭河之礼,顺监运赈济粮,贼寇不敢劫掠,百万灾民必感戴皇恩。 万历帝犹豫了许久,拿不定主意,问郑贵妃母子:“三哥儿可愿去中原祭河伯?” 附身在朱常洵身上的薛宝钗,眼眸一转,对自己这个便宜皇帝爹道:“儿臣得闻灾报,涕泪交加,深感民生多艰。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告祭皇陵乃国本所系,而况我疾病痊愈,也仰赖祖宗保佑。 不如由儿臣斋戒三日,代父主祭,也诚谢天地祖宗庇佑之恩。而今灾情汹汹,皇兄若能主持祭河赈济之事,则可安人心定乱势。 儿臣虽愿效微力于灾区,可年小力弱,德望远不及兄,恐怕有损朝廷威仪。儿当于太庙日诵祝文,愿祖宗庇佑兄长往返平安,我兄弟同心共扶社稷。” 朱翊钧一脸欣慰地看向三子,既愧且喜,他暌隔八年未见的爱子,竟然重病痊愈,还如此口齿伶俐,顾全大局。眼见老三这龙驹之态,不比朱常洛强十倍! 文渊阁后厢皇子读书处,静修看了一眼西洋座钟,对身边的朱常洛道:“殿下,准备去乾清宫了。” ----------------------- 作者有话说:王锡爵《劝请赈济疏》:题适文书官杜茂口传圣旨,将河南廵按御史陈登云封进饥民所食鴈粪示臣等观,臣等不胜哀痛、不胜惨慽、窃念民穷至此、真从古未有之变。惟幸皇上忧勤之念,上格皇天惠鲜之泽,下逮鳏寡、庶可以回和气而收人心,不至酿成大乱耳…则臣等更无他法,惟有尽辞俸薪以助贫民,而亦望皇上暨两宫各院、量发内藏十分之一,分投布施,此急救生命即所以自积巳福也。且此举一倡。则中外百官万民,皆将兴起好善之心,而捐俸损资者,不赏而劝矣。 《明神宗实录》昨日朕看饥民图说时,皇贵妃正好在侍,便问朕这是何图,为什么画着死人,还有投水的?朕说此乃刑科给事中杨东明所进河南饥民之图,今灾区甚是民饥慌乱,有吃树皮的、有人相食的、故上此图…皇贵妃听说后,自愿出钱五千两,用以救济灾民。等之后中宫等再有捐赠的,一并发出。 《闺房图说》伪书:郑贵妃自序:予昔观《河南饥民图》则捐金赈济,今观《闺房图》则用广教言。 《明史》(卷226):“初,坤按察山西时,尝撰闺范图说,内侍购入禁中。郑贵妃因加十二人,且为制序,属其伯父承恩重刊之。士衡遂劾坤因承恩进书,结纳宫掖,包藏祸心。坤持疏力辨。未几,有妄人为闺范图说跋,名曰忧危竑议,略言:“坤撰闺范,独取汉 明 德后者,后由贵人进中宫,坤以媚郑贵妃也。坤疏陈天下忧危,无事不言,独不及建储,意自可见。”其言绝狂诞,将以害坤。帝归罪于士衡等,其事遂寝。” 第249章 救济灾民 朱常洛抚了抚胸, 深吸了一口气,闭眼默念了三声:“我行,我行, 我行。” 待睁开眼时,果见司礼监的太监来报,皇帝诏皇长子去乾清宫西暖阁问话。 朱翊钧倚在榻上, 掀起眼皮看了长子一眼,略有些惊诧。不知何时,朱常洛已经长得如此高了。只比自己矮一肩。 第552章 他面色红润,骨肉匀停,肩宽背挺,看起来十分康健, 再也不能用元子“禀质清弱”为由, 阻拦他出阁读书。 虽说讲读寒暑暂停, 但群臣一天一疏奏乞“春和请复”, 他虽报了一个“可”字,到底没安排大学士讲学。 就连赵志皋、毛嗣修、郭正域、叶向高四个国子监司业也不许再入宫。 谁知朱常洛竟和张家那个六子, 每日风雨无阻地至文渊阁东厢温书自修, 二人对讲如流, 情绪淡然。 而今皇三子病愈归来,展示了温润端方的形貌, 通晓仕途经济的才学,更让心灰意冷的万历帝,重新冒出了“废长立幼”的念头。 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该如何推进这一计划。他害怕扛不住群臣的压力,不想承认自己失败,于是一直在等事情发生变化。 或许, 让朱常洛在河南赈灾受挫,狼狈不堪,就能映衬朱常洵的聪慧了。 “长哥,河南的事,王阁老请你去祭祀河神,你看呢?”朱翊钧将沉重的身躯陷入锦褥中,转眸看向朱常洛。 朱常洛伏地叩首道:“儿臣愚钝,惟知父皇夙夜忧劳,甚是辛苦。而今苍生倒悬,若儿臣为君父驱遣,当星夜兼程勇涉灾区,纵冲没蹈险,亦分内事。只是儿臣未经世事,恐举止失当,反辱圣命……” 朱翊钧见他依旧有些惴惴,终于放下心来,不过是新瓜蛋子,乳臭未干,他还担心什么。 “罢了!”朱翊钧一挥袖,道,“你带着礼部拟的祭文去,每日行程报司礼监。你只当是朕的耳目,看视灾情,不会说话就当哑巴。” 朱常洛叩首,微微抬身:“儿臣谨记,万事以回禀父皇为先。” “你去吧。”朱翊钧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不多时,皇贵妃郑氏从内帷转了出来,殷勤地为朱翊钧揉捏肩背,小心服侍。 终于得偿所愿了,由她的儿子祭祀皇陵,等同于代君通天地,彰显嗣承宗庙之象,礼成则固宠于君前。 “爱妃,眼下你可满意了?”朱翊钧眯眼笑道。 郑氏娇笑道:“多谢皇上恩典,让三殿下祭祀皇陵,百官若目睹我儿娴习礼法,孝心深虔,自然善莫大焉。” 而朱常洛亲赴灾厄之地,险象环生,若处置失当,或染疫暴毙,或招民怨,恐损朝廷威严,事做了反而落不得好。 而况钦天监说了,中原的大雨还要下到八月去,秋粮无收,明年也完了。没有几百万石粮食打底,灾民根本救不回来,少说也要死一半人。 谁若领了这次赈济灾民的差事,有去无回也不意外。 朱常洛匆匆回到文渊阁东厢,一进门就冲着静修点头,“成了!” “就因为可以少读几天书,你看起来很开心呀。”静修略瞟了他一眼,头也不抬地道。 朱常洛挠了挠头,“不是你说我去祭河神赈灾可以亲抚百姓,调度钱粮,治疫安民,整饬吏治。一来功成则万民歌颂,二来彰显经纬之才,可以助我成为太子么? 虽说三弟祭祖显位,但我赈灾显德,而况祭祀之荣可日后补行,而赈济之机转瞬即逝。待我功成返朝,再请祭陵告祖,则孝义两全,不是根基更稳吗?” 静修淡淡道:“前提是你果真能将此事,办成办好了。” 尽管父母已为赈灾,搭建好了执行班子,但是赈灾可不是仅仅煮粥布施那么简单。 “首先你需要确保赈济粮食,不受沿途关卡阻拦克扣,顺利抵达灾区。还要知道如何镇压民变,彰显雷霆手段。 期间即便有人接掌常务,你还要监督粮医,纠劾贪吏,在受灾县区四处轮驻。 待九月雨停,还要重整田亩,兴修水利,补缮户籍,最后还要及时移权于地方官,事成即归。避免言官诬陷你蓄异心于偏郡,结党营私。” 朱常洛听了,顿觉兹事体大,不是他一个半大小子就能干成的,立刻又惊惶起来。 “静修,这太难了,我做不到…要不我还是回绝了父皇,让皇姑长公主替我去!” “阿洛,你又忘了我对你说的话。天下事只有越做越简单。单靠空想,只会越来越难。”静修拿起乌金笔,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过来看。” 朱常洛看到他纸上详细周密的赈济计划,叹为观止。又见他从来清澈的眼眸里,多了一点血丝,不由十分感动。 “静修,你待我这样好,为了教导我如何做,竟然彻夜拟稿,熬红了眼睛……” “我睡不着…不是为了你。”静修心头蓦然一痛,声音低了下去。 豫地灾情越发严重,村落十室九空,浮尸塞津,白骨积丘,灾民昼拾雁粪,夜掘芦根充饥。 河南巡按御史陈登云封进饥民所食雁粪。而刑科给事中杨东明,绘进河南饥民啃食树皮,以至人相食的图画。 黛玉与杨东明沟通:“指望陛下拿内帑赈灾,不过杯水车薪而已。皇贵妃随侍帝王,出银施赈也不过邀名养誉。还是发动民众义助,更有效用。 不如让我将这些饥民图大量刊印出来,招贴在大街小巷。引导民众去凤宪银号捐助银币,或去当地坤政院捐献粮食。 两地每日挂牌更新,当日所筹集的资粮,及物资运送节点。既能确保资讯公开,有理有据,也无人敢阻拦克扣赈灾粮。” 杨东明颔首道:“宫谕先生深明大义,智谋无双,如此甚好。” 黛玉便请利玛窦将杨东明的饥民图,重新清晰绘制,命潇湘书林用饾版彩印出来,四处招贴。 之后她又去游说李太后,请她这个凤宪台的名义领袖,与陈太后二人各拿出五万银币施赈。中宫皇后及妃嫔也应各有所出,但都是按个人等级俸禄来捐。 王皇后很是赞同,郑贵妃便是想多捐,也被她给挡了回来。 “皇贵妃若想多做功德,大可请娘家兄弟去凤宪银号捐银。宫中捐赈自有定例,不可逾矩。 否则百姓见尔等后宫嫔妃,饱食终日,坐享富贵,岂有不厌憎诽谤的?” 郑贵妃想要宣扬自己关怀民瘼的恩德,却被凤宪台逼得只能按规矩办事。可她不甘心,还想为朱常洵造势。 便真的委托哥哥郑国泰去凤宪银号捐钱,务必将“国舅爷”的名字,每日排在捐资数额最高的位置。 然而,郑国泰每天捐款都被人生生压了一头,那个人叫“朱立长”。 黛玉出钱采购的粮食,全部以“朱立长”的名义捐赠,从四面八方汇流至中州地界。 那些支持皇长子册立为储君的人,也看出苗头来,于是各地官员纷纷加码,让“朱立长”之名,每日准时飘在捐助榜榜首。 朱翊钧事后得知十分不爽,但又不能公开申饬皇妹擅作主张,毕竟她们所做的是善举,且做到了公正公开,让百姓信服,节省了内帑。也无法制止百姓匿名或假托他人名义捐赠。 长公主朱尧婴直言:“救灾如救火,不可迟滞。晚一天筹措粮款,则会使饥民枉死数百。管他这个朱立长是谁,能解救苍生就是好人。” 仲春时节,斋戒三日的朱常洵,率先出发代谒皇陵,卤簿仪仗煊赫十里。礼部、太常寺官员祭服随行。 首辅王锡爵、宫谕令也被陛下敕令一并同行。 主祭官唱“焚告天命”,朱常洵拈香上阶,忽见青烟一散,三柱长香齐腰而折,坠地成灰。一旁宦官急忙掩盖,灰烬已扬。 观礼的朝臣愕然地语:“竟烧了断头香……”语未竟,被司礼监掌印以目止之。 随后又换了新香上来,朱常洵勉强插进了香炉里,谁知他紧张手抖,香没插稳,竟然又倒了。 第三次乃成,朱常洵踏阶而下,足底忽滑,如踩油脂,祭服翻卷,从石阶上滚跌至地。 一时间惊呼一片,左右连忙上前搀扶,却听到其袍下臭屁鸣响不绝,如闷雷过瓮。 好不容易被人拖拽起来,朱常洵冠落衣破,但见青丝尽去,颅后赫然露出赤纹的“妖”字,那笔画虬曲如同咒印。 钦天监监正见此一幕,手中星盘坠地:“这是辰星犯舆鬼,髡首者受刑。” 百官皆引颈窥视,私语如潮,王锡爵喝了一声:“肃静”也无济于事,非议之声渐渐压抑不住。 宗正一脸狐疑:“这皇三子是人是鬼?从前不是聋了吗?突然病好了,莫不是妖孽俯身,所以列祖列宗不认他!” 一行人回宫之后,武英殿上弹劾朱常洵的奏章纷至沓来。 礼部尚书沈鲤奏称:“祭祀者,国之大典,三皇子代祭陵寝,香断阶前,冠落妖现,此亵渎宗庙之极。今失仪若此,请陛下夺其圭璋,仍发凤阳高墙幽居。” 兵科给事中劾皇三子:“祭坛失足,声如洪钟,朝臣皆闻屁滚之音。代天子祭祀之人自溃如斯,恐藩邦闻之,生轻慢上国之心。” 宗正声泪俱下地向长公主痛斥:“凤子龙孙,体发受之天子,今无故髡首惊现妖纹,疑有秽乱宫闱之祸。还请闭阁验身,若得魇镇之据,当削其金册。” 第553章 都察院也风闻奏事:“近来坊间俚语:三郎祭陵,鬼神吞香。妖现天胄,国祚不长。请令三皇子素服斋食,忏悔终身。” 钦天监监正亦捧着《天官书》,道:“彗星贯紫微,应在龙裔。祭日香断乃天剪其禄,脑后赤纹,便是孛星画背。请陛下遣送皇三子出宫涤祟,待星象移宫。” 万历帝也没想到出了如此大的岔子,他想诏皇三子来看一眼,是否真被剃了头,后脑有个“妖”字,却被司礼监太监劝止。 最后无奈下敕,声称祭坛生变,弹章盈案,朕心震骇。皇三子代祭失仪,妖文惊现,实触宗庙大讳。 将皇三子移居北苑别院,非诏不得出。皇贵妃郑氏暂缴宝册,禁足翊坤宫,撤其兄长职事。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同宗正彻查此事。 四月初,皇长子朱常洛出京,奏请减仪仗乘快马,星夜驰豫。并请皇帝允许其伴读张静修随行协理文书,毕竟他还不是太子,詹事府的班底未曾建立。 朱翊钧同意了,但以张静修年小无职为由,仅作为临时协理,不得介入钱粮分配、人事任免,以避私嫌。 二人星夜兼程,九日至中州,入目所见满目苍夷,黄淮并溢,浊浪吞天,千里沃野尽化泽国。 “殿下,不能再往前走了,眼下城垣轰塌,大树横漂,水深两丈有余。”吕坤撑着伞道。 他正是归德府人,此任河南巡抚兼赈济总督,熟悉地形,知晓灾情。 朱常洛亲眼见到罹难之民,状如瘦鬼,有老者柱朽木踉跄而行,襁褓婴儿匍匐泥地,有妇女盘抱树冠嚎哭,还有百姓试图爬上门板逃生,一个浪头打来瞬间被吞没。 “快救人!”朱常洛忙命人放舟救民,然而水流湍急,还没等小舟逆流过去,那抱树的妇女已漂没无影。 “太可怕了,简直是人间地狱!”朱常洛被吓傻了,他还什么都没有做,眼前的三五人已经陆续都死了。 他感到了巨大的无力感,惶惑不安,恐惧异常,蜷缩在马车里,不敢再看。 静修放下车帘,捏紧了双拳,他瞥了瑟瑟发抖的朱常洛一眼,对车外的官员道:“诸位,殿下钧旨。 工部郎中徐贞明,即招募民工,加固黄河堤防,疏浚豫南淮河支流。并开陂塘以工代赈。凡参与修堤、疏浚、筑路者,每日发放米粮两升。 户部主事杨俊民,请在各受灾州县低价售粮,在安全高地搭建帐篷收容百姓,广设粥棚,请坤政院女官协理,按男女分棚、早晚两施,粥稠要立筷不倒,昼夜供应洁净沸水。 另设慈幼局收容孤儿,妇孺医坊三班轮岗昼夜不休。有卖妻鬻儿者,一经发现绑缚道旁,不予施救,买卖契约作废。 兵部职方司袁黄,请在附近村镇聘请大夫,设疫病坊,隔离病患,焚烧深埋尸体,逐户发放艾草、黄连解毒汤。 所有度支银两日清日结,务必账目清晰,每月张榜布告于众。若有贪墨渎职者,鼓励百姓举告。” 户部主事与袁黄面面相觑,忍不住问了一句:“敢问张小公子,这真是殿下的吩咐?” 朱常洛忙扬声道:“叫你们照办就是!” 随行的司礼监太监陈矩提醒道:“殿下,咱们是来祭祀河伯的,皇上没允您介入赈灾事宜。” “这…”朱常洛登时心慌,静修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递过来一张纸条。 “哦…陈公公,河伯乃天子敕封的正神,我奉旨致祭,便是代父皇承天命抚山河。世上哪有不察民瘼疾苦,而能通神明者?天子悯苍生才祭河伯,若不见苍生何从‘悯’起? 还望陈公公深思,随我徒步巡邑,亲访茅舍,另择云销雨霁之吉日,再行祭祀。” 陈矩听着车内传来的声音,心知这话必是张小公子所授,可既然出自皇子之口,那也是毋庸置疑的,忙道:“殿下,所言至仁,小的受教了。” 之后,静修撩帘下车,扶着朱常洛走下地来。 他抬眸掠了陈矩一眼,此人位在秉笔太监司南之下,与其同为内书堂同窗,同为通经史的佼佼者。陈矩性素谨厚,清忠自守,颇有儒宦之风。 只要平心待之,晓以大义,他必会默护元良,此时赈灾之行,也不会为难的。 朱常洛握着静修的手腕,登上高台远眺,迟迟不敢松手,只见浮尸挂树,灾民蚁聚,骤失血色,手指颤抖不已。 “别怕!先让扈从清道扫障,再牵绳设卡,让流民有序排队领赈济牌。” 朱常洛对他言听计从,很快短期内维护了秩序。 因为流民太多,仅仅赈济了七日,官仓义仓的粟米告罄。而根据坤政院呈报的最新粮食运送情况,还有五日才能至中州。 有司请奏关闭城门,朱常洛惶然无措。静修翻看当地会计局的记录,核算市场存粮,应该还有剩余。 他趁朱常洛睡着,夜扮粮商入市,果见漕帮私船藏粟万斛。返回驻地后,他对户部主事杨俊明道:“漕帮有粮不售,待价而沽。若以盐引补漕损如何?粟出四成赈灾,六成售卖。” 杨俊明捻须道:“一时权宜可行,本官这就去游说漕户。” 静修又领着朱常洛去凤宪银号办理贷款,采买赈济粮,又平安渡过了五日。 之后粮船云集漕路,胥吏来报有流民觊觎漕粮欲劫船。静修又请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明锣扬鼓率众护船。 六月洪峰再至,暴雨倾盆,河堤有再次溃决的风险。袁黄掐指神算,劝朱常洛道:“此堤午夜必溃,请殿下后撤至城中高地。” 朱常洛这几日目睹了百姓的惨状,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水深火热”,坤政院院令为救百姓不幸牺牲,他解犀带易棺请厚葬。 此时他清楚地看到水位疯涨,抱着堤碑哭泣道:“我走了,百姓怎么办?”他们还困在水中,若无粟米供给,撑不几日就会命丧黄泉。 静修叹了一声,转身披上雨披,一手擎起仪仗黄罗伞,一手提缰策马驰向溃口,向河工高呼:“殿下有令,投石固堤者赏十金。若有伤亡,子弟免赋役终身。” 徐贞明见他冲来了,气得跳脚,“六郎你来做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下,这堤眼看守不住了,快带着殿下撤离。” “我说这堤溃不了!”静修翻身下马,将黄罗伞盖交与锦衣卫擎着。 明黄的伞盖在阴雨天中,就好像太阳一般立在滚滚河畔。 静修指挥河工载石沉舟以堵溃口,朱常洛不见静修归来,亦不肯离去,请陈矩催他离开。 陈矩几次劝说无果,眼见天黑,风雨愈狂,竟跪泣陈情:“张小公子,你看这黄水怒涛,乃天道示警,非人力可御。你不走,殿下也不走。若雷霆骤至,堤崩人亡,万死不足赎奴婢之罪啊!” 静修忙将陈矩扶起,握着他的手道:“陈公公,请你告之殿下,草民请留堤上,堤若溃,吾当以血肉填之!” “张公子万万不可,大仁不矜小勇…”陈矩还要劝说,人已被静修推开。 “你耽误我夯土运石了,快走!” 朱常洛得知静修不愿离开,撇开左右侍卫,奔至堤上,将头上金冠抛入激流:“红鲤,你不走我也不走,若有不测,我愿殉国以谢百姓。” 陈矩越发红了眼眶,挺身向前:“殿下、公子若执意留下,奴婢愿代主祭河伯!”说着倒身扑向浪花。 幸而侍卫眼明手快将其拉回。 “与其在这闹,还不如一起固堤呢!”静修扬声道。 河工们无不感泣:“殿下舍身忘已,吾等贱命何足惜!” 在皇长子与静修的感召下,官员、扈从、太监,所有人都放下身段,接力运砖石,没有一人离开。 坤政院女官们带领妇女上堤,为殿下与河工们分发麦饼和干净的饮水。到了夜里,百姓们举着火把上来,给他们照亮。 一连沉了十船砖石,溃口方合。终于,当堤坝上火把连城长龙时,雷雨骤歇,河伯俯首,堤坝存而无殇民。 天阴了两日,让众人都暂喘了一口气,袁黄立于堤上,衣袂沾泥,目视退下的水位,对静修感慨道:“张公子,我占卜料定了人力已穷,此堤必溃。然风雨过去,此堤仍在。非泥土砖石之胜,实乃人心之固也。 余少年时,受孔先生算定一生轨迹,科考止步,无子短寿。若信天命,则渺茫度日,医卜终老。幸得云谷禅师点化,日行十善,竟得中进士,忝增寿算。 今观此堤,天欲催之,然殿下与官兵负土培堤,妇女捧浆,百姓引灯,昼夜不息。上下一心戮力抗洪,可见尽人事,天反助之。” 静修笑道:“了凡先生既知‘造命者天,立命者我’。必然也知,人心能通天道,信念之坚,能铸成不溃之金堤。” “惭愧,惭愧,昔年我迁善改过是为求子、求禄、求平安,也不过是门户私欲。” 袁黄目视远方,而今粥棚、医坊、疫棚井然有序,民众虽然疲敝,到底眼里有了希望的光彩,他感慨道,“今日得见众志成城,皆是为生民立命的仁勇啊!” 第554章 经过了数月的历练,朱常洛也渐渐有所进益,不再事事依赖静修,面对纷繁复杂的情况,也懂得抽丝剥茧,各个击破。 到了七月,酷暑已至。朱常洛在归德戡灾抚民后,乘舟至黄河,投奠帛于河,祭河伯。之后疾驰开封至禹王台,感念大禹治水之功。 再轻车简从谒中岳庙望祀嵩山,南下陈州祭伏羲陵。按静修的兴业之策,鼓励当地百姓开办工场,吸纳流民为雇工。 很快,万历帝得知皇长子在中州大得民心。朝臣请奏立储的事,又再一次掀起了热潮。 朱常洛在灾区日食一膳,捐俸充赈,亲自负土固堤,感召百姓护堤,得万民称赞的事,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茶肆酒楼无不视为传奇宣讲。 正当朱翊钧要敕令朱常洛归京时,皇长子上表请北归的奏疏已经递了进来。 还用玻璃瓶将污水、观音土、雁粪封装在匣中,寄给皇帝观览。 朱翊钧有火发不出,只得将郑氏叫上来骂了一通。 “你看长哥儿,自削禄米以赎天灾,与官民一起守堤坝,武祭河神,文祭禹王,事事办得有声有色。 而叫朱常洵去祭祖,弄了个妖鬼脑壳不说,还一路丢乖卖丑,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郑氏苦着脸有口难辩,她母子分明做好了完全准备,祭祀流程也是排演了不下十次。偏偏儿子站在明皇陵前,一切都变样了。 “陛下,哪有这样蹊跷的事,一定是有人要害我们母子,惟愿三法司尽快调查出真相,还我儿一个清白!” 朱翊钧怒道:“那群酒囊饭袋能顶个什么事,查了几个月,一点进展都没有。只拿鬼神之说搪塞朕。” 郑氏委屈泣道:“陛下三法司那些人,巴不得我儿是妖精,怎么可能好好查,不如叫锦衣卫和东厂来查。” “那就让司大珰先查,待刘指挥使回京后,再一并破案。” 第250章 妖书现世 午后的阳光穿过薄云, 将张府花园的锦鲤池染成一片碎金。 张居正坐在汉白玉石栏上,手中碗碟里的鱼食细如红粉,随着他手腕轻抖, 在水面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他穿着天青色直裰,并未梳髻,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束着发丝。 池水映出他清雅的侧影, 俊秀的眉,微垂的眼,嘴角牵起的弧度。 晚风拂过,几瓣桂花飘落在袖上,他也不拂,只是看着池中那尾锦鲤唼喋吞饵。 “师丈。”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司南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袍, 像府邸一个寻常的掌事。 张居正没有回头, 又撒了一把鱼食:“那孩子安置好了?” “已到荆州了, 交由四爷照管着。”司南立在一步之外, 目光落在了池中两条争食得锦鲤上。 “首尾都处理干净了,没人查得出来。只是…”他声音压得更低, “师娘回来怕是要生气。” 衔食入口的鱼儿逃窜而去, 水面涟漪微乱, 张居正淡定地用手掬水,洗去手里的痕迹, “无妨,夫人嘛…终归还是疼我的。” 司南耳根动了动,指尖向垂花门处一点,“师娘回来了,师丈我先告辞了……” “这么早?”张居正顿时转过脸来,阳光落在他挺秀的鼻梁上, 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 黛玉分花约柳而来,瞧着眼前故作淡定的相爷,摇头不语。 他刮净了胡子,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少年,只是眼尾细纹里,藏着几分暧昧不明的东西,无法用善恶来简单衡量。 “夫人回来了,想吃什么,我吩咐人去做?”张居正站起来笑道。 黛玉心中雪亮:“好一出偷梁换柱,我想了数月才明白过来,怪不得天衣无缝,环环相扣。”伸手在他胸前一推,“你又劳神了!” “雕虫小技而已,不废神的,”张居正捉住妻子的手,握在掌心,“我不想你投在中州的钱,将来尽入硕鼠腹中,要打鼠就让她永不翻身。洛阳封地,想都别想,还是让她滚回高墙去吧。” 黛玉撇了撇嘴,“你也太狠了些,纹上去一辈子都洗不掉了,就那么恨她?” “我哪有工夫去恨谁,不过是将拦路的臭虫踢走罢了。” 他笑了笑,揽住夫人的腰肢,将下巴搁在她肩头,“该结的网,已结了。该入瓮的,也该入了。” “知道啦…那边想凭一本傍名作伪的书,标榜自己,也不过缘木求鱼,贻笑大方罢了。”黛玉扭身向他仰脸一笑。 张居正低头吻她,压低了声音道:“为夫静养半年,不阅一字,笔砚生尘。而今病树早发新枝,兼之春汛如潮,实难强抑。唯恐琴瑟失调,又添症候,今夜与夫人试调宫商,可否?” 黛玉嗤的一声笑出来,拿帕子打他,故作不解:“都丹桂飘香了,还哪来的春汛?” “夫人夜里听听不就知道了……”张居正凑到她耳畔轻语。 黛玉抬手捂住发红的耳朵,忸怩了半晌,最后才示意他伸腕出来。 张居正忙卷了衣袖,将胳膊递到妻子面前。 “还真是坎离失济,龙雷火动,”黛玉咬了咬牙,回头道,“我去给你开点滋阴养肾,疏肝安神的药。” “夫人…别啊……” 经过半月的调查,东厂督主司南向万历帝复命:“陛下,我等仔细调查了封存的所有物料。祭祀所用礼器、香烛、鼎炉、香灰、祭服皆循旧制,礼部、太常寺众人具无疏漏。 殿下自斋戒前三日起,未食非常之物。也核验过试毒内侍与三皇子的遗矢,并没有引动蒜臭的东西。其他同斋的内侍,都安然无恙,唯独三皇子出了纰漏… 燃香是三皇子从一把香中信手拈出,倒在香炉里的香,的确是没插牢。祭坛台阶上并无油脂、冰痕、水渍、沙粒、隐绳、铁线等绊脚物。三皇子的祭服也长短合体,没有踩踏袍摆跌倒的可能。 至于三皇子脑后的‘妖’字红文,系朱砂纹身,无法洗掉。我们也去询问过别苑中的三皇子,他始终不承认登上祭坛的人是他,对焚香跌倒之事,茫然无所记忆。 只说自己一觉醒来还在翊坤宫中,头发已无,脑后多了一个‘妖’字。 臣等穷尽刑侦手段,也无法推断何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剃光三皇子的头发,并纹上大字,此非人力可致。 而况当日护卫森严,绝无邪术之士能近坛施法。故臣等斗胆猜测,实乃邪祟凭身,厉鬼夺舍,天意示警。” 万历帝眼中寒气升起,怒拍御案:“依尔等所言,三皇子祭坛失仪,乃无辜受邪?” 司南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从前太医及民间神医,均已诊断三皇子有先天痼疾,耳识蔽塞,根本无法听辨音色,即便能开口说话,也无法像常人一样准确。 谁料八年过去,他突然就口齿伶俐,能言善辩,是谁教他的呢?三殿下离京时才满周岁,回京后容貌大改,无人能辨。陛下难道就不怀疑,三殿下是否真是三殿下呢?” “大胆!你竟敢质疑皇嗣血脉不纯!”万历帝惊魂不定,“随他同去凤阳的几个老太监都说了,他们寸步不离日夜看护,怎么可能不是我的皇儿!” 司南顿首再拜,“既然三殿下还是三殿下,那么渎祀之举,就是邪魅附其形骸,妄作祸福。还请陛下延请高僧高道驱邪禳灾。” 朱翊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只觉得头晕脑胀,河南水患未解,西南平叛毫无进展,莫非都是这邪祟作乱…… 内侍忙将摇摇欲坠的皇帝扶住,尖声叫嚷着:“快叫御药房崔文升进药!” 司南躬身退下时,正见到崔文升托药进来,他略瞟了一眼,眸中精光闪过。 此物名乌香,是暹罗进贡上来的东西,价格昂贵,有镇痛安神壮阳之效,但服用多了会令人上瘾,神志不清… 万历帝数日不来,禁足在翊坤宫的郑氏坐卧不安,直到心腹来报:“国舅爷已将书都散出去了,过一阵子就能洗脱三殿下的冤屈了。 另外三殿下还报信说,陪他长大的几个老太监也最好了结了。省得他们顶不住压力,胡言乱语。” 郑氏犹豫半晌,捏紧了被褥,低声道:“那就去办吧,记得下手利落点。” 心腹答应着去了。 数日后,黛玉拿到了市面上流传的《闺鉴图说》,著者是吕叔简,好巧不巧,“叔简”正是吕坤的字。而张居正曾进献给万历帝一本《帝鉴图说》。 自从明确禁绝盗版书刊立法后,为了规避风险,郑氏想了个奇招,篡附吕坤《闺范图说》,稍加改动封面,试图混淆视听。 她欺市惑人的赝书《闺鉴图说》,试图作为《闺范图说》的姊妹篇,或对照《帝鉴图说》的贤德后妃篇,迅速传播出去。 她所书的内容,效颦《闺范》,窜改经典,挑选后妃二十人,将由皇贵妃进位中宫的汉朝明德皇后排在首篇,还冠以本人自序。 “妾本寒微,克俭至诚,荷蒙圣眷,侍奉圣主辅成中兴之业。秉贞孝之训,常献薄资铺路造桥,施赈黎庶。 第555章 慈济苍生,德育教子,使三皇子承天之佑,福慧双全,疾病无医自愈,学问无师自通。 自仲春三皇子祭陵后,脑后隐现赤字,乃宗社永安之吉兆。而今储贰久悬,妾夙夜忧惶。谨缀数言,以彰德化。” 黛玉倚在丈夫胸前,将郑氏“夜萤拟日”的自序笑着念出来。 “好个鱼目混珠之法。一则立起皇贵妃教化之姿,标榜妇德懿范。二则借汉代明德皇后事,证明皇贵妃晋后位契合古礼。 三则趁宫闱讳言三皇子祭陵失仪之事,矫饰祥瑞,掩盖实情。打量陛下为维护皇家颜面,绝不会反驳,正好为三殿下谋夺储位张本。” “只可惜,她欲以文引誉,誉成毁。欲以文止罪,罪愈扬。”她鬓边垂下的发丝,拂过张居正的喉结,引得他喉结频滚,胸膛震动。 张居正紧搂着她,笑道:“郑氏画虎不成反类犬,锋芒过露,反授人以柄…便是咱们不做什么,迟早物议沸腾。外戚干政,包藏祸心跑不了。” 他气息拂过她耳畔,话音渐低,指腹在她身上缓缓描摹,“若是让百姓窥得宫闱之密,谤讪纷起事小,若是引来《忧危竑议》党争攻讦则事大。夫人打算怎么做?” “不过是给书多加两页,将‘祥瑞’公之于众罢了。”黛玉将《闺鉴图说》翻到最后,露出了朱常洵祭祀跌跤,和后脑秃头纹“妖”的两张画像。 “这是夫人的大作?”张居正眉头一扬。 黛玉笑道:“那当然不能假手他人,绘印张贴都是我一手经办。郑氏委托郑国泰印了也不过五百本,我两个时辰就贴完了。 你们胆子大到,派个孩子伪装朱常洵,我自然要再加把火,坐实三皇子是妖孽。” 烛火在琉璃罩中明明灭灭,映得张居正眸光深处的火苗愈发清晰,“夫人辛苦,那孩子已经平安到荆州了。” 祭祀诡异事件,之所以任何环节都查不出漏洞,实则前去祭陵的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朱常洵。所有纰漏,都是那孩子一个人自导自演。 而司南唯一做的,就是在朱常洵出发去皇陵之前,让其昏睡不醒,再为他剃发纹字,将人藏起来。待祭陵仪仗返程,才把人掉包回来。 当然,那孩子脑后的“妖”字并非纹身,而是水洗即掉的颜料罢了。 只怪薛宝钗太过心急,知道自己附身到朱常洵身上,生怕失了富贵,火急火燎赶回归宫廷,为自证聪慧拼命卖弄口齿学问。 还没站稳脚跟,得知有祭陵的美差,就想方设法抢过来自己担。担心从小养护“他”的老太监们,瞧出芯子里换了人的端倪,还将他们都遣去南京“荣养”,无情至极。 却不知“他”本人还没在宫中混个脸熟,恰是最好伪装假扮的时候,而黛玉的画就是照着“他”的模样画的。 郑氏的书籍一经流布出去,当日去祭祀的官员,遥相观望,本就看不清楚。只会将画上的三皇子,混同自己所见的那位。 朱常洛与静修回宫之后,才知道此事,为保安泰,二人充耳不闻,闭口不提。 而妖书案很快甚嚣尘上,士林官吏、市井百姓纷纷争相传阅《闺鉴图说》,讲谈宫闱诡谲,私议三皇子从前的聋疾,还有祭祀上的灵异事件。 朱翊钧从前被司礼监拦着,没见到朱常洵脑后的“妖”纹,而今通过《闺鉴图说》清晰看到了,顿时震怒疑惧。 命刚回京的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收缴市面上的所有妖书,并彻查此事。 刘守有依照黛玉的嘱咐,低调处理,毋令厂卫横行,直接出钱回购,很快将五百本《闺鉴图说》全部缴齐,揪出了始作俑者国舅爷郑国泰。 前面的文稿郑国泰承认是自己假托“吕叔简”之名撰写刊印,坚决否认后面那两张要命的图,是自己请人绘印的。 结果那画的刻板,还是在他委托印刷的小书坊里找到了,郑国泰百口莫辩。郑氏兄妹瞬间成仇。 朱翊钧又急又气,对着郑氏一顿劈头盖脸地臭骂,这个好耍小聪明的女人,简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一介女流,安敢篡文流布宫闱之秘。而今妖书骤起,满朝文武说朕帷薄不修,言官借题叩阙。 原本三哥儿的事,待三五年后他头发长出来,事情也就遮掩过去了。你非要著说立传,刻板刊书,以白纸黑字彩图授人口实。朕纵有护犊之心,难敌你自取灭亡!” 郑氏痛哭流涕:“陛下,那图绝不是我哥画的,这分明是有人要害我们母子。 他们传唱皇长子赈灾功德,却贬责我母子是妖妃妖子,分明想撺掇皇长子自立。陛下,他们手段如此狠辣,难道还不够可怖吗?” 万历帝如何不知郑氏之心,自古废立之争,不在宫闱机巧,而在皇权与群臣的博弈。 偏偏这个看似精明实则蠢笨的女人,害得他满盘皆输。 妖书案自然也惊动了两宫太后,李太后已然半瞎,又笃信释教,听说三孙子曾被妖邪凭身,顿感不妙。连忙下懿旨,让皇帝派人到各大名山古刹,请高僧来做法驱邪。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些高僧又未开法眼慧目,自然瞧不出三皇子是人是妖,讷讷不敢妄言。 而薛宝钗本就是附体鬼魂,更害怕被法术诛灭,一味叫嚣反抗,抵死不入驱邪仪式。 “诸位高僧大德,三皇子祭陵失仪,已永绝储位。若各位不想久滞禁中,便当知失德者易染邪祟。” 听了小内侍的几句点拨,那些高僧即刻反应过来。回禀万历帝时,一个个踊跃发言。 “陛下明鉴,邪祟为何不附他人,独附三皇子之身?古人云:妖由人兴,人无衅焉,妖不自作。三殿下若心性纯正,德行无亏,纵有邪祟,何敢近天子血脉?” “天律森严,德不配位,则异象频生。还望陛下顾念宗庙安危,远离天命不佑之人。” “三殿下不问自晓,生而多识,涉诡谲而近妖妄,以至举动失常,脑后惊现图谶。或狐仙凭依,犯上作乱。还请陛下审慎。” 总而言之,一切的根源在于三殿下失德,让鬼祟钻了空子,以至于出现了诡异之事。 面对朝堂上排山倒海的声浪,朱翊钧躲在深宫也无法抵挡,只得忍痛下诏。 三皇子朱常洵体弱德薄,以致奸邪乘虚,亵渎太庙,惊动先祖。天示惩戒,命宗人府删其玉牒,自此幽居凤阳高墙,永世不得出。 至于皇贵妃郑氏,他依旧选择轻拿轻放,禁足翊坤宫就好了。 事情总算是解决了,不管万历帝想不想立皇长子为储君,朱常洛的地位算是稳固了。 夜里张居正两口子依偎在一起,探讨历史上到底谁才是《忧危竑议》和《续忧危竑议》的作者。 黛玉道:“前篇《忧危竑议》借国本之争,暗讽郑氏代子谋夺储位,而内阁辅臣徇私阿附。后篇《续忧危竑议》更是直指宫闱辛秘。 文中援引史鉴,暗藏谶纬,非熟读经史者不能为。擅长此道的,不是科道言官,就是翰林学士。” “此人借妖文,攻讦政敌以图倾轧,假托谶纬动摇人心,借国本之争造势。虽然文章披了‘忧危’之皮,实则多构陷之辞。” 张居正微微皱眉,“以私利覆公义,徒逞文字之毒,差点使朝堂跟菜市场一样热闹。妖书乱国,不可不防。” “唉,”黛玉低头一叹,“前后妖书看起来差异不小,有可能非同一势力所为。 其作者的身份虽不可考,但他借此泄私愤,致使党争噬国,庙堂崩塌,从皇帝到官员都沦堕成戏台上的粉墨之徒。 有人烧一把妖火焚敌,惹来众手添柴,却无人止燎,终至玩火自毁,家国俱亡。也是可悲可叹。” 张居正也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可眼下是狂澜难挽,非他夫妻所能遏制。 “从前书院议政也就罢了,而今茶坊酒肆也兴起了议政之风,倘若妖言渐植民心,公道消弭,想要重整旗鼓越发难了。” 黛玉想了想道:“不如我向长公主提议,效仿邸报之例,让翰林院编每月《朝政辑要》,拣择一些民生政务公示天下,使士民有统一且权威的获知渠道。” “不仅如此,还要李贽等国子监博士,专门宣讲批驳谶纬之事,道听途说之言务必反复验证。”张居正垫高了枕头,将黛玉扶靠在上,转而问道:“播州那边情况如何了?” “让你不要劳神……”黛玉反手将他按回枕上,“夜深了,还是先睡吧。” “就听一句,你说了我就睡。”张居正抬手握住她的皓腕。 黛玉为他掖实了被子,闭眼道:“李成梁主打精锐突袭,力求斩首破军,他安排刘綎正面强攻、麻贵多路策应、杜松骑兵突袭。” “那目前战况如何?”张居正勾起头问。 黛玉转头吹灯,伏在他胸前,喃喃道:“第二句了……” 播州杨应龙恃险叛乱,前有娄山之固,后有乌江之险,内胁土苗之众,外结生番之兵。其地也不过千里,之所以难攻,实属地利人和兼得。 第556章 此前,李成梁调职西南,还未坐稳位置,杨应龙就要造反。这大合了宁远伯之意,他设正兵三路,委刘綎领川黔劲卒三万,在北路广设疑兵,日夜鼓噪,牵制杨应龙的主力。 又命麻贵统御湖广兵两万,伺机破黄滩关。南路由水师沿江筑垒,截断盐铁之道。 而黛玉想的却是,西南土司中有许多优秀的女性将领,比如后来的忠贞侯秦良玉。此时她双十年华,正是风华正茂之际。 想要逐步扩大凤翎卫的规模,势必要吸纳更多的女将星。 第251章 反咬一口 深秋的凤阳高墙内, 西风飒飒,檐角铁马叮当乱响。一灯如豆,朱常洵枯坐在北窗下, 已不知更漏几何。 “就算我当不成太子,也该是享进荣华富贵的福王。为何沦落至此,到底是谁在害我?” 他摩挲着青皮光秃的脑袋, 一想到脑后有一个巴掌大的“妖”字,便如百鬼噬心一般痛苦。 窗外那株老槐,枝干虬结如鬼爪,探向凄迷的黑天,影影绰绰,像是随时会扑进来, 将他撕咬殆尽。 愤恨、不甘、羞恼、怨毒, 在他凭附的孩童身体里日夜沸腾。 他被撂在这儿自生自灭, 不得自由, 每日一粥一饼,溲溺十日一倒。 浊臭、寒冷、饥饿、冷眼、咒骂, 种种厄运交织, 比之当年在辽东苦寒之地为奴, 还要难受万分。 毕竟他差点就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这份落差, 让他无法忍受一星半点的苛待与奚落。 他看着墙砖缝隙里蔓生的青苔,一层层厚叠,绿得发黑,像心头积累的恨意,沤肥似的变得又臭又毒,恨煞, 恨煞! “绝不能坐毙于此!”他猛地站起身来,曾经痛苦自己不是男儿,不能为薛家撑门立户。 如今已是男儿,夫复何求?满腔学问韬略又不会白费,定能让自己东山再起。 他缓缓闭上眼,开始思索事情的前因后果,当初就是吃了一盏燕窝,才昏昏欲睡的。 绝对是有人替代了他,以他的形象丢乖卖丑,毁他名誉,败他德行,再冠以妖孽之名。 操弄此事之人,必然是皇长子朱常洛一党。朱常洛虽然出阁读书,但还未有太子之名,詹事府尚未组建,他一个孤家寡人,何以干成这桩事呢? 不对,他不是孤家寡人,他有一个伴读叫张静修,是张家的六子。一切显然易见了…害他的人就是张居正,是林黛玉! 她已经死过一回了,竟还逃不出张家人的魔爪!等等,张居正不是应该早死了吗? 沈德符写的《万历野获篇》里,张居正在万历十年就病逝了。她虽未读过官修明史,多少看了些人物传记,稗官野史。 眼下张居正还活着,没有被抄家,儿子没有被流放,就说明林黛玉改变了他的命运,帮他避过风险。 仔细回想,从前读过的关于张家的零星记载。印象里张居正有几个儿子都做了官,还有个儿子中了状元?最后因其父被清算,而被削职的削职,流放的流放了。 而今朝堂上却没有这些人物,张居正的长子、次子、三子,好似凭空消失一般,音讯全无。 远处传来铁锁开合的框档声,是送饭的老阉奴来了…… 朱常洵一把揪住了老太监的衣领,“快告诉我万历前十年,每科的状元郎都是谁?” “妖孽,快放开我!”老太监被突如其来的黑手,吓得两股战战。 朱常洵料想他一个无知蠢货也必然不清楚,威胁他道:“你明儿去买一本《鼎甲策》给我,若是不买,我就做法害你全家!” “我买,我买!还求大仙不要害我!”老太监连忙讨饶。 朱常洵这才撂下手,放他离开。他捡起地上沾了灰的冷烧饼,狠狠地咬了一口。 《鼎甲策》是民间书坊为了牟利,专门介绍历科状元、榜眼、探花的生平轶事及殿试答卷的书。 主要是方便学子,通过名册积累人脉,了解考官喜好的文章风格,每逢大比之年,都卖得极好。 翌日,老太监送饭之时,丢下一本《鼎甲策》就跑。 朱常洵细致翻看,终于让他瞧出了端倪,张居正的五子名张允修,六子名张静修,可见其他几子之名,尾字皆从“修”字。 他一一检索排查,终于锁定了万历五年榜眼毛嗣修、万历八年的状元顾懋修二人,顺带也将万历五年状元沈懋学也视为嫌疑对象。 “太好了,这是明摆着的欺君之罪,科场舞弊,结党营私。叫我拿到了这么大的把柄,就算终身不得出高墙,也能把你们拉下深渊!” “让你们也尝尝被枭首凌迟的滋味。”朱常洵张牙舞爪,仰头狞笑,“既然你们将我打成妖孽,我就作妖给你们看!” 朱常洵试图将此事题本上奏“父皇”,但守备太监斥之为“心怀怨望,妖言惑众”,不予理会。 他便通过那送饭的老阉奴,谣传沈懋学、毛嗣修、顾懋修三人是张居正亲子之事。 守备太监再次申饬朱常洵,勿要“离间君臣,妄议朝政”。但朱常洵还是日夜嚎叫,屡呵不止。 谣言看起来是不羁之谈,但还是缓慢在凤阳高墙内传开了。 翰林院修撰沈懋学,原是安徽宣城人士,至万历十五年引疾辞官后,一直在家乡闲居著书。 当他的友人从凤阳来探望他,便将此事当作笑谈,讲与他听了。 “郑氏之子还真是不消停,读了一本《鼎甲策》就胡编乱造起来。” 沈懋学记得当年张四维也曾作此猜想,亦将此话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写进了给年谊毛嗣修的信里,本意是想请他作为国子监司业,为自己的新书撰写一篇序文。 嗣修拿到信时,汗毛直立起来,被张家遮掩了十多年的秘密,被三皇子朱常洵嚷嚷出来,似要保不住了。 他急匆匆联系三弟懋修,避人耳目,悄悄回到张府,将事情告知了父母。 张居正点燃了信笺,思忖道:“虽说凤阳高墙里的话没几句可信,保不齐有人要以此做文章,攻讦张家。 白添了一个沈懋学混淆视听,此事到底经不起查验,我们还是早做准备得好。” 黛玉也没想到薛宝钗这样难缠,幽闭终身,出期无望,还不肯老实。 懋修叹了一口气道:“幸好大哥只是二甲进士,又远在南京任职,其名不在《鼎甲策》上,还可侥幸逃过。” 张居正在桌上铺开了舆图,指着南京之地道,“敬修在南京兵曹任侍郎,此职是留都枢要之职,协理戎政。 将来若建虏崛起,流民反叛,他得做好护卫仓廪,平靖盗匪之责。若要保住他,在大明覆灭之前,他万不能改回张姓。” “一旦调查起来,张家每个儿女的履历,必然要重新核验一遍,只能让长子染疾病殁了。” 黛玉对懋修道,“嗣修要随时准备给皇长子授课,不宜远行。而今不便书信往来,以免文字泄密,需要你告假归乡,不经荆州,而以探望妹妹生产为由,径直去夷陵。 而后通过粉棠回娘家探亲,告知简修,在荆州寻一处万历十二年的坟茔,做旧石碑。 我再叫王锡爵调刘戡之,任南京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让他传讯给你大哥,务必万事谨慎,烧毁与张家的过往信件,从此与京城、荆州张府,断掉联系。” “好,我明日就告假。”懋修道。 静修也忙道:“哥哥们的书信礼物,都在我那儿保管着,我会一并处理好。” 张居正抚了抚六郎的头,安慰他道:“若是这次张家避不过此祸,你这个皇子伴读,就可以自由了。” 嗣修与懋修对视一眼,有些羡慕地看向六郎。倘若东窗事发,六郎年少可免灾殃,父母劳苦功高,能得保全。唯有他俩轻则削职为民,重则斩首流放。 静修见两位哥哥面露悲戚之色,指着舆图道:“我瞧父亲气定神闲,必是为哥哥们留好了后路,还担心什么呢?” “就你聪明!”张居正抬手刮了刮六郎的脸,招呼嗣修、懋修过来看舆图。 “此事我与你母亲尽量在皇帝面前斡旋,应当可以论罪从轻,改流刑为贬谪。 但我们也不能任由皇帝安排去处,而要为大明危亡后考虑。所以事先商议好,担任边远郡县中,官卑而权重的要职。” 张居正指着黔中湄潭一带,“这里深处万山之中,锁钥滇蜀,播州杨应龙就在湄潭,西北八十里娄山关处割据成势。我与你们的娘,打算入湄潭县,助李成梁平叛,戴罪立功。” “父亲不可!”嗣修摇头道:“湄潭一带汉夷杂处,讼斗频生。且山多水险,迷雾弥月不散,又多疫病瘴气,而况还在打仗。 那里寒湿透骨,霉菌横生,爹爹修养未足,怎么能涉险?” “不碍事的,爹爹身体已经大好了。”张居正揽住黛玉道,“有你娘这个名医之徒,贴身照顾,我还能再活三十年呢。” 第557章 他回望妻子,目露愧疚之情:“夫人,就是苦了你……” “只要我们在一起,也没什么苦的。”黛玉抚着丈夫的面颊,“等打完播州之役,改土归流,咱们就能以功赎罪,衣锦还乡了。不会苦很久的。” “嗯,不出半年定能荣归。”张居正左手握住了妻子的手,右手在舆图上滑向最南端的徐闻,“这里是陆尽海生之处,是徐闻水寨所在之地,战船半日可达琼州。 若担任海防检事一职,可以暗查洋夷警情、稽查私船、兼督盐铁之税。若是军需匮乏,可暂开南洋私贸,以充军饷,能抽分以资战船。这里也是潇湘船队远洋的补给点之一。若是战事起,便可改商船为战舰。” 他抬头看向兄弟二人:“你们谁想去徐闻?” 嗣修心想父亲向来偏疼三弟,这徐闻夏长酷热,井泉咸涩,飓风一吹屋舍即摧,还不时有海盗伺隙劫掠,随时都会出人命的。万不能让弟弟去那里,否则父母还不得日夜牵挂。 “我这个人最怕冷了,听说徐闻终年无雪,稻熟双季,鱼虾管饱,老者多寿。这样的好地方,老三就让给二哥我吧!”嗣修笑道。 懋修红着眼睛道:“我要去!二哥别跟我争。” 黛玉心想史书上,嗣修便是流放到广东徐闻,直到天启二年才平反得归,最后却不幸病逝在返程途中。 她害怕会应了此事,忙道:“让懋修去,嗣修不能去。” “好,就这样定了!”懋修一把拽住二哥的手,不许他再争。 张居正又指向舆图中浙南一带,对二郎说:“那嗣修就去闽东霞浦,任霞浦把总或抚夷通判。 霞浦虽地处福建,却近浙江。若你为把总可统福船二十,巡海哨探,北联浙兵,倭至可先驰击歼敌。 若为文官通判,则管理渔籍,颁布旗号,召集海商为耳目,掌控海贸以羁縻岛夷。 除此之外,你的在霞浦,还要随时准备接应,在日本刺杀双枭的李思衡,庇护他安全返程。” 嗣修点点头道:“我倒是文武皆可,”他又看向懋修,“为何不给懋修安排,徐闻水寨游击一职?这样不是可以辖战船三十,巡琼州海峡,控暹罗、安南海道,遇警讯还可以节制沿海卫所的弓兵。” 张居正摇头道:“一则飓风期舟师易损,游击要担疏防之责。二则要受两广总督、雷州参将的双重节制,掣肘实多。三则雷州卫卒多逃亡,需要自募水卒。 让懋修去徐闻,又不为建功立业,而是避开刀兵之险,杀身之祸。通过稽核为名广布耳目,掌握倭讯、海贸动态。” “原来如此。”嗣修道。 黛玉拉着嗣修与懋修的手,道:“以上三地,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万一咱们削职流放… 发配辽东就选金州,仰赖五郎过活。若到岭南就选惠州,由叶家庇护。若流落闽地就选莆田,靠我义兄林润照拂了。” 张居正幽幽一叹,揽着妻子的肩道:“到头来,还得靠你的情面。” 黛玉笑道:“可见凡事都有利弊,若真被弹劾了。咱们不正好能去播州平叛,顺带招募女将星么?大明幅员辽阔,多走走看看,广结善缘也未尝不可。” 静修突然道:“若真出了事,叶昭宁怎么办?” 黛玉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道:“她的户籍在金州卫,实在不行就让小五来接她。宿债未偿,终是一劫。” “好了,天已经黑了,老二老三先回去吧,将此事好好跟妻儿说清楚。他们若想跟你们去边地也别硬拦着。若是不想去,就都回荆州老家,让简儿照管。” 兄弟二人悄悄出了张府,彼此都有一肚子话要讲,懋修便到嗣修家过夜,再遣个小厮回家送信。 嗣修呷了一口酒,感慨道:“我是咱们家第一个登科及第的,从前唯信只有科考入仕一途,能延续门楣荣光。 却不知,阿简、阿允两个才是大智若愚,他们早看穿了,朝廷绝不允父子兄弟,同朝发迹的事。 他们早早抽身退步,谢绝荫职,为家里挣下丰厚资产。而我呢,蹉跎岁月,了无寸功。” 懋修食不下咽,捶胸痛哭:“我一心想考状元郎,不负爹爹‘千里驹’之望,不曾想一念虚荣,竟累父亲一世清名,半生功业,不能保全。若张家基业毁于我手…百死莫赎!” 嗣修揽着弟弟的肩,满心懊悔,“早知今日,咱们宁为布衣,耕读荆楚,亦不入庙堂。” “没事的哥,不就是贬谪边地,当小官么?想想当年老四老五,他们上山打野猪,下海远西洋,多么恣意畅快。眼下也轮到我们饱览大明山川地貌之美了。” 兄弟俩相互安慰着,囫囵过了一夜。 黛玉也没闲着,一直在盘点手里的资产账目,将现银尽量分散出去。联系晴雯、紫鹃、朱雀三人,让她们上京接手玉燕堂、潇湘书林与妇孺医坊。 而在江南开设的各色工场,则打算捐给万历帝,以减轻对张家的处罚。 两个月后,当初因斗不过司南,没争到秉笔太监兼东厂督主的太监张鲸。在北直隶闲居时,听到了关于张居正三子位列鼎甲的消息。 他不甘心退废林下,略一调查,除了沈懋学是假的,其余两个“修”,还真的有诸多疑点。便通过贿赂李太后,将此事举告到万历帝面前。 张鲸伏地颤声道:“陛下,老奴冒死揭发,太师张居正,欺天罔上,其罪滔天!张家二子,皆隐匿姓氏家世,诈冒籍贯,窃取功名。而今一个是国子监司业,一个入翰林为侍讲学士。 张居正把持朝政二十余载,又使血脉潜布中枢。这分明是培植私党,阴图社稷呀! 科场是国家伦才圣地,怎能变门户私计!奴婢每思及此,肝胆俱碎。还请陛下乾纲独断,彻查此事,以正国法,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万历帝正嚼着一块乌香,听了这话,激动得浑身颤抖:“好,好你个张居正,竟敢欺君!”他混沌的脑袋飞速地运转着,眸中精光四射,“先别声张,我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夺职抄家,流徙千里!” 想想潇湘夫人富可敌国的资产,朱翊钧就忍不住口水直流,他想了想,“诏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润觐见。” 司南正要去传旨,又被朱翊钧叫了回来。 “让张鲸去!” 司南面无表情地退回原地,淡淡地瞥了张鲸一眼。 林润面圣之后,接到了调查张家二子冒籍登科事,还被锦衣卫盯着,不得与外界沟通。 经过十日不紧不慢的调查,林润请求面圣禀告调查结果。从来懒怠召见阁臣的朱翊钧,破天荒召见了左都御史两次,惹来议论纷纷。 “臣奉旨彻查,现将结果据实陈奏。经查,涉案毛嗣修、顾懋修二人确系张居正亲生,分别为其二子、三子。其长子于万历十二年病故乡间。 嗣修、懋修其户籍、保结皆为伪造,冒籍应试属实。详核其乡试、会试、殿试科考文卷,文章俱属优上,非侥幸之文。观二子任内考绩,均为优等,其文章讲读,陛下也多有夸赞。 所谓舞弊,在于身世之伪,而非才学之劣。不过律法森严不容冒犯。其父子是否有交通之情状,因年月久远,旁证湮灭,未敢妄言,还请陛下圣裁。” 万历帝猛地拍手,差点就要笑出声来。他摆手让林润退下,又让长公主明日武英殿常朝专议此事。他要让张居正夫妇面对群臣百姓的口诛笔伐。 此时,黛玉已接到消息,陪伴丈夫在家等候听勘。静修全当不知,继续入宫督导朱常洛课业。 而武英殿中热闹得如同菜市场一样。 刑部尚书孙丕扬道:“长公主,张太师平素动辄以考成法,训诫百官,俨然道德君子。岂料他受国厚恩,却以诡计报之。此乃大奸似忠,还请依法严惩。” 首辅王锡爵道:“张太师事历三朝,辅政二十余载,平靖山河,安边御寇,为天下理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国朝诸般大事,皆有其心血。今虽犯过,不可一笔抹杀。恳请陛下及长公主,念其旧日微劳,年高德劭,法外施恩。” “王阁老此言差矣,功过怎能相抵?”吏部考功司主事顾宪成道,“天下寒窗士子,头悬梁锥刺股,方得一纸功名。张家二子,倚仗父势,易名窃位,如探囊取物。 此风一开,科举之公平沦丧,天下英才之心尽寒。臣为万千学子乞请将不法之徒,革职削籍。” ----------------------- 作者有话说:为了保持视点人物始终是张居正和林黛玉两个,所以得换地图了 第252章 讨价还价 兵部尚书梁梦龙道:“大明以仁孝治天下, 今若严惩老臣,恐干天和。如今中原灾异频繁,西南战事未休, 正需宽刑狱以养祥和之气。还请陛下及长公主,效法尧舜之仁,贬斥以示惩戒即可。” “事干科考, 怎能轻饶!”礼科给事中傅应祯道:“张家夫妇雄踞中枢,其子遍布要职,门生故吏遍及天下。此非寻常家事,实为私党。 第558章 今日能欺科举,明日何事不可欺?臣恐朝堂非陛下之朝堂,渐成张氏之私宅矣! 长公主殿下, 国子监乃天下英才荟萃, 教化圣地。翰林院为天子讲经, 国史诏令皆出其手。 此二职, 握官员师表,持舆论喉舌。张家父子是想揽尽天下士子之心乎?” “傅大人此话过头了, 陛下圣明, 张家二子虽出身作伪, 但才学实真。观其任职所为,并非恃势枉法。”礼部尚书沈鲤道。 “若因出身之伪而尽废其才, 不啻于白璧微瑕而弃之沟壑。理应酌情,调离清要之职,改授地方为官。如此,既惩其罪,亦用其才。” 傅应祯反唇相讥:“沈大人是张居正的得意门生,自然为座师张本了, 这不是活脱的张党! 诈冒籍贯者,本该杖一百,革去功名,发回原籍。而今张家非止诈冒,更兼欺君,罪加数等。 若因其父为太师,就法外施恩,则国家律令,从此为权贵开道,何以治天下?” “翰林为清流华选,储相之备,有纠劾宰辅之责。今太师之子忝列其中,日后翰林奏章,凡涉其父者,能否直言?” “司业教授元子,品行不端如何堪为师表?未来科道多出其门,岂不为钳塞言官之口?此非结党,何为结党?此非欺君,何为欺君?” 求情的话语,很快被声讨的音浪掩盖下去。 “好了,都别吵了!”长公主朱尧婴喝止喧嚣之声,看向张家两兄弟,“张嗣修、张懋修,你二人可有话讲。” 兄弟俩相视一笑,第一次被视为张家子,竟为他们平添了面对困难的勇气。 张嗣修先道:“罪臣斗胆陈情,万死何辜!臣与三弟幼承庭训,熟读圣贤书。 之所以隐姓埋名,非为舞弊,实惧阁老之子的身份,蒙蔽有司之眼,遮掩臣等之才。 年少轻狂,只愿以白身与天下士子公平竞争,凭文章博一出身。幸而不愧所学,未辱门风,位列鼎甲。 然此籍既伪,万事皆空。臣父严禁臣等,以本名干谒权贵,请托关系。当年化名应考,乃臣年少自辟蹊径之举。 臣父闻之震怒,奈何木已成舟…臣弟愚钝也效仿臣之劣行。臣以不肖之身,玷污清流之职,更累父清名。还请陛下及长公主严惩罪臣,以正视听。乞念臣父母年高,网开一面。” 懋修继续道:“臣等纵有寸长,大错已成,不论初心如何,已犯欺君诈冒之律,罪该万死。 臣父护犊之心,藏此弥天大谎,从此战兢任职,夙夜在公,未敢有丝毫懈怠。此皆臣悖逆所致,与臣父无涉。 唯求陛下与长公主明鉴,臣等文章政绩,实出己力,未敢全然玷污朝廷名器。今累及父母,心痛如绞,但求罪尽归臣等一身,宽宥臣父臣母。” 他二人所言恳切,孝心拳拳,让长公主感慨道:“张家父子事,实令人恻然,每逢朝廷重臣之子应考,都免不了非议。错在科考取士条例不谨,还请礼部细拟禁约,勿要再生纰漏。” 至于对张家人的惩处办法,她还要另行向万历帝请示。 听到太监回报,朝臣对张家父子的攻讦之词,朱翊钧如听仙乐,摇头晃脑,时不时拍手画圈,得意洋洋。 满朝喉舌利剑,终于刺向了他最厌憎,又最难以摆脱的人。 此时张府依旧平静如昔,黛玉来到叶昭宁的小院,见她正坐在窗下读一本《孙子兵法》,不禁莞尔。 叶昭宁听到笑声回头,连忙将书塞进了屉斗里。她一个远夷俘虏,暗中研读韬略,司马昭之心不言而喻。 “有什么好藏的,书就是刊印出来给人读的。你能慕文教而习韬略,这是渐染王化之兆。 只是兵者凶器,圣人慎传。倘若人先不知礼义之约,圣王之道。而专攻奇正之术,恐轻启战衅。 我大明以仁德怀远,非以诡诈之术制人。今后还是让允修教你习礼乐,读经史吧。” 叶昭宁眼眸一亮,“张允修要来京城了?” 黛玉摇头,坐在她身旁的绣墩上,曼声道:“张家近来家运不好,无法照看你。这宅子也住不得了,既然你舍不得张允修这个老师,我就让管家宋敬和,带你回金州卫。” “这几天张家格外安静,莫非是出什么事了?”叶昭宁有些狐疑道。 黛玉笑道:“我有六子一女,老二和老三文采斐然,学问极好。可他们若以阁老之子的身份去应考。但凡名列前茅,必然会有质疑之声,以至仕途受阻。 考虑到这一点,当初便改了他们的户籍,让他们以平民身份科考。最后一个中状元,一个中榜眼,也算得偿所愿了。 只可惜眼下被人举告,顶着冒籍欺君之罪,咱们张家的官位不保。所以得为你早做安排。” “那太可惜了,分明是真才实学,却难平非议。”叶昭宁皱眉道,“我近来也读了几本史书,发现所有英雄失路,抱负难展的背后,都隐藏着社稷倾颓的伏笔。” 黛玉大感意外,叶昭宁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慧,能看到表面之下的暗流。 大明之衰,不在昏君佞臣当道,而在典章制度已腐,重礼法秩序而抑维新变通,如血脉凝滞,表面尚可,实则纲纪渐弛。 黛玉道:“我家老二、老三有徙边的可能。而今播州土司杨应龙谋反,我与相公要去平叛。黔贵一带道路艰险,不适合带你去。你这两天就收拾好箱笼吧。” “播州土司也就是在你们眼里,另一种远夷酋长吧?”叶昭宁安坐不动,还想了解得更多一点。 黛玉耐心解释道:“播州土司与女真酋长,皆受朝廷册封羁縻,行朝贡之礼,在属地可自治。 但也有所不同,西南土司多承唐宋羁縻旧制,土官世袭,宗法严明。而女真酋长是部落共推,勇者为首,更迭无常。 西南夷民自元明以来兴儒学考科举,渐习衣冠礼乐。而女真世居塞外,渔猎耕牧为生,习俗迥异中土。” 叶昭宁又问:“既然西南土司早已归化朝廷,文字衣冠礼乐都与中原一样,为何他们还要反叛?” “这就要从一桩,祸起闺闱的家事说起了。”黛玉将播州杨氏之乱的起因娓娓道来。 万历初年,播州宣慰使杨应龙袭职,后娶了嫡妻张氏。这位张氏出自“五司七姓”中的望族,在西南颇有势力。 后来杨应龙纳了妾室田雌凤,对她十分宠爱。然而这个田雌凤阴狡善妒,渐生骄恣。 万历十四年时,田雌凤诬陷张氏不贞,杨应龙听信谗言,将张氏及其岳母杀害。 五司七姓的旧臣,素来不忿杨应龙暴虐,借此发难,向川贵官府举告。 明廷对杨应龙剿抚不定,屡次传质,又让他屡次回播州。杨应龙为自保,暗结苗人自固,叛心彰显。 “也就是说杨应龙宠妾灭妻,惹来所辖旧部不满,联名举告,而朝廷未及节制,以至于杨应龙倨傲,有了反叛之心。” 若非事实真是如此,叶昭宁甚至怀疑潇湘夫人,是为劝她打消做五郎妾而编撰的。 黛玉点头道:“的确如此,杨应龙专用酷杀手段立威,兼之田雌凤的挑唆,与五司七姓的矛盾日益加剧。 播州之乱便是始于床笫之私,内衅既萌,外祸即至。杨应龙偏爱宠妾,杀戮嫡妻,以致宗族离心,他试图恃险逞凶,必遭王师雷霆一击。” 叶昭宁低头沉默良久,潇湘夫人是何等智慧之人,早看穿了妻妾相倾,嫡庶失序,是乱家之兆。所以,宁肯有绝嗣之患,也坚决不许丈夫、儿子纳妾。 “若非事出突然,我来不及安顿好你,否则也不会把你送回金州。”黛玉叹了一口气,“还不知倩娘心里,会如何怨我这个做婆婆的。” 叶昭宁眼睫蓦然一颤,暗暗捏紧了拳头,在黛玉转身即将离去的时候,终于鼓足勇气道,“夫人,让我同你们一道去播州吧。我不回金州了。” 黛玉脚步一顿,“为何?” “书上说,君子不饮盗泉之水,那娘子也不应采已撷之花。我想将对五郎的顾慕之思,托于功业。 从今往后收心敛意,只为将来作为叶赫首领,合和女真诸部,有朝一日率众编户称臣,为大明永守北藩。” 黛玉抿嘴一笑,想不到突然间峰回路转,她伸手抚了抚叶昭宁的脸,“叶姑娘所言,深慰我怀,但愿慎守此诺,毋相侵伐,共襄太平! 不过是否能带你去播州,我还要同相公商议一下,之后再告知你。” 叶昭宁是个非常善于学习的女子,若带她去播州,那么即便不许她阅读兵书韬略,她通过在战地耳闻目睹,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若努尔哈赤死后,让她回归叶赫,果真能统一女真,效顺大明,则边关永宁,她就是第二个忠顺王三娘子。 倘若她生有贰心,未必比建州努尔哈赤好收拾。这也是黛玉没有轻易准允她同行的理由。 张居正听说叶昭宁改了主意,还想同他们一道去播州,不由心生警惕。 第559章 “叶昭宁虽言辞恳切,但她统合诸部之志,也未尝不用枭雄手段。夷狄之性,畏威而不怀德,绝不能使其一家坐大,以防成建州第二。 待解决了播州与倭寇,我们再仔细研究女真部落王化的问题。至于叶昭宁想跟随去播州之事,大可同意。 播州地处云贵之脊,群峦叠嶂,山高谷深,雾锁烟缭的,她在后方能看清楚什么? 而况,她一个关外客,语言不通,水土不服,必然倍感艰辛。而况我们派六郎看着,她若不介意,那就让她去吧。” “何不让六郎回荆州?他虽聪明,到底身子尚未长成,若是为黔地瘴疠所困,只怕平添了症候。”黛玉毕竟舍不得孩子吃苦。 张居正却道:“六郎见两位兄长此番遭遇,想必越发不想科考了。他读书既破万卷,更应行千里路,以增见识。 播州万山蟠结,夷汉杂处,本就是天造的演武场。让六郎在此察地志习天时,知险要悟攻守,练营武通民情也好。 大明最终败在了弱肉强食。若真想为儿女们好,就得让他们尽快适应残酷的天演竞争。” 黛玉蓦然蹙眉,“你莫非是想平播州之乱后,让李成梁踞此黔蜀之脊,拥滇楚咽喉之地,以待天时吧。” 这话说的含蓄,实则就是万一大明崩溃之势无法逆转,他们就要借西南“雄关”,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流民义军与建虏厮杀之时,趁隙发展,后来居上。 张居正点头道:“播州得之,可俯窥巴蜀,北扼荆襄。梯田、盐井、矿藏足以自给,再联九峒十八寨成掎角之势,可存民数十万。” 乾清宫中,朱翊钧见长公主来了,只求圣裁,不置一词,笑道:“皇妹从前不是对张氏夫妇唯命是从,而今怎么都不为他们求情了。” 朱尧婴面无表情道:“朝堂上蛙鸣蝉躁之声,实令人聒噪不已。而况太师夫妇又听不到那些狺狺狂吠之言。臣妹说什么也是枉然,还是陛下拿主意吧。” “唉,失策,失策,何必让他们留家听勘,应该让他们亲眼瞧瞧墙倒众人推的场面。”朱翊钧无比遗憾地啧啧摇头。 他叉腰踱了两步,吩咐张鲸道:“即召张氏夫妇进宫。” 张鲸趾高气昂地来到张府,对着候在府门前,准备抬轿舆的八个人,翘起兰花指尖嗓呵斥道:“哟,还不麻溜地滚了,你们一个个依附逆党,交通罪臣,小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呢!” 谁知夫妻二人冠带齐整携手出府,眼角都不扫他一眼,一个从容登舆,一个款款入轿。 张鲸气得跳脚:“你们反了不成,欺君罔上还想轿舆入宫!” 张居正侧目冷撇一眼,“轿舆有杆能承太岳,阉竖无根怎测阴阳?” 黛玉在轿中听了此话,“嗤”的一笑,相公的嘴讽刺得也太毒了些。 夫妻二人联袂步入乾清宫,朱翊钧面色有些古怪,是那种想要幸灾乐祸,又强自压抑的表情。 朱翊钧装模作样地一叹:“张先生虽肱股重臣,然欺罔科场,紊乱纲纪,国法昭昭,朕若偏私情,又如何向天下臣民交待?念在先生为大明效力多年,若置重典,朕心实有不忍。 张家二子陈情之言,虽显矫饰其情可悯,其才亦不差。朕想特施恩外之恩,以全君臣之谊。” 张居正直立拱手:“陛下,老臣有罪,无意再立殿陛之间。今闻播州土司叛乱,实乃西南腹心之患。臣愿以布衣之身,赴黔中奔走效劳。 万历初年黔东苗乱,征讨都掌蛮,臣皆参赞机务,久历边事,熟知地理民情,或可招抚顽抗,以靖地方。 罪臣不求复职,望陛下许臣以戴罪之身,为大军前驱。” 黛玉亦挺身扬眉,泰然自若,对万历帝说:“臣子之过,实因臣教子无方,愿代子受罚,随夫君同入播州。” 万历帝见他夫妻二人仪容整肃,不卑不亢,竟没有跪地求饶的意思,原本是想呵斥两句,话到嘴边,心却生怯。 到底两位“先生”给他的压迫感太过深重了,以致于他还没有“当家做主”的意识。想要“抄家籍产”几乎成了妄想。 朱翊钧犹豫半晌,播州已陆续派了二十万大军剿灭,仍久攻不下,若是能让张居正夫妇发挥余热,一举荡平杨氏,也未尝不可。 他登基的前十年,江陵秉政,威柄独操,那时候番、瑶、僮、都掌蛮纷纷恃险蜂起。 张居正主以剿伐为先,不予德怀,完全慑之以威,专意征讨。古田、罗旁、怀远诸役,皆发重兵,授以方略,务求芟除净尽,要求明军“见贼即杀,勿问向背”。一时武功赫奕,积寇为之荡平。 他以雷霆之势戡乱于一时,以经纬之谋建制于战后,做到了剿抚兼施,威惠并用。 然而,西南官贪吏虐,民怨暗积。张居正当初偏任刚猛之术,必然遭夷民忌惮。若知他亲历黔中,还不知有多少人,等着伏击暗刺,报仇雪恨。 纵是他们能活着回来,也大抵老病缠身,不能任事。自己完全不必惧怕张氏夫妻,再继续把持朝政。 朱翊钧故意沉声道:“原本欺君之罪,罪不容赦。理应褫夺二位先生官职,朕念你们请缨平叛,尚有寸心。 着张居正任从五品播州边汛守备,王氏暂代正六品湄潭督饷同知,夫妻二人佐协李成梁平叛,戴罪图功。 其二子理当革除功名,永不叙用。念在其勤习王事,无有大过,将张嗣修贬徐闻教谕,张懋修贬惠州典史。 张静修因父兄之罪牵累,不宜再为皇长子伴读,明日出宫,不得再入。” 朱翊钧自认为这样处理,已是皇恩浩荡,却未见他二人谢恩,心中有些不满,嘴上说着:“朕对二位先生,犹存矜恤之心,未忍尽付法司。让尔等得全性命,于边陲远邑思过自新。 此乃朕保全功臣之意,亦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们谢恩吧,勿再生怨望。”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没有屈膝叩拜之意,她抬眸对朱翊钧道:“陛下,我太仓王氏累世经营,在苏州有丝坊十二处,松江有绵田八千亩,华亭有万人纺织工场,还有玉碱场、琉璃场、乌金笔场。 历年账册、地契、房契,皆已封存匣中,寄放在长公主府上,待上交国库。” 一听这话,朱翊钧心情大好,看来张家夫妇是嫌贬谪的官太小,打算贿赂自己,讨价还价了。 “朕…朕听闻先生手里,利润最为丰厚的,应是玉燕堂吧……” 黛玉淡然一笑:“陛下,玉燕堂只是门脸不大的胭脂铺罢了,远不及江南工场利润丰厚,而况玉燕堂分散各处,不好管辖。 而臣的工场,集中在江南一带,陛下只需派几个心腹中官,下去督管便好了。” “先生说得是,那就几座工场归公好了。”朱翊钧讪讪道。 黛玉道:“这些工场,年入白银二十万两,可充国库,可献内帑,充作西南边饷,或补东南海防。 臣非敢以财帛求赎,惟愿陛下念及夫君为国操劳五十余年,答应臣一桩事。” 朱翊钧一抬手道:“先生但说无妨。” 黛玉拱手道:“请将嗣修贬谪之地,由烟瘴边陲,改至福建沿海卫所,当个把总即可。毕竟倭寇凶顽,正是男儿效死之处。 再将懋修请调徐闻海防检事。让他们砥砺风雨,凭功自赎,强似在边地衙署徒耗禄米。 臣此言,并非交易。如此,陛下国库得活水之财,边塞得勇卒廉吏,张家得全忠义名节。” 朱翊钧见官职也不过是从九品调到了六品,这买卖尚可,便点头:“如此也好,那就安排嗣修做福宁备倭把总,让懋修任徐闻海防检事。” 双方谈妥了交易,夫妻二人告辞出来。张鲸在张居正处吃了瘪,提醒万历帝应当收回张家夫妇,乘舆坐轿直入殿前的恩典。 万历帝想着钱财到手,不以为意道:“这夫妻二人,未必能活着回来,就让他们最后再过一回瘾吧。” 他却没想到,待张居正夫妇再登朝堂之时,就是朱常洛监国了。 黛玉之所以大方将各色工场捐出,是因为其已形成了庞大规模,既是社稷血脉之要,也是江南赋税之基,还是数十万江南百姓衣食所系。 任何人做这个工场主,都不能独享其利,必须与地方有司均调课税,同雇工匠役分润余值。如此官廪实而工役安,才能货流于市,上下兼济,蒸蒸日上。 倘若皇帝委派的宦官督管工场,欲谋私利,一般不会与地方争夺课税,以免被弹劾。转而想通过降低工钱和延长工时,来赚取差额利润。 但因为工场规模宏大,一旦出现不公平待遇,就会遭至整个江南雇工齐心歇业抵制。 这就与漕役纤夫为索添工价,而停运罢漕一样,绝不是皇帝一道敕令,就能解决的事。 只要她从播州回来,过不了多久,这些工场就能再回到她手中。 而玉燕堂、潇湘书林、妇孺医坊这些联号产业,星布大明两京十三省。 第560章 一旦大明全境进入战时状态,她的玉燕堂、潇湘书林,便可以作为耳目监察,驿报辅翼。建立密报网络,通过商道传递谍讯。 若漕运、海运受阻,各分号还可以作为粮秣转输点。而在北方诸店附近,都有铁器坊,可以造鸟铳、箭矢、火门枪,存储在店中。 一旦九边军饷转运艰难,可凭专票到店兑换,令战斗士卒随处支取钱粮,以免输送之劳。 万一物价腾涌,还能平抑粮价,避免奸商囤积居奇。也能适当收容流民编为护院,使其不至于沦为盗贼。 若论战略意义,她这些星罗棋布的小店才更重要。 圣旨三日后才下,张家人已经打点好行李,大家约定好笑着道别,就当是南下避冬远游。 左都御史林润在办结了张家的案子后,就告老还乡。乘海船回福建时,顺路携带了嗣修与懋修两家人,趁着天冷吹北风,一路平稳南下,避免了车马劳顿。 司南已命东厂番子,沿途打点了关卡,让师娘师丈一路不紧不慢的缓行。 行至河南开封地界之时,退职的前太医院院判李可大,候在了驿站道旁。 他背着药箱,双手揣袖,对张居正道:“从前我前她一个人情,如今我遵守前诺,还在你身上。陪你去播州一趟。” ----------------------- 作者有话说:《明史纪事本末》:嬖小妻田雌凤,疑嫡妻张**,出之。已,饮田氏兄所,乘醉封刃,取张并其母首,屠其家。 《明史纪事本末》:应龙窥蜀兵弱,每征讨,止调土司,而蜀将或从借级渐骄蹇,轻汉法…应龙在州,专酷杀树威,益结关外生苗为翼,肆行劫掠。 张居正《答三边总督论番情》:惟当选任谋勇将士,修险阻,明烽燧;责成近边熟番,远为哨备,厚其赏给;约束沿边军人,无容勾引番人交易图利。 张居正《与殷石汀经略广贼》:今当申严将令,调益生兵,大事芟除,见贼即杀,勿复问向背。诸文武将吏有不用命者,宜照敕书,悉以军法从事,斩首以徇。 第253章 忠州良玉 “他就是教你医术的太医李可大?你怎么请动了他, 不惜辞官远行的?”叶昭宁好奇地问。 静修道:“从前我母亲随顾家养父上京赴任,途径开封时,曾出借马车救了李母一命。我师父许诺要偿还恩情, 我母亲当时说,若要还恩就请施予我父亲。” “那你师父与神医李时珍,谁的医术更为高明?”叶昭宁又问。 “二人都世业岐黄, 各擅胜场。李时珍博通百家,熟知本草,诊病重察验。而我师父切脉如神,能辨阴阳于毫芒,决表里于一指,还极精针灸, 能金针拔障。” “什么样的神医, 才算得上切脉如神?” 静修撩开车帘, 看向前方的马车, 轻笑道:“一拿住人的脉,此人吃了什么, 做了什么, 在想什么, 情绪如何,他都一清二楚。” 前头的马车中, 李可大政凝神诊脉,时不时挑眼看向张居正夫妇,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咋舌,一会儿摇头一叹。 黛玉被他略显丰富的表情,看得有些忐忑, 不等他说结论,先问道:“我昨儿给他号脉六脉充和,应当无碍吧?” 李可大撂开张居正的手道:“的确无碍,只是尺部略见浮濡,龙火不潜。左关弦中带滑,乃乙木逢春之象。” 闻言黛玉面上羞臊,拿帕子遮住脸,扭头向车壁。 探得人家夫妻遇挫后,还能心安神宁,夜里琴瑟调和,谁能不感慨羡慕一番。 李可大捻须笑道:“太师神采焕然,先天禀赋极厚,后天养护得法。本无需调养,只是眼下这情形,有些喜忧搀半……老朽婉劝太师此去播州,辕门节度之余,房帷亦需……节度。” 张居正皱眉道:“需要昼夜静敛,安潜龙雷?” “那到不是。”李可大摇头,两手揣进袖道:“太师任脉通畅,肾精充盈。而潇湘夫人桃夭正盛,摽梅尚实。若照这般鱼水相欢,难免有腹中藏珍之机。黔中气候不利,战事未平,会令夫人产育增险。所以老朽才说喜忧搀半。” 黛玉回头嗔了张居正一眼,越发不好意思了,忙道:“以后你老实点,夜卧各安其衾罢。” “那也不至于。”李可大斟酌言辞,到底有些不好启齿,拿起乌金笔在纸上开方,递给了张居正,嘴上道,“注意盖好被子,护脐暖足为要,其余照方办事,就可避妊了。” 张居正略扫了一眼,将方子折入怀中,道:“谢先生周详指点,今后当与夫人调和心神,养气惜身。”他轻轻扳过黛玉的肩,“这不是好得很嘛,夫人就别担心了。” 黛玉撇了撇嘴,捂着脸不想说话。 李可大也后悔,答应来播州“还人情”,这一路陪着颠簸吃苦不说,还得被迫看他夫妻璧人同行,鹣鲽情浓。 冒雪出了中原,一行人在驿站过的年。车马行至湖广地界,经襄阳抵夷陵,正值早春二月。张居正打算在夷陵亲家刘府上暂歇一晚,顺便看望女儿粉棠,和他的两个宝贝外孙。 简修掐准了日程,提前三天到了姐夫家,等候父母的车驾到来。 父子一见面,互相宽慰着,黛玉抬眼示意简修主动一点。简修这才放下对老父的敬畏感,一把拥住了他,哽咽道:“爹,我好想你啊,您没事儿真太好了。” 张居正被儿子当众熊抱住,有些不自在,忙扶住他问:“嗣儿和懋儿的事,没惊着老太太吧?” 简修道:“没有,只当是外补边官罢了,又不是抄家籍没,老太太能理解。我把岳母和大舅子王梦麟接来荆州住了,帮忙照顾老太太。 她老人家知道您要去贵州办差,还想亲手缝制艾绒坐垫、寝褥给你,以免您湿气侵体。云娘忙接手过来做了,我一并都带来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若是播州早日能平,返程时我们得回家看看老太太。”张居正想起半生含辛茹苦的母亲赵氏,不禁眼眸湿润。 黛玉问儿子:“老太太身体可还好?” “祖母精神尚可,眼神还行,但毕竟上了年纪,小病小灾还是难免。”简修将父亲扶进屋忠,回头对母道,“我给爹娘带了橘井紫苏膏,冲饮可散寒理气,缓解瘴气引发的脾胃不适。” 听说亲家来了,粉棠的婆婆刘母,还特意整饬了一桌筵席,亲自下厨做莼鲈羹。她席间一个劲儿地夸粉棠如何懂事孝顺。 粉棠的孩子刚满半岁,很是俏皮可爱,黛玉抱起他们就不想撒手。 张居正俯首问女儿:“一个人养孩子辛苦否?要不还是让你王家舅舅,把元定再调回夷陵吧。” 粉棠摇头笑道:“不用,我眼下满心满眼都是两个孩子,元定回来也碍事。家里婆婆和善,丫鬟乳娘不少。识字草堂老师也多,轮班上课,还累不着我。” 黛玉见女儿婚后过得舒心,十分欣慰,想当初还愁女儿嫁不出去,眼下可算是放心了。 粉棠为父母准备了许多礼物,有夷陵茶、祛湿强筋的五加皮酒、杜仲与厚朴两种药材。还有助力登山的数支柘木拐杖。 给六弟准备的是漆绘竹蔑箱,里头装着三峡石砚台,几部新书,还刘家婆婆做的夷陵鮓鱼,味道咸香,久储不坏。静修背上这竹蔑箱,好似古时跋山涉水,负笈读书的少年人。 黛玉拿着柘木拐杖试了试,对简修道:“听说夷陵柘木坚似铁而韧如竹,制成长短矛杆,配上矛头,可专破土司藤甲。我需要一万杆,简儿帮我弄来,送到湄潭。” 她记得秦良玉夫妇所创劲旅,称为白杆兵,他们持特制长矛,杆白如雪,坚韧无比,钩镰兼济,矛首钩刃与尾嵌的铁环相接,可用之攀崖越壁。 白杆之木,有可能是白蜡木、柘木两种。白蜡木杆心有胶脂,久置反白。而柘木为弩弓上品,可敌刃口,此木浸溪水,阴干后颜色转象牙白。 “好,我这就去办。”简修答应道。 早年,张简修得母亲提点,除了打理长江以南的玉燕堂和潇湘书林外,他还积极在黔滇一带,拓展盐茶丝瓷贸易,让玉燕堂如蛛网一般,密结于大江之南,舟车驮马之队连绵不绝。 作为货殖遍布荆楚的巨贾,他不仅掌漕运之路,握滇黔要塞,通晓夷情,还熟悉西南诸夷语言,尤其会唱苗、侗、僮、瑶族的俚歌。 那些“歌以择偶”的民族,反过来还求简修教对歌,人称他为“简歌王”,很受夷民信赖。此次父母去播州平叛,他也要随行策应。 一则,可假借贸易之名,察探叛军虚实,洞寨粮仓位置。二则,黔蜀山谷纵横转运艰难,他的骡马帮与私舶队,将以商队为掩,为明军秘密输送火药、粮秣、军饷。三则,若苗僮族人因迫于杨应龙之威,而胁从作乱。他可以持盐帛为信,分化十二司,孤立杨应龙。 仅在刘家歇了一夜,一行人乘船由湖广入川黔,经归州、巴东,至云阳、万县,最后打算在忠州泊船补给。 第561章 早春时节,渝东细雨霏霏,江涛拍岸。李成梁接到张居正即将赴任播州的消息,派了家丁五百,汛兵五百,率二十艘船在忠州相迎。 张居正一看这架势,就猜到李成梁久攻不下,是遇到了麻烦,等着他去出谋划策。 李成梁的管家诉苦道:“太师,这播州千峰万谷,我们辽东铁骑能在平原驰突如飞,而西南悬梯鸟道,马都不能上。 为了平叛,朝廷四集客兵,统合失调,互诿不前。还有各寨头的当家头目,不是杨应龙的姻亲,就是门徒,剿之则死战,抚之则诈降,难办得很!” 黛玉道:“马上不去,就造折叠竹梯三千,选擅弓弩者,组建攀山营,专司夺取关隘。每占一岭即筑碉堡嘛。” “至于杨应龙叛党众多,只用断藤摘瓜之计,密潜细作间者入其部,散布揭帖,详陈杨氏之罪,斥其狡诈暴虐,寡恩少信。再悬赏人头,胁从者可戴罪立功,逆党依附者连坐。”张居正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咱们辽兵手里,没有通夷语的人。有请过通夷语的熟苗,可他们一靠近寨子,又被生苗给杀了,根本混不进杨应龙的老巢。”李管家无奈道。 张居正夫妇对视一眼,笑对李管家道:“无妨,我们去了,就都好办了。” 叶昭宁听了一耳朵,好奇问静修:“什么是生苗?熟苗?” 静修解释道:“苗夷百姓分生熟二众。熟苗即是靠近汉地郡县生活,习汉话,半着华衣,耕田纳赋的百姓。他们的酋长一般受朝廷羁縻,赐予世袭官职。然而性格也狡黠阴诈,在王化与土俗之间首鼠两端。 而生苗则巢居在深林中,射猎为生,言语不通,视汉人为仇雠。他们重诺且悍勇擅战。” 叶昭宁道:“照这么说,我们女真大部算是生夷,而居住在辽东汉地的女真人、蒙古人就算熟夷了。” “可以这么理解。”静修点点头道,“大明要解决华夷问题,必然会有一个土流并治的过程。关键在于慎选酋长边吏,万不能苛虐夷民。” 叶昭宁冷笑道:“但这怎么能保障得了?你们大明的官僚,在边地都有做土皇帝的心态,把夷民当贼防,当牛马驱使。” “叶公子,请你相信,这种情况终究会解决的。”静修道。 船队行至江心,忽见前头隐现赤旗玄甲,首船上张有大旗,上书“石砫宣抚”字样,副舰上则挑了“秦”字旗。 李管家即命家丁棹弓待命,紧急备战。 简修手按佩剑,蹙眉对父亲道:“爹,这是石砫马氏的旗号,最近石砫宣抚使家可不太平,覃氏与杨应龙有私,兄弟夺嫡争袭。为何马氏突然举旗陈兵忠州?这个‘秦’字,又是什么来头?” 石砫宣抚使覃氏,原是已故马宣抚使的遗孀,夫死后摄政土司,此人性黯而淫。杨应龙桀骜蓄叛,窥视川渝。覃氏慕杨应龙之势,与他私通款曲。 覃氏不喜长子马千乘,私偏幼子千驷,让千驷与杨应龙之女联姻,阴蓄夺嫡之志。杨应龙密谋逆举,覃氏为其内应,一向对朝廷虚与委蛇。 黛玉凭舷远眺半晌,忽然拍手笑道:“可赶巧了。忠州秦葵有女名良玉,年方双十,饶胆智,善骑射,兼通词翰,仪度娴雅。既是马家的船驾,那必是马千乘去忠州秦家迎亲呢。” 张居正低声道:“覃氏昏聩,以致马家母子相悖,兄弟阋墙。她欲废长子千乘,以幼子千驷袭职。如今马千乘孤悬险地,今率部入忠州,是为了联姻秦氏,以为外援。” 这时候江风骤急,乌云滚滚。黛玉目视北岸炊烟渐起,对丈夫道:“若得忠州良玉,播州叛军何足道哉?咱们得去会会她。” 船队方入瞿塘峡,黑云摧崖,江涡如巨兽张口,黛玉听到马家船上的舵工狂呼“躲暗礁”,忙举起千里镜观望,马家首船的龙骨已被礁石撞裂。 马千乘的副将坠入浪间,他反手甩出长鞭卷住桅杆,另一手疾拽副将腰带。二人堪堪落至舢板,又被丈余浪头打入漩涡。 黛玉疾呼:“快救人!” 正值生死关头,简修立在船头抛掷绳网,黛玉指挥李家家丁以柘木拐杖结扣搭救。但见马千乘在怒涛中竟夺了半片船板,推副将伏其上,自凫水引板逆流。 等到二人被救起时,一个裹在网中,一个十指紧攥着柘木拐杖,好在性命无碍。张居正夫妇暂未表明身份,先将他们护送到第二艘船上,才悄然弃舟登岸。 翌日,张居正一行人假作茶商拜访秦府。秦府好像并不知今日女婿要上门,见张居正夫妇谈吐不俗,如沐春风,当即买了些夷陵茶,劝请湖广远客,在府邸逛逛,吃顿便饭再走。 演武场中,有一红衣女子身高八尺,神光凛然。她正挽弓疾射,连珠三箭,皆贯入百步之外的新柳,观者喝彩如雷。 她长眉入鬓而眸光如电,绛唇紧抿却腮晕霞红,旋身张弓时曳撒绽开,熟铜护臂在阳光下闪闪光发。整个人英姿飒飒,刚健不失婀娜。不用猜也知道,这位便是秦良玉了。 忽闻蹄声震地,数十骑自东街驰来,为首的青年银甲略染薄尘,剑眉深锁。 马千乘滚鞍下马,立在门口抱拳:“石砫马千乘,前来聘娶秦氏良玉。”秦公颇感意外,忙吩咐女儿穿戴好,自己亲自降阶出迎。 千乘见岳父来了,单膝跪地,解下腰间的短铳奉上:“还请岳父见谅,小婿迟了两年才来。只因叛母逼宫,逆弟夺嗣,千乘诸事不遂,如今好似断桅孤舟。 小婿心知,秦姑娘忠心卫国,有安邦志,敢以祖传火器为聘,愿缔同心!” 石砫宣抚使府中,已无马千乘立锥之地,亲娘成了叛贼的姘头,弟弟成了叛贼的女婿。马千乘至此,算是投奔岳家而来了。 张居正夫妇适时表明了身份,引得一家老小惊诧不已。 马千乘得知自己的救命恩人,竟是当朝太师,十分激动,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卑职本边陲武将,世受国恩,今有逆母覃氏,孽弟千驷,不念明廷养士之恩,私结叛逆,妄图不轨。 某虽愚钝,亦知忠孝大义,万不敢因私废公。今日起与覃氏、马千驷断绝亲缘,视若仇寇!卑职愿提亲兵千人从征播州,为朝廷剿逆除奸!乞请太师明鉴,许卑职戴罪立功,纵使粉身碎骨,亦不悔矣!” 秦良玉也单膝跪地,抱拳道:“夫千乘既已赤心付朝廷,我虽妇人,亦知大义所在。今逆党猖獗,愿统精卒五百,裹粮自随,助夫破贼,以血肉筑城,保寸土不失。” “好!”张居正见他夫妻二人忠义陈情,心中激荡,道:“马宣抚,你能断逆亲而全大节,志比青云。覃氏之恶,千驷之狂,非你之过。你夫妻忠良英慨,本官即令有司,授尔等掌石砫土司军政大权。” 秦良玉对黛玉附耳道:“夫人,我有一策可出奇制胜。我与千乘还未成亲,可以婚礼为诱饵,吸引杨氏夜袭,而后伏兵劫杀。” 黛玉想起叶昭宁的苦楚,微微蹙眉:“女人一生有且仅有一次的婚礼,竟要变为杀戮场,你难道不介意?而况,我与相公初至黔中,宁远伯必大张旗鼓地设宴接风,生苗当年遭屠,多仇外子之谋,必会行刺,届时我们也可设伏。” “若是寻常婚礼,过不几年就忘了,若是能在婚礼上擒贼杀叛,那才叫终生难忘呢!”秦良玉满不在乎道。 “接风宴仅涉您夫妻二人,官兵有疑太师失势,到场参加的人恐怕不多。而杨应龙生性多疑,若松懈太多,反让他疑心有诈。 我与千乘两年前就定亲了,今年成婚也合乎礼制。婚礼宴饮三日乃土司常例,咱们可广邀士绅,散彩帛于市,更令军中众宾在常服内着软甲,宴饮助炊,以示全无戒备。且婚宴喧嚣可掩伏兵动静。 再透露太师夫妇要在婚礼上授予马千乘石砫宣抚使的消息,覃氏母子岂肯善罢甘休,也不愁杨氏不上钩。” “你考虑得十分周详,暮春时节或可一试。”黛玉听她剖析深入,不由点了点头。 万一太师接风宴上,令叛贼来去自如,又行刺杀,徒损官威士气。而在婚宴上设伏,纵有小失,也不过一家私宴。只是此事还需万全准备,不可操之过急。 一个月后,张居正夫妇先行抵达湄潭县,各领印信,签书公事。张居正身为播州边汛守备,领汛兵五百,兼理屯堡与烽堠,可调土兵协防,巡验关隘。 “汛”字本作“讯”,取斥候侦伺之意。洪武立国以来,设卫所屯兵于要冲,只是大明疆域广袤,卫所间隙大,于是置汛地以弥补缺口。每汛立垛楼、置旗鼓,若水汛之标水位,故俗谓之“汛兵”。 而黛玉是湄潭督响同知,职司粮草转运,军械稽核,兼掌驿传急递,所有消息都由她一手周转,还可越级呈报消息给兵部。 简修运来的万杆柘木,也在三月陆续送至秦良玉夫妇手上。 黛玉围观秦良玉训练白杆兵,只见她令出如山,三千锐卒赤膊负白杆,足缚麻屦,猱身攀上百尺藤梯。 第562章 崖壁嶙峋险峻,众卒皆噤声屏息,钩镰扣石的声音,铮铮如骤雨。一少年失足悬空,良玉挥旗厉喝:“握青龙骨!”少年闻声腰腹急转,立刻以杆尾钩住岩隙,翻跃而上。 看得黛玉为之捏了一把冷汗。之后镰钩变阵,秦良玉亲自与兄长秦邦屏示范,只见两条白杆钩镰交错,如银蟒缠斗,水泼难入。秦家兄长收势稍迟,就被秦良玉挑飞了白杆。 秦邦屏因失手丢了杆,自觉去领了十军棍,可见秦良玉驭下严峻,令行禁止,不徇私情。 见张居正夫妇一直在做“本职”事务,且广招夷民,无论生苗熟苗,都可以参与山道铺设,水渠疏浚,驿站修建等事,给付盐粮布帛为报酬。还让坤政院女官逐门逐户,分发耐旱高产的良种和防疫净水、辟瘴散等的药物。 刘綎抱怨道:“太师不打算剿贼了么?前头仗还打着呢,他倒好不管是生是熟,都扶持上了。兵部要我‘相机而动’,还动个卵,再拖下去苗寨的女人,要拿咱们的血养蛊了。” 广东来的陈璘,早已不耐烦在山沟沟里打转:“叼!驿道比南海浪头还颠!早知带两条艇仔,划水都比骑马快!” 李成梁也坐不住了,屡次相请咨询,张居正夫妻二人都不予理睬。直到暮春将尽,才有消息传出,大家这才心定神安。 四月初八,军中结彩设帐,鼓乐喧天,筹备大婚之仪。简修又遣细作散播消息称:“张居正太师夫妇,要为马秦二人证婚,并当场授马千乘,石砫宣抚使一职,全军耽于喜庆,夜必醉饮。” 月暗星稀之夜,千乘与良玉伪作新婚装束,千乘着红袍,良玉披霞帔,对坐帐中举杯畅饮,笑语不断。帐外宴席罗列,士卒往来劝酒,欢声沸天。实则伏精兵于营寨四隅,白杆兵皆衔枚待命。 酒过三巡,张居正夫妇联袂现身席间,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杨应龙在邓坎得探子报,大喜过望:“天赐良机,可夜袭破营,擒杀张居正!”遂点五千悍卒,乘夜潜行,欲劫营焚粮,诛杀太师以乱军心。 子时,贼军掩至寨前,但见营中灯火辉煌,笙歌未绝,更无巡哨。杨应龙挥刀大喝:“擒杀张居正者,赏千金!”马千驷亦喊:“擒杀马千乘者,赏百金!”贼众兴奋不已,鼓噪而入。 忽听一声脆响,秦良玉卸去霞帔,露出银甲,跃登哨台,挽弓搭箭,叱道:“贼子哪里跑!”弓弦响处,杨应龙帽缨应声而落。 千乘亦褪红袍,挺矛大呼:“白杆兵何在?”伏兵四起,火把齐明,白杆如林,环声震天。贼军大乱,自相践踏。 秦良玉率五百精卒从左翼突出,箭无虚发,贼皆应弦倒。千乘率三千主力正面冲杀,矛钩连环,贼披靡不能当。刘綎从右翼夹击,贼军大溃。杨应龙弃甲遁走,马千驷狼狈跳河,其部遗尸遍野。 黛玉见贼败走,“宜乘胜追剿,勿容喘息。”张居正拉着她的手道,“我已命刘綎与陈璘分兵追袭。” 贼兵退守至金筑寨,倚山为固。秦良玉督兵夜至,令士卒攀藤而上,自率死士百人先登山峰。寨中贼惊起,秦良玉手刃三酋,余众溃散。天明,千乘大军至,与刘綎、陈璘合兵破寨,获粮械颇多。 自此明军势如破竹,连破金筑、黄滩、虎跳等七寨。每战秦良玉必亲冒箭雨,白杆兵所向皆捷。贼闻白杆兵至,纷纷胆裂遁逃。 ----------------------- 作者有话说:《忠州秦氏家乘》:太保既归马氏,农隙简练士卒,精劲冠诸部,善用长矛,以白木为之,不假色饰,厥后屡立战功,石柱白杆兵遂著名天下。 《明史》卷三百十二·列传第二百·石砫宣抚司:万历二十二年,石砫女土官覃氏行宣抚事……二十三年命四川抚,按谳其狱,事未决。会杨应龙反播州,覃与应龙为姻,而斗斛亦结应龙,两家观望,狱遂解。覃氏有智计,性淫,故与应龙通。长子千乘失爱,暱次子千驷,谓应龙可恃,因聘其女为千驷妻。千驷入播,同应龙反。千乘袭马氏爵,应调,与酉阳冉御同征应龙。应龙败。千驷伏诛,而千乘为宣抚如故。 《明史·秦良玉传》:秦良玉,忠州人,嫁石砫宣抚使马千乘。万历二十七年,千乘以三千人从征播州,良玉别统精卒五百裹粮自随,与副将周国柱扼贼邓坎。良玉为人饶胆智,善骑射,兼通词翰,仪度娴雅。而驭下严峻,每行军发令,戎伍肃然。所部号白杆兵,为远近所惮。明年正月二日,贼乘官军宴,夜袭。良玉夫妇首击败之,追入贼境,连破金筑等七寨。已,偕酉阳诸军直取桑木关,大败贼众,为南川路战功第一。贼平,良玉不言功。 第254章 播州之役 李成梁这才回过神来, 张居正夫妇之所以不断惠济夷民,就是为了将征讨对象,集中在杨氏极其核心姻亲身上, 避免伤及无辜,同时分化叛军。 做足“抚恤”姿态,以麻痹杨氏。让杨应龙认为朝廷畏惧自己, 于是骄盈更甚,嚣张跋扈,轻敌冒进,落入他们设下的圈套里。 因为此战大捷,夺回了部分失地。朝廷打消了让兵部侍郎李化龙,指挥战役想法。一直未得实权的李成梁奉诏复起, 坐镇重庆, 总督督川、黔、湖广军务, 专事平播。 黛玉知道杨应龙会趁乘官兵未集, 率众八万陷綦江,屠戮甚惨, 以致流血漂橹。为了避免被杨应龙一锅端, 张居正让官兵各自为阵, 不必誓师集结,他只在湄潭指授方略, 彼此通讯全靠简修的商队人马。 原本播州之役前后拉锯数年,正式打了一百一十四天,耗费国库存银三百万两,纯属浪费。与其让朝廷发兵二十余万,分八路并进。还不如集中优势兵力,逐个击破。 黛玉核算过, 只要拿出二十万银币,给予西南夷民半年短缺的物资,他们就不会与朝廷为敌,减少杨氏胁众聚势的可能。 所以大捷之后,春荒发种,以工代赈继续执行,同时让官府采办农具,以抵押弓弩刀剑的形式,借给农户使用。简修还游说富庶土司、头人,出租耕牛。 而黛玉则让简修以药材商的名义,先付三分之一的订金,让苗夷在林间种植黄连、杜仲,养殖蜜蜂,承诺秋后全收。三分之一的订金,足够让夷民不亏本,因此大家都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同时张居正在黔中一带,连开三月官市,专售苗夷紧缺的物资,允许以药材、兽皮、弓弩、箭矢、刀剑、牲畜、竹编织物等,直接兑换。所有手工制品都由官吏公平定价。并招募土医,在官市免费发放漉水囊、驱蚊香、辟瘴散等。唯独不发金疮药。 正因为打破了杨应龙对盐帛垄断,建立了以物换物的交换渠道,减少中间盘剥,无论生苗熟苗,都可以摆脱杨应龙的经济钳制。 朝廷官兵大部分,都被安排维护官市秩序去了,杨应龙便是有心破坏,也无法在平坦的地方,与明军展开正面战斗。 水西、白泥、湄潭、綦江、南川、江津等战中地区的坤政院女官,向诸夷妇女发放放线车、织布机,提供纺织教习,产出的土布也承诺按质收购。 李成梁则在简修这个通译的斡旋下,争取水西彝族安氏、永宁彝族奢氏,及湖广土家族土司的支持,逐步孤立杨应龙。 而杨应龙见朝廷没有大举攻城掠寨,而自己手下的部族,却都人心思动起来,那些摇摆不定的生苗,在接受朝廷的补给后,渐渐脱离了杨氏的控制。 杨应龙们频频派去官市的细作,都有去无回,这让他越发不安了。他性猜忌,好鬼神,常以异梦作决策。之所以敢反叛朝廷,最初就是曾因梦见金龙绕殿,自认为有“杨龙代明”的天命。 此时,面对逐步分崩离析的叛军队伍,杨应龙让自己信赖的鬼师、祭司、蛊师,在孟春时节举行盛大的血祭仪式,强命寨老率众祀山魈,击铜鼓、跳雩舞,牲醴陈于林壑,咒声达于霄汉。试图以盟誓与巫术,凝聚诸苗部落。 杨应龙将那些动摇立场,或偷偷向明廷示好的苗夷杀害。并将自己手段残酷,状若疯魔的屠杀行为,解释为“祭祀山神”,招来“阴兵助阵”。此事一出,杨氏在播州的威慑力又进一步加强了。 未免伤及无辜,西南官市只得暂告一段落。原本李成梁已说服水西安氏举兵平叛,不想杨应龙的宠妾田雌凤是个蓄蛊高手,以锦囊盛“情蛊”赠水西土妇,使宣慰使安疆臣与土妇相欢,数日不进兵。 张居正分析:“既然杨氏利用神权操弄人心,那我们也用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褫夺其神权,瓦解那个狂徒的精神支柱。” 西南诸夷,自滇黔至湘西,自古笃信巫鬼。其俗以巫觋通幽冥,以蛊术御灾祸。据说杨应龙的密室中有七具象牙人形,各用钉铁钉于心口,背上刻的都是川贵大员的姓名,妄图以厌胜之术害人。 黛玉道:“那策反苗寨鬼师和仡佬祭司的事,由我和简修去吧,你还要督守汛寨,不能擅离。” 第563章 简修正要答应,静修却道:“母亲,四哥不能离开父亲身边,以免苗人传递的敌情有误。不如让我去吧,这几个月我也学了苗、彝、僮、仡佬族语言,劝说他们弃暗投明,几句话而已,应该不难。” “你才学了多久?我可是学了四五年,才能与夷人对答。”简修拍着弟弟的胳膊道,“而况那些鬼师、蛊师,巫祝之流,多具孤峭之性,行止异于常人,多少会些邪门功夫。与之交谈,稍有不慎,就会被下咒种蛊什么的。” 静修笑道:“刘总兵不是说了,巫蛊不过肠内生虫或中毒,吃点泻药就没事了。苗夷的巫蛊大多九虚一实。他们畏惧刘大刀的威名,不知拿他的指甲、血液、头发养过多少蛊,全不中用。” 张居正思忖了片刻,仍旧不放心:“那些巫觋之流,经年跣足披发,疯疯癫癫,终日与鬼魅为舞,心志又极为坚韧,恐怕不易说服。我怕他们会驱兽役虫,指挥蜂蛇之类的,来伤害你们。” 静修劝慰父亲道:“我怎么说也是太医李可大的弟子,若不能自救自保,不还有我师父么?爹和四哥你们就放心吧,我一定保护好母亲和我。” 黛玉也劝:“我听闻西南巫觋虽行秘术,但一般不伤孕幼、不伤善类、不伤贵胄。我和静修只是妇人与少年,应该不会让他们感到恐惧不安。” 好容易说服了张居正,母子俩除了携带金银,还有巫觋喜欢的犀牛角、朱砂、雷击木、白雉尾羽、珍珠、夜明珠之类的东西,拜访播州境内有威望的苗族巫师和仡佬族的祭司。 静修将礼物都放在身后的竹编箱中,搀扶着母亲跋山涉水,进入一处幽暗的洞穴中,他取出蜡烛试图点燃照亮,却屡有阴风吹来将蜡烛给灭掉了。 黛玉便取出袖中的夜明珠照亮,这下阴风没有了,只有一个老迈浑浊且不辨雌雄的声音,用苗语道:“今日有贵客至。” 母子循声继续向前走,忽见里头有一盏油灯微亮,石墩上盘膝坐着一位老者,身上裹了绛色土布,他略掀眼皮,半眯着眼看向来人。 静修与母亲对视一眼,用苗语对那巫师道:“大巫,我们汉人有句话:举头三尺有神明。而今播州杨氏,恃险谋叛,屠戮生灵,伤天害理。明军奉天子敕,勘定祸乱。 素闻大巫乃苗疆第一通幽达明,家族自宋朝起就掌一方祸福。还望您出面拨乱反正,对杨氏操控下以妖言惑众,附逆祀鬼之人,揭露他们左道乱政的罪行,焚其法器,毁其祭坛,使其子孙永不许通神事。” 黛玉替儿子解下竹编箱,将里面的礼物一一放在了巫师面前:“除了这些礼物之外,大巫若能顺天命而导黔黎,还有一处膏腴之地,永业之田相赠。” 老巫师手抚着金锭,目光在礼物中逡巡,思索片刻后道:“杨应龙梦‘金龙绕殿’,便是天启。我们也无能为力呀。” 静修手捻一撮朱砂,在地上划了一句苗文:“大巫,杨氏的梦只是幻象,最终结局是海龙屯破,自缢悬梁。” 老巫师看了一眼地上的朱砂文字,浑身颤抖起来,拿起一副鸡骨卦,用极其怪异的姿态摆弄着。 接着闭目作降神状,口里咿呀嗬嗬了一阵子,骤然睁眼,声音凄厉道:“杨家完了,杨家完了!” 不多时,他身子晃了一瞬,恢复了神识,醒来后忙伏拜在地,向二人叩首:“请官家放心,我们鬼师的话,比山洪传得还快。小巫会将官家的谶语,传遍黔中十八寨,所有风水地师、巫觋祭司都会令旨效命。” “知道就好。”静修满意地点点头。 他将空箱子重新背回肩上,笑对母亲道:“成了,苗寨已吩咐好了,咱们再去仡佬族的地界找祭司。” 黛玉回望了地上的朱砂苗文一眼,疑惑道:“你写了什么,让他如此前倨后恭。” “一句自己编的倒杨谶语罢了。”静修拍了拍手上的灰,淡笑道。 黛玉好奇问:“你怎么编的?” “应龙梁上挂,李成木易虫。”静修将掉出衣领的通灵宝玉,又塞了回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鸟篆文在宝玉上一闪而隐。 “这个谶语不错,不但暗嵌了李成梁与杨应龙的名字,还昭示了李帅必成,应龙非龙只是虫,最后梁上挂。播州杨氏经营三十代的基柱,毁于蛀虫。” 黛玉品咂着儿子编写的话,越想越妙,原想抬手抚一抚儿子头,却发现他长高了。六郎若有所觉,忙低下头来,凑到母亲手边。 “六郎真贴心。”黛玉笑着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鬓,一时间欣慰与感慨交织。 待他们离开后,老巫师嚎啕大哭:“我修行一生,今日得见仙葩神妃,天下国主,死而无憾矣。” 母子二人来到仡佬族,拜访大祭司,谁曾想才踏入城寨,就有两架肩舆等候在那里。 仡佬族的寨老,领着一班男女青年相迎,道:“大祭司说今日我寨紫气盈门,草木繁盛,是真龙下降,地母献瑞之兆,特命我等在此恭候。” “那就带我们去见大祭司吧。”静修将母亲搀上肩舆,而后自己乘了另外一架。 一路上孔雀开屏,百灵欢鸣,仿佛在迎接贵宾一般。仡佬族的大祭司是一位天盲人,她柱着拐杖翘首等盼,听到二人落地的声音,连忙匍匐在地。 她激动不已地用仡佬话说:“族中子弟听我发令,此女为灵河仙女,此子为天下国主,彼辈只可仰观恭顺,切勿忤逆冒犯,否则天道承负,王气反噬,无人能救。” 一群身着青蓝织麻布衣的仡佬族百姓,纷纷向她母子二人叩拜。 黛玉偏头问儿子:“大祭司说了什么?为何众人都向我们叩首。” 静修道:“大祭司预测了我们的身份,他们畏官怯贵,不敢僭越,所以才行此大礼。” “大家都起来吧,不必跪了。”黛玉忙抬手示意让他们起身,又回望静修一眼。 静修用仡佬语道:“大家都回去吧,各安其业,若有逆贼消息,及时通报朝廷。” 众人应声而去,唯有大祭司留在原地。 黛玉对儿子道:“你快把她老人家搀进屋去。” 大祭司忙爬起来,摆手道:“小巫岂敢劳动仙子与国主,还请随我入内。” 静修挽住母亲的胳膊道:“大祭司让咱们进屋呢。” 大祭司将她母子请上坐,自己拄拐站在燃烧的铜盆前,态度恭敬道:“仙子与国主,有何吩咐,小巫敢不从命,但听敕令驱策。若蒙不弃,可效犬马之劳。” 静修也不客气,将他们的目的,用仡佬族语说了一遍,大祭司连连点头称是。 “好了,娘,他们答应了。咱们可以离开了。”静修站起来,回身扶起母亲。 当黛玉经过那铜盆之时,里面的紫焰忽然窜得极高,只把大祭司吓了一跳。 “仙子,且留步,听小巫一言。”大祭司忽然出声,叫住了他们。 黛玉回头:“大祭司还有什么事?” “夫人,播州之乱将于六月初六平定,但尊府的危机早种。你的丈夫将被人下‘赤魂双蛊’。此蛊非同寻常,雌蛊食人腐气,雄蛊乱人神智,中蛊人将被施蛊者渐渐操控。”大祭司忧心忡忡道。 静修眉头一皱,没有将话翻译给母亲听,直接问她:“是谁敢下蛊害我父亲?” 大祭司摁住胸前叮铃作响的银铃,压低了声音道:“小巫修为尚浅,难窥天机。但有一法或可缓解。 令尊中蛊后,若使汝母腹怀珠胎,可凭胎灵天门未阖之性,引渡其中一蛊入胞宫。让胎元与蛊虫互相搏杀,直至双殒。胎灭而蛊消,令尊之厄可解一半,不再受人操控。” “那剩下的一半呢?”静修忙问。 大祭司以指尖蘸酒洒向铜盆,火焰转为青色,她向后踉跄两步,额头冷汗涔涔,蹙眉长叹:“但另一只蛊虫会如何,小巫亦不知。此事祸福难料,还请国主慎重抉择。”她将拐杖横置膝前,掌心向上托举,以示自己无能为力。 “静修,她都说了些什么?”黛玉见儿子脸色骤变,预感不妙。 “说六月初六,便是杨应龙殒命之日,战争很快会结束了。”静修回答道,他认为大祭司所言之事,还未发生,就有改变的可能。 未免父母担忧,他选择缄口不言,决定寸步不离守在父亲身边。 很快在西南苗寨与仡佬族中,暗示杨氏气数已尽的谶语广泛传播,李成梁派陈璘挑选精锐小队伪装山民,潜入海龙屯后山,半埋半露了一块天书石碑,刻文便是那句谶语“应龙梁上挂,李成木易虫。” 天弃杨氏的舆论已经占据了百姓之心,张居正又伪造出杨应龙写给儿子的密信,信中提及“待平天下后,必收诸姻亲之地以赏田雌凤。”等语,再“意外”被杨应龙的姻亲土司截获阅览。 正当姻亲土司要质问杨应龙时,简修适时出现,拿出朝廷的章程,向他们保障:“只要你们按兵不动,你们的属地朝廷悉数承认。若继续助纣为虐,即便从刘大刀手下逃过一命,秋后也必遭清算。” 第564章 很快逆附杨应龙的姻亲,全都罢兵回巢。李成梁抓住时机,命刘綎兵出綦江,旌旗蔽野,鼓角动天。 张居正令各路将领策应,接连攻克丁山、铜鼓、严村等地,于是直接进攻楠木、山羊、简台三座险峒。 这些山峒极其险峻,刘綎分兵攻击山峒的三面,乘胜攻克三座关隘,直抵峒前,放火焚烧,叛军死伤惨重。最终完全攻克三峒,擒获穆照及叛军头目吴尚华。 当天作战时,刘綎督战,左手执金,右手仗剑,大声喊道:“用命者赏,不用命者齿剑!”战斗中将士们奋不顾身,很快取得了大捷。 应龙令其子杨朝栋,统苗兵数万屯綦江相战,分松坎、鱼渡、罗古池三路同时进攻。刘綎依张居正之计,在罗古埋伏一万人,等待松坎的敌军。又在营外埋伏一万人,等待鱼渡的敌军。李成梁另派一支部队策应。 叛军果然到来,伏兵尽出。刘綎率领部下转战,斩首数百级,追击溃敌五十里。叛军聚集退守石虎关,刘綎也挖掘壕沟与之对峙。 刘綎外号“刘大刀”,骁勇善战,威震蛮中。生苗听闻“刘大刀至”,顷刻间溃走不敢战。罗古池一役,杨朝栋几为所擒。刘大刀乘胜夺险,进攻娄山关。杨应龙连忙率剩余亲信,登上海龙屯固守不出。 海龙屯峭壁千寻,飞鸟难度。历史上刘綎与将士们昼夜力攻,花了两个月,才攻破天险,捣其巢穴。 端午那日,张居正与李成梁会师播州,召来刘綎与陈璘二人,商讨攻克海龙屯的办法。静修正要跟进军帐,被父亲赶了出来:“我们议事,你就不要跟过来了。” 静修便去母亲那儿,学着包粽子。黛玉道:“我今日特意问了通译,黔地的粽子,一般取糯稻秆烧灰滤汁,渍米三宿,其色如琥珀。再佐以赤豆、腊腩,用野蒜提味。粽子像枕头一样,长有六寸,以马蔺草束之,又叫马脚粽。 而蜀中粽子则加椒盐,拌胡桃、松仁、火腿为馅,裹成锥形。我在闽中一带吃过的粽子,馅取瑶柱、炙豚、咸蛋黄、冬菇,以鲜苇绳十字扎牢。西南作战的客兵来自天南地北,喜好咸甜荤素各有不同,咱们得多做一点。” 中军帐中李成梁指着舆图道:“海龙屯踞龙岩山绝顶,四壁陡绝,唯一线羊肠小径可通。这里凭山为城,垒石为关,筑铜柱、铁柱、飞虎、飞龙等九关扼险。 屯内建有宫室、校场,储备了充足的粮秣,积兵器无数。又于屯前凿深堑,名为杀人沟,飞鸟腾猿不能逾。如果强攻,炮火难运,而且仰攻险隘,死伤相继。” 刘綎满不在乎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先破外围诸寨,再火攻飞虎关,冲击飞龙关,轰开后门就能破城了。” “海龙屯之险,真有一夫当关之势。”张居正在舆图上将海龙屯虚指一圈,“杨应龙不修德政,虐民悖天,虽踞天险,必不能长久。但是我不想花太多时日攻城,也不想破坏城寨主体,更不想官军做无谓的牺牲。我们要智取为上。” “什么智取?顶多让陈将军正面佯攻,我从后门杀入,不就完了。”刘綎拍了拍陈璘的甲胄。 陈璘故意扬起刀柄,哼声道:“凭什么要我给你抬轿子,你别想跟老子争头功!” “争什么头功,来争粽子吃吧。” 只听了这么一句女声,众人回头一看,不见人影,只是案头多了一个填漆小茶盘,上面摆了一只枕头粽子。 “抱歉,我饿了先吃,你们且别争,待会儿还有。”张居正知道黛玉母子方才在包粽子,直接剥开吃了。其余几人见没有多的,也不敢抱怨,默默咽了咽口水。 张居正三两口吃完粽子,一边擦手一边道:“先令工匠制孔明灯三百,以磷粉、硫硝为芯,形如冤魂白幡,乘这几天刮东北风,放入海龙屯。再将俘获的屯内樵夫,厚赐而归,让他们怀揣椒盐、蜜糖进去……” 几人听完太师的话,面面相觑,互相点头。 端午过后,三百盏孔明灯群越铁柱关,直堕入海龙屯殿阁。杨氏守军扑救时,那些灯上的磷火沾衣即燃,更闻火光中隐有妇孺泣声。其实是预藏在里面的陶哨,遇热作响。 自此夜夜惊呼“鬼兵焚仓”,岗哨频发箭矢射向虚空。很快仓中十万羽箭消耗一空。 时值盛夏,那些放归入屯的樵夫,在粮仓中的肉脯、米面里,都混入了椒盐、蜜糖,不久后粮食尽生蛆蚁,且蚂蚁摆成了几个斗大的汉字“诛应龙者王”。 杨应龙怒不可遏,遂提刀捅入仓吏之腹,顿时血溅廪库。经过简修炮制的一些书信和密笺,激化了叛军内部矛盾,杨应龙为弹压众部,一气之下又杀了好些亲信。 张居正见时机成熟,令李成梁摆出疑阵,秦良玉率部束草人数百,夜悬火把鸣锣捶鼓,佯攻前囤。刘綎麾下骁将吴英以铁爪百副,缘雷击崖登顶。 五鼓时分,后囤火起,刘綎擐甲发起总攻,一百二十斤的大刀,光如匹练,在他手上旋舞,连破土、月二城。贼帅杨珠挺矛来斗,刘綎叱咤如雷,仅仅三个回合就斩下其首,余寇望之皆股栗匍匐,不敢再战。 最险者一关,莫如飞虎关,叛贼储沸汤和热油以待。六月初六,刘綎披三重牛皮,负刀陷阵。很快牛皮尽焦,部下大呼突进,遂破铁闸。应龙见烽火照囤,知大势已去,与妾周氏、何氏闭户,缢于梁柱。 杨应龙儿子杨朝栋、弟弟兆龙皆就缚,唯爱妾田雌凤不见踪影…… 明廷罢播州宣慰司,行改土归流之制。析播州地为遵义、平越二军民府,遵义徙治于宣慰司西之白田坝。二府分隶四川、贵州行省。 ----------------------- 作者有话说: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总兵刘綎兵亦至。綎素有威名,其家丁良马,皆可决胜。然夙与应龙昵,人皆疑之。于是总督延入卧内,输心腹,且以危言激之,引其父显九丝功为比。綎大恸,愿誓死报效。总督乃腾书于朝,遂委綎专制,而总督治军益有次第。 十五日,刘綎进入綦江,连战破三峒。綦江自东溪入播,并峻岭茂箐,楠木山、羊简台、三峒,素号奇险,贼首穆照等盘据。綎力战,克之。三月,杨朝栋统苗兵数万,分道迎敌,锋甚锐。我师夹击,綎身自陷阵,苗大惊曰:“刘大刀至矣!”栋溃围走,几为我获……及朝栋仅以身免,贼胆落,益为守御计。二十九日,刘綎战九盘,入娄山关。关为贼前门,万峰插天,中通一线。 官军从间道攀藤,鱼贯毁栅入。四月朔,屯白石。应龙身率各苗决死战,阴令杨珠等抄后山夺关,四面合围,都司王芬中流矢死。刘綎亲勒骑冲坚,以游击周敦吉、守备周以德分两翼夹击,败之。追奔至养马城,与南川、永宁路合。计出师至灭贼,百十有四日。八路共斩级二万余,生获朝栋、兆龙等百余人,播贼平。总督露布以闻,刘将军綎为军功冠。 《明史·卷二百四十七·列传一百三十五》:班师,进綎都督同知,世荫千户。遂移师征杨应龙。会四川总兵官万鏊罢,即以綎代之。时兵分八道,川居其四。川东又分为二,以綦江道最要,令綎当之。应龙熟綎才,颇惧,益兵守要害。二十八年正月,诸将克丁山、铜鼓、严村,遂直捣楠木、山羊、简台三峒。峒绝险,贼将穆照等众数万连营,诸将惮之。綎分兵攻其三面,大战于李汉坝,生擒其魁,余贼奔入峒。乘势克三关,直捣峒前,焚之,贼多死。尽克三峒,擒穆照及贼魁吴尚华。是日,綎督战,左持金,右挺剑,大呼曰:“用命者赏,不用命者齿剑!”斗死者四十人,遂大捷。应龙乃遣子朝栋、惟栋及其党杨珠统锐卒数万,由松坎、鱼渡、罗古池三道并进。綎伏万人罗古,待松坎贼;以万人伏营外,待鱼渡贼;而别以一军策应。贼果至,伏尽起。綎率部下转战,斩首数百,追奔五十里。贼聚守石虎关,綎亦掘堑守。 第255章 因祸得福 平叛结束后, 李成梁大摆三天庆功宴,将来自湖广、四川、贵州、滇粤的援军都请到了流水席上。 他还自掏腰包,将参将以上、杀敌头功者, 都给予厚赏,顿时威望大增。 作为主帅,真正让人信服的不是武力、世家、资产, 而是一次次带领大军获得胜利的履历。此战过后,他才算在西南站稳了脚跟。 当然李成梁最感谢的还是张居正夫妇,若没他们指点迷津,他还在山沟沟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呢。 宴会过后,几路客兵次序归镇, 川中各土司除秦良玉部, 暂时留戍渝城外, 其余兵卒各领银币三十, 由新任宣抚马千乘携敕令归。 黛玉上书兵部,详陈秦良玉及其部卒的功劳, 请朝廷予她官职。最后兵部在王锡爵的斡旋下, 才给了她一个从五品飞骑尉的勋阶。 朝廷叙功以总督李成梁为首, 加官至太傅,荫子李如梅为锦衣卫指挥佥事, 赐玉带貂蝉冠。 总兵刘綎加左都督,赏金五百两。陈璘擢督都同知,镇守贵州。旗下偏稗将吏各有升秩奖赏。唯独张居正夫妇不录寸功。 第565章 他们也并不在意,张居正建议李成梁,安排部分客兵精锐新设卫所,留永顺兵八百屯遵义府, 授予免赋田,再选广西狼兵八百编入平越卫。 李成梁欣然应允,这些精锐战力不输辽东铁骑,且善于山地战,恰补足了他的短板。 朝廷将播州一分为二,以乌江为界,江北遵义府隶属四川,江南平越府隶属贵州。张居正这个播州防汛守备,就地解职,黛玉也辞去了湄潭督饷同知一职。 一家人在遵义府,赁了一个小院住下,只等两府流官建制陆续完成后,他们就返回荆州探亲。 自端午起,静修每日为父亲请平安脉都未发现异常,还以为仡佬族大祭司的预言并未应验。 随着盛夏的到来,六月十五日,张居正的变化开始明显起来,先是踝骨格格作响,腿上的皱皮开始变淡,肌理透出新鲜的光泽。 略显干瘦的四肢重获濡润之象,渐转丰润。而后是眉骨上扬,抬头纹不见,眼皮寸寸收紧,眼角细纹倏然消失。 从前还需乌发染膏,遮掩的两鬓白发也没了,反而从发顶上旋出了青丝。 黛玉抚着丈夫光润如荔肉的面庞,既欣喜又疑惑:“莫非这黔中山水最是养人,你脸上的法令纹,竟好似被什么东西给抻平了。” 张居正望着镜中俨然三十的中年人,亦是不解,从前蓝神仙教他的导引术,也只是延缓衰老,避免老来弯腰驼背,行动迟缓。不曾有这般光阴倒流,骨血回春之兆。 “真是怪哉奇哉,不过也算好事,如此与夫人容貌登对,再不用自惭衰迈,不堪匹配夫人了。”张居正回头笑道。 二人正温存间,静修忽然一脸惊恐地闯进来,“爹,你这不是返老还童,是中蛊了!” “什么?”夫妻双双愕然。 静修忙将仡佬族大祭司的预言,对父母如实道来,后悔不迭道:“都怪我自以为是,没有对父母说明,以致于爹没有提高警惕,被人钻了空子。” 张居正宽慰儿子道:“巫蛊之事未必是真,或许只是某种幻相,不足为虑。你先别急,也无需声张,只让你师父来瞧瞧。” 静修连忙去请李可大为父亲看诊,又让四哥简修去将仡佬族大祭司请来,她或许知道此蛊的龙来去脉。 屋内剩下夫妻俩面面相觑,黛玉忧心不已,先将室内的床铺寝褥枕头,都细细检查。 又把案头的笔墨纸砚全换了一遍,再卜卦测算吉凶,判断屋中风水是否有人作祟。结果并无异常。 “你我同吃同住,应当不会是外物引起的。”张居正见妻子坐立不安,忙里忙外,劝道,“你不必杯弓蛇影,自己吓自己。” “巫蛊之术能让人变化如此之大,那让你承受噬蛊吸髓之痛,亦或是父子反目,夫妻成仇,弑君杀母,也易如反掌。叫我如何不害怕!” 黛玉急得不行,问丈夫:“你近来可曾见过什么生人,听过什么咒语,吃过什么异物?” 张居正想了想:“除了你和静修两个去寻大巫那天,你我分别了半日外,我们每日三餐吃的都一样,你不都知道吗?” “还有什么纰漏呢?”黛玉想了想,又把叶昭宁喊来问话。 她近来时常出去采药,辅助李可大治疗伤兵,夜里点灯学习,很是勤奋。 “你从前在辕门可曾见过有生面孔的人潜入中军大帐?” 叶昭宁记性很好,为了练习汉字书写,还用乌金笔写日记。 她拿出日记给黛玉看,翻到前页,“我只在端午节那天,在中军大帐前,见过一个长相俊俏的川渝小兵,我采药回来与他撞了一下,与他打了个照面,就匆匆别过了。 秦将军说他们川渝兵皮肤都白,五官俊俏。我在日记里还特意记了一笔。” “你若还记得他的容貌,就先用乌金笔画出来试试。”黛玉将纸笔递给她。 “可我不会画呀……”叶昭宁将日记翻到最后,“您瞧,这是我画的五郎……” 黛玉看着画上的手肿脚折,眼大如铃的“五郎”,无奈摇摇头。 这时候静修回来道:“我师父洗了手脸就来。” 听叶昭宁说她可能见过施蛊嫌疑人,静修便拿过纸笔道:“叶公子,你尽可能详细地描述那个人的相貌、体态、表情,我来画。” “他长得及好看,皮肤莹白,眉毛就像新月一样,又弯又细,鼻梁直,鼻尖微勾,上唇薄下唇丰,下颌线条柔和,耳廓小巧贴鬓。额前还有一些绒发。” 随着静修笔下线条游走,一个身量苗条,俊美非常的川渝小兵形象就呈现在纸上。 叶昭宁忍不住拍手道:“像,非常像!他就长这个样子。” 静修又道:“当时你撞到他,他的表情神态如何,是惊恐慌张还是微微错愕?” “我辨别不出他的情绪,”叶昭宁皱眉思忖,继续白描当时的场景,“他看到我时,目光凝滞了几个呼吸,眼睫颤抖不止。嘴唇微启,牙齿轻咬了下唇,脸色渐渐变红。 我抬手扶了她一下,他肩背僵直,步履更乱,而后将面颊上的散发,掠到耳后。” 静修又根据叶昭宁所描述的人物表情动态,继续画了两三张。让她来挑最像的一张。 叶昭宁对比了两下,拿出其中一张,“这张最像,可是看起来怎么像个女子。” 黛玉盯着那画像看了许久,蓦然眼眸一颤,“她就是女子,而且很可能是对男装的你,一见倾心的女子。” 静修道:“你与她相撞时,她身上有什么味道,比如香粉或熏香的气息?” 叶昭宁摇摇头:“她身上没什么香气,倒是手里有一股大蒜味儿,或许是吃了马脚粽的缘故。” 张居正忽然想起,自己那日在中军帐中吃到的马脚粽,蒜味特别浓郁。 “那日上晌,我与李帅,刘、陈两位将军议事,将静修赶了出来,后来你送进来一个粽子,被我一人吃了。莫非有人在粽子里动了手脚。” 黛玉一脸愕然:“上晌我哪里送过粽子?端阳节那天,直到午时二刻,各色粽子才蒸好开锅。” 静修霍然起身,一掌拍在了图纸上,“那就是这个女人送的粽子了。” 李可大挽着袖子进来,近来忙着治疗伤兵,许久不曾来看张居正了。 今日一见,太师肉眼可见地返老还童了,登时舌桥不下,还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太师,您吃了什么灵药,还是习得了什么采补之术。不过半月不见,您怎么如此年轻!”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这可不是好事,相公恐怕是中了蛊。方才我们一合计,大概是端午那日,他吃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粽子引起的。” “蛊?若是寻常闹肚子,腹部浮肿的那种倒好说。若是能令人魂魄摇荡,言笑失常,悲喜不定的摄神蛊,那就不妙了,我没治过。” 在场四人均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来被他言中了。 李可大神色一肃,走到张居正面前坐下,放下药箱,给他诊脉。 又撩起他的眼皮看他的睛瞳,再仔细检视他的指甲和舌下。 “六脉濡滑而劲,右关沉滞,蛊虫应该还盘踞在中焦,暂时未有异动。尺脉反倒是有蓬勃之象,这就是红颜回春的表征了。” 静修对师父道:“我接连二十天为父亲诊脉都未发生异常,为何今日才陡然生变。” 李可大捻须道:“蛊虫各色形态都有,初入人体如邪气潜形,有的可隐伏数年不发,今天是望日,蛊虫会吐津,所以会有显状出来。” 他放下倒卷的衣袖,神色松弛下来,“太师舌红无苔,舌底隐见朱丝,正是外邪入络的症状。 若是左寸乍大乍小,则是心神被扰之象。太师形态静定,眼下还没有到蛊虫夺舍的地步。” 黛玉听李可大如此说,忙问:“既然蛊虫还未上犯脑髓,没有鸠占鹊巢,应当还有得治吧?” “虫在中焦,我先研究下组方,晚上熬好了再试试。眼下太师忌见朱砂、雄黄、硫磺等物,以免激蛊虫在体内走窜。也不宜食用牛羊血肉,以免血腥气滋养蛊虫。”李可大说完,先去开方煎药了。 静修跟着过去,将仡佬族大祭司的话告知了他。 李可大皱眉道:“雌蛊吸人腐气,雄蛊控人心神?这么说我探的脉象,是雌蛊望日复苏,雄蛊尚且蛰伏。 用胎元引渡蛊虫,我还是头回听说,且只能渡一蛊。若渡的是雄蛊,自然能免除身不由己的苦楚。万一要渡的是雌蛊,你父亲还是会被蛊虫控驭神智。” 静修懊悔不已,狠狠搓了一把自己的脸,“我不知道,只有等大祭司来解答了。” 李可大配药的时候,简修背着仡佬族大祭司回来了。 黛玉忙将她扶到椅上坐了,问这蛊毒除了胎元引渡,还有何法能解另一半。 “还请夫人稍待。” 大祭司偏头歪倒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不多时她浑身哆嗦,姿态诡异地狂舞了一阵子,忽然开口说汉语道:“山鬼告诉小巫,雌雄双蛊入经脉,会吸脏腑衰败之气,每至月望之期,吐颜津反哺宿主,此液含人初生胎化,可令肌理重焕丽颜,骨髓新生。 第566章 只是蛊食衰气愈多,则与宿主神络缠结愈深,七七之期后,可渐通七情。” 静修愕然:“这蛊是端午下的,已经四十天了,还有九天,施蛊之人岂不是就能操控我父亲的心神了?” 大祭司摇头晃脑道:“控人心智,非朝夕之功,有三重境界。初境为‘牵丝’,施蛊人念特定的密咒,宿主闻咒声则如提线傀儡。 中境为‘镜映’,蛊化脑内阴神,可窥宿主所见所闻,施蛊者以铜镜作法,即可传念。 到了最后的‘魂替’,经年之蛊与宿主神魂共生,施蛊者甚至可以借宿主五感,渐移其性情好恶。” “施蛊者是谁?”众人异口同声问。 然而,未等大祭司开口,她人已经噗通倒地,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省人事。一缕黑烟从她身上悄然弥散。 静修拿了嗅盐,放在大祭司鼻下,将她唤醒。 之后她对方才的记忆一无所知,听静修转述才明白过来。 “山鬼不肯告诉施蛊者的姓名,是因为那女子身上五彩霞光,是后妃之相,山鬼不敢得罪。” 简修愤然道:“一个用巫蛊之术操弄人心的阴人,哪里配霞光淑气。” 大祭司咳喘了一阵子,仿佛数息之间,身子就衰败了许多。 她声音沙哑道:“倘若人坏事做尽,德行有亏,福泽终将离散,最后妖气缠身。 还请夫人原谅朽巫年迈,已不能降神在身,唯一请得动的,只有山鬼了。” 黛玉见她身体被损耗得厉害,说话都不宜,便给了她一些滋补身体的参茸之物,再请人担软轿,将人送回寨中。 张居正拿起桌上的肖像道:“既然嫌疑人已有画像,找到施蛊者就不难。简儿,你拿去刻印四处招贴索人。” “这不是杨应龙的宠妾田雌凤么?我的马帮贩茶到黔中,偶然见过她一面,还与她对歌来着。” 简修接过画像,当即反应过来,“原来是她给爹下的蛊!” 黛玉恍然:“竟然是她,原先得知她给水西安氏土妇下情蛊时,我就该猜到是她了。” 这个田雌凤姿容冶艳,性格狡黠多智,以谗言迷惑男人,并构陷杨应龙之妻张氏,唆使杨应龙杀妻其及岳母,抢夺张家之产。这期间未必没使用邪术以固宠。 张居正很是不解:“杨应龙早已伏诛,田雌凤既然侥幸逃脱,为何不在深山老林里躲起来?反倒要冒着被杀头的危险,来给我一个老朽下蛊。” 简修目光怪异地看了父亲两眼,讷讷道:“田雌凤此人水性杨花,十分浪宕,不但魅惑杨应龙,还与其族弟杨珠有染,据说还蓄养壮健少年为面首,幸一人杀一人。 一离了杨应龙,略见个平头正脸的男人,田氏就想勾引,放歌撩惹。也许她是相中了父亲的好皮囊。” 张居正拍桌斥道:“胡扯,我都没见过她!” “相公美貌世人皆知,她煞费苦心下双蛊,特意为你脱胎换骨,保留青春,未必不是存了这个意思。” 黛玉拍了拍丈夫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又回头对简修,“这么说,当初简儿与她遭遇,就被迫对过情歌?” 简修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黛玉不由瞟了叶昭宁一眼。 张居正站起身来道:“简修,你先将田氏的画像刊印数万份,交给李成梁,让他下海捕文书追索逆贼头目。蛊既是她下的,总有个解法。 我与你娘先上海龙屯瞧瞧,看看是否遗留了蛛丝马迹。” 静修忙搀住母亲道:“我同爹娘一块儿去。” 一家三口登上了海龙屯,张居正将柘木手杖携在手里,宽慰妻子道:“且不说未来会怎样,眼下我腿脚利落,爬这么高的地方,都不用拐杖,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黛玉手里捏着帕子,哼了一声:“等你被田雌凤虏去做了面首,那才叫因祸得福了。” “夫人,你又寒碜我……”张居正揽住妻子的肩,软语温存地哄她,“你放心,我绝不会被她操控神智,我与夫人情比金坚,爱比海深,不是那种邪门歪道能破坏得了的。” 不想他只顾着说话,侧身登阶时,不小心绊了一下,黛玉立刻抓住了他的手,先是上下检查了一番,“磕到脚踝不曾?” “没有,我好着呢!”张居正反握住妻子的手,再也不放开。 “两手汗津津的还牵着干嘛?孩子还在后头看着呢!”黛玉嗔道。 张居正笑道:“管他呢,六郎什么没见过。” 黛玉忸怩了一会儿,既挣不脱,就由他去了。 静修默默走在父母身后,半是担忧半是羡慕,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他们依旧携手并肩,不离不弃。 他摊开空落落的掌心,小七的笑脸在脑海中一闪而逝,有些难过地抿了抿唇。 负责看管海龙屯的人,正是李成梁的管家,安置的守军也全是李家家丁。 这里倚龙岩而抱深渊,依天险以筑坚城,占地约一千七百余亩,雄峙西南。除了宫室,还有校场、仓廪、营房。 李管家亲自作向导带他们参观海龙屯内部宫室,“自从杨应龙的发妻张氏被杀后,杨应龙将田氏扶了正,她专帷幄之权,大肆干预军政。 田氏颇通汉文,曾引方士造龙凤之谶,伪托天意,宣称‘龙跃湟水,凤鸣九霄’,还铸了符图于此。” 黛玉看着宛如帝王行宫的殿宇,感慨道:“怪不得田雌凤要撺掇杨应龙造反,这里雕梁画栋,鎏金龙凤比比皆是。起居之地制同天子,仪同帝王,怎能不助长枭雄之志?” 张居正道:“而况这里还能积十年之谷,百万箭簇。但凡有点本事的人,住这里都会不甘平庸的。” “呵呵,太师,这宫殿即将拆除,改建营房和军械库。您看还要去哪些地方?”李管家拱手询问。 黛玉道:“带我们去田氏起居和常待的地方瞧瞧。” “杨应龙反叛后,田氏还设祠诅咒明军,其麾下土兵,还保留着刺面祀鬼之俗,以狰狞恐怖之容,震慑对手。 她还蓄养术士巫妖,以箕卜、星占之术,蛊惑军心,用偶人厌胜,做闺闱魇镇。不过那些东西都已经烧毁了。” 张居正好奇道:“听人说这个田氏,好养面首,幸一人杀一人,可有此事?” 李管家道:“我也听说过,自从七年前起苗寨报失人口就很多,还都是青壮年。田氏夜夜与人对歌,中意的就挑来享用,再将这些汉子杀了,将其魂魄炼化成阴兵,此事真假已不可考。” “七年前正是杨应龙纳田氏为妾之时,有这种猜测也很正常。”黛玉道。 在田雌凤的妆奁匣暗格内,黛玉找到了一沓苗文写的文字,对静修道,“你瞧瞧这上面写了些什么?” 静修看了看,皱眉道:“写的都是择偶的山歌,多有孟浪艳词。” 苗人婚俗,不赖媒妁之言,唯以歌为媒,每年仲春时节寨中男女簪花佩银,会于林溪之间,谓之“跳月”。 歌有定式而词多即兴,对答往复许久,歌韵相谐者,女解腰带赠郎,郎脱铜镯为聘,盟誓后婚姻即定。 张居正揉了揉眉心,无奈道:“黔中千峰万壑,随处一躲,终身不出都不难。即便招贴了海捕文书,也不大管用。不如就让你四哥出面,钓她出来吧。” 一家三口从海龙屯下来,日头已经下山了,李可大的药方还没研究出来。 他重新为张居正诊脉,沉吟半晌,才道:“之前诊脉还是濡滑,这会子诊脉弦劲如弹弓,应指跳突。这是雌蛊蛰伏,雄蛊兴起之兆。 眼下太阳落山,若是两蛊昼夜交替生长,那么只要入夜后,用胎元引雄蛊在夫人宫胞中绞杀,就有可能。” “如何确定入夜后是雄蛊兴,而雌蛊伏呢?”张居正皱眉道,“万一错了,亦或是夫人未能怀孕,非但不能解我之蛊,还连累夫人遭殃。这断然不可。” “可以饮一口鹿茸血试一试,若是雄蛊兴,太师百会穴会有热感上冲。若是雌蛊兴,太师则会打寒颤。 按大祭司的话,蛊虫是因胎元而引动。不会因夫妻交接而过人,夫人若没有怀孕,不会有丝毫影响。” 张居正夫妇对视一眼,“那就试一试吧。” 饮用了一盏鹿茸酒后,张居正头顶发热,且有白气冒出。 “来吧,我再给你们开个易孕的方子。”李可大提笔刷刷一挥,写了两大张纸。 入夜后,夫妻俩“照方”办事。简修、静修兄弟俩,各拿了一张纸,不约而同来到叶昭宁的房前。 “六郎,你竟然拿他做诱饵?” “那不然呢,四哥你就这么赤眉白眼地教她唱山歌,她能答应才怪。” 简修诚然愿意为父亲的安危,去讨好那个变态田雌凤,求得解蛊之法。 可这巫婆已经移情到叶昭宁身上,自己这盘凉掉的黄花菜,估计已不能打动她了。只得求叶昭宁施展“美男计”将她钓出来。 第567章 叶昭宁听到门外兄弟俩说话的声音,已然猜到了他们的目的。 见她打开门来,静修忙将一副描绘精细,栩栩如生的画像奉上,“叶公子,这张画送给你。” 叶昭宁瞧了那画一眼,眸光一闪,咽了咽口水,也不等他们说明来意,将画捂在胸口,“我答应你们。” 翌日清晨,叶昭宁将自己好好拾掇了一通,头束高马尾,一身织金星云纹曳撒,鬓如刀裁,眉峰挺秀,唇不点而红,下颌棱角分明。 肩背药篓,腰横一把苗银吞口刀,革带紧束,露出纤韧的腰身。 他策马在竹林间穿梭,行至溪边勒马,取竹筒汲水,仰脸饮水时,不甚分明的喉结微动,水珠沿着颈侧滑入衣领。 有采菌菇的苗女三五成群,过其身侧,皆放胆窥望,或搭讪问路,或借水喝,或问姓名。 他都热情指点,慷慨赠水。 一直在暗中窥察的田雌凤到底没忍住,戴上面纱,朗声而歌:“山顶白茶十二枝,哪枝肯向溪头垂?” 叶昭宁回眸一笑,齿如含贝,并不答言。她眼眸微眯,待看清了那双狡黠的眼眸时,翻身上马,马尾辫在脑后左右飘扬,随风拂过了那女子的面纱。 少年振臂挥鞭,马蹄踏过溪中云影,转瞬没入苍莽山色中。 一众苗女犹立溪畔,竹篮倾倒,菌菇散落一地而不知。 叶昭宁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故意放慢了行程,兜兜转转几处。 月上柳梢之时,四下无人之处,她才松马下鞍。 暧昧不明的光影下,叶昭宁双手抱臂靠在一根老竹上,“田雌凤,你跟我一整天了,到底要干什么?” 话音刚落,阴风飒飒,竹叶飘飞,一个穿百褶裙的女子从月下走来,她掀开面纱,露出一张艳丽妖媚的容颜。 “公子,你不但长得好看,还有青云贵胄之气,与我的霞光很是相配。因此想与你亲近亲近。”田雌凤腰肢款摆地走近。 叶昭宁低头道:“什么青云、霞光?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是同道中人,自然不明白。人各有气韵。天帝居紫微垣,便是紫气至尊之人。皇后是黄气代表坤极。而亲王身上有青云之气,王妃身上有霞光淑气。 原本我跟了杨应龙,身上有一点黄云之气,我以为他就是天命之子,等着做新朝的皇后。结果到头来,才发现他只是个不中用的赝品。” 田雌凤语气中透着赌徒失算的不甘与怨恨。 叶昭宁笑道:“这么说,我高低是个王爷了?但我只是个采药童,田姑娘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你竟叫我姑娘!”田雌凤含羞带笑地捂了捂脸,“看来我还很年轻。” “气韵自然有盈亏变化,但大致是不会改的。如今中原万历帝失德,明朝紫气消散,战争天灾频发,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想凭借自己的天赋,提前找到紫气转移的真命天子身上。结果还真被我找到了,竟然是为大明鞠躬尽瘁的张居正。想不到一代忠臣,也有叛逆的那一天。哈哈哈……” 叶昭宁对她凭气判断未来天子的水准将信将疑,怀疑她只有半瓢水的本事,能窥到一点天机,但十分不准。 竹林里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声响,叶昭宁知道是简修在催她问话了。 于是沉声道:“你想依附张居正,又担心彼此正邪不两立,所以试图用蛊毒控制他?你撞到我的那天,就是去下蛊的吧。” “哎呀呀,叶公子可真聪明,怪不得是做王爷的命。”田雌凤拍了拍手。 叶昭宁抬眸道:“仅凭两只虫子就想控制,秉国二十年的张江陵么?你就不怕被其他大巫给解了吗?” “此蛊中吸附了太多年轻逝者的怨念,即便我死了,此蛊也无法自解。” 田雌凤洋洋得意地甩着马鞭道,“看在你将来也是皇亲贵胄的份上,我就好心告诉你,这蛊我是怎么做的。” “我的蛊是从七年前择端阳午时,取金蚕、碧蟾、雪虫各七对,置于阴年阴木瓮中,以黎明晨露调和朱砂。 再配上一百零八个少年的心头血,炼化而成,每日讼《牵魂咒》三百遍,至上月端午之期,瓮开见赤光盈室乃成。” 田雌凤啧啧遗憾:“我本想让杨应龙吃下它,以后他为皇,我为后。没成想被紫微星谶,破了我的龙凤之谶,将杨应龙困死在海龙屯。 后来我又卜算出大明中军帐中,紫气盈满,便乔装成守兵带了个粽子混进去,结果帐中唯有张居正身上有些许紫气,我便憋着嗓子假作潇湘夫人的说话口吻,将蛊虫送了进去。” 田雌凤好整以暇道,“原不指望一次就成功,没成想竟成了。看来,我田雌凤注定要做皇后了。” 叶昭宁哼了一声,将垂到肩头的马尾甩到身后,“你既然想要张居正,又何必来撩惹我。”说着扳鞍上马。 这充满醋意的抱怨,让田雌凤越发心花怒放,那张居正再好,眼瞅着是个不苟言笑的冰人,与自己个性不合。 眼下这俊俏的小王爷,可是实打实的青春年少,还如此知情识趣,岂能放过。 第256章 父子连心 十六的明月, 悬在飘摇的竹稍上,将整个苗寨都笼在了一片银辉中,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像是情人在月光下窃窃私语。 田雌凤追了叶昭宁半宿,累得汗涔涔喘吁吁,她见少年停下来喝水, 忙扔下鞋袜,赤足踩在溪边光滑的鹅卵石上,鬓边胸前的银饰,在月光下叮当摇曳。 她解下青蓝外衫,撂进水里,露出苗绣肚兜, 举足涉水向叶昭宁走去。 二十出头的年纪, 眉眼间既有山野的灵动, 又带着几分巫蛊女子的神秘魅惑。 叶昭宁摇摇头, 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带了雄黄,你的情蛊上不了我的身。若是你肯告诉我, 怎么解张太师身上的蛊, 陪你过一夜也不是不行。” 田雌凤叹了一口气, 停下了脚步,“我就知道, 你不是真心的。”她抬起了下巴,小嘴微撅,“再过两个月,我自会引雌蛊出来,但是雄蛊只能在他体内养一辈子。 张江陵冷峻严肃,心智极坚, 不好控驭。若雄蛊没了,我会死的。” 叶昭宁暗中分析她话里的真伪。按照大祭司的说法,雄蛊要用胎元引动,在宫胞中将其绞杀,田雌凤却说雄虫没了,她就无法控制张居正。 也就是说,她根本不打算与张居正做夫妻,但没有实质关系做维系,她何以认为仅用蛊虫牵线,就能获得想要的权力和尊荣呢? 月亮又升高了些,竹林中有三两点火光摇曳,那是赶夜路的马帮照亮的松明火把。 田雌凤清了清嗓子,清亮的汉文歌伴着由远及近的光亮,响了起来。 “月亮出来亮汪汪哟,照见对岸采药郎。见你俊美比月光,等得凤儿心发慌。勿怪林间渡水长,莫怕水深湿衣裳。” 歌声在溪谷间回荡,惊飞几只栖息的夜鸟。 叶昭宁身影顿了顿,放下竹篓,略一迟疑,开口对道:“月亮出来亮堂堂哟,照见溪中美娇娘。唯怨情意随风荡,竹子空心何堪伤。只怕水深无船渡,惹得情人泪偷潸。” 田雌凤听出他歌声里的犹豫和拘谨,笑得裙间银铃乱颤。她越发挽高了裙摆,露出白皙的一截小腿,故意抬脚撩起清泠的溪水。 “山歌不唱心不开哟,磨子不推转来。酒不劝人人不醉哟,花不逢春不乱开。对岸哥哥好佳郎,何必单枕卧孤床?若是真心相陪伴,阿妹任你尽荒唐。” 这歌声里的泼辣情缠,大胆得让对岸几个马帮青年,都停马驻足,吹起了口哨。这里是熟苗寨子,许多人听得懂汉语。 叶昭宁也禁不住替她害臊,她正要回歌,忽然另一个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月亮出来照半坡哟,照见竹林娇凤凰。去年与妹同茶碗,今年碗破为哪桩?说好同心画红妆,为何满嘴都是谎?莫非凤凰眼儿高,不是梧桐不肯上?” 这低醇浑厚的歌声一出,田雌凤笑容僵了一瞬。 不一会儿,零星几个声音响起。 “简歌王!” “是简歌王来了!” “总算是来了,看这狐狸精还怎么对!” 自从三年前在林间邂逅,田雌凤就对简歌王念念不忘,只要他的马帮来黔贵,必是夜夜催歌。 可后来呢?还不是他无情无义,不肯搭理自己。而今倒是肯对歌了,却故意在众人耳里,倒打一耙。 田雌凤眯起眼睛,歌声变得越发温柔:“月亮出来照山崖哟,山中茶树一排排。不是阿妹心肠坏,真情历久更明白。哥哥莫要生猜疑,阿妹心中自安排。” 这歌声既安抚了茶商简歌王,又未作任何承诺。 却不想简修并未罢休,策马踏溪而来,“田雌凤,如今朝廷官兵已下了海捕文书擒你。 你若不想我的歌声,暴露出你的位置,就老实告诉我,为何两个月后,才肯为太师解雌蛊?” 第568章 田雌凤哼了一声,含怨带嗔道:“连你也成了太师的走狗!” “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唱了!”简修威胁道。 “告诉你也无妨。”田雌凤一边瞟眼看向叶昭宁,一边对简修道:“杀蛊要用南边的香茅,从南宁到这里,来回至少要两个月的路程。” 田雌凤见采药少年已经扳鞍上马,连忙音调一转,又变得俏皮勾人:“月亮出来亮晶晶哟,照见哥哥好眼睛。眼睛会说话儿哟,看得凤儿心跳停。 今夜月光做罗帐,溪水声声做和鸣。只求哥哥怜我情,凤儿教你认星星。” 周围竹林里隐约传来年轻男女的哄笑声,苗寨对歌的规矩,若是女子唱出“认星星”的调子,便是邀男子过夜。 叶昭宁兜转马头,竟真的蹚入溪水。 少年骑在马上缓缓行来,溪水在月光下碎成千万点银光。田雌凤看着他越来越近的面容,心跳得厉害。 她见过无数男子,却从未有人像他这般,明明斯文秀气,骑马的姿态却如勇赴战场的将军。 简修坐在马上,没有动弹,月光照在他紧握的缰绳上,他终究没有介入,只是深深看了叶昭宁一眼,提缰策马而去。 叶昭宁已到近前,发稍还滴着溅上来的水珠。 田雌凤这才看清,他比远看时还要俊秀几分,尤其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如静潭,却又深不见底。 她迫不及待地抛下头上的银饰,解开发髻,乌黑的长发倾泻下来。向叶昭宁伸出了手:“带我走!” 叶昭宁笑了,扬声唱道:“月亮出来亮堂堂哟,多谢阿妹指方向。我本十七美娇娘,并非采药少年郎。不怕今夜缠情香,只怕妖魔虐苗疆。田家雌凤归来丧,断头台上莫猖狂!” 田雌凤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手扬在半空,她看向叶昭宁,声音颤抖:“你竟是女子……” 叶昭宁撇了撇嘴,“亏得你自诩能辨人气韵,连个雌雄都不能分。眼拙如此,还下什么烂蛊。” “不…你们根本不知道……”田雌凤连连后退,背抵上刀刃的尖头。 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无神。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溪谷中回荡,凄厉如夜枭:“即便张居正的蛊解了,你们也会大失所望。之后父子不成父子,夫妻不成夫妻!” 身后的士兵将她的嘴堵住,用麻袋从头套下,将人扛上了马背。 翌日,叶昭宁与简修二人一合计,整理从田雌凤嘴里套出的解蛊之法。 简修对母亲道:“按照之前李太医的推断,雌蛊每到月圆之夜才吐津,将人变年轻。此前中蛊月余,令我父亲从七旬之身,蜕变为三十五岁。 待到盂兰盆节,说不定就是从而立之龄,变为十八少年。若至八月中秋,那时我父亲恐怕就成总角孩童了。 田雌凤害怕自己驾驭不了足智多谋的我爹,也不想被胎元杀死雄蛊,那么唯一的可能是,将我爹变成幼童,甚至婴儿加以钳制。“说罢自己都打了个寒噤,这太可怕了。 叶昭宁补充道:“田雌凤这给女人权利欲望极重,凭借观气之法,屡屡近官近贵。 她认为张太师身上有帝王紫气,就将蛊下在他的身上。还吸取了杨应龙反叛失败的教训。 田雌凤觉得作为配偶干政,还左右不了局面。必须自己当家做主才行。 中原王朝中,皇帝虽是一国之君,但年幼的皇帝,会受太后约束。田雌凤竟是妄想做皇帝的母亲呢……” 黛玉不由咋舌:“且不说她观气的本事有几分真,单论这天马行空的想法,可真是个疯子!” 简修皱眉道:“我们必须赶在盂兰盆节前,找到香茅草才行。” 李可大忧心道:“香茅草多生岭南之地,广西行省北边也是没有的,只有南宁以南的地方有。 此物芳香浓烈,味辛微温,通利三焦,的确能吸引蛊虫出窍。只是中原极少用此物入药。 若到南边去寻,来回两个月,万一雌蛊继续吸食衰腐之气,指不定太师就变成孩子了。” 黛玉蹙眉道:“先去问问驻留在此地的广西狼兵,他们身上可配有香茅制的香囊。再派人快马南下去寻。” “娘,”静修手里拿着个红绸包裹的东西进来,对母亲道:“在田雌凤身上找到了这个古铜镜,大祭司说用此镜照人胸腹,可见虫形游走之态。” “我先试试看。”李可大接过红绸包,走进里间,给张居正查看。 过了片刻,他出来道:“的确能看到芝麻大小的蛊虫,在胸前游走。若蛊虫的最终目的,是进犯脑髓,那用香茅引它出来,出口就是人面部的五窍。” “不好!”静修皱眉道:“方才秦将军审田雌凤,她还透露了一点。蛊虫受香茅吸引,只会从双眼钻出,遇到任何光点,都会停滞一瞬,而后继续钻进眼睛,向上游走。 也就是说,必须眼疾手快,瞬间刺死双虫,还不能伤到眼睛。可是蛊虫有两只,它们行动速度一致,若是同时出现在左右眼,最多也只能杀死一只,另一只还是会侵入脑海。” “怎么会这样?眼睛为宗脉所聚,微芒之间而性命系之。那蛊虫只有芝麻大小,稍有不慎刺错了地方,就会目盲。”简修急得嗐声叹气,在屋子里团团转。 李可大吐出一口气道:“先等夫人妊娠,杀了雄蛊再说。老夫专擅金针拔障术,挑一只芝麻虫,应该不再话下。” “不是我不信李太医的医术,而是我们无法预判,蛊虫会从哪只眼睛钻出,左右顾盼之间,就耽误了不止一瞬。”黛玉蹙眉,忧心不已。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一片。 张居正从里间披衣出来,对静修道:“六郎,你是李太医的高徒,为父把左眼交给你。如此,你与他各守一只眼,就有双重把握了。” “可是……”静修面露难色,低声道:“我虽学了金针拔障术,但还没有实际操作过……” 张居正淡然笑道:“那我应当荣幸,能成为我儿手下第一例成功之例。就算失败也没关系,我就可以息影林泉,而你就替我守护好你母亲,守护好张家,守护好大明。” “父亲……”静修眼眸湿润,心中激荡。 “既然已有解决办法,大家都可以松心了。难为你们为我奔忙这么久,都早点回去休息吧。”张居正对着众人拱手致谢,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眸中透着和煦的光。 李可大默然还礼,而后对静修说:“六郎跟我来吧,我们试着用针扎蚂蚁来练习。若是能做到针挑蚂蚁,而蚂蚁不死,那功夫就到家了,不会有伤眼的风险。” “好!”静修跟着师父走了。 简修悄悄抹了一把泪,迈脚出去急寻香茅。 叶昭宁略一点头,正要离开,张居正却向她郑重一揖:“叶公子,张家以俘虏待卿,陷卿于囹圄。你却愿红妆易弁,与巫女周旋,探得解蛊之术,救我于穷途。诚有古贤侠烈之风。 居正以愧承恩,无颜仰视。此德非片语可偿,愿倾薄力以报。金银帛马、封邑田宅,但有所需,无命不从。” 叶昭宁冷笑了一声,“我想回叶赫,想嫁给张五郎。哪一件事你能答应我呢?这个人情就先欠着吧。 等我想要张家还人情的时候,还望你们重信践诺。“说罢,她抬脚出去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下张居正的面子。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叶姑娘舍怨取义,屈身为谋,其实要放她归家,也不是不行。” “草木承朝露为荣,更何况是人呢?叶昭宁其实并不想回家,她能做到以德报怨,就说明其心端正。 尽管被软禁在藩篱中,也渐渐接受了王化。只愿将来她提的要求,不会让允修为难。“张居正怅然道。 夏夜,夫妻二人并枕而卧,纱帐外蚊香袅袅,床头烛台微光。 黛玉拿着古铜镜照在丈夫胸前,看清了那个细小点,蛰伏在皮下,随着脉搏微微起伏。 她反扣镜子塞到枕下,指尖抚上他的脸庞,“来吧。” 张居正眼睫颤了颤,目光移过来,那眼里有愧疚,有痛楚,有许多欲言又止的话,最后抬手拂去她腮边的碎发。 “辛苦你了。”他一脸惭色。 “这事也叫辛苦,那天下就没有快乐可言的。”黛玉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颈窝,“但愿我们早日功成,你也少受一份罪,我可不想你被人操控一星半点。” “这算不算父克子命?”他手指动了动,描摹着她锁骨的轮廓,情绪低落。 “你想太多,胎儿未出娘胎都不算的。”黛玉解开衣带,俯身吻他,把彼此的叹息都堵了回去。 窗外忽然下起一阵急雨,噼啪打在窗台上,湿热的夜风卷入纱帐。 烛火摇曳,将她玲珑的身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的回应不同往常,来得迟缓而沉重,掌心犹在颤,滚动的喉结压抑着哽咽,唇舌交缠中略带了泪的咸涩。 第569章 中衣滑落肩头时,他忽然别过脸,“熄灯罢。” “不。”她捧着他的脸,偏让烛光照亮彼此,“我要看着你,你也要看着我。眼下你我年岁形貌最是登对,不许再变了。” “好!”张居正箍紧了她的腰,天旋地转间,黛玉落到枕上。 绵延不绝的爱意,在一串细密的吻中交换融化。 她扬起脖子,两手抓着凉簟,喉间逸出一声微颤的呜咽。张居正埋首在她肩窝,气息滚烫。 他们像是一团纠缠的云雾,不分彼此,带着明知前路茫茫,还要携手共赴的决绝。 翌日入夜后,李可大再拿鹿茸酒给张居正饮,百会穴已不会发热了。 黛玉又拿古铜镜,将丈夫上上下下照了一遍,没有发现雄虫的踪迹,她兴奋不已,忙请李可大确认:“是不是雄蛊已死了?” 李可大凝神号脉,过了片刻才笃定,“恭喜贤伉俪,雄蛊已死亡化脓了。” 张居正握着黛玉的手放在唇边一吻,又略显紧张地问:“那我夫人小产,是不是还要坐月?” “那倒不必。”李可大笑道,“当作来月信,静养七天,避免劳累就行了。” “白圭,真是太好了,太好了!”黛玉长吁了一口气,倒身坐在丈夫膝头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双颊上吻了又吻。 “唉哟!”李可大简直没眼看,连忙抱起药箱,捞走脉枕,猫腰躲出去了。 一出门,就看到院中一片晦暗下,六郎还坐在石凳上,拈针刺蚂蚁。 “好徒儿,天都黑了,歇歇手眼吧。你母亲已经杀了雄蛊,只剩一只了。咱们的胜算多了不少。” 静修抬头看向师父,松了一口气,“嗯,我们更有把握了。”他收起银针,指着填漆茶盘里四处乱爬的蚂蚁,“师父,它们每一个都被我扎破了壳,还活蹦乱跳着。” “好,好!咱们六郎可真是奇才!”李可大竖起大拇指来。 到了张居正中蛊七七之日,被囚狱中的田雌凤,试图念咒驱动雄蛊操控其躯体,签批个释放自己的文书,却发现雄蛊根本没有回应。 “他们夫妻弄出孩子来,杀了雄蛊!”田雌凤恼怒不已,挥拳猛砸在墙壁上,登时冒出血来。 她失去了操控张居正的可能,心头悔恨愤怨交织,集齐天时地利人和,做出来的蛊虫,竟然被破了。 一想到再过数日,张居正会变成十八少年,到那时恩爱夫妻形如尴尬母子,岂不是天大的讽刺?田雌凤又狞笑着,渐渐平静下来,等着看好戏。 简修寻遍了狼兵队伍,才寻来一个失去香味的香茅草香囊。 李可大看了直摇头:“这不行,一点气息都没有了。无法引动蛊虫出窍。” 转眼到了七月十三,还是没在黔中寻到香茅。遣去南宁采买香茅的人,返程尚需一月,能赶在张居正变成孩童前回来,已是万幸了。 黛玉见到天边月儿将满,忍不住悲从中来,平生第一次盼月儿不要圆。 世间男女婚配,年齿差异过大,总有非议。若中年男子三十有六,聘二九淑媛,亲友邻里只会赞叹壮树栖莺,松萝得依,或羡慕娥眉入怀,或谑老树开花,鲜有诟病者。 但若是中年妇女,归嫁十八少年,訾议蜂起,坊间斥之为“悖逆伦常”,朽藤妄缠新树。她便是有织锦之才,咏絮之慧,也敌不过这样的议论。 张居正知道妻子的烦恼,深入剖析道:“夫妻年齿相悬,只因阴阳互易而褒贬不一,是因宗法之世,以父权为纲。从上至下轻视女子,认为女子衰老则价减,男子年长反利功成。 风气已成,积习难改,非一日之寒。若要纠偏,当立法明定:婚嫁唯论男女两愿,不论齿序。” 黛玉无奈一叹:“你也知道移风易俗有多难,纵是百年后,世人也未必能接受男少女长,白首红颜之配。” “那我们就搬到荆州山里去住,颐养天年,过优哉游哉的日子,不见外人,管那些鬼目疑瞳作甚?”张居正搂住妻子的腰,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事情不要变得那样糟糕。 谁知,第二天一早,简修兴冲冲地跑来,扬着手里的信道:“爹、娘,好消息!三哥从徐闻寄了一车鲜茅来,大明邮传的人,说下晌就能到。” 夫妻俩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争抢着去看信。 “……儿远役徐闻,端阳刚过,疏忽又近中秋,怀乡思亲,愈切愈深。只可惜儿子禄薄职微,无以奉珍玩于二老,每念及此,愧怍并交。 儿只能遍采野芳,手制微物以寄。南海之滨有嘉草,名香茅。可制香囊、香烛、草席。可驱蚊醒脾、缓和目力,安定神思。 择长茅以古法编之,铺展榻上,虽不及牙簟精细,然茅性通络,能祛湿气,最宜黔中使用。 更附鲜茅一车,可煎汤沐浴,畅通经脉。儿在此一切皆安,愿父母勿以儿为念,万望珍重……” “好懋儿,真不愧是你父亲赞叹的‘千里驹’,而今又是救你爹命的‘及时雨’了!”黛玉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 李可大也是抚了抚胸膛,一颗心总算是放进了肚子里。 到了下晌,懋修的一车礼物送到了,香气扑鼻,而师徒二人已拈针以待。 天朗气清之时,李可大先用羌活、秦皮煎汤为张居正澄清眼眸,黛玉则用香茅探其咽喉,引动雌蛊向上移动。 简修拿着古铜镜,一路照蛊虫在肌肤下游动的影子。 张居正仰首而坐,未免身形晃动,上身还被绳索捆缚在椅上。 李可大站右侧,静修立左侧,二人凝神静气,一手固定眼眦,一手执金针待命。 简修屏住呼吸,照着蛊虫的游走路线,快速判断:“左眼!” 静修拈着金针,许久都未曾眨眼,却不见始终蛊虫,抵不过本能闭了闭眼。再一睁眼,李可大的针,飞梭一般,刺中了左眼的蛊虫。 “得手!”李可大气定神闲地将刺死的蛊虫,撂进小瓷瓶的药水里,让其化脓。 方才屏息凝神的众人,同时大声喘气。 黛玉忙丢下香茅,搂住丈夫,泣不成声:“没事了,终于没事了……” 静修与简修二人,双双跪地向李可大磕头致谢。 “快起来,快起来,不过举手之劳嘛!”李可大将他兄弟俩扶起来。 静修攀住李可大的手腕,感激与愧疚交织,“都怪我没用。多亏师父挽救,若非有您在,我这一失手……” 李可大宽慰他道:“这并非是你失手,技不如我。而是至亲之间,气血相系,情志交缠。 你无法做到心如止水,持针运腕时,肩压重责,施针就会失去精微。所以一般至亲染了重疾,医者会另请贤能相代。 但是我仍旧让你站在父亲身边,只因你是他引以为傲的六郎,你在能让他安心。即便你失误了,他也无怨无悔。” ----------------------- 作者有话说:争取过年之前完结,写完第二次朝鲜抗倭战争、梃击案、萨尔浒之战,就差不多了。感谢大家一路相伴! 第257章 万马踏青 七月既望, 黔中群山暮色苍茫,古榕树下,搭灵棚悬冥幡, 汉夷百姓持莲灯三千,沿赤水河岸行走,蜿蜒如龙。 为祭奠平播之乱中阵亡的将士, 追念英烈,汉家方士在青城山打玄醮。彝族祭司、苗寨巫祝以茜草汁涂面,跳起祭祀舞蹈。 祭坛上除了三牲,还有苗人、彝老奉上的各色祭品。数百盏苗银酒盏中盛满了酒。 李成梁默然将酒酹于地下,声音沉痛:“今烽燧已熄,苍夷已复, 还请三军英魂, 共饮此觞。尔骨作黔山脊, 尔血化赤水流。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张居正夫妇领着儿子们“放阴船”, 柳木小舟上载着纸铠纸戟,与数千盏莲灯一道顺流东去, 苗巫与汉僧的法铃连绵不绝。 又过了两日, 官市重开, 黛玉履约开始大批收购中草药,特别是新鲜上市的重楼、续断、白及、茯苓、夏枯草、车前草、金银花、青蒿、决明子等。 张居正夫妇打点好回乡的行囊, 又吩咐简修等过了中秋,记得让马帮来收天麻、三七、黄精、杜仲、党参等药材,勿要失信于夷民。 派去采购香茅的伙计若是返程可,也照价偿付厚报,让他们将香茅拿去制香囊卖。 一家人同秦将军一道,从遵义府车马陆行至江津, 再乘船顺流行至渝城。 羁押杨氏叛党余孽及田雌凤的船,恰好与之相逢在江津。 田雌凤看到张家父子相携的画面,震愕不已,疯了似地拍打囚车的栅栏:“怎么会这样?他竟解了蛊!不!拥有紫气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儿子? 最终做皇帝的是张家的儿子!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 张居正夫妇对视一眼,颇感忧虑,虽说她是叛军头目之一,其言不可信,即将献俘,押去京城斩杀。 可她若一路嚷嚷帝王紫气出张家之类的话,恐怕会令皇帝忌惮。 第570章 “此人不能留了……”静修低声道。 夫妻二人同时看向囚车中的田雌风,眸中寒光闪过。 简修会意,暗暗点头,等到囚车要移上渡船时,他弹出刀片划断了囚车的铁锁。 田雌凤以为得到了一线生机,夺门而逃,正要遁入江中。 “逆贼哪里逃!”秦良玉眼疾手快,白杆钩镰一挥一收,田雌凤就人头落地了。 押送囚犯的士兵均松了一口气,抱拳相谢:“多谢秦将军斩杀逃犯,免了我们受责。” 秦良玉摆手道:“举手之劳,诸位一路再谨慎些,勿要再出纰漏。” 众士卒连忙应是。 秦良玉此去渝城赴任,将与张居正夫妇在船上同行两日。 黛玉知道其夫马千乘,于万历四十一年,因接待不恭,被监军太监邱乘云害死的事,想要提醒她应对之法。 夫妻二人便以探讨白杆兵革新备战之策为由,将秦将军邀入船舱。静修也想加入,便亲自在一旁煮水烹茶,权作侍者。 秦良玉先是感谢潇湘夫人以万杆柘木相赠,又为自己请功的事。 关于白杆兵革新的事,她尚未有想法,只笑道:“我白杆兵训苛之严,冠绝川军,将士们夏顶烈日,冬卧寒冰,连林中老人都说,我们练兵时,山魈皆避着走。” 张居正将静修烹好的第一道茶,让给了秦良玉,赞叹道:“白杆兵依山岳之利,履悬崖峭壁如走坦途,钩镰合矛、钩、拒马三用,可攀岩锁马,力克骑兵。 土司兵多同姓宗族,常有父伤子继,兄殒弟进之烈。秦将军以忠义训导,士卒有死士之节,西南夷兵之悍,莫过于此。 而且川渝天府多沃土,你们可耕战相济,屯田秣马自给,不累民赋,能做到‘行军不携粮,临阵不返顾’。 但白杆兵亦有三短,不能持久。” 秦良玉啜了一口茶,抬眸道:“愿闻其详,还请太师赐教。” 静修递给父亲的茶,又被父亲转手递到母亲手里。 黛玉捧茶在手,分析道:“我观摩过秦将军练兵,白杆演阵重在纵深,但列阵迟缓。若作为辽东战场的客兵,遇大股骑军冲击,或火炮散弹之威,恐遭摧崩。 其次,而今火器在战场上大行其利,川军手里仅有部分粤铳,远不及辽东火器。李帅曾说过,有冷无热,如鸟折一翼。 最后就是补役不济,兵源尽赖石砫数县,战损一旦逾越千数,恐青黄不接。” 秦良玉听了,叹了一口气:“要是朝廷给钱我们配三眼铳、火箭,再每年给权自行募兵,也不至于此。” 黛玉捧出一个匣子,递给她道:“朝廷不给,我给。” 秦良玉打开一看,面额五万银币的凤宪银票,整有十张,四角还压着四锭金子,不由咋舌:“我咋个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哦!” 听她惊叹之下道出乡音,黛玉莞尔,解释道:“这也不过是我十家玉燕堂,一年的利润罢了。” 秦良玉非但不喜,反而霍然站起,皱眉握住了刀柄:“该不是要我跟我男人,造反朝廷嘛?” 又一寻思,“早先那个田神婆讲的话,难道不是假的嗦?”她意味深长地瞟了张静修一眼。 还不等黛玉开口,秦良玉啪的一声关下匣盖,义正辞严道:“我白杆兵以忠义为重,背叛朝廷的事,打死都不做。看在二位也曾为国呕心沥血的份上,今日之事我当作不知,就此别过。” “秦将军稍安勿躁,我张家并无谋反之意,只有活民之心。”张居正淡淡道,“我夫人愿意资助白杆兵提升战力,增加铳炮军械,不过是惟愿秦将军夫妇,能多一份自保的手段。” 秦良玉顿住脚步,半信半疑回望过来。 黛玉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道:“若是皇帝英明,众正盈朝,当然要誓死效忠。若帝王昏聩,权奸秉政,非我等竭诚尽忠所能匡济也。” “外子勤事三朝,夙夜匪懈,功高震主,一旦有瑕,仅堪苟全身家性命。来日安危,未可预卜。 大明军户卫所制已名存实亡,今日赠银,非为饵君。实为帮川军暗丰羽翼,为义旅添筹,以固根本而已。” 秦良玉挑眉道:“就不怕我给贪污了?” 一个在大明穷途末路之时,还甘愿毁家纾难,变卖资产自筹军饷,为国作战的奇女子,怎会贪墨呢? 黛玉淡笑:“钱财既交付给你,用之藏之都由你。我只有一事相嘱。” “什么事?”秦良玉重新坐回了椅上。 “朝中遣下来的监军中官,遇之务必礼敬,殷勤奉承。彼阉竖皆是鼠目寸光,嗜好忘义之辈,心胸亦狭窄得很。 倘若稍失周旋,恐构陷马宣抚,甚至有殒命之忧。惟愿你谨记在心,慎以待之。” 听了这些警策之言,秦良玉不由端正了坐姿,神色肃穆起来。 思忖了半晌,她俯首抱拳,低声道:“太师、夫人容禀,末将没掌过啷个多钱钱儿,心头慌得紧。 还烦太师及夫人不吝赐教,点拨一二,咋个使这些银钱练兵铸器,以备疆场之急噻。” 张居正拿出自己写的《白杆兵革新预算书》,递给秦良玉道:“平播之后,我闲来无事,已经替你夫妻二人筹算过了。 可先于忠州密设火器工坊,聘南粤实务学堂粤匠二十人,匠首之名我已列明,他们都是可靠之人。 平时每月可产火绳枪百杆、虎蹲炮十五门、三管轮射铳三十挺。此项耗银五万两。 花三万两在乌江设水力炼硝坊三处,年产可达六万斤。 另有六万用于弹药储备,四万用于训练耗材,演练用弹可减量填装,能制十万发。” 黛玉继续补充道:“相公所言的,只是火器匠造部分。兵源扩充及训改,也是耗钱的大头,五万两用来招兵,争取三年募新,五年逐步清汰。 还有四万要用于修筑山地演武场,既要设火炮震区,还有预留拒马破阵的练习场地,以及骑步对抗壕的位置。特留五万两作为奖赏和抚恤之用。 至于骑兵炮兵建设,甲胄换新,后勤医疗,应急备用金。明年会委派张简修入川,与你对接。 你们先逐步完成前面的建制吧,火器方面不懂的,大可向匠首请教。” 秦良玉一边翻看事无巨细的预算书,一边听着夫妻二人的讲解,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居正见静修几次欲言又止,不由浅笑,“六郎你有什么好主意,想对秦将军说的,大可进言。” 静修可算是等到了说话机会,将袖中的图纸和模型取了出来,比划给秦良玉看。 “我在练习扎蚂蚁的时候,发现只要将白杆中空,藏入机括,遇到骑兵冲阵,可旋杆发短箭,十步内可贯轻甲。 而后在杆尾处加上螺旋纹,可接长成四丈的拒马枪。 再建立一套游哨之制,配合骤驰下钩之术,遇敌骑则散如沙鸥,可专截粮道。” 秦良玉看到静修手上的两支七寸白杆,不但可射飞矢,还能旋拧尾端接长,不禁拍案叫绝。 “好精巧的手艺!若能按图打造成实物的神兵利器,那我们白杆兵能称雄西南了!” 黛玉见了也惊奇不已,伸手搭在儿子肩上,“我儿好巧思!竟有这手艺。” “若非因为父亲的事,耽误了些时日,其实我能原样造出一支新长杆的,眼下只能临时做个小模型,演示一下了。”静修略感遗憾地说。 他又略显急切道:“还有,秦将军可以将兵卒分为三种,上阵者专司搏杀火器使用,城防者守关隘并屯田,训兵者操练新兵兼顾伤兵治疗,如此三年轮转,不至于兵疲将乏。 倘若火器训练完成后,可创研一种山林叠轰阵法。先以火炮惊骑兵阵,继以白杆与落马敌缠斗,最终以铳手消弭有生力量。 特别是平原战中,可布车炮为坚城,白杆为刺刀,骑铳为密网,既能减少我方将士伤亡,还可切实提高战力。” 秦良玉赞叹不已,心想:且不说高瞻远瞩的张居正夫妇俩,在川黔声名远播,富甲一方的简歌王是张家四子。 眼下能造神兵的少年英才是张家六子。还有被贬去徐闻、福宁的张家次子、三子,一个状元一个榜眼。 他们好像个个能文能武,无论是做官、为将、经商、行医,乃至匠造发明,都能游刃有余。真可谓一门豪杰,个个精英。 这样的家族,想不兴旺都难,田雌凤看似荒诞的话,或许不无道理。 秦良玉默默感慨了一番,又提出了最后的疑虑,“只是我们要巩固营盘,造炮开场,训射火铳,免不了弄出大动静,万一被督抚弹劾该怎么办?” 张居正道:“无碍的,只管推到李成梁身上,西南大小事务,他都一肩担。” “哦……”合着李成梁才是第一个“党附”张家的人。 秦良玉将静修提供的图纸,小心放进了银匣里。 第571章 “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托,还请秦将军为我留意。”黛玉握着桥秦良玉的手道,“秦将军因功荣获勋阶,算是我大明第一女将了。 先前虽有三百凤翎卫女兵,但毕竟人数少,惜无将帅之才。 石砫八寨丁壮不过三万。可山中妇女皆能攀崖采药,负重登山。若选健妇编伍,立可增兵数千,且不误农桑。 昔有奢香夫人统摄彝兵,瓦氏夫人抗倭东南,而今秦将军掌三千白杆兵平播,尽显巾帼风采。 还请仿凤翎之制,在西南招募女兵培养,并为大明选拔女将人才。” “夫人所言正合我意,我捧着这匣子时就在想,可算是有钱招女兵了。”秦良玉笑道。 几人在船舱中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两日已过,船至渝城,秦良玉登岸与张家人挥手作别。 接下来就全程水路,从渝州至夷陵,捎上粉棠和她的两个孩子,就回荆州过中秋了。 此时长江水量丰沛,顺流速度很快,不到十二天,一家人就回到了故乡江陵。 云娘老早就站在巷口等候,见到骑马当先的简修,忙对身旁的小男孩道:“侠客,快回去告诉我娘和我哥,准备开席了!” “好嘞,云姨!”少年拔腿就跑,像一阵风过。 马车行至巷口,静修背着竹编箱先下车,摆好脚踏,扶携母亲下来。 黛玉瞧见了云娘,拉着她的手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亲家和梦麟都还好吧?” “都好,都好……”云娘笑着点头,“照顾老小本就是儿媳的本分,算不上辛苦。倒是爹娘为国操劳,奔波林野,憔…瞧着又丰润年轻了不少!” 哪里有半点憔悴的影子,她的公爹公婆简直神仙下世,哪有古稀之龄的人,只长岁数,不长皱纹的。 “唉,此事说来话长,勉强算是因祸得福吧。”黛玉拍了拍儿媳的手,半是安慰半是解释。 一进家门,温馨熟悉的感觉迎面而来,夫妻俩一进厅堂,满头白发的赵太夫人,激动得撇下拐杖就站了起来,丫鬟们忙将她左右搀住了。 “白龟、林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张居正夫妇赶至老太太跟前,双双屈膝,老太太极力相阻,“皇帝太后跟前儿,你俩都不必跪,我就一乡下老婆子,哪里当得起!” “娘,这不一样,我们是晚辈,礼不可免。”黛玉将老太太扶到椅上坐了。 夫妻二人双双跪在拜垫上,恭敬给老母亲磕了个头,接着是简修、粉棠还有静修三人行礼磕头。 “好好好,都好!起来吃饭吧。” 接风宴是亲家太太杨夫人一手整饬的,很是丰盛美味,黛玉敬了她一杯酒:“这些日子多亏您母子帮衬料理,让简修无有后顾之忧。” “潇湘夫人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一家人,江陵与石首隔得又近,我们只当是来亲戚家住几天,陪老太太说话逗趣罢了。”杨氏笑道。 自四年前丈夫王之诰病故后,杨氏就依靠着两个儿子过活,四时八节也常来看望女儿云娘。她热情大方,与老太太性情很是相契。 张居正提杯与姻侄王梦麟碰了一下,关心他近来政务打理得如何。 几句话就问得王梦麟胸前骤紧,呼吸迟滞,端杯的手都在抖,仿佛当年战战兢兢,临考候榜的举子。 简修忙道:“爹,吃饭呢!你谈什么公事,看把我大舅哥吓得,生怕考成不过呢。” 黛玉嗔了张居正一眼,“他如今乡野闲人一个,哪里还管得了考成法。”又为梦麟舀了一碗排骨莲藕汤,安抚他道,“别听你张世伯的话,吃好喝好,照顾好你母亲,比什么都强。” 她四下看了看,问云娘:“孩子们在哪儿呢?” “都是要人追着喂饭的年纪,怕吵到了老太太,没敢让他们来,有两个乳母照管着呢。”云娘解释道。 “咦,上回送到荆州的孩子,怎么也不见?”黛玉问道。 “娘说的是侠客呀,他也在孩子们那一桌。云娘一边为母亲布菜,一边解释道:“我刚叫他来厅堂吃,他说自己光着头,怪不好意思见人的。” “侠客?他竟叫侠客?”黛玉转脸看向张居正,“莫不是那个…喜欢东游西逛的霞客?” 张居正抿了一口酒道:“就是那个霞客,他一个孩子,少负奇志,慕古游侠之风。从老家江阴跑到京城。 那会子我在家休养,去买鱼食的路上撞见了,因他眉眼与那位…长得有几分相似,且年岁也相仿。所以就选了他……” 黛玉不由瞠目,天下竟然有这样凑巧的事。那位及冠后,携一笈一伞,慈母远游的旅行家徐霞客,竟然来到了他们家。 “我让简修跟他父母沟通过了,说孩子流落荆州,我们代为照顾着。等过了年,开春再派人送他回江阴。当然那件事我给瞒下来了。” 黛玉有些后怕地抚了抚胸口:“你们这棋也下得太险了,万一出了岔子……” “这不是无惊无险地渡过了吗?”张居正安慰黛玉,顺便将剔干净鱼刺的鱼肉,夹进了她碗里。 下晌无事,张居正夫妇招来“侠客”瞧瞧,不曾想他在荆州待了一年半载,整个人胖了一圈,全然没了三皇子的身影。 一问才知道,是老太太极喜欢他,每日果饼盈案,酥糖糕点不停投喂。 徐霞客抹了抹脑袋道:“我也不想吃这么胖的,老太太以为我是孤儿,非看到我身上有肉了,她才心安。我为了不长太胖,每天帮云姨买东西传话呢。” 黛玉蹲身抚了抚他的小圆脸,回头对张居正道:“你得劝劝老太太,孩子不能这么养,否则会伤了脾胃。” “好,我来劝。”张居正道。 “侠客,你也到了要开蒙识字的年纪,我恰好闲着,等过了灯节,秋高气爽的时节,再教你读书,好不好?”黛玉一脸期待地看向他。 徐霞客却撇撇嘴道:“我已经开过蒙了,认得千余字,我不喜欢章句之学。姨姨就别为难我。” “谁说读书就只有章句之学,时文八股之类的学问,必然不适合你。但是天星、舆地、方志、绘画、山水诗文这类的学问,你得知道呀。 否则当你远游天涯,见到人间至美之景,却写不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样的好句,只能雁过无痕,岂不遗憾? 人的记力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慢慢减化。若你能文能画,便可将山川地域融入字里行间,留存在精美的图景之中。 不但自己可以留着欣赏回忆,还可以刊刻成书册绘本,供后人品味鉴赏,岂不妙哉? 学问可源于天地山川,文章可成于跬步千里,跟姨…论辈分是奶奶了……跟潇湘老师一起学这些,可好?” “若果有这样的学问,那就太好了,我愿意学!”徐霞客欣然应允。 张居正笑道:“你可真是好老师,归家不到一天,就收了一位小学生了。” “比起做官,我当然更喜欢做老师了。”黛玉牵着徐霞客的手,回头对丈夫道,“若非国势衰颓,有些事不得不在官场上做,我巴不得再回蒙正堂教书呢。” 数日后,杨氏携了儿子告辞归家,回王家筹备中秋宴。张居正夫妇在林泉院中,过了几天安闲舒适,又身心松弛的日子。 不久后,远在天南地北的儿子们,送的礼物陆续到了。 敬修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最后是委托项元汴,以他的名义将周天球、董其昌的书画卷轴,送到荆州老家。高氏给老太太、太太各织了一件珍珠云肩。 嗣修夫妇从福宁霞浦寄回来的是紫菜、海带、虾皮、自己腌制的大黄鱼、海鲜酱、面鱼之类的。 懋修寄送香茅的时候,还不知播州已平,中秋礼等于是送过了。 允修为了贸易,此时人在朝鲜,送的是高丽纸、干鲍、海参、鱼翅、螺钿首饰盒、玳瑁梳子等物。 静修煞有介事地点评道:“大哥翰墨逸品,怡神清雅,怡情悦性。二哥越波千里,乘潮寄鲜,孝心可嘉。三哥芳泽盈室,救命如神,礼轻情意重。五哥妆奁梳具,悦容承欢,细心体贴。都很不错!” 粉棠笑道:“我给父母手做了衣裳鞋袜,你四哥送了爹娘一琴一瑟,小六你送了什么?” 静修神秘一笑:“还没到中秋呢,爹娘且等着看吧。” 大家正笑着,忽然又听到大明邮传的役卒在叫门:“贵府又有千里远递到了。” “莫不是懋儿又补了节礼到荆州?”张居正捻须道。 徐霞客听到门口有人,蹬蹬跑去应门,接过来一个七尺高的毛毡布包,因为人小力弱还抱不动,走路摇摇晃晃。 简修忙接过来扛在肩上,搬进了厅堂桌上,拆掉绳索,毛毡布里包的是,折叠的地毯。 “这是羊毛地毯?谁送的?怎么连个笺子也没有?”黛玉打开地毯一看,顿时呆住了。 张居正哼了一声:“是那个老小子,向夫人邀功来了。” 第572章 简修是生意人,眼光颇好,伸手在地毯上一摸,啧啧点头道:“这是取贺兰山阴秋羊腋绒织成的。质若棉酥,色如彩霞。踏上去就好像踩在云中一样。” 更让人叹为观止的是,地毯上晕色法织就的图案。景中九曲黄河,如金带环束,河阴散布了数幢白色房舍,店招有的是悬挂的皮革,有的是垒叠成山的奶酪饼子,有的屋子中摆着纵横交错的织毯机,几个匠人正埋头理彩绒,机杼之声仿佛可闻。 青野接天,春草茂盛,有马群如霞锦浮动。紫骝引颈,雪驹追风,乌骓踏露,赤兔嘶鸣。蹄痕交错处,绿茵翻飞,马尾扫落落英。 但觉地气蒸腾,万马踏青,千鬃怒张,骏马奔突如生,蹄声撼地,似要破毯而出。 此景右上更织了四个豪迈的大字:万马踏青。 这正是黛玉梦寐以求的塞上江南之景。 第258章 携友遥贺 嘉靖年间大明丢失河套, 榆林屡危,京城难安。而如今河套既复,塞上兴旺, 既有坚城固堡,又有盈仓粟谷。 不但边饷能减太仓之半,还使北虏不得饮马黄河, 陕西可安枕五十年矣。兼之不久前播州改土归流,西南也已抵定。 这便形成了西北河套粮多马壮,西南黔贵无夜郎之忧的良好格局。有了这两个稳定的大后方,张居正夫妇便可将精力,全部集中到解决辽东问题上。 不得不说,叶梦熊这份无言之礼, 相当于给张居正夫妇吃了一颗定心丸。 “边疆不固, 则腹心必溃;屏藩既立, 则社稷长安。叶帅这节礼怕是送到夫人心坎里去了。”张居正一反常态, 对叶梦熊经略河套表达了肯定,回头又略显嫌弃地吩咐管家, “先拿去洗干净了, 也不知沾了多少灰。” 直到八月十二, 静修的中秋节礼才姗姗来迟,那是一架高齐人腰的榆木架子, 前有舵杆,中有一高一低两个鞍座,下有双轮和左右两个踏板。一家人围着这东西左右观望,议论纷纷。 静修笑道:“我发明的这个节礼叫踏风车,人骑上去用双脚蹬踏板,可以让车向前行走。山地上比不了骡马稳固, 可若在平坦大道上,速度比马还快呢!还不用草料喂养,日行百里不成问题。” “真的吗?”黛玉围着踏风车转了一圈,拍了拍榆木骨架,“诸葛武侯发明木牛流马,无需人力可自行,可惜已失传。不知与你这个比起来如何?六郎,你快演示给我们瞧瞧。” “好嘞!大家到巷子外看吧。”静修将车推到家门外。 只见他右手握住舵杆,左脚踏前板,右脚往地上一蹬。一开始缓慢滑行,而后速度快了起来,待两轮运行平稳,则收右脚踏上后板。整个人身子向前倾,目视前方。 他屈膝如骑马,双腿弓步,在踏板上下踩动,到了下坡竟然凭风自驰,速度极快! 到了巷子尾,静修左旋横木舵杆,如兜转马头一样,让踏风车调转回来。等他踩到家门口,再将舵杆上的麻绳往上收紧,车轮越转越慢,静修单脚点地,踏风车就停住了。 “啊,我看明白了,前轮连舵杆,杆顶有横木为轭,左旋就转左,右旋则引右。而后轮内侧有革带连接,一拉绳索,革带压住轮子边缘,速度就慢下来。”简修拍手道,“六郎,你这个踏风车,都赛过你五哥的何畅转向车了。” “奇哉我儿!何畅转向车,还需人推马拉,你这个踏风车,竟可脚蹬自行!”张居正上下打量着这车,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架势。 黛玉在榫卯铁枢咬合的地方,伸手摸了摸,略感疑惑道:“只用革轮和木骨相承,为何行动中却能直立而不倒?” 静修双手抱臂道:“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原本在后轮左右,各加了个小轮子以助平衡,后面发现拆掉两个轮子,跑得更快,只要车轮在动,车身就不会轻易倒下。” 徐霞客最是兴奋,围着踏风车转了三圈,扯着静修的胳膊肘道:“六哥,你快教我怎么骑它,有了这个车,我以后出去玩,就不必羡慕人家有骡马可乘了!” “你的腿还没车轮高呢,等你再长高一尺,我才好教你。”静修伸手在少年新长出来的绒发上,轻轻挼了一把。 “你再做个架子矮一点儿,轮子小一点儿的踏风车不就好了。”徐霞客央声道。 “你以为那么容易做的呢,要先取烘干的榆木,做出踏板、舵杆、轮辐,还要一个个凿出榫眼。再用铁铸造出转向枢、轮轴、踏镫,烧红嵌木,冷水定型。” 静修扳着手指,讲解制造方法,“还要在轮辐外环削出凹槽,浸湿皮革裹紧,曝晒三天后令其缩固,再钉铜泡两百多枚。 最后才是组装成车,还要调试刹车绳索的松紧,单造这一个踏风车,前后就花了我三个月功夫呢。” “一回生,二回熟嘛,”徐霞客抱住静修的腿,说什么都不撒手,“依我看六哥再做一个小的,用不了一个月,不,半个月铁定能成!” 张居正问:“这么说,六郎在湄潭时,就开始琢磨做这个车了?” “是呀,爹,”静修点了点头,“我看西南汉夷百姓,都用龙骨水车灌溉梯田,正是看到他们脚踏木板踩水车,将低处的水导向高处的田地,给了我很大启发。既然通过龙骨链条能刮水浇田,那也能脚踏引风,推动车轮自行。” 粉棠看了主驾后面,那个裹了锦垫的鞍座,笑道:“这后头是不是还可以载个人?莫不是专门给你的小七妹留着的。” 静修心中一痛,咬了咬唇,垂眼岔开话道:“把鞍座拆了,还可以装上竹编筐,方便货郎载物走街串巷,老农载粟到集市卖粮,以车代步又省牛马,比肩挑背驮,要省时省力省钱得多。” “这个踏风车,轮外包裹了皮革,声音响动比马蹄要轻许多,若用在驿卒传讯、斥候侦查、弹药粮食补给上,将大有作为呀!”张居正很快就想到了辽东平原的战局,“静修,你可发明了个好宝贝呀!” 黛玉嗔道:“好好的民用踏风车,一到你眼里就成了战备军械。你是不是说,还能用这个车组建一个踏风营,将来用来围追堵截,分割敌军,实现轻步兵快速集结与突袭?” “知我者,夫人也!”张居正搂住黛玉的腰,转头对静修说:“只可惜这个踏风车,看起来相对简单。倘若被敌人缴获,很快就能仿制。能设置路障阻拦,或挖坑道伏击。” “所以,我建议还是做民用载具比较好,方便百姓出行。以后杨太太来看云娘,骑车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咱家,不知多好。” 黛玉觉得此物,应该进入寻常百姓家,每户可备一架,又轻便又实用。“部分加以改进提升后,再用于短途驿马递送,输送粮秣。还有斥候侦查,夜潜偷袭。若遇到马疫或草料匮乏时,再替代使用。” “我先在院子里试一试。”粉棠抢在简修之前,握住了踏风车的舵杆,笑对六弟说,“就叫踏风车吗?既然容易仿制,还需起个名字,宣示先发之权呀。” 静修闭了闭眼,低头道:“就叫它云梦踏风车吧……” “叫‘云梦’恐怕不利姻缘呀,想当年你五哥,也为何姑娘创造了‘何畅转向车’,可他俩到底没成……”简修揽住弟弟的肩膀,压低嗓子道,“前车之鉴,六弟咱还是改个名吧。” “云梦就挺好的,不必改了……”静修肩背微微一挺,怅然轻叹。 张居正揽着儿子的肩,指向踏风车,“你看下,可否将枢纽机括部分,加个外壳装套起来,若用外力强行拆卸,就会使踏风车自毁。如此落入敌军手里,除了劈了当柴烧,就没用了。” “这个不难,我明天再试试。”静修道。 “姐,我来教你。”他扶住车尾鞍座,慢慢引导粉棠掌握舵杆,平稳骑行,练习转弯。粉棠童心大发,玩得不亦乐乎。 黛玉半是羡慕半是嘱咐道:“闺女呀,你都是做娘的人了,还这么跳脱,可小心点儿,别摔了。” 翌日清晨,黛玉醒得及早,枕边已空,她听到外头有些不寻常的细微声响,撩开窗帘向外一瞧,忍不住捂嘴窃笑。 只见张居正穿着燕居素袍,前摆扎进了束腰的宫绦里,两手把着踏风车舵杆,左足踏蹬,右足点地,车轮才慢慢转起来。 才欲抬右腿越过鞍座,车身陡然左向倾倒,急得以手攀住庭树稳住身形,待喘息稍定,再次尝试。此番成功跃上鞍座,双轮轧轧微响,向前滚动。 初行不过两丈路,车首忽作游蛇乱摆。张居正肩耸如鹤,双臂僵持,见前方是锦鲤池,白着脸急呼:“停!停!” 脚却忘了脱蹬,车轮愈转愈疾。幸而撞到了假山叠石,车身斜转,竟沿蔷薇架,滑出一道蛇形弧迹。前轮眼见磕上门槛,张居正鹞子翻身,人落在草地。而踏风车倚在粉墙上,犹自转轮。 张居正徐起振衣,四顾无人,不禁抚髯莞尔。他整冠扶车,抬头一看,顿时面上一窘,自家夫人咬着帕子,也不知在树后悄然窥看了多久。 第573章 “啊,夫人早!”张居正殷勤笑道,用力向上抻了抻手臂,“那个…我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让我也试试!”黛玉挽起袖子,冲墙边的踏风车怒了努嘴。 张居正将踏风车推过来,摇头道:“夫人还是别试了,实不相瞒,我都摔了两回了,膝盖都是青的。”他拉着黛玉的手,“不如等我骑利索了,再载你去江边赏月可好?” “也可以我骑会了,载相公去江边赏月嘛!”黛玉自信满满地扶住舵杆,推车绕庭走了半圈,撩起裙摆,一脚踏蹬,一足点地,缓缓骑行。 她一路顺畅,发觉没那么难骑,得意地看向丈夫,却发现他在自己身后,稳住了后面的鞍座,心中不由一暖。 “昨儿我瞧静修,就是这样教粉棠的,咱们慢慢来。” 夫妻二人磕磕绊绊,摸索了一个时辰,大抵找准了感觉。首先把住舵杆的手臂要自然弯曲,舒而不僵。骑行时双手虚握舵杆即可,不必捏紧,肩膀放松。转弯如操舵,上身应随向微倾。 不多时,夫妻二人就掌握了踏风车的驰骋之巧,在院中巷道追风畅怀,别提有多开心了。只把小徐霞客眼馋得不行,忙将老太太给的零嘴儿收罗起来,准备贿赂六哥,再给他做一架小的。 中秋当天,还有驿卒上门送东西,说是从辽东抚顺寄来的,好大一箱子。 一直闭门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叶昭宁,终于肯挪步出屋了。黛玉拿着信笺对她道:“是东哥和小七两个做的叠盒灯,真难为她们把这么精巧的玩意儿,千里迢迢送来。” 静修站在母亲身侧,听到东哥之名,指尖一颤,迟疑地缩回手,没敢讨要书信看。 倒是叶昭宁接过信,扫了一眼,笑道:“东哥说她和小七朝夕相伴,情投意合,十分要好。她们花了十来天,才把这盒子灯做好呢。让我们在中秋夜里放了观赏。” 十五的月轮初上江陵城,素辉漫过张家庭院。简修指挥着仆妇,将大条案拾掇出来,摆了好些果品月饼糕点,并数十个攒心八角食盒。 赵太夫人倚在紫檀交椅上,膝头盖着缠枝莲纹的蜀锦毯,张居正拿着刻花银刀剖着菱角,那菱肉莹白如脂,清香扑鼻。 剖好一个,就往母亲面前的碟子里放一个。老太太牙口极好,自己吃一个,还会给徐霞客塞一个。 “大家快趁热吃!”云娘揭开热气腾腾的攒心八角食盒盖,里头有鲜肉藕夹、桂花鱼茸糕、莲香糯米鸭、野菌煨蹄花、蟹粉豆腐、茭白炒鱼丝、醋香排骨、甲鱼烧板栗。 全是荆楚特色菜,勾得人食指大动,小孩子们吃个半饱,就急着提灯去巷子里,与左邻右舍的小伙伴一起玩灯。 叶昭宁围桌吃饭,很是拘谨,后来才渐渐被浓厚的节日氛围所感染,嘴角慢慢有了笑容。她之所以肯出来吃饭,是想看看东哥做的盒子灯,点亮了是什么样子。 待孩子们玩累了陆续回家,赵太夫人就搂着重孙女,笑道:“要点盒子灯了,可千万不要眨眼哦!” 管家宋敬和将二尺高的叠盒灯,挂在了树梢最高处,展开来宛如七层宝塔一般,燃蜡点着,瞬间赤焰跳跃,首层灿然绽开。 光起时,茜色烟霞漫涌起来,好似瑶池仙境,灯壁绘有昆仑仙桃。忽有一道金箔桃符自顶垂落,上面写着:“献祖母:瑶池春永,鹤算千龄”。 黛玉惊喜不已:“哎呀,小七真有心,头一道就是给老太太献寿。这灯扎得精巧,字也写得好!” 烛影摇动间,又显出西王母青鸟衔芝之形,盘旋数息乃隐。眨眼间,焰舌骤息复亮,第二重栴檀木阁訇然中开。 莲花双灯并蒂,左盏雕苍松倚月,右盏刻萱草临溪。罩内冰绡轻旋,忽化万千琼蕊纷落,蕊心迸出一道金书:“奉椿萱:椿荣萱茂,璧月同辉”。 简修嘻嘻笑道:“这是给爹娘的祝福,小七妹好巧思。不知接下来是给谁的祝福呢?我猜由小及大,必是从小六开始。” “不会的。”静修接过母亲递来的月饼,慢慢咬了一口,甜馅儿裹着咸蛋黄,在舌根泛起些说不清来由的微涩。 紫烟燃起,第三重机括徐徐展翼。灯体竟为玉兰双株,银丝卷轴落下,是用汉文与蒙文双书“赠姑姊:蕙质兰心,云锦天章”,灯盏底部的朱砂梅印,悄然绽裂,散作星霜满天。 粉棠扭头看向叶昭宁,欣然道:“这既是东哥给叶姑娘的贺词,也是小七给我的祝福呢。” “是呀……”叶昭宁第一次见到如此精致美妙的花灯,比起精彩纷呈的杂耍还要引人入胜。 忽而一声金石清鸣,最后的机括连环开启。六棱彩灯轰然现世,每面绘龙子图腾,中镶嵌波斯火珠。焰气交辉仿佛六道虹霓悬空,灯幡猎猎飞扬,幡角铁画银钩一行字:“贺兄长:龙骧寰宇,麟阁标名”。 “小七偷懒了,竟然六个哥哥共用一盏灯!”简修略显失望。 “我也以为,还有六盏灯依次跳出来呢!”徐霞客挑起手里的老虎灯,满怀期待地道,“最后压轴的灯又是什么呢?” 静修手指贴在冰冷的杯沿,桂花扑簌簌落了一肩,也没去拂,为小七解释道:“盒子灯工艺繁琐,七妹能亲手做这几层,已经很不容易了。” 老虎花灯映在静修脸上,额上的“王”字明明灭灭。他将落在桌上的花蕊,一点点全都收进了帕子里,“张家六个哥哥,在她眼里本就没什么区别……” 最后的谢幕,是万朵金莲怒放,花心冉冉升起明珠一颗,皎然如月出东山,霎时满室生辉。 不久烟花燃尽,盒灯层层消散在空中,唯有最后的一道洒金红宣飘摇下来,挂在树梢,上面写着:云梦携友东哥,共奉月华,遥贺亲人。阖家承清辉,福寿与天长。 家宴过后,静修披衣在肩独立廊下,负手看中天冰轮,其光皎皎,竟如小七挥动的一刀霜刃,将他的单衫薄影,心酸无奈,剖得清清楚楚。 月满君怀袖,独照我衣寒。虽名同窗挚友,莫忘西风攀桂手。 他抬手抚向空中的月亮,眸光微闪,喃喃道:“东哥,小七我是不会让给你的。”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烟花] 第259章 游学江陵 中秋过后, 简修护送妹妹粉棠和两个外甥,乘船回夷陵刘家。黛玉开始教徐弘祖读书,弘祖即是徐霞客的本名, 霞客是他后来的号。 但少年孺慕古代栖游天地的游侠,更喜欢别人喊他“侠客”,黛玉便将“霞客”作为别号送给他。 “你厌弃功名, 志在山水,以后出游朝披彩霞,暮伴残照,愿你性灵与自然同化,如霞光一样遨游无羁。” 徐霞客很喜欢这个美号,但也的确不喜欢坐在屋子里读书。每每劝老师将书桌搬到庭院里花树下, 还声称:“枯坐书斋易成腐儒!”黛玉也只得依他。 经过八十多处精修细改, 云梦踏风车已被静修打磨至臻善之境。他将铜丝制成螺旋簧, 纵横交错安设在鞍座内部, 以减少车架的震动,避免骑乘的不适感。舵杆也用了木管热弯技法, 做出更贴合人使用的弧度。 到了月末, 徐霞客的课室, 就在荆州郊野的山峦脚下,溪流之畔自由移动。每天早上太阳出来, 吃过饭后,张居正用踏风车载着黛玉,静修也载着叶昭宁。 徐霞客则独骑一辆小车,车后拖一大竹筐,里头有他的课桌和书本文具。 到了日头正好的时候,一行人就下车, 择一处平整开阔的地方,铺上二丈见方的香茅草垫。 徐霞客将那张叠则成匣,展则成桌的小叠桌摆出来,拿出书本和屉盒里的文具,开始上课。 黛玉教徐霞客、叶昭宁山水文章、田园诗词、人文风土,张居正则教他二人疆域志略、山川考脉、历史通鉴。 静修原以为只是临时充个车夫,待叶昭宁学会了骑车,就不必每天相随了。 哪知黛玉见儿子沉静得有些忧郁,许是少年人易生伤春悲秋之情。便让静修作为二人的绘画老师,传授他们中西合璧的白描技法。 到了午时,静修还要将竹编箱里的锅具和菜蔬米面取出,为大家埋锅造饭。有时为了加餐佐味,要么爹爹带他下河摸鱼,要么母亲带他挖荠菜。 歌咏野炊,寓教于乐,置身于青山如洗,枫霞流丹的美景中,品诗赏花,曲水流觞,很难不让人快乐起来。 在父母润物无声的关怀下,静修渐渐淡忘了郁结之思,笑容多了起来。万一将来情不可挽,何妨独携竹杖斗笠,问道于山川。 而叶昭宁跟着张家夫妻二人,周览荆州古圣遗迹,观田园稼穑,察市井货殖,才体悟到何为乾坤之章,何为文明之迹。 只是在叶昭宁面前,张居正的教学还是有所保留,以徐霞客年岁小为由,并不深入细讲王朝治世、攻守之鉴的学问。 如此到了腊月,天气寒冷,不宜再出行。徐霞客的课室才搬回屋内,又过了二十来天,到小年日起,黛玉就给学生放了寒假。 第574章 正当黛玉与云娘筹备年节事时,大明邮传的急递信到了。太仓王家的太夫人吴氏,于腊月十五日寿终,享年八十。 吴芳去世,身为“女儿”黛玉得回江南奔丧,不能在荆州过年了。而王锡爵、王衡父子也已辞官归家。 黛玉十几岁起就与吴芳结识,她们既是同乡故旧,也是忘年好友,还是多年的生意伙伴,彼此脾性相投。 后来阴差阴错做了母女,还是另一种解不开的奇缘。如今吴芳贵为一品太夫人,福寿全归,驾鹤仙游,称得上福德俱全,足慰平生了。 按姑苏礼俗,子女要带着一种庄重感恩的心,哀悼与庆贺同在,失落与圆满共存,为老人筹办喜丧。 “岳母德行如山,寿满天年,当年幼女寻回,阖家团圆。如今她老人家含笑归真,了无遗憾。还望夫人稍抑悲伤。”张居正宽慰黛玉道。 黛玉擦干了眼泪道:“吴太夫人生荣死哀,本不应悲怀。只是人生百岁有期,一旦音容永隔,还是不免落泪。” 张居正搂着黛玉,为她拭泪整钗,“明儿还要赶路,还请夫人节哀珍摄,门户诸务,自有王家父子共持,你不要操心多虑。” 他拿着手里的邸报,眉头深骤:“荆石这一走,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赵志皋,代任内阁首辅一职。此人性格柔和,衰迈不能任事,不过一伴食中书。 眼下君臣已成水火之势,党争鼎沸,储位空悬。赵志皋乏庙算之锐,以模棱之策应军务,使边患潜滋。家国正处板荡之秋,怯懦必成祸阶。他仅有调和微劳,无有刚断,只怕难撑大明砥柱。” 黛玉一边收拾箱笼,一边对丈夫道:“庸相不堪危局,做不得栋梁。相公这就想起复,三任首辅了么?” “我不去怎么办?”张居正撂下邸报,站起身来帮黛玉收拾行囊,“赵志皋不中用,后面的沈一贯,更是个结党营私,株连清流,玩弄权术的禄蠹。前后十数年,朝纲日益颓坏,这让我如何高卧林泉!” “我知道相公,若再执天下圭臬,还能为天下再续太平。只是皇帝好不容易盼着你我卸任离场,未必还能接受大权旁落。”黛玉不免有些担忧,“而况赵志皋与你政见多有不合,如何舍得让位。” 张居正道:“此事也要慢慢斡旋,我们先为岳母奔丧至姑苏,在江南慢慢筹谋,等待机会。至少赶在万历二十四年,滥开矿税为祸百姓之前,争取入主中枢扭转局势。” 夫妻二人问静修,是愿意随他们去姑苏,还是留在荆州。静修心知父母同去,必然是为起复庙堂做准备,又有数载不能归乡。 “我随父母同去,顺带也将徐霞客带回江阴。那孩子虽是云中白鹤,非樊笼可拘。到底年岁尚小,还未长成,不能离家太久。 至于叶姑娘,必然与我们同行,我依旧会照看好她。只是老太太那里,还得父亲去说。” 张居正默默点头,抚了抚静修的头,去母亲那里请安了。 屋内只剩母子二人,黛玉从妆奁里取出一个红纸包,递给静修:“这是你发明云梦踏风车的专利奖励,一共百枚银币。 我与你爹商议了一下,还是先将踏风车,先在百姓间投放使用,再赠予部分给大明邮传的驿卒。 待我们逐步改善了大明两京十三省的驰道,民众广泛使用此车,且以习为常时,军队自然会将它用于侦查、通信、后勤等。” “不过是个小玩意儿而已,我眼下又没用钱的地方,奖励还是娘替我收着吧。”静修将钱又推了回去,他深知父母没将此项发明,献给朝廷来换取起复,是考虑到官僚掣肘,提议可能被搁置。 若是从民间入手,通过实际效益,赢得百姓口碑,地方官和将领为便于执事办公,也会上报朝廷,长公主就有理由批复在军队中使用了。 首批投放踏风车的州县,当然就是商贸与河运发达的姑苏了。黛玉还要回去想法子,接手自己的工场。新增制造品类,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你已经能自己挣钱了,娘就不当你的钱袋子了。百枚银币在苏州能买一间不错的宅子,换来五十户人家一年的口粮,还能养一个工匠大半辈子了。用处不可小。 你不想为自己添置点什么,总要给小七买些东西吧,人家中秋节可送了礼,你怎么也不回谢一番?“黛玉又把红纸包塞回儿子手里。 静修脸上讪讪的,小声道:“当初五哥花了五千两,给何姑娘买衣裳,也没打动她的心。小七不是贪慕虚荣的姑娘,而况元宵节的花灯,我已经给她寄过去了。” 黛玉啧了一声,伸手在儿子额上点了一下,“瞧你比常人聪明百倍,怎么半点也比不上你爹年轻的时候,怎么哄姑娘家都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小七已经过了玩花灯的年纪了。” “那我该送些什么?”静修有些茫然。 “这要你自己琢磨去,四时八节礼品信笺不间断,才能体现你对她的牵挂与思念。也不要在信里回忆小时候在宫里的事。小七毕竟不是四公主,她出身将门,有自己的志向。” 听了母亲的话,静修恍然意识到,兴许是自己上回信中写了太多与四公主相处的事,让小七不开心了。只是小七从蓟镇到京城,与他在京城张家相处不过半年就去了辽东,他们还没有太多相处的新回忆。 黛玉见他还不怎么明白,直接点醒他:“她不想反复咀嚼你与四公主,从前共有的回忆,而想知道你的日常点滴,何不在信中写你在西南的际遇,发明踏风车的过程,看过的风景,吃过的珍馐。 即便你写的这些事里,没有她的存在。可是她能感受到,无论你走到哪里,看到什么,都还想着她。只有诚实深刻地表达你的真心所想,人姑娘才能明白你的心意。” “原来如此!”静修猛地拍手,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敛襟起身,向母亲作揖,“静修多谢母亲提点!” 赵太夫人的屋子里,张居正与母亲说了些家常话后,跪禀要同黛玉北上姑苏的事。 “你去吧,我知道我儿又要去干大事了。而今你还年富力强,能担重任,是老天爷赋予你的使命,必要完成的。” 赵太夫人执起儿子的手,抚了抚他的脸,“你也不用担心我,娘身体好着呢,再活个七八年不成问题。” 张居正热泪盈眶,嘴角微抖,搂着母亲佝偻的肩背,仔细打量她老人家的面庞,想要将母亲的模样永远印刻在心里。 他这一走,母子再见,难说不是永别…… 赵太夫人安抚着儿子,知道他百般放心不下,道:“六哥儿不是会画画么?你让他给我画一张肖像画,我儿若是想娘了,就拿出画来瞅瞅。” “好……我叫他来。” 午后的暮光下,赵太夫人戴着黛玉做的昭君套,身穿玄青纻丝偏襟长袄,端坐在庭院里,含笑望着前方的儿子。 微风吹动昭君套上的白毛,赵太夫人掀开眼皮,咧嘴笑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抱歉放假更新的字数比较少,主要是过节杂事有点多。等黛玉到江南,就要取代王世贞成为文坛盟主了,万历二十四年老张第三次回朝做首辅了。 《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第一百七》:志皋为首辅,年七十余,耄矣,柔而懦,为朝士所轻,诟谇四起。其始为首辅也,值西华门灾,御史赵文炳论之。无何,南京御史柳佐、给事中章守诚言,吏部郎顾宪成等空司而逐志皋,实激帝怒。已而给事中张涛、杨洵,御史冀体、况上进,南京评事龙起雷相继披诋。而巡按御史吴崇礼劾其子两淮运副凤威,凤威坐停俸。未几,工部郎中岳元声极言志皋宜放,给事中刘道亨诋尤力。志皋愤言:“同一阁臣也,往日势重而权有所归,则相率附之以媒进。今日势轻而权有所分,则相率击之以博名。”因求退益切。帝慰谕之。 第260章 玩于股掌 临别前, 徐霞客抱着赵太夫人的腿大哭了一场,“老太太,我舍不得你呀……”那哭声像是纤夫的绳索, 一下下拉扯着老人的心。 “乖伢,松手啰。”赵太夫人嗓子也压抑着哽咽,布满皱纹的手去掰他的小胖胳膊, “船要走了……回去见爹娘,不要再乱跑了。” 徐霞客鼻涕眼泪糊作一团,听到宋管家在催,不得不抬起头向老人家挥手作别:“老太太,我会想你的。等我回到江阴,我给您写信。” “好, ”赵太夫人倚着门框, 晨风把她雪白的鬓发吹得纷乱, 殷殷嘱咐:“侠客呀, 你在外头,记得三餐吃饱, 早晚添衣。” “嗯……”徐霞客含泪转身, 一路小跑到马车上, 再也不敢回头。 经过一个半月的行船,张居正一行人回到姑苏, 已是万历二十三年二月。黛玉给徐霞客置办了几套新衣,托管家宋敬和将他送回江阴徐家,又给他一封压岁钱,叮嘱他锻炼身体,勿要辍学。 第575章 徐霞客答应了,他知道老师娘家在办丧事, 自己不便停留,便在吴太夫人灵前磕了三个头,才牵着宋管家的手离开了。姑苏离江阴不过一天行船,很快就归家了。 吴太夫人的丧礼极尽哀荣,王锡爵一身缟素,由儿子王衡搀扶而出,后面跟着素服的王家亲族,在声声哀乐中,啜泣一片。 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江南百官皆免冠素衣,不能亲至的,也都派了长随路祭。出殡那日青石街面孝棚素车逶迤五里,百姓感念乐善好施的吴太夫人,衔悲叩首,仆从麻衣如雪,恸哭不已。 众人皆道:“吴太夫人坤德既载,哀荣双臻。其德行慈懿亦堪为世范矣。” 太仓王世贞因病未至,遣了次子王士骕、三子王士骏来代祭,其长子王士骐当年的乡试解元,已官至礼部员外郎,仕途比之王世贞本人要顺畅得多。 正当吴太夫人入土为安,丧仪告结之时,王家人陆续反程,张居正夫妇准备先转道华亭去见徐悦,看视工场的情况,却被人拦在道中。 只见太监张鲸昂首拦于道中,锦袍玉带在日光下晃出刺眼光晕,尾指翘起,喉间挤出尖利的声音:“好个不识抬举的,咱家奉皇爷钦命,掌华亭织布场,潇湘夫人竟敢教唆刁民罢织抗命? 你曾为宫中教谕,熟悉典章律法,难道不知阻挠宫用者,以僭越论!煽惑匠役者,按谋逆惩!” 黛玉蹙了蹙眉,她一回姑苏,就收到了司南的宫内消息,李太后眼疾愈重,极可能目盲。而华亭那边已被张鲸一手遮天,玉碱场、乌金笔场、琉璃场被封,最大的织布场已经歇业三月。 原因是接管工场的太监张鲸盘剥雇工,用各种理由克扣他们的薪酬,强制要求他们每日多上工两个时辰。张居正夫妇欲往华亭,就是去解决此事的,不曾想黔驴技穷的张鲸,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撩开轿帘,装作茫茫不解的样子,“中官何出此言?我手头的工场,都已经献给陛下,织工上工还是歇工,我完全不知情。若他们行事不如中官的意,大可将人辞退,另请高明便是。” “你以为咱家没试过吗?”张鲸捻起拂尘柄,从牙缝里挤出齿音来,“清退了大半刁民,也没见一人上工。他们家家都有一台缝纫机,在家就可做活,根本饿不死。这缝纫机还不是你玉燕堂卖的!” “缝纫机又不能织造布帛,不过是寻常缝补用,我又没另开织布场,抢织造的生意。中官自己无能,驭人乏术,交不了差,就赖我挑唆织工,是何道理?”黛玉冷笑道。 “皇命就是道理!”张鲸从鼻孔里哼出气音,“潇湘夫人若不领旨开机,就是抗旨欺君,暗结匠匪!” 黛玉气笑了,这年头还有阉货,敢这么威胁自己,正要出言嘲讽。张居正落轿出来,凛然踏前一步,逼视张鲸。 “逆珰你好大胆,江南万余织户,皆是大明良家匠籍。若非尔等阉竖挟私篡命,他们岂会歇工?必是你擅截本金以充私囊,假托上意盘剥天子匠户,鞭织工如牛马,吸众匠之膏髓。 老夫虽已无职,到底曾为首辅帝师,若将尔等逆珰矫诏乱法,克剥匠民,动摇江南课税之事上告天听,你看你有几个脑袋能扛得住。” “放屁!都是刁民欺生,蔑视君父!”张鲸断不敢认这样的罪名,面对张太师义正辞严的申饬,他羞恼与畏惧交织,不得不放狠话以壮声势,“掉毛凤凰不如鸡,还当自己是台阁宰辅呢!三日后若不见织机转,你们就等着挨那鱼鳞剐吧。”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故意放缓了声量,对张鲸道:“既然中官想要匠户开机,我也不是不能代劳劝说。只是我已不是工场的财东,他们未必还认我。 而况逐户通知上工,还需时日,一个月后,大珰再带好人马和家伙事儿,到工场督管震吓众匠,有我协力,包管他们听话。” “这才像话,咱家可是皇爷的耳目,两位果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张鲸以为他们服了软,抬手招呼身后的扈从,“回华亭!” 待打发了张鲸,黛玉与张居正才出发去华亭。一入华亭才发现这里气氛,与从前大不一样,昔年帆樯如林,商贾辐辏的繁荣景象已不复现。很多商铺都关门歇业,甚至门板上贴了封条。 黛玉想到织布场附近,必有张鲸的人看守着,倒不入先去华亭坤政院打听情况,院令徐悦听到潇湘夫人到了,连忙出来迎接。 “老师您可算是回来了,华亭自打来了个张鲸,人人不得安宁。他一接管织布场,就克减工料银,薪酬减半,还擅自要耕农按田亩纳丝,强取店铺商肆的名贵布匹,绣品锦缎十之七八入了张鲸的私囊。 更可气的是,他羡慕玉燕堂生意兴隆,几次派人勒索不成,上个月就自己开了几家仿冒的‘玉燕堂’,专卖以次充好的东西。 他们绑架几个女子,先使她们烂脸毁容,再唆使她们找华亭总号,索要重金赔偿。几个宦官就跟着围堵总号,抛掷秽物大肆詈骂,勒索钱财。 我居中调解了几次,带受害的妇女到妇孺医坊治病,才算消停了一些。但无法封掉那些仿冒的玉燕堂,还是有人上当受骗,或故意为得到赔偿,不断寻衅滋扰总号。” 黛玉气忿不已,一掌拍在桌上,“好个蛇食鲸吞的阉贼!毒流华亭,竟敢将手伸到玉燕堂来了,他们夺商贾货殖,毁纺织根本,如此苛虐百姓,简直无法无天!” 张居正心知张鲸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将来矿监税使为虎作伥的预演罢了。 后来散布十三省的的矿监税使,爪牙数以千计,结党成网,跨省勾连,贪腐已成常态,清白反成异类,纵有刚正之士欲揭其弊,竟遭打击戕害。 诛杀李道,复生王虎。贬一高淮,又出孙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导致十年间,因矿税激起的民变四十七起。 天下商路断绝十铺九空,田赋滥征盐课亏空。经济命脉一断,朝廷哪还有钱赈灾平叛,内帑早被阉党鲸噬一空。 此次必须彻底打下张鲸,并为地方清除蛀虫打下样本,以后再有矿监税使、织造太监为祸一方,大家都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张居正拈须道:“最重要一点,就是千万不能让万历帝,通过中旨收税尝到甜头,否则以后越发无制。定要让他吃不到羊肉还惹一身腥,才不敢再动歪念。” 黛玉略一思忖,道:“仿冒玉燕堂的事,由我出面来牵制张鲸,转移他的注意力。这一个月你们就收集张鲸的罪证,务必稳妥。” “好,”张居正握了握黛玉的手,叮嘱道:“夫人小心,让李成梁送的那些家丁跟着。” 静修原本想随母亲同去,但黛玉让他看护好叶昭宁,就在徐家待着,哪儿也不要去。 接到了潇湘夫人的帖子,说是商议玉燕堂的事,张鲸心头一喜,在华亭官署拨冗一见。 张鲸斜倚在檀木椅上,把玩着玉扳指,眯眼嗤笑:“听说近日市井,有刁民卖假货,损了贵号的名声?咱家想听听潇湘夫人如何处置啊?” 黛玉指尖轻叩茶几,垂眸敛目,语气淡然:“大珰所闻不错,我经营的产业众多,百密总有一疏。许是当年授权不严,导致华亭有几处分号,擅用了劣材伪品。 而今我想在那几家分号前设棚兑银,凡持劣品者,皆可倍偿真品,另赠书契为凭。可巧的是,那几家分号的掌柜,竟都说东家是大珰你呢。中官意欲何为?还请明示。” 她稍稍抬头,“比起挣那三瓜两枣的钱,我玉燕堂信誉第一,便是伪店,沾了我的名号,我总号也愿担责。还请大珰,准许我挽回商誉。” “哦?”张鲸身子骤然前倾,眼中闪过精光,“潇湘夫人竟愿意认那些个野店作分号?这赔本的银子……”他拖长了语调,话未说透。 黛玉神态坦然:“我们女人做生意,求的是长长久久。而大珰要务在身,非赖此营生,以市卖为戏,我知道你不过偶一为之,寄兴罢了。 低下人已查清那几家店存货渠道,若大珰允准,我可出三成利疏通‘关隘’?毕竟大珰南下首任,得先办好皇帝的差,其次才能挣到这一锤子买卖的钱,不是么?” 张鲸抚掌大笑,未觉潇湘夫人话中深意,“潇湘夫人不愧是水晶心肝玻璃人,便依夫人所言。往后咱家铺面,还须夫人多照应呐。” 仅用了一天,黛玉便命雇工,将伪店卖出的假货,全部收缴回来,给予了丰厚的赔付,得到了数十位顾客的证词与和息状。 所谓“和息状”就是玉燕堂因分店掌柜,擅售伪劣产胭脂,经查属实,玉燕堂华亭总号,愿赔付银两及双倍真品,顾客甘愿和息,保障日后不得再行滋讼。特立和息状为照。 解决了舆论风波后,张鲸又派人来总号催问分红,黛玉推阻了几次,直到张鲸亲自来了,才命人煮茶相待。 张鲸有些焦躁,摩挲着玉扳指,一坐下就急不可耐地道:“既然潇湘夫人已平息了事端,那分红的事……还有织布场那边,也得抓紧返工。” 第576章 黛玉端起茶盏,氤氲的雾气掩去眸光,淡笑道:“大珰莫急,一样样来。我有一策,能让你的生意更上一层楼。寄在你名下的几家铺子,皆由总号统一供货,可好?毕竟卖真材实料的东西,回头客才多。” 她打开一个木匣子,将一个精美的小瓷瓶,摆在了茶桌上,“此乃玉燕堂新制的‘明目地黄膏’,用生地、黄连等草药研磨而成。每日涂敷于眼周,可用于滋阴清热,缓解眼目疲劳。其制作工艺为秘方,非外人能仿。” 张鲸忙取盒细看,还特意抹了一把在眼周,顿时神清气爽,眼眸一亮,“妙极!宫中李娘娘饱受眼疾之苦,有了这个膏子,必然很是受用。” 黛玉见他自己就咬钩了,面上不显,注茶入杯,淡淡道:“为了挽回那几店的声誉,我另备了十匣极品明目地黄膏,专供贵店,而且优先发售,价由大珰自定,以表合作诚意。” “潇湘夫人不愧是商贾奇才,就是豪爽。痛快,咱们这就签定契约。”张鲸脸上贪婪毕显,抚掌称好。 一个月后,慈圣太后李娘娘已瞎了一只眼。黛玉在华亭玉燕堂后院端坐案前,张鲸面色青白地冲进来,摔门怒吼:“你竟敢阴我!”忽见案头摊开的纸笺,喉头一紧。 黛玉用镇纸抚平了纸笺,语气如常:“大珰息怒,李娘娘眼盲一目,与你我无关。这一张是前太医李可大的作保书,我们玉燕堂的明目地黄膏,无任何毒副作用。 这一张是近一月,大珰那些店里,卖出明目地黄膏的账册摘录,有那么多达官显贵,亲王郡主来买,用了都没出现问题。” 张鲸踉跄扶桌,“李太医的证明,撇清了玉燕堂,可我怎么办?药是我献的,偏巧李娘娘在用药的时候,瞎了一只眼!” 黛玉之所以能掐准李太后目盲的节点,并非是在药上动了手脚,而是先前李可大诊脉得出,李太后的目力受损,是因消渴而引起的内障。 理应调饮馔,戒甘肥才能避免病情恶化,但李太后贪爱膏粱厚味,并不听李可大的劝告。兼之前一两个月正值年节,宫中饮食更为丰盛甜腻。 为了治疗眼睛,李太后近年来越发度僧道、赦罪囚,恳祷于寺庙。司南来信说李太后眼窝深陷,视目茫茫,时常瞳珠胀痛,神光渐灭。在元宵节前后,还三次遣人去庙里布施医药。 张鲸这时候献药,对李太后而言不啻于救命稻草,也是她燃起希望,又跌入绝望的导火索。即便此药有清火明目之微效,献错了时候,也无济于事,张鲸必然不复圣宠,惶惶不安。 张鲸冷汗涔涔,气焰尽消:“还请潇湘夫人救我!” 黛玉又将垫在下面的几张书契展开来,并从袖中取出朱泥印盒,“我有两全之法,其一,大珰手里的几家铺子,并入我玉燕堂,地契房契奉上,另加银币两千,毕竟你收来的货都不能用,我还得重新进货。其二,我举荐一位神医入宫,确保李娘娘另一只眼睛好转。” 她将笔架山推向张鲸,抬眸道:“大珰别忘了,你还有织布场的正事要办,这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捏不住就放手吧。” 张鲸颓然跌坐在竹椅上,发癫似地笑了起来:“潇湘夫人好手段,怪不得生意做得如此大。”他拿起笔刷刷两笔,写上大名,咬牙揿上了拇指印,“拿去!” “快告诉我,那神医在哪里?”张鲸急忙问。 “她是位女医,名叫彭金花,人就在北地沧州。公公何妨让心腹快马加鞭去请,还能扭转给太后留下的坏印象。”黛玉冷笑道。 黛玉好整以暇地吹干契纸,“大珰,明目辰时三刻,就好去场里监工了。万人开工,你们人来少了,可镇不住场子。” ----------------------- 作者有话说:1、地黄膏为中成药名,首载于《古今医统》卷四十六,具有滋阴降火、养血清肝的功用,主治痨瘵阴虚火旺。其组成包含鲜地黄汁、当归、芍药、甘杞子等药材,煎煮去滓后熬制成膏剂,每日两次内服。 2、李道、王虎、高淮这些人都是万历手下的矿监税使,孙隆是织造太监,之前章节里有用过他们的名字,可能已成为了炮灰,这里再用一下,省得再编。 第261章 文坛盟主 张鲸在潇湘夫人手里吃了哑巴亏, 偷鸡不成蚀把米。想着还是从织布场捞回本,先将皇差交了,再想法子牟利。 江南遍地是黄金, 他钦差领命而来,哪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翌日辰时,张鲸一身绛紫过肩蟒袍, 昂然入场,左右扈从手持火棍刀剑,看到乌泱泱的织工,都在正常劳作,他心里总算是舒坦了。 “都给咱家把眼珠子盯死在梭子上!”张鲸指尖刮过缎面,溅起一片浮尘, “三日后, 若贡缎未足量…”他抬脚以革靴踹翻了一个浆纱桶, 厉声道, “这桶浆糊便灌进你们肚肠!” 百丈工坊内,织工们恍如未闻, 手足不停, 唯余机杼之声。 “都是聋子吗?怎么没人支一声?”张鲸有些生气道。 张居正嗤笑, 撂下茶盏:“大珰,万人支声恐怕震耳欲聋。”只怕你消受不起。 “成, 看在太师的面子上,本官就不计较了。”张鲸大马金刀地坐在织布场中央的木岛台上,环视织工。几百名扈从手持棍棒刀剑,纵横穿梭。 张鲸不见潇湘夫人,便问了一句。张居正淡淡道:“内子性柔,中官手段强硬, 怕有些场面她看不得,我才来照管一二。” 午时放饭梆响,徐悦对张鲸道:“中官大人,今日首次上工,坤政院女官特意为诸位,整饬了精致食馔,还请在此享用。” 数十位女官提着食篮鱼贯而入,登时香气四溢,惹得人馋涎欲滴。 “嗯…这还差不多,将就些吃吧。”张鲸命左右提上食盒到外面就餐。 徐悦却虚拦了一把:“大人身负监工职责,恐不便擅离职守,还将就些,请原地用膳。” “你在教我做事?”张鲸不悦道。 “在下怎敢冒犯中官,不过是为早日完工考虑,只怕大人一错眼,他们又犯了懒不干。”徐悦解释道,又掀开食盒,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他。 张鲸接过酒盅抿了一口,点点头道,“是这么个理儿,又贱又懒的骨头就是得鞭挞着,才肯动起来。” 他复又坐了回去,得意笑道:“我吃着,你们干着,谁要是偷懒,棍棒伺候!” 正当所有监工的太监都分散各处吃喝上了。工场内数百扇窗轰然闭合。 天光骤然暗下,使人如坠墨缸中,唯余金粉拈成的丝线,荧荧泛光。张鲸嘴里咬着鸡腿,正欲斥骂,喉头已被人飞脚踹来。 工场中机杼未停,却有暗潮奔涌,老匠以晾帛杆撂倒扈从,妇女们拖走他们的火棍刀剑。 染匠猛踹太监的肘膝,使其无法爬起,紧接着拳脚闷响,好似溪边连绵不绝的捣衣声。 整个过程无一人呼喝,除了凭借本能,在晦暗中继续劳作的织工,只剩下关节错裂之声。 半刻钟后,张鲸与其数百扈从,全部被拳脚打死了。 张居正已指挥数人将其尸首全部用粗布裹住。 金锣响起,门窗洞开,天光复见,黛玉翩然而入,拿出一纸诉状。 自己照着诉状,蘸一碗鸡血首书一字,张居正接过笔,写下第二字,而后让织工们照着上面所陈述的逆珰罪状,一人写一字,誊抄一遍。又按下万份手模。 上巳节,华亭县万人踏青,出游者众,行至窄巷拥挤践踏,忽传火起,百姓奔逃,互相推搡,踏毙中官张鲸与数百扈从。 消息很快传到急等钱用的万历帝耳中。朱翊钧原本遣张鲸南下,是想以潇湘夫人的工场利润充实内帑,以供宫闱花销。 不想此阉猪竟然毙命于万民脚下,践踏而亡,一文钱没收回不说,还欠下二十万匹锦缎的海贸外债。 “别人出游不死,偏张鲸与其扈从被踩死,这分明是藐视皇权,悍民暴乱之兆。” 朱翊钧怒不可遏,在乾清宫中来回踱步,向长公主抱怨不休,“若置之不问,则皇权威严尽失,日后谁敢为朕效命?” 朱尧婴劝道:“陛下,民聚如蜂,必然事出有因。或此阉竖行事过当,引此众怒。 陛下震怒之余,也应权衡。若严惩则恐激民变,宽纵则损威仪。姑且明面追恤,暗查首恶,以儆效尤。” 于是万历帝下敕令,表示深恻张鲸勤事而罹难,赐棺椁葬银,再命东厂提督司南奉旨调查,擒拿肇衅为首者,依律重惩。其余附和之众,概从宽免,毋得再生事端。 华亭有司苦于张鲸在州县强征暴敛,得知张鲸被人踩死了,就差弹冠相庆了,哪里肯捏造一个首恶交差。 于是报了一个“民众突奔,互相践踏,中官张鲸周身踏损,骨裂赃溃,系众践毙命,罪无可主”来结案。 司南出宫一月半即回,带回了张鲸的尸体和验尸格,禀告皇帝:“张鲸毙命之地万人杂踏,无法确认一人为罪魁。访询目击百姓,皆云仓皇自救,未睹元凶。” 第577章 万历帝遗憾此事只能作罢,偏偏华亭织造场,万民举告张鲸矫诏贪墨,苛虐百姓的血书状和账册罪证,同时呈递到内阁。 朱翊钧看到血书,吓了一大跳,细览内容又气得要死,直骂张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一定是刁民构陷张鲸!司大珰,必要揪出首恶!” 司南却回禀道:“陛下,状书所言,张鲸贪墨工料,倒卖海货,敛财百万之巨,证据确凿,并非作伪。若穷究其罪,恐牵涉陛下清誉……” 听了这话万历帝越发恼恨,“难道这逆珰贪的钱,都入了我的内库不成?朕可分文未取!” 司南建议道:“陛下民怨既沸,不可强遏。若舍张鲸以安天下,明正典刑,稍恤织工,足塞众口。反正张鲸已死,再剖棺鞭尸又何难?” 万历帝当即一拳砸在了御案上,咬牙切齿道:“拟诏…朕览万民诉状,劾奏中官张鲸,假托诏旨,擅加工时,滥征丝课,侵夺民财,荼毒地方,致百姓倒悬,民不聊生。 朕惕然惊悚,即敕有司勘验。今案牍昭彰,张鲸罪证确凿,虽已毙命,国法难逃,着戮尸于市,籍没家产。” 正当万历帝以为,把张鲸的私房钱抄来填补内库,此事也就了结,再派个得力之人,南下华亭即可。 却不想数日后,司南回禀说:“陛下,张鲸在京的私邸与杭州老家的大宅俱遭焚劫,所有金银珠宝一概不见。 有人提供线索,说张鲸在两月前,曾让心腹携带金银,以为李娘娘聘请治疗眼疾的神医为由,离开了华亭。 如今想来,张鲸让心腹逃奔,是为隐匿赃款,还请陛下下旨追捕。” “查!务必追查到底,那都是朕的钱!”朱翊钧怒火中烧,恨不能将已被大卸八块的张鲸,再摆出来,鱼鳞剐一遍。 诚然,事情过去了两个多月,那心腹早被司南的人干掉了,他向万历帝回报一个“此人已携赃潜遁,踪迹渺然,人逃法外。 东厂已发海捕文书,附图影年貌,通行各行省州县严查。唯悬案存录,待将来缉获,再续勘结。” 万历帝气得脑袋发晕,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床上。 然而事情远远还未结束,数日后朱翊钧闲来翻看某位小内侍“上贡”的民间奇书《金瓶梅》,越看越上头,展卷彻夜,未肯释手。 谁知翻到潘金莲醉倒葡萄架一章,竟夹了一张暗批龙鳞的小笺,全文用“猪亦君”与“顽戾弟”二人对话形式出现。 现摘录原文一二,仅供看官消遣。 顽戾弟问曰:“近闻内使四出,称筹九边饷械,充实国库。兄为人主多年,可得闻其详乎?” 猪亦君托起便便腹肉,笑曰:“九边事小,君腹是大。内使中官为主之金钩,捞来金银入我肥肠,龙肝凤髓吃不尽,哪管边军饿得慌。” 顽戾弟蹙额曰:“可是百姓说中官所至,拆屋掘坟,把持行市,百姓稚子易米,妇女悬梁。君不闻乎?” 猪亦君抚掌大笑:“妙哉此问!饥鹰得饱,方能逐鹿。满朝文武,百姓群氓,不过天家柴薪,用尽复生,源源不断。” 顽戾弟悚然:“若鞑虏破边,纵是柴薪也有断绝之时,社稷危矣!” 猪亦君嗤曰:痴儿,今借中官手克剥百万,只拨万两塞责军饷。边烽起时,再向百姓加派赋税,人主犹得宵旰忧勤之名。 纵有刁民生怨,则斥骂阉竖遮蔽天聪。天子牧民,恩威岂由蝼蚁妄议?” 一段简短的话对,勾勒出道貌岸然贪婪无耻的“猪亦君”,那个屡次提出异议的“顽戾弟”,也不过是皇帝内心的零星挣扎。 此文用京话谐音,几乎指名道姓地映射他朱翊钧本人,纵容中官虐民自肥。 “好大的胆子!竟然骂朕,简直大逆不道!”朱翊钧一把将纸笺揉皱,恨不能揪住幕后黑手,生啖其肉。 他不欲旁人窥其内容,却又想抓出背后凶徒,这张纸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他手上,那如妖书案一样流布市井,也必然易如反掌。 朕是皇帝,本就坐享九州万方,眼下国用日竭,内帑空虚,找百姓要点钱花花又怎么了? 朱翊钧重重地呼吸着,胸口上下起伏,好容易下定决心,明日遣心腹暗中调查,严惩诽谤奸恶,以浇灭心头之火,忍辱之恨。 他将揉皱的纸笺抻平,压在书页底下,含怒睡去。 翌日午后,万历帝醒来,回想起昨夜读到的汹汹谤言,立刻拿起《金瓶梅》,准备叫人来取走纸笺调查,却不料那张纸上空无一字,只有褶皱和压痕。 竟是一场梦么?朱翊钧松了一口气,却又并不放心,将那个献书的小内侍叫来,申饬了一通,以他“秽亵天目,蛊惑圣心”为由,将人廷杖二百,打死毋论。 万历帝才消气,掌印太监张宏求见,跪禀道:“陛下圣明,内廷俸例关乎天家体统,逆珰张鲸办事不力,险些玷污圣誉,如今中官宫人欠俸三月,宫阙不安。 奴才愚见,若度支不济,何妨让潇湘夫人再执掌华亭工场,先将这钱循旧例垫上。如此陛下泽被万众,共颂尧舜。” “没了潇湘夫人,我大明宫禁就要垮了吗?”朱翊钧怒不可遏,摔了手里的茶盅,“死了一个张鲸,我再派个能人接手不就完了。” 张宏汗出如浆,叩首道:“陛下,张鲸被踏成肉泥,又遭戮尸,随行扈从无一生还,谁还敢去呢?” 若是众宦照章办事,自然死不了,但皇帝想要钱从哪里出呢? 无论是万人状纸,还是万人踩踏,一个带头的都找不出,这已然说明某人是不好惹的了,皇帝还白犟什么呢? 万历帝颓然歪下了身子,手撑额头道:“敕令华亭织造并其他工场,悉数归还,仍命潇湘夫人经营。” 圣旨下达华亭那天,宫中欠发的俸禄竟同日补齐。 张鲸在杭州老家的宅子虽然被火烧了,但他搜刮而来的数万匹锦缎乃至金银珠宝,都到了黛玉手中。 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黛玉没有将这些赃物物归原主,而是筹建了华亭商会,通过入股分红的形式,补贴了商户的损失。 展眼又至五月,张居正道:“允修的船已从朝鲜济州岛出发,大概七天后到华亭,你手里的这批货,可以销到朝鲜去了。” 黛玉才拿食指竖放在唇边,叶昭宁与徐悦两个,几乎是同时挤进门,异口同声问:“五郎要来华亭吗?” “是…约莫七天后到。”黛玉只得如实告知,待二女互瞪一眼,分道扬镳之后。 黛玉嗔了丈夫一句,“都怪你说那么大声作什么?原想悄默声地上船见儿子一面,而今倒好…又给他添麻烦了。” 张居正无奈一笑:“怪我,怪我。” 仲夏时节,熏风南来,一艘三桅大船自鲸波间徐徐驶来,泊于华亭黄浦津头。 船板甫落,早有两个靓妆倩饰的女牙人,疾步迎上,未及寒暄,已展数匹锦缎。 但见日光下,松江的提花棉莹若初雪,嘉定的锦缎纹起暗花,还有姑苏潞绸织金夹彩,允修只觉得满目烟霞,香粉扑鼻。 他依父亲信中所言,扮作了朝鲜商贾,此时头戴黑笠,俯身以指腹摩挲布帛,抬头朗笑:“早闻华亭衣被天下,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徐悦扮演着牙人的角色,夸耀道:“那自然,我淞郡机杼,名扬海外。” 叶昭宁并不言语,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张允修看。 允修被她热烈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隐隐有退步的趋势。 幸而码头倏然喧腾起来,数十布商列阵,各以竹竿挑起绫罗,宛若彩练迎风。 黛玉让静修捧着一匹软烟罗,走上船来,好似布商兜售货物的样子,用朝鲜话同儿子交谈。 允修心领神会,亦用朝鲜语应答:“多谢母亲替我解围了,否则我都应付不来。” “咱们先把正事办了,底下那几百箱桐木货箱,都是绫罗缎绢,你叫人搬上船,按市价八成总揽了去。” “好,”允修拉着静修的手道,“六郎都长这么高了。怎么不见爹?” 黛玉回头,手搭凉棚遮住耀眼的日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番,瞧见了丈夫,向他招手道:“官人,人家要讨价还价哩,你快上来。” 张居正这才撑着油纸伞踱步上船,父子三人互相打量着对方,俱感欣慰。因不便暴露彼此身份,没有开口,只是握手点头罢了。 浦江上千帆鼓起,闽语浙声交杂于茶楼酒肆之间。好客豪爽的朝鲜客商,邀请布行的牙人与老板一同入舱吃饭。 确认四下无人窥听,他们才低声交谈起来,一桌子饭菜由热变凉,谁也没想着吃。 讲到关键处,允修还是改换了朝鲜语:“母亲,上月思衡叔回了朝鲜一趟,告诉我说,丰臣秀吉已削平群雄,但是其子秀赖年幼,有继嗣之危。 他手下的五大老,德川、前田等人虽然表面顺从,但都各怀鬼胎。 第578章 德川家康广修内政于江户,收买关东豪族,仓储最丰,蓄志不小。丰臣看似一统日本,实则危如累卵。 思衡叔已取得了丰臣秀吉的信任,成为了他的茶师。若事情进展顺利,八月赏花茶会上就能得手。” 黛玉思忖片刻:“只杀一个丰臣还不够,必须连带德川那只老狐狸一并带走。若是事成,日本当现裂土之势,再无暇西顾朝鲜。 众多藩主大名,将拥兵自守,混战四起,对华输银免不了中断。 还要想办法确保萨摩藩主继续对大明私贸,以硫磺换丝绸,年输银不少于五十万两才行。 闽广两地海贸榷税,可补辽饷三成,一旦倭银断流,钱法壅滞,大明就会银荒米贱。” 张居正忽然也用朝鲜话开口道:“我们可遣使密授九州诸藩勘合,岁许二船至宁波、华亭,使银船不断。 再令闽浙商贾纳饷领凭,每凭许载生丝五千斤,归程载倭银还。市舶司抽分二十取一。或可通过南洋吕宋补银。” 黛玉听着他略显生硬的口音,笑道:“眼下你我都已不是官了,哪有签批勘合,给凭为证的权力。若是在李思衡得手之前,不能重回中枢,一切都是白想。” “夫人说得对,咱们得想办法再入庙堂。”张居正点头道。 静修未免两位姐姐枯坐无聊,也自动与她们攀谈,当然话题始终围绕着五郎的生活趣事。 一家三口聊完正事,才改换了汉语,叶昭宁与徐悦二人才活泛起来,争先恐后地向允修问东问西。 允修很快招架不住,求助似地看了母亲一眼。 黛玉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姑苏去了。这就告别吧,下次辽东再见。” “好,爹娘你们多保重,若见着大哥,替我问个好。”张允修将父母送下船,挥手作别。 黛玉一手拉着叶昭宁,一手拉着徐悦,略使力道将她二人拽了回来。她们眼眸盈盈,步滞身摇,一个素手绞着罗帕,一个落泪不能自持。 回到马车上,黛玉不禁感慨:“张家庭兰芳郁,太能引蜂招蝶了。” 张居正揽住夫人的肩亦叹:“子贤如圭,光耀九州,固慰父母之怀。只是他已缔缘秦晋,她们在执迷下去,独承清寒,实在可惜。” 静修双手合十拜了拜,“祈愿叶姑娘、徐姑娘、何姑娘、镂月、裁云、雪姬几位姐姐,像吟香姐姐一样,将来各遇良缘。愿世间好女子,皆有佳郎相伴。” 黛玉嗤笑道:“连你也为她们发愁起来。到底是世上良人稀少,多见性躁气浮的男子,或沉迷声色,或逐利市井,或耽醉虚名。男人们唯期显达,薄幸无情得紧。” “唉,夫人又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了,闺阁择婿,重门楣慕容止者多,察德行知器识者少。若无慧眼,虽芝兰遍野,亦不见也。”张居正道。 黛玉笑道:“既这么说,的确芝兰遍野呢。我觉得王世贞若文圃幽芳,叶梦熊似朔漠寒芝,陆绎堪比峭壁剑兰,相公也没意见咯?” 张居正笑着磨了一圈牙齿,冷笑道:“夫人所言不错,此三人皆奇葩灵苗,或耀眼文坛,或撼于疆场,或荫覆市井。只是我还是那句话,芝兰当道,不得不锄。” 黛玉撇撇嘴,拧他的腮,嗤笑某人真小气。 张居正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提到王世贞,我还想起夫人似有一愿尚未达成。 王凤洲执文坛牛耳数十年,夫人一直陪我忙于国事,不曾潜心作文,以至于夺取文坛盟主的事,搁置许久。 想来弇山得势,一是家世显赫,交游广阔,门生高足声气相通;二是才学宏博,著述浩繁,算是著作等身;三是结社立派,提挈后进,打造出了‘后七子’。 王世贞无心仕途,以家世、高才、盛名兼得,遂成文圃领袖。但观其文学造诣,摹拟古人过甚,远不如夫人文字清新脱俗,飘逸性灵。 依我之见,夫人想要取而代之易如反掌。” 黛玉微微点头,抬手倚上丈夫的肩,“反正也是闲着,趁此归乡之际,那就摘下文坛盟主之冠吧。事既是你提的,不如作我的军师,出谋划策。” “夫人相请,敢不效力?”张居正欣然一笑,思忖片刻,分析道,“后七子倡文必秦汉之古,夫人则宜倡性灵思变之端。公开驳斥拟古之弊,激辩月余,使天下注目。 其次,结名流,开讲论,举文社,借书势。江南文星荟萃,夫人可以潇湘书林财东的身份,拜会文友画师,以刊售典籍画稿,亲自作序题跋为由,得文林艺苑助力。 再者,择寒门才士数人,不分男女,收为门徒,亲授潇湘文法,使其成为文坛新秀。 如此,夫人已占文坛一席,既以文章冠世,又能主掌文柄,引领思潮。若能合复古派之典重,性灵派之鲜活,得百姓之爱戴,集大成而开新统,则三载可成大家,五年当执盟主。” 黛玉听他一席话,严密无疏,果真深思熟虑过,不由笑道:“相公将我推上文坛盟主之位,恐怕是为我谋求一份护身符吧。正如谢道韫靠才名,赢得叛军尊重,免于罹难。” 张居正点了点头,“是也不全是,我们毕竟与万历帝争锋相对,屡次兵行险招与之对抗,难免遭忌。文柄之重,非止翰墨风流,亦关国运清浊。 若夫人执文坛牛耳。片言褒贬,可使寒士腾跃,名宦折节,咱们就可以不居台省,而持朝野清议。 开文社可纳四方才俊,蓄奇货异人,经营数年后,则漕运御史、边镇参谋、市舶司吏,皆成耳目。文脉通达,也是政令潜行。” “说来说去,撺掇我挣这个虚名,还是为了庙堂安稳社稷久安。”黛玉笑着摇了摇头,略加思量。 “说到才俊奇货,我到想起来几个人,姑苏的冯梦龙今年及冠,乌程的凌濛初恰是志学之龄,秀水的沈德符年已十八。 若收此三人为徒,且不说以后潇湘书林刊售他们的著作,盈利非常可观。诸贤尽在门墙,那谁不认我是文坛鼎鼐。” 第262章 延揽名士 张居正捻须笑道:“江南人文荟萃, 人杰辈出,我记得夫人的札记里还有写了文震孟、姚希孟舅甥二人。他们一位状元,一位庶吉士呢。” “你想为大明培养中枢人才就直说, 何必拐弯抹角。”黛玉嗔笑。 文震孟是文徵明的曾孙,天启二年的状元。他以刚直敢言著称,因上疏批鳞, 弹劾阉党,多次被廷杖贬谪。 崇祯朝时他一度入阁,但因正直不容于权臣,最终被排挤去职。 而姚希孟是文震孟的外甥,两人年岁相差不大。他与舅父并执清议,因被权宦魏忠贤排挤, 被削籍为民。 “这舅甥俩的确是清流之杰。但论政才实务, 恐力有未逮。 他们敢犯天威抗阉党, 谏争凛然, 只可惜刚直有余而斡旋不足,多纠劾之论, 罕见建设之策。 大明需要的是治兵善筹之能将, 屯田足饷之干臣, 通商货殖之善贾,抚恤安民之循吏。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倒不如培养你的儿子们吧。不是我举贤不避亲,而是儿子们从小受你我熏陶,文武兼备,头脑灵活,更能适应新的变化。” 张居正想了想,道:“夫人说得对, 道德文章,典章旧制,已不能挽大明之颓势。而况文人的政治理想与经世宰务之间不可相提并论。 大明需要整军新法,漕海新策,乃至人的思想都要重新换过。眼下就指望徐光启,孙承宗,熊廷弼他们三个了。” 回到姑苏后,夫妻俩在王家稍作休整,将林家故居云翠环馆,重新拾掇一新,种树摘花,立桥砌池,作为以后与文人雅客诗酒唱和之所。 在姑苏开办踏风车场的事,黛玉也全权交由静修操办,宋管家协理。 张居正对妻子道:“如今你还在孝中,暂时不便出门交际,不如先潜心撰文,创作诗词。让叶昭宁帮你整理旧稿。 由我代你出面,先以潇湘书林的名义,征召天下才人文士佣撰。将你看好的冯梦龙、凌濛初等人纳入潇湘书林旗下。” 所谓“佣撰”,就是书坊主挑选文士专事撰述文稿,或诗词话本,传奇笔记等,供食宿笔札或预付金,待文士成稿后,交书坊主独家刊售。 黛玉颔首,思忖半晌道:“此前潇湘书林与文士签契刊售其书,虽有买断分润两种可选,但依旧是一书一议。相公想蓄养人才,提前签约,那如何计酬呢?” “按月计字付酬。”张居正分析道,“让潇湘书林与文士立长约,月付笔资,售书分利。 文士旱涝保收,无断炊之忧,便可从容下笔,更出精妙文章。” “这法子妙啊,长契揽才,文字雕琢必工。”黛玉拍手叫好,转念又道,“那还得辛苦相公每日审稿了。” 张居正莞尔:“比起看奏疏战报,还是看闲文比较轻松。 不但能了解民生百态,还能侧面知悉劳苦大众的所思所想。将来若想政通人和,世情文章怎可不读呢? 第579章 而况,从潇湘书林抽调几位熟悉书市行情,了解百姓喜好的掌柜,共同审阅,大抵错不了。” 数天后,江南八十余家潇湘书林,同日张榜招贤。以弘布雅文为志,广结墨缘。 无论是擅长话本、稗史、传奇、笔记、诗词诸体之才,无论男女作者,无论潜居草泽或隐逸山林,皆可携文稿赴潇湘书林姑苏分号雅间面议。若文心投契,当立合约。 众人一看合约内容,惊喜万分。 一则笔资常例,定契文士按月交稿二万言,例付润笔银五枚银币,风雨无阻,如期兑付。 二则抽红分利,刊行之作,售逾五千部者,每百部抽红五分;破万部则增为八分,利随市涨,绝无爽约。 三则丹青造势,如蒙准允,将延请吴门画师为作者写影,悬看板于市肆,使百姓皆知其名,避免奸恶诈冒行骗。 很快,此事便街谈巷议,也有不少人携稿试探,但审核之严也超乎寻常。半月下来,竟无一人成功签约。 此情非但没让人质疑潇湘书林愚弄士林,反而因其拒稿批语圈点之精,让江南文坛为之振奋。 “此文得王弇山之皮相,未琢其玉髓,逞才过甚,器局稍狭,何妨敛华就实。” 王世贞看到次子王世骕,拿回的评语,冷笑一声,将稿子撂在床前:“小子,啧啧,能得张江陵一语,也算你的福气了。” 这冷峻的笔锋,如太阿出匣,寒芒逼人。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王世骕不服气道:“我这样的文章都瞧不上,潇湘书林想要什么样的?” 王世贞躺在枕上勾了勾头,“扶爹起来,把我那本《嘉靖以来首辅传》带上,我亲自去拜会老友。” 书成于万历十八年,原本属于他的绝笔之作,想熬到张居正死了,再刊印出来。 不曾想张居正在天南地北转了一圈,仍活得好好的,而自己在床上躺了数年,已到油尽灯枯之境。 若是自己死在了张居正前头,只怕此书再无问世之时。 王世贞强撑病体,由儿子服侍着穿戴好,拄拐亲至潇湘书林。 拿起眼前厚重的《嘉靖以来首辅传》,张居正心中五味杂陈。 诚然,经过前后数十年的改变,兼之夫人的提点辅佐,王世贞对自己的评价友善了许多。 但仍旧少不了“苛峻”、“专擅”、“权谲”之语,弃大节而描瑕疵,还有许多似褒实讽的话。 阴阳怪气的文风,含酸带刺的笔调,一如往昔。 张居正合上文稿,眉头微皱,对王世贞道:“凤洲之笔照见嘉隆万三朝阁臣倾轧之酷,裁断朝局,臧否人物。 只是所记国事叙述跌宕,台词工巧,大半犹如优伶扮戏。 虽托史笔,到底满是稗官之气,小说家言。旁人唾骂嬉笑,密室夜话你从何得知?” 王世贞望着眼前宛如盛年的老友,俊美依旧,风姿情态更胜往昔,益发气闷,觉得此书想要刊售基本无望。 他嗟叹一声,硬着头皮道:“太岳明鉴,老朽心怀史志,可惜无缘修撰。 你也知道馆阁修史,受制于君。国史多讳,邸报有讹,于是广纳故老述闻,僚属私录,欲存本末。” 张居正冷笑:“难道他们所言,就没有讹误错漏,包藏祸心之隐吗? 你写老夫挟术驭下,威福擅专,刻画如生,却对清丈田亩,勘核边备之功轻描淡写。 凤洲,你以己意裁量人物,采信流言,难道不是匹夫衔恨泄愤之笔么?” “太岳,你以厉法振颓,田亩得核,仓廪渐实,此管仲之才也,谁能抹杀?”王世贞听不得匹夫二字。 他好歹也混过南京刑部尚书,不服气道,“法峻则民怨,权专则谤兴,功高则主忌,此史家直笔之责,非独诋公。” “江陵功罪,自有千秋公论,非弇州一言可定。 你执掌文枢,声望不小。此书若流布于天下,必启衅端。 还请据实修改,藏之椟中,待百年后再议。“张居正抬手点在了书稿上,随即又缓和了语气。 “至于,凤洲与潇湘书林签约一事,愿建君子之盟,共镌不朽之言。” 王世贞抚额叹息了一声,勉强同意了,签订合约后,抱起书稿拄拐回府。 潇湘书林首位签约文人,竟然是文坛盟主王世贞,这个消息让更多观望的文士,立刻踊跃起来。 一月后,李贽、汪道昆、汤显祖、袁宏道、袁宗道、冯梦龙、文震孟、姚希孟、凌濛初、沈德符、王思任、王穉登等人相继签约潇湘书林。 还有以陆卿子、徐媛为代表的江南才女也低调加入。 这其中既有誉满天下的名士,有著作等身的文坛领袖,也有初出茅庐的新秀,可谓是百花齐放。 而静修督造的踏风车风靡江南,且分休闲出游之用,与载物贩售之用两种。 为了便利家贫百姓使用踏风车,用于生计,静修还鼓励车行低价租赁。 上至仕宦名流,下至贩夫货郎都爱骑车出行,不少官员富商也积极出资修建园林,搭桥铺路,为的也是骑车出行游玩,少受阻滞。 人员的流动加快,也增进了消息的传播速度,潇湘书林新书发售,无不畅销,特别是汤显祖《临川四梦》合辑一出,其营收一度超越了玉燕堂。 万历二十四年正月初一,作为出嫁女的黛玉,孝满除服,正式以承祧文统为己任,出门交际。 她先是延续了张居正的策略,继续维护好潇湘书林旗下签约文士的发展路径。 令设了“勤笔赏”,对于撰稿最多且质量居优的作者给予奖赏。 每月择最受欢迎的二三书,开鉴赏茶话会,邀请三吴举子品题,佳评印刷成单页随书附赠。而今江南人才济济,酒香也怕巷子深。 那些希望早日立身扬名,获得伯乐赏识的才子最热衷于这样的文艺场合。 那些几次投稿皆被拒稿的文人,有心高气傲之辈,多怀怨愤嫉恨之意。 他们不敢挑衅知名文星,便将贬斥质疑之词,指向了初出茅庐且故事大卖的冯梦龙。 “冯梦龙所写的历史故事,有悖真实,本是讹滥之本,何以大行其道!他淆乱青史,简直贻误后学。根本不配出书。” 黛玉为其辩护道:“梦龙在书中早已自陈:事赝而理真。他是托史为筏,济世情之河。宋元话本中,原就有史书讲鉴与小说家言,文艺之道,不拘绳墨。 倒是读者以闲读话本之心,观览史书才要不得。你怎不见他书中劝善黜恶之言,阐扬忠孝之心?” 为此,黛玉还特意筹办了一次评书会,让冯梦龙的读者与反对者当场辩论,双方唇枪舌战,各论优劣。 最终非但不影响冯梦龙的话本继续畅销,还使他声名大噪,读者拥趸更多。 毕竟他的文笔兼雅俗之长,叙事明畅,贩夫走卒可读,而且故事架构工稳,首尾呼应,洞彻世情。 至于诗社文会,黛玉也是有所拣择地参加,王世贞见昔年旧友如此活跃,欣喜之余,百感交集。 庆幸的是她风采依旧,魅力无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所在。站在张居正身边,丝毫不掩光芒。 潇湘夫人容止清皎,行步时罗裙微漾,环佩轻鸣,而江陵公风姿卓然,沉渊伟岸,常有少年少女缀随在他夫妻二人之后,观摩效仿。 她一展眉,举座寂然,众人俱观其色。偶尔一笑,则满堂粲然。 文士们极喜欢听潇湘夫人言谈,每每以请教、诘问、探讨相请发言。而黛玉舌灿莲花,妙语连珠,人皆以为真谛,闻者无不洗耳恭听,默然录诵。 夫妻二人的文墨丹青,往往成双成对,甫成即为人所摹,所有人以誊抄收集他们的墨宝为荣,江南纸价为之高昂不下。 更难得的是,夫妇俩殊色双生,谦光照人。面对众人倾慕之词,黛玉道:“我与相公不过萤烛之光,偶照一隅,岂堪久恃?” 张居正亦道:“学海无涯,文苑拾珍,我与夫人但求寸进。诸君厚意,恐负之矣。” 二人谦慎若此,兼之他们爱惜人才,点评公道,而拥趸仰慕者反而更多。 王世贞蓦然想起从前年少时,黛玉每每与自己针锋相对,想要盖过自己的风头。此时她夫妻改变了策略,但目的似乎是一样的。 今日他才恍然大悟,拱手相询:“你夫妻莫非有志执文坛牛耳?” “是我夫人,而非老夫。”张居正揽着黛玉的肩笑道:“我看凤洲有倦勤林泉之意,既然文旗虽偃,道统总要续传。 我夫人蟒衣勋臣女中豪杰,又承天下刻楮之业,愿以经纬之才,咏絮文慧,继凤洲未竟之功,公待如何?” 王世贞“嘶”了一声,果然如此。 黛玉被丈夫如此夸耀了一通,极不好意思,低头道:“我与相公解印归棹后,忆起旧年夙愿,未免老来寂寞,想着方儿打发日头罢了。” 第580章 话虽如此,能从王世贞本人手上,接续盟主之名,要比自己标新立异,另起炉灶要快捷得多。 她拿出自己笔耕多年的书稿,递给王世贞,“这是我近来所撰文集,还请凤洲斧正。” 张居正抢先接过书稿,再次递到王世贞面前:“内子心血所凝,还望凤洲不吝提携。” 王世贞心想:这算是求我让位么?态度也太差了吧……只是若能扶携她继我文统,将来史书一笔,二人之名必然相提并论,也算是了我一桩心愿。 他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收下书稿,沉吟片刻,道:“你们屡次批我复古之道,我岂不知文章代有升降之理?我不是抵死拒新声而泥骸骨,只是担心革新太频,堕落文统于市井。” 黛玉却道:“凤洲是觉得好文章,务求词藻艰深,如披锦绣华服,而应远黎庶之布衣吗? 韩昌黎云:文以载道,此道非独士大夫之道,亦应有耕农织妇之道也。白乐天之诗老妪能解,关汉卿之曲市井皆传,文脉系于万民,而非翰林。” 张居正亦道:“文章浩瀚如江河,贵在润泽四野,非独照孤峰之明月。 若是能弃雕镂之末技,减典章之陈言,使樵夫耕农皆可为文,则根系厚土,枝叶参天。不比盆景之物,仅供案头清赏要好。” 王世贞摇头:“我承认文章如江河,只是江河行地,虽百折必东归大海。若轻弃法度而纵其势,将会洪水滔天,恐非苍生之福,反堕文运于草莽。 潇湘夫人若断雅音而就俚耳,还恕老夫不敢让贤。” ----------------------- 作者有话说:王世贞在万历十八年就死了,这里给他续了命,下一章政变,老张三任首辅了。楼上装修真的好吵,太影响码字了。 第263章 退位让贤 王世贞也有自己坚守的原则, 他认为论文如观山,不能削峻峰以就平壤。 “你们提携的那些新秀,雕琢于市井文字, 效俳优之谑语,弃风雅之绳尺,若任其滔滔, 最后天下传布的,尽是俚歌巷曲,宁不悲乎?” 黛玉莞尔一笑,负手踱步道:“仲尼选《诗经》,存《关雎》之雅正,不弃《溱洧》之野歌。 屈子作《离骚》, 既有瑰辞, 亦有巫音。圣贤早明雅俗共济之要。凤洲又何必偏执一端? 文脉离土则枯, 辞章违情则伪。唐诗儿童能解, 宋词传唱勾栏,元曲喧嚣瓦肆, 皆以新腔载古意。 小说话本在前人看来是街谈巷语, 而今流布于市, 可见文统在化民,非在绝民。真情动人, 远胜骈俪。 春兰秋菊,各应其候。李杜诗,苏辛词,关马曲,皆以新体继古道,今日话本小说, 安知非他日之经典耶?” 她看向在座的文人墨客,耆老新秀,摊手向众人道:“诸位对此有何意见呢?” 曾被王世贞大力提携的胡应麟,正在誊抄文稿,闻言掷笔于案,眉峰骤蹙:“文有格律犹如国有纲纪,若因俗废雅,是裂衣冠而披褴褛。 文统溃则天下文心涣!俚语岂可僭渎雅音?法度一颓,后学何所凭依?” 高攀龙去年被贬官揭阳,今年回归故里闲居,此时也在席间。 他闭目拈着手里的珠串,沉声道:“文章关乎世道,流俗之言虽悦众耳,易使人心溺于浅鄙,犹如莠草乱嘉禾。文章若唯众好是从,道统必堕。” 汤显祖抚案含笑,目露清辉,徐徐扫过众人,“二位不必忧虑。真情为文之精魄,雕琢过甚,反丧其魂。但得衷情真切,市井之言中亦有经纬,何必尽仿古语,作效颦之态?” 时任吴县知县的袁宏道仰脸振袖,朗笑道:“海若先生,所言妙哉!性灵如春鸟脱笼,自择枝栖。若强以秦汉衣冠束今人性情,是戕生机而就枯骨。” 黛玉见冯梦龙捏着笔管欲言又止,大抵是担心自己年轻,说不上话。 便主动问他:“梦龙,你以小说话本见长,对此有何高见?” 冯梦龙忙搁笔起身,缓抚青鬓沉吟道:“雅言载道,俗语通情。朝堂奏对应存典重,闾巷劝喻何妨通俗?文之贵贱在是否切于实用,不在俚雅之别。” “正是!”顾宪成扬声道,“文统与民情又非水火不容。说到道统继绝之事,今观府学渐成利禄之阶,吾辈欲拯其弊。 今择东林书院故址复开弦诵,实求集天下真学者,做世间实事功。使朝有谔谔之士,乡有皎皎之行。”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怪道这位顾宪成不请自来,原是到此,为他的书院招生揽才来了。 张居正踏前一步,对顾宪成道:“书院讲学本为育才,但老夫窥尔之心,必以讽议朝局为志,裁量人物,訾议国政。 大明颓然至此,尔等还要做无裨实政之事,大造虚谈空辩之场。这是播党争火种于江湖。” 当初张家二子冒籍科举之事,顾宪成主张严厉打击,此时张家星火犹存,又在江南文坛频频造势,大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可顾宪成以不畏权贵为荣,面对前首辅的质疑,他振振有词道:“太师,晚辈欲办书院,是希望诸生以范文正忧乐天下为襟怀,通权达变,经世济时。不愿坐视学脉断绝,正气消弭。” 黛玉叹了一口气,劝道:“顾先生欲昌明圣学,其志可嘉。昔年阳明先生讲学,犹以‘事上练’为要。 今朝局危如累卵,正需沉潜修实之功,非高坐论道之时也。贵书院标榜气节,立意虽好。 恐使后进误将清议为实事,以攻讦代经纶。还请顾先生慎思勿为。” 顾宪成反驳道:“我书院必定明令禁止……” “明令禁止就有用吗?大明律颁行天下,哪一年没有作奸犯科的人呢?意气相激必酿朋党之祸!愿公思之。” 张居正微恼,他欲禁止私创书院,以遏此徒乱人心之风,奈何江河日下,人心思变,有些事根本无法控驭。 他沉声道:“若论政见,当入朝持正。若就真知,可闭户穷理。 何必以立书院为旗号,开后世门户厮杀之端?还请尔等舍弃标榜之虚名,求济世之实功。 实务学堂就在弇山园中,海刚峰峻节之士,亦研究水利数年。尔等何不自去请教?” 顾宪成哑口,皱眉默然,但心中犹不服气。 黛玉不得不语重心长道:“嘉靖朝时严嵩弄权,清流激议,其表虽异,其里一也。皆以私意裹挟公器,以朝堂为营垒,视国事作棋局。 相公当初整饬吏治,用考成法束百司,为的就是避免党同伐异,门户鼎立的局面。 朝廷何以纲纪废弛,政令壅滞?无非就是你不服我,我不服你。 士大夫先以清流、浊宦自画阵营,君王无法左右群臣,便会乘隙以中官为刀俎,让朝臣自相攻伐。这就是朝野失序,空谈误国的根源。” 张居正心知要改变一个人的固有想法,非常之难,只得告诉他:“你若不信,且看陛下会不会下诏,增税以充国用,遍遣中官为税使于天下,以佐国计为名,胁迫官民,侵夺民产,以纳内库。 倘若此事不假,根结就出在党争激烈,君臣相疑,群臣不干事实上了。” 顾宪成对于未发生的事,不敢轻信,只是觉得今日出师不利,触了张居正夫妇的霉头,还是另择时机,再倡此事了。 话题又继续回到“文统”之上,黛玉结合众人的态度和立场,求同存异,总结了自己的想法。 “士人当通古今之变,上照星汉不坠典谟,下映红尘不隔市井。如此文脉方成圆融天地。 千载文脉非独庙堂钟鼎文字,巷陌讴咏亦存真髓。二者如日月并明,阴阳协和,不可偏废。 依我之见,雅俗平衡当‘根立枝荣’,道统为根,文艺为枝。无根则枝萎,无枝则树枯。 文脉双轨并驰,贵在通心。雅者守宫商之正,俗者得鲜活之气。兰台雅奏与坊陌新声各鸣其音,才是百花齐放春满园。” 此言一出,在场文人雅客接连称妙。 高攀龙抚掌笑道:“潇湘夫人通变古今,此论可息摹古与流俗之讼矣!” 汤显祖亦赞:“夫人此言妙解新旧,烛照文坛,实契人心!” “潇湘夫人为我等廓清文统,使道统不囿于馆阁,雅俗相济,破了众人多年之惑呀。”袁宏道举杯道,“当浮一大白!” 黛玉含笑,回望丈夫一眼,举杯遥谢诸位捧场。 一直默然无语的王世贞,拄着拐从灯火阑珊处走来,花白胡子在风中微微颤动。 “蒙诸位抬爱,余执文柄数十载,固守文必秦汉之说,每以格律绳天下,实落迷津之中。 今闻潇湘夫人高论,如晨钟破晓,实乃文脉重生之枢机,令老朽惶愧。法度当随世变,回头看来,余昔年所倡,好似珠履行于泥途,非文统之真理。 老朽齿发衰朽,文采、见识、品行皆不如潇湘夫人远矣。岂敢忝居盟主之位,阻江河之东流? 第581章 谨以残躯荐贤,潇湘夫人所论兼济雅俗,智贯古今,实乃文坛梁柱。自今往后,愿执弟子之礼追随左右,虽执帚侍墨,欣然而受。” “弇山!”最为惊愕之人是胡应麟,他一直以为,自己将成为文坛道统的继承人,却没想到半路杀出的潇湘夫人,夺走了自己的希望。 众目睽睽之下,王世贞抛下拐杖,对着黛玉稽首而拜,将文坛盟主之名,拱手相让。 黛玉很是意外,原以为王世贞会固执己见,僵持许久,却没想到他竟愿意为道理低头。 张居正躬身将王世贞扶起,客气道:“弇山不必如此,内子方才不过一吐胸中块垒,还请仍居文坛主位。” “弇山主人以北斗之尊,俯察萤光,此等胸襟,令人动容,感佩不已。盟主之议,万不敢承。” 黛玉望着眼前老迈的文士,已无少年时的锐勇与骄矜,反而多了岁月沉淀出的淡然。 胡应麟把住王世贞的手臂,抢声道:“弇山先生执文坛牛耳三十载,导引风气,泽润士林。此吾辈终生仰止之高山,还请长作尊师。” 王世贞摇头一笑,环视众人道:“老朽坐井观天,画地自囚久矣。潇湘夫人之论,文章大道不在居高位,守窠臼,而在合时代,通人心。 已开文坛新局。其见识如岱岳凌霄,余愿从学之。更望门生故交,共弃老朽过往陈言,奉潇湘夫人为新帜。”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就代表王世贞是铁了心要退位让贤了。 在座文人纷纷站起,互相观望,胡应麟长叹一声,以袖拭目。 众人激动不已,围拥上前,彼此衣袂相摩,拱手齐声向黛玉道:“请潇湘夫人开立山门!请树新帜!愿执弟子礼!” 声海渐成誓言,回荡在华灯璀璨的厅堂内,黛玉眼眶一热,环视在场诸公,被簇拥着站在了中央。 初春的风穿堂而过,满堂锦袍襕衫长揖及地。 在张居正殷殷目光的鼓励下,黛玉缓缓开口:“诸君,文无冠冕,道有薪传。今勉受弇山之托,愿为青壤培松柏,甘作津梁渡鸿儒。 自今日始,愿与各位共守三约。不撰悬空之语,不作寡情之文,不立门户之见。” 众人回响声声,豪情万丈,潇湘夫人大力发展刊刻业,支持青年学子文学创作,又高瞻远瞩为文学发展指明了方向,是当之无愧的文坛盟主。 席散人杳,砚中残墨已干,宴罢酒冷,唯余几张素宣委地。 黛玉喝得有几分醉了,以手支颐倚在榻几上,眼皮半睁不睁。 远处依稀传来王世贞道别之声,张居正回来说了些什么,她亦没听清,只是本能地向他张开手臂,呢喃:“相公,抱…” “好,谨遵盟主之命…”张居正将妻子抱上夜航船,俯身在她额上吻了吻。 窗外橹声杳杳,摇碎一河灯影。 翌日清晨,黛玉在丈夫怀中醒来,自觉身荡如舟,回头一看的确在乌篷船里。 一缕鬓发溜到脖颈,被湿润的晨风逗弄着,微微地颤。 看到张居正胸前斑斑点点的红痕,她才想起昨夜兴奋过度的荒唐,顿时颊飞红云,慌得忙找衣裳穿。 “衣裳还在熏笼上温着,你再睡一会儿,到了金陵再起来。”张居正抚开她脸上的长发,含笑道:“夫人,生辰吉乐,谨贺芳年。” “同乐,同乐!”黛玉慵懒抬头,目似春波,“我昨儿才得了盟主之名,你就连夜带我逃去金陵,只怕会遭人埋怨呢。” “我怕今日堵上门的人太多,你又不喜应酬,与其见外人,不如去看儿子呢。” 张居正将温好的衣裙递到妻子手上,“转眼敬修的儿子重辉也及冠了,重辉相中了一位坤政院女官,特意请你去掌眼。咱们张家五世同堂指日可待。” “是啊,日子过得真快。”黛玉穿戴好衣裙,才翻开妆奁镜匣,就看到某人已拿起了梳子。 “李如梅那边有消息了么?乾清宫、坤宁宫保不保得住?”黛玉问道。 自从平播之后,李成梁因功成了太傅,就将爵位传给了长子李如柏,荫一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名额,就给了待业在家的李如梅。 史书上记载,万历二十四年三月乙亥夜,乾清宫、坤宁宫罹灾,一时俱烬。 万历帝以宫灾缺用为由,欲筹措重建两宫的资金,向大明各地派遣矿监税使。实则是将权宜之计,视为了长期敛财的手段。 张居正一边为妻子梳头,一边道:“李如梅已将两宫绢纱灯罩,换成了羊角、云母和玻璃做的,巡夜值守的人都不敢松懈,太平缸里的水也是满的。但愿能保得住。” 黛玉听到舱外有茶铫子在火炉上咕嘟作响,后知后觉地问:“昨晚上咱们动静不小,船夫岂不是都听见了?” “这会子才想起来问,不是太迟了吗?”张居正扬眉一笑,将梳好的辫子放下,“撑篙的是六郎,摇橹的是叶昭宁。” “啊……”黛玉唉叹一声,将发烫的脸贴在妆奁匣盖上冰着,“真是丢死人了。” “夫人昨夜的确风情万种,但也仅我一人可见,不必难为情…”张居正轻摇她的肩,柔声哄道,“出去吃些点心。” 黛玉洗漱停当,平复了心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掀帘出舱。 红泥小炉上煨着紫铜铫子,静修见母亲出来,忙从竹编食箧里,取出官窑瓷器,并几碟精致船点,每碟不过三枚。 “娘,你瞧这些点心,都是用巧手捏塑而成,花鸟兽鱼栩栩如生。”静修拈起一块荷花小点,喂到母亲嘴边。 黛玉低头吃了,酥脆可口,又拈了一块麋鹿小点给叶昭宁,“叶公子也尝尝这江南特色。” 叶昭宁看到麋鹿想起家乡,有些舍不得吃,但抵不住清香诱人,秀色可餐,还是吃了它,果真美味。 浮波画舫中,耳听笙歌渺渺,目见湖光山色,品味小食之韵,齿颊生香,简直人间一大美事。令叶昭宁第一次对“乐不思蜀”这个词有了切身体会。 船泊在了金陵,一行人弃舟登岸,乘车来到了林侍郎府上。 敬修听门房说张太师夫妇来了,顾不得戴冠,倒履相迎。 然而及到前厅会面,顾忌旁人耳目,敬修还是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摆出官场应酬的礼节,与父母兄弟寒暄。 看到父母红颜不老,青丝如墨,敬修既庆幸又惭愧,想不到自己蹉跎岁月,竟比爹娘看起来还老。 敬修的妻子高氏,见公爹婆母意外驾临,忙以花朝节为由,给了家中仆妇一日假,将他们打发出门,亲自整饬席面为婆婆庆生。 一家人这才放下心来,亲亲热热地互诉情肠。敬修得知嗣修、懋修的近况,百感交集,哽咽道:“当初若是把我也供出来,也能改回张姓了。就剩我孤零一人,入不得族谱。” 张居正安慰长子道:“你该自豪,咱们家几个儿子中,唯你继承了母亲的姓。你可是大明宫谕令,文坛盟主,四海首富之子,全天下独你一份呢。” 敬修看了母亲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提杯敬酒,“是啊,我应该为之骄傲的。” 张家长孙重辉,未免在仕途上重蹈二叔、三叔的覆辙,早早放弃了举业,读书之余,一直帮衬父母打理家业。 他提壶给静修斟了一杯酒,郑重其事地道:“六叔,初次见面不成敬意,侄儿敬你一杯。” 静修笑道:“怨我生得晚,辈分大,多了个比我年长七岁的侄儿。我听爹说,你在相亲,不知几时能吃上你的喜酒?” 重辉羞赧一笑,挠了挠头道:“还早着呢?人家姑娘没同意。” “那姑娘是哪个县的女官?今年多大了?”黛玉好奇问。 高氏微微皱眉道:“这孩子看中了江宁县坤政院院令何晓花。那姑娘才能不错,模样也好,与重辉同龄,样样般配。 可我听说,何姑娘从前嫁过一次又和离了……不是我嫌弃她,而是她不同意嫁重辉。” 黛玉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俱是一叹,此事不大好办。 敬修一家子常年住在南京,并不清楚当初何晓花与五郎的渊源,从前书信往来也无人提及此事。 即便知道了,究其根本也无伤大雅,毕竟五郎与何晓花,算是金兰之交,半为知音。从前五郎那股“不辞冰雪为卿热”的情愫,也并未逾礼。 何晓花并不知晓,林侍郎家与张家的关系。若是知道了,未免尴尬,恐怕更加不愿搭理重辉了。 夫妻俩顿觉头痛,打了一阵眉眼官司,未能达成共识,最后两只手在桌底,无声猜拳。 三轮过后,黛玉松心一笑,张居正皱着眉头,瞟了一眼桌对面的静修,微眯了眼眸。 静修闭上眼,两手捂在脑袋上,用力摇了摇头。 父命难违,这苦差事终归自己领了。 吃过饭后,叔侄俩在院中溜达,重辉为情所困,不由向六叔倾诉烦恼。 第582章 走到海棠花树下,静修顿住脚,回身对重辉道:“从前你五叔十七八岁时,对一位姑娘动过心。 奈何当时人姑娘身负婚约,两人未能成盟。后来那姑娘遇人不淑,又与前夫和离了。可那时你五叔与五婶也定亲了。 从那以后姑娘就歇了嫁人的心思,专注事业,立志成为女官。而今你倾慕的何姑娘,便是那个姑娘” “什么?”重辉瞪大了眼睛,震悚非常。 静修叹了一口气道:“何姑娘拒绝你,并非因你不好,实因心念旧情,磐石不移。” “怪不得…她心存旧爱,纵我心火炽热,也难融其冰心。”重辉怅然若失,仰头靠在花树上,“六叔原是来劝我勿要春蚕自缚,当另待佳缘。” 静修摇头,定定地看向大侄儿:“若真心慕之,何妨竭力一试?成则天赐良缘,败则修身俟命。 你五叔与何姑娘缘浅,已成往事。光阴流转,人心哪有不变的?你正年轻,心志纯笃,安知不能化坚冰为春水?” 此话出口,何尝又不是在劝自己。 重辉没想到六叔竟在鼓励自己追求何姑娘,胸中块垒顿消,豪气干云地道:“六叔说得对。大丈夫处世,当如青松立雪,不效蒲草随风。我便无悔一搏又何妨!” 此时张居正夫妇,正在敬修书房中议事,谈论朝中几位阁臣。 敬修慨然道:“如今首辅赵志皋衰惫老迈,遇事模棱两可,无决断之力。张位虽才高,但气量狭小,躁进失据。于慎行又徒有学问,而乏干济之能。 中枢人才凋敝如此,更遑论六部缺员十之六七?长公主的常朝也快撑不下去了,寻常政令无法下达,或无人执行。” 黛玉凝眉沉思:“我原以为只要长公主维持住武英殿常朝,庙堂可以正常运转。却不想还是到了官署空转,政令淤塞的地步。相公要时刻准备起复了。” 只是致仕后起复非常之难,君心也不会再眷顾到张居正头上。眼下后继阁臣不称上意,万历帝也没有追思前臣,请张居正回朝,那就说明此路不通。 除非政局更迭,棋局另开。或是边衅骤起,内忧外患,需宿将老臣,才能复起参赞机务。 张居正对敬修道:“你还是联络门生故吏,下月在廷推上联名举荐我吧。否则等到明年一月倭患再起,又来不及备战。” “好!”敬修答应道。 忽听得高氏在外叩门焦急万分:“老爷,方才有天星急报到了。” 所谓“天星”急报,便是来自宫中司南的密信,若非十万火急,断然不会送来。 敬修接过密封的信囊,拿银刀割开信囊夹层,里面是简短的蝇头小字。 “长公主僭用龙纹私造龙袍,闻人称其为‘陛下’而不斥,擅发俸禄于百官,乃怀窃位窥天之心。 帝震怒,以长公主暗蓄冕旒,私授官禄,交通百官为由,褫夺封号,罢其摄政之职,贬为庶人,幽禁凤阳高墙。 接受长公主补俸的官员数十人,流放琼州,遇赦不赦。 经查此事为帝王构陷,手足相残,请师娘、师丈速归京营救。” 张居正霍然站起,拍案怒道:“岂有此理,他自己怠政渎职,还不许别人辅佐,甚至倒打一耙,戕害手足以慑群臣。 为保内帑挥霍,中枢六部乃至地方臬司要职久悬,简直昏君中的昏君!” “好个糊涂东西,以天下为棋盘,却轻弃棋子,这不闹个满盘皆输,家破国亡是不肯罢休了吗!”黛玉亦是火冒三丈,恨不能揪住朱翊钧暴打一顿。 ----------------------- 作者有话说:一旦看过《明神宗实录》那真是恨不能将狗皇帝爆踹一顿,简而言之不干人事,伸手要钱,派太监捞钱,自己不上班,还不让别人上班。总妄想用一分钱办一百块的事,官员断代的危害偏偏在二十年后才渐渐显露出来。 《明史·神宗本纪》:台省空虚,诸务废堕,上深居二十余年,未尝一接见大臣,天下将有陆沉之忧。 《明神宗实录》部、寺大僚十缺六、七,风宪重地空署数年,六科止存四人,十三道止存五人。 第264章 首辅归来 “我即刻飞鸽传书给陆绎, 让他带死士至金陵,商议营救长公主。”黛玉埋头急书短笺。 不料,身在浙江平湖老家的陆绎, 早在四天前就昼夜兼程,今日恰好驰马而至。赶在黛玉发信之前,叩开了林府大门。 陆绎风尘仆仆来来, 一进门就拉着敬修道:“长公主的事,我已知晓,如今凤宪台查封,京中女官均被罢职。暂未波及地方坤政院。” 黛玉见陆绎到了,消息灵通,便知他在宫中仍有不少眼线, 忙将短笺扔进香炉里焚化了。 敬修先请陆叔沐浴休息了半日, 晚饭过后, 掌灯时分, 几人才聚首书房,商议要事。 万历帝为了拉长公主下台, 恶意构陷其有不臣之心, 未经三司会审, 直接中旨处理。此时长公主已在押解至凤阳的路上。 张居正将舆图铺在桌案上,两指一并从南京划向京师。 “夫人既已接续王世贞成为文坛盟主, 被京师国子监邀请讲学,也是理所当然。 我们自拟一帖,明日换了路引出发。到京后,再让卓吾先生认下此事。 此行取漕路,自金陵发舟,经广陵、淮阴、沿清河而上至彭城。 欲救长公主于遣送凤阳途中, 最佳汇合点就是徐州彭城。” 陆绎点头道:“不错,徐州襟山带河,漕驿交汇,舟车极多,我们可隐踪迹于百舸之中。 伏于黄河津口,待押解的舟楫泊岸,我与死士伪作漕卒哗变,夜焚官船,趁乱劫囚。 得手后则遁入山谷,待风平浪静,再将长公主藏匿货舟,直下淮扬。” 黛玉皱眉道:“徐州卫戍严谨,且有漕运总督衙门坐镇,强攻极易失败。若有内应斡旋,假文书以乱耳目,方可成事。” 陆绎勾唇一笑:“不巧徐州漕运总督上月辞官丁忧归乡,无人代职。而负责羁押长公主的太监,乃是掌印张宏。” “张宏以谨厚通文墨见称,秉公办事,不避权贵,是万历帝推心倚任之人。 当初我与相公代天巡狩,他一路相随任劳任怨,没有威福擅专之态,可与我们也并无深交的意思。“黛玉摇头道。 若张宏似张鲸之流,贪渎好利,还可以财货贿之,请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这种处浊流而笃忠之人,反而不好沟通。 关键在于他对长公主有无同情之心。不可否认,从张居正夫妇将长公主,托举至摄政之位时,她的存在,就是皇权的最大威胁之一。 如果张宏仅忠于皇帝本人,必然会认为打击长公主是对的。 张居正捻须道:“张宏深契圣贤之道,非寻常阉宦,与其动武,不妨先礼后兵,开诚布公与他谈一谈。” “你们恐怕不宜露面,还是我去跟张宏谈吧,只把要劝说的话,先对我讲一遍。”陆绎道。 “也好,就这么办吧。明日出发。” 夜里,张居正夫妇二人商讨叶昭宁与静修的去处。他们此番回京前路不明,危机重重,静修若随行,难免又被万历帝视为人质。 黛玉对张居正道:“万一李思衡刺杀失败,明年丁酉,丰臣秀吉还会卷土重来,不如先让静修带叶昭宁回金州卫。 你若重回中枢,必不能再亲至辽阳总制军务,周修远已显日语之能,可代我为使,与倭方斡旋。而我也要接替长公主,主持凤宪台事务,亦无法远赴辽东。 让静修提前去,打点事务,辅佐小五开辟海上粮道,逐步输转粮械,已备战时之需。眼下我们去营救长公主,事涉皇权斗争,也不易让叶昭宁窥看一二。” “与其去金州,还不如去登州。”张居正分析道,“丁酉再乱,战场多分布于朝鲜南境,金州更近北境。 陆战要冲在晋州、蔚山、顺天、泗川等地。海疆之争主要在济州岛海域和闲山岛、釜山浦等咽喉之处。 登州隔黄海顺风扬帆,一昼夜可抵朝鲜全罗道。若从金州启航则需绕辽东半岛,迂回千里,舍近求远,犯了兵家大忌。 而况山东仓廪充足,不比金州地寒土瘠。戚继光当年在登州整训水师,筑水城,建烽堠,海防坚固。” 黛玉想了想:“登州既然是戚帅的老家,不如我写信给凤姐姐,让她回登州协助小五、小六筹粮。” “如此甚好。”张居正点点头道,“为了避免李成梁家族功高震主,李如柏不会成为丁酉朝鲜抗倭的主帅。 而戚继光是最好的选择,以戚老虎的威名,必让倭寇胆寒。” 翌日,一家人在渡口分别,敬修不便出面,唯有高氏母子相送。 七天后,船至徐州,张居正夫妇与陆绎下船。静修与叶昭宁继续北上济宁,再转陆路至登州。 先携带父母之信,去投奔戚帅之义子戚金,等候王夫人的到来。 第583章 提前赶至徐州的陆家死士,与陆绎汇合,禀报道:“三爷,长公主的车驾明日辰时可至彭城。囚车以黑幔覆厢,唯留几个气孔。 每车配十六名厂卫番役轮班推挽,昼夜兼程八十里。主押官是掌印张宏。” 陆绎问:“押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是谁?厂卫中可有我们熟悉的人?” “有两个脸熟的,但没什么交情,塞点钱最多能帮忙传话。锦衣卫指挥佥事,是个靠父荫上来的纨绔,说话带蓟辽边音,一副睥睨鹰扬之态。” “是李如梅!”张居正与黛玉相视一笑,如此一来,只要说服了张宏,事情就不难办了。 陆绎对死士道:“李缇帅乃太傅李成梁之子,虽是承荫而进,人家正儿八经的将门虎子,骑射颇精,非浊流纨绔,可不要小瞧了人。” “原来是李家儿郎,失敬失敬。” 翌日入夜后,陆绎遣死士分别给张宏与李如梅送了信。不到两刻钟,李如梅就赶来见未来岳父岳母了,嘻嘻哈哈一如既往。 “我就猜准了爹娘一定会来,特意捡了这个差事,防着皇帝对长公主下黑手。至于宫里那两个大殿,暂时就顾不上了。” 黛玉蹙眉道:“长公主精神可好?” “从摄政公主到阶下囚,一夕之间顶上这覆盆之冤,还无处可诉。那情绪肯定不好,食不下咽寝不安枕,憔悴了许多。”李如梅如实道来,又问,“爹娘是打算偷梁换柱,还是让公主逃出生天?” 张居正道:“你先回去照顾好公主,告诉她无论是想重掌朝局,还是想安然归隐,我们都能帮到她。让她宽心等待,勿要忧愁。” “好。”李如梅点点头道,一个鹞子翻身很快消失不见。 去传话给张宏的死士回禀说:“掌印答应了见陆三爷一面。” 陆绎微微颔首,对张居正略一抱拳:“我去了。” 驿站的上房中,张宏肩披氅衣,候在桌旁,见了陆绎,抬手示意他坐下。 “陆绎特来拜会掌印,公公持身清廉,秉心公忠,凡所举措必以社稷生民为虑。今安国长公主,身陷囹圄,本当讳言。 只是她平生所为,皆是砥节奉公,抚恤百姓之事。朝野志士,妇女稚儿,边镇同袍若闻其蒙冤,必然扼腕寒心,訾议陛下。 陆家世代忠君护主,诚知法度不可轻渎。只是法理不外人情,况且长公主系狱,未经三法司会审,还望公公明察其情,还她以自由。 此非抗天子之命,是为安万民之心也。今在下冒昧陈情,是想公公素以扶正气为己任,必不会使贤者罹难。公公若能网开一面……” 张宏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咱家老了,眼耳不济,陆都督所言之事,我一句也没到……” “公公……” 陆绎还欲再劝,就被张宏打断了,“走吧,走……” 转身之前,陆绎看到张宏眼中流露出异样的情绪,那是一种渊海潜流之下的光,他忽然明白过来,张宏这答应了。 长公主朱尧婴被顺利地解救下来,她伏在黛玉怀中,像个孩子似的大哭了一场。 说到底,她能成为摄政公主,不是因为自己心性坚韧,禀赋优秀,而是因为身后有强大的助力,让她避免了许多挫折,轻松通过了重重考验。 可是经此一事,她被关锁在黑幔遮蔽的囚车中,度过了暗无天日的时光,消磨了心气。渐渐发现自己根本撑不起家国大任,更背不起篡权谋逆的骂名。 “先生,我输了,我认识到自己的懦弱与渺小,再也无力去面对那些烂摊子了……” 黛玉徐徐抚着她的背,安慰她道:“殿下只是累了,不是输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休息便休息吧。” “嗯……”朱尧婴微微点头,焦虑惶恐的心终于慢慢安定下来,她的老师来了,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用管了。 疲惫与困倦侵袭着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黛玉将她安置好,吩咐人好生照料。 之后回到丈夫的船仓,黛玉道:“我们得在三月前赶回京城,到了济宁便要舍舟从陆,快马加鞭。张宏那边会如何向皇帝交待呢?” “如果历史不曾改变,仁圣太后将于今年七月十三日薨逝。按长公主被押解去凤阳的行程来算,一个半月后,方至高墙。 等到中元节,张宏就可以报丧回宫了。长公主哀伤过度殉母相随,可得孝烈之谥,掩住此前争议。万历帝也不敢穷究。” 最终与张宏暗中通气后,长公主留下书信一封,请潇湘夫人带回宫中给陈太后。而后在死士的护送下回平湖,以陆家表妹的名义,寓居陆府。 十日后,张居正夫妇乔装改扮并辔入京,暂居在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家中,陆绎也与夫人朱雀汇合。 朝廷现状比张居正想象的还要差,武英殿常朝一闭,即便鼓动百官廷推阁臣,皇帝也久不批答,中旨不下。 诸司公文堆积如山,廷议谏疏皆成空文,庙堂竟成无人之局。凤宪台被封,长公主下落不明,群臣讳莫如深。 三月乙亥夜,乾清宫、坤宁宫同时起火,好在锦衣卫刘守有,秉笔太监司南反应及时,扑救迅速,并未造成大的损失,还抓住了“心怀不忿”的肇事者。实际就是为万历帝“烧宫平账”之人。 然而,万历帝依旧以宫殿被毁,修缮乏银为借口,下诏开采矿银,增设税使。派遣中官四出课敛。表面上说“待足即止”,实则欲壑难填。 张居正已无耐心做水磨功夫,行倒转乾坤之事,即命司南出手。 “既然皇帝龙体违和,无法理政,就让他永远在床上躺着,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半死不活地捱到老吧。” 司南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点头称是。 三日后,万历帝中风倒地,昏厥不醒。太医受命诊视陛下,只见他肤见油光,脖子肥厚,左足跛曳,右肢偏废,已不良于行。 面廓臃肿,且左右不对称。右眼张大而露光,左目萎小而神晦。苔黄厚腻,中有裂纹。 语声重浊,吐字不清,呼吸间有酸腐之气。耳背还反应迟钝。半身麻木无力,知觉减退。 太医见了默默摆头,对司礼监太监道:“陛下之疾乃消渴日久,痰瘀胶结肝阳亢逆。脏腑衰惫气血逆乱,以致于脉络拥堵,故成偏瘫、跛脚、口眼歪斜之症。 此病势已是沉疴,需终身卧榻养病,慎起居,避风寒,戒酒节食,当耐心调摄,以冀缓解。” 万历帝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位阁老焦头烂额,莫衷一是。最后还是司南提点他们,不如请两宫太后做主。 此时两宫太后,一个缠绵病榻,一个眼目有疾,都无力主持大局。而摄政长公主为何失踪,司礼监掌印为何不在,群臣也不敢擅问,毕竟有数十位同僚,已贬去琼州服役了。 最后还是长公主朱尧婴的书信,唤醒了仁圣太后的精神,她振作起身,命司礼监下了一道懿旨。 “皇帝骤染沉疴,卧榻难起,不能临朝视事。今国事繁巨,机务不可稍滞。前元辅、顾命大臣、太师、上柱国张居正,历事三朝,忠勤素著,器识宏深,多有安邦定策之功。 今特命尔还朝总摄机务,统率百官,处分军国重事。一应奏章文书,皆由尔审处。” 此诏一下,百官头皮一紧,那个令人敬畏的首辅又回来了!而且太后特许他独裁专断,连与其他阁臣共议的过场,都不必走了。 诚然,张居正暂时还不宜露面,尚且还需二十来天“路程”才能到京。 而文坛盟主黛玉,受邀在京中国子监讲学时,听闻两宫被焚,立刻向莘莘学子宣告,愿意捐资修缮。因此得到了陈太后的召见及褒奖。 万历帝病倒前,颁布的“差内官踏勘开矿,以充宫建帑用”的圣旨,就成了废纸。 陈太后接受了潇湘夫人的捐赠后,当即下诏,将所有中官召回,如果迟滞不归,盘剥官民者,必罪不宥。 二十天后,“风尘仆仆”的张居正自朝京门入,一下马就被肩舆请到了宫中。 陈太后隔着珠帘缓声嘱咐道:“大明正值风雨飘摇之时,唯赖老成宿望,匡扶社稷,安定人心。还望张阁老勿避劳瘁,不负哀家及皇帝的殷殷之托。” 张居正郑重道:“臣蒙念先帝顾命,重以社稷之托,臣愿效犬马之诚。今皇帝静摄,皇长子年近志学之龄,聪慧仁孝,笃学不怠。 可请暂领监国事,每日御文华殿受百官朝谒。皇子临朝,天下知神器有继。名位既正,政令畅行。太后也可免涉庶务之劳。” 陈太后徐徐点头:“张先生所言不错,皇长子仁孝夙成,而陛下久病。今使元良暂摄常朝,也是法祖之举。” 不多时,秉笔太监司南至慈宁宫,启禀太后说,陛下召见元辅。 其实,眼下万历帝口不能言,哪里想见张居正。是张居正要见一见,那个恨铁不成钢的学生最后一面。 第265章 扭转乾坤 第584章 午后天气转阴, 灰暗无比。乾清宫暖阁中燃起了灯烛,让朱翊钧分不清是昼是夜。 烛影在垂帐上晃着,像被鬼手掐住了脖子, 抻得细长而僵直。 依旧是头晕眼花的一天,朱翊钧仰躺着,右脚无法伸平, 只能蜷曲弓起。 好在今日被太医扎了一针,耳识已恢复了大半,听得到往来的脚步声。 他的眼珠子是浑浊的,蒙了一层水光,转到了那个人身上。 张居正立在床畔一尺外,长身玉立, 一袭仙鹤补绯袍, 腰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上前, 也没有跪拜, 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皇帝。 “陛下, 臣奉太后懿旨, 还朝理政。”他开口, 声音低沉,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在皇帝胸口。 朱翊钧的手在锦被上抽了一下, 他想摇头拒绝,脖颈却痉挛起来,喉结上下滚着,欲话无声。 张居正往前走了一步,让朱翊钧眼皮猛地一跳。 他怎么还这么年轻?如同当年初见一般风姿卓然,春秋鼎盛。 “臣朽骨余年, 蒙先帝托付,得侍陛下讲幄十载,辅政二十年,未尝不呕心沥血。 陛下践祚二十四年矣,却弃万民如敝屣,今见宫阙深锁,奏疏蒙尘,六曹空虚。 此情此景,臣痛心疾首,忍死徘徊,不敢轻弃故国江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皇帝脸上,像在验看一件精心烧造,却出窑即毁的瓷器。 “臣当年清田亩、核名实、汰冗员,难道是为了让阉竖横行天下,鱼肉地方敲骨吸髓的吗? 六部空堂,科道乏人,督抚悬印数载,案牍积尘,胥吏弄权。 陛下难道不知,天下如舟,国主为舵,官吏乃楫。今国主弃舵,无人掌楫,任舟直流,臣恐触礁沉船之期不远矣。” 朱翊钧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畏怯张居正冷峻的目光,想要合上眼,却做不到,任由那锐利无情的目光刺过来。 委屈羞惭的眼泪滑落,从眼角滚到腮边,凉浸浸的。是他不想振作起来干事吗? 先生,都是那班庸臣俗吏,试图扭转我的意志,架空我这个皇帝呀。而况我多病缠身,力有不逮。 张居正又近前一步,叹了一声:“陛下圣体违和,臣岂不知?陛下因一身之苦怠废朝政,万机不理,独重增税以充内库,与硕鼠饕餮,国蠹民贼又有何异? 既然皇帝病弱难支,当效宣宗,择良师鸿儒为元子授业,选贤能辅政,使天下知陛下虽静慑,而不废治本。 而今你怠惰朝政,比嘉靖修玄误国百倍。拒立储、罢经筵、辍常朝,而独以矿税之使,爪牙四出。 犹如病者不饮参苓汤,反食虎狼剂,臣恐大明将亡于陛下之手!” 朱翊钧整个人一僵,张居正骂他的话好似铁拳一样,挥在自己脸上,连呼呼的抽吸声,都瞬间止住了。 大明要断送在自己手里了吗?他的腕脉在皮下突突地跳,像随时要炸开似的。 朱翊钧盯着张先生,一大一小两只眼睛,泄露出他此时的情绪,既畏且怕。 畏惧眼前的男人将成为乱臣贼子,夺了朱家的江山。也害怕他失望转身离开,放弃大明这艘即将沉沦的破船。 张居正后退了半步,理了理衣袖,声音变得淡漠而冷静,“陛下负祖宗,负苍生,亦负臣二十年来鞠躬尽瘁之衷。 但臣食民之供养,不能负大明江山,亿兆黎庶。臣会尽心辅佐皇长子监国,匡正社稷,再挽狂澜。” 万历帝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咿咿嗬嗬”之声,牙齿磕在一起,咯咯乱响。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挣扎着想抬手,艰难伸到半空,又重重跌了回去,砸在床沿上,闷声一响。 他的张先生不要他了,当初“尔惟梅盐,汝作舟楫”之约,换了别人。 张居正终于伸出手,将朱翊钧的胳膊放进了被子里,动作缓慢,几乎温柔。 他退后三步,振袖肃立,像当年在文华殿初见那样,深深一揖。 “臣世受国恩,无可为报,只是看顾陛下的子孙罢了。” 他转身向外走,轻端玉带,绯红的袍角在风中飞扬。 朱翊钧的眼珠拼命追着那背影,几乎要裂出眶来。一张嘴徒劳地张着,手里紧攥着褥子,像是要把自己掐死在无尽的悔恨中。 殿门开了,又吱呀合上,帷幔旁的烛光倏然寂灭,他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张居正提摆下阶,远眺天边晦暗的阴云,等了许久,暮光才跃然而出。 宫阙飞檐迭影变化,金色的光,次第染上琉璃瓦,余暖拂照在人身上,带来些许安慰之意。 他微微侧身对司南吩咐道:“陛下盛宠皇贵妃,便让她来侍疾吧。凡入口药食,务必仔细,不得假手他人。” “是。”司南答应着,恭送首辅登舆。 翌日,张居正召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御史及勋贵重臣于文华殿,公布太后命皇长子监国诏书。 由于司礼监掌印出京,其位暂缺,依制由秉笔太监司南暂护玉玺。 张居正命礼部尚书沈鲤,择吉日告太庙,皇长子服衮冕受百官朝拜于奉天殿,之后入居文华殿理政,武英殿议军机,东厂、锦衣卫昼夜护卫宫禁。 翌日,朱常洛突然得到消息,要离开景阳宫,长居文化殿监国理政,十分惶恐且茫然。但司南一路相随,有问必答,让他安定不少。 王贤妃亦是惶惑,求见太后、皇后亦无人理会,只得坐立不安地困守景阳宫。 司南先是带朱常洛去拜见了朱翊钧,做了些侍奉汤药,为父皇擦拭手脸的事,以示仁孝,从乾清宫出来后,进入文华殿。 这里是其父从前理政的便殿,东厢也是自己读书的地方。可是,第一次立于百官面前,令他缩在袖中的手,不禁颤抖。 司南站在他耳畔一点点提醒他:“殿下,请先向御座长揖及地,而后向百官宣谕辞。” 朱常洛照办,转身面向群臣时,深吸了一口气,心头默念着儿时红鲤传授的箴言:“他们都是纸糊的仙鹤、锦鸡、孔雀,一点也不可怕。我是看起来弱小,但是能咬钢断铁的猫熊!” 他捏紧了拳头,扬声道:“诸卿,予幼冲之龄,未习国朝大事,今奉太后懿旨,暂摄国政,惟敬天法祖,以黎民百姓为念。 还望内外诸司务恪尽职守,凡是利国便民之事,无论品阶,均可具疏呈递。”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语气转严:“敢有徇私蠹政,离间天家者,必受重惩。” 群臣蓦然抬首,使得朱常洛尾音渐弱,耳郭微红,却还是挺直了脊梁,接受了群臣的跪拜。 他咬了咬唇,被司南牵引到御座旁的桌案前坐下,双手抚膝,一时不记得还要说些什么了。 司南忙道:“殿下,若要议事请咨元辅。” 朱常洛这才反应过来,面向张居正道:“张先生,而今朝堂当议何事?” 张居正拱手道:“殿下,而今社稷之患非止一端,究其根本,在朝堂空虚,政令不行。 文牍积滞,讼狱淹留,此乃社稷腹心之疾。首要便是重续中枢血脉。 臣请以内阁名义直接铨选,九卿六部立补,限十日内在朝三品以上官员推举贤能,且负连坐之责。 所举者贪赃渎职,荐者削秩;所举者立功有劳,荐者记赏。如此利害同轨,可绝营私,而显公心。 三法司、户部、兵部尤需即补,以决刑名、理粮饷、饬边防。 中枢既备,即发敕令,命各省巡抚、按察属官空缺,荐本省廉能干练者权摄,三月内报部实授。九边重镇需优先补足。 县令缺者,命归乡官员暂代其位,准允坤政院院令,及地方耆老贤达佐协。不得逾六月。待去年进士观政完成后,渐补官缺。 中枢要职未补之前,令阁臣暂摄尚书事,给事中暂摄御史职,岁加俸禄二成。” 朱常洛点头道:“便依先生所言,予即下监国教谕。”张先生是红鲤的父亲,一切听他的就不会有错。 他一言既毕,众臣就更吃了定心丸一样,无不乐颂:“殿下圣虑深远,臣等谨奉明断。” 一个月后,大明上下缺官要职全部补齐,剩下可有可无的闲散官职,则全部裁汰不置。 之前派出去的矿监税使也全部诏回,已征银钱并归户部,不入内帑。 陈太后又以皇帝不豫为由,将内廷银用减少三成,令皇后妃嫔减膳敛妆,宗藩禄赐减少一成。 若非明年有可能再起战端,张居正还准备再行清丈田亩一事,复核黄册。 毕竟距离首次清丈,已过去了十数年,除去连年战争消耗的巨额银两,收上来的税银,还是少得出奇。 接下来要紧的事,还需增加税源,以补国库之亏。 矿税诚然要征,只是在没有明确探出矿脉之前,不能借故设置关卡,强征民役,暴敛滥收。 第585章 夜里,张居正回到家中,陆绎夫妇、刘守有夫妇、沈襄夫妇都在前厅等候他。 厅中的条案上摆满了厚厚的账册,都是嘉靖年间,玉燕堂与潇湘书林的陈年旧账。 张居正看向黛玉,疑惑道:“夫人这是何意?” “给你送钱来了。”黛玉嫣然一笑,拿起一本新汇总的利润簿:“我与朱雀、紫鹃、晴雯这几天盘了旧账。 将两家铺子在嘉靖年间的盈利核算了一遍,足有三千万两。折成银币是七百五十万,暂补国库亏空,应付倭寇再犯足够了。” “夫人…你为大明垫补的银钱够多了,还要继续纾困到何时?”张居正不免皱眉,他夫人便是有金山银山,也难以填补大明的窟窿。 黛玉不以为意道:“这钱当然不是白出,而是主动补税。为大明新开商税,逐步官绅一体纳粮,开一个好头。” 朱雀起身向张居正福身一礼,道:“首辅大人,如今大明财用匮竭,田赋疲敝,而商贾坐拥巨资,输税不及耕农十之一。 如今舟车便利,商货流于四海,利归于豪右,继续买地增田,而府库日虚,便是税制失均。 我们几位深受小姐恩惠,身为玉燕堂与潇湘书林的大管事,靠货殖起家,也想为国出力,还请大人成全。” 张居正拱手还礼,“诸位夫人深明大义,愿为大明献纳资材,老夫敬佩万分。 只是从前亦有不少官员提议,增开商税以纾解财困,但都遭遇了强烈反对。 理由无非是,认为天子不应与民争利,新增税课恐激化民变,动摇根基。 亦或担心商税,是剜平民之肉,饱奸佞之囊,最后利归群小,怨归朝廷。” 黛玉负手一笑:“这些都不过是那些世代经商的官僚家族,未免割肉的托词罢了。要解决这些问题,无非要精细拟定课税之法。 田赋劳役以一条鞭作结,商税也可以一关统征。废天下杂设关卡,于两京十三省要冲,设立商税总局。 征通行税值百抽三,货品离产地时征一次,至销地再征二次,两税即覆全国,沿途不得再索。 税凭用编码、活字、骑缝章防伪,票随货行,违者罪及官吏。” 黛玉说罢呷了一口茶,晴雯接着补充说明:“此举主要增收对象,是跨省行商的大贾,不涉终身不出乡籍的平头百姓。 而且要设置品类差率,也就是依据货殖性质定税,如丝绸、瓷器、茶课、酒课、铁器等值百抽五。 米粟菜蔬、柴米油盐、酱醋棉帛、笔墨纸笔书本等百姓日常所需之物免税,如此不惊扰小商小贩。 更立‘奢侈税’,对苏杭锦绣、织金缂丝、西洋珍玩,抽十之三,以抑浮靡。 当然,我玉燕堂平价货品不用上税,而上品胭粉香露等,亦属于奢侈税增收的对象。” 张居正反问:“那要是本地产本地销的连号大店,也不收税么?” 黛玉放下茶盏,回头笑道:“诚然,本地产本地销的货品,也不是所有免税,而是将年营收利润,在五十银币以上的店肆,令其岁报营收至商税局,官吏每月到店抽检账目。” 她从账簿中抽出一本《天下货流册》,这是坤政院女官呈报上来的商品类目、价市、以及各县利润丰厚店铺的汇总表。 内阁可据此调税率,若丰收谷贱,则减免田赋。棉帛昂贵,则加丝绸税。如此灵活且有本可依的课征,免伤百姓根本。 至于海关拓源之法,你看看懋修给你写的信吧,里头‘以海养陆’之策,可岁增百万金呢。” 张居正翻看着《天下货流册》,激动不已,有了这份详实的汇报,增收巨商富贾的商税,就可量能课征了。 再看懋修的“以海养陆”之策,详实可行,更是叹为观止,感慨道:“让他到徐闻去历练是对的,开阔眼界后,办法就是多。” 自隆庆开海后,番船蚁聚于粤闽一带,私商齐汇浙江,却因税制混乱,市舶司多蚀公帑,而效用不显。 以至于曾经只开两关,便可增税收两百万两,到如今朝廷岁入不过杯水。 懋修的想法是,裁撤旧司,设总理海税衙门于宁波、泉州、广州,直属户部。各辖分关十二处,分级课征。 一征番货税,西洋巨舶载珍玩、香料、椒木等十抽三。朝鲜、琉球、安南贡使商船,百抽五。 二征民船税,闽粤商船赴吕宋、暹罗者,给远洋红牌,归航百抽八。江浙商船贩日货、朝鲜货,持近海蓝牌,百抽六。 每年贸易额过万两,每增五千两加税半成,至二成止。 而各海关岁入,三分送太仓,七分存本库,专供修河道、养水师、筑海防、赈海灾、奖垦荒用。 懋修还利用饾板套印技术,制作了关防票,一付商贾为凭,一送户部备案,一存本关稽考。 票上分五色,载货物、价值、抽分实数,往来地点等信息,胥吏不得增减删改。 另增设轮审制,让户部、监察御史每岁密查,更许商民投匦举告,查实贪墨者,籍没抄家。 而对于夷商,则采用具结货物清单,若抽检误差过三成,增倍罚税。 还可以选十几家徽、闽商贾,作为官督商办的特许海商,给付勘合。允许贩运丝绸、瓷器、茶叶,课税减常例三成,但每年需为朝廷承运漕粮、军械、赈米等物。 若于月港、香山澳、定海等地设货栈,让番商课存货其中,货品售出才纳税。如此利用货栈租金,一年也有数十万两进账。 对于占城稻米、南洋檀香、倭国白银等厚利之物,可发特许引票,商贾竞价购买,岁入可再多十万两。 同时还要抚恤小贩渔民,对于沿海贩卖鱼鲜、海菜为生的渔户,舟不满丈,免其税。 商议妥了大事,大家在一起吃过饭后,刘守有携夫人紫鹃归家,沈襄夫妇与陆绎夫妇则歇宿在张家厢房。 张居正反复品咂着懋修的良策,忍不住向妻子夸耀道:“你看懋儿的良策,理明事切,”他拊案而起,捻须一笑,“此真吾家千里驹也!” “你瞧瞧这文章,非只有文辞条畅,而彰显我儿洞达时务,有老成谋国之风。当初我还遗憾他读书读迂腐了,可见是我草断了。” 他兴奋地在屋中踱步,手里犹拿着儿子的书信,啧啧称赞。 “天赐麟儿如此,是我张家门楣之幸!”张居正猛一转身,又对黛玉道,“不,还是夫人居功至伟!为大明抚养了瑚琏之才!” 黛玉嫣然一笑,揶揄道:“相公且收了溢美之词,从前你还因‘驹儿’字迹潦草,好高骛远而气得跳脚,担心烈马难驯呢。 雏凤清声固然好,可有你顶在前头,他的良策,只怕会让人误以为是你授意的。老三知道百官会有此疑,所以只写了信来,而未另附奏本。” 张居正含愧叹了一声,低头道:“怪我…”当爹的位高权重,做儿子的多少要被掩盖光芒,实为无奈之憾事。 “我不管,明日定要将此信给百官阅览!” 黛玉无奈笑笑,摊开锦被道:“早点睡吧,明儿你要办几桩大事,还有得忙呢。” “就来!”张居正将儿子的书信,小心平压在函套书下。 夫妻拥被而坐,额首相偎,回忆着孩子们少年时的情景,温馨而甜蜜。 张居正的气息拂过黛玉的耳畔,轻声道:“此生功业,不过两则。一是勉挽天倾,二是与你共育良才。” 语罢,双唇轻触,鸳影交叠。晚风穿帘而来,帷幔之中暗香浮涌。 风掀开一角,隐约见罗裳轻分,珠串滚动,玉山倾云峦,青丝缠雪腕。 窗外初降的夜露,浸透了一树海棠,在夜雾中轻吟着,摇颤着…… 沉寂许久的奉天殿,再度开启。殿外的天光,被重檐分割成清灰的影。 张居正的声音,在大殿中铿锵回响:“以海养陆你们不肯,新开商税也不肯,是想让大明的所有担子,都压在耕农头上吗? 田亩之数藏于豪右,盐茶之利隐于官绅。而今东南水患不绝,辽左烽燧未熄。诸公绯衣腰玉,家资巨万,还有脸道藏富于民。 我夫人已带头补税,填上了国库的窟窿,你们手里有多少商铺工场,我手里可都是有清单的。” 凤阳巡抚李三才顶着压力道:“寻常商贾熙熙攘攘,只为求尺寸之利。矿税才罢,若是小民负贩菜蔬,还要被攘夺,岂不是复纵虎狼再吸民髓?” 朱常洛佯装不懂,反问他:“予曾赈灾洛阳,略知市价。还请李巡抚告之我,你所言尺寸之利,具体是多少?可否像元辅一样,拿出数目来? 而况先生明确说了,菜蔬盐米布帛,并不在征税之列,开商税又岂是戕民之举?” 众人手里的笏板开始沁汗,他们还以为皇长子不受帝宠,又没正经读几年书,哪知他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群臣想昂首辩驳,可头顶的乌纱却似有千钧重。最终“与民争利”、“祖宗成法”之类的陈词滥调,在铁一般的事实和精准的账册面前,也不过化作喉结一滚。 第586章 他们终究是小瞧了女子,谁能想到那些走街串巷,扶贫恤老的女官,还暗中调查并记录了官民缙绅的资产。 数年功夫,她们已经将大明的家底,他们的家底,都摸了个透。 “自万历六年清丈田亩以来,耕田一寸未增,除却灾荒减免,田赋少了大半。这地契上的泥土,是自己长腿跑了么? 既不想开商税,又不想开海关,那就再清一次田亩,尔等自选吧。” 张居正的策略详实而精准,堵住了所有可以上下其手的漏洞,也堵住了他们的借口,“藏富于民”的谎言编不下,只能低头认栽。 一缕崭新的阳光照进了大殿,正落在朱常洛的冕旒上。 他看向理屈词穷的群臣,缓缓抬起了下颌,淡淡道:“张先生所奏,纾民力而开税源之策,条陈清晰,切中时弊,深契予心。 其言念生民本业之艰,革吏绅贪渎之弊,谋邦国经济之实,筹度周详。 既然诸位无有异议。司礼监即著为令式,明发中外,令各部院一体遵此议推行,不得违抗。” 第266章 江南巨变 自万历怠政, 朝堂纲纪废弛,国事渐颓。然而与之相反的是,随着开海贸易的正常化, 源源不断涌入浙闽的白银,使得江南经济持续发展,繁华日盛。 很多江南豪绅巨贾, 兼具地主、财主、场主、奴主、官僚五重身份,他们或由科举晋身官场,或凭仕宦之族荫庇,占尽天时地利。 坐拥阡陌,得稻粮之资,又多占机杼, 求锱铢之利。同时私蓄仆妇如驱牛马, 还在庙堂明执牙笏, 暗结党援。他们便是此次朝廷征开商税的最大阻力。 黛玉虽然富甲天下, 远洋海船数,已超郑和下西洋的船队规模。且拥有连号店肆无数, 但始终未占有大量田产, 也没有蓄奴。所有为张家操持琐事的杂役使女, 均属雇佣契工,多数三年一换。 她手中的钱全是活钱, 利润大多投入再生产,或为大明财政补窟窿,余者支持坤政院的正常运转。而许多江南士绅的银钱,都沉睡在仓库中,既没有存入凤宪银号,也没有进入市场流通。 这些窖藏之银, 不行于市,会使钱法壅滞,物价高低无常。银沉于豪右,日久则国库空匮,边饷赈灾之用,必捉襟见肘。 张居正对黛玉道:“皇长子的监国教谕,从法理层面上本就弱于圣旨,只怕江南豪右会造势抗税。依过往经验,他们抗税手段之多,让人应接不暇。 先命士林撰写苦税文章,传抄坊间,再齐聚文庙哭诉苛政。鼓动贩夫走卒执香,随缙绅族老之后,壅塞坊巷。撺掇沿街店铺闭户掩门,渐次牙行封秤,典铺止当。最后则是漕船停摆,更有甚者,会执仗焚衙,火烧钦差。 一但朝廷稍用些强势手段,就有人结连胥吏,伪撰账目,以避重税。或交通京官,罢市上疏‘东南民力已竭’,形成朝野呼应之势。 所以,我打算让沈襄、陆绎二人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分别带队锦衣卫与死士下江南,协助商税征收。 为避免江南士绅纵家奴,罢市抗税,我还要同步颁行《开豁贱籍令》,让江南数十万因贫为奴的世仆、佃仆,转籍北直隶庶民,给付钱粮田亩。 借口也是现成的,皇帝不豫,两宫太后凤体违和。既然三宫不宁,令天下士绅焚契毁券,悉免家僮,为皇上太后释奴禳疾,祈天垂悯,如此名正言顺。对此谁有怨言,便是为国不忠。” 黛玉凝眉想了想,对丈夫道:“单有陆绎、沈襄二人还不够,再把司南、李如梅、还有老大敬修算上。等于是将锦衣卫、东厂、边军、兵部全拉下来,震慑江南豪右。 开豁贱籍与均平赋役,可同步推进。在颁行发令之前,还需要将‘士农工商兵人人平等’的思想深入人心。 先让心学传人何心隐、异端学者李卓吾打头阵,在江南讲学,宣传‘满街都是圣人’,另外还借用佛道‘众生平等’因果承负之论,广布坊间。为开豁贱籍创造舆论。” “夫人说得对。我即刻将李卓吾调为南京国子监祭酒,请何心隐从江城移步杭州。”张居正想了想,又道,“夫人既成文坛盟主,何不撰写戏本?将贱民赎身立业的事传唱街坊,鼓舞奴隶追求自由身。 一旦动摇了‘忠仆’之心,就等于剪除了土豪劣绅的羽翼爪牙,再要他们缴纳商税,就无有反抗的助力了。” “何止要写化贱为良的戏本,《徐阶退田》、《海瑞平冤》的戏本也要写,如此一来可分化士绅,打击抗税首恶。 对主动配合捐田纳税,释放奴隶的士绅,要赐奖匾荣衔,让百姓传唱颂扬。“黛玉掐指算了算时日,“凤姐回信我了,大概半个月后,她会绕道京城,将吉庆班带来,再回登州。届时便可让吉庆班随晴雯、朱雀南下,将我的戏本传至江南。” 夫妻二人商议妥当后,黛玉撰写海瑞清丈田亩惩治豪强的戏,以及奴仆改贱为良后入仕为官的戏,张居正则代笔写了徐阶主动退田以全晚节的戏。 二人互阅增删修改了半宿,黛玉援笔蘸墨,越写越得心应手,对张居正道:“《援朝抗倭》、《靖康之耻》这样的戏本也要写。北疆烽燧相望,战火不断,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江南官民士绅,大多耽膏腴,习文藻,笙歌彻夜,不识人间疾苦。 若要使吴楚之民与蓟辽士卒,同呼吸共命运,我们也要让鸿儒,在江南述卫霍之功,铭靖康之耻。更要让妇孺童叟皆知,我大明的万里长城,非砖石所垒,而是万民脊梁所铸,边军血肉所凝。” 张居正一边低头徐书文稿,一边道:“夫人言之有理,从前为了方便运输,节省成本,玉燕堂承接的甲衣与戎服,都是在北地织造的。 南方士绅百姓,没有参与到援军义务中,他们享受歌舞升平的日子,坐在锦舟画舸中,如何想象得出黄沙白骨?若有边饷催科,征发军械商税,南人还会怨声载道,百般塞责。 之所以会如此,一在南北山河悬隔,消息不通,士绅习于清谈,而昧于时艰。二在朝廷重文轻武,学堂常颂诗词礼乐,极少彰显戍卒忠烈。三在江南物阜民丰,北方地瘠战乱,彼此利害不相涉,则情谊日疏。 若要让百姓凝聚共识,单靠戏曲说书宣扬,南北休戚与共,恐怕还不够。朝廷还要颁檄文、立旌表,广传边关战绩。敕令南北官员互调,择边将赴南地宣讲。夫人让李如梅下江南的主意,就很不错。” 夫妻二人秉烛伏案,每晚写到三更天才停笔。写了小半个月,一共完成了十套传奇小本戏。 每一出戏都能在一个时辰内演完,为的是让人物鲜活,性格毕显,且关目紧凑,情理昭然,裁汰枝蔓细节,独取冲突尖锐处演绎。不至于像连台本戏,要连演数天才完结,让人看了后面,忘了前情。 如此,三五伶人便可成班,省去大排场,在市集庙会上灵活搬演,随方就圆,兼之台词妇孺能解,词藻朴而不俗,便于四海传扬。 不久后,王熙凤带着她一手培养的吉庆班来到京城,先将能文能武的优伶们,安顿在南郊毛府。而后才乔装改扮,进了张府。 一进门凤姐就笑:“林丫头,当年你在荆州嘱咐我掌班,要讲关目、讲情理、讲筋节,我这一接手管了十二年,可算是生旦净末丑,昆弋海余青都凑齐了。” 黛玉笑道:“这么说,凤姐也能拍曲定板,教习身段唱腔了?” “我不过是总揽纲目,调度排场,量才给孩子们分派角色,协调鼓乐衣箱罢了。”凤姐携着黛玉的手,飞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轻哼道,“你又躲着咱们姐妹,偷吃唐僧肉了……” 晴雯凤眼婉转,嗤笑道:“哪里是唐僧肉,分明是阁老肉……” 黛玉羞得脸臊,抬手去拧晴雯的腮:“晴丫头也疯了,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 “可不是闲疯了,咱们几个老丫头,在张家待着浑身不自在。”晴雯一边躲到凤姐身后,一边窃笑,“成天家看阁老夫妻饮食起坐,你恩我爱的,真真叫人牙酸眼醋得很。” 黛玉越发羞恼,拿帕子追着她打:“都是我平日宽纵了你,连带你那干儿子熊飞白,逞起威风,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认。不给你个利害,以后可怎么活,今儿可不饶你了。” “我正要说呢,”晴雯捶着后腰,喘吁吁地笑,“既然咱们要让江南变天,何不再捎上我儿熊廷弼。你从前嫌他脾气暴,这会子就该让他下江南磨磨性子。” “好了,人到齐了!”朱雀忙走过来拆开她二人,打圆场道:“晴雯也别捉弄她了,张阁老还等着,给咱们几家人指授方略呢。” 张居正拟出了先礼后兵的详细征税章程,让陆绎、沈襄夫妇、李如梅、李贽,各履其责。又将印制好的戏本子递给凤姐,让她离京前,将排戏任务交代给吉庆班。 很快,一行人分四路舟车相继,陆续来到江南。除了在衙门口张征税榜,晓谕百姓以外。 第587章 朱雀与晴雯两个将征税细则,印制成图文并茂的手册,在玉燕堂、潇湘书林门前摆摊,令百姓自取阅览。确保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的小商贩,不受影响继续安心出摊。 紧接着两百人的吉庆班,分作三十个小班,轮流在市集、庙会、社日无偿搬演各色戏本,每日不辍,热闹非凡。有劝官绅献田的,有宣扬惩奸除恶的,有讴歌抗倭英雄的,有奴隶脱籍科考为官改变命运的。 故事精彩纷呈,人物形象生动,台词妙语警人,吸引了万千百姓争相观睹,追班传颂。 江南各大书院,迎来了风靡士林的奇人卓吾先生和何心隐,每开讲席,冠盖如云,襕衫儒生、绯袍朝士,乃至市井贩夫,皆环立左右,庭阶尽满,巷道皆塞。 他们名倾九州,一个妙语似莲,润涤腐儒之心,一个辩才无碍,令人抚掌称快。江南文坛士林自他们到来,简直如沸鼎鸣雷。 同时茶楼酒肆,也有评弹师父,说书先儿,专门讲宁夏之役、播州平乱、朝鲜抗倭之事。 百姓们茶余饭后,若不谈论叶梦熊、李如松、秦良玉等大将,都会遭人耻笑。关于朝廷要开豁贱籍,移民实边的事,也是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 等到江南地界,拥有了一定的舆论基础,百姓都已经摸清了朝廷的风向,锦衣卫指挥同知沈襄,出动数千人,分作百班人马,佐协户部官吏拿着名册,挨家挨户征收商税。 但凡交过税的,都给凭票,愿意释放奴隶为皇帝祈福的,则录名至忠义功德簿中。大部分中小商户,乍见这样的阵仗,都不敢回嘴质疑,老实如数交税,以求平安。 江南士绅们坐不住了,闭门躲了一阵子,见躲不过去,只得去书院里请“刀笔先生”痛骂鹰犬威压征税,释放奴隶是违背人伦。 他们鸠聚一帮书生帮闲,浩浩荡荡去孔庙嚎哭,口口声声说:圣人之治,贵在明尊卑、定民志。君子劳心,小人劳力。世仆守业,主仆相养,本就是天道人伦之常。 而今若强令削籍,使野马脱缰,定坏千年名教,开启僭越悖乱之端。什么管子有云,四民不杂处。什么董子亦云,贵贱有等差。 李卓吾在孔庙前登高台,笑道:“诸公既言《礼记》,礼运大同篇中明载: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又云: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此圣王之大同也。 孟子谓:民为贵,岂有以万民为刍狗,而可称仁政者?朝廷诏准奴婢告放归良。尔等违抗君父,视奴仆为私产,肆意打骂,实悖国法而曲解经义。锢民如牲畜,岂非自绝于天道!” 底下哭孔的儒生,站起来振振有词道:“江南赋税之重,甲于天下。士绅之家蓄仆营田,实为代朝廷蓄养流民,安定乡里。若骤释奴仆,则田畴荒废,京城漕粮何出? 且商贾通四方之货,活万姓之命。今乃苛征商税,是绝货殖之脉,塞泉流之源。” “笑话!”何心隐登上高台,振袖一挥,“真正代朝廷养民的是潇湘夫人,她的雇工都曾是流民,而今都有户籍,有家产,有独立住处的百姓。这才是为国养民。 尔等所谓养民,实为虐民为私奴,江南奴仆冬无絮衣,夏曝烈日,三餐不继,朝打暮骂,此等‘养民’,是为欺天。 正是你们兼并土地,害贫民无立锥之地,反多徭役。如今释奴授田,使其成为编户,则增田赋。 你们这些人自诩儒生,实为大贾,藏银百万,不输一钱。而今税只在富身,不在贩果鬻菜之民,你们就想一毛不拔了吗?” 哭声偃旗息鼓了几息,又有一人站起来道:“强征商税,必令行旅裹足,市井萧条。只怕会税绸缎而民无衣,榷米盐而灶断炊。” 李贽拈须笑道:“这位先生是不识字吗?公榜上斗大的字写着,米盐棉帛又不上税,断不了谁的炊。 便是你鼓动丝绸店、海货行、典当铺关了门。玉燕堂也照样开门营业,你们关门罢市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给玉燕堂送钱。” 那人登时哑口,原本以为撺掇商户关门歇业,造成市井萧条的假象,这些人就会怕了。 哪知一夜之间,玉燕堂一天营业六个时辰,店中什么品类的货品都有,每日顾客络绎不绝,生意好得不得了。 又有耿介书生不服气道:“你们这些收税的官老爷,只知道豪仆百人,不见乡绅贤老代朝廷赈灾修堤,教化百姓。” 李如梅一跃而上,抽刀在手,厉声道:“士子学而优则仕,享有免赋之利,当心系天下苍生,而非系于门户私利。不搏名利,实在抚恤教化百姓的,是坤政院女官!尔等在孔庙前嚎哭,实则结党抗税。 将士们在苦寒之地,浴血奋战保家卫国,舍生忘死,诸位居江南膏腴之地,安享富贵,反以锱铢抗朝廷,此真寒忠义之士心也!” 刀光之芒,刺痛了众人眼目,那些哭诉“与商贾争利,岂盛世所宜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李如梅挥刀指向那人,冷笑道:“谁告诉你眼下是太平盛世的?前有宁夏之役,后有援朝抗倭,还有播州之乱。哪一仗是好打的?哪一仗是没死人的?哪一仗是不用钱粮,就能克敌制胜的? 刀不扎在你身上,你自然不知道疼。若不是有将士们,挡住了叛贼逆乱的脚步,你们还想吃喝听唱,逍遥快活,简直痴人说梦!” “啊,他是李如梅,神将李如松的弟弟,三箭枭三倭将的大英雄呢!” “人家是上过战场,杀过贼寇的人。不比那些百无一用,只会惺惺作态的书生要强百倍。将士们为国为民搏命拼杀,他们却是蛀国之虫!” “那些个缙绅,靠经商发家,偏爱用礼法来为自己扩权,假民生之事,来掩盖自己鱼肉百姓的事实,用国本来给养私利,虚伪透顶!” 舆论风向就此扭转,那些百姓纷纷围拢过来,贬责叱骂自私自利的商贾文人,将他们驱赶出了孔庙。 士绅们铩羽而归,又祭出了漕运停摆的杀手锏,给船工发了一月薪酬让他们泊船歇业,拒不将漕粮运送上京。大明以漕粮为社稷血脉,一旦切断漕运,等于京师乏粮,九边无饷。 然而担任巡漕御史熊廷弼,不以为意,因为允修的海船,早就候在了太仓港。一方面转运开豁贱籍的百姓,去北直隶分田编户。一方面也取代漕运,将粮食运往北方。 因此船船满载,趟趟利厚。不久后,熊廷弼一封奏疏公开流传,直言漕河如人患疽痈,海运乃活络灵丹。海运每石耗银较漕运省半。同时以粮船、商船巡弋东海,可慑倭寇。 漕工们得知消息,害怕万员失禄,再不敢在家躺歇,一个个精神抖擞地要求上工。自此,江南士绅抗税的所有套路全部失效。 还有部分负隅顽抗,“朝中有人”的大商贾仍不信邪,发誓抗争到底,怂恿鼓噪家丁匪民千余人,明火执仗到衙署前聚众示威,持棍击门,要求免去“竭泽之政”。 这时候东厂督主司南,与锦衣卫同知沈襄,南京兵部侍郎林敬修一道出面,各带人马将这群乌合之众围住。 经过半个时辰的激战,数百抗税之徒横死街衢,其余活口绑缚收押。很快,司南审出了他们背后的指使人。 从乡野缙绅到堂上高官,一撸到底。罪名一大串,从收粮违宪到隐蔽差役,从截留税款到包揽钱粮,从聚众抗官到意图谋逆,从走私海货到结党乱整,从欺君罔上到煽惑民变。 一大批人被革除功名,抄没田产,流放边地,没籍为奴。他们没有兑换成银币的窖藏白银,都被视为非法所得,一律收归国库。 他们的老乡年谊,试图党救同类,被张居正左手“京察”,右手“考成”,打了个措手不及,自顾不暇。也一并被清除了出去。 熊廷弼上疏责令江南缙绅,每年输粮观边,在苏杭建忠烈祠,在明堂上摆出边军将士的血衣铁箭。让百姓知晓正是因有戍族战将的坚守,才有万家灯火的安宁。 皇长子朱常洛准允熊廷弼所奏,并依照首辅张居正的建议,将剿灭抗税豪强的隐田,视为罚没之田,优先授予新豁百姓,编户为民,直接向州县纳粮当差。如此贱民得生计,国家增税户,士绅失羽翼。 正当官员们暗中筹备弹劾张居正时,张居正又提议在江南试点,将丁役杂派悉数并入田亩,让拥有田产的士绅与百姓同等计税,不再官民有别。若有不从者罢官革职,褫夺功名,永不叙用。 诚然,此举引发了官僚的集体不满,但他们忘了,自科考新增实务科取士以来,那些精通水利稼穑营造等的实务官员,并没有授田免赋的特权。作为在朝堂上被旧官僚忽视的成员,他们也形成了自己的利益联盟。 ----------------------- 作者有话说:1、“满街都是圣人”是明代思想家王阳明提出的哲学命题,源自其《传习录》中与弟子王汝止的对话。 2、昆弋海余青指的是:昆山腔、弋阳腔、海盐腔、余姚腔,以及青阳腔。 第588章 第267章 复启凤宪 商税的顺利征收, 很快使国库充盈,结余有一千两百万两。而另一方面,嗣修从福宁霞浦传回了一则消息, 信上只有李思衡写的四个字:待啼者亡。 “啼”字的口字旁,是圆形的弹孔。 张居正拿着信笺问妻子:“这是何意?” 黛玉略一思忖,拍手笑道:“李思衡用手铳刺死了日本双枭之一, 最善隐忍的德川家康。 之所以用‘待啼者亡’为隐语,是因为关联了一个《杜鹃不啼》的传闻。 在日本,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并称战国三雄。他们秉性殊异,织田暴烈激进以武夺天下。丰臣权谋巧变,以谋取天下。德川隐忍待时,以忍成天下。 后世有人给他们编了一个寓言小故事。问:杜鹃不啼, 若何?织田信长答:杀之。丰臣秀吉答:诱之。而德川家康则答:待之。 德川隐忍沉毅, 五十年蛰伏待时, 最终功成。只可惜, 李思衡一杆猎枪,让这个待啼之人早亡了。” 黛玉莞尔:“杜鹃啼不啼, 他已无缘知晓。这就叫‘黄雀延颈欲啄螳螂, 而不知弹丸在其下也’。” 张居正捻须恍然, “德川虽能居安思危,待时而动, 却未能观照全局,忘了杜鹃之外,还有猎枪。” “不过,先死的是德川家康,丰臣秀吉必然有所警惕。他更倾向于通过战争,来消耗外埠大名的力量, 巩固政权。必然还想继续对朝鲜战争,来转移内部矛盾。 但是眼下,他会分心接手德川在关东的势力,为我们整饬武备,筹粮演阵预留了更长的时日。或许可以先进行第二次清丈。” 张居正夫妇未敢懈怠,继续深化一条鞭法,推动官民一体纳粮。 尽管朝堂上反对者群起而攻,谤议纷纭,他们自恃,无论是清丈田亩还是核实丁口,都需要胥吏缙绅遍行天下。 如此,就有了他们上下其手,虚报隐匿的机会。 然而,张居正根本不给他们弄虚作假敷衍了事的机会,直接由实务科晋身的技术官员,统筹管理重新清丈田亩的任务。 让稼穑科官员依据辨色、搓土、观作物等经验,将田亩分为三等九则。 各省选几处“样田”近十年的收割计量数,亩产稻米两石以上为上田,不足一石为下田,中间数值为中田,另有山田与洼田。 依据土地位置,贫瘠程度来折算纳税亩数,以后每十年复勘一次,允许耕农申诉重评。 同时配合水文勘验,核查灌溉条件,近河渠、陂塘,灌溉便利者为上田,全凭雨水润泽者为中田,旱涝不保者为下田。 结合土壤、观水、方位、产出四项标准,综合评定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则。 新垦的瘠田可暂免田赋,三年后复评审。 为防胥吏舞弊,将原先丈量田亩的胥吏,交叉复核,即用甲县胥吏,查乙县田亩。 再启用坤政院女官与会计局抽查暗访,采用鱼鳞册与归户册并行管理。 同时为弹压豪强隐田,或煽动百姓抗丈,张居正调请南京兵部卫所屯军,及秦良玉训练出的川渝女兵,承担巡田防护任务,护送胥吏和女官,解决豪强抵制和民众纠纷。 这一次优先清丈官绅田产,允许庶民佃户投匦举告,川渝女兵手持白杆驻点震慑。 清丈结果张榜乡亭,许民诉冤,复核更正。但禁绝诬告陷害,申诉不实者鞭笞五十,戴枷游街三日。 由于程大位进一步优化了丈量步车与标准弓尺,刘金花带领的珠心算会计,精准快捷的测算能力,兼之数万名州县村镇女官的加入。 让原本需要三四年完成的清丈任务,半年内完成了。清丈大明田亩数有八百万顷之多,比上次测量又增加一百万顷。 征缴上来的窖藏白银,也全部铸造成了官方银币,拿出了六十万枚银币,作为征调胥吏与女官的报酬,以及维护治安兵备的粮饷。 第二次清丈田亩后,关于张居正夫妇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说他们挟皇长子独断乾纲,颁严旨苛虐官绅。 但很快,这些质疑与訾议很快烟消云散,因为但凡阻挠反对者,再如何痛哭流涕的表演,都落得革职查办,追夺诰敕的下场。 有乖觉者为体面退场,紧急上书致仕。然而其后的俸禄给赐、车驾荣归、冠带荣身、荫补后嗣、优老之礼、丧祭恤典一概都无。 再加上故乡隐田多被归公另划,不少江南世宦大族就此家道中落,四分五裂。 张居正再次在朝廷上重申:“大明礼致贤者,法惩奸顽。祖宗立法,本欲养士以治民。 然官绅免纳粮役之制,实行至今,富者田连阡陌,而税不入官。贫者失地失籍,而丁银倍征。此非法祖之初衷,实为吏治沉疴。 均田赋归民心,佑贫抑富,令天下知免赋,本为恤士,非为纵豪。” 他主张改“免赋”为“补俸”,从今往后,对堂上官的优免折银并入正俸,进士以下的举人缙绅不再给予经济特权。 黛玉作为文坛盟主,撰写文章重释“士君子”之义,倡导“食国禄当纳国赋,受民奉当忧民劳”之理,劝官绅不要做国之禄蠹,虚仁假义之徒。 重构士林之道,明利义之辨。天下士人当尽瘁于公,而不私于禄。 她本人也作为率先纳税纳赋,输粮助国的典范,接受了皇长子朱常洛的旌表。 公道自在人心,潇湘夫人为国为民所做的事,无可争议,不容指摘。 万历二十四年七月十三,仁圣皇太后崩,安国长公主朱尧婴孝烈殉母,大明举哀,朝野震悼。 内宫权柄尽归慈圣皇太后,李彩凤迁居慈宁宫,朱常洛移驾慈庆宫。 经江南官员介绍,女医彭金花还是辗转进入内廷,为李太后诊治眼目,略有好转。 李太后摆脱了压在自己头上的大山,可眼下儿子又不中用了,孙子与自己也不亲。 她见张居正再次以霹雳手段革弊振衰,自己也欲借九莲菩萨之名,隐摄朝纲,既保皇权巍然,亦垂影于庙堂。 然而,她毕竟老迈了,精神不济,想要钳制正值冲龄的朱常洛都做不到,只得寄望于重启凤宪台,威柄暗持。 这时候她想起了潇湘夫人,欲借其声望手腕,操控凤宪台,权摄朝纲。 黛玉被召进慈宁宫,见到彭女医躬身侍立在李彩凤身侧,说了几句俏皮话,引得太后启齿一笑。 李彩凤听到宫人通传,转头过来,态度亲热道:“绛珠来了。” 她手里捻着沉香念珠,摆手让彭女医退下,缓声道:“自从陈姐姐和安国长公主薨了,哀家日诵经文,听说辽东兵患未绝,西北饿殍塞道。 之前尧婴那孩子替我打理凤宪台,抚孤独,犒边军,赈荒灾,使百姓知皇家仁德,本来好得很,可惜那孩子没福…… 而今皇帝沉疴不起,皇长子不过十四岁,大明的重担,又要压在哀家一人肩上。” 黛玉不过垂眸听着,什么反应也没有。 李太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拍着:“凤宪台皆以闺中才德,补掖庭之阙。那些扶贫济困,抚孤犒军的事,还是要继续做下去的。此事非绛珠做我的臂膀不可。” 黛玉摇头道:“李娘娘,虽说凤宪台被封,但广布州县的坤政院,依旧正常运转。这些年来老弱得扶,烈士得恤,未有辍职。凤宪台开与不开,我做与不做,都不打紧的。 “这不一样,”李太后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声音渐低,“我是要你以抚军之名,知兵部机要。以恤孤之由,察吏治清浊。借赈灾之事,掌握内阁奏犊往来。我是怕那些贪官污吏蒙蔽殿下,侵蚀大明。 你开过织布场,当知持一梭在手,何愁锦绣不成?你可愿化身飞梭,助我经纬天下?” 黛玉心知李彩凤是个知进退之人,如今又冒出了垂帘摄政的想法,必然是被人吹捧多了,又有些不自量力了。 她的确是准备在长公主“孝烈”之后,重启凤宪台,一则辅助朝廷政令运行,二则渐寻机会开女子文武科举。若能借李太后之手,自然更快捷一点。 黛玉略一思忖,淡笑道:“太后悲悯众生,德泽万方,欲彰内闱之仁,化外朝之事。臣既蒙太后垂信,委以复兴女官之任,当兢兢业业谨奉慈谕。 只是臣观览史册,凡女子预政而鲜有长治者。根源在于根本未固。 而今凤宪台,别立女司于朝堂之外,犹如将参天嘉木植于瓦盆,恐不能承重,终负太后所望。” 李彩凤狐疑地眯起眼睛,“绛珠的意思是?” “欲成非常之功,当行非常之制。臣请懿旨开文武女科,使闺中俊秀得试经策,巾帼英雄弓马显威,让女子可参决奏章。” 黛玉拱手向上,顾盼神飞,“如此,万千妇女,共仰慈帷之明,女中才俊,必争附太后座下。” 第589章 李太后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想到潇湘夫人竟是这般想的,这能行吗?自己不会被朝臣的唾沫星子淹死吧? “太后尽管放心,而今坤政院女官,早已深入大明州县,在劳苦大众心中声誉极好。 前有凤翎卫夜袭敌营,后有坤政院女官舍己救人牺牲,还有女将秦良玉追歼叛逆,荣膺勋阶。 太后握造化枢机,而大明已经具备了开辟女科举试的条件,女官亦有能力完成佐政之任。 倘若娘娘许臣代理凤宪台,臣必能为大明,为太后安边定策。“黛玉语毕,静候一旁。 李太后犹豫半晌,未敢开腔,最后揉了揉额角,“此事你容我再想想。” 但是黛玉并没有给她太长的考虑期,而是直接在京中引领士林清议,诠释“妇功”为不单为针黹纺线,而应包含经世之业,济民之功。 将九莲菩萨李太后,比拟为宋代宣仁太后,圣德遍及朝野,辅佐两代贤君,正是凤鸣岐山,维新之兆。暗中呼吁李太后持九鼎之重,行春风之化,则女子科举可成文明新运。 一句“坤舆载物,岂分南北?日月垂光,何争雌雄?愿天下英媛,皆怀凌云而赴庙堂;四海娇娥,各展长策以报苍生。与华夏儿郎共担山河。”打动了万千女子的心。 当朝野上下对此有了声浪之后,阁臣赵志皋、张位、于慎行都提出了异议,李太后有点招架不住,潇湘夫人这分明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张居正很清楚黛玉的心思,此举最终目的是为复启凤宪台,且为他全面掌控内阁,变更人事提供了契机。 他对群臣道:“今我朝淑慧,或牧州县而庶绩卓异,或守边城而胡尘不扫。归德陈氏,坤政院令,为救百姓而殒命。忠州秦氏,膺飞骑尉,追歼反叛,战功昭昭。此皆巾帼明证,珠玉蒙尘岂不可惜? 应当允许身家清白,通晓文墨的女子参与科举,文试以经史策论,武试以韬略骑射。 及第者依才授职,文榜入翰苑、六部观政,武科得授内廷侍卫,营卫参领。州县坤政院令,吏绩优异者,亦许凭科考晋升。” 尽管在坤政院女官悉心经营下,女官在大明州县已不是什么稀罕事了,但开女子科考,意义又不一样了。 一旦女子通过科举为官为将,便有了掌握印符,签书公事的权力,不单是从属地位的佐协官。而是男子官员的同僚与竞争者。 经过几轮不公开的廷议,张居正观察到群臣中郭正域、沈鲤、吕坤三人对此议最为宽容。 而叶向高奏疏常言,天下人才匮乏,当破格求之。若务实用才,大可选拔闺中良佐以助教化。虽有限定条件,但也是一种认可。 不久后,赵志皋因老迈庸碌怠职,被清退出阁。张位性躁忤旨,被调任闲漕。 另将沈鲤、郭正域、叶向高、吕坤四人提为东阁大学士,给予参知政事的机会。 沈鲤、郭正域、吕坤三人并称为当世三贤,官声口碑一向很好。且叶向高与郭正域,也是皇长子朱常洛的授业师,此时入阁也符合政权过渡的惯例。 让他们入阁预机务,可振肃纲纪,匡正阙失,至于大政方针还是张居正一人拿主意。 六部堂官,张居正也重新筛选了一遍,考虑到第二次朝鲜战争在即,大明需要大口径火炮冲击倭寇的堡垒,需要善制火器,且有韬钤之能者,担任兵部尚书。犹豫了半晌,还是举荐了叶梦熊。 再让退阁的于慎行,留任礼部,替代沈鲤做礼部尚书。其余四部则人员未动。 面对廷议上的争论点,张居正没有据理力争,而是仔细记录下来,留待将来解决,天时地利人和还略有欠缺。能将此议搬上朝堂,就是一次不小的进步。 想要开窗,不如先扬声掀瓦拆梁,举室震荡,人必惊骇而拒之。这时候再请复开窗,则人易允。这扇复启之窗,便是凤宪台。 数日后,李太后与皇长子朱常洛,联名下诏恢复凤宪台,任命潇湘夫人为凤宪令,位同一品大员,执掌凤宪台。 但此凤宪台,在黛玉手里,又与从前的凤宪台大不一样。 她借用文坛盟主的身份,以整理典籍,复兴古礼,编纂女子典范的名义,设立“兰台讲堂”,广邀思想开明的鸿儒名师,重新诠释经典,嵌入有利于提升女子价值的论述。 通过立教门,修祀典,弘慈悯,广施济,同时安排戏曲说书宣扬,积累万民口碑。 而后通过成立女子商会,及李太后的靠山作背书,渐渐掌控瓷器与盐铁之利,在各省建立地下仓廪,让朝野权贵的女眷暗附其利,将庶民生计系于潜系在手。 鼓励支持实务学堂、妇孺医坊、女子义塾积极吸纳才女,授予女子经史子集、岐黄之术、会计算术等,再让部分俊秀机敏者,作为伴读、女医、渗透到侯门宦邸,传递消息。 同时重金厚赏女子发明创造,对于机杼改良、农桑增产、秘制丹药等独步技艺,全部作为盈利的筹码,其他欲得利益者,必以为女子利益发声为交换。 让“女子怀才能济世”成为士林文坛,清谈之议,童谣巷议戏曲话本,源源不断。只有将心念根植在百姓脑海中,滔滔之声才能终成奔涌之势。 又近年关,李如梅交差回京,又以“父兄各奔东西,自己孤苦无依”为由,赖在张家不走,求岳父岳母收留。 黛玉无法,只得将人请进门来照料。眼下张家几个孩子,也不在身边,有个硬充半子的小五来作伴,家里好歹热闹些。 大年三十晚上,张家庭院内积雪盈尺,占地一亩的演武场,成了李如梅撒欢的好地方。他指拈线香,俯身点引烟火。 引线嗤嗤窜入爆花筒,霎时彩星逆向天空,炸裂成满天落英,映得雪地忽明忽暗。 廊下,黛玉坐在铺了锦褥的躺椅上,与丈夫闲话家常,念叨几个孩子的近况。 恰是此刻,李如梅耳郭微颤,墙外有飒飒的脚步声,若有似无的腥气飘了过来。 李如梅敛住神色,反手又点燃了两支穿云燕,笑道:“爹娘,你们快看这燕燕于飞!” 烟火的尖啸声中,他蹑足退至檐角。左掌压住垂脊兽首,腰腹发力,翻上瓦片,惊落数点残雪。未免呼吸的白气暴露自己,还用手帕裹住了口鼻。 巷子口外,倚着一个蓑衣客,斗笠边缘缀了一圈黑纱,遮住了他的脸面。那人正以肩抵住院墙,反手按住肋下,有布帛撕裂的细微声响。 李如梅袖中滑出短匕,刀身无光,他鹞子翻身落向街心,刀锋直取那人后颈。 蓑衣客猛然倒转,袖中甩出链子镖,蛇信一般咬向李如梅的咽喉。 李如梅拧身避过,刀尖挑飞斗笠,露出一张蜡黄脸孔,眼眶明显与眼睑不合。 “大过年藏头露尾,必不是好鸟!”李如梅哼声,两人在巷道中近身力搏。 可那人功夫极高,每每预判了他的出手方向,很是棘手。 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响,头顶炸开一朵烟花。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提着灯笼踉跄奔出。 却见那人与李如梅缠斗起来,光晕照亮了那人卷了皮的面具。 “啧!”黛玉掠上前,扶住蓑衣客的肩膀,“思衡,回来怎么也不走正门!” “哟,是李游击啊,怪不得能听音辨位,我还没出手,你就料准了我的拳路。”李如梅收刀,摘下了遮脸的帕子。 一刻钟后,李如梅给李思衡换好了金疮药,捏着下巴道:“你不是请辞归乡了,这是打哪儿来呀?” 李思衡默然无声,看向师丈师娘。 张居正解释道:“我派他去刺杀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去了。” “什么?”李如梅瞪大了眼睛,忙低声问,“那得手了没有?” ----------------------- 作者有话说:官民一体纳粮参考了摊丁入亩,女子科举这个得共和之后才能实现,明天就写到第二次朝鲜抗倭战争了,会把丰臣薅来送人头,加油加油,快写完了 第268章 丁酉再乱 李思衡仰脖灌了一口茶, 怏怏道:“可惜给丰臣秀吉的毒茶碗,被他儿子丰臣秀赖给摔碎了。未免被查出端倪,我连夜转道江户, 用手铳干掉了德川。” “那也很厉害了!”李如梅将手搭在他肩上,竖起了大拇哥,“那你这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德川家康收服的家臣服部半藏, 发现了我的踪迹,他是伊贺忍者出身,专擅司情报暗杀。 他们以为我是朝鲜贵族,有几个忍者一路追杀我至釜山,我几次乔装,在崇明岛也不得安生, 最后还是逃到霞浦, 幸得二爷接应及时, 才干掉了那些人。 忍者专精诡道, 形如鬼魅,擅使钩索、铁蒺藜、毒药、爆矢等物, 我一人难以应付, 受伤也是难免。 原本最后一道伤, 就要结痂了的,偏巧遇到了李五爷……” “怪我, 怪我…你要是早点放烟花,我也不至于出手。”李如梅讪讪笑道。 第590章 李思衡皱眉道:“府中怎么不见李家家丁?我见外头有两个盯梢的,待他们撤了才敢现身。” 张居正轻哼了一声:“盯梢张府的人从来不少。李家八百家丁,可抵边镇精锐三千,便是让他们卸甲衣褐,若都杵在我张府, 也够御史参我一本的了。 趁着清丈田亩,开豁贱籍时,我让他们南下与川军汇合,混编成伍,教秦将军暂领。” 李思衡撇了撇嘴,李家私兵部曲选自陇西健儿、辽左突骑,由李成梁以家资田宅厚养而成。 每临战阵如飙风掠野,他们不依军阵,专事突袭,能以数百骑摧敌数千众,就连虏酋都不敢撄其锋。 “师娘、师丈,我没能杀了丰臣秀吉,到是为他除掉了腹心之患。 眼下丰臣打着安定关东的名义,介入德川家的继承问题。欲通过联姻手段,分化德川的家臣,削藩固权。 伊贺忍者也极有可能转投丰臣麾下,用于监视关东大名,或投入到朝鲜战场。我预估明年三月,江户就将落入丰臣之手。 而日本使者小西飞及一众败将,因害怕壬辰战败被问罪,一直躲在对马岛,间歇向丰臣秀吉,传递虚假战报和谈判成果。 只怕随着德川势力的削弱,小西飞的虚假捷报,会让丰臣秀吉野心膨胀,越发没了后顾之忧,会亲征朝鲜。 所以我让二爷以备倭把总的名义,从福建写了塘报递上去,再上京禀告师娘师丈。” 黛玉冷笑道:“那刚好让丰臣有来无回,教日本五百年不敢犯明。” 张居正沉吟片刻,捻须道:“丰臣秀吉老迈,若真要亲征,意图威慑明廷与朝鲜,并提振倭军士气。唯有局势大好时,才会入朝接收胜利果实。 除却强藩被削国内稳定,陆地战况节节胜利外,就剩下掌控朝鲜海峡了。 所以,接下来日本的动作,必然是借反间计,将李舜臣掌握的朝鲜水师全部歼灭。” “此事,我已提点过柳成龙、李舜臣父女,但海上战场瞬息万变,还需让陈璘整饬水师,时刻备战。”黛玉道。 张居正点点头,“戚帅归守蓟镇已满六年,今年正旦将述职归京,以功累进左都督,参与朝贺。 届时我与兵部尚书叶梦熊、都督府将领、戚帅及户部、工部等协同议事。” 李如梅听了热血激涌,不由摩拳擦掌起来,“我这就去写请战表!” 翌日丁酉新旦朝会,万历帝龙体违和,卧病在床,由皇长子朱常洛主持。 朱常洛御奉天殿,服玄缟衮冕,因仁圣太后崩逝半载,国丧未远,裁减韶乐。 张居正带领群臣献贺表,之后琉球、暹罗、朝鲜、安南诸使,及忠顺王三娘子皆奉礼敬贺。 朱常洛颔首受之,他已经渐渐适应了身居高位的身份,举止日渐从容。 但是朝会过后,来自福宁备倭把总张嗣修的塘报,让他顿时方寸大乱。 据明军安插在倭国对马岛的线人,密报侦牒,日本关白丰臣秀吉移驾关东,其麾下贼酋加藤清正,已于日前纠合舟师二百余艘,将自萨摩港起碇。 其部欲直扑朝鲜竹岛登岸,继图占据要地,修建倭城立寨,窥伺釜山以北梁山城。 此次倭寇倾国而来,诸藩精锐五万六千余,另有惯山地奔袭者二万四千,多配火铳。还有重甲军四万,合约十四万两千众。 梁山若陷,则朝鲜南海门户洞开,全罗道粮道尽扼其手,倭寇可沿洛东江北上,复演壬辰旧祸。釜山倭城重建,则水师可随时侵扰我登州、天津。 请飞檄登莱水师,整顿战船巡哨朝鲜海峡,速发辽东精锐渡江,控遏义州要道。敕令宣大劲旅预调蓟镇,防女真、鞑靼趁虚犯辽。 昔年壬辰之挫,皆因料敌未足,今贼复挟战船蔽海而来,望部阁早决庙算,急固藩篱。 只是此时朝鲜使臣,对此一无所知,并没有请天兵速援,消息来源还有待核实。 在首辅张居正的建议下,朱常洛御文华殿,会阁臣、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工部尚书,蓟辽总督等议朝鲜倭患。 朱常洛并不想明廷劳师远征,他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若擅自决定对外戎事,一但明军失利,他难以担责。 “壬辰一役,我军四万渡江,耗饷数百万,虽复朝鲜王京,然倭人好战,竟卷土重来。而今国库虽满,陕豫大旱,若再兴师远藩,恐生内变。” 张居正奏称:“殿下,倭寇狡诈,壬辰败退犹不肯服输,假拟战报以求速胜。倭患猖獗若此,恰为可乘之机,将其一网打尽。夷狄跳梁者,虽远必诛。” 闻言,朱常洛咬了咬唇,犹豫良久:“那依张先生的意思,这仗非打不可了。” 他抬头看向眼前的诸位重臣,“兹事体大,还请诸卿举荐人才,援朝抗倭。” 兵部尚书叶梦熊道:“臣举荐左都督戚继光为征东提督,经略朝鲜。其深谙剿倭机要,知悉倭战之法。 且擅统南北之兵,车步骑营协调有素,又曾在登莱整饬水师,熟悉舟师火器,海陆交战经验丰富。 虽戚帅年近古稀而韬略愈醇,敢请殿下,许其总制抗倭诸军。” 朱常洛看向张居正道:“张先生意下如何?” “臣附议。”张居正略一拱手,又道,“倭贼复侵朝鲜,天兵再出鸭绿江,亦是胡马南窥之时。 未免辽东铁骑提师深入,土蛮、建虏趁隙寇边。臣举荐兵部左侍郎邢玠总督蓟辽,宁远伯李如松仍镇守辽东。 此二人通晓夷情,善御骑阵。若通力协作,使宽甸六堡为铁屏,则女真难乘其隙,辽左必安如磐石。” 朱常洛颔首,见群臣无有异议,便命司礼监拟下监国教谕。 他单独召见了戚继光,亲授佩剑,道:“此剑虽非尚方宝剑,亦是予珍视之物。但请戚经略,水陆并进,务使倭寇片帆不返。” 戚继光抚膝半跪,郑重道:“臣蒙圣主垂青,委以重任,拜领诏书,义不容辞。愿携旧部,为殿下前驱。” 剩下详细的作战方略,则由阁臣与三位尚书,几位大将商议。本着“居中驭外,以文制武”的传统,战前会议由兵部尚书叶梦熊主持。 “戚帅素来主张兵在精不在多。依你之见,应核定水陆官兵多少参战?”叶梦熊问。 戚继光道:“中军五万,分步卒三万,持狼筅、长枪、镋钯、火箭,辅以火绳枪,另配五千踏风车运送辎重,便于急行军。 骑兵一万,轻骑配火绳枪,重骑持长矛冲阵。车炮兵五千,何畅万向战车三百乘,佛朗机炮、仰射炮、虎蹲炮共计七百门,火药八十万斤,弹丸百万发,火箭二十万枝。 工辎兵五千,专司掘壕、架桥、火器修造。 水师两万,新式战船一百五十艘,福船五十艘,海沧船百艘,苍山船一百五十艘,火船、哨船各五十艘,医务船十二艘。 守备军三万,分屯义州、平壤、王京要冲,修瞭望台六十座。十万大军,两年内必反攻日本。” “这仗要打两年?”户部尚书杨俊民一想到才鼓起来的钱袋子,又要鳖下去,当下就敲起了算盘,口中念道。 “十万大军,两年饷银四百万两,折银币一百万。粮食七十二万石,马料三十万石。 棉甲三万领,铁甲五千领,修船银二十万,犒赏抚恤领备四十万,共计银七百万两,折合银币一百七十五万。” 工部尚书听得肉疼:“这下子国库又空一半。” 叶梦熊淡然道:“戚提督只是保守估计,若开战顺利,一年荡平倭寇,班师回朝也不是不可能。” 两位尚书对视一眼,互叹了一声。 张居正让两位尚书出去请款上奏,接着道:“壬辰倭乱时倭军节节败退,如今卷土重来,必步步为营,不会拉长战线,而是踞堡垒固守。 明军作战需配备重型大口径攻城炮,用以摧毁城墙垛口、瞭望塔、军械库等。还请叶尚书重点改造,以能轰塌尺厚城墙为准。” 叶梦熊道:“我与神机营工匠研究一下。” “另需用于工事对抗的楯车与壕桥车,掩护坑道工兵,抵近挖掘地道至倭城墙下,实施爆破毁城。 诸位切勿以血肉强攻,应声东击西,多向佯攻,地道主破。突破后只需控制两侧城墙,避免巷战伤亡,只用火攻毒气,迫敌出逃至伏击点。” “不急于一战而下,为将者多言克敌,唯阁老首重保众。”叶梦熊看向戚继光笑道:“元辅这是宁耗万金,不损千兵,与戚帅惜兵爱将的心,倒是一样的。” 戚继光感慨道:“为将之道,贵在惜士卒如骨肉,视偏裨如手足。宁费百金造器,不轻一卒之命,才是对的。” “怪不得军中有言:戚爷惜我命,我听戚爷令。想必此次征召抗倭官兵,蓟军浙兵必争附你麾下。”叶梦熊笑了笑,转脸神色一肃,两手撑在桌上,“眼下该讨论将领人选了。” 第591章 “上回御倭总兵官刘綎,领川贵土兵,悍勇非常,且他不止善用大刀,还多奇谋。偏偏其部军纪不肃,有掠朝鲜民舍之举,与朝军也时有龃龉。 大同总兵麻贵,亦骁勇善战,果敢英勇,却短在冒进。此二人谁为主副?” 张居正建议道:“除戚帅一人外,其余皆副。中路主将麻贵领宣大铁骑,加调辽东车营,配浙兵鸟铳手,带赞画袁黄。 东路主将刘綎,领川贵兵,专攻朝鲜东海岸倭寨,带监军御史熊廷弼。西路主将李如梅,统辽左精骑并轻甲步兵,带兵部职方司主事刘戡之。 后勤总督孙承宗,医务总督秦良玉。另让我儿允修自驾船队,辅佐水师总督陈璘。” 叶梦熊双手环胸,嗤笑道:“张阁老还真不拿我们当外人,举贤不避亲,将儿子女婿都往战场上送。” “你若有好人选,大可提出,不必羡慕老夫家族兴旺,人才辈出。”张居正泰然道。 “啧啧,怎么能人干将都托生到张家了,老天独厚江陵,此话当真不假。” 叶梦熊酸了一会子,又正经道,“还是以辽东铁骑摧倭锋,浙兵铳炮破城垒,各用其长。车阵火炮打头,护铳手弓兵,骑兵侧击,车骑铳协同。” 戚继光在舆图上虚画了一记:“既然我们提前得到了消息,还得让水师早断倭援路,之后陆军分剿孤寨。” 叶梦熊道:“我这就调粤闽总督陈璘,北上登莱备战。” 战前会议结束后,户部尚书分拨银饷,筹措粮草,按照原先进度,即便调拨登州现存仓粮,最快需要一个月。 后续采买、漕运、陆运、仓储集散则需要三至四月。幸而,黛玉母子早半年准备,在凤姐与戚金的协助下,静修在登州卫,囤积了十万石粮食。允修从占城采买的十万石稻米,也陆续运抵蓬莱。 而此刻黛玉在诏狱中,与被俘的小西行长对话,要他誊抄一份日文书信,而后才答应带他到朝鲜战场,与战友相会。 既然倭军有计划,对李舜臣实施反间计,那么她也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历史上,李舜臣带领的朝鲜水军,在壬辰之战中七战七捷,为阻断倭军粮道,立下了汗马功劳,被倭寇视为心腹大患。 而倭人趁朝鲜党争激烈,设反间计除掉李舜臣,以保海上粮道,钳制朝鲜海峡。 倭人密谋,遣人拜会庆尚左道兵使,诈称加藤清正与小西行长有仇。而今要再犯朝鲜,最好让李舜臣以舟师截击,则可雪贵国之耻,亦解其主之恨。 庆尚左道兵使得此消息,不辨真伪,如获至宝,驰告朝鲜都元帅权栗。权栗不疑有他,又告诉了朝鲜国王李昖,李昖敕令李舜臣出师。 但李瞬臣经哨船巡探,疑其有诈,按兵不动。权栗还亲至闲山岛,敦促李舜臣主动出击。 权栗返回王都,朝廷便得到消息:加藤清正正月十五已抵长门浦,而李舜臣迟不发兵。 于是朝臣归咎李舜臣渎职,宵小复摇唇鼓舌,罔顾李舜臣累战歼敌之功,要治其抗命不遵,纵贼不讨之罪。 北人党趁机推波助澜,从攻击李舜臣,进而倾轧南人党魁柳成龙。此辈临敌无策,构陷同僚则机巧百出,像极了大明朝廷中,那些内讧不休的朋党之徒。 李舜臣虽然善战,但疏于政事,不知道王命既下,出师成败与否,是能力问题。而应召与否,却关乎忠贞。自古王权哪里不忌功高盖主的人? 虽然李舜臣被斗倒下狱,幸得免死,白衣从军,后来危难临头,才起复叙用。 想来,即便黛玉有所警示,但李舜臣未悟此节,还是会以国家为重,为保存水师实力,不惜忤逆君意。 而倭军一计不成,定有二计,防不胜防。唯有黛玉主动出击。 日本使者小西飞,原是小西行长的家臣,为了避免家主被丰臣秀吉处死,谎称小西行长是诈降为虏,以攫取明军情报。 也是时候让他这枚棋子,发挥杀人不见血的作用了。 小西行长被关了一年有余,渴望自由的心让他顾不得主公战友的死活,将信笺誊抄了一遍。 丁酉年正月二十一,李舜臣遵王命出击倭船,而允修从登莱出发,密遣快船侦察倭军动向。利用改造后的商船,沿闲山岛、鸣梁海峡预设伏兵。 再率船队佯装明军主力舰队,向加藤清正方向移动,令李舜臣的龟船藏匿在岛屿后方,待倭军追击至狭窄水道时,以火攻炮击夹攻。 而小西行长的数封密信,散布在倭船与朝鲜龟船中。信中转述了,丰臣秀吉给朝鲜亲日贵族崔泓的回函。 其内容提及,感谢崔泓刺死了心腹大患德川家康,并提供丁酉再战的准确时日,及日军的作战计划。同时让崔泓引诱朝鲜党争,让朝鲜国王李昖,除掉水师将领李舜臣。 他会信守承诺,派伊贺忍者服部半藏率部,刺杀朝鲜宗室王族,扶立崔泓为朝鲜王,待大业功成,再脱离明朝藩篱,成为日本的盟国。 另有琉球商人公开了德川家康“临终遗书”,以及之前小西飞签订的战败条约,指责丰臣秀吉与明廷秘密议和,又迫于脸面二次征朝,出卖十大军长,欲将他们献祭给明廷,以求自己苟活。 这些信的内容真假参半,但小西行长的笔迹、花押和朱印是真的。明廷御倭诏谕令宣威大臣与小西飞签订的停战协议是真的。一位名叫崔泓的朝鲜贵族,刺杀了德川家康也是真的。 伊贺忍者的首领服部半藏,得知消息怒不可遏,拒绝臣服丰臣秀吉,主动向明廷在釜山的守军,传递丰臣部署军力的情报。 欲与丰臣家联姻以自保的德川秀忠,撕毁了其女德川千姬与丰臣秀赖的婚约,决心起兵为父亲报仇。 原本坐收渔翁之利的丰臣秀吉,百口莫辩,不得不面对关原之战的爆发。 而真田氏、岛津氏等地方大名,以丰臣秀吉背信弃义为由,趁机脱离了大阪控制。 而朝鲜方面,宗室栗栗自危,尽管并没有一个名叫崔泓的贵族,国王李昖还是恐惧异常。 他一边派使臣向明廷求援,让天兵长久驻扎汉阳,保护王室。一方面也加紧清除朝鲜国内的亲日宗亲和朝鲜奸。 尽管倭军因几条消息动摇军心,仓皇撤退回对马岛,李舜臣丁酉首战仅有小功。 李昖还是以“战退千帆,一雪国耻”为由,册封其为宣武功臣府院君,位列正一品大匡辅国崇禄大夫。 让敌国视为威胁,欲施诡计除之而后快的人,那就是朝鲜的救星,李氏王朝的护国柱石呀! 张居正得到釜山大明守军的战报,与有荣焉,对黛玉道:“夫人心较比干多一窍,此等连环奇策,真可谓运帷幄而震寰宇! 以机丝牵东瀛之危局,促使关原决裂,豺虎相噬于巢穴。丰臣自此疲于内衅,无暇西顾朝鲜。此一举折其羽翼,溃其腹心,堪比孙吴诡道,不逊苏张纵横。 至于朝鲜之局,更见玄机深远。李瞬臣得脱陷阱而全舟师,朝鲜自清萧墙之祸。使王庭仰赖天兵,悬旌请驻。 我明军得蓄雷霆之势,将来羁縻朝鲜,开豁贱籍,重塑其国,亦不在话下。” 黛玉嗤的一声笑了:“哪有你这样自吹自擂的自家娘子的。不过雕虫小技罢了。 多亏了李思衡数年蛰伏之功。还有咱们家小五,机变策应之劳。若是此事,能遏止倭寇侵朝之举,那就善莫大焉。 可我怀疑,丰臣秀吉应付不了日本局面,反而会借口亲征朝鲜,为此战埋下不可预估的变数。” 第269章 整军备战 倭船退回对马岛后, 陷入僵持,进退两难。焦头烂额的丰臣秀吉,面对关东军的起势, 其他大名的躁动,很有些左支右绌。 以加藤清正为首的几大军长也在观望时局,未敢擅自行动。 趁此时机, 明廷守军迅速加强釜山的岸防能力,等待大军的到来。 二月伊始,皇长子朱常洛临轩授钺,文武分班立于京郊,绯袍夹道,送征东提督戚继光, 率部远赴鸭绿江。 兵部尚书叶梦熊举酒爵对戚继光道:“昔年壬辰之役, 将士血沃朝鲜。今倭寇再逞凶锋, 提督跨海犁庭, 重任在肩。 眼下粮道已通,闽浙楼船云集, 山东饱积粮秣, 惟愿诸公捷报频传, 早日奏凯而归!” 戚继光捧起酒爵一饮而尽,环甲受敕, 慨然道:“昔年浙海抗倭,曾裂岛夷之帜。今再持虎节,誓斩丰臣之颅!” 西路主将李如梅勒马下地,甲胄铿锵,对张居正夫妇道:“爹娘,我向你们保证, 再热也不卸甲。绝不会发生坠马伤臂的事。” 黛玉见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犹不放心,再次叮嘱道:“战场危险,万不可为争功单骑突前,恃勇轻身。 待秦将军与你汇合,会将八百家丁交还,随时护翼你。” “知道啦!”李如梅闭着眼侃侃念道,“束重甲,择良驹,随家丁共进退。 第592章 为了吟香幸福的后半生,我也会保千金之躯,成万全之功…娘,我都会背了,您就放心好了。” 黛玉见他记得一字不差,哼笑了两声,抬手为他系上的盔带,“不光要记得,还要做到!” “谨遵母命,昼夜不忘!”李如梅大声道。 史书上,蔚山之战,李如梅不幸坠马伤臂,一代神箭手就此告别了沙场,再无事迹。 成为李如松将星陷落后,大明又一憾事。怎不教黛玉怀忧挂念。 张居正殷殷嘱托女婿刘勘之道:“元定,倭阵多设铁蒺藜、陷马坑,骑战前当陷遣步卒清理,择平野再冲阵。 倭铳射速缓,可伏地避之,勿直撄其锋。如梅年少,还望你多加照拂这个连襟。” 刘戡之拱手道:“父亲嘱托,孩儿必定不忘。” 辰正,三军大旗迎风招展,万骑雷动,张居正夫妇目送刘勘之与李如梅上马东去。 夫妻彼此宽慰鼓励,惟愿早日荡平倭患,儿郎们安然归来。 四月中旬,各路人马齐聚辽阳,戚继光五子和荆州八虎亦汇集麾下。 戚继光先派遣熟悉日朝语言且有驾船经验的游击刘祈安,携带斥候与夜不收,潜入对马岛收集情报。再详勘朝鲜南部的山川形势,敌情虚实。 他则在辽阳整饬卒伍,文官武将一起下场训练。 戚继光一再强调各兵种协同,阵法严整,反对逞匹夫之勇,单打独斗。 刘綎、张允修、荆州八虎等人曾在他手下练过,不敢造次,一切指令言听计从。秦良玉、刘戡之、袁黄、孙承宗亦是依令行事。 陈璘与老将邓子龙一边听令,一边暗中与刘綎斗气较劲。 但麻贵、李如梅、熊廷弼几个刺头,就十分不满了,认为戚帅此举纯属立威。 只是戚帅的资历威望是他们望尘莫及的,将令压身,敢怨不敢言罢了。 之后,戚继光开始混编卒伍,协同训练。让辽东铁骑与川军混搭,宣大轻骑与浙兵炮铳手组队。 诸将众士一开始十分不解,无法适应,抱怨连连。 然而在戚继光的引导训练下,一个月后,三军口令统一,信号统一,阵法统一,步骑车炮协同顺利,再无南北东西之分。 戚继光结合张居正的提点,下了一道军令颁行诸营。 “倭寇恃其舟楫之利,欲再裂我藩篱。今奉天威总制东征,诸将当恪守三要。 一曰:水陆相济,海基陆岸昼夜巡警,不可懈怠。 二曰:弃虚守实,孤城无援则敛兵伺机,以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为主,夺城拔寨为辅。 三曰练卒缮器,铳炮联射,骑步阵法务必严整。不可擅弃火器于敌人。 敢有躁进争功,坐视友军落陷不援者,皆以失机论斩!” 临行前夜,张居正曾语重心长地对戚继光道:“明军非乏虎贲之士,实弊在帅臣乖和。南北兵相轻,文武官相忌,将官争功相倾,终使王师屡失机宜,由胜转败。 你此去朝鲜,勿要急于开战,务必先整顿那些骄将惰卒。 确保号令统一,三军再无争功诿过,文武不和,坐视不援,临阵避战之事,明军才能无往不胜。” 张居正所言,皆是史书上的斑斑血泪。蔚山之役将帅失和,经略杨镐争功忌能。 军令混乱,以至于士卒进退失据。兼之将领贪功冒进,监军怯战先奔,折损明军万余人,还匿不告闻,掩败诈胜。 而在泗川之战中,刘綎驻军顺天,距泗川仅百里,却因与某将领有隙,借口倭舰蔽空,未敢轻动,坐视东路军溃败,拥兵自保。 尽管第二次万历朝鲜战争虽然以丰臣秀吉的死亡,而草率收场,明军看似胜利,实则损兵折将,靡饷数百万,惨胜如败。 庙堂党争的妖风,刮到了疆场。胜而不捷,费而无功。有的人文过饰非,青云直上。有的人劳苦功高,反遭贬谪。 这些荒诞至极的事,都被北边的女真人作壁上观,看得清清楚楚,而大明九边精锐,却大半折损于朝鲜,难以恢复元气。 戚继光带过边军浙兵,非常了解南北兵差异,也掌握了弥合矛盾的有效手段。 他用最短的时日,教三军练心。训忠义、固胆魄、齐众志、同呼吸、共生死。 让将领与士卒畏令不畏敌,同甘共苦,明确为谁而战,面对苦难心定神坚,猝临大敌不生惊惶。 与此同时,还要练气。即蓄体力、鼓锐气、持久战之法。 目标是让三军进退如潮,攻若雷霆,守若山岳,虽久战疲乏而锐意不堕。 戚继光环视着已初见成效的队伍,目露欣慰,对众将士朗声道:“练心为根,练气为枝。心固则气自雄,气雄则战必克。 望诸君将纲纪肃于心肺,锋芒砺于气息,此百战不殆之法也。” 数日后,刘祈安遣斥候回报:丰臣秀吉有渡海之备。 大军行至鸭绿江畔,精神面貌与来时大不相同,每个人都雄赳赳气昂昂。 江风猎猎,戚继光踏步登台,甲光耀日,对着江东振臂一呼:“今渡此江,唯求斩鲸戮寇,扬我国威!” 三军气贯长虹,齐声回应:“山河为证,日月同辉,不破不归!” 而在日本,丰臣秀吉一时无法摆平国内的大小战役。而德川秀忠羽翼未丰,根基不稳。 真田氏、岛津氏,虽鞍不离马,甲不离身,口不离怨。但还愿意维系明面上,对自己的臣服姿态。 基于这种“闷雷不打雨,强将不撕旗”的现状,丰臣秀吉认为还是前战朝鲜不利,未拿到战果。 以及小西行长被策反,让自己遭受明国羞辱,导致权威下降,属下躁动,这才引发了政权危机。 唯有他蓄锐再起,御驾亲征,才能驱强藩于朝鲜,耗其兵力,绝其内讧,再行“以锋镝安天下”之策。 野望未熄,余烬复燃,促使丰臣秀吉渡越山海,来到对马岛。 他召集旧部,以身先士卒之姿,澄清了“与明廷秘密议和,不顾部将生死”的不实谣言。 尽管没有得到真实的战报,但一个釜山一个济州岛,有明廷三千守军镇守,倭军久攻不克。 让丰臣秀吉隐约意识到,鲸吞大明纯属虚妄。 但是破朝鲜八道,迫使明廷重新封贡日本,还是大有可为的。 丰臣秀吉击扇在案,厉声对几大军长道:“诸将,近日流言,乃朝鲜李氏离间之计,彼辈阴弱,专擅诡道。我日本武士胸襟坦荡,不容置疑。” 他按刀而起,虎视眈眈,“吾等渡海三千里,非止朝鲜。此刃饮血,当以明国山河拭之。” 而后挥扇指向舆图,“今朝必破朝鲜,绝李裔,拓地为城。更遣使明国,许我称藩不朝,布武威于四海。” 众人听此矜功武夫的狂想,终于务实了一点,纷纷附和。 丰臣秀吉环视在场诸位,合扇叱咤:“还望诸位尽弃前嫌,各固壁垒,待初夏潮生,神风助阵,便让倭刀,照彻唐土吧!” 此话被戚继光先遣的斥候刘祈安,回报至朝鲜全州中军大帐。 “回禀提督,”他提交整理出来的情报,“丰臣秀吉命八大军长重整旗鼓,放弃之前长驱直入的险招,改行渐进之策。 既无法攻克釜山、济州岛,就计划在蔚山、顺天、泗川修筑倭城,连营互援,先巩固全罗道、庆尚道沿海,再徐图北进。预计出发日期在五月初。” 戚继光对陈璘道:“朝鲜府院君李舜臣统领全罗道水师,你与张允修一道早为协防,编列轻舸舰队,配火铳、火箭、佛朗机炮,加强接舷搏杀之能。 并在闲山岛、巨济岛一带沿海要冲,修筑瞭哨炮台,以成预警烽燧。” 暮春的抚顺城,柳絮漫飞如雪,飘进半开的窗扉。 观澜书院中,竹帘半卷,透进来慵懒的天光。檐角的铎铃被春风撩拨,偶尔才叮当一响。 并排而坐的两位少女,一个明媚如花,雪肤泛光,正百无聊待地伏在书桌上,蹙眉凝思。 另一个英飒如风,提笔疾书,嘴唇紧抿,忽而猛地掷下湘管羊毫,将手中的信笺揉搓成团。 “请战书写了不下五封,爹还是不肯让我去朝鲜。”她推开窗棂,望向东南方。 年近七旬的祖父,此刻正在朝鲜战场,她听惯了诗书礼义,有多久没听到铁甲的铿然声响了。 当年一时冲动,白耽误了五年光阴,而今后悔不迭。 暖风拂过她红润的面颊,掠起长丝缕缕,飘飞在空中。 “六哥都能上医务船,我为何就不能去……金州与登州不过一海之隔,两三天就能到。” 两道哀怨的嗟叹,几乎同时响起。 戚云梦回头,缀珠的织金发带飞扬在马尾辫后,淡笑道:“格格,你又叹哪门子的气呢?” 东哥微抬身子,那双似有薄雾轻笼的星眸中,此刻映着窗外渐深的春色,以手支颐道:“再过半年,我就十六岁了。额娘催我退学回家,安排与乌拉部联姻的事。 第593章 按照当初与潇湘夫人的约定,我在大明的求学之旅,快要结束了。” “小七,我舍不得你,也不想回去嫁人……”她怏怏不乐,惆怅不已,向好友伸出手来,“你我分别在即,不如你送我一件礼物,留个念想吧。” 戚云梦捋了捋垂在肩头的马尾辫,讪讪笑道:“你也知道我女红不行,实在拿不出手。而况,用钱买的,你在榷场也买得到。” 东哥目光掠过她精致的发带,喉间微酸,带着几分撒娇的声调,摇了摇她的衣袖:“那辆云梦踏风车,可以送给我吗?” “那是我六哥亲手做的,不便转赠于你……”戚云梦笑着摇头。 自打万历二十二年,静修从遵义回到荆州,就像是突然开了情窍一样,书信中绝口不提四公主。 送的礼物不再是稚童的爱物,而是明确给她这个未婚妻的礼物。 就好比她此时贴身穿的铁骨寒梅金丝软甲,是以杭绸为面料,内缀银丝软网,轻若无物,贴肤穿戴,外襟还以金线绣了折枝梅。 另附了信笺,提笔写此甲喻小七“身披冰雪,心蕴春芳”。 哪个姑娘收了这样体贴的礼物,如此高标含蓄的赞美,能不动心呢? 还有那张双鱼绕梁七弦琴,琴腹上刻了“剑鸣关外,琴诉荆襄”八个字。隐秘的情愫,暗藏在字里行间,无需言语,心弦自鸣。 一开始戚云梦还以为是巧合,最后发现并不是。六哥一件件精心准备的礼物,都在向她传递一个讯息。 六哥从始至终都知道,小七不单是家中义妹,还是他将来要携手一生的妻子。 原以为要用五年光阴,慢慢淡忘六哥,成为武艺高超孑然一生的女将军,戍守边关大半辈子。 却被静修三年不间断的礼物,又勾回了儿女情长的温柔乡。 东哥轻哼了一声,扳着指头一一数来,“你那柄珐琅彩绘的西洋千里镜,那双内衬鹿皮的雪青缂丝护臂,那对藏有药囊的赤玉耳珰。 还有那件铁骨寒梅金丝软甲并绣红梅白狐斗篷,朱雀展翅赤铜护心镜,冰蚕丝织星象披肩,寒菊傲霜银鳞云肩。就连你头上的发带,我都好喜欢…… 偏偏全是你六哥送的,我一样也得不到…无处可寻,有钱也买不到!” 戚云梦听她艳羡的语气,不免有些畅意,低头窃笑。 年方二七的姑娘,谁不想有人疼爱呵护,时刻关怀,被爱慕的少年视若珍宝,牵肠挂肚。 从前介怀四公主过往的那点儿别扭,早就烟消云散了。 “不如,”东哥忽然凑近,如兰似麝的气息,撞入戚云梦的耳际,“我嫁给你六哥好了!这样我们不必分开。我也能拥举世无双的宠爱,不用再嫁给丑陋的鼠尾汉子了。” 戚云梦脸色顿变,语气冷了下来,“你敢有这个想头,我就不理你了!” 东哥见她拒绝得如此坚决,既意外又难过,皱眉道,“咱们这般要好,从同窗挚友到亲密姑嫂,有何不可?难道你这些年,对我的好,都不是出自真心?” “我们当然是真心相待的好朋头,可是我的六哥…不能让给你。” 戚云梦面色微红,含羞带怯地轻吁了一口气,有些话眼下还难以启齿。 她随即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是大明首辅之子,断然不能与叶赫公主联姻。” “唉…一句玩话而已,瞧把你吓得那样!像是多嫌着我似的!” 东哥只是羡慕她被亲人真切地牵挂呵护着,而自己的父母兄弟,虽也有片刻温情,到底还掺杂了利弊权衡。 五年光阴的无声浸染,让她爱上了汉人褒衣博带的服章之美,男子总髻戴冠,女子高鬟步摇,就是比髡首垂辫,两把头好看。 当她缠挽青丝,云鬟上玉簪星缀,穿起裙袂飘举的襦裙,便觉自己有仙人凌波之态,惊鸿游龙之姿,逸韵宛然。 一旦换回直身的骑装,蹄袖窄衣,顶着绢花两把头,真好似一个无趣的面口袋,再好的绸缎镶滚手艺,都无法与华夏衣冠相提并论。 穿骑装她被誉为女真第一美人,可若是穿汉家衣裙,她有胆子称天下第一美人呢。 汉人有句话说得极对,“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这时候窗外传来了大明邮传役卒的声音:“七姑娘,登州又捎东西来了!” 戚云梦心头一喜,连忙接过扁长的木匣,拆开绳索,展开内里卷轴一看,是一副笔触精细的工笔画。 画像上的少年一袭银鳞重甲,肩头大红斗篷振风飘扬,身前一柄长剑杵在甲板上。 他双手握住剑柄,气宇轩昂地站在船首,大有勇立潮头之意。 少年逸气凌云,眉宇凝肃,嘴角却噙着笑,如朗月入怀。 题跋写的是:身披银甲,心待佳期。聊寄此身此时貌,莫忘昔言昔时盟。珍重春风,候我归鞍。 丁酉年春,十五龄静修,谨绘付云梦。 今天是六哥十五岁生日,“心待佳期”,他这是在催嫁…这个念头一出,戚云梦颊上蓦然飞起霞云。 她指尖轻抚在画卷上,满目爱怜与思念。他是怕小七忘了六哥的模样,特意画了出来,让她记牢了。 东哥站在一旁,小七手中的画像,竟让她看痴了。 暮春午后的阳光,照着她柔美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微影。 她看得那样久,久到一滴泪毫无预兆地坠落在面颊。 原来他就是小七的六哥,好看得就像是天上的神仙一样,偏偏其人心肠也好,性子也温柔。 她轻轻地叹了一声:“世上果真有这样的少年吗?” 这番感慨有些意味不明,却让戚云梦蓦然抬眼,注意到东哥明净的眼眸中,有些隐约难言的情愫。 她忽然想起上课时,摆弄六哥送的发钗,心驰天外。史老师讲了什么,全当耳旁风了。 却记得她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战场上的箭矢,尚有轨迹可循,可射向少女的情箭,却是无声无息,等察觉之时,早已穿心而过。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庭中满架的蔷薇花簌簌地落。 戚云梦收起画轴,将一点落红,也一并卷了进去。 她倏然转过身,正对着东哥道:“其实,六哥是我的未婚夫。” “难怪…”东哥蹙眉垂首,肩胛骨在罗衣下微微颤着,有些自嘲地想,老天赋予我美貌,就再也无法奢望别的幸运了吧。 第270章 双战双捷 丁酉年五月, 陈璘、张允修携带战船来到全罗道,与李舜臣会师。双方水师在全罗道、忠清道一代交替巡防,严阵以待。 三人商议以朝鲜龟船冲阵, 明军楼船夹攻之发,锁断釜山至巨济岛海道。 张允修对李舜臣道:“将军以龟船威震海域。今有明军水师助力,当伏波中流, 待丰臣半渡而击,我与陈将军以火炮为犄角。” 李舜臣看向海域图,沉吟片刻,“明军战船目标过大,若倭寇畏我舟师精锐,必避实击虚, 另择登陆之地。 依我之见, 倭军最有可能自庆尚道东海岸的蔚山登陆。毕竟东海岸水阔港深, 布防稍疏, 且岸线平直,便于舟楫泊靠。倭船可速遣兵卒, 补给也容易。” 陈璘剑指在舆图上一划, “若倭军由此进犯, 可疾驰北上,直逼王京。若我等率舰袭扰其后, 可断其粮道,焚其辎重。” 允修点头道:“陈将军所言不错,倭军陆战虽悍,若海陆受阻,补给艰难,势必兵疲。 待援兵适时而至, 据险以守,倭寇虽众,终难持久。如此,战局早定,不致于生灵涂炭了。” 显然老谋深算的丰臣秀吉,也预料到了,面对哨探回传的消息,他实在不敢与明军水师、李舜臣水师硬碰硬,蔚山亦不敢停靠。 最后丰臣秀吉让黑田长政,率先遣部队选择夤夜从忠清南道登陆。 雪姬传回消息,李舜臣正欲北上截击,不巧夜风转向,逆风难行,只得退守全罗道。 “都怪我,没能早点发现倭军的踪迹。”雪姬自责道。 张允修安慰道:“无妨,你的情报让戚帅已有所准备,必叫黑田一部,有去无回。” 雪姬心情瞬间转好,提起长裙雀跃地跑向父亲。李舜臣看到女儿明媚的笑靥,既欣慰又忧伤。可惜了,世上只有一个张允修。 戚继光得到消息,即刻整军,对麻贵、刘綎、李如梅三人道:“忠清南道稷山,距汉城百二十里,此地南控全罗道,东倚锦江,西临黄海,是畿辅南屏。 稷山以北有三十里沃野,阡陌纵横,可容万骑突驰,且伏兵于垄亩则敌不能察。 而城南有金井山余脉,冈峦迭起处可藏疑兵。最高的鹤鸣峰,登临可远眺百里烟尘。 我们依山筑垒,因水设障,设计一场稷山至金井山围歼战,必使倭贼片甲不返。” 麻贵挠了挠胡子:“要搞这么麻烦,直接打不就完了。”虽说戚爷打仗讲究一个稳扎稳打,但这般繁缛,还能大刀阔斧地荡寇么? 第594章 戚继光瞪了他一眼,转头对刘綎道:“我已经让张怀信侦察倭军行军序列,粮队位置。你让杨嘉树带队,在稷山平原部署拒马、陷坑、简易车阵。” 之后叫来游击傅望舒吩咐道:“待黑田一部入稷山,你率千骑小队作先锋,佯动挑衅。 而后诈败南遁,引至金井山坳,若是敌军追来,便是入瓮之鳖。” 傅望舒领命而去,戚继光又叫来副总兵陈景年道:“待到与黑田部接战之时,你让监军熊廷弼,以两百辆偏厢车载佛朗机炮、火箭,构成环形防线,内藏铳手轮射。 倭至百步炮发,五十步铳鸣,近程狼筅、长枪攻击。违令先射者,斩!” “是!”陈景年领命而去。 麻贵抬手揽住了李如梅的肩膀,低声道:“我怎么觉得,戚帅对你辽东骑兵的中坚力量了如指掌,那几个游击,都好似吃过戚家军小灶似的。” 李如梅并不知荆州八虎,正是戚继光亲手带出来的,皱眉道:“废话,戚家五子还在我辽东,吃大锅灶呢。彼此熟悉有什么好奇怪的。” 原本戚家五子也想在朝鲜战场上效力,戚继光未免朝中文官訾议,还是让他们继续回辽东固守城防。 戚继光看向勾肩搭背的“东李西麻”,清了清嗓子,二人倏然分开,各自肃立。 “麻将军总制骑兵,先隐于丘陵,待倭军攻我车营受挫,必分兵迂回。你率部以红旗为号,截其腰肋。” 戚继光又看向李如梅刘綎,“你二人分左右翼骑,左配火绳枪三眼铳,冲击倭军侧翼的铁炮队。右持长矛马刀,突入黑田指挥阵。” 最后又叫来了游击周修远,“若战争持续入夜,倭军欲后撤,你令朝鲜军在山林遍插旗帜,夜燃篝火,伪作大军云集。阵前再以日语喊话,说明军大捷,降者免死。” 麻贵等人从未听过,如此精细的战略部署,每个人都明确了任务,想要冒头争功都不能。 五月初五,杨嘉树带领工辎兵在稷山平原伐木设陷,谷中密布铁蒺藜。 五月初六,天气晴朗,傅望舒率千骑抵达稷山,猝遇黑田长政的家臣,黑田直之、栗山利安所率的倭军先锋数百人。 倭众见明军千骑势盛,考虑撤退。唯有毛屋武久一人道:“当年织田信长破武田骑于长筱,专恃铳阵,今可效之。”倭军认可其计,率死士乔装成朝鲜援军突阵。 傅望舒熟知日朝双语,一眼识破其计。他将计就计,避其铳阵火力,佯装为其所慑,纵马狂奔至金井山坳,黑田不疑有诈,一路追击。 却不料副总兵陈景年旋发火炮攻之,谷口车流骤合,好似铁壁环锁。 倭军四将跨马陷阵,马惊乱践,落入布满铁蒺藜与竹刺的坑道,黑田直之溃败身死。 不多时,黑田长政引五千众驰援家臣,一半力战明军,一半分兵登山,疾奔扬旗为疑兵。麻贵见倭军援军果如戚帅所料,分兵迂回,立刻携主力以红旗为号,截其腰肋。 李如梅与刘綎左右呼应,铳炮与马刀夹攻不怠。未几,李如梅率先突入黑田长政指挥阵。 黑田长政见明军来势汹汹,忙乞援于毛利秀元。毛利率兵两万五千,星夜赶往稷山。 入夜后,麻贵、刘綎、李如梅三部隐入丘陵休整,由陈景年火炮齐发,周修远率朝鲜义军大举火把,张耀兵威,扬言大捷。 还用日语呼喝:“丰臣秀吉已向明朝称臣纳贡,弃尔等如敝屣,尔等还为其卖命,何其愚蠢!” 黑天残部大乱,向锦江浅滩奔溃。而毛利秀元不为所动,打算派先锋伏在山隘,准备掩杀明军后队。 谁知夜雾深浓,氤氲障目。麻贵与刘綎、李如梅三路人马斜道杀出,将其一网打尽。 逃向锦江的倭寇,已被张允修以战舰锁水道,岸上有陈璘虎蹲炮追轰,夜色中火鸦箭雨,坠如流星,倭尸塞川。 晨光依稀,明军首战告捷,歼敌一万五千余,缴获铁炮四百余挺,明军阵亡三十九人,伤七十四人。 此战不仅让倭军挫锋铩羽,还强有力地阻遏了其北上王京的脚步,以极小的伤亡换取了极大的战果。 丰臣秀吉迟了两日,才接到黑天长政、毛利秀元两部,几乎折半阵亡的消息。 “戚老虎果然名不虚传!真的是又恐怖又缜密的明国猛虎。”他愤怒交加,不肯承认是他指挥不当,反而认为是有叛徒,向明军泄露了行踪,才导致原本日方以为的遭遇阻击战,变成了明军对倭军单向围歼战。 在未找出内奸之前,不宜妄动,丰臣秀吉责令其余军部,在蔚山、泗川、顺天等地安营筑城,稳扎稳打,不再冒险北进。 另遣善于行刺的精锐,潜入朝鲜王京,刺杀国王李昖及其他宗室。正面战场无法占优,那就行诡道,引发朝鲜内乱,政权更迭,牵制明军主力。 此时,明军正在打扫战场,核算战功。全州中军大帐内,戚继光唯恐三军得胜生骄,语重心长道:“稷山之捷,非戚某之能,亦非诸将之功。 是凭恃车铳之威,阵战之利智取,以及众将士勠力同心!稷山虽胜,蔚山待收,各营速验器械,医抚伤者。” “是!”秦良玉虽然不甘心,只能作为医务总督出现在朝鲜战场上,但她毕竟没有平原大战与乘船海战经验。 在大型会战中,能够见识到神将戚继光“未战先算胜,既战必尽功”的指挥境界,也是一桩幸事。 医务总督一职是凤宪令潇湘夫人拟定的,主要职司统辖各营医官、医士,督造伤兵车录,按日呈报。 总理药材采买、核验、仓储、分拨之事,还需要即刻稽核疫病征兆,遇重大疫症,可直禀督师行辕,颁避疫令。 除了督造野战医棚,疫病隔离营栅外,对于阵亡战士,还要与朝鲜方面沟通共立义冢。 “戚帅用兵如织罗网,旌旗所指,号令如山。而今亲眼见识了慎战而全胜的一仗,只恨不能在其麾下效力。”秦良玉无比遗憾道。 静修笑道:“秦将军可是我大明第一任医务总督,总摄海陆医政。活伤兵,治重创,此功可不在斩将夺旗之下,就连三军主将见了您也得低头。” “六郎真会说话,”秦良玉笑了笑,抬手搭在他肩上,“想想也是,阵前杀敌,计日可斩数十。而医官救人,一月能痊万众,一样功不可没。” 李如梅在几个医帐中来回寻找,见了静修忙问:“你吟香姐姐怎么不在?” 静修道:“前几天吟香和镂月、裁云几位姐姐都上了医务船,需要提前适应在摇晃的船舱急救。 不过雪姬姐姐来信,说吟香上岸到蔚山采买雪蛤去了,做成缓解肺燥咳嗽的药。”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药,何必去呢!”李如梅很是焦心,拍着腰刀道,“倭寇败了稷山一战,必定会据蔚山为巢,控遏海运,那里危险得很。” “她知道,”静修见他手上还有一处伤口未愈,忙从挎肩背的药箱里,拿出一张金疮愈合贴,为他贴在患处,“所以她才以采买雪蛤为借口,去打探倭城的底细。” 李如梅越发担心了,又急又恼,“那么多斥候夜不收都是吃干饭的吗?她一个女人,怎么能去倭寇的老巢附近晃悠,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一想到那些人面兽心的畜生,会掳掠妇女嬉虐欺凌,李如梅心乱如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秦良玉道:“倭寇残暴人所共知,但吟香也不是贸然涉险。她擅长潜行辨踪,应变机警,又熟悉日朝汉语,便于沟通传讯。 行动之前,进退路线,联络暗号,外围接应,都已周密安排,必不会令她孤身蹈死。” 李如梅非但没有松心,反而瞪眼道:“是你让她去的?你只是医务总督,又不是主将偏裨,怎能私自派遣医务员,充任谍报使呢?” “是柳姑娘怀忠义之心,主动请缨做斥候,此事已向戚帅报备过了。”秦良玉解释道。 “她愿意舍小我而全大义,深入敌后探明敌情。毕竟朝鲜是她的母国,她不忍见倭寇肆虐,荼毒同胞。 而况她是明朝册封的靖柔郡君,有此身份护持,就是有价值的人质。即便不幸被倭寇掳去,他们也不敢轻犯,以免惹怒明军剿巢。 柳姑娘智勇兼备,还请李将军暂宽愁怀,冷静下来,候其安然返归。” “我冷静不了!”李如梅气得背过身去。 “那蔚山之战你就别去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李如梅闻声心喜,转身颠颠地跑过去,迎着明媚的天光咧嘴笑道:“吟香,你可回来了,方才真急死我了。” 柳吟香双手环胸,嗔怪道:“好你个李如梅,就不盼我点儿好。就那么瞧不上我的本事。” “我哪有?我们家吟香能文能武,深慧缜密,做什么事不成呢!”李如梅围着她左右转了两圈,笑得见牙不见眼。 秦良玉偏头对静修道:“是不是我看错了,怎么觉得李五郎有条尾巴在身后摇呢?” 第595章 静修挑眉:“大概…是有那么一条。” “谁许你直呼我名了!”吟香看不惯他动手动脚,伏低做小的谄媚样子,板着脸道:“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大明的靖柔郡君,不得无礼!” “别那么生分嘛,”李如梅在自己胸口一点,又指向她,将左右手食指并在一起,“我叫如梅,你叫吟香,合起来就是如梅吟香,似月含光。暗合花好月圆,佳偶天成之兆!” 此话一出,路过的将士们打着呼哨,嬉笑而过,半嫉半羡地仿着李如梅的口吻,表情浮夸地重复他的话。 吟香顿时羞得面颊发烧,扭身便逃,回头对李如梅道:“我要给戚帅汇报军情,你别跟来!” 秦良玉双手环胸,偏头对静修道:“你都能研究出金疮愈合贴,改明儿瞅瞅李五郎的脸皮是怎么长的。简直面似重甲,刀枪难透。” 静修低头踢走脚下的碎石子,笑而不语。李如梅听见了这话,大摇大摆地走了两步,负手在后,对围观的将士们道:“你们懂什么?薄面难求凰,厚颜方成双。若无此面甲,何得倾城人。” “哟,咱们李五爷都会吟诗了!” “瞧他兴得那样,月老的红绳,都快被他搓成麻花粗了!” “哈哈哈,好个摇尾痴犬,李五郎你是真狗。” “走走走,快把你那一身骚气洗一洗,太酸人鼻子了。”众人调侃笑闹,簇拥着李如梅去洗澡。 李如梅知道一下水,还不知被他们怎么戏弄呢,指着手上的金疮愈合贴,“嗳,别介,我手上还有伤……” “小张大夫说了,那金疮愈合贴不怕溅水!” 金疮愈合贴,是静修又一发明。衬底是桑皮纸,药芯是滇南三七粉和野菊蜜、艾绒调和而成,黏合之胶是用茅根汁配松脂熬成的,贴肤无痕。 这比一般金疮药更方便使用,省却捣药调膏之繁,可保七日不生脓疮。且贴在患处不碍盥洗,不需频繁更换裹布,药力精准释放在伤口,比药粉一碰就散要好得多。 经过几层通报,吟香走进中军大帐,对戚帅道:“回禀提督,倭寇在蔚山筑城,守将是加藤清正。三面悬海,唯西北通陆路,目的是为了侵攻全罗道。 城周有两千八百步,外垣以乱石垒成,高有三丈,女墙则密布铳眼。垣外掘有三重堑壕,首壕阔五丈,深两丈,内置大竹签。 次壕则引了海水灌溉,潮水至则成渊。有橹楼十二座,用了湿牛皮防火攻。南墙外的土垒是用来迷惑的假墙,暗伏铁炮穴两百多处。” “做得很好,辛苦你了。”戚继光点点头道:“内城情况你清楚吗?” 吟香摇摇头,拿出自己绘制的倭城图,“我没敢靠近,但是听到倭军议论城中粮食能支持半年,战马不足三百匹,但兵力有一万六千余,含筑城劳役数千人。” 戚继光接过倭城图仔细看了看,沉吟片刻,对吟香道:“去请三军大将来。” 蔚山处于朝鲜东南海滨,背靠鹤城山,地形险仄。倭城中心在鹤城山颠,视野开阔,其他城垒,沿山腰螺旋而下,多以石垣、栅栏、坑道为屏障。 且山道崎岖,骑兵难展,火器仰攻不易。而且城外太和江一旦雨季水漫,便可阻行军。沿海滩涂泥泞,大的战舰无法靠近,唯小船可济。 戚继光对三路大将道:“倭垒坚壁,不可浪战强攻。叶公研制出了破城神炮,威力巨大。我亲督车营,再携虎蹲炮百门,何畅万向战车二百乘,战时结垒。 刘将军率兵五千游击,隐入鹤城山谷,潜伏待机。李将军领八千铁骑,专击渡江倭军,使倭援不能聚集。 麻将军统步骑兵两万正面围攻,多设沟壑、陷坑。我会传令给陈璘、邓子龙,让水师以楼船锁太和江口,架火龙出水,焚倭漕舟。” 麻贵拈着虬髯道:“攻城不用云梯么?” 李如梅按剑笑道:“戚爷说不用就不用。” “我们挖掘地道用火药炸,放毒烟逐倭。”戚继光肃然道,“倭寇犹如毒蛇,击首则尾应,斩尾则头噬。应先锁蔚山为囚笼,诱诸路援军入陷阱。” 六月梅雨间歇期,秦良玉与静修等医务员为攻城将士发放了防毒面罩与解药。 加藤清正登城遥望,但见明军营寨连绵如山海,却无半架云梯。忽然空中一声怪啸。百枚飞火球坠入核心堡垒,触地即爆毒烟。倭军呛咳不止,不一会儿泪流目盲,城外掘壕声已经久不绝。 次日拂晓,倭军还没从毒气中缓过气来,竟发现明军在二里地外推来了铸铁高架车,高逾城墙。虎蹲炮自高架上轰然频发,弹丸专击淡水井和粮仓。 倭将毛屋武久急率铳队反击,却发现子弹无法穿透高架车,纷纷弹射落地。 而城下车阵洞开,二百骑兵突出如电,掠至城下,抛掷“万人敌”,旋即又驰回阵中。 “八嘎,这是什么战法?他们怎么不猛冲过来?”加藤清正刀劈着城垛,忽听到哨探急报:“援军在太和江遭骑兵截杀,黑田家的红旗已经沉江底了。” 戚继光正在望楼上用千里镜观战,亲兵呈上地听瓮的记录:“东南三里外大概有三千骑正疾驰而来。” “不出意外是岛津的侧击之策,”戚继光放下千里镜,吩咐道,“挥旗号令炮车转向,引他们入陷阱。” 岛津义弘果真率萨摩精锐潜行而来,距明营百步时,忽见有两只孔明灯幽幽飘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地面轰然塌陷,火炮次第爆响,数千倭军人马俱碎。 几乎同时,太和江上亦传来闷雷声,李如梅伏兵在此,决堤放水,黑田长政万余援军半渡江心,突遭洪峰席卷。 辽东铁骑自两岸弛射,箭矢如雨而下。黑田长政欲数骑突围上岸,忽被一将白马银枪截住去路。 是李如梅亲率八百家丁截杀倭援,枪锋过处,倭将十余人坠马。 黑田长政垂死挣扎,飞刀扎向李如梅,寒芒一闪,正冲面门而来。 李如梅倏然俯首避过,锋刃掠盔而下,岂料那刀光回旋,疾如闪电,直砍向马腿。 骏骑悲嘶,血溅滩涂,坐骑惊跳人立起来。李如梅来不及控缰,身倾鞍侧,眼见右臂悬空,就要折于马下。 电光石火间,他手振银枪杵在地上,借力腾跃,斗篷迎风卷舒,人已翩然落地。 未及站稳,已棹弓在手,瞬间猿臂劲展,弦惊霹雳,一箭贯穿敌喉。 黑田长政喉间绽血,应声倒毙。李如梅眼观四路,目迸星芒,见敌骑惊尘卷至,他横弓激射,弦声连震,三箭齐发追敌而去。 但听箭啸乍起,七步外三个倭寇先后坠鞍。烟尘散去,李如梅振弓而立,斗篷猎猎招展,金甲映着斜阳,眸光犹带着几分冷冽。 “好险,我的胳膊算是保住了。爹娘的卦可真准。”李如梅劫后余生地呼了一口气。 毛利秀元主力两路受挫,欲回鹤城山小道,却被刘綎带领的川军用滚木巨石封住了谷口。刘綎大刀翻飞,吱哇怪叫,一刀斩下了先锋大将吉川广家的头颅。 眼见粮毁路绝,加藤清正只得杀马飨士,戚继光判断时机成熟,升旗号攻城。 工辎兵燃起火药引,倭城地底传来巨龙翻身般的怒吼,东南角的石墙,在叶公神炮的轰鸣声中,崩塌了数丈。烟尘未散,麻贵已挥刀大喝:“杀!” 步骑兵洪水决堤一般涌向缺口处,倭寇拒屋死守,明军以火油焚烧,浙兵摆出鸳鸯阵,持藤牌突进,而后在狭窄的巷道内,狼筅锁敌枪,长矛刺敌喉,短刀补漏网之鱼,为后续部队长驱直入扫清了障碍。 加藤清正欲退守鹤城山颠不成,溃逃至海岸,却见到了更绝望的一幕。 百艘战舰列阵如城,陈璘水师火龙齐发。火焰在波涛上蔓延成火海,毛利秀元的坐舰连中数炮,沉入波涛。 ----------------------- 作者有话说:还有鸣梁和露梁两场海战,第二次朝鲜战争就能写完了,之后就是萨尔浒之战杀努尔哈赤了 第271章 鸣梁海战 朝廷接到明军双捷战报时, 正是六月最热的时候。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 领议政柳成龙遣使乞援,贼酋丰臣秀吉狼子野心, 不仅想要鲸吞朝鲜,更要绝李氏之祀,以乱朝鲜国本。乞请明军分兵五万保护王室。 黛玉蹙眉道:“朝鲜李氏袭国二百年, 宗枝繁衍,分居八道,数以千计。倭寇将散处州县的远支宗亲,擒戮殆尽,扬言要毁其宗庙。 眼下倭军战局不利,就对朝鲜宗室下手, 为的就是牵制明军兵力。若是其谋得逞, 对大明而言后患无穷。” 张居正沉吟道:“朝鲜宗亲本就不多, 一旦国王宗亲尽遭屠戮, 则举国失纲,官府崩解。倭军必择一庸懦远支, 立为伪君, 号令朝鲜。 若李氏绝嗣, 明军力战,也师出无名, 难收全功。还是先定社稷,再清余孽。稷山、蔚山之后,陆战就只剩泗川、顺天两地要塞。 第596章 让李如梅、刘戡之携五万兵卒,拱卫汉城,令麻贵、刘綎、陈璘、邓子龙诸部继续以拔倭寨,歼敌寇为要务。” 大明用兵之道, 胜在正名,伐谋为上,伐兵次之。保李氏宗社,剿倭之城垒,二者相济,不可偏废。 虽说朝鲜宗室愚弱,但这时候从大局着手,还真是不得不救。 黛玉想到将来朝鲜后继者忘恩负义,对大明的背叛,话语中透着几分隐忧:“虽说壬辰倭乱时,为了局势稳定,朝鲜国王李昖,立了庶次子光海君为世子。 但后来李昖的继后,在万历三十四年诞下了年幼的嫡子永昌大君。 可惜两年后李昖死了,朝鲜北人党以国赖长君为由,拥立光海君,排斥幼主继位,最后害死了永昌大君。 而光海君继位后权术阴刻,怠慢朝贡,暗削礼制。阴结建州,诛戮亲明大臣,不愿意为明廷出兵助剿女真。这对大明来说显然不利。 既然丰臣秀吉将主意,打到了朝鲜宗亲头上,光海君必然首当其冲。 依我之见,不管光海君能否逃过倭寇的荼毒,大明都要坚持立永昌大君为王。” “光海君年已及冠,被立为世子后,自然有一批官僚簇拥在其左右。大明若要正名定分,扶立两岁的幼主,十分不易。 需要谴使驻军,威德并施。还得笼络宗亲,肃清异己,用雷霆手段速决、密行、狠绝,否则拖则生变,损大明威信,反使东藩离心。” 张居正捻须沉吟,感到此事压力重重,待解决了朝鲜倭患之后,清除建虏势力刻不容缓,之后再处理朝鲜宗庙承祀之事,就会游刃有余了。 黛玉建议道:“不如眼下就敦促李昖选立继妃,这样永昌大君能早几年出生,冲龄践祚,总好过襁褓弱君。” “这事就让刘戡之来办吧。”张居正道。 而此时的建州女真,经过数年的蛰伏,渐渐恢复了元气,重建了赫图阿拉的宫城。 原本努尔哈赤计划迎娶孟古哲哲,离间海西诸部,使叶赫部与哈达部、乌拉部相疑。借海西盟主叶赫的名望,来稳固自己建州酋位。 可是莽古斯抢婚一事,不但让努尔哈赤蒙羞,数年绸缪化为虚有,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被迫与蒙古科尔沁部为敌。 努尔哈赤不肯善罢甘休,只得将目标盯上了女真第一美人东哥身上。 她是布塞贝勒的女儿,纳之便可宣称自己是“叶赫半主”,收复布塞的部曲,为其所用。 眼下叶赫部准备将十六岁的东哥,嫁给乌拉部首领布占泰,努尔哈赤则磨刀霍霍,蓄势待发。 他趁明军远征朝鲜,无暇北顾之际,躲在深山老林中开荒种地、冶铁练兵。 蔚山大捷后,戚继光的中军大帐,从全州移至河东郡玉女峰周边,这里位置隐蔽,距顺天十五里,距泗川十二里。 如此顺天烽燧可见,泗川鼓角可闻,孙承宗从晋州运粮秣可朝发夕至。 顺天方向陈璘刘綎,泗川方向麻贵邓子龙,见中军稳如磐石,耳目相属,绝不敢在戚爷眼皮子底下,轻弃根本,冒进贪功。 一个月后,刘綎垒土为山,俯击倭城,与陈璘水陆夹攻,尽斩敌寇。与此同时,麻贵铳炮如雷,车阵如铁。岛津义弘退守则成灰烬,强攻则陷火海,士气奔溃,城破后残部遁走。 顺天、泗川之间呼应联动,白日举烟,黑夜举火,一攻一援配合无间。 两处倭城弹空粮绝,楼橹尽焚,铳眼炮台倾颓过半,副垒尽堕,舰船逃遁无泊。 眼下除了潜入朝鲜境内,暗杀宗室的刺客外,其余倭军全部被赶到了海上。 李如梅被调到汉城守卫景福宫,与吟香相隔六百里,还被迫与自己拳头招呼过的“亲岳父”柳成龙,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心里别提多不得劲了。 刘戡之临时受命,以兵部职方司主事兼任礼部员外郎,斡旋朝鲜国王立继后之事。 他代表明廷向国王李昖传达意思:“殿下容禀,而今朝鲜中殿虚位既久,坤仪未彰,不单宫阙失序,亦恐动摇国本。 上国垂念藩邦,特意降温纶:宜早定继配,以正母仪,速建储贰,以安人心。” 李昖讷讷道:“壬辰倭乱时,小王已立光海君为世子了……” 刘戡之淡然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继统大义,当立嫡长。只是因倭乱暂允光海君代理国事罢了。大明并未允其册封。 而今我大明监国皇子亦非嫡子,不敢僭越称孤,依旧有‘待嫡’之说。 承统必以嫡,择配必以正,实为宗庙法程。殿下如今春秋鼎盛,而冢嗣未标,朝鲜臣民无不盼元良诞育。 若使庶孽僭先,枝干倒置,只怕贵邦纲常紊乱,上国册封之典,也难循旧例。 还请殿下慎简淑德,明诏嫡嗣。如此宗庙享安,藩屏永固,上不负我大明天子,怀柔之德,下可慰我上国天兵,效死之力。” 李昖听出大明对光海君不满的意思,他也知道倭乱再起,王室亟需稳定内廷,既然明廷要求朝鲜宗社承统,当立嫡嗣,那便另立继室。 “只是而今倭寇未靖,国内疮痍,若此时大选嫔嫱,恐百姓谓主上不恤其艰。 纵宗社需继嫡嗣,在兵患之际,兴土木备仪典,不但物力难支,亦恐民情汹汹。可否暂缓择配,待战争结束,徐图大婚?” 李昖的顾虑,刘戡之诚然理解,胸中早有应对之策:“择继之道,首重诞育,次尚俭德。可于两班贵胄中,选十八至于廿四岁未嫁之女,此龄女子气血充盈,宜于延嗣。 且年逾十八犹待字者少,易行拣择。至于仪制,务从简素,以示与民共克时艰之意。但得端静仁厚者,即合中殿之主。 如此则国本早定而民不劳,内治既修而外谤消。还请殿下思宗祧之重,行权宜之策。” 听了这话李昖默默颔首,同意了照此意见行事,很快拟了教旨公之于众。 李如梅看热闹似地瞅了选妃布告两眼,脸色大变,急匆匆地找到刘戡之。 “你要李昖续弦,甄选范围改成大龄未嫁女。这不是把吟香也划进去了?” 刘戡之像看傻子似的,斜睨了他一眼:“靖柔郡君受大明册封,郡君品阶已超藩妃之制,她身附明籍,形同外邦。 朝鲜王室绝不会擅启明廷干涉内政之渐,所以柳姑娘不在择选之列。 还有李姑娘也是,且不说择选中殿,必择两班良家。朝鲜效法周礼,有同姓不婚之禁,李姓为国姓,也不能参选。” 李如梅松了一口气,掰着手问:“那哥哥再帮我盘算下,我要挣个什么样的军功,才能顺利娶到吟香?” 刘戡之后仰在椅背上,眸光微黯,捏着下巴道:“杀了丰臣秀吉,或可为之。” “哥,那你帮我跟岳父讲讲情,我不要守皇宫,我要去打仗,杀了丰臣秀吉!”李如梅双手拍在桌案上,显得急不可耐。 刘戡之劝道:“丰臣秀吉不敢踏上朝鲜国土,一直飘在海上,你又不会海战,去了也是白搭。 倭贼已是强弩之末,不如等到打老赤罗时,你再大显神威,婚事就马到功成了。” “那我还要光棍到什么时候?”李如梅皱眉。 “不出意外的话,结束朝鲜战争后,最快半年,爹娘就要对建州女真动手了。”刘戡之拍了拍他的肩,“不会等太久的。” 丰臣秀吉见倭军陆地战全面败退,武士的尸体上盖满了猩红的死亡印章。 那印章上最多的籍贯,来自大明荆州,杀敌最多的八个荆州将士,成了倭军的噩梦。 他们被并称为“在地狱焚烧业火的八大赤色天魔”。疲于应敌的士卒,已经对明军产生了深刻的畏怯之心。 明军还派了俘虏小西行长,隔船喊话劝降,丰臣秀吉气急败坏,几欲抽刀砍了小西行长。 幸好小西行长躲得快,刘祈安驾船飞梭一般驶回了全罗道。 小西行长看到太阁殿下,那恨不能杀他而后快的狰狞凶相,再也不敢妄想安全回到日本。 丰臣秀吉为了给部众鼓舞士气,趁着明军分兵维护朝鲜王室安全,暂未压向海岸之前,亲率兵船四百余艘西侵,欲溯鸣梁水道进犯汉阳。 李舜臣观海峡地形险隘,潮汐湍急,对明军水师总督陈璘道:“此处天设险关,我率龟船以背水决战之姿,诱敌深入。陈将军与我水陆协同,可钳形制敌。” 陈璘尚未接到戚帅的命令,唯恐冒战被训,只道:“眼下敌船甚多,众寡悬殊,宜暂避其锋,待我中军移驾过来,我们再一道疑兵惑敌,斩首擒王。” “倭船即至,机不可失!”李舜臣按剑急劝道,“此津隘如咽喉,潮汐倒峡,可制百万师。今退一步,则王京危矣!” 张允修巡防回来,也报告了倭舰西侵路线,得知陈璘顾忌军令,不敢擅动。 他思忖了片刻,对李舜臣道:“李将军,战时我虽受戚帅节制,到底不是明廷水师将领。不如我领一队商船,配合你行动。” 第597章 李舜臣激动起来,握住他的手道,“好,多谢你义助!” 秋八月,百余倭船先至,李舜臣令部下缚铁锁于暗礁,沉巨碇于水道。及潮转流逆,倭船首位相衔,转动维艰,自相撞击。 雪姬戎装登上艨艟之巅,立在楼船飞庐之上,双手执鼓槌,撼动鲸皮战鼓,为将士们壮胆。 忽闻震天鼓响,方才佯装败退的朝鲜龟船突浪而出,舰首龙口吐烈焰,倭舟帆桅俱焚。李舜臣乘楼船督战,亲发弩炮击碎倭军旗舰。 张允修率水手与倭船接舷,殊死搏斗。冒火突阵,焚毁倭船三十余艘。李舜臣又命裨将以铁锁横江,倭船不得脱身,弓铳俱发。 长风裂旗,浊浪排空,鼓点密如暴雨,和着弩箭蔽空而下,樯橹飞灰。雪姬鬓丝散甲,汗雨交流,鼓锤溅血而击节不止。 鼓声愈急,战意愈炽,将士们听了,吼声沸起,白刃耀光,血染沧波十里,倭尸浮海。 从辰时至申时,双方激战一日,倭船沉毁者三十余,斩溺倭军八千众,丰臣率残部溃走珍岛,不复北窥。 战罢鼓声犹酣,张允修血染甲胄,髻散如旗,忙跳上楼船,兴奋大喊:“雪姬,我们胜利了!快停下!” 两只鼓槌已化残影,鼓面都快被敲出火星子了。雪姬欣然一笑,鼓槌脱手而出,直挺挺地向下倒去。 允修滑跪在地,揽臂接住了她,又恐甲胄硬铁伤人,忙又卸了肩甲和披膊,将人从飞庐背出。 见雪姬累极了,趴在他背上睡着了。允修只得将人背下甲板,走过夕阳斜照的滩涂,向李舜臣的驻地走去。 他涉泽而行,步履沉稳,雪姬两臂脱力地悬吊在他肩上,面颊贴在他后颈,眸光轻颤。 她唇边梨涡乍现,多想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转眼瞥见远处营旗下站着的人影,眸中只剩无尽的怅然。 张允修目视前方,眉宇间烟尘未洗,神色松朗,鸣梁之战以少胜多,打得极为漂亮。 雪姬的青丝拂到他脸上,他略侧首,见她忍痛咬唇,眼中敬意越深。谁能想到她纤柔的身体中,竟有如此蓬勃的力量,为战士们砥砺士气,一刻不歇。 他昂首展眉,笑意自眼底漫开,忽然眸光闪了闪。 李娇倩抱着包袱独立风中,鬓发沾尘,唇色干焦,唯有那双含情的眼眸,波光湛然,不知是泪是笑。 夕阳的余艳,照在三人的面庞上,雪姬肩头轻颤,挣扎着要下地。 允修若有所觉,躬身将人放下地来,触其指尖倏然收回,转向妻子,正欲抬手为她拭泪。 李娇倩垂眸道:“娘让我来医务船帮忙。”她抬手揾泪,轻声道,“妹妹是受伤了吗?我来帮她看看。” 雪姬连忙摇头:“只是累了。” 三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每个人的心都复杂得难以言喻。 鸣梁大捷的消息传到汉城,朝鲜国王李昖大赞:“李舜臣以十二艘破船战敌舰百余,真是海岳神将也!其女雪姬擂鼓励士,亦忠义巾帼!” 戚继光收到战报及张允修的请罪书,击节赞叹:“据天险、假潮汐、用火攻,三奇跌出。敌众我寡,允修敢逆击强寇,气贯虹霓!我大明水师后继有人呐!” 他刷刷撕了允修的请罪书,亲自为张允修请功,又恐监察御史弹劾滥赏,先报了一个把总上去。 请功表层层递到兵部尚书叶梦熊手里,他看完朗声大笑,援笔一挥,亲核奇功破格擢用,授予张允修金州卫千总,领哨海防事。 面对侍郎等人的质疑,叶梦熊捻须道:“张允修本系潇湘船队纲首,谙习风涛,擅制神机,朝鲜水师统制李舜臣受困鸣梁,他仗义襄助,倾私舶为战船,更引舵冲阵,纵火船截倭贼退路。与倭寇接舷鏖战,斩敌无数。 他忠义奋发,有国士之风。策应水战之法合乎六韬,解围之功不逊千军。亲赴锋镝,输财捐粮,这样的人不授职赏,难道给尔等吃干饭的吗?” 众人被叶梦熊怼得哑口无言。自从军中用秘药红章革新了记功制,武将冒功请赏的事已近绝迹。之后将士论功晋升颁赏,都有据可查做不得假。 虽说张允修是首辅之子,可人家的战功是亲自打出来的,又不是靠爹挣来的,无法质疑问难。 得知小五得偿所愿,成为金州卫千总,张居正夫妇也很高兴。 黛玉搓手道:“再打完露梁一战,援朝抗倭之役就可彻底告终了。倩娘思念小五,求了我好几次,我就安排人顶替金州卫坤政院女官的职位,许她上医务船帮忙了。” “这天也是一天冷似一天,还望这最后一仗完美收官,”张居正握住妻子微凉的手,“若是能救下老将邓子龙与李舜臣的性命,就再好不过了。” 这也是黛玉重视医务船改建的理由,万历朝鲜战争的最后一战,古稀之龄的老将邓子龙不肯坐镇后军,奋然请为前锋,力战而死。 前来救援邓子龙的李舜臣,突入重围时,左肋中弹,对部下道:“战方急,勿言我死!”之后令侄子代掌旗鼓。李舜臣督战至辰时,血尽而亡。 而在朝鲜王室内,关于继任中殿的人选,符合要求的十数人,都不合李昖的心意。 毕竟两班贵族女子中,有逾期未嫁的,不是貌丑,就是星官巫觋口中八字克夫,面犯孤辰的人。也有为未婚夫夭折而守节的,还有个别不屑俗姻,借口常循孝道,终身不嫁的。 李昖苦恼了数日,近宦为他出主意说:“主上,若论两班中美貌的大龄在室女,还有两位不曾应召。 一位是领议政之女,大明钦封的靖柔郡君,另一位是府院君之女,勇立飞庐,擂鼓助阵的李姑娘。” “大胆!”李昖怒目拍案,“你难道不知靖柔郡君乃上国之爵,若立为朝鲜国母,则混淆藩国宗系,寡人也将被疑为明人傀儡。 而府院君之女,母系卑贱,且同姓不婚,纳之则悖人伦大防。” “小的惶恐……”近宦连忙伏跪在地,以头抢地道:“主上苦于朝堂党争,处处掣肘。若是娶了上国郡君,可使各党难借外戚扩权,王可倚仗明朝威仪而固权。 若选府院君父忠女贤,主上娶其女,可收买民心,彰显王室之仁。府院君与领议政同属势微的南人党,可避免北人党拥立光海君,僭越神器。” 李昖眼眸游移不定,近宦不愧是自己的心腹,将自己的烦恼洞察得一清二楚。表面上看无论是娶靖柔郡君,还是府院君之女,从礼法上讲,都是行不通的。 但偏偏她们都有各自明显的优势,能让自己的王位更加稳固。无论哪位盛年的王者,都不想看着弱冠的世子,阴结朋党,篡位僭越。 明廷已明确表明只愿扶立嫡子,便是看不上光海君。眼下明军还在为朝鲜打仗,万不能拂逆了上国之意。 他考虑良久,认为娶靖柔郡君风险还是太大了,虽然她也曾抗倭有功,但身为朝鲜国王,担不起“卖国傀儡”的骂名。 而且要娶她为妻,还要请奏明朝皇帝先削其郡君封号,以示归化母国,还要改录族谱,断明廷首辅收养之迹。牵扯太多,实难应付。 而李舜臣之女,要改名换姓,也不是不能操作。毕竟古制有“赐姓免同姓之禁”的先例,国家危难之时,功烈重于门第。 再请明朝礼部颁诰,褒奖其德,赐冠服得嘉许,一切水到渠成。如此可得百姓赞誉,荡平朝局,王权独强。 第272章 终身不嫁 深秋时节, 霜气染林,暮色四合时允修解甲归帐,若非升了千总, 他还没有独立的营帐,能安置妻子。 见案头小药瓶内,两三枝野菊垂露绽放, 不由嘴角微勾。屏风之后,倩娘云鬓松挽,正以绵帕擦拭丈夫的角弓。 允修喉间微动,扯松了贴里的领口,徐步进前,笑道:“别忙了, 吃过了吗?” “和雪姬一起吃过了, ”倩娘略一抬眼, 轻抚弓身, “我贸然前来,给你添麻烦了。” “你能来, 我很高兴。”允修握住妻子的手, 粗粝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捻了捻, 呼吸渐沉,“辛苦你了……” 帐门铜钩晃动不休, 倩娘眉心攒了攒,半咬着唇,好一会儿才适应这冷硬窄小的行军榻,轻嗔道:“褥子又薄,榻又咯人,亏你怎么睡。” “闭上眼睛就睡了, 哪里讲究那么多。”允修心跳声急,如猛兽冲栏,两人额头相触,密密匝匝地吻起来。 彼此纠缠间,倩娘触碰到他肋下七寸长的结痂,指腹温柔地轻点在伤痕边缘,“下一仗什么时候打?我得上医务船了。” “还没有动静。”允修边喘边道,“朝鲜正在全面清理,暗杀宗室的刺客,丰臣秀吉不甘心空手而回,必然还会再来,我会在海上终结他的性命。” 倩娘蹙眉,偏过头去,“你别老想着效死争功,咱们还没有孩子……” “会有的!”允修抚了抚妻子湿润的眼眸,安慰她道,“我有预感,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第598章 “明天就是信期了,别白忙活了……”倩娘抬手推了推他,拢衣起身,“我去雪姬那睡,李神医新制的刳割取弹匣,方才到了,我明日上船交给六弟。” 允修从身后搂住妻子的腰,吻着她的颈窝道:“再多陪我几天吧,叶昭宁明早上岸领用高丽参,你交给她也行。” 倩娘转身,泪凝眼睫,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后也只是轻叹一声,“你别再受伤了……” 远在京城的黛玉,收到了夜不收的急报。努尔哈赤趁土蛮寇犯辽东,牵制李如松精力之时,渐侵辉发部。 而辉发的拜音达里,趁努尔哈赤来犯,杀了七个叔父自立,族人部众畏其残忍,为避灾祸,纷纷投靠叶赫。 拜音达里欲向叶赫索回逃众,竟向努尔哈赤乞援。叶赫再次发挥骗婚传统,诡言将东哥许嫁拜音达里,阴诱其背叛与建州联姻的盟约。 被美色所惑的拜音达里,信以为真,撕毁了既聘之约,整兵欲抗建州。于是又给了努尔哈赤,兴师讨伐的借口,很快诛灭了拜音达里家族,尽收其部,并入建州女真。 眼见受明廷保护的东哥,即将满十六岁,乌拉部首领布占泰,欲聘叶赫部东哥。但努尔哈赤将布占泰俘获,将其恩养在帐下,还把自己的四女儿穆库什,嫁给了他。 “努尔哈赤真是老谋深算,恩养布占泰于赫图阿拉,阻断乌拉与叶赫联姻。让布占泰衣锦食珍,伴其游猎议政,再用姻亲锁链,裂海西之盟。 这分明是先养后吞之策。待布占泰为娶东哥,背弃与建州的盟约,努尔哈赤又有了对海西四部兴兵的理由。” 张居正用楠木镇纸,捋平了白宣,提笔写信:“布占泰虽然娶了努尔哈赤之女,实为困兽,身负囚婿之耻。 一方面他明白建州拿他做质子,干涉乌拉政务,另一方面也被叶赫姻盟所惑,误恃为可靠外援。他反叛努尔哈赤,也是迟早的事。” 黛玉分析道:“俘虏、恩养、联姻、逼叛、吞并,努尔哈赤步步为营,使叶赫孤悬,明廷以夷制夷方略全线溃塌。 我们得提前介入女真事务了,要主动破笼放虎,明发上谕让努尔哈赤放布占泰归部,强调诸卫不相统属,再为东哥寻一门好亲。” 张居正将手书的信笺,递给黛玉看,“荆石已除服数月,我特为其加少保衔,遣官召他赴任台阁。你我去辽东,处理朝鲜战后重建事宜,之后再斡旋辽东诸部事务。” 黛玉微微蹙眉:“我们以什么名义去呢?万历帝还躺在病榻上,代天子巡边恐有僭越之嫌。” “就说女真各部势渐联结,恐成边患,需阁部亲临抚剿,以遏其扩张。而朝鲜战后人心未定,防御空虚,谨防女真趁虚而入。” 张居正复又提笔写奏疏,“我领辽东经略兼朝鲜安抚总督大臣,夫人就作为钦差边务宣抚使去就行了。” 奏疏递上去后,朱常洛照批无误,有朝臣认为若令张居正夫妇,两度经略辽东,有结交边将,擅权之嫌。 朱常洛道:“辽东女真诸部,因朝鲜战乱,恐生边衅。而况朝鲜重建事宜千头万绪,皆关乎边陲安危与圣朝德义。 非重臣亲往无以抚辑,凤宪令精通女真及朝鲜语,出镇辽东,兼理朝鲜善后,可便宜行事。诸公若有此能,且愿意亲往辽东斡旋,亦可上疏请调,予可以考虑。” 众臣无言以对,反驳无效,在张居正主导的朝堂上,你可以做道德君子,但摆不平事,又无功绩的道德君子,就没有说话的资格。 一个月后,王锡爵以吏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身份,位列次辅,领衔主理阁务。张居正夫妇也于十月底到达辽东。这里已经琼花漫天,北风凛冽,马踏雪尘,蹄声碎玉。 二人在辽阳住了两日,阅览了近来的边报。朝鲜方面日寇的活动转为地下暗杀,许多王室远支命丧倭刀,防不胜防,海上暂无动静。 李如松还在抚顺浑河一带,与鞑靼骑兵进行游击战,在军师徐渭的指挥下,戚家五子轮流策应,助他躲过了数次围剿。 夫妻俩移驾至抚顺,来到观澜学院。史湘云见今日雪大,辍讲一日,让两个女学生不必出门。没想到却见远客冒雪而来。 “林姐姐,你来得可真及时。”史湘云拉着黛玉的手道,“东哥尚未答应嫁给布占泰,布占泰却被努尔哈赤擒去做女婿了,而今哈达部首领孟格布禄,又欲求娶东哥。我这女学生心里正烦着呢,就等你来调停。” 当初叶赫部以东哥为诱饵,准备设伏杀死哈达部首领歹商不成。孟格布禄既知辉发部被灭族,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还来上这个当。是该叹红颜祸水,还是红颜薄命呢。 张居正对黛玉道:“我去找辽东巡抚,敕谕建州,让努尔哈赤释放布占泰,归其部众。至于东哥的婚事,就请夫人代为沟通了。” 黛玉忧心道:“努尔哈赤阳示恭顺,阴蓄实力,又深谙中原礼法,必定以布占泰既聘其女,便是半子,狡辩自己并非私行拘锁,不肯放人。” “夫人放心,此事交由我来办。”张居正为黛玉拢紧了斗篷,拂去她肩头的雪花,“无论是叶赫和是建州,都试图以姻亲为饵,互相吞并,要根治此事,非改制易俗不可。” “唉,咱俩永远在干,难上加上难的事,汉地移风易俗,都要花数十年工夫,更何况遐方边夷,方略还要远近兼济。”黛玉感慨了一声,抚了抚丈夫的长胡子。 送别了张居正后,黛玉去了两个姑娘起居的院落。却见东哥将仆妇都打发走了,不在自己屋中,而是进了小七的房间。 她打开小七的衣柜,没有翻找东西,而是对着柜门内壁呆望了许久。 黛玉走进来,她还未发现,于是敲了敲门框,轻笑道:“格格在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啊……”东哥被吓了一跳,忙将柜门阖上,将背抵在了缝隙处,舌头像是打结了一样,磕磕绊绊地道,“我…在看,不,是我想借小七的衣裙。” 黛玉未免她生窘,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两眼,转移话题:“数年不见,东哥格格长高了许多,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小七去哪儿了?怎么不见她的人?” “她骑踏风车给她父亲送羽绒被去了。”东哥回答道,顿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给黛玉行礼,“给夫人请安。” 黛玉拉着她一路嘘寒问暖,缓步走到前厅,将人带到天光底下细瞧,果真是世间少有的美人。配上汉家衣裙,更显纤腰如束,削肩秀美。 她肤白若雪,眉色青黛,似远岫新霁。凤眸澄如镜海,鼻准凝琼,唇色朱润,贝齿半露如含明珠,带着几分美人天生的骄矜。 窗隙风起,掠起她耳后几缕碎发,在粉颈边轻颤。她就那样站着,漫天琼瑶都成了陪衬,寒梅太艳,雪光太浮,唯有她像是天外飞仙,落在凡尘,让人心里蓦地一动。 怪不得女真诸部首领,明知是陷阱,还上赶着往下跳,有这样的绝色的美人为饵,足令天下英雄尽折腰。 黛玉请她坐下,将手搭在炕桌上,“按照我与叶赫部的约定,今年你完成学业后,就要归部了。格格貌美名动诸部,你的婚事便成了权力博弈的筹码。 之前许诺你婚配自由,但女真诸部首领,都想与你结亲,只怕还有得一番挑选,所以我来问问你的想法。” 东哥垂下眼眸,怅然道:“哈达部持有大明敕书最多,联姻可稳叶赫东南,共抗建州崛起。可哈达部内斗频繁,孟格布禄庸懦暗弱,衰颓不能护族,朽木难倚,我不喜欢他。 乌拉部领地辽阔,拥有舟楫之利,联姻可成南北夹击建州之势。布占泰野心虽雄,然而已是败军之俘,反复无常,多谋寡义,狡黠不可轻信。我不喜欢他。 建州努尔哈赤,大败过我叶赫,令我部族一蹶不振。父兄素来忌其枭雄之姿,心衔怨恨,嫁我过去,也是为图一时苟安。我亦不愿将终身托付给豺狼。” 东哥的话于情于理都说得透彻,可见她这些年在史湘云的教导下,具有洞悉时势的能力,可以观人于微,察事于隐。 黛玉也不禁跟着叹了一声,“我也知道这些人,都不合你心意。如今建州坐大,若叶赫将你轻许诸部,无非是让你蹉跎一生,令叶赫万众离心。 虽说我保你自主择婿,但你的婚事必须有利于明廷维系住北疆的制衡之局。依我之见,让你化归大明,不嫁女真各方,才是最优解。可是不让一个姑娘嫁人,也太过无情了。” 东哥很清楚一这一点,她这些年自己一直在求索婚姻的出路,却发现根本就没有。她深陷在三重困局中,部落存亡的重压,明廷制衡的棋子,父兄野心的诱饵,根本无法逃离联姻的命运。 她若不想嫁女真诸部,就只有联姻蒙古。蒙古与女真风俗相通,一样弱肉强食,倘若建州破叶赫,所嫁蒙古一部,很可能弃婚自保。自己将漂泊无依,终老草原毡帐。 第599章 若嫁大明文臣子弟,虽可脱塞外风霜,但夫家必因她的存在,而成为朝堂攻讦之柄,将来日子难过。若嫁明朝辽东将领为继室,若得宠可直引明军援助叶赫,子孙可入汉籍,脱离女真掌控。但将门亦虎狼之地,若无宠也会被视为妾婢之流,依旧存在遭皇帝忌惮的可能。 只剩下最后一条,跳出婚姻棋局的孤独之路。 她深吸了一口气,恭敬地伏跪下来:“小女经五年诗书熏陶,仰慕中华礼教,愿归化大明,长居抚顺,终身不嫁。” 黛玉长长一叹,她这样的身份与美貌,是很难不嫁的。犹豫了半晌,还是说了出来,“其实还有一条生路可走,只怕你不愿意,也坚持不下来。” “什么路?”东哥疑惑抬眸。 “成为第二个忠顺王三娘子。”黛玉定定地望着她,“嫁给乌拉部布占泰,以通晓汉文边情的优势,争取介入并逐步掌控乌拉部的政权。 待布占泰败亡,收其遗产部众,所育子嗣继叶赫宗祀。借明廷赐予的荣衔,仿土默特部三娘子,以孀居之身,掌握榷场贡市之权。 脱离部落倾轧,而成为叶赫的女主,海西的女酋长,乃至女真诸部共推的女王!你是乱世明珠,聪慧而刚烈,若显经纬之才,足以改变自己,乃至部落种族的命运。” 但是这条路又何其残忍孤独,需要一个女人放弃对家族的依恋,斩断道德枷锁,抛弃对爱情的全部幻象,与男人斗智斗勇,争权夺利。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东哥闭眼苦笑了一下,“我恐怕做不到……” 黛玉也没有勉强,宽慰她道,“你且再拖一二年,事情将有转机也说不定。”暂时还无法向她明说,明廷即将清剿建州的事,只得用“拖”字决,等待局势发生逆转。 “可是我一旦归家之后,就身不由己了。”东哥满心为难。 黛玉淡笑道:“待朝鲜战争结束后,我为你在抚顺举行招亲大会,骑射、诗文层层比过,多少能延宕些时日。” 第273章 打破枷锁 抚顺备御署衙内, 张居正召见了努尔哈赤,对他道:“尔擒乌拉部酋长布占泰,胁其部众, 联姻辖制。胆敢鲸吞诸部,擅更疆土,藐视律法。 我大明视女真诸卫如赤子, 乌拉部世守东陲,受大明庇护。命你即刻释放布占泰归本部,返其属民,重修诸部盟誓,可赦你僭越。 你若执意囚禁布占泰,吞其疆民, 是背弃朝贡盟势, 蔑视大明纲纪。从此断互市, 锁边隘, 使建州盐布断绝。” 努尔哈赤跪在地下,连连摇头, 狡辩道:“臣受大明恩惠, 素来遵奉天子之命, 今乌拉部布占泰既为臣婿,其部屡生内乱, 婿年少而不能治众。 臣暂代管束,实为保全乌拉部免遭叶赫、蒙古侵掠,扰动辽东安宁。女真部联姻本为常例。若大明令布占泰统领乌拉,臣自当辅佐婿主,怎敢私吞?” 张居正冷笑一声,“大明不阻你翁婿之情, 然乌拉部非布占泰私产,是受我大明高皇帝敕封的部族,酋长经兵部核准。你囚其主,收其民,犹言家事,便是以姻亲之名,行篡夺之实! 若孟古哲哲还在贵部,难道叶赫也能借口帮扶女婿,而摄政建州吗?此例若开,女真诸部皆可假托姻亲互吞,朝廷纲纪何在!当初叶赫部欲以东哥为饵劫杀歹商,以吞哈达。我大明已严惩叶赫,今日亦不会放过建州。” 努尔哈赤辩无可辩,辽东巡抚当即下达了最后通牒,令其十日内释放布占泰至抚顺关,暂由辽东镇安置,返乌拉部众交予族老暂管,明廷派文官监理,并让努尔哈赤写请罪疏上呈兵部。 这时候大胜归来的李如松,移师抚顺巡关,做出北上的姿态,亦给了努尔哈赤不小的压力。这意味着他若执意吞并乌拉部,将面临来自大明、叶赫、蒙古的三面锁围,互市关闭更是绝了建州的生路。 几经思想挣扎,努尔哈赤还是向张居正低下了头颅,领命而去。 随即张居正又见了李如松,再次叮嘱他:“李家父子多常胜,往往也意味着你们的敌人众多。眼下辽东局势严峻,总兵任重道远,还望严斥候,慎远战,合势持重,切勿浪战。 可在浑河北岸据险筑垒,多设火器惊扰敌军。眼下朝鲜战役未毕,辽东边军疲敝,更无需速战靖边以振军威,鞑虏方炽,更宜固垒封疆,不责斩获。” 李如松抱拳道:“元辅所言与徐先生所言毫无二致,卑职遵命。” 翌日,布占泰被释放至抚顺关,张居正吩咐辽东巡抚训诫了他一番,而后又折回观澜书院。 戚云梦骑车返回书院的路上,恰遇上了张居正的车驾。 张居正见她的踏风车只有货筐,没有后坐鞍,不由道:“你这车可是天下独一份,不能载人的。” 戚云梦憨笑道:“六哥说,他亲手做的车,只许我一人骑,不希望我载别人呢。” 她隐约猜到,是因为自己最初的信中有意误导,让六哥一直以为东哥是男子,所以才故意不设后鞍坐,避免小七与旁人出双入对,“移情别恋”了。 “这个臭小子,倒是情悭得很。”张居正哼笑一声,深谙张家儿子们醋瓮常满,寸心不容微尘的表现,“只怕六郎见旁的少年,稍近你一步,便会酸风射眸,脸色大变。” “父亲胡说,六哥怎么会呢……”戚云梦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双手捧着自己发烫的脸。 车外又下起了大雪,白漫漫一片。张居正目光温煦看向她,温声道:“你父亲戍边多年,你寒暑慰问,风雨不辍,孝心赤诚。 明知会与红鲤分开,不能在军中效力,还是以大局为重,信守承诺,伴读叶赫英嗣在抚顺过了五年。张戚两家婚书虽薄,烽火连岁,你未尝相疑,此等信义巾帼,世之罕见。张家得此佳媳,何其幸甚。” 戚云梦耳垂渐染红痕,眸中水光潋滟,这五年光阴于她而言,何其漫长?全靠六哥源源不断的信笺与礼物,让她支撑到了如今。 “红鲤虽不言语,我见他逢年过节,每托雁传书,临风望月时,没有不挂念你的。数年痴想,亦不曾稍息。”张居正拿起铜镊子,给手炉里添了新碳与香片。 “去年登州粮秣调度,安抚伤兵诸事,他都能独立操持。你祖母王夫人也屡嘉其能。六郎已非当年稚童,而今纵立风雨中,亦当能为妻儿张伞矣。” 他将烧热的手炉递向小七,目露怜色。 “多谢爹爹。”戚云梦双手接过手炉,捧在膝前,她有某种预感,肩头微颤,呼吸不由微促起来。 张居正抬袖虚揖,低头缓声道:“为父忝为尊长,冒昧相问:待来年春暖燕回,小七可愿嫁进张家,与六郎结为连理?” 少女心鼓砰砰直响,颊上红云骤起,如霞染一般。她螓首低垂,捧着发烫的手炉,喉头微抖欲语还休,终是缓缓地颔首一点。 “好!那我就与夫人,为你们早备新居喜仪了。”张居正很是高兴,又补充道,“妆奁聘仪、迎亲仪程若有所愿,小七但言无妨。张家虽非钟鼎之家,也必不使明珠蒙尘。” “一切但凭父母爹娘做主,云梦没有不可的。”戚云梦轻声道。 张居正颔首一笑,随后敛容,声转沉肃,“张家耕读起势,诗礼传家,断无薄待妇孺之理。他日红鲤敢有半分慢待,只管跟爹娘说。我张家不打孩子,但会荆杖亏妻之徒。” 其实,原本也没想让两个孩子这么早成亲,只是时局不同了,大明边尘骤起,朝鲜鼎祚将移,建州窥视蓟辽,朝堂党争鼎沸。 若是与戚家早结秦晋,九边将士知中枢有援,粮秣甲胄无有掣肘,守土之心才会坚定。 诚然,武将拥兵易生跋扈,烈马未驰当先备羁络,婚姻则为缰绳。通过小七,方便知戍军思想、九边动态,情势尽在掌握。 戚云梦面颊红云未褪,一回到观澜书院,顿时乳燕投怀一般,将潇湘夫人环腰抱住,撒娇道:“娘,我好想你呀。从此我就跟着娘,哪儿也不去了。” 黛玉温柔地抚着她的头:“我也想你呀,小七。就等明儿你及笄了,做咱家的媳妇呢!” “娘……”戚云梦将头埋在母亲胸口,忸怩了两下子,瓮声瓮气地问,“六哥,他乐意吗?” “他当然乐意了!只怕要喜疯了。”黛玉粲然一笑,拉着小七的手道,“小六成天见暗示爹娘,什么飞燕衔泥,双栖呢喃,鸟犹如此,儿亦思成家立业之训。 什么孤阳不生,独阴不长,朝暮相伴阴阳调和,乃爹娘长寿长青之道。生怕我忘了似的,天天在我耳根子前念叨,小七明年夏天就及笄了,我要送她点什么礼物呢……” 听了这话,戚云梦喜上眉梢,想来“心待佳期”之言果真不假,害羞地咬了咬唇。 “对了,你衣柜里有什么宝贝?怎的教东哥看痴了?”黛玉好奇道。 戚云梦脸色顿变,眸光闪了闪,犹豫了半晌,还是轻轻拉开了柜门。 第600章 黛玉看到了儿子一身戎装的自画像,不由嗤笑:“咱们家六郎,这兵法也学得忒精了。自己过个生日,明修栈道倒送礼,暗度陈仓催佳期。” 一想到儿子孔雀开屏似的振羽扬采,将自己矜耀轩举的画像,送给未婚妻,黛玉就忍不住揶揄:“你瞧这急脚兵,仗还没打,心旌早荡漾起来了。” 转念想起东哥凝睇这画容,魂为之摄,移时不去的模样。黛玉蓦然蹙眉,抬手轻轻地抚在小七脸上。 “东哥她……”戚云梦欲言又止,嘴角撇了下去。 黛玉轻叹了一声:“少女怀春,人之常情。六郎风仪峻整,不逊其父。惹人痴望也是当然。只是她应该清楚,画中少年已与你有婚约。无缘之人当知礼止。此等私窥痴驻,已属非分了。” 她拉起小七的手,温言道:“你也不必为此愁怀,画中不过虚影,纵有万目属意,婚书既定,也奈何不得。六郎人在你处,心在你处,小七鸾珠在握,何患流萤?” 戚云梦默默点头,宽心许多。黛玉将画轴摘下来卷起,嘱咐她道,“君子之仪,不该惹窥牗之念。连理之盟,不可由他人窃慕。 你也不想东哥,变成第二个叶昭宁吧,这画还是我先帮你保管起来,待到年底六郎就回来了,你也不必再看画了。” “嗯,我都听娘的。” 夜里,黛玉在灯下看儿子的自画像,张居正走过来瞅了一眼,轻哼道:“啧啧,乔打扮。” “想当年张相公也是兰膏熏鬓,朗然照人。我儿荆山片玉,足令少女一睹丹青,心魂已许,神交如夙契呢。”黛玉有些无奈地调侃。 “莫非东哥对我儿画像心生爱慕?”张居正听妻子此言,略一思忖,便猜到了,“执象求之,不过镜花水月罢了。” 黛玉缓缓摇头:“当初我也以画传情过。”她指着画上的题跋,回忆像是窗扉开启,“又是一年丁酉。六十年前,我的眼眸,因你含指一咬,才得以窥人。我也画了一幅白龟衔花披锦图给你,表达感激与祝福。这画也是能为媒的。” 张居正不由恍惚,感慨道,“你我相识竟已甲子一轮了,只是彼此尚未白头,相看朱颜未老,一时没有察觉。当年窗前共读书,看你灯下绣双燕的情景,犹历历在目,漫漫长生有彼此相伴真好。” “待到你我步履龙钟,齿牙摇落,大明还不知是什么情形呢。”黛玉轻叹了一声。 “没事,大明如舟,你我为楫,再大的风浪,我们也会一起渡过去的。”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愿来世你我还结连理,根脉纠缠,风雨同老。” “好!”黛玉依偎在他胸前,轻轻点头,垂眸看了画中的儿子一眼,“为防时局有变,六郎与小七的婚事,得赶紧办了……” “我与夫人心有灵犀。”张居正在黛玉颊上轻吻了一下,“吾已代儿求亲,明年春天就办,便宜那小子了,不必受相思苦了。想当初我可是生熬了好多年。” 翌日,张居正命辽东巡抚,致信给女真叶赫部,言称明年开春,明廷将为及笄的布喜娅玛拉格格,举办招亲大会。无论女真蒙古,辽土汉民,凡适龄未娶之俊彦,皆可应选。 遴选将考校武备、文韬、智辩、容仪、德行,胜者即为布喜娅玛拉格格的夫婿,且会获得明朝的封赐。 东哥之姻牵动女真政局,对她个人而言,此举打破了宿命的枷锁,将婚姻交由明廷托管,可免为诈敌之饵。扩大了择婿范围,且明诏已有妻室者不得参选,防止枭雄借姻缘兼并,阻止老迈衰朽者觊觎。 得胜者可获明廷赐封,必然会善待东哥,避免其婚后见弃。而对明廷而言,也是利用此举彰显宗主之权,可通过层层比试,观察各部的战力强弱,测其汉化深浅,是桀骜还是恭顺。 若落选者生怨怼,明廷也可借此离间诸部,使其互相牵制。但说到底这只是缓兵之策。女真各部兵强马壮,酋长具负雄心,统一之势不可避免。既如此,那便是大明化险为机,归化女真之时。 叶赫部首领纳林布禄,与东哥之父布塞商议了数日,认为明廷过度介入女真事务,若是处置不公,必然威信大跌,等着看热闹便是。但此举能抬高叶赫部的威望,也可以试探各部的虚实,何妨一试。 得到叶赫部的同意后,东哥心下稍安,继续与戚云梦住在观澜书院中。张居正夫妇则回到辽阳都司。不曾想当日下午,雪姬快马赶至辽阳,准备报告朝鲜海上战况。 见到义父义母也在,雪姬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道,“十日前,光海君唯恐主上拣择中宫,会动摇他的世子地位,竟外结建虏,欲兴兵造反。幸得李五郎带兵阻拦,未能弑君成功。 主上废了光海君世子之位,将他流放江华岛,倭军将他挟持至露梁海峡,戚提督与陈将军还有我父亲,决计截击倭船,全歼敌寇。” 最后的露梁海战终于要打响了。 雪姬稍事休息,喝了一盏茶,准备再次奔赴战场。黛玉见她一身风尘,面色憔悴,端杯的手抖得厉害,连忙劝道:“你已经很累了,身体吃不消就别回去了。” “我的父亲在那里,我的邦国在那里,我怎么能不去呢?”雪姬站起身来,正要向外走去,忽然身子一晃,又跌坐回椅子上。 经过大夫的诊治,雪姬是劳倦内伤,双臂擂鼓伤筋,兼之不眠不休,昼夜驰骋,督脉受损。需要静养数日才好。 雪姬说什么也不肯休息,一心要回到朝鲜战场。黛玉拦住她道:“你昼夜驰马,身体萎悴,若再逞强尽耗血气,不肯歇息,只怕就看不到胜利那一天了。 战阵杀伐自有两国水师将士,后勤医务皆已齐备。你专司传讯之职,已完成了使命,无需再南北奔忙。不如静卧养息,等待胜利的到来。” 好容易才劝雪姬安心休养,黛玉一掀门帘,就收到了三封来自朝鲜的信。 一封来自领议政柳成龙,一封来自女婿刘戡之,还有一封是允修的家信。柳成龙与刘戡之的信中言辞各有不同,但都说的是同一件事。朝鲜国王李昖,欲聘李舜臣之女李雪姬为中宫之主,暗中询问他们的意见。 “荒谬!”黛玉一掌拍在了外间的桌上,“元定按朝鲜之制,不过将年龄限定更改了一番,以便国王早日诞下嫡子。李朝王室不是一向禁庶孽登荐,同姓联姻么?胆小懦弱的李昖,为何敢冒大不韪去选雪姬?” “夫人莫气,”张居正抚了抚黛玉的背,分析道,“正因为李昖庸弱,外惮倭寇侵略,内惧庶子觊位,还厌党争掣肘,才更需要依附强者。 雪姬是我们收养的孩子,代表着明廷的助力,而其父府院君李舜臣,统制三道水师,战功赫赫,声望卓著,盖过了其他官僚。 拉拢李舜臣父女,有利于他巩固王权。而况李舜臣本贯德水,与李朝王室的全州李氏毫无关系。究其本源,也不是不能通婚。” 黛玉瞪了丈夫一眼,“李昖都四十有五了,年纪只比雪姬父亲小七岁,这如何般配?” “你当年再嫁我时,咱们之间还差三十三岁呢?也没见你嫌弃我老。”张居正道。 “那如何能一样?”黛玉认为这分明是两码事,不可相提并论,“我们毕竟是结发夫妻,只要心意相通,年岁都是虚的。而李昖后宫妃嫔无数,哪里是良配?” 张居正拈须道:“还是等雪姬休养好了,当面问清楚,最重要的是她的意愿。我们不要擅自为她做主。总归仗还没有打完,以李昖的力量,很难应对儒家士林的诘难与质疑,还不敢将此事公开出来,我们还有时日斡旋。” 他拆开最后一封家书,一目十行看过,将信递给黛玉,微笑道:“咱们小五要做父亲了,静修诊断出他五嫂怀孕一月有余了。” 黛玉眉头一松,欣然道:“算日子是到朝鲜才有的,这孩子当真是姗姗来迟。”她抓着信细看,又不禁蹙眉,“倩娘在医务船上,随军出发去露梁了。舟楫颠簸、军阵杀伐都不利妊娠之妇,更何况她还要救治伤兵……”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安慰妻子道:“既然静修诊断出来了,倩娘她会小心的,海战很快能结束,不会有事的。” 雪姬尚未睡着,接连听到的两个消息,让她心头钝痛,凝眸看向帐顶,眼睫颤动不已。一行清泪沿着鬓边滑落,浸湿了大半个枕头。她握紧被角,蜷缩成一团,以袖遮面,纤柔的脊背轻轻颤着。 翌日一早,雪姬醒来,看向妆镜中的自己,双目微肿,眸光已静。看见天边的晨曦,映照在雪地上灿然绚烂。她对着窗外轻吁了一口气,回身对镜,换上了朝鲜衣裙,将散乱的头发,缓缓梳顺,打成辫子。 “父亲,母亲,我想成为朝鲜继后,还请你们帮助我。”雪姬双臂垂拢广袖覆手,敛颌下拜,额触手背,裙摆在她脚下逶迤展开。 黛玉一脸惊愕,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恍然想到昨日两人在她屋外议论的事,大概被她听到了,懊悔行事不谨,忙将雪姬扶起。 第601章 张居正道:“孩子你不必如此,你父亲是朝鲜的卫国功臣,你完全可以寻一门好亲,何必卷入朝堂斗争之中呢?我们也不希望你失去自由和快乐。” 雪姬含笑道:“那可是朝鲜国母,中殿娘娘之位,我为何要拒绝?拥有无上的荣耀与权柄,主上的宠爱,也能使我快乐。” “可是……那真是你想要的吗?”黛玉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再三劝诫,“雪姬,不要为了一时冲动,作出后悔终身的决定。 即便你不介意李昖的年纪,可他的妃嫔子嗣不少。纵然光海君已被废世子之位,李昖还有好几位长成的庶子,做他的继后,日子绝不好过。” 雪姬不以为意道:“我母族卑微,年已双十,本就不易婚嫁,能成为朝鲜的中殿,是我最好的选择。我的生母是低贱的妓生,主上还愿意考虑接纳我,说明他有一颗宽仁之心。 国王娶一位妓生之女为后,这恰是让朝鲜实现开豁贱籍的良好契机,不是吗?战后的朝鲜,需要休养生息恢复国力。只有更多的奴隶贱民,获得了自由和良籍,他们才有动力为朝鲜中兴做贡献。 而我也会赢得重获新生的百姓拥戴,同时可以扶携实干官吏,打压党争臣僚,荡平朝堂,剪除祸患。主上有守文之德,而无拨乱之才,虽遇事常逡巡不能决,但他尚存纳谏之明。此次仰赖大明,才得复国祚,恩同父子,他必然不会背叛宗主国。 由我来辅佐优柔的他,朝鲜百年内都会效忠华夏,世为藩屏。义母教我韬略权谋,鼓励我勇敢果决,我亦想有所作为,为朝鲜整饬疮痍,重建典章。权力是我实现梦想的阶梯,还请父母为我扫除一切障碍,扶我上位。” 张居正听了她的话一言不发,默默看向身旁的妻子,他其实早就猜到了雪姬会做此抉择。李昖作为国王柔仁少断,的确缺一位贤内助帮衬。以雪姬的心性与智慧,足以做垂帘之主。 黛玉沉吟良久,终是一叹:“我帮你。” “多谢母亲。”雪姬再次俯身,额触手背恭行拜礼。 第274章 露梁海战 十一月十七日, 中军大帐内,弥漫着荡寇决战的氛围。 所有将领都踌躇满志地看向主帅戚继光,希望在最后阶段可以大杀四方, 满载而归。 戚继光手指点在屏风上的海域图,对诸将道:“倭酋已遁,遗寇思归。水师陈璘部据观音浦, 巨舰重炮摧敌舟之樯。 令朝鲜李舜臣锁露梁海峡,用锐卒截敌舢板。闻号炮,则合力围歼岛津。 一队拒敌,二队休整,三队迂回,可保火力连环不绝。 麻贵、刘綎二人率陆师沿海岸高地, 以火炮断其登舟路。陆上火把彻夜, 钲鼓交作, 使倭疑伏兵, 不敢妄动。 若有小股窜岸,以狼筅钯枪结小阵除之, 勿乱大阵。 诸军唯以火船焚舟为先。海雾之中, 辨旗语号炮而行, 违者斩!” 原本老将邓子龙请缨,率火龙舟先导, 让浙兵以火炮继之。但戚继光顾念其年高,劝他坐镇后军,督发炮火即可。由张允修代他打头阵。 邓子龙不服气,拍案而起,对提督戚继光道:“大帅怎可让猛虎踞后营,遣家雀鸣前阵? 老夫年届古稀, 披霜枕戈,刃犹饮血。臂可开三石弓,目能辨百步羽。只不如膏梁纨绔,先锋帐中妻娠子。 某愿亲冒白刃,不悔朽躯丧于阵前,若负此言,甘心悬首辕门!” 戚继光见老将铁骨铿然,实在不好拂了他意,考虑了片刻,“而今海上作战,雪天杀阵,本就不易。既然邓将军不愿策应于后,今拨锐卒三百,为将军前驱。” 李舜臣、张允修本无资格入中军大帐,但邓子龙的这番话,还是从刘綎嘴里传了出来。 听得张允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刘綎揽住他的肩,宽慰道:“邓老头起于行伍,最鄙夷咱们这些,有个高官爹的世家子弟。 张口闭口就是纨绔子弟矜豪使气,兼之军中争功之风炽盛,我们战守方略屡生龃龉,谁也不服谁。 前两个月,双方本就收兵未战,偃旗息鼓,防务无虞,怎的就不能跟老婆生孩子了? 邓老头那就是嫉妒,他怎么不挑麻贵的理,还不是看你年轻面嫩好欺负。” 张允修抬手搓了搓脸,扭头对刘綎说:“邓将军原与你是江西老乡,他骁勇善战,精忠耿耿,劳苦功多,可惜时运不济,古稀之年仍为一偏裨。 此为荡寇收官之战,他必定不让首功,率先登敌舰搏杀。若邓将军赴汤蹈火,战不惜身,还请刘大哥力援。” “五郎还真是善良大度,一心想着以德报怨。”刘綎磨了磨牙,勉强同意道,“我若腾得出手来,就救一救吧。” 十八日夜,张允修侦报,岛津义弘的舰队将自泗川驰援顺天,接应倭军刺客撤离,必经露梁津峡。 戚继光即命陈璘率主力新舰为中路,扼守露梁与观音浦交汇之要冲。李舜臣领朝鲜龟船,板屋船为右翼,伏于露梁岛北侧竹岛水域。 邓子龙则驾驶鹰船、沙船为左翼,隐于观音浦芦苇丛中。约以火鼓为号,三面齐发,务求聚歼倭寇。 明军战船多配佛朗机炮、大将军炮、叶公神铳及火箭。朝军龟船首覆铁甲,遍插锥刃,舷窗密布铳穴,尤为倭军所忌惮。 十九日丑时,岛津舰队果衔枚疾进,闯入明军伏围区。 岛津义弘派遣轻捷哨船,趁暗流悄然进入。至峡口,陈璘自千里镜中看得真切。骤举烽火,鸣炮发铳。 霎时间,海面亮如白昼,炮声震天,明军巨舰排墙而进,猛击哨船前锋。 倭军亦搏命抵抗,火绳枪齐射,弹丸雨下。陈璘座舰中数十弹,帆橹洞穿,犹挥旗督战不退。 正当炮战炽烈之时,老将邓子龙更备火箭、毒烟罐,率三百锐卒,白刃缠腰,轻舟快船突出敌侧。 “老将在此,不让首功,倭奴纳命来!”邓子龙大喝一声,亲执火炬,掷向哨船。 一时间火器并发,浓烟烈焰涨天而起,邓子龙身披重甲,手舞长刀,率先跃登敌舷,与倭军搏战,连斩十余人。 张允修双刀在手,为其护翼,邓子龙见他甘为先驱,浴血鏖战,不似传言中的纨绔,益发感奋力战。 一老一少接背而战,武力双雄,令倭军惊骇不已,散之复聚,欲以长枪攒刺。 未几,不幸所乘舟中,火器爆燃,延及其舰,邓、张二人遂陷火海。李舜臣见左翼火起,知邓将军拼死接战,急催龟船驰援。 龟船冲阵如铁锥,所向披靡,倭军小艇触之立碎。李舜臣命部下集中火铳,轰击倭船樯桅,很快帆索断折,倭船进退失据。 邓子龙见有人接应,趁张允修不备,反使大刀,用刀柄将他扫向李舜臣的座船。 张允修跌入甲板,船已转舵。岛津义弘亦日本战国枭雄,他亲率日本安宅船趁势反扑,围攻邓子龙。 眼见老将力战不逮,将被倭寇刀斧加身,忽然海面上斜出一沙舟。刘綎肩扛火箭,手提长铳,攻向岛津义弘。 邓子龙得以稍息,却被浓烟呛住,手拄大刀,咳喘不停。 刘綎也不恋战,身披湿牛皮,跃上火船,摸索了一会儿,抓住了邓子龙粗砺的大手。 “邓老头,挺住啊!”刘綎躬身将邓子龙背起,奔向船右翼。 医务船冒烟突入,待命救援,很快将邓子龙抬进了急救舱中。 他伤势不轻,创深见骨,血流如注,静修与其他军医合力救治,很快止住了血。 他们还要救治其他伤兵,便将看护换药的事交给了镂月、裁云两个。 邓子龙虽然得以活命,但未能争得头功的遗憾,在此时无限放大,因此脾气很是不好。将镂月、裁云两个气哭了。 他已经七十岁了,此战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晋升总兵的机会。若就此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李娇倩一直在甲板上沸煮清创刀具,此时刚好忙完交班。 听到响动,她过来劝说镂月、裁云二人:“别介意,邓将军只是夙愿未了,才迁怒你们,不是有意折辱你们。这里有我来看护邓将军,你们只管去照料其他人。” 她捧着熬好的参汤,对邓将军道:“老将军壮怀激烈,小女素所钦仰。医务船是救死扶伤之所,非阻军功之地。 将军身披重创,血染铠甲,若强起战意,恐怕脚步未及敌阵,而元气先溃,非但无功,反令大明又失国柱。” 邓子龙哼了一声,冷脸讽刺道:“好个谄媚的丫头,老朽不过一臭裨将,哪里担得起国柱之名。” 李娇倩莞尔一笑:“怪不得您戎马一生只得裨将之职,原来未悟为将之道。” 闻言,邓子龙拧眉道:“你一个女大夫,懂什么为将之道。” “戚继光曾言良将用兵,必先固本。人的身体犹如城池,气血即是戍卒。 将军此时当闭城养锐,使创伤得愈,经脉得通,而后才能擐甲执兵,破敌百万。 第602章 若是恃勇躁进,就好比损兵折将而独抗千军,岂有不败之理?” 邓子龙闭眼叹了一声:“可此时若不力战到底,我就没机会升总兵了。” 李娇倩拿调羹舀了舀滚热的参汤,和言劝道:“我听夫君说,总兵之任,非惟斩将夺旗,更需持重谋远。 今忍一时之困,正为来日统帅万众。若逞血气之勇,使数十年勋业堕于溃创,便是功名性命两失了。” “你男人也是卒伍?”邓子龙挑眉,表情缓和了些许。 李娇倩将舀起一勺参汤喂到他嘴里,点了点头道:“我丈夫亦在陈璘将军麾下效力。 还请老将军平心静气,容我等尽岐黄之责,待您身体复原,小女当亲执鞭镫,送老将军再踏征程。” 邓子龙渐渐被她真诚的话打动,接过碗来,将参汤一口饮尽。 战至寅时,倭军一弹正中李舜臣座舰左舷,弹片横飞,正中其左胸。左右部将忙过来搀扶,李舜臣厉声道:“战方急,勿言我死,继续击鼓催战!” 迄今为止,中弹身还者,几乎没有。李舜臣已为自己做好了死亡准备。 左右刚要将李舜臣扶入舱内休息,已有一船迫近,秦良玉手持白杆,指挥担架接舷,将李舜臣带走。 “我是大明的医务总督,负责将伤兵转移至医务船,我军中良医,擅长刳割取弹之术,只要施救及时,李将军能活!” 李舜臣的侄子李莞听到通译的话,当机立断,将叔父转移至明廷救护船上,穿上他的甲胄,代传号令。 明军与朝军攻杀益厉,与倭寇殊死搏斗,气势不堕。 陈璘误得邓子龙阵亡的消息,目眦欲裂,亲督巨舰冲入倭船核心,用火箭攻其船舷,明军士卒投掷火砖,喷毒烟,令倭军应接不暇,坠海如漂蚁。 倭船虽多,但都是关船、安宅船,不堪大明巨舰冲击,兼之火攻肆虐,渐次崩乱。 丰臣秀吉见大势已去,顾不得岛津义弘的死活,率残部数十船拼死突围,而岛津义弘则被迫向观音浦浅滩遁逃。 张允修早遣分队扼守隘口,以虎蹲炮、弓弩密射,倭船大多搁浅。弃舟登岸的倭寇,又遭麻贵、刘綎等部截杀,伏尸蔽海。 李舜臣被抬入诊疗台上,静修在军中专习外伤科,见李舜臣左胸中铳弹,面如金纸,血涌如泉,连忙抚脉察息,对吟香道:“弹片未透胸膜,还可救!要立行剜腐术!” 一身白色罩衣的吟香急忙道:“刳割取弹匣中的各色刀具,方才用过了,五嫂正在甲板上用沸盐水辟毒。需要等一刻方能用。” 静修戴上手衣口罩,道:“好,你先去取麻沸散汁和烧酒。” 李倩娘将已经煮沸辟毒的鸦喙镊、柳叶刀、蛇形探针等物,一一用棉纱擦净,放入刳割取弹匣中。 正想将取弹匣送入诊疗舱内,忽被空中飞来的锁镰给勾走了。 回头看去,有一艘安宅船悄然迫近,掠走取弹匣的人,竟是忍者! “还我匣子!”李娇倩扯开口罩,大声疾呼,追奔过去。 那里面装的是李时珍所创,能刳割取弹的工具,世间仅此一套。一旦没了这个匣子,多少将士的性命,就无法挽救了。 李娇倩奋不顾身,跃上敌船,拼命抢夺匣子。 “倩娘!”叶昭宁护送伤兵上甲板,正撞见她躬身护住匣子的身影。 叶昭宁忙将伤兵递给秦良玉,操起一柄白杆枪,旋拧接口,箭矢急射出去,将那忍者给刺死了。 倩娘得脱桎梏,安宅船却渐渐远离,忙将匣子抛给叶昭宁,大喊:“快把匣子交给六郎救人!” 叶昭宁接过匣子递给赶来接应的吟香,立刻将两节白杆枪,接成一丈八尺的马槊,伸向李娇倩,“快抓住白杆!” 倩娘毫不犹豫抓住白杆,正要一跃下船,忽然甲板上一阵灯笼摇晃,脚步声纷至沓来。 “喂,发生什么事了?惊扰到了太阁殿下与光海君!” 李娇倩闭上眼,果断撂开了白杆。医务船上还有数百伤兵,绝不能在这时候与倭船起冲突。 叶昭宁捞了个空,只得收回白杆,蹙眉看向李娇倩,见她蹲下来,躲进了阴影处。 秦良玉亦发现了敌船,她身为医务总督,首要任务不是与敌人接舷而战,而是保护伤兵及医务员的性命。急命舵手转向,避入更远处的海域。再派一艘鹰船尾随其后,追踪蹑迹。 甲板上每响起一道脚步声,都带着某种残忍的韵律,撞进倩娘的胸膛,那木板的吱呀声,好似踩在她疯狂擂动的心脏上,让她成了惊弓之鸟。 “大人,伊贺忍者死在了我们船上。” “他是来刺杀太阁的,还是来刺杀光海君的?” “是谁杀了他?这短箭好像是明国的东西。” 她日语学得不好,只听得懂几个词,“太阁”、“杀”、“明国”。难道倭军头子丰臣秀吉就在这条船上? 雪夜的海风冰凉侵骨,她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捂住肚子,眼泪汩汩滑过眼角…… 急救舱中,静修握着犹自发烫的鸦喙夹,准备探入深嵌肋间的弹片。突然触到血脉,鲜血激射出来,舱壁尽染。 静修强自镇定,以左掌急压脉枢,右腕翻飞,用银针扎连扎七个大穴,血势稍缓。 吟香在一旁颤栗着,几不能自持,静修还不知道,自家五嫂落入了敌寇船中。为了静修心神稳定,她不得不隐瞒下此事。 眼下叶昭宁与秦良玉二人正在紧急商议如何营救倩娘。 “我隐约听到太阁与光海君,很有可能丰臣秀吉与朝鲜被废的世子,就在那条船上。以白杆兵的本事,我们夺船斩首,不成问题。”叶昭宁道。 秦良玉眉心深蹙,摇头道:“按军令在援兵到来之前,医务船上的白杆兵不能加入战斗。 而况那艘安宅船上,有多少兵力武器,我们一无所知,需等追踪鹰船回报消息。” 叶昭宁见此计不行,也不强求,“既如此,与其力拼,不如智取。” 她本是一身男儿劲装,此时将头发裹进了貂皮帽中,分析道:“我会说女真话,略知些日语。 由我作为建州女真的信使,假意与丰臣秀吉取得联系,达成共谋中原的合作。待我上船后,再设法将倩娘救至鹰船。 倭寇大败而还,必不甘心,若有机会反攻,他们必然放手一搏。” 秦良玉皱眉道:“即便你会说女真话,女真与日本相距万里,音问难通,他们如何信你?而况你一个人上船,如何全身而退?” “只要能救下倩娘,我何须全身而退。” 叶昭宁束紧了护臂,垂眸道,“她是允修的妻子,我不能见死不救,更不能让她受辱。” 她可以死,但倩娘不能死。 急救舱内,静修清创至骨,终见到了残片倒钩其中。若是强拔,恐留断片在体内,若要剖深,则难避心脉。 “取磁石。”静修额汗涔涔,吟香站在一旁不断为他擦汗,将匣中的磁石递给了他。 静修将磁石裹在棉纱里,缓贴在创口周围,但见肌理微颤,铁片移动了分毫。 他立刻用勾刃轻挑,辅以磁石相引,终于将弹片完整取出,撂进了手边的铜盘里。 舱外有人下至鹰船,船体轻侧,静修放下镊子和勾刃,捻起羊肠线穿入银针,细密地缝合肌理。 正欲敷药,李舜臣忽然气若游丝,痛厥交攻,静修忙撬开他的嘴,灌入参附急命汤,再在膻中穴辅以艾灸。 三柱艾香染尽,李舜臣面色转灰,气息断绝。吟香颓然一叹,为好友雪姬默哀。 “温酒混三七粉、珍珠粉,快!”静修掐住李舜臣的人中,接过吟香慌忙递来的药碗,将东西喂了进去。 李舜臣喉间痰鸣,呕出一口黑血,双目骤然睁开。 “将军坚持住,现下给你敷上麒麟竭龙脑膏。” 静修将李舜臣缓缓扶起,吟香为他层层裹上棉纱布条。 东方既白之时,李舜臣的脉象渐渐平稳了,呼吸虽弱,却犹绵长。 及至天明,露梁海面硝烟未散,倭船沉毁二百余艘,焚溺者数以万计。海水赤红,浮尸漂橹。 戚继光全功保帅,振国之威,宁靖海疆。大明官兵与朝鲜水师忠勇相照,使露梁一战,倭军水师精锐殆尽,残寇丧胆,自此三百年无力再窥朝鲜。 静修庆幸自己不辱使命,保住了李舜臣的性命,之后他还需卧床数月。若有脓溃,则要用药线引流化解。 麻沸散效力过后,李舜臣幽幽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胜了吗?” “李将军,我们胜利了!”张允修抱着兜鍪走进来,欣然笑着,“杀得倭寇片甲不留!” “五哥,你回来了!”静修冲着兄长疲惫地笑了笑。 允修抬手抚了抚他的头,鼓励道:“六郎不愧是名医高徒,精通起死回生之术。” 他的目光在往来的医务员中逡巡了片刻,停在吟香脸上,“倩娘在哪儿呢?” 第603章 “怎么没见我五嫂?”静修也问。 吟香嗫嚅着唇没敢说话,无力承接兄弟二人探询的目光。 这时候秦良玉走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对张允修道:“倩娘为了找回被倭人夺走的刳割取弹匣,不幸落入了倭军的安宅船。 叶昭宁独自乘鹰船去追,欲假借女真使者的名义,混上船救人。救援船一个时辰后到,千总要不再等等…” “不能等!”张允修得知妻子和叶昭宁被困倭船,登时脸色大变,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顺手操起靠在舱壁的一把大刀,即刻奔向船舷,放下绞盘吊起一叶沙舟。 秦良玉与吟香前后追出来,将手里的水囊、砖饼、臂弩、匕首、飞刀、烟雾弹,纷纷抛进了沙舟中。 允修不及多谢,夺过船工的木桨,奋臂划了起来。 晨光隐入云层,雾霭沉沉,李娇倩的身体已经冻得麻木了,该说她是幸运还是不幸。 几个倭寇,围着伊贺忍者的尸体探讨了片刻,都没有发现,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她就躲在粗大锚链后方的帆布堆中,借用麻袋和帆布遮挡自己。只是麻袋粗砺,帆布冷硬,无法御寒。 自己迟早会被倭寇发现的,与其遭受残暴的凌辱,还不如趁他们尚未醒来,从船上跳下去,以保清白。 父母亲人的面庞从眼前一一滑过,最后凝在了张允修脸上。 果然从生到死,最舍不得还是张五郎,她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丈夫。 若不是嫁入了张家,她必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呼奴使婢的贵妇人。而不会是如今这样,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的境地。 可她丝毫不悔,只有深深的遗憾,到底是自己没福气,无缘与允修相伴到老。她也很嫉妒,他那些未嫁的义妹们,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也不知道张允修会选谁做续弦?其实是谁都好,只要不是叶昭宁。 第275章 前车之鉴 张允修朗若玉山照雪, 眸含星汉明光。对几位各具风情的义妹,他目光清而不染,均以兄长之礼相待。 包括李娇倩自己, 与其他几位姑娘,都是潇湘夫人膝下的养女。先有了这个名分,才教张允修持重知礼, 对她们无远近亲疏之偏。 纵有明珠投怀,也正襟肃容以拒,不肯唐突佳人。直到她嫁给了允修,改换了身份。 然而中帷之内,允修除却云雨之约时,稍显琴瑟情浓。平日亦待妻如宾, 言笑有度, 还视同义妹一般。 唯独对叶昭宁, 他眸中星火暗燃, 余光如丝,恍如惊鸿掠水过后的涟漪, 就连午夜梦回, 他嘴里呢喃的也是“哲哲”。 身为妻子, 她再清楚不过,允修对孟古哲哲的情愫, 非比寻常。 当年张允修以商客身份,与叶赫部往来,就认识了金钗之龄的孟古哲哲。 彼时,她尚未察觉丈夫心态有异,以为他们只是寻常过从,知闻数年。不曾想未通片语, 已情意相洽。 海风腥咸,露重沾衣,这一刻她恍然大悟,世间最痛事,不是良人心变,而是自己从未走进他的心…… 若是没有孩子,她还有勇气离开,可腹中已有了与他血脉相连的骨肉,让她不甘心就此败退。 正在胡思乱想间,忽然从帆布缝隙里窥见一道暗影袭来,那人衔枚疾走,躬身在桅索间寻找什么。 倩娘心头猛跳,蜷缩在甲板上瑟瑟发抖,指甲嵌入掌心,悔恨自己没有早一点自裁,竟要落入那帮畜生手里…… 叶昭宁潜至尾舱,紧盯着麻绳锚缆,而后视线转移到那堆帆布。 她猛地掀开帆布,见到倩娘蜷在那里,羽绒袍上尽染尘埃,不由松了一口气,还好这女人有点运道。 眼前陡然一亮,倩娘心头的恐惧上升到了顶点,眼眸怯怯看向来人,堵在嗓子眼的心脏,骤然一跌。 叶昭宁以指抵唇,解下腰间悬索,系在倩娘的腰间。将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头,揽着她迅速往船舷奔去。 忽然甲板震响,倭寇循声围至。叶昭宁挥手向油桶放出响炮,烈火腾起,浓雾蔽目之下,她迅速将倩娘推下船舷。 候在一旁追踪的鹰船连忙接应,水手抓住绳索,将李娇倩救下。 李娇倩惊魂未定,抬头看向船舷边的叶昭宁。 “快走!别回头!”叶昭宁抛下手里的麻绳,迅速往相反位置奔跑。 不多时,大火被水手扑灭。叶昭宁被七八个倭人团团围住,他们抽刀在手,用日语询问他的来历。 叶昭宁强自镇定,双手负后,挺身扬眉,用略带关西口音的日语道:“吾乃建州女真使臣库尔缠,之所以潜伏在此船上,是与贵邦太阁殿下,有要事相商。” 为首队长凝眸审视,满心怀疑,令左右先将人绑起来。 叶昭宁不退反进,仰头道,“我主愿与太阁殿下共谋中原,你们若怠慢于我,这笔买卖就做不成了。” 队长命左右,先将人反拧胳膊制住,卸下武器,自己去向丰臣秀吉报告。 “女真人?”丰臣秀吉皱眉思量了一会儿,一抬下巴吩咐将人带上来。 眼前略显瘦长的少年,头戴貂皮帽,身穿狐皮镶边的棉袍,目光无畏地看向歪靠着木凭肘的丰臣秀吉。 眼前的枭雄,双目浑浊,呼吸不稳,倦态尽显,已有几分下世的光景。 “女真的少年人,你爬上我的船,所为何事?”秀吉缓缓开口。 叶昭宁沉下心来,先用女真语道:“建州的猎鹰渡海而来,只为寻找能撕裂虎狼的利爪。 我在朝鲜战场上看到日本铁炮的威力,想与太阁殿下做笔交易。“而后用日语简短地翻译了一遍。 秀吉冷笑:“我们大败而溃,你们山林中的野人,还想要我们的铁炮?” 叶昭宁唇角一勾,用日语道:“林中虎豹也要换牙,更何况人呢。建州新城已立,但我们掳掠的汉人工匠,并不会制火炮。” 她稍稍一顿,抬眸道:“我知道你们败得太快,遗留在对马岛上的弹药铁炮,还没来得及消耗。” 秀吉蹙眉,那些库存,是他最后的本钱了,决计不能出卖。 “你没有建州酋长的印信,单靠一张嘴,无法取信于我,这笔恐怕买卖做不成。” 叶昭宁也不以为意,眼眸微垂,“太阁会错意了,建州不要铁炮,而要制作铁炮的日本工匠。 釜山明军中有我们的人,我能用小西行长,及三百日俘的命交易。” 秀吉沉吟片刻,这艘安宅船上只剩残部百余人。若能用一两个匠人,换回三百俘虏,他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而且女真若拥有了铁炮,无疑是对明朝的巨大威胁,此事值得考虑。 “我日本武士最尚忠诚,让滞留在敌国的勇者回家,是吾之责任。”秀吉说了一句冠冕之言,目光陡然锐利,“那么…你想怎么交易?” 叶昭宁见诈骗有效,徐徐吐了一口气道,“朝鲜的水鬼,会随时扑过来,咬着溃军不放。 眼下大船返航,必成众矢之的,还请你们放下小船,送我潜回釜山,待你们借萨摩的商船,送来了日本工匠。 我自会让三百俘虏,以貂皮人参之名,转运到萨摩。” 丰臣秀吉咳嗽了两声,与左右武士对视了一眼,“这交易合理,待使者吃饱喝足,沐浴一新后,我们再派小船送你去釜山。” 叶昭宁不禁蹙眉,很快面色泰然地一笑,用日语道:“那就多谢款待了。” 丰臣秀吉向侍从道:“为客人准备浴桶热水,叫光海君也一道来吃饭吧。” 此后的时光,叫叶昭宁分外难捱,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海面上阴云密布,寒风彻骨,鹰船上左右两位水手,奋臂向前划去。 李娇倩倚舷回首,看向渐行渐远的安宅船,两手紧揪着衣襟,心中忧惧更浓。 昨夜她怨妒的女子,今晨以身相替,甘赴修罗场。恩重如山,此生结草衔环,难报万一。 一想到倭贼残暴凶悍的传言,她五内如焚。实不敢想,此时此刻,叶昭宁衣可蔽体否?呼吸尚存否? 痛楚深处,还有酸涩在唇齿间蔓延。当初允修扮演莽古斯抢亲,是他一手策划的。 拿着阻遏建州女真坐大的借口,写信鼓动父母接纳此计,并周密绸缪,深入敌巢,亲自将新娘抢了回来。 从前,她自诩大度,单纯以为丈夫此举,是为天下安乐太平着想。如今始悟,破坏联姻的手段那么多,允修为何偏偏选抢亲? 根原就是他对孟古哲哲,生了绸缪缠缚之念,春情暗涌。 而孟古哲哲对张允修,也不是只求男欢女爱,否则她不会冒死相救。她是真心希望允修幸福美满,人生不留遗憾。 潮声呜咽,李娇倩的掌心掐成了紫色,惭恨如蚁,反复啃噬着她的心髓。 老天既让她嫁与五郎,为何又来一哲哲?既有哲哲,为何又让她痛悟于刀斧之下? 第604章 可是孟古哲哲一去不回,无论是死是活,便是在他们夫妻之间,划开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这道伤疤的存在,会让她的余生无尽悲伤。 正当她哭得不能自抑的时候,海风送来了允修的呼唤:“倩娘!” 一叶沙舟飞驰而来,允修跃上鹰船,扯下斗篷覆在了倩娘身上,搂着她道:“你没事,真太好了!” 倩娘拼命摇头,哽咽道:“我没事,可叶昭宁她,为了掩护我出逃,自己留在倭船上。五郎,你快去救她!” “好,我去救她!”允修将倩娘扶进舱中,手握长刀,对水手道,“鹰船比沙舟快,你们升帆,迅速反桨,追击倭船!” 安宅船内,摆着一汤三菜的折敷矮几,被侍者端了上来。 障子门被侍从拉开,朝鲜废世子光海君,出现在门口。 丰臣秀吉指着叶昭宁笑道:“这位是建州女真的使臣库尔缠,或许你们见过面吧。” 光海君抬眸看了叶昭宁一眼,抬手指向他,“他不是库尔缠,与我合谋篡位的库尔缠五官粗陋,身形更高!” “什么?”秀吉阴冷的眸光射向叶昭宁,手中银杯掷地,哐当一响。 众倭扑压上来,叶昭宁疾步后退,原想夺门而逃,却被逼到了舱壁,内心几近崩溃,贴紧舱壁而立。 她只知道努尔哈赤身边的库尔缠,是个较为年轻的通译,却没料到与光海君接洽的人正是他。 “骗子!”蒲扇大的巴掌掴在了她脸上。 貂皮帽飞脱,青丝流泻下来。 众倭愕然后,狞笑声乍然响起:“竟是个女人!” 叶昭宁夺下一人腰间短刀,猛刺其胸,血溅三尺,瞬间歪倒一旁。 “喂,黑泽,醒一醒!” “八嘎呀路!”七八只大手攫住了叶昭宁的四肢。 身体骤然悬空的一刹那,她像被抛进油锅里的鱼,所有挣扎都成了徒劳的抽搐。 狰狞染血的头颅脸孔,挤在一处,遮住了她的视线。耳鸣轰响,盖过了扑腾的心跳,恐惧从骨髓深处炸开,瞬间扩张到每一根汗毛。 丰臣秀吉喝命:“杀了这个奸细!” “杀了多可惜,”光海君阴恻恻地建议:“漫漫海途,她是诸君唯一的战利品,待享用完了,再杀不迟。” “是啊,太阁殿下,我们兄弟太苦了,的确需要些慰藉。”那些人回望主公,眼眸中满是贪婪之色。 丰臣端起斗笠杯,呷了一口酒,摆摆手,让他们架着女人离开。 幽暗的舱室中,裂帛声响不断,众寇狞笑着撕扯她衣袍,啃噬她的肌肤。 叶昭宁腿胫猛蹬,奋力挣扎,怒淬血沫,狠命咬下一个倭鬼的耳朵。 那人惨叫着,挥肘击其胸。众寇怒火中烧,骂骂咧咧地开始对她拳打脚踢。 丰臣秀吉正与光海君对酌,酒未下肚,对面的光海君胸口已被匕首洞穿。 “你是谁?”丰臣惊愕,还未来得及抽刀,已身首异处。 浑身是血的允修,提起他白发稀疏的脑袋,眸光冷冽:“杀你的人。” 障子门轰然倒塌,漫然天光泼入腥秽之地。 “谁敢动我的女人!”张允修手持长刀,立在破口处,左手提着丰臣首级,鲜血顺着指尖汩汩留下。身后尸横遍地,海风裹着铁锈味灌入舱中。 他分明像是来自阿鼻地狱的修罗王,对奄奄一息的叶昭宁而言,却不啻于天神降临,她牵起苍白的嘴角,蹲在角落里,安心地闭上眼。 “太阁大人!死了?” “他杀了主公!” 众寇惊退间,允修手里的刀,已旋作成巨大的银轮,断肢抛飞,惨嚎连连。不出半刻,舱内唯余血泊肆流。 允修抛下刀,走向角落里臂腹尽赤的女人。他欲解开斗篷覆在她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时,斗篷早给了妻子。 眼下的他,已无物可赠,也无情可赠。 蓬头乱发的叶昭宁,扑入允修怀中,靠在冷硬的铁甲上嚎啕大哭,此生最大的耻辱委屈,莫过于此。尽管勉强不曾失身,但亦不敢自诩清白。 “张允修,我舍身救了你的妻儿,你要拿什么还我!” 叶昭宁握拳,敲击在他的铁甲上,震得他胸腔阵阵发麻。 “我先带你…换身衣裳。”允修将她横抱起,走进一处热雾弥漫的盥洗舱。 恰是方才倭人为女真使者准备的浴桶,此时水还热着。 允修将叶昭宁放入浴桶,将侍者的尸体,从窗口抛下大海。 “一船人都被我杀了,你且安心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寻套干净衣服,很快就来。” 允修在安宅船总大将住宿的船天守中,找到了貂皮阵羽织、唐织长袴和熊皮披风。 虽是男装,因为倭人矮小,倒也不碍叶昭宁穿戴。 他捧着一摞衣裳正准备离开,回头一看,手里的东西蓦然滑落在地。 叶昭宁身无挂碍,站在障子门前,皮肤搓得很红,冒着些许氤氲的热气。 张允修耳根通红,背身而立,捡起地上的衣物,反手递给她,“应该是干净的,你将就穿一下,等救援船到了再换。” 叶昭宁恨声道:“我宁死不穿倭鬼衣,把你的战袍脱下来给我穿!” “好……”张允修喉头一滚,卸了甲胄,将染血的铁甲内衬抛下,把衮袄与厚棉曳撒反手递给她。 “我还要你贴身的绸衣。” 张允修手指一僵,微微侧脸,无奈道:“哲哲,你别这样……” “这是你欠我的。”叶昭宁向前走了两步,双臂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又去扯他的衣带与束腰,“你从婚礼上将我抢走,已经五年了。 我舍生忘死,先救下你的父亲,后救下你的妻儿,还抵死相拼为你守身如玉,你难道不该还我一个洞房花烛夜吗?” 张允修闭上了眼,长叹了一口气,两手死死捉住她屡屡犯禁,又冰凉可怜的手,攥在掌心暖在腰腹,怅然道,“哲哲,我欠你良多。 今生一定结草衔环,执鞭坠镫报答你的恩情。可我已有妻子,她还怀了我的骨肉……” “那又如何?我又不与她争名分。”叶昭宁双手被钳制住了,便在他后颈徐徐吐气,慢慢亲吻。 “五郎,你也给我一个孩子吧。我会把孩子养大,让他做叶赫的继承人,从此再不踏入中原半步。” “不可,不可……”张允修只是摇头,“张家男儿一生只有一妻,我绝不会背叛我的妻。” “你的身,没有背叛。你的心,敢说没有背叛吗?”叶昭宁冷笑,“你是与海洋作伴的男人,难道不知一旦陷入私情,心舟无锚能羁,纵使竭力摆橹,终在漩涡中回转。 你若对我无情,怎会用抢亲的馊主意,破坏叶赫与建州的婚盟,又怎会下意识认为我是你的女人? 善良如你,担心我受辱,不惜怒斩百人。连侍从的性命,都不放过。张允修,你在自欺欺人!” 张允修飒然转身,低头吻住了她,渐渐伸臂,环住了她冷瑟轻颤的脊背。 他脱下贴身的绸衣,套在她身上,吻转缓涩,稍稍分离,蹲身捡起衮袄与厚棉曳撒,欲为她穿上。 叶昭宁却趁势将他扑倒,二人滚到展开在熊皮披风上。 她一直渴望彼此更深入的连接,可是张允修尽管吻得很凶蛮,蹙眉啮齿,但双手只托在她颊边颈上,并没有向下的意思。 叶昭宁被吻得七晕八素,好容易腾出手来,摸索到他的革带。下一瞬,双腕又被他一掌钳住,越过头顶摁在地上。 “你在糊弄我?张允修在你心里,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叶昭宁勾起头来,很是不满。 张允修抿了抿唇,眸光中透着情绪莫测的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当然是一生并肩作战,与子同袍的战友。” “什么战友?”叶昭宁猛地将他推开,坐起身来,恨声道:“我只想你占有我,我占有你!” “抱歉,我能还你的,只能到此为止了。”张允修攫住她的手腕,为她笼上衮袄,系上衣带。 叶昭宁愤怨不已,扬手又将衮袄扔了出去,再次俯身与之纠缠。 舱外响起了问讯的螺号,救援船缓缓靠近。帆绳荡击着桅杆,警示的铜铃骤响。 “五哥,你在哪儿?” 张允修心头咯噔一跳:“六郎上船了。” 不甘心的叶昭宁,选择无视一切声音,与爱慕的男子进行近乎搏斗的攻防战。却始终无法突破他腰间的革带。 静修握着白杆,闯进船天守,正撞见这极度暧昧的一幕。 他转身跺脚,将白杆重重杵在地板上,既惊且怒:“五哥,你在干什么?你这样做,对得起五嫂吗?” 张允修没有回话,只是默默穿上倭服,整甲转身,将那华丽的貂皮阵羽织,当作战利品披在肩头。 他提起长刀,走到六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情债无形无契,一旦阴阳错票,永无清偿之期。还望六弟以我为鉴,不要招惹女真族的女人。” 第605章 静修叹了一口气,不敢贸然回头去看叶昭宁,与五哥一道并肩往外走,“丰臣秀吉和这一船人,都是你杀的?” “是啊,怒火烧心,不慎大开了杀戒。”张允修握紧了拳头道。 万历朝鲜战争,随着丰臣秀吉的死亡,正式落下了帷幕。 金州卫千总张允修,因乘贼骇溃,斩截追奔,计歼倭寇二百余级,夺获安宅船一艘,挥刃枭首倭酋丰臣秀吉。 临阵斩擒倭王,属不世奇功,超格优叙,朝廷授予他正三品都指挥佥事职,充辽东游击将军,赐麒麟服一袭,世袭罔替。特进骠骑将军散阶,赏银三千两,金花簪一对,良马五匹。 而作为太子太保,征东提督戚继光夙膺韬略,世笃忠贞。四十年擐甲临戎,荡涤海氛,安中国而绥远藩,功在社稷,泽被子孙。 特进光禄大夫、柱国、靖海侯。食禄一千五百石,世袭罔替,赐蟒衣玉带,黄金五百两。 静修为兄长与戚帅高兴之余,也蓦然想到,他的小七,转眼便是侯府千金了。而他还是个没有功名傍身的白衣。 戚侯爷该不会嫌弃他无能,不肯将嫡长孙女嫁给自己吧。 思及此,静修立刻收拾行囊,决心抛开大队伍,自己一马当先,直奔抚顺向小七求亲。 可是看到叶昭宁神情恍惚,整日似喜似嗔,又怨又叹的样子,静修心中不免迷茫惆怅。 虽然为了五嫂安心养胎,五哥与叶昭宁在倭船上近乎越轨的行为,他一丝也不曾向五嫂透露。 但此事关系重大,不是当作不知,就能瞒混过关的。他认为自己有必要跟五哥谈一谈了。 临行前的黄昏,兄弟俩并肩坐在了海边的岩石上。允修看向徐徐落下海面的夕阳,曼声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第276章 情缠爱缚 静修坐在岩石上抱着双膝, 目光越过翻滚的海浪,看向水天相接处渐渐模糊的地方,开口道:“在五哥心里, 最爱的女人到底是谁?” 允修粲齿一笑,残阳照在他英俊的侧脸上,“那当然是我娘。” 他抓起一把白沙, 任由沙粒从张开的指缝间缓缓流泻,“寻到一个像娘那样的爱人,是我毕生之愿。可我走遍四海列国,并没有一个女人像她。” 静修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接话,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随风散去。 他明白, 五哥的话不是搪塞之言, 而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因为真正想要的永远得不到, 其他的是好是歹,都无所谓了。 “当年, 我顺从父母意愿, 娶了你五嫂, 是为了让母亲安心。异族姑娘对于张家而言,本就存在多重风险, 从来不在我的婚配择选之列。 而倩娘比之其他几位义妹,好在门当户对,她不似徐悦的掐尖要强,亦没有何晓花的妄自菲薄。正因为她性格纯粹,思想简单,我娶她比较省心。” 静修望着空中盘旋的海鸟, 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你为了尽快达成母亲想要王化女真的心愿,才绸缪抢夺孟古哲哲。 还不惜大展柔怀,春帐秋衾耳鬓厮磨,用情缠爱缚羁縻她,使之成为大明在女真的代治者。”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将憋在心里话倒了出来,“哥哥还真是卑鄙……” 允修听着,轻轻点了点头,眼眸中焦点飘忽,思绪已沉入了那片深海。抢亲不是偶发事件,而是他审时度势,蓄谋已久的布局。 “王化之道,贵在因势利导,循序渐进。需以教化易其俗,以互市养其力,以抚恤安其生,以通婚固其情,必要时以兵威摄其暴。 即便五术并施,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非百年不可归其心。而眼下女真各酋长野心蓬勃,借大明‘以夷制夷’之策,养蛊图强。 诸部族兵雄马健,士卒剽悍耐苦,骑射艺绝。兼之辽东沃野连疆,珍宝无数,完全可以据险养锐,联蒙制汉。 建州努尔哈赤乃雄略之主,他卑辞事明,收买汉奸,参酌明廷六部建制,暗蓄实力。 而中原疲敝,一旦中枢不济,文官失责,将帅多有掣肘,边事遂不可为。 若不扶持叶赫东西两部与建州相抗,母亲的王化之道,终将中路折毁,前功尽弃。 在与叶赫通商的数年,我观察到叶赫格格孟古哲哲,明达识体,崇文重教,韧毅仁德,其胸襟能超越私怨血仇,是难得的英主豪酋。 真正强大的人,不论男女,皆秉乾坤二气,合雌雄双德,刚柔并济。我若不用情丝羁縻,爱欲缠缚,一旦她自立掌权后,将会是野心势力皆不逊于努尔哈赤的女酋长。” 允修说着说着,身子向后仰去,用手臂撑住身体,抬头看向聚散无常的云。 兄长冷静的分析与谋划,让静修倒吸了一口凉气,嘴里逸出缥缈的白雾。 “五哥,你选中孟古哲哲,并设法靠近她,却如游丝飘空,缠人鬓而难寻。似夜雾漫阶,湿人衣而不觉。 她在你暧昧不明的态度下,日渐沉沦,难以自拔。从前我对你情路坎坷的遭遇,还心怀恻隐。 而今才发现,五哥你对于天下女子而言,真是太可怕了。从前那个明朗谦和,温柔体贴的五哥,难道是假的吗?” 海风渐凉,张允修撑在岩石上的手指慢慢向内蜷起,虚虚握着。 “真诚的温柔是做不了假的。六郎,你只记着,男人既不能以婚姻相许。那所有动听的言辞,都是含毒蜜饵。所有体贴的行动,都是暗诱撩拨。” 静修蓦然觉得周身发寒,不自觉抱紧了自己的膝头,“叶昭宁那样聪明,你就不怕她久浸温柔,后觉情诈,将来孽海翻波,挟数年积怨南征中原么?” “哲哲她无比聪慧理性,怎会不知我的想法和意图?而况我对她说的,都是实话。我只能将她视为同盟与战友,给予些许感情上聊胜于无的慰藉。 从始至终她都知道,我对她只有利用,随之伴生的同情、愧疚、爱怜、感激、欣赏,以及屡次试图突破道德桎梏的欲望,也是真切的。” 允修将手指伸向逐渐黯淡的天光,仿佛想握住一缕正在消逝的暖色,然而指尖停留的,只有渐浓的寒意。 “女真贵女可悲之处在于,她们十岁上下,就会被父兄当作筹码和联姻工具让渡出去,以换取部落的利益。 她们是家族待价而沽的货品,也是男人们争斗博弈的战利品,是一群极度缺爱的女人。 在她们脆弱的时候,一星半点的温柔,就能让她们心折感动,终身为你低头。” 黄昏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潮湿的沙滩上。 静修目光看着沙滩上残留的足印,被不断上涌的汐水,温柔地抹平,他叹了一口气,“五哥,倭寇已靖,是时候让叶昭宁回家了。 这么多年来,你对五嫂多少也有悦慕之心吧,而况她为你孕育子息。从此以后,你能情专一人吗?” 张允修看着波浪带着无数细碎的泡沫,无奈退去,眼神也随之黯淡了一分。 “我很遗憾,尽管做到了护其周全,养家敬睦,守义育嗣之责,对她体贴入微,行止相顾,还是没能让倩娘真心快乐起来。” 静修也知道五哥是出了名的疼老婆,他对五嫂从来和颜悦色,晨昏起居,察冷暖于未言,饮食药饵无不精细。 每见五嫂慧心巧智,必赞叹抚掌。出海必告归期,回来总有珍宝鲜花相赠。其情真挚,且恒常如新。怎么看,五嫂都应该是很幸福的女人。 静修的视线投向海湾对岸陆续亮起的灯火,那些温暖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听母亲说,五嫂从前性子活泼开朗,敢爱敢恨,曾为了抗婚还把头发给绞了。 她分明嫁给了爱慕的人,你对她也好得无可指摘。为何成亲后,她性子越发沉静,也不爱笑了?” 几片稀疏的雪花飘落,停留在允修肩头,他喉结滚动,将几分咸涩的情绪,艰难地压回心底。 “这不是我能左右的,倩娘与其他姊妹一样,为了取悦我,她们努力效仿着娘的言行举止,品性能力。 只可惜她们心中的标杆,高山仰止难以企及,她们强迫自己独立的结果,就是渐渐遗落了本真的性情。 倘若女子精明干练的代价,是渐次失去笑容与活力,那不是成长,而是作茧自缚。倩娘和你的几位义姐,或多或少都在勉为其难,咬牙苦撑着。” 静修听到五哥的解释,才恍然大悟。他垂下眼,目光被更深的落寞覆盖,如同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幕吞没。 最后,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并排坐在岩石上,望向同一片海,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翌日清晨,静修独自出发回抚顺,重伤初愈的老将邓子龙,握着一柄卷刃的长刀,怒气冲冲地闯进允修的营帐,只把李娇倩吓了一跳。 只见老邓将军把刀柄往地上一杵,哼声道:“好你个张允修,抢了老夫立头功的机会不说,还窃我宝刀,把跟了我半辈子的老伙计,给砍卷刃了!你这不是折我臂膀吗!” 第606章 张允修连忙作揖赔罪:“小子僭越,万死难辞!当初得闻吾妻为护药匣,身陷倭船,一时肝胆俱焚,仓促间借神兵杀敌,不慎损坏实属不该。 五郎愿以千金之赏,为老将军重铸宝刀,更求执帚总兵帐下赎罪。” 他特意点名了“总兵”二字,其实就是在暗示邓将军夙愿已成,些许小事就不要计较了。 邓子龙抚刀良久,忽而仰天长笑:“吾刃虽卷,能借你之手,斩了倭首秀吉,也算是它功德圆满了!” 他大掌拍在允修背上,朗声道:“功成不咎!看在你媳妇儿耐心开导我的份上,执帚帐下就免了。但是重新铸造的刀,一定要趁手好用!不能比刘綎的差!” “这是自然!”张允修松心,与妻子相视一笑。 邓子龙一捋长须,看向李娇倩道:“你男人冒死犯险,非为功勋,实为全夫妇之义。见你得安,老夫很是快慰。” 他又扭头对张允修劝诫道,“少年夫妻老来伴,你小子不要以为升官进禄了,就妄想齐人之福。能与你执手白头者,唯此一人耳。” 张允修郑重抱拳道:“总兵金玉之言,小子刻骨铭心。自当谨守素心,朝暮相敬,不负倩娘青丝白雪之约。” 邓子龙哈哈一笑,对李娇倩道:“要是这小子欺负你,只管跟我老邓说。总兵怎么说,都比游击官大。老夫揍他,他不敢还手。” 允修夫妇将老将军好生送出帐,正打算去看望卧床修养的李舜臣,就听到讯兵有事来报。 “元辅与凤宪令两位大人已到景阳宫。靖海侯已命三军整队归国,还请张游击率五千人马赶赴汉阳,护卫两位大人。” 张允修接到命令,立刻北上汉阳。倩娘与叶昭宁同乘马车,随之行动。 经过此前一劫,二女相交亲密,互相关照,形同姐妹,唯独话里话外,都不约而同避谈张允修。 张居正夫妇是为朝鲜战后恢复,及国王拣择中宫之事而来。 雪姬经过一段时日的休息,在义母的精心调养下,已经恢复了健康,花容月貌更胜往昔。 朝鲜国王李昖在景福宫庆会楼畔,端坐御座,雪姬身着短襦长裙,徐行过长廊。 张允修手扶腰刀,站在母亲身后,见到雪姬髻插翡翠牡丹簪,裙摆随风飘拂。 他不由握紧了刀柄,低声询问母亲:“这真是她的心愿,没有丝毫勉强吗?” 黛玉轻叹:“求而不得,便退而求其次罢了。” 李昖对美貌的雪姬一见倾心,清风拂面,少女周衣纱幔轻扬,行礼垂首时,颈白凝霜,可谓清婉秀致,端丽可人。 此时他的心情,犹如积薪逢了雷火,轰然焚天,救无可救。 国王十分中意雪姬,甚至有些自惭形秽,诚恳而谦逊地说:“寡人窃闻府院君之女,容德兼美,秉性贤淑,且以忠义果敢之志效于国家。诚女中英杰也。 今冒昧陈情,寡人年齿渐长,而未有嫡嗣,精力中衰,恐非韶华良配。然慕卿之才德,如蒙不弃,愿以中宫之位相托。 期佳人接受赐姓,入主椒闱,辅弼寡人,共安朝鲜。惟望卿念邦国社稷之重,悯予赤诚,俯允所请。” 雪姬双手交叠下拜,额叩手背,微微抬首道:“小女寒门薄祚,幸仗天威,得效力于海疆。今蒙圣眷过隆,心内战栗。若承恩备中宫,唯以二事恳请陛下,为社稷万民计。” 李昖微微抬手:“请讲。” 雪姬双手交叠在腹,曼声道:“殿下,请弛同姓不婚之禁。朝鲜八道姓氏,多同宗而异源。百姓多有姻缘阻隔之苦。 愿主上开恩例,许考谱系明辨者通婚,使民间有情男女,各遂伉俪之愿,以增户丁之繁。” 李昖沉吟片刻,原来只想以赐姓之法,解决他们同姓不婚的事,没想到雪姬竟然想撼动这个禁令。 他迟疑开口:“寡人正有此意,同姓禁婚,民心旷怨,有损人口滋茂。只是囿于礼学,士林儒生未必准允。” 张居正对国王道:“殿下,大明户律中所载同姓不婚之训,专指谱谍可考,宗系分明者。 若同姓而源流殊异,籍贯远隔者,多从宽宥,鲜以苛律绳之。 朝鲜禁婚之严,竟甚于宗主国,纵异地同姓,亦一概不允。如此过禁,必不利人口繁衍。乡野百姓或逃籍私合,或终身孤旷,或姑表交婚,使子嗣屡患妖疾。 依本辅之见,朝鲜可仿照明律,重实轻名,若同姓世系源流殊异,籍贯相隔百里者,许婚。 禁令既宽,民无欺隐之必要,奸弊渐绝。如此户口繁衍,旷怨自消,民情得遂,百姓少疾。” “上国宰辅所言极是,寡人即刻颁教旨,为百姓婚嫁弛苛禁。”李昖见张相公言之有理,条理分明,有他做背书,此事必定能顺利推行。 雪姬感激地看向义父,再次开口道:“殿下,小女愿乞开豁贱籍。丁酉再乱,多有良民沦落,海疆荡寇,亦见义仆建功。 若殿下能削除贱籍诸类,量才录用,使天下无遗珠之憾,国家多效力之民。如此,朝鲜生齿日繁,民心归厚,十年间必见桑麻遍野,府库充盈。 小女可以此身为质,倘得殿下推恩天下,必助您布仁德,劝农桑,使朝鲜元气复苏。若圣意未许,小女甘守边镇,永效戎装。望殿下念此愚诚。” 李昖看向张居正,低声问询道:“上国宰辅意下如何?” 张居正郑重道:“今烽燧虽熄,而疮痍未复,朝鲜田野荒芜,百姓流散,本辅深为忧悯。 天生之民本无贵贱,当此大劫之后,丁口凋零,百业待兴,若仍拘旧例,使贱者不得尽力于田亩,工者不能施巧于匠作,商者不得通利于贸易,大碍民生。 去年我大明已开豁贱籍,如今朝鲜更宜趁百废待兴之时,广施仁政。凡愿归农者,给以闲田,良种,牛犁。愿习工者,入官坊习艺,或自营生计。 愿读书者,许入乡塾,将来有司考选,才能出众者,擢拔叙用。如此,野无旷土,市无流民,各得其所,渐复太平景象。” 李昖连连点头,上国宰辅所言句句在理,比起朝堂上,只会意气相争的官僚而言,这才是国之柱石,江山栋梁该有的气度风范,深谋远虑。 他心悦诚服地颔首:“小王已知张相公保民之心。今后定当革除苛弊,务从宽厚。 贱籍中有军功者、守节者、孝义者,给予优免,以励风俗。事成之后,具奏闻上国。” 雪姬的谏言在义父的辅助下,得到了国王的采纳,她的贤良之名也在宫廷内外传开。 黛玉以义母的身份,留给了雪姬百万银币,以嫁妆的名义交托在她手上。主要用于朝鲜战后建设,并作为履行战前协议开矿的储备金。 随着朝鲜两大新政,在三都八道全面铺开后,朝鲜中殿李雪姬的声望也达到了顶点。 十二月,府院君李舜臣身体大愈,朝鲜国王遣领议政柳成龙,持雁帛至李府,李舜臣率族人朝服迎于大门外,设香案行四拜礼。 纳采问名之后,国王率百官谒宗庙告聘,册妃亲迎。领议政柳成龙持节册妃,雪姬南向受册。 翌日昧爽,国王大备法驾,率仪仗千骑亲迎于兴仁门外。 雪姬被左右搀扶着乘上厌翟车,却在拿丹羽团扇障面时,发现为她挽车之人,是义兄张允修。 她释然一笑,轻声道:“多谢五哥。” 张允修对她颔首,用朝鲜语道:“愿吾妹长享安康,永绥喜乐。” “我会的。”雪姬手执丹羽团扇障面,坐进了厌翟车中。 是夜,康宁殿内,国王解冕服,见雪姬端坐锦茵,双睫低垂,十分惹人怜爱。亲自为她卸冠,雪姬肩背轻颤,被王揽入怀中…… 此时的黛玉半宿无眠,辗转反侧,一是为雪姬的将来忧心,二是为叶昭宁的归处烦恼。 张居正抬手将她揽入怀中,“既睡不着,咱们歪着说说话。” 黛玉垂眸一叹,伸手去拨烛花,侧脸在光影里浮着柔美的光,里衣的襟带松了,露出一截雪颈。 张居正望着她青丝逶迤铺满锦褥,不由深吸了一口暖融融的幽香。他倒身过来,用胡子拂扫她的雪颈。 惹得黛玉发痒,微蹙的眉头散开,低低地笑起来:“你又来撩我,人家心里烦着呢。” “有什么可烦的。”张居正侧卧,一手支头,深情地凝望着妻子,“雪姬最大的威胁光海君,已葬身鱼腹。 眼下她只需要生下嫡子,早日立储,等着大明册封,正名定分,早固国本就好了。 你若不放心,还可以让元子联姻世族,暗结强援。再让李舜臣秘建武备,以应不虞。 雪姬比其他妃嫔的优势在于,她不但年轻貌美,声望卓著,还有深厚的汉学功底。 既能教养元子,也能充分参与外务,与大明使臣沟通,迟早会垂帘辅政。 至于朝鲜党派之争,不足为惧。一旦明廷与朝鲜的协议正式执行,实务派官员将崭露头角,再无空谈误国之象。” 第607章 黛玉摇头:“雪姬的能力我知道,我是怕她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无法接纳国王做自己的丈夫。” “夫妻之道,贵在同心。李昖人虽怯懦柔仁,却格外孺慕汉学,雪姬能与之谈词论赋,诗酒唱和。李昖对她必然恩宠有加。 雪姬幼年时无父教养,面对年长如君如父的年长男子,她必然生依恋敬爱之情。年齿悬殊,未必不成知音伴侣。” 第277章 三年夫妻 夜雪飘窗, 北风叩窗。黛玉拥被而起,扭身怏怏道:“雪姬风华正茂,才倾班昭, 貌比甄宓,最后竟配一愚弱衰王。 你这个做义父的,不仅不恼不忧, 还说什么风凉话!” 张居正握住她的手,合在掌心呵气,又放在怀中暖着,“怎么会是风凉话,雪姬成朝鲜椒房新主,得配紫宸。内可肃宫闱, 外可通朝奏, 将来还能参酌机要, 辅政治民。 若是雪姬嫁给五郎, 一时欢喜过后,就会不自觉与你这个婆婆比较, 难免晨昏兢业, 终日如临渊履冰, 为求事业上进,言行强抑本心, 会像倩娘那样,日渐失去笑颜。 眼下雪姬侍奉优柔失度之主,既无宠衰之惧,兼有辅政之尊,她能够从劝谏帝王中收获成就,从兴利除弊中开心快意。这是嫁到张家, 享受不到的好处。” 黛玉渐渐被丈夫说服,只是回思他话里特殊的一句,疑惑道,“你的意思是,是我这个当婆婆的没做好,让儿媳倍感压力,才导致倩娘把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张居正揽妻入怀,轻轻摇头:“恰恰相反,是因为你这个婆婆做得太好了,德行、声望、权柄、财力、文采,连经久不衰的容貌,都远迈常人,让她难以望你项背,才自愧不如,常以为卑。” “可是我看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媳妇都挺爱说笑,无论贫富,日子过得皆有滋味。”黛玉替丈夫拢好衣襟,越发不解了,“怎么偏到小五媳妇头上,一切就变了?” “因为倩娘不仅是你的儿媳,还是你的义女,你的学生。你占了三个居长的身份,她当然压力大。 她不但觉得远比不过你,还会时常跟同窗徐悦何晓花比,跟义妹吟香雪姬比,乃至会跟情敌叶昭宁比。” “竟是如此,怪我不曾留心倩娘的处境,以后要想法子,让她放轻松。”黛玉依偎在丈夫肩头,“至于雪姬你分析得对,一个柔仁之主,一个慧定之后,正合伉俪之偕。原是我囿于成见,拘泥了。可叶昭宁又怎么办呢?” 张居正微微蹙眉,叶昭宁的事就更加棘手了,再想下去,非愁白了头发不可。 他低头附耳说着暧昧的情话,羞得她脸耳绯红,忙去捂他的嘴。 不多时,衾底窸窣,锦被隆起温柔起伏的山峦,嗤笑声渐变成春莺婉鸣,暖风喘息。 黛玉的长发垂到榻沿,徐徐轻摆,半阖水眸,在朦胧间断续呢喃:“咱们得天独厚,至今年未秋霜。可自除蛊以来,你也夜耕不辍。 为何三春过尽,仍不见新苗破土?莫非有中蛊后,还有什么遗患?” 张居正亲吻妻子的额头,与她十指交握:“吾家已有七子承欢,何忍再劳夫人枉受妊娩之苦,便是有些许遗患也罢了。” 黛玉几次抬手想为他号脉,都被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 张居正埋首在她肩窝,柔声细语,“晨光未至,冬夜尚长,还请夫人暂忘了孩子们,多怜惜枕边人才是。” 数日后,李昖携手中殿雪姬,在汉阳城外,送别张居正夫妇归国。 黛玉见雪姬容色鲜妍,娇态动人,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意,心中欣慰了不少。 想起倩娘为了嫁给允修,从清扬跳脱的少女,历经风波炎凉,洞明世故。她主动修剪了自己的天真活泼,变得沉静渊默。 三个女人坐在马车中谈笑,点评朝鲜的山川地形,服饰饮食,以及大胜回朝的喜悦,彼此交流得有声有色,但每个人都在表演。 黛玉若不开口,倩娘与叶昭宁也一起沉默,一个幽思含颦,一个凝睇岑寂。 车队行至平壤地界,竟然路遇了先行出发的静修。 没想到一心想去抚顺见小七的他,沿途看到太多朝鲜百姓,患病受伤,苦于缺医少药,只能生捱硬撑。 静修于心不忍,一路行医采药,救助百姓。好在北方尚未被战火波及,到平壤境内,已经少见病人了。 “爹娘,我在大同馆歇一晚上,明早还是先行一步,就不等大部队了。”静修略显急切地道。 张居正抬手扶了扶他的大帽,目露慈爱,“我早替你向小七求亲了,人家已答应了,等开春就给你们办喜事,这会子不用急。” 静修闻言双瞳焕彩,以掌抚胸,只觉得一颗心搏动起来,好似战鼓临阵。他扬袂振衣,喜得绕父三匝,仰脸而笑。 恍然见父母兄嫂,皆含笑瞅着自己调侃打趣,顿觉失态,才慌忙向父亲长揖及地,“多谢父亲成全!” 起身时少年颊染红霞,好似偷饮了醉人的春酒一样。 黛玉握着儿子的手道:“也不差这一两天,你且跟我们一道回辽阳打点好礼物,让你五哥陪你去抚顺,先去拜会靖海侯父子,再去观澜书院见小七,如此才不失礼。” “好,一切听娘安排!”静修美滋滋地答应,回头看了五哥一眼,蹙了蹙眉,又低声改口道,“还是我自个儿去抚顺吧,五哥不妨多陪陪五嫂。” 允修垂下眼,没有作声。倩娘与叶昭宁各自偏头,表情莫测。 张居正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来回掠过,最后侧身对静修道,“六郎,你跟我来。” 父子二人围炉煮茶,静修眸底映着跃动的炭火,捧着滚热的茶杯,犹豫半晌,才将自己在安宅船上所见所闻,以及与五哥交心之言,对父亲讲了。 “爹,叶昭宁想要跟我五哥生孩子!这让五嫂情何以堪!”他握拳轻砸在桌上,既愤慨又无奈。他既敬重五嫂的为人,也同情叶昭宁遭遇,实在不知此局何解。 “五哥这个心海黠盗,竟绸缪数年,对昭宁姐以情丝相牵,妄图羁縻。我怕他以蜜饵钓鲸,反招倾舟之怒。” 张居正凝眸沉思,许久才沉沉叹出一口白气,“此事我知道了,你一个字都不要对你母亲说。去叫你五哥进来。” “好…”静修扶桌站起,推门出去。 走过长廊,尽头白雪纷飞,允修双手环胸,肩靠在廊柱上,侧脸看外面碎玉纷落。 静修皱眉道:“五哥,世上没有双全法,你终究要辜负一人。” 允修直起身子,淡淡道:“只要能达成母亲的愿望,其他的我不在乎……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而活,不过愿赌服输罢了。” “你说这话,娘会伤心的……”静修满目怅然,闭眼走进雪幕中,“爹叫你进去。” 允修拂去了肩头的雪花,叹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张居正立于窗下,负手观雪,玄色大氅披在绯袍外,他对身后的允修道:“当初设想抢亲时,你有没有想过,这事该怎么收场?” “只要父亲允许,我便瞒着母亲和倩娘,给叶昭宁一个孩子。”允修低头道。 “呵…你明知道你母亲,最厌用情不专之人。你自小掌舵,难道不知脚踏双舟,最终会堕海殒命么!” 张居正一掌拍在了桌上,眸中的怒火随光影明暗起伏。 允修不退反进,拱手道:“母亲想王化女真,非百年之计不可。大明至少要接连扶持叶赫三位女主上位,才能为经略辽东,移风易俗,文教招抚女真,提供便利。 倘若是我的孩子,在孟古哲哲之后,继承叶赫,大明王化方略便可延续百年。” 火炉上铜壶蒸汽顶起壶盖,呼呼作响,允修忙将铜壶提起,放到一旁。蒸腾的白雾,掠过父亲紧抿的唇线,好似酝酿着怒火。 张居正霍然起身,额角青筋隐显,指节叩案,“你既娶了倩娘,就要忠贞相守。竟还对叶赫格格起心动念,图谋以情做缚,生子为质。对得起你母亲多年的教化吗?” 允修双膝触地,喉结抖了又抖,他仰脸看向父亲,“我知道这样做会负了倩娘,伤了哲哲。但此举能省资粮化干戈,只消数年,就能为母亲剪除烦恼。” 张居正挥掌掴下,指尖犹在颤抖,“打着王化边夷的旗号,甘做风月魁首,妄图以露水姻缘代干戈征伐,化衽席为疆场,你诈情诡谋,何其卑鄙!” 允修的脸被打偏过去,仍保持着跪立的姿态,微有肩头微微起伏,“父亲,我与别的兄弟不同。我从小漂泊海上,汪洋渺漫,律法难及。万里鲸涛之中,生死一瞬,而利灼人眼。 良知与道德,是海上的生存障碍。勇恃诈谋,能够分金夺利。守契重诺,反而货失船沉。与来路不明的船只若狭路相逢,先抬枪发铳者生,徒讲仁义者死。 郑和下西洋,厚来薄往,宣威教化,不计盈亏,代价就是虚耗国力。当今世代开疆拓土,弱肉强食才是真理。 第608章 大海容纳百川,也能吞噬一切,是慈悲与残忍并存之域。我长于浪涛之上,也是如此,看似宽厚温柔,实则无情无义。” 张居正退坐到椅子上,第一次发现眼前的儿子,是那样的陌生。 他轻阖眼帘,手握紧了拳头。陆上的允修,与海上的允修,大不相同,竟似两个人。 允修向前膝行两步,抬手覆在父亲的手背上,“父亲,不是我急功近利,而是世界留给大明,慢慢扭转乾坤的时日不多了。 在欧罗巴,列强已经开始凭恃火器舰船之利,竞相瓜分寰宇,拓土徙民,此举谓之殖民。他们以兵商为刃,远涉重洋,掠夺异族之地。 奴役其民,改易其俗,货殖其产,以充本国之府库,是为‘殖’。徙本国之民以实新土,建城郭,立法度,布宗教,是为‘民’。 而大明的官僚,还在一亩三分地上争权夺利,士绅地主食民自肥,偷逃赋税,不以天下兴亡为己任。母亲还奢想兵不血刃怀柔远夷,这怎么可能? 百年匆匆有尽时,一旦爹娘离开朝堂,谁人为大明江山,持长远之谋?谁人能阻边将贪墨,文官内斗?” 张居正缓缓睁眼,温热的大手抚在了允修头上,“我很欣慰,待我与你娘百年后,还有儿孙继承遗志,愿意为大明国泰民强,长治久安着想。 正因为你们任重道远,每一步才更要走得踏实,绝不能以欺为楫,以瞒为帆,不慎驰向深渊。” 允修哽咽难言,伏跪在父亲脚下。张居正将儿子搀扶起来,手握在他肘弯,抬眸问:“抛开国家大义不谈,你老实告诉我,你爱悦孟古哲哲,甚于倩娘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是一声轻浅的“嗯”。 他喜欢孟古哲哲的飒爽仁勇,野性峥嵘,傲然笃定的人主风范,刚柔相济的智慧手腕。 只可惜情有深浅,缘有厚薄。他们相遇太晚,阴阳错轨,兼之华夷两分,注定了只有参商之恨。纵然情难自禁,份止于此。 张居正长吁了一口气,白雾交缠过后,化于无形,“我的儿子绝不能同时娶两个女人。边夷女子也不能生下张家的子孙。” 他捧着茶盏立于窗下,仰观雪舞,长睫半垂,眸光凝在天心之处,“但你的计划绸缪已久,就此落空,也很可惜。” “父亲……”允修的心悬了起来,他知道父亲智慧无边,任何难题都能够迎刃而解,忐忑地等待着最终的指示。 张居正单手托着茶盏,并不饮用,任由白汽蜿蜒爬上胸前的仙鹤补子。 “我会说服皇长子,重启下西洋计划,任命你为大明宣威正使,以开疆拓土,移民迁政为目标。 你的辽东游击将军一职,交由六郎代袭。你此行远洋,为期三年,倩娘由我们夫妇帮你照料。 五年前,叶赫格格孟古哲哲,是被科尔沁部王子莽古斯抢婚走的,而科尔沁已换了新的继承人。 五年后,无缘酋长之位的莽古斯,携三千部族,带着妻子孟古哲哲,归附叶赫女真,便顺理成章。” 听到此话,允修呼吸一滞,心中大为震撼,“父亲的意思是……” “我明日去信给叶梦熊,他在经略河套那些年,收服了鄂尔多斯部三千蒙古土达,他们都是年轻精锐,骁勇善战。三月春来,就能到辽东。” 张居正抬眼睥睨苍穹,呷了一口热茶,“我的儿子不能娶叶赫的女人,但科尔沁的王子‘莽古斯’可以。 你不是想加快王化的进程吗?嫌弃分化、文教、扶贫的手段太慢。那就前斩后奏,做给你娘看吧! 用三年时间,以叶赫女婿的身份,杀了努尔哈赤,拿你在海上学到的一切本事,统一各部王化女真,完成你母亲的心愿!” 允修猛地抬头,喉结抖动,浑身血液躁涌,激动得肩胛都在战栗。 “允修谨尊父命!”他攥紧了拳头,胸口起起伏伏,眼眸中藏着闪耀的精光。 过了一会儿,允修面露难色,愧疚之意涌上心头,“那倩娘那里…我该如何解释?” 张居正眸光一黯,长叹了一声:“就说你是受为父之命,负山河之重,不得不与孟古哲哲以夫妻之名,行经略辽东之实。此身许国,心永许卿。 待女真一统,改旗易帜之时,即回归她处,复践结发之盟,白首之约。请她安心陪伴我们两老,好生抚养孩子。 她若不能忍,也不愿等你,就许她和离改嫁,赔付十万银币,她腹中子息去留及将来姓氏,全由她一人决定。” 竟要做到如此地步,允修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怅然若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咬了咬唇,心中还有疑虑,垂首敛眸道:“三年时光不短,父亲让我潜伏叶赫,伪作婿主。可儿子毕竟正值血气方刚之年…… 我独涉异域,如临渊冰。与哲哲形影相守,将来恐怕躲不过燕婉之私,帷幄之昵。还请父亲明训儿子该怎么做,我定仰遵严令,万死不敢辱命。” “既然你们彼此有情,闺帷之事不必禁,只务求她对你言听计从,方成机要。你既已用此道,当外顺柔情,内秉贞志,此中分寸望你深察。 待你统一女真,率各部束甲归化大明之时。若倩娘与你无缘,你就永远是叶赫的婿主莽古斯。从此不得再认中原的爹娘手足。 若倩娘还在等你,你也绝不可流连叶赫旧情。须带发妻远赴重洋,重新开始新生,一样要舍弃父母亲族,永远别回大明。” 允修有一瞬间想要拒绝,父亲深谋远虑给出的两全法,的确能帮他快速完成母亲的心愿,也能让他弥补对孟古哲哲情感上的亏欠。 可代价是将他自己,视为用完即废的弃子。偏偏这一切,是他自己折腾来的。 为了母亲做下这一切,反过来又得为之放弃母子情分,远离母亲,岂不是南辕北辙? 张居正见他没有说话,冷笑一声:“后悔了?” “不后悔!我答应父亲!”张允修抬起头来,既然想肩膺泰山,就得承其重,他思量半晌,眉头紧蹙低声道:“万一孟古哲哲怀了我的孩子,而倩娘又还在等我,我该怎么办?”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药瓶,递到他面前,“我说了,边夷女子不得孕育张家子孙。你须服辟子丸,慎防胡嗣之累。” 允修接过药瓶,一脸诧异:“这世上还有男子吃的辟子药?” “是六郎心疼他娘做的。他借助格物镜,密研岐黄,机缘巧合之下,造出了男子服食的辟子丸,我试过了,有效……吃了一丸后,你母亲三年无孕。” 允修愕然:“是药三分毒,您竟拿自个儿的身子,给六郎试药。” “六郎心善,笃好医术,原为天下百姓解除病苦。做父亲的为儿试药也是应当。此丸只锁精窍,不伤根本。 妊孕本天地生化之机,人若擅损,实犯天和。如今药肆中的下胎药,伐生逆命,不但伤妊,亦损母元。 红鲤怜悯育龄妇女,所制之丸只遏男子元阴,不伤女子。只是此药虽能免妇女妊娠之苦,但也易害人数年求子不能,所以此药未对人言,也不会出售,你母亲那儿也还瞒着。” 允修忙问:“那此药效力多久?” 张居正道:“红鲤说只要舌质可见紫暗,说明药效还在。就相当于男子患了囊痈之症,只不碍鱼水。 诚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边夷女子也怀了你的崽,你也别管家国天下了,带着两个老婆逃亡海外吧。我就当没生过你,张家族谱也没有你。” 允修从父亲那里落寞离开,心中五味杂陈,他的父亲是如此睿智,洞明世情。 若当初自己对孟古哲哲心生别念时,能与父亲促膝长谈一番,及时退步抽身,也许就不会有今日这般糟糕的境遇。 兵行险招的代价就是,此事不但自己,要背负沉重的军令状。父亲也要替他,承受母亲的伤心之怒,不眠之愁。 倩娘要独自面对妊产育儿之苦,丈夫变心之忧。还有孟古哲哲,要被他在床笫衾枕间,欺哄三年。他到底是做错了…… 第278章 春梦无痕 平壤的大同馆, 比之大明的驿站陈设简陋太多,屋内虽然燃着炭盆,纸糊的窗牗掩不住寒风呼啸。八仙桌上摆了汝窑茶具, 并四色果碟,四人围坐着打叶子牌为戏,几圈下来笑语渐收, 暗潮涌动。 黛玉居主位,穿了羽绒袍,外罩一身绛紫杭绸袄裙,领围貂绒。下手坐着李娇倩,她穿碧绿绣梅长褙子,云鬓微乱, 眼尾泛红。叶昭宁仍是一身男装, 眸中满是怅然。 李思衡敬陪末席, 为她们端茶续水, 殷勤往来,讪讪笑道:“师娘, 五爷已经回去了。他们爷俩的话, 我一字不落地都说了, 那下西洋的差事……” 黛玉指拈叶子牌,目光凝在牌面, 嘴角噙起一丝讥诮冷笑:“老张是真疼儿子,变着方儿让小五享双妻并嫡,想得倒是美。把咱们女人当成什么了?” 第609章 倩娘蹙眉啜茶,氤氲白汽映出眉间几分幽怨,撂下一张牌,玉镯滑至腕下, 磕到桌沿,叮然作响。 叶昭宁垂首抿唇,看也不看一眼,摇头道:“要不起。”她原以为张允修对自己够坦诚的了,却没想到是欺瞒还在后头。真正胸襟坦荡,光明磊落,将自己视为亲友的,反而是潇湘夫人。 李思衡被师娘喊来打牌,原以为只是临时凑个角,不想竟是让他来当人形“听瓮”的。他将烧热的鎏金手炉递给师娘,笑盈盈道:“师娘暖手,莫教寒气侵了。” “那爷俩气得我浑身燥热,”黛玉摆手不要,兀自甩出最后一张牌,问倩娘:“这事儿你怎么想?” 一局终了,倩娘愤然将瓜子壳抛掷在地,指甲滑过桌沿,恨声道:“娘,我要和离!十万银币哪够打发我,我要五十万。” 叶昭宁理牌的手一顿,指尖微颤,与倩娘目光一触,迅速低头,欲言又止。李思衡忙俯身去收拾果皮壳屑,以免坐在这儿显得多余。 黛玉斜睨了儿媳一眼,轻笑:“五十万哪够,少说也要三千万。小五有钱得很。”她指节叩桌,铿然定音,“亏妻者百财不入,你要他三千万!娘给你做主,还愁没有伏低做小,专讨你开心的好男人。” 倩娘扭头侧目,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了三千万,我还要什么臭男人!”她取了一枚杏仁干狠嚼,对叶昭宁语气凉凉地道,“那就恭贺叶姑娘了,得遇知心,永缔鸳盟。” “三年牛郎罢了,他还欲绝我后嗣。若不是为了叶赫存亡,你当我多稀罕,非他不可吗?”叶昭宁稳抽一牌,脸上并不见得色。 倩娘毕竟还是希望五郎余生幸福,听叶昭宁如此不把他当一回事,反而更生气了。她霍然站起道:“他为了助力叶赫,都肯舍弃亲生父母,放下血脉子嗣,你难道不肯陪他一辈子吗?” 李思衡忙劝道:“五奶奶息怒,吃杯茶静静心。”转身又为她倒了残茶,续上沸水。 “还有哪门子的五奶奶,从今往后都改了口吧!”黛玉嗑着瓜子,唇边冷笑如刀,“都离了,倩娘还操心他死活好赖做什么,各自求仁得仁,好聚好散罢。” 倩娘颓然落座,倚在椅背怔忡,眸中的失落,化为了氤氲雾气。 叶昭宁心中有愧,低头道:“总归是我横插一杠,连累了倩娘……” 倩娘摇头苦笑,握了握她的手,“是他没有心。” 黛玉掷牌于案,起身踱步,看向她二人,“大局已定,你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他爷俩为达目的,左欺右瞒,那就别怪咱们不择手段。” “我都听娘的。”倩娘咬唇绞弄着手里的帕子,云鬓上金簪斜坠。 “但凭夫人吩咐,昭宁无所不可。”叶昭宁捧茶暖手,泪珠滚入杯中,涟漪点点。 黛玉两手搭在扶手上,头上的金凤衔珠钗稳踞云髻,对李思衡道:“思衡,你杀了德川家康,论功不下于小五杀了丰臣秀吉。奈何不便旌表赏赐,也不能布告天下。着实委屈你了。 眼下师娘做主,大明宣威总兵正使是你的了。从太仓出海下西洋,可节制沿海水师,代表大明皇帝行外务职权。” “多谢师娘成全!”李思衡喜形于色,在他心中林老师的利益最大,师丈排后,五爷那得靠边了。事实证明,就该如此。 “至于只有虚名,不在其位的张允修,给他一个分辖战兵的指挥一职就罢了。还肖想无功受禄,假道伐虢,天下好事岂能让他一人占尽。”黛玉嗤笑着收回桌上筹码,倩娘与叶昭宁相视默然。 李思衡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八仙桌,殷勤地研墨铺纸,黛玉援笔写了一封荐表,又为倩娘写下和离书,她作为见证人,不但签名,还钤上了白龟纽印。 倩娘手腕微抖,签上了姓名,阖目数息,待睁开眼时,已换了一副神色。待笔迹稍干,倩娘将和离书折入袖中,回到自己房中。 “师娘的字写得真好看!”李思衡欢喜地收起师娘写的正使荐表,点燃了一支二尺长香,道:“师娘,我这就驰马离开,递信给司南,说明下西洋一事。待香燃尽后,你们说的话,我也听不到了。”说完,他便抱拳告辞离开。 屋中就剩下黛玉与叶昭宁二人,线香渐渐燃尽。黛玉捧着鎏金手炉,心中怅然一片,垂眸道:“张家父子的筹划,而今尽在你掌握之中。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你想将计就计么?” 叶昭宁拂下裙摆上的香灰,凝眉冷笑:“夫人,此计我可佯作不知,容五郎假意施为。即便他对我有几分情,说到底,也只是同袍盟友。借他三千蒙古兵涤荡顽酋,统一各部,让我成为女真之主。这笔无本万利的买卖,对我而言诱惑不小,我没有理由拒绝。” 黛玉抬眸,觑其神色,放缓了声音,“倩娘已与五郎和离,既然他愿归附叶赫,做你的婿主莽古斯。你们之间结合已没有障碍,你就没有别的想法吗? 我相公恪守古道,风骨峻峭,到底失之迁拙,执着血胤偏见,实在胶柱鼓瑟了。 当年我教你与徐霞客读诗经时,就曾教过你,连理之盟与同袍之交,一样共持‘死生不负’之约。 夫妻其实是不披甲胄的同袍。人间最深刻的情爱,无非天地倾覆,唯你一人可托。愿以己身为盾,护你周全。” 叶昭宁抚鬓,怔在那里,犹如顿悟,脸上洋溢出朦胧的笑意,“你们汉人的心思,当真九曲回肠。原来两个人风雨共担,死生相托。既能是战友,也能是夫妻。允修对我有这个心就够了。” 她感慨地叹息了一声,白雾散在唇边,眸光湛然,郑重抬头,“五郎重情亦绝情,我爱他英武,亦惕其冷硬。他若以柔情为刃,想斩我的理智。那我便以冷酷为鞘,抵挡他的攻击。 他早将身心献予您王化边夷的事业。我要他的人,本是为叶赫留下宗子。他既给不了,我亦不屑千日枕席之欢。毕竟,叶赫还有一个东哥,我培养侄女儿做继承人,也是一样的。 囿于家族利益牵扯,夷夏之防,他并不完全爱我,我也并不完全他爱,两人勉强成婚,幸福也必不持久。三年相处,我会以夫妻之名,行战盟之事。既居同帐,分榻而眠。虽共一室,被衾各具。 我向夫人保证,在叶赫的三年,我将与允修对外并肩携手,对内如宾如友。待事成约满,便解契分襟,此后嫁娶随心,各不相涉。” 黛玉含笑点头,她果然赌对了,只有叶昭宁自警自守,才可永绝后患。这位叶赫格格秉心明彻,霁月光风。心有慧剑能斩情缠,实乃巾帼之英。 她真心赞道:“你慧识通明,能守志自持。不以情移,不为欲扰,宁全冰玉之洁。比我家小五那个多情种子,要强多了。他们父子都一个德性,既要又要。 自以为施谋用智棋高一着,殊不知已满盘皆输矣。咱们女人千万不能惯着男人,也得拿出板眼来,让他们好生瞧瞧,我们如何成事。” 叶昭宁握了握拳,鼻子里哼了一声,“就是。” 入夜雪停,霜风漫卷罗帷,沐浴更衣的李娇倩对镜添妆,遮掩眼角的泪痕。她每日忙里忙外,许久都不曾打扮自己了,忘了从前的倩娘,过得有多恣意快活。 离了那多情孽障也好,拿着三千万巨资,怎么开心怎么活。至于腹中孩子的去处,她都已经盘算好了。 张允修在廊外徘徊许久,直到月上树梢,腹稿酝酿成熟,才鼓足勇气叩门而入。他走到妆镜之后,见到盛装靓饰的妻子,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是浓烈的愧疚与遗憾。 “倩娘,关于叶昭宁的事,我有话对你说。”允修搓热了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他透过镜面,悄然观察妻子的神色。 “而今辽东局势已危,父亲命我再扮莽古斯,伪作叶赫额驸,期以三年。此去非贪荣华富贵,男欢女爱。是为了壮大叶赫,用武力遏阻建州兼并女真部族的势头,暗树明旗汉帜于白山黑水之间,以为王化。” 李娇倩抬手掠鬓,不以为意道:“知道了,你去就是了。” 允修喉结抖了抖,犹豫了半晌,才道:“倩娘,我对不起你,妄以情缠羁縻叶昭宁,此去叶赫三年,我与她难免…会有肌肤相亲,终负你白首之盟。此身既许社稷,纵入温柔乡中,不敢忘家国妻小。 可念及闺中灯下,你腹中之子,我便痛心疾首。父亲赐我辟子丸,我此身可污,但宗嗣必不乱。可到底苦了你,孤衾独枕,三年无夫。咱们的孩子,也两年无父。” 倩娘呼吸一沉,镜中的美人垂下了眼眸,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允修颤抖伸手,轻抚在妻子小腹上,“待得三年功成,若蒙不弃,你还在等我,我便抛官弃禄,与你迁居海外,余生再不问世事逍遥度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与任何人比较。 若你嫌我失贞有瑕,亦或月寒日暖,不堪久待。我愿倾产五千万,并田宅契书,作你别嫁资仪。你腹中骨肉,或留或去,姓甚名谁,皆由你断。妊产之痛,抚育之苦,累你独自承受,我亦心如刀割。” 第610章 倩娘蓦然后仰,将头靠在允修胸前,想他面对大风大浪,枪林箭雨都未曾战栗,而今手抚其腹,竟颤不能抑。再看镜中的男子泪流满面,哽咽难言。她亦心疼无比,难过极了。 良久,倩娘才开口问:“你希望我等,还是不等?” “愿你等我!”张允修一把揽住妻子的肩,偏头吻在她颈边,含泪道,“若承你一诺,我们携手泛舟,恩爱不疑。若不愿待我,我亦日夜焚香,祈求天佑你安康。纵使负你良多,纵使此身不净,我仍存妄念,哀恳相求……” “五郎,你是觉得三年后我和孩子都在,一家子骨肉团圆,娘就会心无芥蒂地重新接纳你吗?你在妄想什么?”镜中的倩娘莞尔一笑,自怀中取出和离书,飒然转身,素手扬处,白纸如残虹掠影,飘然落于地下。 允修蓦然心痛,捡起和离书,捧在肘间一看,只觉得天塌地陷,这分明是母亲的字迹和印信! 母亲,她都知道了…… 倩娘拔下髻上彩鸾衔珠簪,青丝骤然飘散开来。她左手握住长发,右手持剪双刀一并,冷笑道:“我不等。” 寒光过处,三千青丝迎风飘摇,寸断于地。 “张允修,你我从此陌路,各守山河。”倩娘撂下剪刀,从容转身落座,抬手向后一指,“出去。” “倩娘,我……”允修彻底慌了,头一回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出去。”倩娘再说了一遍。 允修跌跌撞撞地退步,难以接受地摇头,最后还是被无情地赶了出来。他看到冰凌悬檐之下,父亲斗篷飘飘,踟蹰廊下,数叩门扉,然而门栓紧扣,纹丝不动。 “夫人…我错了!”张居正喉间滞涩,犹带几分委屈,“都是小五那个不争气的……”他一发现李思衡人不见了,就暗料不好,回来后就见锦衾已移作别室,门户森然锁闭。 黛玉冷笑一声,吹熄了烛火,在枕上一躺,大被独眠。 庭外足印在雪泥上,纵横交错,张居正呵手搓掌,再次扬声请求入内,都顾不得向张允修这个罪魁发难。 直到寒风袭来,男人打了一连串的喷嚏,惊起夜栖的鸟雀,允修才看到母亲披衣开门,揪着父亲的长胡子,将他拽了进去。 大同馆楼鼓三更,风扑雪松,掩不住唇齿勾缠,罗襦分解的动静。一阵断续的呜咽,似泣似怨,似喜似嗔,许久后兰息渐沉,归于平静。 残月窥人寂,允修呼出冷促的白雾,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孤单的脚印,转身叩响静修的房门。 “要不是我好事将近,心情怡悦,才不会收留你。”静修扯过允修靠腰的枕头,没好气道,“被子就一床,我睡头,你睡尾。枕头你就别想了,谁让你做事顾头不顾尾。这下好了,惹恼了娘,丢了媳妇,还苦了咱爹。” 允修无言以对,无奈挪到床尾,兄弟二人足踵相抵,肱股之间很快火热。静修心无烦恼,沾枕即眠,允修瞪眼看着黑黢黢的帐顶,想着人生万事不遂心,长吁短叹。 残月西斜,衾内温潮暗涌,静修忽然战栗,股胫绷直,喉中低吟起来。 允修只觉衾底暖流横溢,触手探之,会意浅笑。他坐起身来,轻抚弟弟的后背道,“六郎梦见小七啦……” 静修睁眼回神,顿时面红耳赤,急忙将枕头卷起,将脑袋藏进去,嗫嚅道:“龙雷火动,月望潮生,又非我能遏制……” “一转眼,咱家小六也是男人了!”允修恐他发窘,找来手巾为他擦拭。 静修越发羞臊,夺过手巾胡乱揩抹,他翻被遮脸,瓮声嗔道:“你当年就没有梦过吗?” “有…羞惭得要死,也怕得要死……”允修喉头微抖,那场梦在混沌中交织成影,幽微之思历久弥新,让他常怀罪愆,惶恐了十年有余。 静修收拾完,睡意全无,他以脚趾轻点在五哥膝头,“那你情窦初萌时,梦见的是谁?” 允修闭眼低声道:“一个非亲非故的姑娘……” “五哥四海列国都游遍了,能被你梦见的,一定是举世无双的美人。既然非亲非故,你何不早娶了她?世上就有七个女人,不用中张五郎的情蛊了。”静修两手抱头倒在枕上,半是揶揄,半是嗟叹。 “胡说什么!我怎么能娶她!”允修慌得抬脚踹他,威胁道,“老实睡觉,再问些有的没的,明天你尿床的事,就人尽皆知了。” 静修嗤笑:“我有什么好怕的,明天娘要收拾的人可是你。”他伸腿往被里拱了拱,抱怨起来,“我和小七差一点就成了,哥把我拍醒,梦再也续不上了。” 允修把他怼到自己胸口的脚丫拍下去,咂了咂嘴,“梦终究是颠倒幻想,续得再精彩又能如何?你若梦见长逾数丈的巨齿大鱼逐船而行,或是手持标枪的黑脸夷盗呼啸而来,那你恨不能立时醒来。” “你在海上过的日子,也忒惨了点……”静修略一想象兄长所描述的画面,就不禁打了个寒噤,“还是在陆地生活踏实。” 回到辽阳后,倩娘拿到一箱子凤宪银号的银票,喜笑颜开,倍加餐饭,一个眼神都不屑给允修。 而张居正夫妇心情愉悦地为六郎,准备拜访戚侯父子的礼物。待六郎驾着一车礼品,奔赴抚顺后,允修越发忐忑不安,赶在去沈阳中卫赴任前,鼓足勇气找母亲谈话。 屋中火盆烧得暗红,黛玉披着仙鹿衔芝偏襟长袄,坐在椅上,用火钳拨了拨炭,抬眸道:“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垂手而立的允修,以为母亲失望透顶再不管他,心中大痛,连忙撩袍跪地,喉结微动:“母亲……儿子不肖,求您原谅我。” “你愿匡扶社稷于危难,开疆拓土于乱世,可谓国之栋梁。至于闺帷之内,二美共夫,实瑕不掩瑜。只要你大节不亏,临民施仁,母亲亦无可指摘。 小五没找到真心合意的伴侣,本是人生憾事,是我不该强求你用情专一。若持你父之例,管束儿子,平添求全之毁,不虞之隙。 我之所以让倩娘,要你三千万银币,是为了挟资锢市,财货兼并,以围剿潜匿在辽东,长期资敌的晋商,避免他们给建州女真,输入铁器与粮草。 你且宽心赴任履职,待来年三月东哥的招亲大会上,若她没有挑到合意的额驸。莽古斯的归来,必然引起巨大的骚动,足以构成中断大会的理由。接下来,就是你作为莽古斯,在女真部落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听到母亲深明大义的一番话,允修感激涕零,压在他心上的巨石瞬间化为齑粉。 黛玉望着心开意解的儿子,欣然一笑,她之所以改观,还是因为张居正的一番话点醒了自己。 “白圭与夫人结缡以来,幸得你为琴瑟之侣。若非与你灵犀相通,情意两全,鱼水相谐。我也难免效世俗官绅纳妾之举,通过二三女子,填中怀寂寥,慰血气之需。 今独守你半百之岁,而甘之如饴者,惟因你尽善尽美,合我心魂体魄之求,故能相看两不厌,携手五十载。但是如我二人契合者,世所罕见。 小五既无福得遇如你之人,则顾盼踟蹰,志意难安。若以我之幸,责其专一,难免徒增其困。还愿夫人慈悲为念,放小五暂忘柔情,安心立业。” 第279章 关外风尘 岁暮霜寒, 北风凛冽,静修头戴貂鼠卧兔儿,上衣着窄袖素绸箭衣, 外罩天青缂丝棉革甲,肩披妆花缎披风,内衬狐腋裘。 他驱车来到抚顺关下, 扶正了卧兔儿,捋平了鞓带,确认万事俱备,才下车捧着鎏金拜匣利于阶下,等候靖海侯父子传见。 守卫甲士目光如电,静修神色郎朗, 泰然而立, 如同负雪青松一般。戚祚国站在城墙垛口瞧了瞧他, 拈须一笑, 回头对父亲道:“爹觉得张六郎如何?” “个子倒高,就是身板有点瘦, 脸是真俊, 小七一定喜欢。”戚继光大手一挥, 斗篷唰的一响。“晾半天了,叫你女婿家去吧。” 戚府演武场内, 戚继光一身麒麟袍坐在伞盖下,戚祚国手按腰刀,立于东侧石锁旁。两旁家丁兵戈映日,帅旗猎猎。看着不像是待客庭院,倒像是武举会考现场。 戚继光端坐如钟,缓声道:“六郎玉立辕门, 朗然照人,倒衬得我森肃虎贲如同木桩一样。张相公一代豪杰,你父兄要么簪缨翰苑,要么上阵杀敌,要么纵横商海,独你一人既弃科场,又不入行伍,还不肯经营,何也?” 静修长揖及地:“父母皆在中枢,六郎当避朱衣之谤。父母兄长以教化百姓,富国裕民,保疆卫土为己任。小子则愿以岐黄之术,立苍生无恙之德。 戚公有明珠待字,温慧英飒,韬略存胸,文武兼善,小子心向往之。今日冒昧携礼拜会,愿聘戚大姑娘为妻室。若蒙托付,必当竭诚护持,倾心相待,护其安宁,偕老同欢。” 戚祚国手按刀柄朗然而笑:“说得到好听,能不能护住我闺女,且接我三招!”话音未落,腾身而起,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杆长枪,直冲静修面门。 第611章 静修眸色一凝,但见枪影挟风,他脚步腾挪,犹不忘抱拳一礼:“请戚将军指点。” “看招!”戚祚国虚晃一枪,反手专扫下盘。 静修旋身疾避,迅速探指在他曲池穴上一拂,戚祚国身躯一摇,长枪动作迟缓,竟被他用点穴之术破招。 “别玩虚招,要看你硬功夫!”戚祚国冲破穴关,再此挥枪扫来。 静修身若飞鹤,倏而凌空而起,伸手横拂长枪,飒若风旋,又如翅扫残影,瞬间化解了岳父的强攻。二人战了不下三十回合,戚祚国气喘吁吁,满头是汗,神色严肃又诧异。 见其气息已乱,静修心知要给岳父留点颜面,故意卖了个破绽,引其长枪挑下自己头上卧兔儿,他借力旋身单膝点地,抱拳道:“戚将军的梨花枪承自荆川公,果然名不虚传,小子甘拜下风。” 说完又捧出药匣:“我从戚大姑娘信中,得知戚将军体内湿痹未除,小子特制了艾柱血藤膏,冬令灸之可愈。” 戚祚国抚掌大笑:“你小子到会以退为进,招式漂轻如点水,似舞似战,翩若惊鸿而力贯千钧,我该谢你手下留情才是。” 戚继光父子相视一笑,靖海侯敛容问道:“你年尚轻,若将我戚家明珠交付于你,何以安之?” 静修忙从袖中取出一折单,双手奉上:“小子立身以诚,持心以厚,不但承名医授以青囊,仁心济世。六艺之技,略识门径。文武之道,皆可傍身。家资尚足仓廪岁增,更有发明岁岁得利,能使妻儿衣食丰足。” 戚继光看了一眼折单,上面写了静修名下的商铺工场,还有不少药圃参田。原来这些都是他自己挣出来的,不是仰靠父母,只会滥使银钱的膏粱子弟。怪不得能四时八节,不间断地给小七送好东西。 “六郎有心了,今日留家吃饭吧。”戚继光吩咐长子道,“叫厨下采买新鲜果蔬,杀牲口备饭。再去信给观澜书院,明日让小七回家。” 静修抱拳笑道:“侯爷,我的马儿跑得快,不如我亲自去观澜书院一趟,接小七回来。” “也好,那你先去吧。年底马市热闹,也可去逛逛,明天再跟小七一道回来也使得。”戚继光笑道。 一展眼,静修已扳鞍上马,执辔回首,向他父子挥手作别了。 戚祚国“啧”了一声,感慨万千,“臭小子,哪里是你的马跑得快,我看是你的心飞得快!” “尔婿杏林高手,谦光照人,文武风流,脾性还温柔和善。简直麟驹凤雏,吾儿得此半子,殊慰我怀。”戚继光含笑道。 静修马不停蹄地赶往观澜书院,兴冲冲捧着几个叠得小山高的锦匣,正要叩门,却见史夫人拎着一个食盒开门出来,身后还跟着手提药箱的徐渭。 “云姨好!青藤先生好!”静修嘻嘻笑道,探头向门内扫了一眼,“我来接小七回家了。” 史湘云见到六郎喜出望外:“真是不巧,我才做好玫瑰酥饼和糖蒸酥酪,就发现两个孩子不见人影。听叶赫的仆妇说,东哥打扮一新,拉小七去逛马市了。” 静修一听这话,妒火中烧,早气得脸红,将手中锦盒往史夫人怀里一塞,“这些劳烦云姨了,我去找她!” 他飞身上鞍,正要策马出关,史湘云夫妇小跑追撵上来,忙把手里的食盒交到他手上,“带到路上吃!” “多谢云姨!”静修猿臂一捞,将那东西挎在肩上,疾驰而去。 “呃,那是李神医的药箱,不是食盒!”徐渭追了几步,在后头嗐声跺脚。 史湘云无奈摇头笑道:“而今少年郎都这么心急的?他行医惯了,对药箱比较熟悉,故而弄错了。” 徐渭道:“我得赶紧去跟李神医说一声,他落在伯府的药箱,到张六郎手里了。” “那药匣里没有病人脉案,应当不打紧。”史湘云将食盒递到他手里,“刚做好的,拿去给李神医赔礼道歉吧。” 徐渭吸了吸鼻子,笑道:“真香!” 湘云笑睨了丈夫一眼,掀开食盒盖子,拈出一块玫瑰酥饼喂到他嘴里,叮嘱他道,“只此一块打发馋虫,贪多又要牙疼了。” “知道,知道……” 静修驰马至雪原,积雪盈尺,四野皑皑如素纱覆地,行过两个时辰,初时尚见日轮晕黄,忽而云天混芒,好似万点银针攒射双眼。 “遭了,晴雪疾行,没防雪瘴,雪眇了!”静修忙收缰控马,扶鞍下地,只觉眼前青雾弥漫,五指虚化,如素绡蒙在眼前。 他赶紧蹲身掬起一捧雪,敷在眼皮上,过了半晌,再睁开眼还是视物朦胧,远近人畜不辨,好在离马市已经不远了。 时近岁末,抚顺关外的年市格外热闹,彩旗弊空,人马扰攘。汉商的骡车,蒙古的驼队,女真的马队在这里交织汇集。 货栈前的松木箱子垒如城墙,猞猁狲、松子、蜂蜜、东珠、毡革辽东山货海珍琳琅满目,还有汉商带来的川椒、盐茶、粳米和药材。汉话、蒙语、女真语四下交响,哗然如沸。 静修牵着马走在市场中,四下张望模糊一片,空气中充斥着炙烤黄羊的油脂椒味,在炭火噼啪声中爆香,叮叮当当往来走串的麦芽糖担子,撞上了卖冻梨的摊子,一阵口角过后,见到税吏摇铃喝止,两人很快又复归和平。 忽闻娇笑穿风而来,如针刺耳,静修眉峰骤聚,齿咬下唇,猛地回头。他分明看不清楚,却觉得此时此刻的戚云梦袅袅娉娉,笑靥如花,一身杏色短袄,配织金襕裙,好似蝶试新装一样美丽。 然而,她的手却被一个少年锦衣牵着!他竭力瞪大灼伤的眼睛去瞅那人,只见他额束火狐腋做的卧兔儿,茸毫在风中微抖,愈衬得肤光胜雪,凤眸含星。 一身大红织金曳撒,前胸踏火焚风的麒麟,用金线绣成。他步履翩然,曳撒下摆随其行动,如赤霞漫地,美得令人雌雄莫辨。 怪不得自古好男儿,无不轻贱白净面皮,专侍闺帷的“小白脸”,这种男人就是乱家祸女的罪魁! 这样俊美的少年,陪了小七整整五年,她能不心动吗?静修的眼眸只好转了瞬间,又继续模糊下去,他攥紧了缰绳,只觉目似针扎,心被虫噬。 静修心中酸涩如醋,有雪花飘落面颊,凉意恍然,他不想让小七当众难堪,只得牵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走。 好不容易他两个逛够了,推着踏风车满载而归,将八个红衣女护卫远远抛在身后,喧嚣的马市渐行渐远。 静修尾随其后,将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药箱,挂在了马脖子上。见前面二人并肩雪地,足迹成双,恨恨地飞踢踏散雪尘,声闷如雷,聊以泄愤。 都逛了一个时辰,他们的手还牵着!吃个糖炒栗子,也是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还有完没完! “来时你载我来,回去就我载你吧。”走到羊肠小径上,竟是东哥骑上了那辆踏风车。 “好嘞!”小七一手撑在舵杆下的横杠上,抚裙抬臀坐了上去,自然地将头靠在了东哥的胸膛。 “啊,小七你太高了,把头低一点啦。”东哥将贴在胸前的小脑袋给摁了下去。 “知道啦。”小七乖巧地低伏在横杠上。 静修面白如纸,唇失血色,唯有双眸灼灼,似有怒火中烧。他听到风撼枯枝,飒飒作响,好似来自老天的嘲讽。 他特意不做后坐鞍,难道是为了让小七,坐在别的男人怀中吗? 静修实不能忍了,他撂下缰绳,疾走数步,飒然越到踏风车前。一掌抵在舵杆上,另一手将鞍坐上的少年掀翻在地。 “呀!”东哥猝不及防摔了个屁股蹲,雪水很快浸湿了曳撒的下摆,凉飕飕的一片。 “六哥,你怎么来了!”戚云梦晃眼一瞧,既惊且喜,还不忘将东哥扶了起来。 静修双手叉腰,胸膛起起伏伏,看东哥攀住小七的胳膊,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她身上,跺脚恨声道:“小七,你是我未过门的娘子,你冰雪聪明,当白璧无瑕,何必为关外风尘所扰?” 戚云梦眨了眨眼,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风厉雪冷,人心亦寒,还望你勿负婚约,快跟我回去!”静修将小七拉入怀中,脚跟尚未站稳的东哥再次摔了下去。 “东哥!”小七扭身挣脱他,奔向好友,回头嗔怪,“六哥你干嘛呀!” “小七,你六哥竟是这样恶劣的家伙,枉我以为他心地很好呢!”东哥气鼓鼓地站起来,实在不能将眼前横眉冷对的少年,与画卷中温朗明媚的少年相提并论。 八名女护卫跟了上来,其中一人道:“七姑娘,不好了。有一支二十人的猎骑,面涂油彩,反裘负弓,衔枚待命,好像是冲着东哥来的。” 她话音刚落,箭哨骤起,羽矢飞至。几人立刻躲闪,小七领着护卫们立刻集结成阵,以身体为盾护住东哥,挥刀砍箭。 一个魁梧大汉驰马而来,他舞动链锤,吱哇怪叫,锤风扫落枝头积雪,击向站在最前头的小七。静修反手掷出长鞭,绊其马足,“小七快逃!” 第612章 只听分筋错骨之声,那人坠马,血溅雪地。猎骑见先锋已殁,愤然而起,分两翼将他们包抄,目标就是东哥。雪疾风狂之中,小七寸步不离东哥左右,难免受到的攻击最多。 急得静修浑身战栗,一把夺过坠马大汉的链锤,舞得密不透风,将小七带离了包围圈。 小七疾呼:“六哥,你别管我,护好东哥!” “我管他东哥西哥,我只护七妹你一人!”静修一手挟住小七,一手挥舞链锤拒敌。 “东哥绝不能死,也不能落入别人手里!”小七推开静修,解释道,“他们目标是东哥!六哥你骑马带东哥逃走,就是护我了!” 静修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攀住马头,跨上革鞍,这群猎骑的目标直奔东哥,旁人生死不顾,也不与缠斗。 “六哥,快把东哥带走!”小七将东哥推向静修的坐骑。 “哪个是东哥?”静修目力还为恢复,眼眸酸胀不已,东哥的大红曳撒与护卫的红衣他根本分不清。看到敌人袭向小七,又挥舞链锤为她掠阵。 “长得最俊的那个!”小七大喊。 静修牙咬唇破,腥咸的味道在嘴角弥散开来,愤而向奔来的人影挥出链锤。 东哥为躲闪链锤,扭身一转,却不想胸口正撞在敌人的刀刃上,登时血溅如飞,又滑倒在地,惨叫出声。 静修挽起缰绳,勾唇一笑,“我知道你了。”他兜转辔头,纵马俯冲过来,猿臂一舒,将地上的人拎起,大力甩在马背上,向雪林中奔去。 敌人放弃缠斗,立刻骑马追奔过去。小七与八个护卫得以脱困,连忙发信号向抚顺关求援。 静修目力受损,又不熟悉这里的环境,只得开口问东哥:“你可知最近的四馆在哪里?” 四馆,就是当初黛玉在女真各部落为扶贫,建设的玉燕堂、潇湘书林、妇孺医坊和识字草堂。四馆集中在一块,其方圆百步内,都是约定俗成的安全区,不允许手持武器者进入。 东哥痛得一路低吟,然而骑马人,实在不懂得怜香惜玉,颠得她想呕吐。自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对她如此冷血残酷的少年。 “抚顺关东南是建州女真浑河部的聚居点,萨克达路就有四馆,骑马两个时辰能到。可我会在你到达四馆前,就血竭而亡吧……” 静修拎着东哥的腰带,将人翻过面来,血腥浓重扑鼻而来。他摸了摸马脖子下挂着的医药箱,飞快地在脑海中审时度势,“先找个隐蔽的地方给你疗伤。” 第280章 我的太阳 天虽晴好, 但朔风刺骨,静修见雪地上血如梅绽,意识到当务之急是先引开追兵。 四下张望, 呼气成霜,见坡下有窸窣声响,心知有野兽出没。 他从鞍袋中取出臂弩, 架在肘部,正瞄准时,野猪陡然俯冲下来,獠牙狰狞。 锋镝啸空,野猪厉嚎了一声,受创癫狂, 人立突奔, 吓得东哥惊叫连连。 “你又不是猪, 鬼嚎什么!”静修一手捂住她的嘴, 另一只手抬臂射弩,这下那黑皮野猪总算轰然倒地了。 若不是他视力受损, 也不至于一击未中要害。 静修松了一口气, 他将东哥撂下地来, 再把野猪绑在马鞍上,卸下了鞍袋、水囊和药箱。 “借用一下。”静修两手一分, 撕下他湿透的曳撒下摆。 东哥双手捂在胸前,吓得大喊:“你要干什么!” “调虎离山。”静修摘了他的卧兔儿,戴在野猪头上,又把那半幅曳撒捆缚在猪身上。 而后捋了捋马鬃,对坐骑道:“自己出去溜一圈,太阳落山再回来。” 骏马打着响鼻, 载着滴血的野猪,轻巧奔出。 东哥气得浑身乱颤,瞪眼咋舌:“你…你竟然让那头猪假扮我……” “在我眼里,你跟它没什么两样,”静修将鞍袋里的斗篷,围在他肩上,“区别只在于小七让我救你。” 静修见一时半会儿雪还下不了,又挥刀斩断一节大松枝,交到东哥手里,不客气道:“你走得慢,在后头扫雪掩盖足迹、血迹。” “你!”东哥拽紧了松枝,觉得自己还活着,全靠一股恶气在撑。 好不容易寻到一处敞亮的小山洞,静修才从鞍袋里掏出砖饼、汤饼、战袄、铜锅、绳索、火镰、匕首等物。 在救援到来之前,撑两三个时辰足以。他打开药箱,在视力模糊的状态下,摸索出一盒参片。 谨防万一,放在嘴里尝了尝,才反手塞进东哥嘴里。 东哥哪受过这般欺辱,恨恨地将参片吐掉了。静修既不恼,也不解释,抛给他一卷棉纱,“按压止血。” 反正眼下自己目力还未恢复,强行给他疗伤反而危险。 静修虽未诊脉,但一直留心他的呼吸,并无喘促、气急的现象,也没咳嗽,应当并无大碍。 于是有条不紊地辨药、配药,而后用火镰生火拿小铜锅熬药。 忽听得东哥咳嗽了一阵子,靠在石壁上气息渐弱,低吟声也带着哭腔。 静修走过去,半蹲在地,伸手探在他腕脉上,过了数息,愕然蹙眉道:“你一个男的,怎么还有痛经的毛病?” 东哥喉间呜咽,唇白如纸,眼睫上泪光闪动,羞愤不已,气得无言以对。 “你方才是被柴灰呛了才咳嗽的,没什么大碍。”静修放开东哥手腕的刹那,才发觉其腕骨纤弱滑腻,大异于男子,动作倏滞。 他犹是不信,揪住其衣襟,两手拨开,皓雪堆琼蓦然清晰撞入眼帘。 静修倒吸了一口寒气,但见云峦丰腴,半峰凝脂,创口颇深。 少女无瑕的雪肌,因痛楚而微微颤抖,锁骨处汗珠晶莹,随着战栗徐徐滚落沟壑。 他骤然闭眼,喉结滚动,脸耳绯红,此刻惊鸿一瞥,心神震荡,五感翻覆,足令他毕生难忘了。 东哥羞恼难堪,眼中含泪,娇叱一声,“你在看什么!”抖着唇咬牙啮齿。 静修瞬间扶膝转身,再看沸开的铜锅已格外清晰,他恢复目力了。 “原来你是女孩子呀,我一直以为你是少年郎,见你与小七亲密,我醋妒心起,所以方才对你态度恶劣,抱歉!” 静修一边提锅筛药,一边低笑自嘲,随着汩汩药汁入竹碗,渐渐肺腑舒畅,胸中郁结之气已尽散了。 东哥听其解释,嗤了一声,头靠在石壁上,想明白了是这么一回事,真是又好笑又委屈,拢紧了身上的斗篷。 静修捧着竹碗过来,喂她喝了加三七、仙鹤草的桃红四物汤,解释道:“等下为你清创、敷药,药箱里没有麻沸散,所以会有点疼,你得生忍着。” “留了这么多血,会不会死啊?”东哥揪紧斗篷,心中忐忑至极,从未见过有人胸口中刀,而能活命的。 “不会,还没有人能在我的手上失血而亡。除非脏腑破损,透达深处,那才没救了。你这种情况…应该还有得救。”静修瞥了一眼她用斗篷遮蔽的患处。 “什么叫应该还有得救?”东哥不满地拧眉。 静修深吸一口气,起身向她深施一礼,正色缓言道:“姑娘创在胸膺,性命交关之处。医者诊疾,必须直视创口,触按周旁肌肤,方能判断患处深浅,知吉凶顺逆,才好施诊。 若因贞洁之虑,拒受查勘,则药石难施,性命堪忧。如你许可,我当竭诚疗救。或不允,我就此离开。还请姑娘慎思决断。” 静修将药箱移过来,双手抱臂,闭眼等待她的回答。 女真族居苦寒之地,巫医并施而无男女大防,部落贵女之安危,关乎联姻与子嗣繁衍,一般不会因小节而损根本。而况此地就他二人,只要医者不泄密,根本不足为虑。 东哥咬了咬唇,褪下肩头的斗篷,身体微颤,“我想活着。” “好!”静修戴上手衣,睁开眼来,神色肃然,他取银针沿伤口方向轻柔探察,松心一笑。 “你运气不错,遇上了有药箱的大夫。还要感谢此身形体丰满,气血旺盛,以至于创口虽有半寸深,尚未透肌,仍属皮肉伤,无损脏腑。” “你在说我胖?”东哥气得肝颤,身体大晃,带动了体内探针,越发疼痛。 “千万别动,将你的辫子咬在嘴里!”静修忙摁住她的肩,将银针取出。 “姑娘家可别嫌弃脂肉赘余,关键时刻能救命呢。若是瘦小的姑娘,捱你这么一刀,直中经络,损及脏腑,瞬间就没了。” 听了这话,东哥才不以为忤,看到静修手里的柳叶刀,登时肌栗齿颤。 静修唯恐她惊吓乱动,轻声叮嘱道:“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要着力感受,闭上眼,只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东哥咬着辫子,默默点头。隔着棉柔的手衣,她感受到静修指腹的温度,颤动的眼皮未曾闭实,在朦胧泪光中,窥望这个少年。 静修清创后,将染血的裹胸布抛下,取用羊肠线纫其创口,令边缘相合。 第613章 他手稳心细,还在缝纫的间隙,为东哥拭泪拭汗,鼓励她道:“你很勇敢,再坚持一炷香的功夫就好了。” 每缝合两三针,静修就将斗篷轻掩过来,东哥的目光随着少年低垂的眼睫游移,见他专注无邪的眼神,清俊英秀的下颌,凸起的喉结,一时恍然。 针扎肌肤的酷刑,终于结束了,东哥松开齿间发辫,深深喘息着。 见她唇角衔了落发一缕,蜿蜒至胸,静修竟生出为其拂拭之念,手方要探出即缩回,提醒她道,“发丝理一下。”耳尖不觉泛红。 少女眸中的羞赧痛楚,渐渐化作了怔忡,她似乎忘了疼,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怦然萌发。 缝合完毕,静修收针,为她敷上金疮药,抹上冰片和血竭粉,以定痛敛肌。 “药涂好了,请将胳膊抬起来一下,要给你包扎了。”静修用软绵纱层层叠覆,宽布缠裹在她胸前,还不忘问,“缠得可紧?是否呼吸通畅?” 东哥抬起胳膊,深深吸了一口气,脸红如火,心跳加快,看静修几乎以相拥的姿态为她裹伤。 这个药香盈身的少年,有一种令人心神安定的禀赋。东哥胸腔微微起伏,一时哽咽难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被人温柔地对待的体验,让她眼泪夺眶而出。 他是小七的未婚夫啊,怎么可以对他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可她还是趁静修收拾药箱的时候,环臂拥住了他的腰,将头抵在其胸膛,嘤嘤哭泣。 “胸口还疼吗?”静修皱眉,抬手覆在她额上试体温。 东哥垂眸摇头,只是贪恋他怀中的暖意,十指微颤着不肯放手。 “是不是冷?鞍袋里还有一身战袄。”静修起身离开,忽然被她从背后拥住。 “我受诗书礼义教化五年,深知你我肌肤之亲,已越礼法,我名节尽毁。 而在叶赫,若未婚女子被外男看了身体,同样视为失贞,需要嫁给萨满‘事神’,保全家族名誉。 我承你救治,无以为报,愿托终身,盼君垂顾。求你接纳我,我不想嫁给萨满……” 静修愕然,瞳孔骤缩,进而是生气,方才他的事先声明,难道白说了吗? “什么肌肤相亲?胡说八道!大夫看人腠理,就跟木匠看榫卯一样。不过是治病疗伤,你有什么不好报答的,一根老山参足付我药资。格格若出不起,算小张大夫日行一善,助人为乐了。 你们女真人婚嫁不择族类,可以‘父死则妻其母,兄死则妻其嫂’。哪有在乎贞洁一说? 只要你缄口不言,死不承认,谁敢要你褫衣验证?而况伤口自有痊愈的一天。雁过无痕,叶落无声,你还担心什么?” 东哥苦笑道:“这么长而深的口子,难道不会留疤吗?我将来嫁人了,要如何同丈夫交待?” 静修挑眉,“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忌点口,按时换药提脓,再次清痂腐肉,慎避风寒,且不妄动肝火。 依你如此丰满的体态,气血充盈,最多半个月痂皮自落,瘢痕固结,再抹上舒痕膏,一月痊愈,根本不会留疤。” 五哥告诫他,千万不能招惹女真的贵女,但他只是秉持仁心,疗伤救人,并没有故意招惹,怎的就被她缠上了! 静修朝洞口看了看,夕阳西下,坐骑在不远处的林地里喷着响鼻,不见追兵和野猪的身影。 他转身踩熄了火堆,挎上药箱,拎起鞍袋,将一身战袄抛给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六哥,你怎能扔下我不管!”东哥扶着石壁,心中委屈至极,亦难堪至极。 她可是女真第一美人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被无数男人争来夺去的存在。为何在他眼里,被嫌弃至此。 一声嘹亮的呼哨,自静修嘴里逸出,骏马撒蹄跑来。他抓住缰绳,背对着东哥道:“我跟你非亲非故,别叫我六哥。我姓张,是个大夫。”而后跃马扬鞭,向抚顺关疾驰而去。 小跑没一会儿,就遇见小七带着一支铁骑前来支援。 静修眼眸一亮,挥鞭大喊:“七妹,我在这儿!” 两人在马上相拥,发丝随风轻曳,彼此呼吸的白气在眼前交汇。 众目睽睽之下,戚云梦被他抱得不好意思,忙问:“东哥呢?她怎么样?” “不用你去。”静修一手揽住小七,一手扬鞭直指东南角,对她身后的铁骑道:“东哥就在前面五里地的山洞中。她脚踝受伤了,需抬担架。” 后面的人立刻奔驰而去,还不忘回头冲他俩吹了吹口哨。 戚云梦见他对自己举止亲密,不避嫌隙,笑嗔道:“六哥,大庭广众之下你干嘛呀…怪叫人害臊的。” “七妹,我好想你呀……” 眼前的少女眉目英秀,纤颈细腰,雪光映照在她莹白的面颊上,静修不觉目泫神摇。 从前垂髫携手,分柑互喂,犹带几分稚气。而今少女烟鬟雾鬓,眸含秋水,怎不叫人怦然情动,魂牵梦绕。 他以手覆胸,好似心苗吐焰,丹田回暖,忽然弯腰垂眸,滚下马来。 戚云梦见他蹙眉啮齿,耳根烧得通红,连忙跃下马来去扶他,“六哥,你怎么了?可是受伤了?” “我没事……”静修揽住她的腰,将头靠其肩上,低醇的声音拂在姑娘耳畔。 “暌违五年,今日重见小七,恍如春棠映雪,我一时心旌荡漾身亦躁动,难以自持,这才失仪……” 小七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也跟着烧红了脸耳,咬了咬唇,欲语还休。 静修轻抚她的面颊,闭上眼慢慢地将唇贴近,小七心头一颤,羞怯地抬手抵在他胸口。 “嗯?”静修握住胸前那只手,再度靠近,“我知道你不会,我教你啊……” “谁要你教了!”小七的脸涨得通红,抽出手来,他的六哥怎的变成这样了。 静修屈指叩在她下颌,呵气成云,氤氲在她颈侧,眨眼笑:“七妹怎知道我要教什么?” 戚云梦大窘,眼神躲闪,越发羞怯。 静修揽住她的背,将额头抵在她额上,听其兰息微促,一偏头啄住了红唇。他一点点攻城略地,终于得入津关。 小七招架不住,连退两步,静修扶腰倾身,不许她逃。 听得马蹄声声,小七不免惊慌,静修反而搂腰更紧,将人深嵌怀中。 东哥被人抬在担架上,勾头看到了这一幕,不由齿啮手背,痛感窜进了心田。好似嘴里含了个吐不出的酸梅子,刺得鼻酸泪咸。 回到观澜院后,静修主动向小七交待:“东哥被刺客伤了胸膺,我依行医轨范,得其允许,为她褫衣施治。为防流言蜚语,我才说她伤的是脚踝。 事后东哥自称叶赫礼俗,求我聘纳,以免被视为失贞,被族人强迫去侍奉萨满,我已严正拒婚。” 小七皱眉,气息陡变:“她明知道你是我未婚夫,还敢这样说!算什么好朋友!” 静修抚她后背,劝慰道,“还请七妹宽心,我志早定,与你白首之约,绝不移情别恋。” “她还有多久才能治愈?要换几次药?”小七气闷了半晌,又从大局考虑,此事绝不能声张。 “我不是不信六哥,只是明珠在侧,玉瓶自倾,也是常情。我容色远不及她,难免拈酸吃醋。 不如下次你换药时,我手捧药匣从旁协助。一则可全礼防,避瓜李之嫌;二则护她隐私,保其闺誉。” 静修听了她一番通情达理,又格外真诚的话,不由莞尔,“小七,你说话的方式,跟娘是越来越像了。” 小七粲齿一笑:“从小娘就教导我们,赤心之诚,胜过万般智巧。你向我主动解释,不也是以诚待我?” 二人相视一笑,红唇对啄,食髓知味地缠绵轻嘬。 东哥遇袭受伤的事,黛玉吩咐允修去查,最后果然不出所料,背后下黑手的就是建州女真。 东哥招亲的条件已经放出去了,努尔哈赤已有妻妾,没有参选资格。 他之前为了坐稳建州酋长之位,娶孟古哲哲,此计不成,又盯上了东哥。若是他先行掳走了东哥,既能使明廷失信于诸部,也会让失去重要联姻筹码的叶赫,背离朝廷。 而他若用抢婚的方式娶走东哥,再杀了东哥之父布塞,对外可宣称是为孟古哲哲被夺之事雪耻,再以武力震慑诸部。 而叶赫贝勒布塞的死,定会令东哥悔婚。努尔哈赤又可以“背盟”之名挥师复仇。 为保东哥安全无虞,张居正夫妇索性搬到观澜书院,与史湘云夫妇,小六、小七一起过年。 允修赴任沈阳中卫后,叶昭宁则留守辽阳,承担起照料倩娘的责任。 靖海侯戚继光在年前,结束了辽东巡防,与张家签订婚书后,就率部回蓟镇了。 尽管戚云梦得知布喜娅玛拉对静修的觊觎之心,为了母亲经略辽东计划,还是不曾与之决裂。友谊情分虽然淡去,仍旧保持了君子之交。 静修从母亲那里得知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的重要作用,丝毫不怪怨小七与叶昭宁两个,当初对她性别的模糊处理。 第614章 害他吃了数年干醋,本不是什么大事。错的是自己,从前信中过度反刍了与四公主的过往,让小七伤心了。 而布喜娅玛拉面对张家人的真诚大度,无微不至的关怀,深感歉疚。 静修与小七两个,教她贴桃符,绘门神,包饺子,在庭院中放烟花,彻夜守岁。 元日,三人着新衣,咬春盘,一起看市井百姓击太平鼓。到了正月十三上元灯节在即,他们又结伴去“走百病”,看傩戏逐疫,鱼龙曼舞。 十六月夜,东哥辗转难眠,披衣而起,孤独地徘徊廊下,望月嗟叹。 而静修精气勃发,心中想着小七,在衾被中如卧火炉,燥热难抑。索性穿着中衣,负剑跃入庭中,踏影生威,舞至狂处,身逐流光转,刃带星火飞。 酣畅淋漓地一通发泄,总算是压下了身上的燥热感,他单手收剑入鞘,一转身就看到东哥穿得单薄,痴痴地望着自己。 “我觉得自己就像中霄孤月,群星竞争其辉。只是清光千叠,唯愿照一人之窗。 与你相交月余,心情怡悦,如花承露润,似柳沐春风。我好歹也是女真第一美人,千雄竞逐,群芳争妒。 不知…在你心潭深处,可曾因月影顾盼,而起过一丝微澜?“东哥犹不甘心,仍想证明一下,他至少对自己动过心,哪怕只是对她容色有些许惊艳。 静修垂下眼眸,侧身以手指月:“月亮圆不圆,我不关心。你美不美,与我何干?” 说罢,静修提剑就走,也不管人家哭得有多伤心。走到回廊尽头,他忽然顿住脚步,轻声道,“其实,月亮不会发光。能照亮万物,给养生命的是太阳。在我心里,戚云梦就是我的太阳。” 第281章 招亲大会 正月朝廷开印后, 远在辽东安辑诸部的张居正,上疏给皇长子朱常洛。 他总结朝鲜战争得失,认为而今东南岛酋逞凶, 西洋红夷窥伺,佛朗机窃据吕宋。 若坐视商路壅塞、藩屏离心,恐损大明上国体统, 渐失万国共主之尊。 今潇湘船队愿贡献宝船,请监国殿下明敕使臣巡历南洋、西洋诸国,宣大明德威,震慑不臣。维护贡道通畅,侦察夷情动向。 如此不劳国库巨费,但以市舶之利给养船队, 使海疆晏然而德教远播。 皇太子朱常洛主持廷议, 免不了听朝臣嚷嚷, 劳民伤财之议。他早命秉笔太监司南, 将张居正的奏疏刊刻出数百份,供大臣们浏览。 “御夷在乎知夷, 此次下西洋是为靖海绥藩, 彰威制夷, 加强海防。不是为采办奇货,索贡小邦。 而况不需户部、工部耗费国帑另造船舰, 众卿何乐而不为?” 朝中自然有不少江南海商帮会的传声筒,他们的船帮,本就干不过潇湘船队,此时更是竭力反对,却又不敢直斥成祖下西洋为弊政。 次辅王锡爵道:“吕宋被佛朗机窃据,市银如土, 闽粤商贾私贩已通。若遣使船持瓷茶丝帛,交易番银,岁可充国库数百万,且杜奸民走私之弊,省耕农之赋税。” 兵部尚书叶梦熊附议道:“南洋诸岛多有盗贼,而今西夷船舰东来日频。正宜遣巨舟巡历海外旧港,宣谕土酋,为东南海防预绸缪。” 总之没有扬兵异域之言,专言整顿朝贡,易银利民,户部、工部又不花钱劳神,兵部又得情报。科道无可辩驳,攻讦自息。 最后,在首辅张居正及凤宪令的举荐下,精通四夷语的游击将军李思衡,担任大明宣威总兵正使。 因熟悉海事,屡立战功的游击将军张允修,则被任命为战兵指挥。而实际替他出海的,是副总兵陈景年之子,左都督陆绎的外甥陈行远。 其妻姚莹,也女扮男装登船随行。这位姚氏,不是别人,正是“逝去”的长公主朱尧婴。 她寓居平湖陆府后,与府中长大的表公子陈行远,日久生情,满孝后长公主改换姓名,与之成亲。 李思衡、张允修率船至太仓刘家巷汇集,陈行远便接过张允修的诏书印信,与他换了行装。 设身处地为他夫妻二人考虑,允修将父亲送的辟子丸,送给了陈行远,让他服食一颗,以免长公主海上受苦。陈行远感激不尽。 待允修改易容貌回到辽东,已是二月花朝之期。 黛玉已不知过了多少个花朝生日,这一回她没有在家与亲朋宴饮作乐。 而是与张居正,带着小六小七,出郊劝农,策春牛,颁春种,让辽东汉地百姓以稼穑为本。 开春后,女真各部鼓噪起来,天天催逼抚顺卫,要求如约举办叶赫格格布喜娅玛拉的招亲大会。 而张居正夫妇要先解决,被努尔哈赤灭掉的辉发部的遗留问题。 历史上努尔哈赤是先灭哈达部,再灭辉发部,而如今在明廷斡旋下,哈达部幸免于难。 辉发部的拜音达里无德狂悖,诛杀亲族,大失人心,在叶赫与建州间反复无常,最后被建州所灭。 努尔哈赤慑服其众,收缴兵械,迁徙部民后,还派人守其领地,毁去险隘。这已经触碰了明廷的底线。 当所有人都盯着叶赫格格招亲大会之时,张居正夫妇迅速决断,让辽东总兵李如松,率部护住辉发部领地,驱逐建州兵卒。 营救出辉发部的遗裔归部,扶植其重建藩篱,实则暗行改土归流。以“护贡道,安遗民”之名,建堡垒、营房、设瞭望台,示以兵威。 将辉发部改为辉发卫,设置指挥使、千户等流官,将开豁贱籍的汉地百姓及归附的部众,编为屯田军,免其皮马之贡,化游牧为农垦。 严查开原、抚顺马市,凡与建州贸易无有明廷勘合,一律以走私论,给予严惩。 女真诸部猝不及防,众议纷纭,而身为辽东经略总督大臣张居正,召开诸部议会,明确表示:“辉发部世守大明藩屏,今主幼部乱,特援引永乐年间旧例,颁诏立安抚司,命辽东守臣暂摄其政。” 叶赫贝勒、哈达贝勒、乌拉贝勒则要求将辉发部分封众建,由女真人共同管理,互相监视,明廷不应该干涉女真部落内务。 这时候钦差边务宣抚使黛玉开口道:“如今辉发部酋长身故,幼主难承大任,朝廷依律改设卫所,乃大明成例。 若允诸部共管分议,主次难分必启争夺之衅。今设流官统辖,可绝争端之源,确保辽东商路通畅,有利诸部互市生计。 而况改土归流后,本部遗民免遭强部侵略,田亩安丁分配,暂免三年赋税。 凡归附者,皆编入户籍,授农具籽种,老弱妇孺给粮赈济。胆敢劫掠我大明新附民户者,无论何部皆依大明律问斩!” 女真诸部虽散乱,但对待明廷“教化”一直心生警惕,这时候自然同气连枝,对待宣抚使的解释,都是口服心不服。 但对张居正夫妇而言,这是不得不走的险棋。辉发既破,在其地置流官、屯汉民,可固边靖疆,阻断建州蚕食之径。 使女真各部自危,避免努尔哈赤坐大,被大明收渔翁之利。 而况辉发部多林泽,参貂矿牧之利颇丰,虽暂不征赋,三年后便可以开源固本,以资九边。 同时,此举也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大明有变夷为夏之志,可警叶赫、乌拉等部,知道明廷武备非虚,安分守己一些。 但是,改流之策利于长远而危在当下,有可能促使女真诸部,拧成一股绳对抗明廷。 唯有以东哥招亲选婿为饵,再引动他们内部矛盾激化,给予明廷一年半载的备战期。 所以,黛玉还是在扶贫之策上,给诸部再加了些好处,用以羁縻缓抚,外示宽仁。 而在改土归流之后,张居正选用熊廷弼为辽东巡按,兼理辉发卫事务,承诺十年不迁官,专项钱粮,许便宜行事三策。 杜松为辉发卫指挥使,官职虽小,但辖兵一万,专司弹压女真反对势力,防范建州侵扰。再让清廉有才的户部主事李长庚,监察钱粮。 而徐渭夫妇分别为抚夷同知与儒学教授,专司归附百姓的安置,主持剪辫易服,编赐汉姓之策。 在辉发卫设学堂,授四书五经六艺及《大明律》,培养女真子弟为儒生,渐消穷兵黩武之风。 春风骀荡,柔情似水,观澜书院中,随着最后一丝瘢痕的消失,东哥也即将走出这个安宁静谧的温室,面对她残酷且无法预知的命运。 为了一步步饵钓枭雄,他们先是广发邀请,让蒙古、女真诸部未婚少年踊跃报名竞选。 准备等收集名单后,再严加审核,公示出符合条件的少年。在招亲大会开始之前,让他们与竞争对手猜忌相杀。 黛玉对张居正父子道:“关于万历四十六年的萨尔浒之战和开原之战,杜松、刘綎、马林三员大将先后战死殉国,李如柏溃败而逃。 当时建州女真参战的主将是努尔哈赤的次子代善、五子莽古尔泰、舒尔哈齐之子阿敏等人。而今按年岁算,他们几个也符合择婿要求,很可能会参选。 第615章 只是骑射好察,拳脚功夫若不交手试探,难知深浅。 宁远伯举荐的几个辽东将领子弟,我一瞧名字心都凉了,他们虽非苟且纨绔,但将来都变节投敌了。 暂不论后事如何,眼下的他们生于烽燧,长于功刀,但矜父兄之功,性子桀骜,纵有善骑射,精火器者,在赤手空拳的擂台上,未必功底扎实。若是输了丢脸不说,多少算辱国了。” 边镇将领联姻外夷,不是个例,是一种羁縻笼络之策,虽非朝廷明许,一般也不追究,或可宽容。 李成梁次子李如柏,曾纳舒尔哈齐之女为妾,就可管窥一斑。 但只要边患一起,而辽东将领战败不能遏,必为把柄。这种事就会被翻出来,以“暗通奴酋,勾结边夷”为名,遭受弹劾。 此次为东哥公开招亲,将辽东将领子弟列入,也是基于查探诸夷子弟实力的目的。 若某位辽东少年真被选中了,那也是明廷的御虏羁縻之术,他们夫妻会被明廷荣养善待,代价是少年的仕途,会止步于低阶武官。 张允修犹豫半晌,才建议道:“不如让六郎上,他如今顶了我游击将军的职,也符合竞选条件。” 黛玉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六郎与小七婚期在即,我不想节外生枝。而况小七与东哥是好友,她们共处一庭,志趣相投,喜恶相近。所悦之人,其风姿气度必然趋同。 东哥被静修所救,已经情愫暗滋,本为礼法所阻,能够克己。倘若再看到静修站在擂台,为她拼命一搏,反促星火燃了情苗,愈燃愈炽。往后还怎么收拾?” 她抬眸看向儿子,心中十分难过,“你已经为了叶赫女子,闹得妻离子散,难道还想让六郎赴你后尘吗?” 允修便不言语了。 张居正揉了揉额心道:“但我们的确需要一个强者,引导招亲大会的最终结果,有利于明廷。否则任何意外,都可能导致局面失控。” 黛玉一听这话,就知道这爷俩都存了一个心思,她扭身闷坐半晌,最后还是道:“叫三个孩子进来,把话当面说清楚。” 张居正忙冲允修使眼色,允修会意,转身出去请人。 三人入内,未及行礼,张居正便让他们坐下了。 “招亲大会报名即将开始,如今边尘未靖,各部相窥,若叶赫公主婚盟失宜,恐生干戈。 故而本辅想吾家六郎衔命参选,试探蒙古、女真诸部少年材武,察其志略。 使招亲之局,所挑之婿,既契合叶赫公主的心意,也不悖朝廷羁縻之策。 此为权宜之计,公主明珠耀彩,当配雄鹰。我儿本有聘约在身,奉敕相竞,非为求凰。还望公主顾全大局,勿萦妄念,不起心澜。” 张居正一语既出,东哥眉头微蹙,最终俯身叩拜:“布喜娅玛拉谨遵首辅大人钧令。” 静修与戚云梦面面相觑,各自无奈叹息了一声。 “让我去试探各部虚实可以,但必须立字为据,我不想白辛苦一趟,还要平添一笔莫须有的情债。 且要事先对戚家老实交待原委,力求体谅。若他们不允,打死我也不去。“静修对父亲道。 允修忙取来笔墨,交予父亲。张居正提笔写就凭据,搁下笔道:“你们三个都来看看,若无疑虑就过来签字吧。” 东哥仔细看完,第一个签名,还用了汉蒙双文。戚云梦也随后落下名字,将笔递给静修。 静修接过笔,对她道:“此赴叶赫招亲之会,实为安边大计。我心匪石,绝无转移。”而后才郑重签名。 戚云梦当着父母的面,握住静修的手道,“六哥身系边地万民之安,为国效力有何不可?惟愿你慎察豺狼之狡,不可拼命。事了拂衣还,完璧归我,佳期无改。” “好!完璧归你,佳期无改!”静修答应道。 两人手牵手去出,东哥默默走在他们身后,心中酸涩不已。 静修还不忘偏头叮嘱东哥:“我与七妹早有白首之约,身系情盟。格格金枝玉叶,当择英雄而配,至于我,暂为大明刀斧,勿劳挂怀。” 东哥心中忍痛,仰脸道:“既然你我缘悭,此心纵有微澜,迟早终归静水。姻盟自当以家族为念,今后择木而栖,不复多言。” 万历二十六年上巳节,开原城外三十里开阔校场中。锦旗漫卷,彩棚高搭。 张居正夫妇面南而坐,辽东巡抚熊廷弼、辽东总兵李如松、朝鲜使臣金安东陪坐左下手。右侧珠帘后,端坐着叶赫公主布喜娅玛拉。 她一身妆花锻袍,头戴花冠,盛装靓饰,不为吸引众目,只为搏一人回顾。 珠帘掀起,艳光四射,她举步而出,面向众人致谢,按照章程,声明招亲大会严肃公正,一旦选出佳婿,绝不反悔。 台下人声鼎沸,蒙古诸部的王公子弟、女真各部的贵裔英嗣,皆目光灼灼地汇聚在她脸上。 蒙古敖汉部王子倒吸一口凉气:“若得此女为妻,可抵万骑!” “何止万骑,如此倾国倾城之貌,足以江山为聘了。” “萨满法师说,此女可兴天下,可亡天下,今日各部精英汇集,人中龙凤皆在,难保将来不应了这谶。” 黛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最后落在了六郎身上,不是她自夸自耀,在场少年云集,无论气度容貌,六郎都远迈群英。 东哥回帘时,看向对面的彩棚,星眸黯淡了下去,六郎根本没看她一眼。 东西两面绵延二三里的彩棚下,坐着来自蒙古、女真诸部的少年,他们服饰各异,髡发穿耳,目如苍隼。 建州女真的阿哥们果真都来了,十八岁的褚英、十七岁的代善、十二岁的莽古尔泰,还有十一岁的阿敏。 女真族婚配多重实用及利益联盟,少拘年齿,妻子长于丈夫四五岁,乃常见之事。 明廷只能从东哥的角度,规定有妻室者不能参选,但不能抬高年龄下限。毕竟女真贵胄男子,婚配年纪多在十二岁至十五岁。 褚英与代善之所以能来参加,一个是死了正妻郭络罗氏,一个退聘了李佳氏。全将宝押在了东哥身上。 北面坐着寥寥几个辽东将领子弟,副总兵祖承训的两个侄儿,参军祖天定和祖大乐,还有抚顺千户所备御官李永芳的长子李延庚,以及游击将军张静修。 “他们真的只有十一二岁吗?虽然个子不高,但一个个骨骼粗壮,筋肉发达。”戚云梦扮作兵卒杂役,在一旁看着,不由皱眉,“这些家伙看起来野蛮彪悍,极不好惹。” 静修抚了抚她的头,笑道,“人的力气并不在筋肉里。力根于气,气源于脏。若是肝肾亏虚,纵然肌肉丰满,也是外强中干。 力是靠经络传导,只要精气充盛,经络通达,即便肌不虬结,也能担山岳。 而况勇怯在神,不在肌腠。只要刚柔相济,精气神足,战无不胜。” 戚云梦笑道:“这会子还有心讲医理,六哥怎么看都像是个温柔心慈的好大夫,一点儿也没有杀伐戾气。” “所以,他们必会轻敌。”静修眼眸精光内敛。 每个参选者都签订了生死状,虽然武选,只考骑射拳脚两样,且不许带任何武器,但仍然要防着出现意外。 为了避免竞争者使用暗器,李如松还寻了数百块大磁石,命部下检查各人的衣装中,是否藏有白刃、镖针等物。 违规携带者,不但要将所有武器清剿上来,还要先当众捱上十鞭,才许继续参选。 鼓声雷响,号角长鸣,通事用汉、蒙、女真三语高唱:“武竞第一试,骑射穿杨!” 所有马匹都由诸部共同鉴定同属良马后,再每人抽签决定。十里竞驰后,最后九匹骏马入围,率先驰入场中竞射。 当先者是建州女真大阿哥褚英,他的红鬃烈马,如一团火云卷过箭道,弓开满月,连发三箭,皆中百步之外的柳枝。 建州女真部落的喝彩尚未落下,静修的白马轻驰而出,未挽弓先俯身,左足踏镫右腿勾鞍,竟是倒悬马腹之下引弦拉弓! 三箭呼啸破风,前箭穿过柳枝,后箭追前箭之尾,末箭竟携了断枝钉在了建州彩棚的黄旗上。 满场骇然,努尔哈赤从胡床上惊而站起!仰头看向彩棚上的旗帜。 “此子是谁?” 代善一脸愕然,抚了抚胸,喃喃道:“据说是沈阳中卫的游击将军,其兄就是斩杀了丰臣秀吉的张允修。” 莽古尔泰方才亦是三箭连中,但远不及前者震撼人心,一声喝彩都未捞到,他掷弓冷笑:“不过戏猴之术,待到角抵再见真章。” 张居正为儿子自豪,又得端着架子,暗中拉起黛玉的手,笑道:“张家兴旺,全靠夫人带携,六郎能有如此长进,都是夫人教育得好。” “哪里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呢,你也不必拐弯抹角地自夸。”黛玉轻笑道。 骑射过后,已淘汰大半人,下晌在五丈见方的黄土夯台设擂。 第616章 十七岁的祖大乐率先跃上,拳架方开,建州二阿哥代善已袒臂而来。二人交手,好似铁锤撞击石鼓,听得到拳拳到肉的声响。 祖大乐扫堂腿攻其下盘,代善硬承一击,反手扣住祖大乐的脚踝,将他掼下台,轻松获胜。 “好!”努尔哈赤握拳大吼一声。 静修好整以暇地对小七道:“真没什么看头,等下莽古尔泰对战祖天定。若是拉扯三十回合,祖天定虽胜犹败,毕竟莽古尔泰比他小了四岁呢。 若能发现莽古尔泰暴躁寡谋,心智不逮的弱点,祖天定能轻巧智取。” 事实果如静修所料,祖天定咬牙迎战,撑到了最后,用伤臂锁其喉,双双滚落擂台边,是身躯魁岸的莽古尔泰先落了地。 判官鸣锣,一锤定音:“祖天定胜!” “六哥,到你了,小心些呀!”戚云梦嘱咐道。 “好!我去了。”静修束好护臂,踏上擂台。 彩棚内的东哥顿时绞紧了帕子,她听父亲说过,建州这位大阿哥,从小征伐,臂力绝伦,骁锐无比,性格非常残暴。 静修泰然而立,褚英直接飞扑过来,气势骇人。 东哥红唇微启,揪紧了胸前的衣襟。戚云梦握拳,看向擂台一瞬不瞬。 千钧一发之际,静修飞鹤亮翅一跃而起,褚英重拳锤地,震得擂台凹陷了一块。 静修再次侧翻腾空,双足蜻蜓点水一般踏在褚英两肩,将其头夹在脚踝处。 褚英无论如何摇摆扭身,都无法将其甩开,头脸憋得通红,痛苦不堪。 静修抬脚一踹,褚英踉跄跪倒,众人仿佛听到他膝盖骨脆裂的声响。 他惨叫连连,最后被担架给抬了下去。 “褚英!”努尔哈赤手里的铜酒盏瞬间捏变了形,眼中怒火腾腾。 之后,静修连胜了乌拉部、哈达部的少主,和蒙古科尔沁部的王子。代善亦成为其手下败将,肋骨断了两根,腕骨碎裂,倒下台去。 之所以将他打得如此狠,是因为代善略通谋略,打擂时还知惜战养力,一直在窥寻静修的破绽。 不怕女真多骁将,就怕骁将懂奇谋,静修正好借机光明正大除掉隐患。 少年阿敏最后一个上台挑战,他鹰扬虎视,性情桀骜,眼看着比他大的堂兄们都败下阵来,他依旧如彪虎一般张扬失度。 静修判断他弓矢之技或许冠绝诸人,但短于经略。而他是舒尔哈齐之子,年且尚幼。 将来父母拔除建州威胁之后,舒尔哈齐是拉拢招抚的对象,不可伤之过甚。 因此,静修借阿敏轻敌之心,佯击其面,实擒其臂,将他抡下擂台。 此时辽东将领一系欢呼雀跃起来,武竞获胜,后面的智辩、文策、德行考校,那都不用比了,汉人稳操胜券了不是? 张居正与黛玉对视一眼,眸中并无喜色,静修的轻松获胜,无疑打破了女真各部勉强维系的平衡,部落混战即将开始。 东哥看向静修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梦呓一般低喃:“若你是为我而来,那该多好……” 首日比试结束后,叶赫部的贝勒们坐不住了。布喜娅玛拉怎么能嫁给汉人呢? 若是她嫁给汉人,等于叶赫部失去了兼并婿族的诱饵。东哥之父布塞,也不甘心女儿被汉人拐去。 他想利用女儿的婚事,北结蒙古,西稳哈达,南抚乌拉,诈用三线联姻对抗建州。 再暗通舒尔哈齐,将东哥许配给他,以激化建州兄弟内斗。如此就可以一雪古勒山大败之耻。 然而叶赫有东西二城,内部并不同心,纳林布禄与布塞二人,对如何利用东哥的联姻策略,意见相左。 在智辩开始之前,黛玉召见了朝鲜使臣金安东,对他道:“如君所见,努尔哈赤已灭辉发部,狼顾长白山。朝鲜当尊吾命,以遏其势。 自鸭绿江至图们江六百里,设立防虏木栏。撤除边疆互市,凡铁器、硝石、硫磺逾境,无论贵贱皆斩。 朝鲜商队改海路由登州入贡,陆路闭绝三年。在朝鲜平安、咸镜两道设置斥候营,与我宽甸、镇江官兵月递边情。 凡是建州移帐、冶铁、聚兵之事,得知即飞骑来报,隐匿者以纵敌论。情报准确且及时送达,重赏百金。 另选精锐三千,屯于惠山、茂山二镇,与明军镇江堡、凤凰城成掎角之势。 若建虏北攻叶赫,则朝鲜出兵偷袭。若其东侵朝鲜,则我师出宽甸截之。 辽东汉民有通建州工匠者,朝鲜捕送一名,赏盐引。朝鲜边民私贩建州参貂鹿茸,籍没家产,全家流放济州岛。 鸭绿江东岸本有沃野百里,不该荒废。将之前朝鲜开豁贱籍的百姓,迁移在此垦荒居住,着弓兵备战,使旷土成寨,拒敌南下。” “谨遵凤宪令教旨。”金安东神色肃穆,怀揣敕令,领命而去。 张居正与允修商议,七日后智辩之时,让“莽古斯”与孟古哲哲夫妻现身,引发骚乱,中断招亲大会。 却不料东哥之父布塞,绕过纳林布禄,将东哥密许了乌拉部酋长布占泰。又以女儿为饵,诓骗哈达部孟格布禄,与叶赫订下婚盟。 他们趁建州女真被明廷压制,两位阿哥负伤,正焦心求助萨满之时,围杀努尔哈赤。 第282章 指天誓日 三月初八, 叶昭宁来到观澜书院,允修见到她的第一句就是问:“倩娘她还好吗?” 叶昭宁虽然心里不舒服,还是笑着告诉他:“外头有李五郎周全, 家里有靖柔郡君,镂月、裁云两位姊妹照应,你就放心吧。 倩娘她好着呢, 丰腴了许多。李神医说她怀的是双胎,恭喜你了,张五郎。” “真的?”张允修眸子一亮,登时眉开眼笑。他年二十有六,盼了好久的孩子,一来就来一双, 教人怎能不欢喜。 黛玉听了合掌念佛, 笑意自眼底漫至眉梢, 回头对丈夫张居正道:“说来也奇, 粉棠生了双胎,倩娘也要生双胎。咱们张家真是好事成双。” 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 含笑道:“这多亏祖宗保佑, 苍天赐麟, 夫人福泽儿孙。” “一般而言,女子只要太冲脉盛, 月信恒常。脾土敦阜,肾气浑厚。都有孕育双胎的可能。”静修用医理解释道。 “那还不是你娘眼光好,给你五哥求的媳妇坤元毓秀,身康体健,是个有福之人。”张居正但凡心里欢喜,或遇见好事时, 都会认为是夫人黛玉的功劳,变着方儿哄老婆开心。 黛玉什么也没说,并非她不领情,只是屋子里还有一个叶昭宁呢,她微一努嘴,让丈夫赶紧闭嘴。 张居正会意,瞪了允修一眼,“你傻笑什么,倩娘的孩子又不跟你姓!” “终归是我的崽嘛,姓什么又不打紧。”张允修目光晶莹,唇角不住上扬。 叶昭宁站在此间,完全无法融入其中,鼻尖微皱,似怨似叹,她终究是张家的外客。 “潇湘夫人,我先去看东哥,告辞了。”她转身离去,头也不敢回。 此时,东哥正在戚云梦的闺房中,蓦然见到衣桁上挂着的嫁衣,不由呼吸轻滞,嘴唇微张。 身为正三品游击将军,静修给未婚妻准备了嵌红宝石的金丝累编五翟冠,真红织金云凤纹缂丝大衫,双面绣五彩鸿雁衔枝纹深青霞帔,裙裳是织金缠枝莲八宝纹缎褶裙。 “是不是很好看?”戚云梦凝望着嫁衣,眉目舒展,“等我穿上嫁衣成亲那日,我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恭喜你了,小七。”东哥指尖触到嫁衣金线时蓦地一颤,随即收手拢入袖中,眼睫垂落,唇畔浮起浅淡的弧度,笑得勉强。 叶昭宁敲门进来,东哥闻声回眸,眼波一荡,雀跃地迎上去:“姑姑!” “东哥,久违了,我回来了。”姑侄二人相拥而泣。 戚云梦心知姑侄俩有体己话要说,将屋子留给了她们。 孟古哲哲与东哥叙过别后温寒,讲述了自己即将携带“莽古斯”回归叶赫的计划。 东哥蹙眉,也诉说了自己与静修意外邂逅的场景,以及招亲大会武竞的结果。 她扑进姑姑怀中,喉间吞咽下苦涩的滋味:“姑姑,我们叶赫的女子为何这般命苦,偏要爱上可望不可及的汉人男子。” 孟古哲哲抚了抚她的鬓发,轻声叹息:“少女情窦初开,心绪全为外男所牵绊。花开花落自有时,郎心偏向不由人。既逢静水无意,你也勿作孤影窥怜。 乱世红颜,不可以蒲柳自喻,当为松柏自立,我们一样能掌家族之舵,通经世之学,立济民之功。 将来你我站在高处,自有群雄俯首,万众倾心。天地广阔,何必困于燕婉之求? 你要将身托于浩瀚星河,而非寄人檐角篱下。叶赫是野鸭,那拉是太阳,我们是叶赫河畔太阳部族的女人,不可以为男人悲伤,要让自己发光。” 东哥想起静修那夜,对自己说的话,他说太阳照耀万物,滋养生命,而戚云梦就是他的太阳。 第617章 她眸光倏亮,抬手虚掩心口,唇角抿出一弯极淡的笑,低喃道,“我也可以是太阳吗?” 孟古哲哲回望那身流光溢彩的嫁衣,喉间梗着的气渐渐松了,她将东哥拥得更紧了些,伸手抚其脊背。 “那当然,女人本就是太阳,自具光华,既能孕育生命,也能驱散黑暗。” 翌日,天气晴朗,黛玉亲自为允修剃须穿耳,手拈银针道:“幸而莽古斯能以被家族放弃,不得归部为由,自罪而不髡发,否则我儿就得剃成三搭头了。 只是这一穿耳,戴三年嵌宝大金环,再摘下来,势必留痕了。 将来你再想回归大明做官为将,就得向人解释,这是因远洋海上大难不死,受高僧指点,为祈福压胜而贯耳,以免被人耻笑。” “没事的母亲,一个耳洞而已,大丈夫不拘小节。”允修淡笑道。 孟古哲哲再度见到当年抢婚的“莽古斯”,心神恍惚了一瞬,贪恋地看了许久,才扭脸离开了。 三月初十,叶赫公主的招亲大会再度开启,今日比试智辩。 招亲章程是几轮比试后,各项取优胜一名,再让东哥从中,选一个合意之人为夫。 张静修完成了试探诸部少年实力的任务,就以家中长辈来信,已为他定了亲为由,不再参与后面的比试。 原以为这个借口会被人驳斥,没想到无人提出质疑。因为这无疑对其他竞争者而言,是极大地利好消息。 海西女真叶赫、哈达、乌拉三部无一缺席,野人女真瓦尔喀部、窝集部、虎尔哈部、萨哈连部也没有离开。 就连建州女真负伤的两个阿哥,也各自裹伤,冷笑着坐在彩棚中。 而许多武竞落败的远方蒙古部落,自知胜利无望,已经打道回府了。 留下来的蒙古部落,只有距离较近的科尔沁部,以及西辽河上游的内喀尔喀五部。 辽东巡抚熊廷弼与辽东总兵李如松,为窥探诸部武备虚实,只在大会首日出席,今次并不露面。 如今探得建州女真战兵有二万余,其中带甲兵八千。武器以弓箭为主,辅以大刀、长矛、建州工匠已初步掌握冶铁技术,能自制铠甲,仅拥有少量火器。 建州浑河流域土地肥沃,禾谷甚茂,暂无饥荒之患。 叶赫则有战兵一万五千人,其中控弦之士以万计,精锐骑兵五千。通过明廷抚赏获得了一些铁器与棉甲。 哈达部战兵不足八千,酋长孟格布禄威望不足,部众离心。乌拉部战兵一万,拥有松花江船队,一度垄断了东海女真的皮毛贸易,粮食供给稳定。 其他野人女真三部,每部能动员的战兵数百至千人,战力强悍但组织松散。 因此只要“莽古斯”带着三千蒙古土达加入叶赫,避免叶赫东西两城内耗,完全有实力与建州女真抗衡。 今日,静修与戚云梦都不在,布喜娅玛拉神色恹恹,无心听台上那些人唾沫横飞的口水战。 黛玉发现叶赫贝勒布塞、乌拉部贝勒布占泰、哈达部贝勒孟格布禄,都未出席,反倒是努尔哈赤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坐在胡床上。 张居正心料不好,让人递话给允修让他稍安勿躁,今日暂不现身。 “布塞并不想女儿嫁给汉人…莫非他铤而走险,干了蠢事?”黛玉蹙眉,似被日头晃了眼睛。 再一睁眼,努尔哈赤已经半跪在他夫妻面前。 “首辅大人、凤宪令主,令郎伤了奴才两个儿子,如今一个不能上马,一个不能张弓,而我部萨满不能医治。求请两位遣送神医李时珍,为我儿诊治。” 张居正心知褚英伤在膝盖,若不开刃刮去碎骨,将来骨窠错形,接续歪邪,屈伸不利,跛蹇难免。 而代善伤在腕骨,百络交汇,若只用传统柳枝接骨法,终会骨错筋挛,以后别说张弓了,就连持筷握拳都难。 “李神医如今年迈,久居辽阳,不便长途劳顿。两位阿哥若想诊治,大可上疏请令,驱车前往辽阳就医。”张居正淡淡道。 努哈尔赤早料到相请不易,站起身来,冷声道:“数日前,叶赫贝勒布塞联合哈达部贝勒孟格布禄,与乌拉部贝勒布占泰,趁我寻萨满为犬子疗伤时,突然夜袭建州营帐,试图拥兵围杀我。 被我部卒反制,而今我生擒了哈达部贝勒孟格布禄。若首辅与凤宪令,不肯为我儿寻医诊治,那我只好杀了孟格布禄,分领哈达部众。” 黛玉心头一跳,拍案质问:“布塞何在?布占泰何在?” 布喜娅玛拉也霍然站起:“我阿玛在哪儿?” 努尔哈赤仰头一笑:“凤宪令勿急,是他们对我不仁不义在先,奴才只是保命罢了。只要治好了犬子的伤,孟格布禄我自然放归。” 张居正握了握黛玉的手,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可冲动,而后措辞冷峻地对努尔哈赤道:“令郎之伤全拜吾家六郎所赐。原本公平竞技,筋骨之损本属寻常。 不想你爱之深责之切,视若非常。实难劳动神医大驾,不如就让六郎为两位阿哥治疗。 他习医于名师,且熟知伤情,下手自当轻重得宜。不出一日,可续骨如初,毋庸过虑。” “既承大人之言,姑且听之。犬儿创深剧痛,岂是等闲皮肉之伤?既令郎自负岐黄妙手,便试为治。 若一日未能续骨如初,或遗毫厘之疾,那孟格布禄是死是活,就不好说了。“努尔哈赤亦强势回应。 此前,他已着人查探过张家六郎的情况,的确是名良医,还救活了中弹的李舜臣。 年前他派出一支精骑欲掳劫布喜娅玛拉,破坏明廷信誉,让叶赫背弃朝廷,与建州联盟。 哪知布喜娅玛拉胸前受了重创,依旧活得好好的,足见张六郎医术高超,名不虚传。 静修正与戚云梦,在花前柳下亲热缠绵,忽然被叫去给建州两位阿哥治伤,心情瞬间变糟。 他背起医箱,故意将麻沸散给落下了。牵着戚云梦的手,回到了招亲大会上。 为了避免儿子深入虎穴,惨遭建州毒手报复,黛玉当场招募蒙古大夫与女真萨满巫医,一同观摩学习。 静修让他们都戴上了口罩,在确保不遮蔽光线的情况下,不远不近地看着。 努尔哈赤不错眼地盯着他为儿子们开刀刮骨、金针挑筋、铁板固定。 褚英和代善虽咬着木棍,但都疼得脸色惨白,汗如雨下,身子剧烈颤着。 经过两个时辰的治疗,静修收拾了工具放回药箱,对努尔哈赤道:“修养三个月后,大阿哥可免跛足之症,因未伤到骺线,腿也不会变短。三年后可骑马,只是不可久跪,阴雨时节,膝骨会有隐痛。 二阿哥的肋骨已接好,没有遗症。至于腕骨,三个月后持筷握笔毫无问题,三年后才可开弓舞刀。平时多用热酒浇林手掌,可令手腕舒展一些。” 这已经是他能治疗到的最好状态了,但事实上隐患不小。 褚英能走,可疾行三十里以上则必跛。虽能上马,但下鞍需人搀扶。代善运腕之力仅存六分,能开竹弓,舞匕首罢了,大刀角弓是别想了。 这二人已不能征战沙场,他敢夸口三年痊愈,是因为断定三年内建州必败,他们的死活好赖,已无人在意。 努尔哈赤见他话语笃定,神态自若,也渐渐放下心来,挥手让部卒将哈达贝勒给放了。 在蒙古大夫及女真萨满巫医的簇拥下,静修顺利离开了建州部的彩棚。 张居正见儿子回来,又遣人向努尔哈赤催索释放布塞与布占泰。 努尔哈赤又拿出与乌拉部的婚约盟书,要首辅大人认可,才肯放人。 原是布占泰为摆脱建州的钳制,又被叶赫屡以婚盟相诈,此时再次身陷囹圄,为求自保,只得将其侄女阿巴亥,许配给努尔哈赤为质子。 “阿巴亥才九岁!你连个孩子都不放过!”黛玉见努尔哈赤步步为营,伐谋伐交以达目的,怀疑此时的布塞已凶多吉少。 努尔哈赤十分得意,自己成功激怒了凤宪令。 他发现这个女人虽然冰雪聪明,手腕灵活,非常慷慨宽宏。但略有些心慈手软。特别是对待少女,更如慈母一般爱护。 却不知女真贵女,只是部落的用来固盟、续嗣的棋子,是明廷眼中的“帐前羔盟”。 “凤宪令作为宣抚使,难道不知我女真人生女,三岁即可受聘,阿巴亥已九岁了,足以婚配。” 黛玉心乱如麻,若努尔哈赤如历史上一样,将东哥之父布塞腰斩,那叶赫与建州必然血仇难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再无丝毫斡旋的余地。 张居正竭力安抚夫人,劝她先冷静下来,低声道,“是三位贝勒夜袭建州营帐理亏在先,努尔哈赤所求并不过分。” “可是……”可是阿巴亥聪慧过人,精通蒙文,掌记粮械,分毫无误。 智妇阿巴亥得配枭雄努尔哈赤,会以政才固宠,嗣三子立身,最终成为努尔哈赤称汗后的大妃。 第618章 她也是摄政王多尔衮的母亲。而多尔衮入主中原后,对汉人剃发易服、圈占汉民田宅、令汉人投充为奴、纵兵屠戮扬州十日。 她怎么能让这样的残虐暴君生下来,祸害自己的同胞! 而况阿巴亥自己聪明一世,最后也没落个好下场。努尔哈赤死后,三十七岁的她,被继子们逼死殉葬。 黛玉无法冷静,寄望于张居正,抬手攀住他的胳膊,低声道:“救她!” 张居正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端起茶杯喂了她一口水,“放心,那孩子不会有事的,布占泰也能回来。” 面向地下跪着的努尔哈赤,张居正眉目冷峻,将他递上来的婚盟书掷下地。 “援引叶赫公主之例,部落联姻除了要经辽东都司审定,确保不涉兼并与谋逆之行外,还需女真贵女本人同意,方可许嫁。 先将布占泰与其侄女阿巴亥,一并带上来,本辅当面问清楚。” 努尔哈赤扬手打了个响指,立刻有属下将乌拉部贝勒布占泰和阿巴亥格格带了上来。 张居正摆手让努尔哈赤回到彩棚中,他瞧也不瞧一脸颓丧的布占泰,垂眸看向九岁的小女孩,缓声道:“建州努尔哈赤,非守土安民之主,他屠尼堪外兰,克完颜城,建州五部尽归统辖。 如今又想吞辉发,胁哈达、叶赫,此等枭雄,必将婚盟视为刀刃。 乌拉部眼下势颓,只要依附朝廷,犹可周旋。可格格今若许嫁建州,将来必见乌拉旗倒,叔父染血。 努尔哈赤年逾不惑,而你年仅九岁,年龄悬殊,难为佳偶,实属牺牲献祭。 而况努尔哈赤妻妾众多,内帷权争激烈,格格自小失孤,叔父又自身难保,无人庇佑,何苦卷入其中? 纵然将来能得宠于帐中,待努尔哈赤死后,其子为争权夺利,只怕你这个年轻庶母会受尽欺凌。 只要格格立志不嫁建州,明廷可保你数年安乐,待你及笄后,依旧能像叶赫格格一样自选婚配,岂不更好?” 阿巴亥抬眼看了东哥一眼,竟带着几分轻蔑的意思,反而冷笑道:“我亲眼看见我的叔父布占泰,在努尔哈赤面前股栗如筛。 既然连朝廷都忌惮努尔哈赤,那岂不正说明,他是天赐雄主,我何惧之有? 女真有幼子守灶之说,待我为努尔哈赤生下小儿子,绝无争权之患。” 黛玉听了这话,忽然醒悟过来,阿巴亥对乌拉部的存亡并不在意,她想嫁的正是枭雄。 一个九岁的女孩,能在父族败亡时不露悲色,足见其隐忍善藏之质,绝非俯仰由人之辈。 面对努尔哈赤这样的雄主,可以外示恭顺,而心怀经纬。怪不得她能参政理事,隐握枢机。 只是她还是小瞧了权力斗争的残酷性,最终沦为了权力祭坛的牺牲品。 可惜阿巴亥一身的胆略智识,没有用在自己身上,而是寄望于丈夫和儿子。 黛玉倏尔释然,她应当尊重这个小姑娘孺慕强者的选择,给予三年时光,允其慢慢体悟。 毕竟阿巴亥还年幼,五年内还生不了孩子。他们还有充分的时日,覆灭建州,诛杀努尔哈赤。 张居正也是这样想的,因此劝导阿巴亥时,并没有亮出明廷的底牌。于是布占泰被放回来,阿巴亥与努尔哈赤的婚盟正式生效。 努尔哈赤成功搅乱了东哥的招亲大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接连要挟成功,让众人不由期待起来,他还会用叶赫部贝勒布塞,换取什么利益? 张居正也很无奈,女真之兴,始于建州;海西之雄,莫过叶赫。 努尔哈赤渐吞诸部,明廷只得扶持较强的叶赫部,与之抗衡。奈何叶赫部野心也不小,凭恃明廷暗援,屡构衅端。这让张居正夫妇很难做到秉公处理。 布喜娅玛拉见乌拉部与哈达部贝勒都已被安全释放,急得对努尔哈赤道:“你快把我阿玛放回来!” 努尔哈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道:“你阿玛布塞那夜擐甲持矛,直冲我建州营帐,他驱马驰来,陷入泥淖,我建州勇士兀里堪射中其目,你阿玛不幸坠马。” 一听这话,东哥心急如焚,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阿玛他怎么了?你快还我阿玛!” 努尔哈赤却仍在讲故事,“哈达部孟格布禄引兵先遁,后入包围圈。而乌拉部布占泰被擒。是我命人救下布塞,向他倾诉我内心的苦痛。 当初我厚聘迎娶叶赫格格孟古哲哲,可她却在新婚当日,被科尔沁王子莽古斯抢夺。让我背负着巨大的耻辱,被迫陷入混战五年,至今我建州还未恢复元气。” 蒙古科尔沁部的小王子们听了这话,目眦欲裂,愤慨不已:“分明是你先杀了我叔叔,斩下了他的头颅,还要倒打一耙!” 努尔哈赤环视众部,胸口起伏,沉声道:“古勒山之战,你们九部联盟,犹如豺狼群吠,是我宽宏大量,饶你们不死。 可你们不肯罢休,依旧苦苦相逼。我以最大的诚意,向布塞贝勒请求,让他把女儿东哥嫁给我,弥补我失去的新娘。 如此了结一段恩怨,从此两部修好,再无争端,皆大欢喜。 可布塞贝勒却嘲讽我,不配拥有他的女儿,宁死不愿将东哥嫁我。他趁我儿受伤,率部围杀我,还侮辱我求和的诚意。 我手下勇士皆愤愤不平,更有力士以巨斧将他劈成了两半。”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魁梧力士,扛着布塞胸腹以上的尸身,摔在了黄土台上。 “阿玛!”东哥扑身向前,看到父亲的残躯,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众部哗然,面露惊骇,黛玉摁着扑腾乱跳的心脏,痛苦地闭上了眼,这一幕终究还是没能改变。 叶赫部哭声震天,戟指痛骂努尔哈赤,场面一度混乱,幸而张居正料想不好,已派人调兵过来,维护当下局势。 努尔哈赤看向哀痛欲绝的东哥,眼眸中满是势在必得的欲求,他想走过去扶起她,被抢先一步的戚云梦挥臂格开。 “今日我将布塞一半尸身归还,另留一半做聘礼,只要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格格,愿意嫁给我,你阿玛就可以完尸入殓。” 戚云梦心疼好友丧父,怒目圆瞪,斥骂努尔哈赤道:“你阴刻残暴,权诈嗜杀,人天共愤,必定家破族灭,短折而死!” 面对众人的愤然唾骂,努尔哈赤全当耳旁风,以一句“静候格格佳音”作结,扬长而去。 张居正面上波澜不惊,指节却捏得咯咯响,努尔哈赤这个强势的“受害者”,用两桩婚事,以相当挑衅的姿态,最大限度地试探了明廷的底线。 东哥抚尸恸哭,悲愤欲绝,她摇摇站起,走到土台中央,咬破二指,将鲜血抹于额上。 这是起誓的姿态,黛玉暗道不好,跃上台去,恰好与冲上来的静修,几乎同时出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静修眼中满是悲悯与担忧,抢声道:“我知道你要立什么誓,但请你为了自己,加一句保命的话。” 黛玉与儿子心有灵犀,低声在东哥耳畔说了一句话。 东哥闻言,骤然抬眸,愤怒之声从胸膺中迸发出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叶赫女子以嫁仇为耻!我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指天誓日! 谁能杀了努尔哈赤,无论贵贱长幼,种族姓氏,我将以身许之。天地神鬼共鉴,绝不反悔!努尔哈赤一日不死,我谁也不嫁!” 努尔哈赤不死,就没人能娶到东哥,所有愿意竞争叶赫额婿主的人,都会将目标转向攻打建州,刺杀努尔哈赤。 而不是互相争抢,与东哥难以兑现的婚盟,反复被叶赫诈姻利用。黛玉母子都想到了这一点。 第283章 叶赫婿主 布喜娅玛拉誓言一出, 各部少年即刻上马,一哄而上直奔建州而去。 留下来的各部酋长及智老,则是张居正接下来, 要应付的对象。 一位蒙古侍从打扮的土达兵上前来报:“大人,莽古斯与孟古哲哲已得知布塞死讯,正率部赶赴赫图阿拉, 抢回其遗体。” 张居正颔首:“好。” 既然允修有所行动,眼下他就要立足于明朝首辅的立场,彰宗主纲纪,行敕谕之权,斡旋诸部,调停此事。 张居正命各部首领酋长上前听教:“叶赫贝勒偷袭建州营帐, 固然有错, 但建州努酋擅杀敕封首领之罪, 已违背大明律法。 本辅即命辽东巡抚, 持敕往谕建州,令其斩杀戕害布塞之首恶, 归还遗体, 赔偿良马三百匹、甲胄百副, 以赎擅杀之罪,全叶赫颜面。 若努尔哈赤桀骜不从, 则绝贡市以示惩戒。待天兵北巡时,许叶赫部众手刃仇雠。 叶赫忠节,本辅甚悯之。逝者已逝,英魂难追。叶赫贝勒布塞忠明殉国,立碑抚顺关,准岁祭之。 特擢升布塞之子叶赫贝勒布扬古, 为都督佥事,增敕书一百道。 东海女真、乌拉部、哈达部贡市之利可添,诸部能得茶盐帛利。还望诸部以此为戒,各守疆界,互不侵攻,违者革赏闭市。 第619章 女真内衅,当由天子决断,不可私誓乱盟。今次招亲大会意外中断,俨然建州努酋张狂之过。 上国既已许诺叶赫格格婚姻自由,其个人誓言朝廷不干涉。若诸部敢违约私聘者,绝贡市革敕封。诸位对此还有何异议?” 众部首领面面相觑,明廷此策依旧是“以夷制夷”,布平衡之局,固均衡之基。 因布塞有错在先,首辅大人按律法并未对努尔哈赤赶尽杀绝。虽未明示,但隐晦承认了布喜娅玛拉的誓言有效。 东哥之兄布扬古揾泪颔首,父亲已逝,他顶替其职,这时候需要他出言表态。 布扬古看了一眼泣不成声的妹妹,跪在张居正面前道:“卑职谨遵大人钧旨,叶赫忠明侍主,但凭天威护持。 吾妹东哥寓居抚顺五年,仰承教化,久沐天恩,叶赫感戴不已。而今父丧,理应归家守孝,还望大人成全。”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对布扬古道:“贝勒所言甚是,为免建州伺机报复,本使即命三百凤翎卫女火铳手,护送叶赫格格归部。 火铳队由东哥一人掌控指挥,至其出嫁,火铳手才会被大明收回。” 这三百火铳手便是给叶赫的火力支援,比直接赏赐要合情合理得多。 布扬古感激不尽,再次伏拜在地,三叩其首。 其余诸部在建州与叶赫的血仇中,或多或少都增加了收益,无不赞同张首辅的英明决策。 既然明廷不主张部落大规模私战,而默许行刺努尔哈赤,那他们就有了明确的行动指南。 紧接着又有一波科尔沁、乌拉部、野人女真的少年闻风而动,为了“杀努夺艳”争先上马,持弓舞刀,追去建州。 努尔哈赤借用一死两生的三个俘虏,换取了两个儿子的健康,达成了与乌拉部的婚盟,还极大刺激了叶赫,给予他们开战复仇的“契机”。 建州也好借此以战养战,辉发卫成了大明的地盘,暂时动弹不得,而乌拉部、哈达部那些软蛋,数次受挫,必不敢独出。 唯有叶赫实力强悍,或联姻或开战,都有利于建州的壮大。 允修与孟古哲哲,率领三千蒙古土达,奔袭赫图阿拉,趁努尔哈赤还未归巢,攻破边门。 他们焚烧马厩粮仓,制造混乱,将悬在城寨旌杆上的半截遗体,给抢了回来。 守城的舒尔哈齐,分明已继承了建州卫指挥佥事一职,但威望始终不及兄长,表附其威,心中却时怀忧愤。 面对三千蒙古人,突然攻城抢尸,舒尔哈齐也没有竭力阻拦,只堪堪护住了粮仓,见其携布塞残躯而去,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舒尔哈齐隐怀异志,担心兄长戕害叶赫贝勒而绝诸部,恐招连环之仇。而况,辱及女真贵胄而斫其骸,实非仁者之度。 未免孟古哲哲卷入战火,允修分兵五百,让他们先护送她携带布塞遗体归叶赫。 孟古哲哲摇头:“伯父的遗体已夺回,我已无憾。趁着明廷禁令未达你我耳畔之前,眼下是报复建州的最好时机。我虽力弱,张弓搭箭不成问题。 而况我们还要直面努尔哈赤的质问,才好搅弄风云,让建州与蒙古科尔沁永世为敌。” “也好,势必要让建奴,倍尝羞辱的滋味。”允修眸光骤冷。 前方夜不收来报:“努尔哈赤率五百骑正往赫图阿拉来,一路上蒙古、女真诸部的少年,为娶东哥,皆挎刀追击,缠斗不休。” 允修虽未久经战阵,但知道努尔哈赤今次所求皆得,连胜必骄。见乌云汇集,夜暮将雨,乃择萨尔浒东隘设伏。 此地是速通赫图阿拉的小道,从前他焚城之时留心记过。这里上有山崖,下临泥淖河滩,马难并辔,弓可覆巢。 他令人挖坑设陷,削青杨为尖刺,半埋坑中,覆以鲜草伪装。 更选蒙古神箭手三百人伏崖穴,各携重弓破甲箭。而后自己率百骑藏于深涧,人衔枚,马衔环。 而此时努尔哈赤见各部少年,乱发箭矢,勒马嗤笑,令左右变阵,辅臣噶盖率二十锐卒,持藤牌滚进,专斫少年马腿。 少年们各自为战,不知列阵互援,很快落马陷入泥淖中,如旱鸭扑腾,自相践踏。 努尔哈赤只当看猴戏,扬鞭笑道:“此等雏鸟,安敢求配凤凰?还是捞回去当儿子养吧。” 建州兵卒哄笑,惊起林鸦振翅。他们吹起呼哨,一拥而上,将少年们掳掠绑在马后。 准备携带回部,要么押为人质换取利益,要么驯养成奴,壮大建州羽翼。其余侥幸脱网的少年,皆落荒而逃。 日暮夜雨,道路难行,努尔哈赤至萨尔浒隘口,见山鸟惊飞。 噶盖劝谏道:“此地虽是捷径,但险要狭窄,若后面还有叶赫追兵,恐不利于行,还是走大道吧。” 努尔哈赤想起古勒山一战,自己以少胜多的传奇,扬鞭叱道:“吾承天命,谁人敢犯?” 率先纵马先入,才行半里,忽听崖顶骨哨锐响,凌厉的箭雨挟风而下,贯甲穿胸,先锋精锐应声而倒。 努尔哈赤急举旁盾,箭簇透扎其上,震得他腕骨生麻。 允修一身蒙古环扎甲,右手持长刀现身,孟古哲哲与他并肩而立,愤怒地将手中的建州旗杆,向努尔哈赤投掷而去。 “努尔哈赤,你奸诈残暴,不仁不义,今日我定要为伯父报仇雪恨!” 努尔哈赤见到他二人,震惊不已,目眦欲裂,怒道:“莽古斯你没死?孟古哲哲你竟与他私奔,还故布疑阵,让我与科尔沁互相残杀!说我残暴,你们才更可恶吧!” 允修居高临下,睥睨冷笑,用蒙古语道:“分明是你想与林丹汗结盟,背弃与科尔沁的誓约,想在婚礼上杀了我。 我察出端倪,让部下以身相替,谁料你一刀砍下了他的头。我为了自保,这才带走了孟古哲哲这个证人。 偏生我爱上了孟古哲哲,与她结为了夫妻。而今回来,便是向你复仇的。” 努尔哈赤见他空口白牙诬蔑自己,咬牙切齿道:“莽古斯,你设计害我与蒙古为敌,夺我妻子,让我与叶赫离心,此仇不报我枉为人!” 正当二人争吵不休时,建州辅臣噶盖已绕道山崖,拍马舞刀直冲过来。 却不料地面拒马枪骤起,马腹瞬间被洞穿。两支蒙古骑兵自侧翼闪出,掷出套索将噶盖锁喉,众骑拖曳他下马。 允修弯刀一挥,寒光旋出,噶盖的首级飞出,滚落至努尔哈赤马前。 努尔哈赤肝胆俱焚,喝令全军仰攻。但是春雨淋漓,山坡泥泞,马足深陷。 蒙古骑兵左右掠阵,挥舞狼牙棒,中棒者颅骨碎裂,欲避者皆落陷阱。 努尔哈赤的亲兵见状,护主突围,身上箭矢插如刺猬。正当允修打算一箭毙其命时,建州兵卒将那些被俘的少年赶出来,充当盾牌。 允修未免伤及无辜,即刻收手,放他们最后几残兵,簇拥着努尔哈赤仓皇窜逃。 最后将几位蒙古、女真部的少年解救下来,一并带回。 翌日天明,叶赫西城的瞭望楼上传来号角声,年轻的布扬古,强忍悲怆披挂上阵,以为有敌军来袭。 谁料,竟是姑姑孟古哲哲,携带三千蒙古兵归部。 “姑姑,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布扬古心情复杂,看向“死而复生”的莽古斯,更是震惊不已。 依据叶赫族约,女子既聘而私奔者,视同叛族。若酋长之女,罪加三等。当缚归本族,悬首辕门,从奔者殉葬。若有子息,尽投冰河溺死。 孟古哲哲对侄儿布扬古道:“当初努尔哈赤背盟科尔沁部,欲杀莽古斯,莽古斯是为了自保,才将我带走。 听闻伯父被努尔哈赤所杀,你姑父莽古斯,将他的尸身从赫图阿拉带了回来!” 布扬古看到用青毡裹覆的半截残躯,心绪激荡,跪在莽古斯面前,感激涕零。 允修忙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用女真语道:“这都是作为叶赫婿主应该做的。贤侄不必行此大礼。” 东哥摘缨穗居丧在家,闻讯而出,见到父亲另一半遗体,泫然而泣。 布扬古望着蒙古骑兵腰上,别着的女真甲士头颅,得知这个蒙古姑父,不但杀了建州五百甲士,缴获甲胄、兵刃、马匹数百,还砍下了建州辅臣噶盖的首级。 同时,解救了被努尔哈赤俘虏的各部少年。这无疑是为叶赫雪耻的大战功。 布扬古心情畅快极了,很快从内心接纳了这位姑父。叶赫东城接到消息,孟古哲哲之兄纳林布禄,也赶过来了。 失踪五年的孟古哲哲回来,携贵婿并三千雄兵归部,非但无罪,反而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 叶赫东西二城,一扫衰颓之势,振奋起来。 纳林布禄作为叶赫最年长的酋长,召开了族中大会。在神柱前,焚烧了叶赫与建州的旧契,以黑牛白马禳解天罚。 孟古哲哲私奔则被解读为天命迁徙,不让她嫁血仇之族。 第620章 莽古斯带来的三千甲士,编立叶赫牛录,由他夫妻二人统领。 努尔哈赤还未从莽古斯死而复生,带着孟古哲哲私奔归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辽东巡抚熊廷弼,就已携敕令至建州。要求他赔偿叶赫良马、甲胄等物,以赎擅杀之罪。如若不从,则绝建州贡市。 一夕之间,连损五百甲士,并一位心腹大臣,眼下还要面对明廷代叶赫索偿,努尔哈赤难以接受。 “巡抚大人,方才我被科尔沁部莽古斯追杀,他夺我妻子,杀我部卒,还请大人为我讨回公道!” 熊廷弼冷笑了一声,道:“蒙古科尔沁部,非受朝廷节制,其部祭天、治兵、婚盟,一从蒙古旧俗,自主决之。 科尔沁部与建州女真的私仇,朝廷管不了,至于蒙古人给你戴绿头巾,害你成了睁眼龟的事。 按部落之议,你可以向叶赫追还彩礼,若叶赫格格孟古哲哲,不愿归于你这个前夫,你倍追彩礼,不就完了。 但是你建州与叶赫的矛盾,朝廷不能视而不见。你若不愿赔偿,不如拿出你当初的聘财单子对比一下。 让叶赫对照当年的马匹、弓箭、铠甲、奴隶、皮毛、金银绸缎等物,先双倍退赔给你。 你再从他们的东西中,挑拣一些,还给叶赫为自己赎罪。能用物资解决的问题,何必舞刀弄枪呢?” 舒尔哈齐也来劝和,一但朝廷对建州实施闭关封市的惩罚,他们将面临重要物资紧缺的窘境。 努尔哈赤再一次跌了跟头,他面对明廷和蒙古的咄咄逼人,想起了当年父祖罹难,自己屈身事仇的苦楚。 他年届不惑,已统一了建州女真,正当大展宏图之时,难道要止步于此,继续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吗? 一番挣扎犹豫下,努尔哈赤还是跪下领敕,自称守边奴才,擅杀叶赫贝勒实属一时冲动,愿意以牛马、甲胄赔偿叶赫。 熊廷弼说了两句“识时务”的话,大笑而去。 几位阿哥与心腹大臣受不了这般侮辱,劝请努尔哈赤兴兵讨伐叶赫。 努尔哈赤却道:“叶赫不过是明廷的走狗,而大明才是叶赫仰靠的巨木。 欲伐大树,哪能一蹴而就。吾当为斧刃,日日砍伐,待其根朽自扑。” 舒尔哈齐不以为然,皱眉道:“大明这颗参天巨木,冠盖垂云,哪怕根脉被蛀虫蚀空。 但只要有张居正在,即便虫斧并伐,风雨同摧,也能逆天续命,重新撑起来。” “我看未必,人性多疑,君臣相忌。张居正夫妇权重如此,咱们只需乘隙构陷,还怕君王疑窦不能自毁干城吗? 兵者诡道,情报难明,诈伪之言杂于其间,不怕他不上当。而况明廷中记恨张居正的人,不在少数,只是一时没捏住他的把柄罢了。 台阁移驾边塞,皇长子遥制于内,一纸谗书足以裂心腹之契。自古以来反间之计,屡试不爽也。” 他回头看向侄儿阿敏,问他:“你与抚顺千户所备御官李永芳的长子在打擂时交过手,觉得他实力如何?” 阿敏哼声道:“李延庚有些胆子,但不堪一击。” “那就以李永芳父子为突破口,先以权禄诱之,再用姻亲羁縻。”努尔哈赤眼眸微眯,捏紧了拳头。 熊廷弼回来复命后,称努尔哈赤同意认罪赔偿,张居正便知他连绿帽之辱,也一并忍了下来,势必所图非小。 叶赫与建州两部之间横亘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在明廷的斡旋下,以互相赔礼暂时告终。 张居正夫妇再次明确了对女真各部的奖惩细则,重新划定各部的敕书分配。 从此各部敕书上,都写明了使用者权限,通过掠夺他部的敕书,再也无法在马市上使用。 回到辽阳后,张居正夫妻俩召见了辽东总兵李如松。让他整饬边军,加紧备战。 并简选辽东精兵屯抚顺、清河,修缮堡寨,操练火器。待秋高,陈兵塞上,行围猎之举,以震慑不臣。 广布夜不收潜入建州,暗结其部中有异心者,使彼此相疑。 黛玉还将未来会变节投敌的将官名单交给了李如松,让他密遣人监视,若察其与女真有勾连之迹,即刻贬谪撤换。 再将孙承宗调任为辽东经略,代替他们夫妻专理女真诸部,与巡抚熊廷弼一样,十年不易其任。要求边臣赏罚必信,不可克扣抚银,杜绝激变生乱。 原本暮春时节,张居正夫妇要为六郎与戚云梦举办婚礼,之后再回京。 但他二人顾及好友东哥才刚丧父,需要禁宴乐、闭门斋戒。便将婚期延至七月。直接等戚云梦及笄后再成亲。 所以张居正夫妇也得在辽阳多留些时日。 朝堂上朝臣们开始商议,为久病卧床的万历帝,修建陵寝的事。张居正夫妇不想管,让朱常洛自己拿主意,与礼部商议即可。 山东、河南又旱,黄河水涸,漕船阻滞。工部议开新河避险,需银币百万,迁延未决。张居正批复先借海道输粮,让工部领衔水利科官员,继续研讨治河方略。 至于关于皇长子册封太子及选妃之时,事关重大,尚待他们回朝再议。 莽古斯加入叶赫部,不但带来了精兵,还有巨额的财富。他派人护送蒙古、女真各部被建州掳掠的少年归部,赢得了上下赞誉一片。 科尔沁部虽对莽古斯不惜叛族,拐带建州新娘的行为有所不满。 但看在时过境迁,且他无意争夺科尔沁部的储位,还保护了科尔沁几位小王子的份上。也不再将他视之为给部落带来灾难的罪人,渐渐与叶赫缓和了关系。 夜里,假扮夫妻的允修与孟古哲哲,在灯下桌前,探讨叶赫内政之弊,治兵之失。 允修道:“叶赫有东西双城,政令多歧,部落凝聚力远不如建州。而且各部首领,争贪明廷抚赏,战时多存私兵自保,逡巡观望,难以统一调度。还不注重人才擢升,决策屡失先机。” 孟古哲哲点头,道:“叶赫兵只会骑射,没有攻城火器,还不通筑垒防御之术。” “所以这些都是叶赫似强实弱的根源所在。若要对抗建州,先得整肃法治,严惩临阵脱逃、私通外敌者,连坐其亲。 再设鹰扬馆,让蒙古骑兵教习骑射,选拔人才。建三卫军,东哥依明廷之力独领凤翎卫,专习火器射击。 我领旋风卫,轻骑游击。你领固城卫,专门守城护寨。推行军功授田,让平民斩建州甲士,可获田地赏赐,激励上进。 还要遣送间谍深入赫图阿拉,收买舒尔哈齐旧部,策反建州治下的汉民,为叶赫提供有效情报。 父母不同意我携带火炮入叶赫,但不禁硝石硫磺交易,我可以制造出‘万人敌’,充作火器。” 孟古哲哲听他说得十分有道理,但这一切革新须有前提,“最重要的,还是必须废除叶赫双贝勒制。让你这个婿主总揽军政,设六参政打理民事,化部落为邦国。” 允修未置可否,继续道:“如今叶赫在我的资助下,已完成了经济自立,待深耕与科尔沁部的联盟后,随着我们战功不断积累,再行集权。自然有人会推举我们为叶赫之主。” “叶赫未嫁的贵女,只有一个东哥,哪里还有筹码,与科尔沁部婚盟?”孟古哲哲皱眉道。 允修笑道:“贵女是可以教养出来的,其父兄有了军功便能跃升为贵族。生得美貌聪慧,才能出众的叶赫姑娘,也可以成为你的姐妹,不是吗?” “你说得对!”孟古哲哲笑道。 夜风袭来,吹灭了屋内的灯盏,在一片黑暗中,两人都不说话,呼吸渐沉。 在孟古哲哲靠近的瞬间,允修后退一步,吹亮了火褶子,深吸一口气道:“夜深了,安歇吧。” “好…”二人各入床帐,再无交谈。 转眼百日过去,由孟古哲哲精心培养的十六名少女,成为了叶赫的格格,她们不但聪明伶俐,还拥有莽古斯赠送的丰厚嫁妆。 叶赫延续了公开选婿的策略,广邀蒙古、女真各部青年才俊相亲。 此举,无形中抬高了女子的地位,叶赫的姑娘从被挑拣的对象,拥有了自主择婿的权力。最终她们也肩负起拉拢夫族,与叶赫结盟的任务。 与此同时,莽古斯趁努尔哈赤征讨野人女真时,向东扩展至牡丹江流域,为叶赫获得更大的战略纵深。 莽古斯又打着为野人女真反抗侵略的旗号,与建州女真小范围作战,三次为野人女真夺回故地,并与之誓盟。野人女真很快举族归附叶赫。 他精通汉语、蒙语,展现了非凡的外务才能,主动承担贡市交接之职,让明廷对叶赫增加抚赏,开辟新马市。 莽古斯还能公平分配战利品,保障了各部的基本利益。同时还用贸易盈余设立部落公库,资助家贫的部卒渡过生活难关,以此收服民心。 叶赫婿主威望日胜,但他谦和有礼,只以叶赫的客人自居,从不僭越。可一旦遇到外族冲突,所有人都会默认他为战时总帅。 第621章 七月初六,戚云梦及笄,黛玉依据宋时古礼,为她举办了一场盛大且隆重的及笄礼。 仲夏之日,百花繁茂,沈阳中卫辕门高悬红幔,戍楼炮台上张灯结彩,远远望去红霞一片。 晨光熹微之时,将军府庖厨中已炊烟袅袅,厨工炙羊片鱼,笼屉里热气蒸腾,铁锅中焦香四溢。 庭院中列有大长案,摆成了数条游龙,皆铺了绣着喜鹊登梅的红锦桌围。还有一对梅花鹿,角系红绸,在花圃中自在呦鸣。 叶赫婿主莽古斯,携妻子孟古哲哲,侄女布喜娅玛拉前来道贺。 他们送的是驯鹿九头,东珠百斛,孔雀毛织的喜帐两床、珠帘十挂、整张黑熊皮做的裀褥、百年老参十匣。 辽东婚俗于中原不同,娶妻进门,新娘子要跨马鞍,辕门摆着一个彩绘雕鞍,缀有五彩雉翎。 戚云梦在喜娘的搀扶下,跨过马鞍,登时落英缤纷,漫天花雨,五光十色的泡泡在风中清扬。原是静修为了让小七记住这一天的美好,特意准备的惊喜。 众人赞叹不已,鼓掌叫好。及到新妇入堂,黛玉竟不由得湿润了眼角,日光荏苒,流年似水,她最后一个儿子也成家了。 礼官唱声,六郎与小七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合卺之时,匏分两半,系红绸连柄,内盛的酒,还是家乡的荆南烧春。是四郎简修,从家里千里迢迢寄来。小夫妻俩交杯共饮,指尖微触,笑靥如花。 闹帐之时,又别具风格,副将悬一林檎果在帐前,让新人共尝。两人正要咬果肉,忽而林檎果被人提走,彼此唇齿就碰到一块儿,引得大家欢笑连连。 东哥在一旁得体地笑着,什么话也不说,看到好友成亲,有了好归宿,自己还前途未卜,难免百感交集,滋味错综。 孟古哲哲以归部路远为由,带她离开了将军府。莽古斯将祝福带给弟弟弟妹,悄悄拜别父母,护送她们姑侄回叶赫。 待宾客散去,烟火俱寂,新人对坐床上,沉默了半晌。 “娘子…”静修先开口,声音低且柔。 小七闻音轻颤,翟冠上的东珠,在灯下晕出柔光一片,她羞怯抬眸偷觑了一眼丈夫。 “别怕,我们慢慢来……”静修扯开领口,衣襟微敞处,喉结滚动。 小七瞬间红了耳根,低头不语。 第284章 梃击万历 等到戚云梦回过神来, 她已被静修搂入怀中,压在了枕上。不由轻呼,尾音已吞没在他唇间。 静修缠着她的唇齿不放, 好似鹤翎浮水轻柔似无,继而渐深,荆南烧春的香气氤氲交渡, 两个人醺然欲醉。 “女子及笄乃字,吾妻云梦,虽籍登州,名却如楚泽含烟。想来你注定要嫁给我这个楚人。 你志在沙场点兵,保疆卫国。今拟以‘凌霄’二字赠卿。愿你傲视群雄,凌九霄而骋怀。更盼你摘盔卸甲后, 常倚我怀。” 话音刚落他罗带自解, 衣襟滑落, 戚云梦垂眸, 见他微隆的胸膛,不禁以指轻触。 静修喉间发出暧昧的声响, 转而去吻她的眼角:“凌霄, 我可禁不得你撩拨……” 戚云梦仰头, 樱唇颤抖着印在他胸前,温软柔和。比方才的吻, 还缠绵百倍,静修浑身一震,伸手去扯她腰间的束带。 红艳的烛光将两人的脸,染成柔和的胭脂色,青涩的试探,渐渐化作缠绵。 见新娘啮齿蹙眉, 静修放慢了进程,怜惜地看着她,亲吻她,等她眉头舒展,纤臂环上自己的脊背,才彻底放纵一回。 大红喜被如江翻浪,床上的枣桂花生滚满锦褥,四更漏尽,二人喘息方定。 戚云梦云鬓尽湿,乱发贴颊,喉音犹待几分幽咽微哑:“你说话不算话,这叫再试一次,分明六……” 话未说完,自己先羞了,将头埋在他胸前,软成一汪春水。 “娘子你六郎、六郎唤个不停,六郎无以为报,自得以身相许…”静修轻笑,震得胸前的新娘娇嗔忸怩,话未启齿,热吻又落。 “接下来轮到小七了……”这次他们轻车熟路,只剩下如鱼得水的畅快恣意。 晚饭之前,黛玉才算是吃上了媳妇茶,侧脸对张居正嗔道:“可真是青出入蓝而胜于蓝,六郎媳妇以后可有得苦吃了。” 戚云梦低头捧着婆婆送的一匣子头面首饰,越发羞赧,暗暗瞪了静修一眼。 张居正亦肃容,对儿子说教了一通大道理,静修却压不住嘴角的得意。嘴上连连称是,眼睛却粘在媳妇身上。 “父亲言传身教,儿感激不尽。今擎门户之任,当涵养元气,怜恤妻子,思宗嗣绵延之道。以彼此不倦不怠为准,绝不恣采强求。” 这说了等于白说,谁不知他俩年轻,精神好爱折腾,夫妻二人无奈笑了笑,互看了一眼。 张居正抬眸看向长身玉立的小儿子,如此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大慰。 “你母亲表字‘安澜’,德泽深润,她立志以教化安民,以文化俗,使我大明,朝有清明之风,野无郁戾之气。 希望百姓相恤,征鼓不鸣,天下波平浪静,河清海晏。 而你品格最像你母亲,静修之名,取自诸葛武侯《诫子书》中‘静以修身’之语。而今你已成家,犹待立业。为父为你冠字‘安仁’,取‘修己以安人’之意。 银针药匣本系生死之门,承阴阳之重。愿你悲悯众人践行医道,为天地立心,使苍生得济。父母亦盼你静修其内,仁泽于外。” 静修长揖及地,“儿蒙严慈垂爱,赐以‘安仁’,教我立身。既仰承庭训,今后定当以草木针石之微,成济世安人之业。” 戚云梦听他父子俩,关于冠字的对话,不免疑惑,低声道:“可六郎他已经做了将军…而将军是要杀人的……” 静修抚了抚妻子的头,解释道:“世上剽掠之寇、苛暴之吏,就好比附骨痈疽。 腐肉不剔则新机不生,毒血不泄则元气日衰。那些噬民膏血之蠹,便是苍生之溃疮,社稷之痹症。 我以银针疗疾是治人病,仗剑荡寇是治国病。为医当仁,医诫有云:割疡必尽,方得愈疾。 父亲的《论时政疏》便是以壅淤之症为喻,讲谈大明弊政。除恶务本,始可安民。今后我刀刃所向,就是为大明刮骨疗毒了。” 黛玉欣然而笑,对丈夫道:“我听闻西方药师琉璃光佛,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六郎行止安然,表里通澈,恰是如此。 从不陷道德藩篱,也不为荣辱所牵。事至则应之以诚,事毕则复归于寂。 无论为医为将,只要内心大仁大勇,绝无诸般烦惑,真是难得。” 戚云梦这才恍然大悟,她从小就感佩六哥动静皆宜,语带春温,无论何时都从容不迫,舒卷自然。原来是内心通透,不劳心神之故。 张居正感慨万千,越看越觉得小儿子将来必有大出息,忍不住亲了亲黛玉的面颊,“夫人不也思若秋水澄澈,意如明月皎然。六郎是得你真传了。” 听得静修腹中饥鼓长鸣,张居正忙招呼小两口吃饭。 黛玉见小七自觉站在了自己后侧,忙笑道:“咱们家没有这些磨人的规矩,吃饭就坐下来好好吃饭,从前你怎么做我女儿的,今后就怎么做我儿媳。” 静修从小耳濡目染,将老爹疼老婆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为小七添汤布菜,斟茶擦嘴,做得自在圆融,行云流水,殷勤亲切。 一开始小七还有些拘谨,但见首辅公公对婆婆也是如此,便安心享受了。想来晨妆梳发,整鬓簪钗,也是张家儿郎皆会的手艺。 饭后散步,黛玉拉着新媳妇的手叮嘱:“看你们小夫妻昼则调羹问暖,夜则伴读添香,如此朝夕相对,日子必然是好的。 只是衽席之间,你可千万别惯坏了他。要懂得月盈则仄,潮满则退,不可曲从,不宜纵溺。迎之有度,舒敛在你。” 戚云梦含羞带怯地嗡声点头,唯恐爹娘埋汰六郎过甚,还为他说好话:“静修他德行很好,不曾轻慢我,既不躁进,也不莽撞。察我温寒,长相缱绻。我其实很受用……” “其实我知道,不过白嘱咐你罢了。”黛玉心头一暖,越发喜欢小七了,抚着她的脸道:“静修他疼你,对你好,是身为丈夫应该做的。但是丈夫纵有千般万般好,女人也要爱自己,多过爱别人。” 戚云梦虽不甚明白,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待小夫妻三日回门,在抚顺拜会过岳父戚祚国,携手归来后。张居正夫妇就启程回京了。 努尔哈赤得知张居正夫妇离开,松了一口气,又将文臣武将联姻视为把柄,将此事通过走私的晋商散布到京畿地区。 满朝哗然,弹章如飞雪扑来。首辅秉枢要,边将镇四方,这二者联姻,必是造反的征兆。 张居正一回朝,什么结党营私、交通武将、阴树威柄、图谋社稷的帽子就一个接一个。 第622章 又有人拿他与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过从甚密,在皇长子耳边撺掇下西洋一事,斥责张居正内结近臣,外连戍帅,潜蓄异志。 朱常洛诚然亲近张居正父子,对从小陪伴鼓励他的张静修,更是信赖有加。 得知张静修娶了靖海侯之嫡长孙女,他第一反应就是恭喜,天赐良缘。 但是朝臣反复唠叨,张居正与边将联姻是坏祖宗法度,启边将骄恣,请他下诏切责,勒令戚氏与张六郎和离。 朱常洛一时犹豫不决,未免群臣发难首辅,他先为张居正夫妇表功。 张居正夫妇以持衡之智,怀柔之诚,处理朝鲜善后,经略东疆,输银援助。控扼鸭绿江防务之事,避免女真南侵,巩固了大明东翼屏藩。 并为大明在辽东拓土二万方里,在辉发卫编户齐民,为大明增加丁口三万余人,首次实现了在女真部落化夷为夏。 虽说辉发卫山险地瘠,但恰好插在建州与叶赫之间,是一个良好的战略缓冲地带。 同时他们还调停止息了建州、叶赫两部战争,彰显了宗主国对女真各部的有效羁縻和钳制。 朱常洛即颁教谕,称首辅及凤宪令二人,不纵狼烟而拓地两万,未挥戈而化夷民三万,德能柔远,消弭诸部干戈。 殊勋甚高,特颁懋奖。赐麒麟服两袭,玉带二围,加岁禄八百石。 张居正婉辞增加的岁禄,得到了皇长子“高风亮节”的赞誉。 至于文武联姻的弹劾,张居正也未阻拦言语,内阁收到的弹章堆成了山,他也不作任何辩解,只说是儿女私谊,一切但凭皇长子决断。 朱常洛年已十七岁,亟待太子之名,坐稳位置,才好选妃。他害怕一旦贬谪了张首辅,无人能绕过父皇这座大山,册立他为太子。 最后还是抓大放小,将秉笔太监司南,以御前失仪之愆,发南京闲住,实惩珰宦与外臣勾结。 张居正也没有操控言路,为秉笔太监求情。但群臣仍揪着张家与戚家联姻之过,要皇太子“敬天法祖,惩戒武臣预政。” 万历帝那一套“留中不发”,对监国皇子而言,根本行不通,朱常洛必须拿出明确的态度来。 原本处在风口浪尖上的张居正夫妇,安之若素,照常公干。反倒是朱常洛为此事,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还是次辅王锡爵借递送请辞奏疏时,提点了皇长子。 不如直调张静修夫妻入京训谕,陈明姻缘私迹,若是未涉边政军机,便可示殊恩,将联姻转为君恩所赐。 朱常洛不明白王次辅干得好好的,为何要请辞。 王锡爵拱手道:“臣与元辅乃郎舅之亲。如今元辅载誉归朝,臣理应避嫌。 而况言路相激,臣若贪位恋禄,恐朝议纷挐。元辅忠良,堪佐圣治,臣何敢久塞贤路? 眼下圣躬未豫,国本未定,老臣忧惧交瘁,决意去位。还请殿下准允老臣,瞻仰龙颜,拜别陛下。” 朱常洛闻言大为动容,亲自领着王锡爵去往乾清宫,求见父皇。 万历帝躺了数年,身体越发沉重,身边只有王皇后与郑贵妃陪伴,言语渐懒,郁郁寡欢。 没想到近来皇帝身子有所好转,已能下地行走。只因朱翊钧实不知,是秉笔太监司南下放金陵,不在自己身边施药的缘故。 听闻王锡爵要请辞,朱翊钧决定拨冗一见。此人执心决断,聒激渎扰,虽然政见多忤皇命,但他忠勤干练,有匡扶之功。 只可惜他是张居正的大舅子,实在不好眷礼宠遇太过。 王锡爵拜见了万历帝,改变了从前申明祖制的劝服策略,转而以孝道动帝心。 “陛下,慈圣太后眼疾愈厄,常以皇长子近冠未婚而伤怀。今若正东宫,可慰太后慈怀,全陛下孝德。 而况外廷议论如沸,不立太子,藩王贵戚必生觊觎。早建太子,以安皇贵妃母子,若久悬不定,恐有后忧。 臣六十老人,唯一愿在定国本。乞骸骨归田之前,若得见行太子册立礼,则九泉无憾。” 万历帝听了王锡爵肺腑之言,感他兼顾情理,为之动容。而况三年来,朱常洛这个监国皇子做得不错,一次都未僭越称孤。 最终朱翊钧在万历二十六年,下诏立朱常洛为太子,十月冠婚并举。王锡爵心愿已了,旋即打点行礼,准备致仕归乡。 懒人朱翊钧了却一桩大事,原以为人逢喜事精神爽,却不想沉疴越重。实不知是未遵医嘱,又多吃了味甘肥厚之物的缘故。 昏聩中只觉头枕温软,醒时却见王皇后以臂承其首,面有戚容,泪痕斑斑。 他问询皇贵妃郑氏何在,宫人回报说:“皇贵妃密嘱近侍庞保,似有私谕流出。” 朱翊钧不由愠怒,忌惮郑氏的行止,心生厌恶。 八月初四,朱常洛为感谢王锡爵,为他争到了储君之位。携带厚礼乔装出宫,与张居正夫妇一同至京郊,送别王锡爵。 返程路上,马车轮陷入泥坑,需要修缮。朱常洛见郊野风光大好,便请首辅携带,一道垂钓溪边。自有内侍扈从给他们撑伞摇扇。 黛玉素来苦夏,带着几名武婢,躲进一个吊脚瓜棚,倚在竹榻上纳凉,忽听到瓜田底下有人说话。 “我已供你吃穿三年,给了你一金一银,只要你混进去,打倒了那位黄袍的爷,就一辈子有吃有穿了。” 黛玉蹙眉,略一思忖,恍然大悟,竟然遇上了谋划“梃击案”的贼人! 她咬牙耐心等那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见了,才带着武婢迅速下了瓜棚。 黛玉不好当着一众内侍和护卫的面,对朱常洛直言即将发生的案子。先劝太子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还请回宫。 如今盛夏溽暑,耆老畏热。殿下难得出宫,不妨带些艾草香囊、莲蓬菱角回去。 到慈宁宫敬献给慈圣娘娘,为她老人家挥扇引风,说些田畴趣事以解颐。” 朱常洛笑道:“孤正有此意!” 目送皇太子的车驾远去,黛玉才低声对张居正道:“那个叫张差的男人出现了,恐怕就在今日申时动手。” 因还未正式册封,朱常洛仍居住慈庆宫中,尚未迁挪至东宫。 “所以你让他待在慈宁宫尽孝。”张居正捋了捋长须,皱眉道,“若是司南还在,张差定进不了宫门。怪不得郑氏要趁司南离京,抢着动手。” 他即刻吩咐手下,飞马奔往皇城,给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报信,让他在厚载、东华二门后设伏,伺机擒拿盗闯禁苑之人。 黛玉叹道:“梃击一案,是皇贵妃郑氏暗谋储位,动摇国本的毒策。此事不肃,后面的红丸案、移宫案必会后续相衔。” “陛下也是糊涂,朱常洵早困凤阳高墙,郑氏却盛宠不衰,刺激她不断僭越妄想。党争蚀国、逆珰乱政之祸早伏于此。 但愿刘守有能掩去这一桩宫闱夺嫡之秽,勉强保全天家颜面,也省得我们操这份儿闲心。” 却不料报信的人,因马蹄踏了贵戚郊田的庄稼,被一群骄悍家丁,砍断马腿,扬长而去。 他左等右等不见车马经过,只得一路疾跑入城…… 申时,太监刘成率众自厚载门入皇城,另有一人旋即从东华门进入宫禁。 酉时,朱翊钧酒饭过后,体胖畏热,想寻一处穿堂风吹吹。 内侍回禀说:“今日吹东北风,文华殿以北的慈庆宫,廊庑深邃,暑月生凉。 南北两门洞敞时,最是凉快。太子殿下生辰在即,陛下前去关怀一番也合宜。” 朱翊钧点头,夸他机灵,便坐帝辇移驾慈庆宫。 张差手持枣木梃,直入太子所居的慈庆宫。这里宫门守卫稀疏,只有两个老宦官守值。 他先击伤一个老宦官,闯入前殿檐下,忽见一明黄衣袍闪过,那人白面稀须,身形肥硕。 就是他,穿黄袍的爷!张差挥舞枣木梃,照其脑门狠击下去…… 内侍护卫惊恐万分,一拥而上将其擒住。 等张居正的手下奔至皇城时,正赶上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吩咐锁闭宫门,将刺客收押。 未免麻烦,他只得回张府禀报,自己并未来得及送信。 张居正夫妇不约而同抚额低头,却不料事情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不到一刻钟,慈宁宫太监喘吁吁来报:“元辅大人,不好了!陛下今日驾幸慈庆宫,猝逢梃击于前殿檐下,血涌如注。凶徒已被锦衣卫所缚。圣躬危怠,气息悬丝。 慈圣李娘娘震骇,急诏阁部重臣和凤宪令悉入禁中,统摄枢机,以安朝野。” 张居正忙问:“那太子殿下安在?目下无恙否?” “太子殿下当时在慈宁宫,陪李娘娘说话,听说陛下遇刺受伤,顿时震悚不已,泪如雨下。” 张居正夫妇赶往皇宫时,朱翊钧已经咽气了。他们万万没想到,大明出现了第一个被刺客梃击而亡的皇帝。 第623章 朱翊钧竟比历史上少活了二十二年。 朝局惊变,容不得他夫妻二人多感慨。张居正即命锦衣卫、东厂协助刑部尚书彻查此案,刑讯之酷达到了极点。 张差招架不住,很快吐露实情,是太监庞保,刘成二人,引他入宫,指使他梃击穿黄袍的人。 太监庞保与刘成正是皇贵妃的心腹,他们多次往来凤阳与宫廷。郑氏弑君为子夺嫡,即刻成为朝野共识。 三日后,刺客张差及全族凌迟处死,皇贵妃郑氏赐死,株连九族。 远在凤阳高墙的朱常洵也被秘密鸩杀,太监庞保、刘成及宫中宦官凡与郑氏有牵涉者,皆凌迟。 幸而太子在慈圣太后跟前尽孝,躲过了一劫,眼下他这个太子也不必当了,直接要做皇帝了。 若各地藩王听闻皇帝于宫中遇刺,再借“清君侧”之名起兵,边镇武将的立场,亦成为变数。 这时候,再也没有朝臣敢斥责张居正交通边将了,若不将手握十万边军的靖海侯,拉拢在中枢,大明恐怕又要变天。 对于亲历过两位帝王宾天的老臣,张居正有条不紊地主持着大行皇帝的丧仪。 万历帝死得太过突然,陵寝未具,只得将当年为景泰帝准备的陵寝,将其改建为定陵。 这原来应是“一月天子”朱常洛暴毙后的陵寝,没成想让他爹先用上了。 大行皇帝初崩,太子告天监国,权摄万机,以日易月之丧,二十七日释服。顾命大臣张居正,集百官于乾清宫,宣先帝遗诏,明示传位太子。 朱常洛依古制三辞,百官三上表劝进。最后备典仪,登帝位。李彩凤成为了太皇太后,中宫皇后王喜姐与贤妃王若雪,并被封为太后。 张静修与戚云梦奉命入京接受新帝训谕,正赶上了国丧。戚云梦继承了四公主朱轩嫄的所有记忆,此时心中亦不免悲伤怅惘,她即将代替四公主,与皇兄朱常洛及母后见面。 ----------------------- 作者有话说:1、《先拨志始》:神庙始专宠郑贵妃而疏孝端。辛丑年,圣躬抱病甚笃,瞑眩逾时而醒,则所枕者,孝端手肱也,且面有戚容,泪痕犹湿。及侦郑贵妃,则窃密有所指挥。然宫中事秘,外廷勿详也。神庙由此蕴怒贵妃。 2、《明史·卷二百十八 列传第一百六》锡爵因请频召对,保圣躬。退复上疏力请,且曰:“外廷以固宠阴谋归之皇贵妃,恐郑氏举族不得安。惟陛下深省。”帝得疏,心益动……锡爵上言:“今与皇长子相形者,惟皇贵妃子,天下不疑皇贵妃而谁疑?皇贵妃不引为己责而谁责?祖训不与外事者,不与外廷用人行政之事也。若册立,乃陛下家事,而皇三子又皇贵妃亲子,陛下得不与皇贵妃谋乎?且皇贵妃久侍圣躬,至亲且贤,外廷纷纷,莫不归怨,臣所不忍闻。臣六十老人,力捍天下之口,归功皇贵妃,陛下尚以为疑。然则必如群少年盛气以攻皇贵妃,而陛下反快于心乎?”疏入,帝颔之。明年二月,出阁礼成,俱如东宫仪,中外为慰。 第285章 拜谒新帝 礼部给新帝朱常洛, 拟定的年号为“泰昌”,寓意通达安泰,国运昌隆。黛玉担心应了史书上“一月天子”之谶, 便建议撤换。 朱常洛年幼遭父皇冷遇,长期被压制,本就身弱需扶。使用“泰昌”, 名压命格,恐应了泰极否来之变,反促其亡。而他成为皇帝后,要弥合党争,重整财政,巩固边防, 应对灾害, 任务十分艰巨。 而况万历三大征之后, 大明更需要绥靖内外, 安定社稷。不如放弃宏大叙事,务实砥砺。最后张居正提议, 明年正月改年号, 定为“承和”, 朱常洛欣然应允。 九月,暑热散去, 天气转凉,张静修与戚云梦抵京,先回家看望父母,带来了辽东的消息。 “爹娘,五嫂生了一对龙凤胎,姐弟俩都长得很结实。我给两个小家伙画了相, 带回来给你们瞧瞧。”静修将画像递给父母。 “倩娘身体还好吧?可请了乳娘?”黛玉抚摸着画像,笑得合不拢嘴,那两个孩子,虽才满月不久,但眉眼依稀能辨出其父母的痕迹,很是可爱。 “五嫂恢复得极好,吟香姐姐也请了两个乳母养在家里。”静修道。 张居正拈须细览孙儿画像,心中亦是欢喜,转而又叹了一声,蹙眉问:“倩娘给孩子们起名字了吗?是姓张还是姓李?” 戚云梦对静修对视一眼,笑道:“嫂子说咱们家婆婆福气最好,就让一双儿女跟了婆婆姓,女儿叫林霁,儿子叫林旭。 生姐儿的时候雨止天晴,生哥儿的时候日光灿然,嫂子就说一个叫霁娘,一个叫旭郎,正寓意姐弟相伴,家运昌明呢。” “好好,跟他们祖母一个姓才有福气呢!”张居正心里松了一口气,又问:“那…小五可知道?” 静修抬头看父亲,咬了咬唇:“五哥早掐算了时日,嫂子临盆前十天,就在家附近守着呢。那天淋了两个时辰的雨,听到两个孩子平安降生,确认嫂子无恙,才离开的。 五嫂没让五哥进门看孩子,五哥就留下三块羊脂玉佩,托我给他们母子。嫂子虽收了,但一并都锁进奁盒里了。” 黛玉心中微涩,旁人皆疑五郎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其实她隐约猜到,大半是因为孩子的缘故。虽与倩娘伉俪相得,但小五非常喜欢孩子,且宗祧念切。 多年无香火之庆,让他始终觉得遗憾,又不敢表露出来,让倩娘焦虑伤心。之后见到孟古哲哲,心如暗水波澜动,才有了踟蹰之念。 她回思了一会子,点了点头道:“倩娘做得没错,婴幼儿不宜戴玉佩,等孩子十岁上下,再戴才合适。”她拉起戚云梦的手,叮嘱静修道,“小七还在长身体,你可别害她早早生孩子。” “我成亲前一天就吃了辟子丸,娘你就放心吧。十八岁之前,小七不用担心怀孕的。”静修满是关切地看向妻子,“她即将进宫,近乡情怯,害怕从前的母亲和兄长,会将她当做妖邪,正不知如何是好呢。” “你们先去拜谒新帝,之后我带小七去慈宁宫,面见昭圣皇太后。”黛玉将小七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安慰她道,“新帝刚失去一位至亲,如今又归来一位至亲,他非但不会害怕恐惧,反而会庆幸。 匪夷所思的事,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你也不必将话说透,留有几分余地便可。就算新帝难以接受,你还有我们这些亲人在呢!” 戚云梦默默点头,心中的忐忑稍稍平复下去。 而今宫中,李太后随新帝即位升为太皇太后,保留原有封号,尊称为慈圣太皇太后,迁居仁寿宫。朱常洛入乾清宫,其嫡母王皇后,称为宣圣皇太后,居慈庆宫。生母王贤妃,称为昭圣皇太后,居慈宁宫。 金风清肃,禁苑菊黄,张静修携新妇戚云梦拜谒天颜。静修穿着三品武官虎豹补服,腰束犀带,立如青松岳峙。行走在御道上,广袖随风轻摆,他遥望着殿脊鸱吻,神色澹然。 他从来不喜黄瓦红墙围蔽的皇城,旷大且寂寥的感觉令人倍感压抑。戚云梦按品大妆,穿着盘金绣翟纹霞帔。她听着宫阙深处熟悉的曳履声,想起病苦的童年,眼睫轻颤,脊背僵直。 武英殿内,少年天子朱常洛端坐明黄龙椅上,看到殿外静修袍服飒飒,嘴角不禁上扬,未免在旁人面前激动失态,吩咐内侍们都回避了。多年未见红鲤了,真想他啊! 迈进殿内,戚云梦以齿啮唇,黛眉愈低。静修则自然抬眸,笑迎天子之视。四目相接不过瞬息,静修就携妻子准备对皇帝行叩拜礼。 “爱卿免礼!”朱常洛忙道,他振衣而起,提摆走下丹陛,托起静修的手肘道,“红鲤可别与我生分了,以后入宫都不必三跪九叩了。” “多谢陛下抬爱!”静修拱手道,他揽住戚云梦,笑对朱常洛道,“这位便是荆妻戚氏,与臣有青梅竹马之谊。” “臣妇戚氏拜见陛下。”戚云梦半低着头,只敢将眸光敛在前方的影子上。 朱常洛转身看去,瞳孔骤缩,面白若纸,“你是…你是嫄儿?不,只是像她而已……嫄儿已经去了。”他身形微晃,急扶静修的胳膊,双目圆瞪,“这就是你不顾忌讳,要娶她的理由?” “陛下,戚氏自万历二十年春,被我母亲收养做义女。臣自小就心悦她,彼此结合,纯属儿女私情,不涉朝政边事,还请陛下体谅成全。” “万历二十年,不就是她去的……”朱常洛喉间哽咽,颤抖着唇,再不敢说下去。半晌之后才探身倾前,眉峰深锁,“你真是嫄儿?” 戚云梦眸中含泪,低声道:“臣妇乃靖海侯之长房孙女,姓戚名云梦。陛下所言之人,六年前在我梦中曾见,她有一慈母,还有一长兄……” 朱常洛眸中疑云渐散,凝视着她,竟然以袖拭目,嘴脚微扬,“我知道了……原是这样,如此甚好!苍天怜见,你终于苦尽甘来,得偿所愿,嫁给了自己心仪之人。兄长祝福你!” 第624章 “哥……”戚云梦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轻轻唤了出来。 “妹妹!”朱常洛拉起戚云梦的手,刚想要伸手搂住她,就被静修不着痕迹地挡了下来。 静修低声道:“陛下,此事非比寻常,不宜对外宣扬。她既已嫁入我张家,我会爱护她一辈子的。” “噢…好!”朱常洛伸出的手撤回,轻抚胸口默然谢天,笑意自眼底漫开。 君臣二人叙过别后温寒,朱常洛看向戚云梦,见她面若朝霞,容色动人,便知她婚后过得不错。对静修这个挚友兼妹夫,满意得不得了。 “哎,父皇这一去,母后能见到妹妹归来,也是莫大的安慰。只可惜,我没红鲤这么幸运,还得熬三年才能娶皇后呢。” 尽管死过一回,她的妹妹却得以摆脱羸弱的身体,改变下嫁平民的命运。拥有了健康的体魄,能够嫁给德才兼备的佳郎,与相爱之人长相厮守,真是太好了。 之后黛玉陪同戚云梦,进了慈宁宫,昭圣皇太后见到女儿死而复生,悲喜交加。得知她成了潇湘夫人的儿媳,并嫁给了从小照顾她的张静修,更是安心遂愿,再无遗憾了。 原本朱常洛还想借戚继光的军功,封赏戚云梦为郡主,以后也好常入宫陪伴太后。却被黛玉陈明理由婉拒,希望平息风波后,就让他们夫妻回辽东,早日建功树业,以抑非议。 之后的事就迎刃而解了,翌日常朝朱常洛对众卿道:“朕冲龄践祚,嗣守鸿业,赖顾命元辅张公整肃朝纲,老成谋国。 靖海侯戚公卫戍边疆,驱逐倭寇。经朕了解,张家新妇戚氏,自幼因病难愈送张府教养,得张六郎悉心照料,两家联姻本闺阁之好,非涉枢务。 张戚二公夙著忠勤,功在社稷,皆大明肱股之倚。言官论事,职在拾遗,不得以私谊妄揣公忠。愿大明君臣相济,将相协和。 今佳偶既成,当永为秦晋之好。特敕礼部造龙凤婚牒,赐丝绸十匹、玉如意一双,黄金百两,以彰皇家嘉慰之意,众卿勿使流言间亲。 首辅仍总理机务,靖海侯专司戎事,各守职分如故。只是居台阁、掌戎机联姻,易启物议,实属不该。此番赏赉,乃朕特示优容,下不为例。” 静修夫妻如释重负,此事已了,才将允修及夜不收带来的消息,对父母说了。如今建州女真军政一体,将部众编为黄、白、红、蓝四旗,旗主分治,而努尔哈赤总揽大权。 他们战时为兵,闲时耕猎。法令如一,如臂使指。战则蜂聚,散则雁行。旗产共有,赏罚分明,战获均分。且层级严整,广纳女真、蒙古、汉人于旗内,无冗官虚饷之弊。 反观大明的卫所,军户世袭,逃亡过半,屯田废弛,兵部、督抚、镇守互相掣肘。士卒疏于操练,器械朽钝,唯有厚禄养成的辽东将领家丁,勉为战力。 静修肃容道:“这就是建州女真兵寡,但精悍如铁流。明卫人众,而涣散如散沙的根本原因。若是不改,能抵建州一时,难阻女真一世。” 张居正神色忧虑,沉吟道:“洪武开国立卫所,寓兵于农,谁妄改就是变乱祖法。即便我以霹雳手段革新吏治,清丈田亩,行一条鞭法,都要借着‘恢复祖制’之名,又岂敢直斥卫所之弊? 军官世袭罔替,占屯田、吃空饷、奴役军户,我屡次申饬,李成梁、麻贵诸将,也只是略加收敛,而此弊病不能根绝。考成法若不时刻盯紧,文官也会阳奉阴违,敷衍塞责,更何况鞭策虎狼之师? 皇帝恐武将坐大,宁留卫所弱兵,不养强帅劲旅。以文驭武,兵部掌调发而不知兵,都督府统空籍而无实卒,军政割裂都不是朝夕能改的。 强推军改,纵使成功,难免‘养私兵、图王莽’之谤。抄家革职都是轻的。若非我们手里还有产业与活钱,还能给病体沉疴的大明续命,天下的时局气数早变了。” “所以,五哥放弃在明廷为官,而想在叶赫女真推行新政,他筹划用九营三院制,聚散为整,抗衡建州。”静修将白宣铺在桌上,拿乌金笔在上面拟写方略细节。 “所谓九营三院制目的是合众制一,行联营共济之实。九营本部是以叶赫东西二城之卒,与莽古斯的三千甲士组成三营。 以厚赐婚盟吸纳哈达、乌拉等部的精锐、汉人工匠、蒙古遗部再整合成六营。每营置三长,营主统征伐、司产掌耕牧、通商专贸易,三权相制,不令独专。 而三院中,战神院聚九营主,岁选总帅,领兵作战。济世院集汉匠、汉农、蒙马师、箭术师,管冶炼、屯田、通商、制械。天命院主祭祀、盟誓、文书,树立忠明护边的意识。 资财之配,立三库法,战获三成入公库,五成赏战功,二成用于部落族务。部落武士可累功升为贵族,婚盟则异营混配,交错联姻,血脉互结。 九营除了军事上各精其技,还行三耕一戍之法,岁耕四月、训兵三月、征战三月、贸易两月。 比起努尔哈赤单翅奋飞,有称王称霸之志。叶赫主打‘忠明护边之臣,替天子守龙脉’,既不得罪朝廷,也能壮大自己。 五哥说,再未训练出长枪拒马阵、车结火阵之前,他只与建州打游击战,多用伏击、夜袭、疑兵、截粮、间谍之策,扰敌后方,乱其腹心,疲其营垒。” 张居正眸光微凝,拈须道:“这些四旗兵只能专恃劫掠养战,一旦彻底闭市,他们盐铁两绝,便是蛟龙搁浅。如今你母亲已肃清了建州外围,切断了建州与朝鲜的勾连,减少了贡市。 眼下只差将勾连关外的晋商打压下去,他们就活不久了。建努四旗权柄在握,旗主皆出血脉。他们强制编纳哈达、乌拉俘虏入旗,若给予的安抚与实权不够,难免星火易燃,临战易溃。 而小五的九营三院制,环环相扣,容纳百川,以柔克刚,合流分击,积小胜为大胜,的确有效。完全可趁努尔哈赤征东海女真时,以游击之势急攻赫图阿拉,可一鼓下之。” “我明儿就着手在西北开矿裕民,弹压晋商。”黛玉看着静修所写的条陈,又道:“小五用他那些诡道‘海上方’,离间骨肉、截断粮道、煽惑新附,对付建州恐怕还不够。 终需大明铁骑强援,方可成犁庭之举。怎么说也得备战一年,明年秋高马肥之际,这场硬仗就要打了。” “有个人恐怕等不及到明年了……”静修低头笑了笑,挑眉道,“李如梅那厮,见我与小七成亲了,看着眼馋。也想先斩后奏,把吟香姐姐娶回去。奈何婚期定晚了数日,如今赶上了国丧,又得延后一年,他必定气得跳脚。” 黛玉一想两个孩子年岁都不小了,旷女怨男再耗个一年半载,只怕会出变故,便对丈夫道:“咱们先与李太傅立婚契,纳聘财,即便未告庙成礼,因丧祭潜行嫁娶也可变通。” 张居正点头,对静修道:“你回去时,那个辟子丸给李如梅一颗。” “好。”静修偷觑了母亲一眼,哑声对父亲道:“吟香姐去年就替他讨了一颗。” 张居正眸光微凝了一瞬,脸色渐冷,狠瞪了静修一眼,挥拳做出要打人的姿态。 静修很是无辜,若是李如梅来讨,他肯定不给。但是吟香姐来讨,他能不给吗? “你们爷俩打眉眼官司,还当人看不明白呢?”黛玉冷笑一声,余光瞥向丈夫,“他们因门楣相阻,战事未定,一个摽梅渐晚,一个岁月蹉跎,孤阴独阳岂不可怜?事从权宜罢了,有什么好苛责的。” 第286章 剿逆靖边 黛玉叹了一声, 神色惘然:“自古文人墨客,多有旷怨之叹,曹植的《洛神》寄失偶之思, 李白的《长干行》写商妇之盼。汤显祖的《牡丹亭》抒生死之恋。 夜听雄虫叫雌,昼见双燕依偎,而世间男女相依相恋, 却不得相亲,身而为人岂不自羞? 世途之酷,礼法之严,都是缚情之枷锁。纵一时不能打破,简仪暗婚也未尝不可。” “夫人是至情至性之人,不染俗尘功利, 但求两情相悦, 心意相通。宁教礼教化灰, 不容真心蒙垢。 只可惜人间律法, 苛束女子而宽纵男子,“张居正回头对六郎道:“未免闺阁被浮言侵扰, 我们身为男子, 更不可不重人伦, 护弱质。” 静修嘻嘻一笑:“娘说的话,在爹心里, 无一句不是圣教。” “那是你娘说得有道理!”张居正暗瞟了夫人一眼,又肃然屈指叩桌道,“吟香有红拂夜奔之智勇,不屈流俗,若固执虚礼而损其真,反悖仁爱之教。 如梅未拒, 实属血气难凉,情火愈炽,亦恐负深情。但愿他早日建功立业,稍掩前愆,将来让吟香风光大嫁。 如若不能,先破礼防暗行燕好,就是辱我张家,日后必究其罪!” “父亲还是拘泥世俗成败,不及母亲洒脱。”静修摇了摇头,“吟香姐姐都说了,即便如梅战功不显,她也愿意。 自古以来情执者,难全礼度。只因吟香姐知道,爹娘会为她托底,才大胆豁出去。” 第625章 张居正以手支额,无奈一叹。 黛玉啜了一口茶,道:“言归正传,要切断晋商与边军的利益通道,我得带晴雯去一趟张家口。相公这个月就好好修身养性吧。” “夫人,我们说好不分离,还是一道去吧。”张居正抬眸,眼巴巴地道。 黛玉嗤了一声,“张家口就在河北,三五日的路程,阁老大人不必随同。您只管稳坐中枢,辅佐新帝。商贾货殖之事,是玉燕堂主纵横捭阖的道场。” 张居正摇头:“张家口是九边要冲,地处燕晋蒙交汇之险,得开市之利,榷场岁入可抵边饷之半。晋商屡有资寇之举,暗藏兵甲之贸。夷狄贪得无厌,难保太平。 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夫人此行艰险,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吧。” “相公若想为我保驾护航,不如找承和帝,把这些给我批了。”黛玉拿出几份奏疏,全都塞给了张居正。 打开那本《西北理商平边策》,张居正一路看下了来,眉头微皱,这比杀人父母还要厉害百倍。 “夫人这是要总揽秦陇利权,以固九边,纾民困,绝虏资啊。”张居正捻须,沉吟半晌,“好个植木固土,开矿通财,榷场靖边。 期以五年,让河套粮煤尽归官引,商号银流,皆入凤宪银号,严惩私贩之举,资敌之徒。 这个钦督西北商贸稽查使,我替夫人争下来。许专折奏事,会同三边总督梅国祯行事,五品以下官员随你拿问。 只是这个领三千锐卒的保商营,需护林卫矿,缉私突骑,派谁好呢?” “是你的好女婿李如梅呀,还有张怀信给他做副手,他们已经在路上了。”黛玉抬手一扶珠簪,回眸嫣然笑道。 “另外秦良玉的女兵火器营,也训出来了,正好有个实战演练的机会。” “夫人想得如此周到,那我就放心了。”张居正道。 车马辚辚,展眼望去秦岭蜿蜒,屏隔南北,张载的横渠四句,便孕育于此间。 黛玉的玉燕堂初开在京,兴旺在江南,西北河套地区,虽然也有不少经营红火的店铺,但收益还无法与晋商相抗衡。 毕竟他们凭借大明开中法之利,通过贩粮至九边,换取盐引发家。涉及盐铁、茶瓷、粮布、典当,都属于暴利行业。 晋商之众三十万计,其中翘楚称之为“纲商”,“股商”,不下千户,中小商贩更是遍及州县。 据大明会计局统计,晋商年贸易遍及十三省,总额约有一千两百万,若计入走私边夷之利,定倍于此数。 单是晋商范永斗的大盛魁商号,一年岁入就比得过州县田赋。玉燕堂只胜在数量多而已。 八大晋商的商队盘踞九边,掌盐铁茶马之利,阴结边将,勾连女真。以张家口为枢纽,暗通辽东皮货参茸,潜资建州军需,还与俄商交易呢绒、钟表等物。 最值得警惕的是,他们绕开凤宪银号,启用了晋商彼此认可的会票,为兑银凭证,见票兑付,认票不认人。 不但允许镖局押运期内清结贷款,还可以临时拆借银币收息,几乎包揽了原属于凤宪银号的贷款汇兑业务。 只是暂未形成全国通兑,仅靠商帮人情维系,在宣大、江淮等线使用。 黛玉悄然进入宣大地界,先吩咐晴雯大批进购贫瘠之地,引水淤田,束草立障,以便积沙成埂,铺沙压碱,改良土壤。 等到张居正批了奏章,拿到了稽查使的印信,黛玉才大刀阔斧地在西北地界实行产业改制。 先募流民授田种树,广植沙柳,套种甘草、苁蓉等药材。在陕西三十处浅层煤矿处,以稽查使督办矿业的名义,收购现有的民窑,聘请江西等地的积年窑工进行改造。 逐步用廉价的煤炭,制作成暖佳煤,全面取代木材,以保护西北水土。 后从土默特部三娘子处,购买骆驼两千峰,在榆林、兰州、固原等地,设立枢纽官方货栈,配合大明邮传,提供低价、安全的运货仓储业务。 在西安、延安、大同、平凉、归化、张家口广设凤宪银号,提供两京一十三省异地汇兑,吸引外地商贾,将银币存入凤宪银号。 建设毛呢、皮革、陶瓷工场,利用丰富的碱水池盐,熬制芒硝、卤冰。 之后衙门口张榜公告,潇湘书林也刊印十万份细则,明确告知秦岭以北往来客商。所贩粮盐布煤毛铁等,必须领用各类引券,无引私贩者,货没官库,人徙岭南。 并且要求商贾为九边转运粮械时,须以军资方斗为准,箱车规略统一。 箱子上有铁角环绳以便装卸运输,顶开侧抽配以砝码,既方便抽检,又便于核对数量,还减少损耗。 漕船舱设统一格架,辅以龙门吊架,一人可轻松驾驭百斤之物。如此勘合、货箱、票引相契,绝无盗换、隐匿、夹带走私之弊。 同时榷场民用商货,也一缕采用“通标货箱”,分大小九款,箱身标注自重,内嵌砝码,官秤抽验,毫厘立现。 更以货票三联,税关抽验,十取其一,验明无误才钤印放行。官造箱驿,三年一修,重量校准,军防夹带走私,民绝斤两有差。 这些都是允修出海多年,积累的贸易经验,就好比秦始皇的度量衡一样,一旦有了明确的行业规范,权力寻租的余地就小了。 大盛魁的老板范永斗,拿到潇湘书林印的《西北理商细则》,拍案而起,瓷盏坠地。 “额滴老天爷!这哪里是西北理商,分明是刨我晋商的祖坟咧!煤引布引,官箱货栈、统一票号,凤宪台的婆姨,想掐死咱走西口的喉咙管!” 大掌柜的扒拉着算盘,唉声叹气:“大同分柜年入八万,这理商一来,没活路了。河套的硝矿、山西的煤矿,全收官有。 咱们老范家三代人,用驼铃踏出来的财路,倒要让给她种草栽树去了!” 二掌柜的从外头进来,先啐了一口:“呸,不但货箱要全换,货只能停在官栈。以后官市的马牛牲口,都要加烙铁印子,多一头都不行。那烫的不是皮子,是烫的是额滴心尖肉。” 范永斗压低了嗓子问二掌柜:“抚顺的千户所的李永芳咋说滴?林丹汗的貂皮人参,科尔沁的奶疙瘩还要不要咧?” 二掌柜坐下,手持一杆旱烟枪,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这是从吕宋传来的烟叶,一口解千愁,此刻他却喷着一团绵长的郁气:“李永芳说他也要喝西北风去了。 以后九边军饷,直接发到凤宪银号,士卒凭俸饷票引兑取,要画像、手模、密押、勘合、签名五合一,才能领到钱。边将再想刮钱就难了。” 二掌柜将烟锅,重重磕在炕沿上,“别说蒙古两部了,就连晋王府,额也去了,个个不中用。汾酒、鹿茸、连干股都不敢收了。 这天下谁敢惹潇湘夫人?她带了三千四川火铳手来,除了领头是宁远伯他幺弟,其他都是女子。咱们今年是犯了阴煞。” “听着!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总要拼死一搏。给建州鞑子当狗,也好过被婆姨欺压。”范永斗一摔账本,怒目圆瞪。 “先给三边总督的梅大人,献上五十万助边银,宣大总兵也是咱山西老乡,上回见了大姑娘一面,昨儿还特意问了她。就把她嫁过去做妾,直接将咱手里的八个暗煤窑作嫁妆。 再把我们在张家口的货栈拆分了,设二十个虚号,前头随便卖点炒货糕点,里头还可囤货。 给林丹汗再送三万两草场钱,配上雕鞍千具,咱们走河套以北,找鞑靼兵护队。待到秋凉,约他们掠延绥,只不犯晋商就好。 他们既要挖煤,咱们就高价卖几个枯旷,大张旗鼓地募工开挖,引诱他们上当。凡我山西窑工,若将焦炭秘法外流,宗祠除名。” 大掌柜用指腹,摸了摸左右两撇胡子,点了点头,“老爷说得不错,趁凤宪银号下月才发饷银,咱们先让大同粮草官扣发这月粮饷,纵兵鼓噪,哄抢凤宪银号,造成激变之势。 收买宁远伯那个纨绔幺弟,送两个妖调的女子。再伪报蒙古大军欲劫掠煤矿,实劫银号,诱使保商营中伏。 到时候择个风天燥夜,焚一宿荒草,把他们的树苗都给烧了。” 黛玉知道范永斗及其他七家晋商,小动作不断,但并未阻拦。 而是趁着天将转凉,让晴雯在张家口,低价倾销羽绒袍和鲜参,让辽东貂皮、山参,彻底成为滞销货。 面对扣押粮饷的大同粮草官,黛玉也置之不理,只是让坤政院女官以慰军之名,发放了银币,破坏了一场策动哗变的阴谋。 李如梅则佯装纨绔,一分不花入股范氏的票号,先在柜上提出一笔钱来,花天酒地,听戏闲乐,范永斗给的美人珍宝照收不误。 他屡次出入范家别院,打算暗中策反,待嫁给麻总兵做妾的范家大姑娘。 范琅嬛是范永斗那位貌美的继妻所生,堆金积玉琴棋书画慢慢熏陶娇养大的,为的就是攀一门好亲,让范家永保富贵。 第626章 秋月皎然,李如梅拎着酒杯,趁人不备将范琅嬛,堵在回廊转角处,用扇子轻抬起其颌。 借着三分醉意,拇指似有若无地摩挲着扇柄,声音沉磁:“方才见姑娘临轩理鬓,玉钗明灭间,恍如九天仙女。” 范琅嬛本就羞怯忐忑,听他温湿的气息掠过耳畔,不由咽了咽口水。 这位可是太傅之子、伯爷兄弟,尚未婚配的独身贵胄,长得可比那六十岁的麻贵,要俊俏得多…恨不相逢未嫁时呐。 “李将军,谬赞了……”范琅嬛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微微蹙眉道,“过几日小女就要聘作总兵侧室了。将军若要找人说话,我派人去找父亲来。” “明珠暗投,我心痛哉……”李如梅脸色大变,忽以掌缘抵住范姑娘身后的廊柱上,将人虚笼在自己身影中。 范琅嬛长睫颤抖,呼吸一滞,只见眼前的男人眸光流转,又向自己逼近了一步。 李如梅捻动腰间的玉佩,喉结微动:“家父镇守西南,长兄总辖辽东,我也是薄有战功,麾下八千兵马。宣大总兵纵有亲兵数百,能护卿几时?” “将军此话何意?”范琅嬛摁着扑腾乱跳的心口,故作不知。 李如梅扬脖饮了一半杯中酒,眸光在她脸颊上来回逡巡,将酒杯递向她唇边:“尝尝?兴许能抵你半生,冰弦误续的苦楚。” 范琅嬛仙姿玉貌,常对妆镜自叹琼枝映月。每临诗笺,敢称咏絮之才。岂料最终归处,竟是委身年已花甲的粗鄙武夫,顿生彩凤随鸦之叹。 此时听到李如梅这暧昧不清的话,早就心动神摇,簌簌泪下。 “而今潇湘夫人借西北理商之故,稽查资敌奸商,你父之名也在其中……纵我有心,亦难救你于水火。” 范琅嬛心下一惊,忙掩住了嘴,近来家中气氛不对,父亲叔伯伙计们,每个人的脸色都极难看,送出去的钱礼,不少都原样退回的。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现场。 “若姑娘肯将令尊的走私账册付我,我便遣死士送你下西南。待我立此殊功,即禀明我父主婚,大明太傅的儿媳,岂不比贪渎莽夫之妾更衬你?” 范琅嬛腮边挂泪,心神不定,犹豫不决。李如梅却并没催逼,而是恍如梦醒一般,退步长作揖。 他歉然道:“是五郎醉后情不自禁,唐突姑娘了……亲亲相隐,此事必令你为难,今夜之后,就当我没说过吧。”随后不待她回答,飒然转身,空余衣香、酒香散入夜色。 身为晋商之家的姑娘,自然再精明不过,她固然不信李如梅魅惑勾惹之言。 但潇湘夫人来势汹汹,自己即便嫁给宣大总兵,也难摆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劣势。 而李如梅似乎也并不着力在她身上,连个信物都不给,只留一夜考虑的机会,范琅嬛想虚与委蛇,拿假账糊弄都不成。 李如梅在房里等到中夜,不见范琅嬛送账册来,又听到女兵来报:“察哈尔部林丹汗近来异动,有纠兵南下之势。” “不怕他们动,就怕他们不动,通敌叛国之罪,可比贿结边将,走私盐茶要厉害得多。”他的话说得不轻不重,恰好被门外窥听的少女听到。 范琅嬛为求自保,还是偷来了范家的密事账本,里面详载了察哈尔部林丹汗用貂皮兑铁器,建州女真用参茸换硝磺,以及贿赂边将的镶金马鞍、倭刀、玉佛、东珠等物。 李如梅好整以暇地翻看着账册,淡淡道:“待我验明账册真伪,姑娘出阁那日,我来救你。” “多谢……”范琅嬛哽咽道。 范家尚不知密账被换,为免通敌嫌疑,特意在林丹汗南下劫掠凤宪银号之日,将范琅嬛送上了花轿。 虽在国丧期间,嫁女为妾而已,范家依旧拿出了十里红妆的排场,生怕人不知道范家找到了大靠山。打量着谁家没收他的好处呢,官不举民不究罢了。 黛玉料想互市未断,草原无灾,大批羽绒袍也流向了察哈尔部。此时蒙古鼓噪而来劫掠,必然是配合晋商做戏,人数不会太多。 她命秦良玉率两千人,假装中调虎离山之计。而李如梅率千骑持火铳,护持凤宪银号,另有玉燕堂伙计,组成昼夜巡林队,以防天干物燥引发山火。 察哈尔部见护矿的保商营已撤,正待劫掠银号。李如梅指挥女兵火铳手,弹药上膛,将五百余人的铁骑一网打尽,生擒了五个活口,令其画押指认范氏通虏。 巡林的玉燕堂伙计,发现了几处纵火犯,及时扑救火苗,亦擒拿了四五人。 而玉燕堂的伙计,改换晋商行头,在张怀信的带领下,北上草原,与蒙古接洽,交“过路费”绕道草原入建州。 张怀信当年也在山西总理玉燕堂,一口山西话说得十分地道,他留着一把络腮胡子,改换鞑靼语。 借口车轮坏了,请林丹汗率部自行到山坡脚下,挑选粮食和铁器。说自己头一回走西口,人生地不熟,那些东西作为礼物赠送。林丹汗喜出望外,忙命士卒推车来搬运。 秦良玉命一千女兵,在山坡处衔枚待命,待那数百鞑靼聚拢过来,她们铳炮齐发,万人敌炸得噼里啪啦响。 黄土飞溅,火光四起,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不断。林丹汗仓皇逃窜,仅以身免。其他想占便宜的鞑兵,非但没捞到好处,还一命呜呼。 张怀信骑马后射一箭,直中林丹汗膝盖,奔向女真部落方向,又改换女真口音大呼:“快回去报告贝勒,费英东得手了!” 费英东正是被努尔哈赤,夸赞为“能敌万人”的心腹之一。 林丹汗大怒:“努尔哈赤,你个奸诈之徒!” 范琅嬛的轿子被抬去总兵府,一路上并没见到李如梅来相救,后悔不迭。却不想下轿之时,眼前坐着一排达官贵胄。 当中不怒自威的美貌女子,诚然就是潇湘夫人。下手的几把交椅上,坐的是三边总督梅国祯,宣大总兵麻贵,女将秦良玉,还有李如梅。 当他见到父亲及几个叔伯、管家、账房、伙计,一并被捆缚押进堂来,范琅嬛噗通一声跌坐在地,原来宣大总兵麻贵答应范家“联姻”,不过是计而已。 最终范氏家族以通虏谋叛、扰乱市场、擅开矿禁,私贩夷敌硝磺、甲胄、铁器、雕鞍等物,贿结边将,毁坏官林等罪论处。 首恶范永斗凌迟,传首九边,范氏十六岁以上男丁皆斩于市,女眷没入官奴,幼童流放琼州,永不许归乡。 将范家查抄的资产,银币三百七十万,窖藏黄金白银各八十万两,茶砖十二万斤,生铁五万斤,房契地契三百二十张,悉数充公,现银半数划入凤宪银号。 其在草原塞上、辽东关外,设置的私市十三处,半数焚毁,半数改建成官督民市,许边民以羊毛、牛羊交易盐茶。 斩首了受贿通敌的抚顺千户所备御官李永芳,及大同粮草官二人,首级悬总兵府旗杆百日。 杀鸡儆猴的事做完,三边总督梅国祯配合黛玉,申饬了其他几家做边贸生意的晋商,以及三边参将。 告诫晋商若再不顾边患,妄想谋求走私暴利,资敌叛国,立斩不赦。边将文官再结奸商,为蒙古、女真输送军械、铁器、硝磺等打开方便之门,虽参将亦枭首不贷。 黛玉身为西北商贸稽查使,明告众人:“九边文臣武将守法者,岁终倍赏。纵下私通奸商、鞑虏者,一律革职抄家。 胆敢为私利,不顾家国,引虏骑掠边寇关者,人人得而诛之。” 此时张家口之行,为围困建州女真,堵住了最后的漏洞。彻底改变了走私猖獗的现状。 三年后,西北煤铁将再次官营,凤宪银号的票号汇通全国。五年后榷场、票税、药材、林木、官市抽分都将大幅增长。 通过凤宪银号,经营利润半输内帑,半留边饷。西北黄沙漫天之地,也会见田畴复绿,商货四通。 黛玉回到京城后,闭门不出,休息了数日。 弹劾她的奏章非常之多,有说此举“与民争利,非仁政所宜。”也有说“激变边商,恐生祸乱”。还有说“植木开矿,缓不济急。” 张居正在朝堂上舌战群僚,振振有词道:“官营大半煤铁,则硝磺不入虏庭。榷场官箱稽验,则刀剑不出边墙。岁省边饷,钱法流通。 募工植树,使流民得活。广种草木,使地力复苏。水土得固,使黄河水清。 从前商队出塞,明贸暗谍,如今有保商营护之,谍报纵深,漠北漠南叶赫建州动向尽在掌握。 至于与民争利之言,实属诬蔑。西北小民从前以采樵贩薪度日,而今可为窑工、驼夫、烧煤匠、园丁、官栈力夫、木匠、织毛工、鞣革匠、护林防火,难道不是百业待兴,给养生民的良策? 边商走塞不过八姓之家,他们已是地方豪强,彼辈见利忘义,资敌叛国,勾连边夷,难道不该抄家灭族吗? 缓不济急之说,就更可笑了。如今神木煤窑,三月可出焦炭。沙柳耐旱,二年能固风沙,拒胡马南下。诸卿是怕自己活不过二年了吗?” 第627章 几个山西籍的官员面面相觑,气得脸红脖子粗,胸口起起伏伏,敢怒又不敢言。常朝散后,他们聚在酒楼吃酒泄愤,骂骂咧咧。 “诸位莫急,就算张居正那两口子能活一百岁,还能活二百岁不成?法度既立,何以奸恶不绝?还不是法网有隙,人欲无穷。” “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制度,总有漏洞。皇帝就是城中孤儿,官官相隐,欺上瞒下的事多了。到最后好经全让歪和尚念坏啦!” “只要咱手里还有权,专寻骨头缝下刀,还怕捞不到钱吗?” “就是,掌秤杆的也是吃五谷的,谁没点私心?他张居正夫妇把持朝政数十年,的确是有大能耐。 可等皇帝长大了,想收回权柄,他们还有好下场吗?咱们只管吃好喝好,时刻瞪大眼睛,等着他们被论罪处死吧。” 他们的话,被一字不差地传到黛玉耳中,尽管十分不甘心,但还是不得不承认,有些事不是开了好头,就注定有好结局的。 任何制度想要长存,必使教化与法度相济,监察与考成并行。身为官吏更要时刻自省自纠。他们眼下能用相权管束群臣,将来却难以与皇权相抗衡。 偏生自从始皇以来,坐在皇帝位上的人,无论再英明的圣主,都会逐步失去自我纠错的能力。从明主到昏君,有时候只需要一个致命的决策。 张居正知道夫人在惆怅什么,安慰她道:“凡是尽力而为就好,大明西南、东北、西北、江南都有我们苦心经略的基础。 只要扫除了建州女真这个外患,我们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往后余生咱们万事不管,就夫妻俩四海为家,走走看看,随遇而安。剩下的事交给天命。” 黛玉默然点头,时光虽未挫败他们的容颜,到底心气不及当年锐勇了。 “不止剿灭建州的事,还有江南市妓的事,也不知司南此去,是否顺利。” 司南此下金陵,并非真的冠带闲住,一方面皇权新旧交替之际,身为东厂督主当潜身避祸。 二是为师娘交待的任务,完成开豁贱籍的最后一步,肃清风教,解散市妓。 大明初立峻法素纪,官吏宿娼皆有明禁,违犯者笞杖夺俸,甚至革职。 但随着隆庆开关,海禁已弛,江南市舶云集,白银涌流。市井文化勃兴,上下竞奢,秦楼楚馆勾栏瓦肆也借势而炽。 金陵旧院艳帜蔽天,秦淮画舫笙歌彻夜。时移世易之下,官员才子与名妓交游,风流轶事广为流布,竟成佳话。 兼之明神宗常年怠政,监察废弛,台鉴失语,导致有司不纠,百姓不举。 而实务学堂的兴起,凤宪台的发展,提拔了一批实干官员。无形中限制了书院讲学的发展。 官绅士子爱结社论政,书院没落则多借脂粉之地议论朝局,假曲宴为遮掩。而名妓慧辩能诗,周旋于东林、浙、楚诸党之间,渐成宦场潜流。 官员俸禄低微,而权柄可换千金,狎妓便成了财色流转的渠道。此风之靡,与文官党争、边军腐化几乎同气连枝,都显示出大明统治的崩解之危。 张居正夫妇恨不能肃清朋党,恰值国丧,除掉那些流连于风月场所,蠹政害民之贼,正逢其时。 ----------------------- 作者有话说:《介休县志(范永斗)与辽左通货财,久著信义。世祖入关定鼎,稔知永斗名,即召见,将授以官,以未谙民社力辞,诏赐张家口房地,隶内府籍,仍互市塞上。 《万全县志》八家商人者,皆山右人,明末时以贸易来张家口,曰:王登辉、靳良玉、范永斗、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本朝龙兴辽左,遣人来口贸易,皆此八家主之。定鼎后,承召入都,宴便殿,蒙赐上方服馔。自是每年办进皮张,交内务府广储司。其后嗣今多不振,惟范氏因北运一役,囧卿屡蒙恩。 第287章 秦淮艳姬 江南之盛甲于海内, 姑苏阊门,画舫连云,夜夜笙歌彻晓。金陵秦淮, 珠帘十里,家家兰麝熏天。 市场商肆中,洋货奇珍堆积如山。暹罗国的犀角、佛朗机的鼻烟盒、倭国的摺扇、波斯的毛毯, 皆以金玉为价,商贾富绅挥霍如土。 司南一身锦袍华服,坐在酒楼雅间,听着俚歌艳曲,寡然无味。偏头对好友王世懋道:“还不如你一曲洞箫好听。” 王世懋一边为司南布菜,一边笑道:“如今文士都好写情歌小令, 十之五六是靡靡之音。这首《桂枝儿》甚为风行, 男女老少, 贩夫走卒, 皆能吟唱,人人喜听。” 司南笑着摇了摇头, 搛了一口菜到嘴里, 睨着桌上的菜肴:“昔年缙绅宴客, 不过八碟。今则一席之费,堪比中等人家十年之储。” 王锡爵提壶, 为司南斟酒道:“太仓二王,毕竟是大族,我们王家在玉燕堂也是占了股的,拿这些待客,又算得了什么? 吴中盐商宴客,以琥珀盘盛鲜鲥, 琉璃盏映雪蛤,鲍参翅肚都算寻常。席间还有歌姬三十六人,皆穿南海鲛绡裙。一曲未终,牡丹之锦、芙蓉之币,已堆积成山了。” 申时行笑说:“司督主久居樊笼,已不知天下大变矣。江南士绅百姓都好宴饮听戏,服饰僭越,追声逐色习以为常,乃至市井走卒,乡野乞丐皆染浮华之习。 全赖师娘师丈富国裕民之策,洋货、皮草、绸缎、海珍、珠玉、游船、园林,不知养活了江南多少人。” 他眼眸微闪,踟蹰了半晌,才试探道:“若是尽裁奢华,必将使千万人生计难保。不知秉笔公此番受命下野,到江南有何贵干?” 申时行心知师娘师丈经略辽东,亟待一场大战改流拓地,唯恐他们要强迫江南富户,捐余资纳重税,以充军饷。于是旁敲侧击起来。 他们几位算得上是少年同窗,情谊相厚,但毕竟司南是个阉人,无家无后,全然依附师娘师丈而生。 可他们背后有家族牵绊,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并不能全然遵从师娘师丈的意志,去构建那近乎完美的天下蓝图。 学而优则仕的首要目的,还是光宗耀祖,兴旺门楣,社稷之重自有师娘师丈来扛。 略怀门户之私,暗操海舶之利,也未尝不可。毕竟漕运、盐政、边饷,哪个不是达官显贵分肥之脔?他们不敢染指分毫,就是对老师最大的尊重了。 司南见他们致仕后,日子过得惬意舒心,再无兴利除弊,革故鼎新的雄心壮志,不免怅然一叹:“而今朝野遇事,不问是非,先辨党门。东林诸君自诩卫道,浙楚齐宣诸党则大舞清流之帜。 实则争铨选之要职,夺考成之利柄。师娘师丈近来行事,只能先斩后奏,以免廷议掣肘。但此举不可久为,否则迟早党劾众责,引新帝忌惮。 而今国库已充,税源稳固。我此下金陵是为取缔市妓,断党争声色之媒,清腐败贪墨之源。” 王锡爵素来洁身自好,听了这话当即赞同:“娼妓之禁,关乎朝纲。只是神宗以来,律例久弛,骤施重典恐生变局。” 申时行与王世懋对视了一眼,默然无语,这两位是风月场中的常客,年轻时与秦淮名妓马湘兰、徐翩翩等人走得及近。只是如今年老齿衰,渐渐修身养性罢了。 王世懋曾为太常寺少卿,笛箫琴瑟无一不精,与教坊司乐妓多有往来,他犹豫了半晌才道:“司南,若是禁绝市妓,上下百工失业,酒楼画舫的税源会枯竭大半。 之前贱籍开豁,已闹得江南天翻地覆,那些因贫为奴之人被释奴籍后,少有能自力更生的,不久后接连返贫。 不过是多了一份文契雇工合同,衣食好赖,还是拿捏在旧主手里,生死由人。 而况秦淮河畔七十二家行首,皆拜了藩王、国公为靠山。且私妓暗门,多隶漕帮盐枭,有亡命之徒为护。 如果骤禁,那些匪徒就会劫掠官衙银号,火烧画舫。从司礼监到文武百官,哪个不受江南艳资贡?你一个人对付得过来吗?” 司南听了他的话,垂眸淡笑:“如果一个人对付不了,那就让一群恶鬼来对付。” 这就是东厂督主的底色,王世懋不寒而栗,再不敢言。 十月将尽,东厂督主在夜漏三刻,率队直查秦淮,有验明是在职官吏、致士缙绅、生员举人的,当场褫夺衣冠,押入站笼在菜市口示众三日。 国丧期间官员作乐,触犯大不敬之条,在职官员罢黜官职,永不叙用,枷号示众游街。致仕官员取消一切优容待遇,虽不必褫衣站笼,但要捱杖八十。 所有宿妓寻欢的生员,一律革除资格,受杖八十,流放边地,取消科考权利,断绝仕途,终身不得再应考。 因为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有消息,一下子栽进去了数百官吏与生员。其中就包括万历二十六年,刚成为庶吉士的温体仁,以及刚成为府学生员的钱谦益。 他们将来,一个是忮刻阴险,误国覆邦的首辅,一个是谄事阉党,降清失节的贰臣。 第628章 此刻两位被迫穿着写有“风纪罪人”的囚衣,游街示众,遇到旁人问询,还要主动自陈其过。 以后接连三月,东厂番子随时暗衣查访,每有官员被逮,即让其一家老小跪聆训诫。 秦淮河畔,树起一丈高的败德碑,将其名刻于上,责令族老鞭笞不肖于宗祠。 此等酷烈且诛心灭欲的手段,令百官战栗,秦淮萧条,朝堂上弹章如飞,都斥责东厂番子借风月事倾轧朝臣。 朱常洛则紧扣“整饬官员风化”的祖训,和“大不敬”之罪,坚决不允网开一面。对于三十岁以上或通文墨技艺或稚龄妓子,一概免赎从良。 黛玉则用北方新开的产业,为她们提供了十万个务工机会。如有不愿务工的妇女,则予以择偶婚配。 对有文艺禀赋者,善书画者入潇湘书林绘图书插画,擅歌舞者入吉庆班排演戏曲。 并以潇湘夫人之名,撰写文章,点明秦淮风月之盛,非为裕民之果,实为社稷弊痛。 大明禁绝市妓,是正清士林,整肃风化,更是避免公帑流入胭脂河,避免贿妓巧言使狱讼失公道,避免国朝纲纪尽堕,考成变为虚文。 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僚,面对东厂番子杀人诛心的手段,此时都不敢冒头批驳潇湘夫人的言论,甚至为求自保,都争相传颂起来。 但是并不是所有沦落风尘之人,都愿意从良谋生。特别是有一定积蓄与名气的名妓,她们则各有打算。 她们有的虽厌欢场虚情假意,想逃离金丝牢笼,慕良人琴瑟之好,求举案齐眉之安。 但恃才傲物,待价而沽,不肯轻配寻常百姓,亦不愿从事织工刺绣等手工之业。只想逢知己,才愿托生死。 还有的贪金珠自由,不愿放弃“一夕欢资,可抵耕农十年之粟”的福利。也有的害怕改换良籍后,于世难容,从良另配后,若无子嗣,多遭正室驱逐。 或债网深陷,即便得免贱籍,为还欠账,也不得不重操旧业。还有的手握百宝箱,三度为尼,最后又重返秦淮。从良三年无法容忍流言蜚语,而复出掌班。 名妓无论进退去留,皆受困于道德与现实的双重罗网,可她们这种不甘的心态,被有些官员利用了起来。 撺掇她们联袂进京,声讨潇湘夫人,以求保留市妓,还那些狎妓官员、生员以自尊与公道。 此时秦淮名妓中最负盛名者,非马湘兰莫属。她容貌并非绝色,但性格豪爽,气质如兰,诗、书、画、艺俱佳,重情重义,时常资助落魄文人。 她痴恋才子王稚登,即便求配不成,三十年来真情不改,而今年过半百,自建幽兰馆居住,完全能靠画作自给自足,却舍不得闭门杜客。 黛玉收到司南的消息,听闻马湘兰已领着数十位秦淮佳丽,乘船入京,打算集体请愿,保留市妓。 她看了看司南提供的马湘兰的履历,屈指在“王穉登”的名字上敲了敲,对张居正道:“朝廷不是要编修《明神宗实录》了吗?不如许以官职,厚聘我这个学生。” 张居正摇头笑道:“他从前上过一次当了,如今还来吗?” “先许官,再修史,他怎会不来?”黛玉轻笑,“以司南强硬的打法,半年之内江南风月之所,是没生意做了。 可数年后,难保不会变本加厉,卷土重来。唯有将风月之肃与官员升黜相连,他们才会主动维护这个清风之策,毕竟党争方炽,官员狎妓就是一个极好抓的把柄。” 王穉登,字百谷,当年也是蒙正堂首批学生。他少有才名,工书法,擅诗词,名满吴会,声华显赫,词翰备受王世贞、袁宏道等人的赞扬。 奈何他时运不济,科考屡试不第,连个举人都不是。马湘兰还曾赠翡翠镯,典当钗环,资助他渡过困厄。 万历二十二年,黛玉夫妇还在西南平叛时,王穉登被大学士赵志皋推荐修国史。彼时的王穉登意气风发地赶往京城,暗期得志。 马湘兰还设宴鉴别,赋诗相赠。可王穉登在京混得不如意,遭人排挤,仅任杂事,不久便铩羽而归。后迁居姑苏,有意疏远马湘兰。 然而马湘兰不避路远,时常往返于金陵与姑苏之间,小住相伴,畅叙心曲。 黛玉品读着这二人的风雅往事,嗤的一声笑了:“生意做赔了,认栽走人就是。怪不得蠢得被人当枪使。三十年真情错付负心汉,还舍不得丢弃。” 张居正一边提笔写奏疏,一边道,“一旦官员不入曲院,成为铁律,狎妓视同犯罪,就能打破这些风尘女子,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大雪纷飞之时,王穉登以布衣才子之身,被凤宪令潇湘夫人,举荐为从七品中书舍人,兼任《明神宗实录》的副总裁。 其余翰林院修撰、编修、检点、国子监司业所编撰内容,王穉登皆可批改。 王穉登志得意满,感觉老天终于眷顾了他一回,可算是时来运转了。 马湘兰原本比王穉登早出发半月,奈何她声名太盛,沿途楼船多次停靠,或被达官贵胄相邀唱酬,或入公府别院献艺。 原本清高孤傲的她,是不肯这么干的,只是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向潇湘夫人陈情,保留市妓行当。 她若不做出些姿态,如何证明自己所求是自愿的?而况她的幽兰居中,本就养着十数名小妓,虽不以老鸨自称,但事实就是。 终于赶在腊月上了京,马湘兰命一众姑娘们艳装靓饰,个个披着大红猩猩毡,手擎彩旗,走街过巷,用莺啭之声,齐呼口号:“朱楼非狱,章台有凭,才艺立身,风月同天。” 她们原本想走上三天,奈何天寒足冷,只转了半个时辰就停了下来。 马湘兰呼出一口白气,道:“我们直接去凤宪台门口站着,喊喊口号。潇湘夫人碍于舆论,定会打开大门,让我们进去吃茶。” 黛玉听到门口骚动,的确吩咐人打开了大门,但是却没有邀请她们入内,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武弁打扮,脚蹬鹿皮靴,加入了她们的游街队伍。 “诸位姑娘远道而来,让京城百里生春,不如就在外面多走走,也好让畿内黎庶,争睹江南佳丽的风采。” 马湘兰毕竟是半百之岁的女人了,不想再走,主动上前行礼道:“潇湘夫人,我们远道而来,是为证明章台柳巷并非牢狱,千载雅妓,艺脉长春,并非伤风败俗之业。我们都是自愿经营,未曾受他人强迫。 夫人身为文坛盟主,妄禁娼妓,是断才情文脉。唐时白乐天携小樊游苏杭,杜牧之赠雅妓文赋诗章,柳三变妓院奉旨填词。此等风流,今何为罪?” 黛玉莞尔,双手抱臂道:“马姑娘认为古今文章诗词,非托青楼才能书写吗?那圣贤文章,边塞诗、豪放词中就不存文脉了吗? 自古以来,末世娼风犹炽,此非亡国之因,却是亡国之兆。晚唐平康坊笙歌彻夜,非盛世繁华,而是膏脂聚于豪右,贫者卖女求生的惨像。 南宋临安瓦舍勾栏遍地,文人墨客不思收复失地,仍与妓子斗诗才。章台之地不仅是销金窟,还是官绅逃避亡国忧患的醉梦之乡。 当饱学之士,不思救亡图存,尽付缠头之资,庙堂怎能不崩?男失其田为流民,女失其恃作浮花。 风尘中的知音墨客,无非是士绅与妓子,共谋的文化幻境,皆是末世悲歌罢了。 马姑娘绘艺通神,何不入我潇湘书林作画师,偏要倚门卖笑呢?” 马湘兰皱眉道:“大明在元辅及夫人治下,已显中兴之象,何来末世之说?妾爱绘兰花,兰花生自空谷,哪里会羡慕寻常人家。” 黛玉有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无力感,径直向前走去。 马湘兰追了上来,继续道:“妾薄有积蓄,明珠可照夜,金银犹满箱。蓄书画珍玩,往来无白丁。 曾见从良女聘作商人妇,低眉事人,很快秋扇见捐,郁郁寡欢。而我们这些人,秦淮水暖载诗船,妾之兰馆即瀛洲。 有才子诸生题写扇序,东林俊杰诗酒唱酬,得达官显贵代刊画集,还有文苑耆老赠送遗珍,我们与这些人平坐讲谈,精神自在。 若嫁予商人妇,妆奁尽归夫主,终身困于灶臼,不过人间无名氏。妾愿在章台待知音,不遇挚友不回头。” 黛玉仰头叹了一声,她们所执之情,所凭之艺,舍不得断了与文人才子,觥筹交错诗酒唱酬的机会。想用才名姿色,谋求更安稳体面的婚姻。知音之说,不过是借口。 “妇人之道岂唯嫁娶?凤宪台的女官,玉燕堂的掌柜伙计、潇湘书林的画师、闺塾师,都有不少未婚配的。 她们凭技艺才干立身,自食其力,不以依附或取悦男子的目标。而马姑娘虽才高性洁,而吐辞流盼,无不巧伺人意。 世间但凡善解人意的姑娘,若对他人有所盼求,哪有不曲意逢迎的?你行侠仗义,资助落魄才子,难道不是为了博得美名,施恩图报? 第629章 就好比清倌人卖艺不卖身之说,都是蓄清誉以待豪杰,以红颜知己之名证风雅,自抬身价,还是为脱籍从良。 你是真的爱这个行当,还是想借这个行当作为择偶的跳板?视其为满足虚荣心的高梯?” 马湘兰愣住了,她没想到潇湘夫人之言如此直白,脸上红了一阵,到底没有否认:“是又如何?女子一身系缚在丈夫身上,我的选择与等待,不过是择其害轻者而处之。” 黛玉回头,悲悯地看着她:“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为你试一试那个等了三十年的良人。” 一群美娇娘在瑟瑟寒风中,跟着潇湘夫人健步走了两个时辰,体力不支,抱怨不休,渐渐作鸟兽散。 唯有马湘兰带着最后的奢望,进了一家清幽茶馆,静坐在屏风之后。 申时三刻,中书舍人王穉登才从翰林院出来,就被潇湘夫人的丫鬟请去茶馆吃茶。 他连忙敛衣正冠,挺胸抬首,撩袍端带踏上楼梯。 “百谷来了,请坐。”黛玉招手让他坐下,亲自斟茶,询问他编修国史的事。 王穉登一见黛玉的容貌,倍感亲切,当年元辅为先妻鳏居十年,直到见了与之容貌别无二致的潇湘夫人,才续弦圆梦,此事在江南早已传为佳话。 而张居正的先妻,正是自己当年的开蒙恩师顾门林氏。 王穉登为卖弄学问,直接背诵了一段自己编撰的内容,请凤宪令斧正。 黛玉淡笑颔首,点评道:“百谷之文,承汉唐史笔之遗风,秉春秋实录之正脉。用字古奥,炼句精纯,无愧为兰台玉籍。” 王穉登听了这话,喜笑颜开,凤宪令给予了如此高的评价,真让他受宠若惊,连忙谦逊了两句。 黛玉语重心长地说:“你我同为姑苏人士,乡音同,性相近。百谷以布衣游于公卿之间,文名虽著,终非科第显宦,故而止步于中书舍人。 而今你身为副总裁,有些话我也要提点你。宦海风波险恶,君子朝容夕悴者众,百谷年逾花甲才入仕,更应谨慎才对。 因国丧期间,东厂奉命取缔市妓,有秦淮艳妓马湘兰,率一舟妓子上京向我陈情,想保留勾栏瓦肆,供其栖身。 我偶知,百谷与湘兰有三十年衾裯之好,湘兰对你还有救济之恩。如此痴情女子,知音厚谊,百谷何不早日撇妻另娶?我也好省去口舌,不用与一班无知怨女纠缠。” 王穉登脸色登时煞白,眼眸左右转动,心中忐忑不定。纳妓入门,从来都不是风流佳话,他立志于清流仕途,怎可弃发妻而换妓妻? 他赶紧表态,拱手道:“夫人休听那道听途说之言,我与发妻伉俪情深,从未受过马氏资助。 不过年少轻狂之时,慕其才情,随友拜访过二三回。从未越男女名分之槛。” “哦,是么?”黛玉扬眉,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这是翰林院陈编修,弹劾你的奏章,说你既贪红颜知己之慰,又惧责任束缚,既享其资财之助,又恐受惠于妓子,而损丈夫名节。” 王穉登捧着奏疏,霍然站起,手脚抖得厉害,羞恼、懊悔、愤慨、不甘一齐交攻而下,咬了咬牙道,“实不相瞒,当时是马姬被发跣足,眼目哭肿,我出于同情才援手相助,并非是她资助我。 是马姬对我情愫暗生,以诗画传情,我自守清贞,佯作不知,还从金陵搬回姑苏,仅以寻常笔墨相待。谁知她得寸进尺,穷追不舍……” 屏风之后的马湘兰听了此话,不啻于锥心之痛,捂着嘴泣不成声。 黛玉叹了一声,目光掠向惶恐万分的王穉登,“我还以为你爱她至深,可惜了,原来是逢场作戏……想必你也无意纳她做妾,那你明天劝她回金陵去吧。” “多谢夫人提点,我明日必让她带着诸艳姬,归乡弃籍。”王穉登手握弹章,心乱如麻,不敢再多留,即刻告辞离去。恨不能立刻找那个毁他前程的女人算账。 待王穉登的身影消失在街道,黛玉才从窗口回过头来,对马湘兰道:“婚姻者,上承宗庙之重,下启嗣续之端。究其根本,不过是经济契约。不仅合两姓之好,还要衡量彼此资财、门第、劳力等。 三十年来,你高估了才情、性情的作用,不明白婚姻之盟的实质,是计资财之厚薄,权责对等,风险共担。而不是一方依附于另一方。 他娶你的经济收益小,而仕途风险大,在落魄困顿之时,又舍不得你倒贴上来的温柔,与随之膨胀的虚荣。 你侠骨芳心,如此长袖善舞,懂得经营美名,本可以恃才立身,偏要寄望于男子,才弄得自己身价一贬再贬。 王穉登用暧昧风流,无尝延宕了你的爱慕三十余年,而你蹉跎到半百之岁,才看清真相。” 马湘兰泪流满面,脸上脂粉成泥,哽咽了许久,“夫人,难道我们就天生低人一等吗?” 黛玉道:“这个职业之所以令人不齿,不是它不事生产,竞奢斗富,赚钱容易。 而是将自己视为取悦他人的工具,把身心交付出去之时,就给予了他人肆意践踏羞辱的机会。这就叫自甘堕落。 你要首先当自己是人,而不是工具,才有底气赢得男子的尊重。等到士大夫不以娶娼妓为耻时,他们自己也不啻于卖身求荣的娼妓,大明就离亡国不远了。” 翌日,王穉登找到了神情凄楚的马湘兰,一面夸耀自己深受凤宪令赏识,一面暗示自己遭受翰林院同侪的排挤,原因就是与她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 “卿鸡皮三少若夏姬,惜余不能为申公巫臣尔,若非人言可畏,我并不想你走。”他装出恋恋不舍的模样,抚摸着她的面颊,寄望这个女人还会与从前一样,善解人意,主动回避归乡。 “我已从良,来去自由!该滚的是你!”马湘兰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他脸肿血飞。 如此的轻薄调笑之语,拿她比作放浪不羁大张艳帜的夏姬,还遗憾恨不能为裙下臣。一句话撕破了“知己”的伪装,他始终是拿她当玩物罢了。 在王穉登错愕怔愣之时,却被小厮告之因他狎妓丢官夺职,勒令归乡。 ----------------------- 作者有话说:1、顾公燮:《消夏闲记摘抄》“洋货、皮货、绸缎、衣饰、金玉、珠宝,参访诸舶,园亭、游船、酒肆、茶店,如山如林。不知有几千万人享用其间,而这儿千万人求活就业的生理,‘有千万人之奢华’,即有着千万人之生理。若欲尽裁奢华,必将使千万人之生理几于绝,此天地间损益流通,不可转移之局也。” 2、万历《通州志》卷二:今乡里之人,无事不宴会,一月凡几,客必专席,否则耦席,未有一席而三四人共之者也。肴果无算,皆取诸远方珍贵之品,稍贱则惧渎客,不敢以荐。每用歌舞戏,优人不能给,则从他氏所袭而夺之,以得者为豪雄。 3、汪氏赞《请修明成宪以神圣化疏》:在昔庶人议及朝廷者,不过街谈巷议、耳语口传而已。今则通衢闹市,倡词说书之辈,公然编成戏本,抵掌剧谈,略无顾忌。所言皆朝廷机密得失,人无不乐听者。此非一人一日所能为,盖缘众怀怨愤,喜闻乐道耳。 4、万历《博平县志》卷四:流风愈趋愈下,惯习骄咨,互尚荒佚。以欢宴放饮为豁达,以珍味艳色为盛礼。其流至市井,贩鬻厮隶走卒,亦多缦帕细鞋,纱裙细裤;酒庐茶肆,异调新声,泊泊浸淫,靡甚勿振。甚至娇声充溢于乡曲,别号下延于乞丐。 5、沈德符《顾曲杂言》时,吴下王百谷亦在留都,其少时曾眷名妓马湘兰名守真者,马年已将耳顺,王则望七矣,两人尚讲衾裯之好,郑亦串入其中,备列丑态,一时为之纸贵。次年李九我为南少宰署礼部,追书肆刻本毁其板,然传播远近无算矣。予后于都下遇郑君,誉其填词之妙,郑面发赤,嘱予勿再告人。 近年丁酉,南教坊马四娘号湘兰者,年过五旬,虽畜妓十余曹,而门庭阗然,悉窘无计,有江右舒姓者怜之,为改其门,且曰不出百日当骤富。适金华虞生者,年甫弱冠,游南雍,求见四娘,重币为贽,问其所属意,无一入目者,时马谢客已久,惭其诸妓,固却之,苦请不去,姑留焉。凡匝月,酬以数千金,马氏复如盛时者又数年。 第288章 七宗恼恨 严峻的刑法, 使大明官绅谈“妓”色变,从前的风流雅事,已成为砍向自己仕途声誉的刀斧。 马湘兰的悔悟与觉醒, 让诸多幻想以才色攀高枝的女子,痛改前非,纷纷弃贱从良。 黛玉身为文坛盟主, 撰写了一篇《才媛经济策》,倡女子五维经济之道。 让不愿从事手工劳作,且具备一定才能的从良女子,迁移异地,改换身份重新生活。在各地设蕙兰局、丹青局、雅教局、清游局、杏林局。 让兼通文艺与莳花之艺的女子,因地制宜培育百花, 制作花笺, 花露, 供鲜花盆景给内廷及达官贵人使用。 第630章 同时宣扬张居正当年中状元, 求御花献妻之事,引导素来含蓄的大明百姓, 学会购买鲜花来表情达意。 四时八节, 走亲访友, 生辰婚礼,扫墓踏青, 都可以携带不同寓意的鲜花。以此来促进鲜花的销售,带动大明花圃的发展。使花卉进入寻常百姓之家。 而丹青局则是让有书画才能的女子,从事书法创作、花样勾画、屏风绘制、陶艺绘图、图书插画,及女子画塾教学等。 像马湘兰这样可以独立出画集的才女,还可以筹办画展,引导士人竞价购买其画作。 雅教局开设闺塾, 除了文学、算学、历法外,还有农桑学、礼仪学,遍及女子可以从事的任何行当之技艺。 清游局则是在大江南北设文游画舫、伴游专车,让才女充作导游,旅途中主持茶道、琴会等雅集。 让百姓在旅途中,不仅可以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美食佳酿,还可诗词唱和,听曲听书。 全程谢绝男女狎游,只接待扶老携幼的家庭团体,或女子结伴出游的团体。 杏林局不同于妇孺医院,是集美容养颜,身体调理,推拿按摩,梳妆敷粉为一体的,专门伺候女子,使女子心情怡悦并变美的新行当。 这里也出售螺钿盒、犀梳玉簪,珍珠粉、玫瑰露等妆粉之物。诚然,她们的供货方也仅有玉燕堂一家而已。 潇湘夫人的举措,再次证明了她的经营天分。世人才知道,原来天下买卖,女人生意还能这样做。 解决了开豁贱籍的最后一环,黛玉的产业又扩大了许多,手里的积蓄越来越多。 自正旦元日,朱常洛改年号“承和”后,虽未及一载,实际上国丧已除。 朝鲜使臣入宫朝贡时,带来了王室的喜讯,中宫李氏诞下元子,请明廷赐名及颁赐世子封号。 按照常例朝鲜元子年及冲龄,才会奏请明朝册封,此次是为了稳固继后的地位,提前请封,以防庶子夺嫡。 黛玉为雪姬之子,拟定了“李定”之名,赐封安庆世子,还特意为雪姬加了徽号“贞慧”。朝鲜使臣代领敕书,视为殊荣,喜不自胜。 大朝会后,朝鲜使臣金安东,拿出贞慧王妃的亲笔信,交给了凤宪令。 雪姬的欢喜洋溢在字里行间,心随燕翼,恨不能侍奉在潇湘夫人左右,承欢膝下。 去年腊月,荷列祖垂佑,得诞元子。当时殿角祥云如盖,彩雀栖于丹陛。元子手足丰润,眉目湛然,十分健康。 她回忆自己初入宫闱,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幸而有义母示以懿范,让她渐渐适应了宫中的生活。国王李昖每见元子,常笑叹社稷有托。 黛玉给雪姬回信,得知元子嘉诞,颇感欣慰。愿女儿善保玉体,椒闱惬意。春殿风暖,慎护世子安泰,好生训导。 寄望他日元良长成,能继昭代明德,使朝鲜八道百姓安居乐业,山河永固。 金安东取到信笺后,对张居正夫妇道:“凤宪令大人,近来建州老酋声势日张,奴役诸部,潜怀吞并之谋。近日沿江女真人往来频繁,与朝鲜藩胡私相往来,窥我边篱,收集戎器,恐有异图。廷议多以为忧。 我朝鲜戍边弓兵,以栅栏为凭,夜间多次退敌,昼间查探才知,是建州借箭之计,悔之晚矣。” 黛玉蹙眉,暗中咬了咬牙,道:“努尔哈赤桀骜雄黠,统合部落蚕食邻境。朝鲜当敕令戍边将士,整饬戎备,以防不虞。 若再遇鼓噪袭扰之事,果断趁东南风以火驱之。禁止边民私贸铁器、弓材、盐米,以防资敌。有违令者斩首示众。” 张居正捻须道:“眼下你们从登州入境,鸭绿江已封,女真若大举南下,必犯咸镜道、平安道,朝鲜可依险设伏,勿与野战,溃其粮道,坚壁清野。 待明年春,除釜山、义州等海陆要冲外,大明将以‘协防倭患再起’为名,再增驻精锐三千,得明军倚仗,建州亦惮我兵锋。” 金安东听了这话,仿佛吃了定心丸,捧着信笺与锦盒,感恩戴德地离开了。 原本夫妻二人打算在开春后,对辽东用兵,征讨建州女真,争取在九月秋末完成剿巢,再用半年逐步实现改土归流。 但人算不如天算,慈圣太皇太后病危,随时都有薨逝的风险。此时若征讨边夷,会被视为大不敬,只能暂时搁置计划,将备战期往后延一年。 趁着朝鲜世子新诞的春风,之前与朝鲜签订的四项协议也逐步开展,朝鲜的能工巧匠得以前往大明务工学习,再也不肯受女真人的威逼利诱。 在平壤挖掘出了大型铁矿,明廷当即派实务科官员接管开采,驻兵镇守,避免女真南下劫掠。 朝鲜两班贵族深得矿产之利,经济利益无形中与明廷深度嵌合。再无人敢背离明廷,勾连日寇或是女真部落。 而此时的努尔哈赤,已命五大臣之一的额尔德尼,参照蒙古文,创制了一种拼音文字,以蒙古字合女真之音,联缀成句,可因文见义,称之为“国书”或“女真字”。 此等雄心之举措,是努尔哈赤意识到要使族群之魂有所依凭,为树立建州正统,革除依附蒙古旧习。同时便于颁布政令法典,记录军务战功,以成开国之基。 开春后,叶赫婿主莽古斯朝贡时,将此事汇报给朝廷,然而庙堂诸公认为,这不过是蕞尔之变,甚为轻藐。 辽东经略孙承宗急奏:“女真诸部曾借蒙古文传令,如今努酋以新文颁檄,此文字便是收揽权柄之兆。 之前还可以用蒙古通译,窥察夷情,而今建州军中密书,均以新文书写,蝌蚪叠爬,难辨虚实。” 张居正警示朱常洛道:“仓颉造字而天雨粟,鬼夜哭。文字可通神明,定人伦,是政权经络。建州努酋正以笔墨为刀斧,以别华夏,凝聚诸部,以夷字统夷心。 宜当先遣密谍破译其文,于马市定约,大宗皮马、参茸交易,必须用汉字兼蒙文立契,严查携带建州文字者,使其文困于一隅,逐渐落寞。 再兴辽东书院,广收女真各部酋长子弟,专授汉字儒典,学而优者赐姓蓄发,入国子监。” 但是群臣没有人把这当一回事,都认为是边夷自娱罢了。元辅揪住不放,是小题大做了。 且不说强行王化边夷,女真酋长会竭力反对。万一接到辽东都司读书的质子,一不小心染了天花或夭折,岂不为夷狄寇边,提供了借口? 张居正无心与他们争辩,幸而此事可缓,又改换议题道:“自神宗以来,西洋教士频繁东至,携西洋典籍七千部,其书涉历算、天文、地理、制器、水利、医药等。 其书之利,一则可补益实学,如今历法衰微,节气交食,校验不准,可以借鉴。二则可改进技器,火铳铸造、水利测量、舆图测绘,边备农工,皆可得其裨益。 陛下统御寰宇,孜孜以求富强之策,还请设译馆以专其事,取舍权衡之要,皆通译之。除妄言天神教义,乱华夏敬天法祖之统,则弃之不译,悉数封存。 其他格致实学,凡涉历算天文、军械农工、医药地理,尽速译刊,广布州郡。” 说罢张居正又将徐光启与利玛窦翻译的《几何原本》献上,并将《坤舆万国全图》展示给诸位大臣观览。 朱常洛翻看了书本,大开眼界,他自小受红鲤启发,对榫卯器物颇感兴趣,如今对照几何原本来看,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就依元辅之见,西洋书本中历法方技,精密算术,有益王政者,一概通译,以补钦天之阙。妄谈异教,煽惑愚民者,一概驱逐。” 张居正又推荐徐光启、李之藻等人,与利玛窦翻译书本,将实学技艺尽快引为国用。 群臣不反对译书,却认为西书历理深微,只能交付于钦天监、神机营习学,万不可在民间士子面前公开传习,以防洋夷之技泛滥。 此话不无道理,张居正也未反驳。散朝后,朱常洛款留元辅谈话,表示想秘密召见,这个名叫利玛窦的西洋人。 因利玛窦并非意大里亚官方使臣,出于安全考虑,张居正只让朱常洛隔着琉璃屏风见了一面。 并让内侍将朱常洛的疑惑一一问询,利玛窦来华十数年,汉语已说得十分流利,他详细回答了朱常洛的问题。 朱常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十分高兴,事后下诏钦赐利玛窦在京房地,令其久居,准其译书授徒,以示优容柔远。但严禁其传教。利玛窦为了留在京城,只得遵旨。 在辽东耕耘数年的徐光启,重新回到翰林院,参与西书七千部的翻译事宜。镂月、裁云也作为通译,回京加入到官译书局中。 经过数年的狱中学习,俘虏小西行长已经能熟练掌握汉语,张居正夫妇考虑让他归国,联络京都皇族。 在德川家康、丰臣秀吉两大巨头前后亡故后,日本的战国时代延续,反倒是偏安京都的倭王还能苟活。 因为日本长期没有官方使臣与明廷沟通,所有日本商船都是以走私的形式泊岸,白银流入量少了许多。 第631章 黛玉打算遣使赴日本,以小西行长作为中间人,正式授予京都倭王封号及勘合贸易凭证,要求其抑制倭寇,保持对明廷输入白银的航线通畅。 张居正鉴于日本群雄混战不休的情况,认为单靠日本产银输入大明,还不稳定,需要海外拓源。 应当大力扶持南洋贸易,鼓励闽广海商前往吕宋、爪哇国等地,换取外埠白银。再派实务科矿冶部师徒,在云南等地探脉寻矿。 借西书翻译的良好契机,让远在徐闻的张懋修以半官方的姿态,让佛朗机人与香山澳、琼州的贸易逐步规范,使大明白银来源多样化。 二月慈圣太皇太后病笃,从前颇受她老人家喜爱的女医彭金花,再次被招进宫,服侍老李娘娘,为她缓解眼痛。 黛玉进宫看望昭圣太后时,遇见了彭金花,当年她一眼就看穿了自己身怀六甲,还当众道破。这一次换成自己,看出了她隐娠入宫,贪恋赏赐财帛而不肯退。 出于好意,黛玉劝她尽快离开宫闱,避免在宫中生产,以免惹怒圣颜。 彭金花嘴硬道:“什么亵渎宫禁?你不用吓唬我,你妇孺医坊多次拒我行医,想害我没饭吃,门都没有!我凭本事服侍太皇太后,看你还怎么辖制我。” 黛玉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彭金花犹不知太皇太后病已膏肓,不能再庇佑她了。 三日后,彭金花因施针有误,使李彩凤目眩手颤,最终致盲,又因隐匿妊身被杖责九十,结果一尸两命。 不久后,太皇太后不进糜饮,痰涌气微,急诏凤宪令入宫。 李彩凤听到黛玉进来,精神稍振,拉着她的手道:“绛珠来了……我在凤宪银号存的钱,如今利息几何了?可够我娘家侄孙吃用?” 黛玉蓦然愣住,旋即轻笑起来,握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大嫂,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两,够咱们起诗社了。” 李彩凤已经看不见的眼瞳微震,想要说话已不能声,唯颤手指向某处。 须臾,太医上前诊脉,惊呼:“太皇太后脉息渐微。”随即黛玉退开,御医施针百会穴,灌参附汤,忙到巳正三刻,阖宫举哀。 朱常洛问凤宪令,太皇太后临终有何遗愿。黛玉只道:“她老人家劝陛下,慎起居以固根本,晨昏有度,节欲养和,勿令方士进药。” 千万不要吃什么劳什子的“红丸”了! “哦……”朱常洛蓦然脸红,他才出孝,就迫不及待宠幸了两个女人,怎的太皇太后都知道了! 当夜李彩凤咽气,承和帝延祭祀至百日,天下臣民素服二十七日,民间禁婚嫁、宴乐百日。 而在此期间,建州女真酋长努尔哈赤整军经武,用兵辽东。夏四月,再征哈达部,破其城寨,杀了孟格布禄,欲收其部众,吞并哈达之地。 然而叶赫婿主莽古斯,趁建州攻哈达,便遣精骑掠建州地界,焚其屯堡十余处,俘虏人畜以千计。努尔哈赤得到消息,回援建州,顾不得带上哈达部众。 辽东经略孙承宗当机立断,将哈达部众,分别交付给叶赫及乌拉二部,哈达之地由朝廷代管。 不久,努尔哈赤回头来,索要哈达部的人和地。辽东总兵李如松已陈兵边塞,努尔哈赤便不敢妄动,等于自己拼死血战,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有李如松撑腰叶赫,努尔哈赤不敢再征讨海西诸部,转而又遣将至东海女真窝集部,收瓦尔喀、库尔喀诸部。 他用兵重谋,擅长纵间谍诱降将,以伐木之术,渐削强邻,集中精锐以寡破众,疆土渐广。 只是明廷与朝鲜已对其进行经济封锁,铁器、耕牛已不可再得。他只能掳掠汉人冶铁、煮盐、织布。为了兵有粮秣,器用不匮,只能以战养兵,加快了对外扩张劫掠的步伐。 而叶赫婿主莽古斯,凭借不知从哪儿学到的驯养野猪之法,带领部卒深入茂林,春捕幼豚,栅栏围养,用蕨菜青蒿豆秕饲养。 择温顺者渐次配种,使下一代兼有山猪之彪壮,家豚之温顺。而后,还用猪的鬃毛制成笔刷,皮革制成鞍鞯,粪壤肥田。 至于猪肉脂香透骨,叶赫部做的辽东腊胙、松江熏蹄从此驰名,畅销马市,给养边军。 他见朝廷不管建州造字之举,就依据华夏甲古文字,超音立形、言简意赅的优势,拟用二十个标音,编组了两千个常用字,名为“叶赫文”。 此文借用象形、会意、形声之法,既得汉字形意之精髓,复取拼音之便捷。通习此文,能知汉字之脉络,借此为桥梁,则更易学汉文。 而这套文字,造字法与汉字别无二致,字形相承,文脉同源,词理有源,汉人也可以看得懂。 归附叶赫的哈达部众,与叶赫的少年一起学习叶赫文,也逐渐成为叶赫部落的新成员。 辉发卫的抚夷同知徐渭,在给编户齐民的女真人教习汉字,发现他们无法准确记忆笔画繁多的文字。 但使用叶赫文,反而更易理解和记忆。于是也用叶赫文教导百姓。不过半年时光,叶赫文成为了女真各部落,使用的主流文字。 辽东巡抚熊廷弼,立刻命人将叶赫文与对应的汉字报送给朝廷。四夷馆很快掌握了叶赫文,马市榷场的叶赫文也取代蒙文,成了双语书契上的另一种文字。 而努尔哈赤创制的“国书”,则始终出不了建州,无法广泛传播。 叶赫部在其婿主的带领下,一方面忠顺大明,一方面交好蒙古,不少小部落争相归附,叶赫呈现出蒸蒸日上的态势。 莽古斯仁德性善,才干优长,公平正义,其美名在东北大地上广泛传扬。大小部落在加入九营后,精挑细选了许多美人,想送给莽古斯作侧室,以巩固联盟,都被他严词拒绝了。 他解下腰间匕首,割掌心沥血于烈酒中,用蒙古人之俗,当众起誓道:“长生天为证,敕勒川为鉴。我,博尔济吉特·莽古斯,以父族弓矢之名立誓。 此身纵驰骋八方,膝前鞍后,唯孟古哲哲一妻。穹庐夜夜,独于她共枕;白首朝朝,唯与她携手。若负此约,愿金弓断弦,白翎坠尘,马鞭朽于草野,尸骨化为灰飞。” 莽古斯捧起孟古哲哲的衣带,系于刀柄,屈膝触地,声震四野:“天地鬼神共听之,此誓言亘古不变,纵使叶赫河枯,太阳寂灭,我之魂仍系你心,死生同在!” 孟古哲哲震悚无比,他们分明是假夫妻,何至于发这样的毒誓,她扬起脖子,喉间抖瑟。 这个男人总有一万种法子,让自己在快要放弃希望,心归平静的时候,重新令她爱上他。 她抬手安抚扑腾乱跳的心,连呼出的气都在战栗,抬眼见他真诚无伪的眸光,紧扣的齿关蓦然松开,两行清泪滑过面颊…… 远离人群之后,孟古哲哲眼眶渐红,抬袖掩面,将呜咽声藏入肘弯。莽古斯回来,见她这般情态,咬了咬唇,默默递给她一条手帕。 孟古哲哲挥开他的手,恶声恶气道:“莽古斯,你就是天下最坏的男人!” “抱歉,不这样做,我应付不来那么多女人。”莽古斯抬手安抚她。 孟古哲哲从泪眼余光中,瞥见他血痕犹鲜的掌心,喉间哽咽,一转身踉跄扑入他的怀中,臂环其腰,抬头欲吻他。 莽古斯偏过头去,黯然道:“哲哲,我的情话你不要当真,都是骗人的……” “啪”的一声,耳光响起,莽古斯勾唇一笑,哑声道:“这样才对。” 孟古哲哲无可奈何地跟着笑了,转身躲进帐中,咬着被角暗泣了一夜。 正因为女真部落中,出现了一个爱妻如命的异类,且是如此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潜移默化之下,部落民众都认为,能守白首之约者,必能承家族重任,可堪大用。 唯恐天下不乱之人,见到努尔哈赤,必拿叶赫婿主讥讽于他。从前不耻孟古哲哲逃婚私奔的人,也都羡慕她目光独到,找了个好男人。 潇湘夫人在建州所设的四馆,也在一夕之间人去楼空,墙倒瓦烂,只留下一堆刊印的叶赫文稿。 讲述的是莽古斯与孟古哲哲,缠绵悱恻的故事。对努尔哈赤这个残暴枭雄,无情无义,得不到女人的心,讽刺犹毒。 努尔哈赤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为了壮大建州,他大张挞伐,先后吞并了北岭的虎尔哈部、萨哈连部,甚至吸纳了北海朔漠之地的北山野人等。 他也不独攻城野战,还非常重视抚恤。每攻克一地,则分赏诸将,将投降的人才丁勇,编入四旗。建州不断积谷缮甲,行围猎以训战阵,预备与叶赫决战,一雪前耻。 努尔哈赤原以为大明如同朽屋,只需轻推其柱,则梁木自摧。可谁知在经过万历三大征之后,大明非但没有衰落,反而国库充盈。 分明行将就木的大明,在张居正夫妻的绸缪下,通过数年不断地经略辽东,幅员渐广,兵强粮足。 眼见大明拉拢叶赫,联手朝鲜,积极在女真之地编户齐民,一步步挤压建州女真的生活地域,再不做点什么,建州就要亡族了。 第632章 努尔哈赤将自己满腔耻辱,述诸笔端,痛陈建州女真所受之屈,斥明廷不公之政。以此为自己攻打叶赫,正名聚众。 他要伐谋立势,自树旌旗,全面反对明廷在女真之地,化夷为夏之举。寄望此文一出,万众一心,鼓荡辽东。 这篇名为《七宗恼恨》又名《七大恨》的檄文,以愤切之词,化部族私怨为公仇,鼓动四旗子弟怀恨而战。 一恨:明无故启衅,戕害我祖,侵我疆土。 二恨:明背盟誓,越界助叶赫,犯我边陲。 三恨:明纵民掠我境,反诬我诛贼,拘杀我使臣。 四恨:明以兵协叶赫,夺我聘女,改嫁蒙古,辱我门庭。 五恨:明驱我柴河、三岔、抚安之民,不容耕守故土。 六恨:明偏信叶赫,遣书辱我,凌我国威。 七恨:明逆天意,助叶赫夺我哈达,干涉天理公道。 等到这“七大恨”传到元辅案台上之时,张居正额手称庆,暗叹允修真是好手段,一段情誓爱言,一摞私奔故事,就能让数年隐忍不发的努尔哈赤,忽视自身实力还未完备,先行发兵。 他立刻援笔,饱蘸浓墨,酣畅淋漓地写下一篇《驳建州七妄暨奉天讨逆檄》。 其一,努酋之祖侵边犯禁,误中埋伏,王师依法戡乱,何言“无故”? 其二,诸部界碑虽立,建州屡纵骑兵劫掠,叶赫求庇宗主,卫藩乃天子职分。 其三,建州擅杀边民在先,缚使抵罪合乎律法,岂称“挟杀”? 其四,叶赫女聘嫁自由,非建州私产,何来“夺婚”之妄? 其五,柴河三路本属辽东都司,流民垦荒皆编录在籍,何谓“驱尔故土”? 其六,叶赫亦大明属部,训诫建州乃行宗主事,何谈“凌辱”? 其七,建州纵兵侵略哈达,朝廷调停以存藩篱,止战安边,岂称“颠倒”? 建州素受国恩,然豺狼成性,今僭越发兵,罗织七恨之谣,不过掩其豺狼之欲,裂我王土之疆。 天子守国门,法度行四夷,努酋负隅逞狂,戕我戍卒,屠我边民,大明铁骑岂容夷小跳梁? 天兵已集蓟辽,神机直指建州。凡擒献首恶者,赐爵赏金;倒戈效顺者,赦罪录功。若冥顽反抗,必焚其巢穴,绝其苗裔,使白山黑水之间,尽悬大明旌旗。 敕谕中外臣民,共诛此獠,以正乾坤! ----------------------- 作者有话说:应该下周就可以完结了,明天萨尔浒之战 第289章 战萨尔浒 张居正的主战檄文一出, 兵部尚书叶梦熊,辽东巡抚熊廷弼亦联衔上疏,主征讨建州。 而廷议汹汹, 群臣意见歧出。科道言官认为建州女真不过“癣疥之疾”,其羽翼未丰,宜遣使宣谕, 示以威德便罢。 新帝践祚不过二年,就兴兵伐夷,恐失上国气度。除张居正外,其余阁臣但以“相机剿抚”虚应,意图搁置争议。 唯恐大战一开,又耗钱粮, 纵得边军骄兵悍将再难辖制。 还有给事中认为努酋所列七恨, 多系边将贪暴所激, 当严查辽东镇抚, 纠核李如松。朝中齐楚浙党相攻,言官劾奏多陷党派私斗, 鲜有实策远略。 甚至还有人拿出了“联蒙制建”的昏招, 意图厚赏蒙古察哈尔部林丹汗, 敕其“共剿努酋”。 张居正冷笑:“若按卿所言,若林丹汗受金帛而逡巡不进, 尔当如何是好?此计如持肉饲虎,虎饱则飏去。 建州女真祸将燎原,若不想辽城如破瓮,虏骑直下山海关,还请诸位聚力思战。” 廷议战抚举棋不定,朱常洛亦无底气, 而况他着急大婚亲政,不想冲了自己的好日子。 朱常洛咽了咽口水,鼓足了勇气道:“甲兵者,国之凶器也。朕身为天子,若不修德政,而妄恃强兵镇压,有不恤民瘼之嫌。 而况悬军千里,臂指不灵,恐调度失宜。不如给叶赫部财帛钱粮,使之为先锋应敌,以夷制夷。” 张居正刚要开口辩驳,“陛下英明!”的呼声就此起彼伏了。他深刻意识到,大明这条巨舟失舵,虽存楼橹而蛀朽已深。敌人已经亮剑,朝臣还在侥幸。 没有人像他一样可以预观后事,所以都不信千里之堤,能溃蚁穴。十万蛮夷会奴役万万华夏同胞。 承和帝虽仁心可鉴,到底柔懦怯事,之后的天启、崇祯二帝,或惑于阉,或蹙于势,竟使我煌煌大明,崩于流寇建虏,何其悲哉! 他们夫妻做得再多,也不过是弥补旧制之隙。大明纵有忠臣良将,却抵不住帝王庸臣自为斧钺,亲断江山命脉。 做了半辈子首辅的人,此刻持笏垂眸,似玉山倾颓,肩骨萧然。 退朝后,张居正徐步御道,目送孤云远去,他眉锁川字,忽然仰天而喟:我走后,大明还能撑多久呢? 回到家后,张居正抚案长坐,乞骸骨之疏摊开身前,一字未落而笔墨已枯。 让皇帝先成亲也行,但这就意味着开战之日,将从暮春至初秋的黄金时段,延后至秋冬之季。 不光粮饷消耗大,行军困难,疫病雪眇,都可能对明军造成巨大伤亡,而况火器还容易受潮,影响效力发挥。 黛玉临窗听雨,心累无比,渐渐蜷伏在窗台上,他们分明做足了万全准备,为何还是事与愿违? 夫妻俩叹息声起此彼伏,这时候管家宋敬和叩门进来,送来一个匣子道:“老爷夫人,六爷和六奶奶送了几样宝贝来,还请过目。” “放那儿吧。”张居正捧茶未饮,香茗之雾漫过眉眼,心中郁气难遣。 “兴许是孩子们送解忧草呢!”黛玉踱步过来,将手摩挲在匣子上,掀开盖子,取信笺一看,指尖轻颤,忽而笑道:“冬天就冬天,谁说冬天就不能打仗了!” 她拿起匣中一物抛给丈夫,“你瞧这个!” 张居正抓在手里,眉头一皱,“墨色眼镜?” “这是小七亲手做的,她用皮革制成眼罩,内嵌了用烟火熏黑的玻璃眼镜,既能防风沙冻伤,又能防强光日晒,预防雪眇,甚至可避火星灼眼。有助于冬夏季节行军打仗。” 黛玉的心情立刻明媚起来,“皮革可以在辽东叶赫部就地取材。至于烟熏镜片么,我让平湖琉璃镜片厂加紧赶工送货,最多三月即可供应十万副。” 她又从匣中取出一片铁鳞胸甲,笑道:“这是六郎做的防箭内衬甲,用多层熟铁片叠压铆接,成本低重量又轻,装配在每个步兵身上,还能提高对破甲箭的防御力,使步阵不惧箭雨。” “还有这个轰虏雷车,更是绝了!”黛玉将匣中模型取出,打开机括演示给丈夫看,“用何畅转向厢车,前设厚重铁铲或椎形撞头,因地制宜使用,以机括升降,而厢内满载硫磺火药及铁蒺藜。 冬月此车可破冰开道,临敌则推至阵前,点燃引信,士卒退后。待虏骑冲撞,立刻爆裂,铁蒺藜火炮飞溅数丈,人马皆创。” 随着黛玉摁动机括,装满泥土和铁丸的模型车,瞬间炸裂开来。张居正手里的茶盏应声而破,热水溅了他一手。 “唉哟,连个模型都这么厉害,若做成真的了,岂不天下无敌。”黛玉忙取出帕子为丈夫擦手。 张居正眸中星火粲然,忙将手中残瓷撂在地下,捧着匣子继续翻找起来。 “这个燃灯飞炬,更是厉害,是用神机箭改造的,箭簇改成了陶质。内有两格,下层填火药,上层配以硝石硫磺、铜粉或铁粉。 夜战则射向敌营,凌空燃烧,明如白昼,持续十息不灭,指引火炮攻击目标。若调配不同药色,还能为夜战号令。 比起孔明灯要备火、充气、放飞,还会受风力牵制,这个疾如流星,距敌十里,即可应猝发机。当飞矩坠落在目标上空时,还能引火焚烧。” 黛玉将燃灯飞炬的模型,站在窗下射向夜空,果然持续十息不灭。 张居正手抚黛玉之肩,仰观飞矩笑道:“不但如此,竟不惧雨雪急变,还能虚实相生,故布疑阵。” 黛玉兴奋起来,拉着丈夫在匣子中寻宝,翻来找去,却没有别的东西了,不由略显失望。 “你瞧这个美人风筝,不,是侦察风筝。”张居正突然发现了一张画,“这飞上天的是小七?” 画上有一只丈余的菱形天青色绢鸢,与天空同色,远观根本看不见。其骨架以湘竹支撑,用九股麻绳双线牵引,绳索末端则固定于绞车。 晴朗微风的白天,身轻的小七用皮索系于风筝骨架,地下的人通过辘轳绞车,将风筝升至三十丈,系留凭风,斜飞驻空。 小七就可以飘浮在高空,用千里镜观察二十里外敌军营地、调动、布防的种种情况。 “这风筝看似危险,但靠风力托举,双绳索牵引,配沙袋稳定风筝尾部,终成斜索悬空之态。 小七还可用竹骨前的榫头微调仰角,御风而翔。鸢翼开孔,风过尖啸可显风速。还有这个回鸾索,紧急时可扯动,侧翻降速。 第633章 兜笼转环是防止绳索扭绞。云梯绞用齿轮制动防滑索,绞车下还有地八卦钉阵稳固。” “好新奇,孩子们怎么想得的,这么大胆!”黛玉抚掌感叹,“赫图阿拉环山带河,隐于深山老林中,若想侦察敌情还真不容易。即便侦察到了,报送消息也要耽搁工夫。有了这个侦察风筝,还怕什么伏兵奇袭。 明军消息灵通,兵来将挡,而努尔哈赤多疑,必会认为是他部下中有叛徒,由此自杀自灭起来。” 张居正捻须道:“既然孩子们不畏严寒,勇于迎难而上,咱们也不可退缩气馁。尽快将承和帝的婚事,在四月前办完,而后大军就要开赴辽东了。” 翌日,二人就敦促礼部循祖制以定中宫。两宫太后联名下懿旨,诏行天下采选淑女。 为节省时日,规制严明:需北直隶及京畿之地良家子,年十四至十七,容仪端丽,德行温纯,家世清白的官儒女子。 朱常洛性弱,值此乾坤更易之际,更需要贤妻辅弼,为内助之范。 黛玉为他挑选了京中名儒之曾孙女王氏,其祖上历仕三朝,父乃国子监生并无官职,母为儿科圣手。 其叔官至南京礼部侍郎,家学贯通经史,庭训兼修儒法,幼时便喜观邸报,通晓政事。 王氏年方二八,纤秾合度,形貌端华,双目澄清,眉宇间隐见英气,动静得宜。且通晓医理本草,善调五气,工于历代书帖,尤精馆阁体。 最让黛玉喜欢的是,她性格刚毅沉潜,明察秋毫,仁俭克己,有国母之风。 王氏也顺利进入了初选、复选。三月御前钦定,宣圣太后、昭圣太后、凤宪令及承和帝,一致选中了王氏。 六月吉日,礼部具备仪注,行册封大典。 之后,元辅张居正与凤宪令双双具疏乞骸骨,提及陛下圣龄已长,宜躬揽万几,以承天命。他们夫妻愿守荆襄故里,侍奉老母。 承和帝温旨慰留,还请二位总揽朝政如故,中外奏章都仰赖先生们剖决。他们的辞表一概不报,批答仍委元辅,咨以机务。 除了个别言官,要摆出清流架势,直言敢谏,并不把张居正放在眼里。其他六部堂官早习惯了,奏疏不写实事不能递,非江陵点勘不敢呈。 群臣也知他夫妻二人骑虎难下,偏生活得长久,容色精神不衰。即便帝王想亲操魁柄,有些事也得按场面话说。 建州七大恨之事,朱常洛欲息事宁人,明廷便以绥靖政策为主,但对叶赫部的策应之援,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张居正只得暗送了莽古斯一个礼物,以期他能明白,老父的焦灼之心。 莽古斯收到的是一支手指粗长的精致短笛,上面刻着吴刚持斧的画,可只见明月,不见月中桂树。 他冥思苦想了半日,不得其解,孟古哲哲问了一句:“这是南方的幼竹吗?这么小巧的笛子能吹吗?” “幼竹?”莽古斯沉吟片刻,终于霍然开朗。 七月,努尔哈赤连攻叶赫乌苏、吉当阿等城,莽古斯伪装恃众轻敌,溃败遁走,吸引建州追兵入辽东汉地,坐实他“伐明”之举。 父亲送来一支幼竹做的笛子,且刻有斧、月之像,是在暗示他“诱敌伐明”,给予明廷不得不出兵的理由。 努尔哈赤本就对叶赫婿主莽古斯恨之入骨,时刻想将他除之而后快,哪里想得到穷寇莫追。 李如松秣马厉兵一年半载,唯恐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也配合着放松了关隘防守。 任由努尔哈赤连克抚顺、清河二关,再率大军阻拦,努尔哈赤不敢与李家人硬碰硬,立刻收敛兵锋,退回老巢。 这时候蓟辽总督、靖海侯、辽东巡抚、辽东经略纷纷疏奏,努尔哈赤僭制兴兵悖逆不臣,藐视天威,吞并邻部,私闯关隘,擅扩疆域,残害边民。此非寻常酋长,实安禄山再生! 张居正趁机劝说朱常洛:“当年永乐帝五征漠北,宣德帝犁庭扫穴,皆以雷霆之势催未萌之患,今日此獠敢越过关哨,非误启边衅,实有割据之兆。 将来努酋坐大,必僭号称汗,裂我辽东。蒙古诸部恐见势附逆,则九边崩解。而今大明兵威已振,请陛下即发中旨,诏谕兵部,讨伐虏贼。 臣与荆妻愿再赴辽东,督粮运,核战功,为大明赴汤滔火在所不惜。” 朱常洛心乱如麻,老天这是不让他过好日子啊,潜邸苦熬了十数年,还没熬出头,大明的兵戈祸事竟歇不了。 从前宁夏、播州都远在天边,朝鲜之战更是在藩篱之外。偏生这次辽东与京城相距不远,如利剑悬顶,让他如何不急。 最后朱常洛还是顶不住压力,将此事全权委托给了元辅夫妻。 张居正便以皇帝的名义下诏,称建州酋长努尔哈赤,枭獍成性,豺狼为心。背恩忘义罔思忠顺,肆逞凶残,窃据疆土,戕我臣民,悖逆天道。 特命辽东经略孙承宗仗钺专征,发兵二十万,辽东总兵李如松,为征虏大将军,统帅蓟辽、宣大、西南诸军。 总兵麻贵、刘綎、李如梅、秦良玉各整劲旅,克期进发,期以孟夏进兵,务求荡穴犁庭,歼灭丑类。 而张居正夫妇只领了个“总督军务监军参谋”的虚衔,先于大军奔赴辽东。 发兵二十万只是对外说说而已,实际上是明廷官军七万,叶赫九营盟军一万五千,共计八万五千。 待八月下旬,张居正夫妇一至辽东都司,李如松便召集诸将,悬挂巨幅《辽东山川险要图》于壁,手持马鞭介绍道。 “建州老巢赫图阿拉,形如偃月,中有内城外郭之制。其东有黑扯木险道,林深蓊郁,崖谷相间,可伏甲兵五千。 西侧阿布达里冈,多层峦叠嶂,若遣骑兵藏于草丛,可截敌军归路。只是城周平野不过十里,骑战难以驰骋,需以火器环营固守。 而萨尔浒,地处浑河、苏子河交汇之冲,山势如箕,水网纵横。东有峭壁临河,西有铁背山,萨尔浒山横亘其中,形成三足犄角。 此地伏兵之要在于控扼津渡。浑河渡口芦苇丛生可匿舟师,山崖下深涧迂回,可设滚木巨石。 若要野战,则萨尔浒山东麓,有四十里浅滩平沙,能容万骑冲突。只是夏洪水急,冬月冰滑,都不能用。 而浑河上游多湍急之流,敌军若顺流而下,可发火箭焚其舟楫。下游三岔口,沃野平原,骑战之地,可展鹤翼之阵,纵骁骑左右夹攻。 月晦之夜可借山径袭赫图阿拉粮道,月明之夜则慎战浑河,以免敌军据高丘窥探虚实。” 李如梅看了看刘綎与秦良玉,疑惑道:“陈璘将军不在,谁替他督舟师?” 张居正道:“由叶赫婿主莽古斯率战船二百,载我大明佛朗机炮,入苏子河,溯流佯攻即可。” “莽古斯?”李如梅瞬间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一个蒙古人何来驾船手艺?再提就露馅了。这世上还哪有莽古斯,只剩张允修了。 黛玉忙转移话题,对李如梅道:“小李将军深知建州地理,不如在黑扯木林,与阿布达里冈之壑,藏弩设伏。 若努尔哈赤反诱李帅入险,你即举狼烟,让李帅以大将军炮摧山裂石,以应之。” “娘…王参谋好主意!”李如梅抚掌大赞,差点说漏了嘴。 按李如松的想法,他自领中路正兵三万,副将以麻贵,陈景年,携车营炮八百门,自抚顺关出,沿浑河北岸筑垒缓进。 刘綎统一万五千东路奇兵,率川浙火铳手、藤牌军,自宽甸六堡出,专克黑扯木、董鄂路诸寨。 李如梅领西路游骑一万二千,并秦良玉的石跓白杆兵五千,巡弋浑河上游,攻击建州散兵。 剩下游击将军傅望舒、杨嘉树等人,则守沈阳、辽阳,锦州等要塞,整备军械,保护粮道。 这样的布局完全没有问题,但黛玉还是不免忧心:“倘若努尔哈赤执行‘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战术,我们分兵四路,视野被崇山峻岭所遮蔽,如何避免孤军深入,各路不通之弊?” 众将面面相觑,一时愣住。 张居正起身,负手昂首,踱步于舆图前,剑指圈点在舆图上,“明军当以正合,以奇胜,分而不散,合而不滞,稳进缓压,绝其机变。” 李如松笑道:“元辅所言极是,正因为有了张六郎发明的燃灯飞炬、号炮、轰虏雷车、侦察风筝,我们路上三军,水上一军,才能分而不散。” 九月明军出塞,每人各配烟熏墨镜遮阳,李如松令中军树三重木栅为营,外掘深壕丈余,撒铁蒺藜。 每至隘口,先升风筝上天,再遣叶赫骑兵探入林莽,敌情无误后,方以炮车环列而前。 九月三日,努尔哈赤收到警讯,聚集四大臣与诸贝勒商议:“明军势大,不可力敌。李如松将门虎子,威震辽东,熟知我情,善驭胡骑。从前还有几分骄矜轻敌,近来越发持重,不好对付。 宣大总兵麻贵用兵缜密,攻守有度,只是不大会临机应变。刘大刀勇冠三军,擅长山地搏战,摧锋陷阵,无坚不克。 第634章 但他矜勇寡谋,贪功易诱,且素来不服李如松,恐不听节制,孤军躁进。不如将刘綎部,诱入阿布达里冈歼灭。” 不久,刘綎军至董鄂山道。建州大将额亦都,率两千人诈败,弃牛羊辎重于途。刘綎的参将劝谏道:“建奴狡诈,或许是诱虎入柙之计。” 刘綎不以为然,斥道:“你懂什么兵机!战场上怯战必死!”他分兵三千追入深谷。 忽听得山顶号角长呜,滚木巨石如瀑而下,箭雨狂至。刘綎余部首尾不能相顾。 额亦都兜转马头,返身死战,二阿哥代善统领的红旗兵,从丘西杀出。代善骨折二年,如今自觉骑射无碍,张弓猛射,不少明军身中流矢。 刘綎大呼:“张盾突围!” 危机时刻,丘东陡然响起号炮。但见李如梅率铁骑三千,自黑扯木窄径穿林而来。 这正是当初莽古斯伏击努尔哈赤之地。李如梅本来毡裹马蹄,衔枚疾走,预备在此设伏,谁知建州女真已抢占先机,刘綎还被困了。 李如梅及时现身,鼓噪而前,建州兵惊见李家家丁自绝壁冒出,阵脚大乱。 “刘将军速向东南浅涧退!”李如梅一边疾呼引路,一边臂挽强弓,连毙建州甲兵七人。 刘綎趁势脱出埋伏圈,与如梅合兵,据山涧列铳阵。额亦都不甘大鱼逃脱,冲阵数次,皆被火铳射回,只得焚林阻道而退。 是夜,张居正闻报,刘綎贪功冒进,险些丧命。张首辅亲执军杖,打了他二十军棍,令他反省,戴罪立功。 一想到史书上,刘綎就是战死在萨尔浒,黛玉也硬下心肠不为他求情,若是能吃一堑长一智就好了。 张静修作为游击将军,与秦良玉的白杆兵在一路,他听说刘綎挨了父亲的打,立刻背着医药箱,来给他疗伤。 说实话张首辅打的板子,还不及小兵手下留情的力道,但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挺强的。刘綎也不是不服气,只是不好意思。 静修也没有安慰他,而是授之以渔:“如今努尔哈赤知道了,我们路上三军互援助攻,必然会使用围点打援的伎俩。如今刘将军可以建议李提督,反其道而行之,就是将功赎罪了。” 刘綎挠了挠络腮胡子,寻思了一回,一拍大腿,朗声笑道:“你说得对,咱们六郎可真是智多星,怎么什么都会!” 他穿上衣服拜入如松帐内,复命请罪,对照舆图提出了以中军为砧,西军为锤,锤砧合击的理论。 李如松听了,哈哈大笑:“刘大刀,你总算知道,脖子上长的玩意儿,该怎么用了。” 之后,李如松密遣如梅引轻骑五千,携五日砖饼,借莽古斯的舟楫,潜渡浑河上游,绕至赫图阿拉西侧的阿布达里冈后。 努尔哈赤几次对敌,都未拿到明显战果,明军也不着急强攻,稳步逼近。 九月五日,他为了拿到战争主动权,亲率精兵三万,趁晨雾蔽天,突袭明军中军大营。而此时浑河正直秋汛,浪涌涛喧。 建州军兵分三路,左路莽古尔泰,涉平原浅滩欲行包抄,右路阿敏沿山崖峭壁攀藤而下,中路努尔哈赤直冲车营。 戚云梦飞在空中看得清清楚楚,下地后笑对李如松道:“李帅,他们果然来了。” 李如松令麻贵统领宣大骑兵八千,伏于河滩芦苇丛中,待建州左军半渡,连珠炮响,滩头火炮迸发。 莽古尔泰坐骑触雷倒毙,以倒栽葱的姿势,重重摔下马来,当场死亡。 阿敏带领的右军至崖底,忽闻头顶轰鸣,明军的佛朗机炮已引火待发,俯射而下,弹丸如火雨一般,将山壁藤蔓都烧成了灰。 中路打的是硬仗,激战最烈。建州骑兵直抵营门三十步,如松亲发百虎齐奔火箭匣。一时间密不透风的火箭,如黑虎奔林,呼啸而来,焚烧战马甲士无数。 而此时如梅的轻骑,已抵萨尔浒山隘,正与黄旗军混战。张静修率炮铳营,尽撤防具,推出大将军炮五十门,填子母弹猛轰敌军。 建州兵血肉横飞,努尔哈赤金盔中弹片,额角淌血,被左右心腹架回巢中。 战至太阳偏西,莽古斯的舟师自苏子河突现,用燃灯飞炬搭载毒焰,让建州水寨尽毁,士卒口吐白沫,眼痛无比。 努尔哈赤手捂住染血的额头,得知三路受挫,五子莽古尔泰坠马而死,即令退守山崖。 然而秦良玉的白杆兵,已布好了连环寨,每营相隔二里,烽燧相望,弩炮互援,还有能射箭、能砍马腿、还能当马槊的白杆枪。 努尔哈赤不知那白杆还能射箭,见白杆齐拧,一时间势如蝗雨,立刻丢盔弃甲大败而逃。 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酋长,顾不得伤子之痛,为了苟且偷生,他将赫图阿拉城中,被掳劫的汉人工匠,以及投降归附的汉人,全都聚集在一块,共有一千八百人。 他对四大臣说:“张居正善布大势,能调和南北诸将,论谋略我不是他的对手。李如松依仗地熟,铁骑骁勇,还广布间谍,以至于我们的行动,他们都提前知悉。 这些汉人中,必有他们的细作。留在建州便是大患,不如先用这些人的命求和。 如今苏子河、浑河泛滥,叶赫莽古斯控扼水道,我们迂回穿插之策受限。不如待到秋冬,寒威酷烈之时,我们的雪刃风弓,才是战无不胜的神兵利器。” 辽东冬长,川泽冰封,建州铁骑素习苦寒,已能在冰雪中驰骋无碍。而明军多南卒,不耐寒冷。火器易潮,弓弩乏力。 且冬天林莽凋敝,借雪丘伏击易藏,敌明我暗,轻骑截杀分而歼之,正当其时。 明军劳师远征,冬季粮草补给困难。建州虽被封锁数年,但已学会了精耕细作,三年内粟米无忧。眼下他亟需一个喘息的时机,找回自信。 第290章 空天女兵 正当明军决定一鼓作气, 拿下赫图阿拉之时,努尔哈赤遣使何和礼,送来了休战要约书。 “如今秋高日炎, 马疲卒倦,贝勒爷恻苍生之苦,欲暂止干戈。明国子弟两千余众, 现在我营中。他们饮食寒暖,安危劳逸,皆系于明国是否履约。 若暂止兵戈,待冬至日,则悉数遣归汉地。若不肯,则送首级归。明国自诩仁义, 应该不会对同胞骨肉的生死, 置若罔闻吧?” 黛玉瞧了何和礼一眼, 其人修髯凤目, 颇有些汉人儒士风采。李如梅在她耳畔低声道:“此人属董鄂氏,胸藏韬略, 善抚部众, 懂得怀柔之策。 自从五大臣之一的噶盖, 被莽古斯削了脑袋后,努尔哈赤又添了一个养子扈尔汉, 凑成了五大臣。 除了额亦都、费英东、安费扬古是武将外,何和礼擅理内政,筹备粮械,类似文职。努尔哈赤派他单枪匹马来,就是笃定我军会因两千俘虏而动摇。” 黛玉轻摇折扇,斜睨了何和礼一眼, 笑道:“建州打算怎么个休战法?” 何和礼负手昂首道:“今以萨尔浒为界,中间百里为缓冲之地。界内明军不得增垒浚壕,不得与蒙古诸部会盟。” 李如梅嗤笑道:“百里缓冲,你怎么不直接让我们退回山海关去呢?” “我们的条件就是如此,若有任一条违背,则两千汉俘,永无归期。”何和礼摆出寸步不让的姿态。 黛玉展开建州的帛书瞧了瞧,眉稍微扬,“为防有诈,你得先让我们去赫图阿拉探视,确认是否真有两千汉人,在你们手上。 至于休战细则,你方谈了条件,我方还没有谈,在哪里交接俘虏,总要达成共识才行。” 何和礼捻须沉吟,若有所思,他决不能让明军,有抵近观察赫图阿拉的机会,便想了个折中之策。 “五天后在赫图阿拉西北扎喀关,你们遣十个人解甲弃刃,过来数一数人。记住,是不得携寸刃,不得披寸甲。” 扎喀关城夹于吉林崖、马尔墩岭之间,女真可伏兵藏于两山,此处据抚顺关八十里,明军距补给线长。且地势北高南低,建州兵可居崖上,监视明军探视俘虏的全过程。 黛玉合拢折扇,扇骨轻点掌心,“可以,既然你们觉得扎喀关好,我们在那里详谈休战细则也可。” 何和礼皱眉思索半晌,点头道:“好。” 李如松、麻贵等人怄死了,分明再直捣黄龙就成了,冬月之前便可收兵。努尔哈赤这匹卑鄙的狡狼,竟然将汉人俘虏推出来,行缓兵之计。 若非首辅大人坐镇,他们哪里在乎这两千人的生死,从前杀良冒功的事也没少干。 张居正端茶满呷,喉结轻动,环视终将道:“你们急什么?先退回百里外抚顺关,羽绒甲胄粮草煤炭管够,足够撑到明年夏天。 既是明军与建州叛贼休战,叶赫九营依旧可以进行机动突击。此时正是辽东秋收之季,叶赫兵可毁其稼穑,焚其粮草,摧其练兵营地,逼他们狗急跳墙。 咱们军中也需要进行雪地、冰面作战训练,总不能只打春夏仗,不打秋冬仗。 第635章 既然火器受潮不行,则要以弩兵、长枪兵克制重骑兵冲锋。 虽不许增加堡垒,但可加固边城,缮甲练兵。预设多道防线,切断建州补给,同时利用预设工事进行反击。” 李如梅皱眉道:“老赤罗狡猾得很,那些俘虏中,必然会混进建州间谍,我们需要花工夫严加甄别,带回来也是白消耗粮草。” 黛玉笑道:“坤政院女官手里有失踪人口册子,对着名录核对就成。便是有间谍也无妨,接收俘虏后,将人送到辉发卫,再慢慢甄别。” 五日后,张静修背着药箱,戚云梦带领八个女兵,推着一架何畅车进了扎喀关。 “站住,你们带的什么东西?”何和礼持刀呵斥道。 静修解开药箱抛给他,又掀开布盖,露出一架方五尺的檀木枋,道:“此物乃平台秤,用来给两千汉人称重的。 若是到冬至时,他们体重有所降低,建州就存在虐俘之举,明军必追责到底。” 何和礼算是见多识广之人,还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嗅了嗅并无硝硫之味,暂时放松了警惕。 挥手让人将两千俘虏,分批驱赶上前,供明军录名过秤。 二人各坐胡床,中间摆一架四方小桌进行谈判。张静修面向俘虏,侧身对何和礼道:“今明廷为恤汉民,暂息干戈,望建州部履约,以仁德相待,使他们饮食必足,寒暑有衣,勿加鞭笞,勿使疾病。” 他眼眸快速扫过眼前的两千人,进行望诊,一刻钟后抬手点了四十余人,“这几个都病得不轻,需要立刻诊治。” 戚云梦立刻将他们给挑出来,分派给几名女兵诊治。 “七天后,我再带九名军医,来扎喀关复诊,若得保全他们性命,则和议可行。” 何和礼没想到明军如此重视俘虏,扫眼一看,其中有建州的二三间谍。想了想扎喀关的地形优势,点头答应,又道:“未免彼此疑虑,特请约定。休战期内,双方不得向缓冲地带暗输军械。” “可以,立约之后明军大部退回抚顺关,只是缓冲地带过长,明军要在古勒山驻军三千。建州骑兵则不得过浑河。 冬至日,你们在抚顺关外平原,释放俘虏。若建州果能恪守休战条约便好,倘若阳奉阴违,则赫图阿拉将夷为平地。“静修转过身来,眼底锐光倏现,冷声道,“勿谓言之不预也!” 何和礼被那鹰隼掠云一般的眼眸,震得瞬间忘了呼吸。 二人就为期六十天的休战达成协议,各自签名盖印。 那些被掳掠而来的汉人,得到了救治,面对女兵给予的关怀和鼓励,感激涕零,越发渴盼早日回到汉地。 而试图混入其中的二百间谍,也全然不知,在他们登录姓名时,已被做了特殊标记,包括那几个亟待诊治的间谍。 何和礼带队归巢后,向努尔哈赤汇报了情况。听说明军还要将俘虏过秤称重,努尔哈赤嗤笑道:“想靠几个俘虏,来消耗我们的粮食,未免太天真。我们存粮够吃三年,马上秋收又能再续新粟。” 戚云梦回来后禀明情况:“我们对照坤政院提供的失踪人口名册,核对了两千俘虏,其中只有一千八百人是汉民。 其他的二百余人中,有的三代以上就已归附了女真部落,有的是蒙古人,有的是女真人。他们呈报的姓名和籍贯都是假的。” 女真人的面相特征是颅颜阔平,颧骨丰隆,眼行细长,眦角上扬,体态魁硕,肩背宽厚。须髯疏淡且略黄。 蒙古人的面相脸盘圆阔,颧如山丘,双目深邃,肩背如弓,脖子短粗。 而辽东汉地百姓其实多出冀鲁之地,杂糅了部分晋州流民。他们鼻梁挺直,颜面椭圆,手足因垦荒而粗大。 虽然他们混居在一起,然而异族通婚较少,从外在容貌上看,还是极好辨认的。 静修之所以特意挑二三个,边夷间谍出来诊治,是希望借他们的眼耳,传递一些虚假消息至赫图阿拉。 张居正夫妇与大部队一道退守抚顺关,而李如梅率八百精骑、秦良玉部率二千白杆兵,五百火铳手,与静修夫妇一道守在古勒山。 此地是努尔哈赤以少胜多,大败九部联军,一战成名之地。距赫图阿拉城不过二三十里。 作为休战期,唯一可以机动作战的叶赫部骑兵,也在这里驻扎。 莽古斯趁机补给粮草到古勒城,李如梅看到连绵不断的车队,叠箱垒箧的菜蔬,还有成群结队的牲口,有一种辽东五市,合并成年货大集的感觉。 “叶赫部这么富裕的?”李如梅手托下巴,既疑且喜。 吟香从马上下来,双手叉腰笑道:“那当然了,你不知道莽古斯有多会挣钱,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他都能豢养。 黑土里长的蔬果、朽木里长的菌子、树上的榛松,没有他不会种的。” “媳妇儿辛苦啦,劳累你赶这么多牛羊来。”李如梅颠颠地跑过来,给吟香松肩捏颈,殷勤得很,“我虽不会种养,但绝不会饿着你的!” 孟古哲哲笑睨了他们一眼,转瞬又羡慕起来,她走到戚云梦面前,道:“晚些时候,东哥要来看你。” 戚云梦下意识看向身旁帮人诊脉的丈夫,回头笑道:“那可太好了,我快两年没见她了。” 暮霭四合,落日熔金,古勒城就跟过年一样热闹,篝火一燃,灯火通明。 军中火头军身穿白色罩衣,在开阔地面上,架起了二十口大铁锅,开始烧煤做饭。从前还需要垒石为灶,掘地引风旺火。而今三个暖佳煤加一个煤炉,两刻钟就能吃上饭。 蒙古土达自骆鞍上,卸下展臂宽的铜炙盘,叶赫的庖厨刀工,熟练地片起了牛肉。火头军中的庖正,膘肥体壮,赤膊束一条围裙,振臂一呼:“起焰!” 刹那间二十口煤炉赤焰喷出,猪油混着豆油的香气,瞬间爆发,裹了薯粉蛋清的里脊肉,滑入锅中嗤啦啦响起来,关东老醋汁一浇,白雾腾起,酸甜之气弥漫,引得人垂涎三尺。 还有滚白的鱼汤,雪片似的萝卜,咕咚作响的豆腐和丸子,在锅中徜徉。沙罐中的小鸡炖蘑菇喷香四溢,那边咸鲜的酸菜溜肥肠也不甘示弱。 烤架上前后翻滚的烤全羊,河西的粗盐、贺兰山的野茴香,在烟雾中沁人心脾。 庖正大铲一挥,锅中霹雳作响,猪肝一入滚油即卷,配以青蒜、黑木耳、青椒急火颠锅,望着那些东西稳稳落回锅中,这道熘肝尖也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上。 一桶桶高粱米饭,掀开了盖子,热气还未散去,桶桶饭光。再一眨眼,锅前已围拥了大批馋虫。 莽古斯、孟古哲哲、李如梅、吟香、秦良玉、张静修、戚云梦,各据胡床,围坐在特制的九宫格锅边,边吃边聊。 戚云梦嫌静修剔鱼刺太慢,撇下他撸起袖子,与李如梅抢了起来。李如梅想讨好吟香,叉住一大块椒盐羊腿,誓不放手。 “你都是要飞上天的人,吃那么多怎么行?我们家吟香又要照顾伤兵,又要辅助粮械运输,体力消耗大……” 吟香见李如梅跟个孩子似的,连姑娘家看中的东西都抢,实在没眼看,拿筷子敲他的手。 羊腿应声而落,静修眼疾手快伸碗一接,不曾想半路又杀出一双筷子,给抢走了。 莽古斯夹住羊腿,拔刀剔肉,将羊肉均分为四,戚云梦一份、吟香一份、秦良玉一份、孟古哲哲一份。 “谢谢莽古斯!”姑娘们的声音,瞬间温柔了许多。 李如梅与静修面面相觑,齐声“咦惹”起来,怪不得这家伙,在女子眼中魅力无边,这一碗水端得也忒平了。 “莽古斯,还没入冬咱们就吃年菜,以后岂不是又要啃砖饼了?”李如梅打着满足的饱嗝,意犹未尽地想明天还有没有得吃。 孟古哲哲笑道:“这些东西叶赫多着呢,莽古斯带来了三个月的量,放开肚皮吃吧。” 旁边的蒙古土达听了这话,大喊:“呼瑞!呼瑞!”相当于高兴得山呼万岁了。 夜幕降临,篝火渐阑,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兴奋的呼哨,腰铃叮咚,胡笳应之,还有人以口弦相合。 大家翘首望去,只听得鼓乐渐振,彩帛飘飞,数十女真姑娘簇拥着一位绝色美人,踏舞而来。 东哥一头长发挽作盘云髻,斜插累丝金雀簪,点翠压鬓,额映火焰花钿,耳悬东珠明月珰。金铃玉片连缀在湘裙上,随着她莲步轻移,叮叮淙淙如山泉碎玉相击。 鼓点转急,她柳腰下旋,腰铃震动,足钏脆响,双臂舒展,袖卷红云,好似彩练当空舞来,锦裙翩飞耀人眼眸。 戚云梦不由微张了唇,布喜娅玛拉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其他群舞的技艺容色都不及她分毫。 东哥时而扬袂舞近,旋即又颦眉旋开。星眸流转,梨涡浅现,眉目传情处,笑靥如花初绽。她好像山林女神的化身,舞姿绝艳,环转璇玑。 一舞结束,众女凝神定势,唯见东哥头上珠串轻颤,雪颈香汗微沁,好似昙花凝露。 第636章 “小七,我来了!”东哥提裙奔来,一把拥住了戚云梦,眼眸余光悄然落在了她身旁的静修身上。 他素衣裁雪,还是那样沉静渊重,怀冰韫玉,分明很近,却恍如隔雾。 众人见到叶赫公主驾临,此起彼伏的声音响了起来。 “格格,是不是杀了努尔哈赤,就能娶你呀?” “真的不限年纪婚否?不在意贫富贵贱?” “格格,你给我们一个准话,我们也好舍命一搏呀!” 东哥慢慢放开小七,转回到篝火最亮处,微扬起下巴,眸凝火光,郑重道:“我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既在太阳下立过誓,就绝不反悔。 努尔哈赤就只一个脑袋,还请诸位勇士,为我摘下来!但为家父复仇者,当以蒲柳之躯许之!” “某愿往!”“美人一令,岂敢不从!”满城士兵都举臂高呼起来,欢声如沸,刀剑铿锵相鸣。东哥亲自为在场的每一位将士斟果浆,耗尽了十数坛,总算才到了静修面前。 “小七咱们干杯!”静修揽住妻子的肩,与她碰杯共饮。 东哥再也没有继续的兴致,将果浆坛交给侍女,转身离去。 子夜将尽,篝火渐阑,各部将士纷纷归营,孟古哲哲想将东哥带走。她却忽然又不甘心了,偏要粘着小七,挽其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煞有介事地对张静修道,“今晚我要借用你老婆,你不可以跟我抢!” 戚云梦咬了咬唇,轻轻拂开她的手,略显疲惫道,“东哥,我明天还要训飞,得早点休息。” “训飞?”东哥一脸疑惑。 孟古哲哲皱了皱眉,解释道:“张游击发明了一种飞鸢翼,建制成空天女兵,要利用晴天风好的日子训练。 小七与其他女兵,要各自驾驭一个大风筝,从山上往下飞,利用空中优势袭击敌人。” 东哥来到此地,为的就是加入联军,亲自见证仇人的覆灭。她虽然发誓,谁杀了努尔哈赤就嫁给谁。 可是她始终盼望着,那个英雄会是张静修。既然明廷认可了这个誓言,只要静修杀了努尔哈赤,从宗主国羁縻边夷的策略来看,他也不得不娶她。 “我可以飞的!让我也加入空天女兵吧!”东哥拉起小七的手,信誓旦旦道:“你会做的,我一定都学着做。” 戚云梦偏头看向丈夫,眸中流露出些许怨色。 静修抬手打了个呵欠,懒懒道:“明儿一早,天明未明之时,找小七过下秤。”说罢就将双手搭在老婆肩上,带她回屋睡觉了。 “过秤?”东哥诧异扬眉。 戚云梦搴起帷帐,钻入棉被,头还未靠在枕上,就被静修揽入怀中,腰肢被环得很紧。 “明天一早就要起来,别闹我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胸。 静修携着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倦意朦胧地说:“我就抱着你睡,什么也不做。” 戚云梦略略安心,将头轻轻伏在他胸膛,喃喃道:“东哥是叶赫的公主,怎么能让她训飞呢?” “她上秤得有一百二十斤了,飞不起来的。”静修闭眼道。 戚云梦勾唇窃笑,忽而又生了几分醋恼,没好气道,“你抱过她了?所以掂量得出分量?” 静修霍然睁眼,侧过头来:“胡说,我什么时候干过那种事!她身高七尺,又丰腴得很,不可能不超重的。” “你…”戚云梦睡意骤散,下意识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胸,揪住他的衣襟道,“你是不是对她的…胸还念念不忘!” “绝无此事!”静修脑门登时炸出一头冷汗,拉住她的手背书:“我们做大夫的,遇疾厄者,不问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 我看男女之体,就好像庖丁目中之牛,只见腠理经脉,其他啥也不想。” 戚云梦抬手为他擦汗,嗔笑:“我不过说两句酸话,竟让你吓得暴汗如雨,不过抱怨一下,明儿起来就忘了。你安心睡觉吧。” 静修缓缓呼出一口气,徐徐安抚她,也安抚自己饱受惊吓的小心肝:“嗯……” “六郎,努尔哈赤的头,你就让给别人吧……”戚云梦喃喃道。 “嗤,我抢哪儿破玩意儿干什么!”静修轻呸了一口。 戚云梦抬肘将头撑起来,“什么叫破玩意儿,赏金一万,还附赠女真第一美人呢!” “敬谢不敏,无福消受!”静修不想妻子再扯那些野棉花了,倒身过来,吻住了她的唇…… 赫图阿拉位于长白山支脉,丘陵密布,山拥翼势,山势峻而坡峦缓,其崖壁多呈南向展阔,迎暖流而纳谷风。 丘陵高度在五百至八百丈之间,霜降之前晴天多且雾霭稀,秋季吹西风,适合载人飞鸢滑翔。 此飞鸢与侦察风筝大同小异,不过载人是用桦木为骨架,帆布为翼辅,有更多的操控舵杆,还要戴头盔,胸甲,护膝,护腕,皮面罩,身后再背一个伞包。 卯时三刻,古勒山还有白月未隐,戚云梦与其他二十来个女兵,将长发盘起束于头盔中,脊背缚桦木鸢翼,列雁形阵与断崖处,长风削面,腕间的皮索绷紧。 令鼓三通,她们齐跃而下,初坠时如巨石速落,不一会儿个个振臂引绳,背后的云帆张满,呈现三角形。通过调整舵杆,掠过松树梢,迎着朝阳流光缓缓滑翔。仔细体会气流升腾,学鹞子翻身,学苍鹰盘旋。 看到站在平台秤上,独自生恼的东哥,戚云梦屈膝翻腕,自她头顶五尺轻捷掠过,冲她扬眉一笑,而后又倏然拔高,在空中借风徊舞,双腿如燕尾分开,触地后瞬间收翼,就地一滚,站起身来。 “啊!小七你好厉害,竟然能飞起来!”东哥跳下平台秤,奔向戚云梦。 “这要多亏了六郎呀,是他手把手教我怎么操控飞鸢翼。一开始怕极了,摔了好几次。后来习惯了,体会到只要心定下来,什么都不惧了。”戚云梦摘下头盔,将束起的头发甩了下来。 东哥羡慕得不得了,她长得再美,也是人间的姑娘,可他爱的妻子却可以凌云而上,徜徉风中! 第291章 夜袭稻田 九月下旬, 朝廷听闻几万大军退守抚顺关,饱食终日,还在屯田之地, 帮忙收割秋粮,以为将士们畏敌怯战,兵科给事中一再上疏催战。 “陛下, 辽东糜烂,元辅率将帅怀私逡巡,退守抚顺,拥重兵于坚城,日费饷银巨万,所谓持重待机, 难道不是养寇遗患? 奴酋不过一建州酋长, 拥乌合之众, 还请陛下敕令元辅, 分道并进,速战建功。限旬月出塞, 若仍以地形险远、敌情难测为辞, 即当论罪。” 兵部尚书叶梦熊深知军事, 竭力反驳称:“辽地南北四百里,建州奴兵铁骑剽疾, 平原野战如风雨骤至。而今若弃两千汉俘于不顾,士卒寒心。 元辅在抚顺关练兵屯田,徐图进取,有何不可?若必责朝夕之效,请先斩臣首,以谢言官, 毋误疆事!” 朱常洛被叶尚书的话吓到了,忙道:“爱卿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户部给事中道:“辽东岁饷数百万,如今士马饱腾,器械精利。元辅却纵容骄兵悍将,坐食穷边。应当拣选骁锐,出奇设伏,以一战振天下之气。 辽东经略动辄‘奴骑精锐,不可浪战’,此皆庸帅怯阵之辞。宜令经略使督促诸将,约期会剿,分四路长驱,使建虏首尾不能相顾。 若再迁延,则元辅张居正当论欺君罔上之罪,更须逮治李如松通敌之嫌,首级传示九边,则将士惧而思奋,辽事必大有转机。” 辽东经略孙承宗率督抚等官,面对朝中空疏催战之议,纷纷回奏。 “枢部屡檄出关,然我数千同胞尚在敌手,骤然以数万兵卒,浪掷于建虏铁蹄之下,何异于投薪救火?” “今廷议动辄鼓勇前驱,然抚顺关至赫图阿拉百里间,冬则坚冰塞途,夏则洪水没胫,此非纸上谈兵者可尽悉。 当初我等主张暮春力战,尔等逡巡不允,眼下秋收在即,当以固本为先,臣等唯死守待衅,不敢以国事作孤注。” 朱常洛深居九重,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最信赖的元辅和凤宪令,此时远在辽东,无法知其所虑。 户部哭穷,口口声声“民力已竭”,六科言官弹劾元辅党结边将,谋国不忠,耗饷无功。还斥责李如松兄弟养寇自重,勾连建州。 朱常洛心中矛盾,既畏怯张居正夫妇有不臣之心,又忧惧建州坐大,叩关山海关。无奈之下,最后学起了他爹万历帝,称病辍朝。 只让司礼监传谕:“鞑虏跳梁,着元辅领衔边将自足办理,若三月不克建州,致虏骑纵横,则兵部另议高明,振作天威。” 张居正夫妇收到了皇帝的敕令,无奈一叹,朱常洛偷安避事,犹如雉鸡藏头于草丛,佯做不见以求苟且,实养祸于未萌。 幸而三月之期,足够他们荡平建州,否则若真逮问将帅,必寒边军之心。 第637章 张居正对李如松道:“古勒城那边秋膘也贴得差不多了,你檄谕前锋各部即行破袭。 在不公开私毁休战协议的前提下,解救被俘汉民,验明身份安置。焚毁寇田,断其稼穑,绝其窖藏,使虏骑乏粮而迫战。” 李如松抱拳道:“末将谨遵军令,当使先锋各营衔枚疾进,务求实效,以彰王师讨逆之志。倘若有怠惰观望者,依军法从事。” 见李如松没能理解丈夫的深意,黛玉摇头轻笑:“李帅误会了,今日让遣锐卒摧敌粮草,是为解汉民于倒悬,亦杜朝中持重‘养寇’之议。 用兵贵在出奇,非示怯也。此次行动,要来个里应外合,拉拢舒尔哈齐释放汉民,从内部瓦解建州。 先锋焚寇田,以空天女兵为主,事不留痕,表面维系休战协议。另由叶赫九营精锐佯攻,声东击西。 一旦解救人质成功,休战协议便如废纸一张,我们即可出塞一战直捣黄龙。若解救无果,则以刈敌禾稼,尽焚粮草为战功,搪塞朝廷,静待冬至总攻。” 李如松闻言,思忖半晌,一拳砸在掌心,豁然开朗:“夫人智略非凡,如层云荡岳。而末将之思,实在浅薄难彰。愧怍之甚,无以复加。” 张居正扬眉一笑:“李帅唯见山石,而我夫人已得窥玉脉。你只管将此策暗谕给六郎,他知道该怎么做。” 辽东秋深,风中霜寒渐重。赫图阿拉城外百顷稻田熟透,垂似金涛,此系建州兵赖以过冬的命脉。 张静修自扎喀关给人质看诊回来,对李如梅道:“上回通过病患,放出去给舒尔哈齐的消息,已得到了回复,他同意协助明军,释放俘虏二百人。地点在毗连山脊的西北角楼处,这里守备比较少。 此事我故意不避努尔哈赤的间谍耳目。他若知道此事,很有可能将计就计,在我们于西北角楼,接应人质时,让潜伏在人质中的间谍,反杀明军。再以我们违背休战协议为由,强势出兵。” 李如梅展开舆图道:“俘虏所居之地,应该在外城。这里径狭林深,易守难攻。若用声东击西之策,可依地势而谋。” 戚云梦携着一张图纸覆在了李如梅的舆图上,道:“你那张图错漏百出,经过我们飞鸢营在空中反复核对,这才是准确的。” “是吗?”李如梅半信半疑。 “用小七的图。”张静修指着图上的噶哈岭,“可让莽古斯携带叶赫九营大扬旗鼓,于城南此地。这里岭道陡峻,努尔哈赤必派重兵扼险。 再遣蒙古土达,沿太子河作疑兵,多置旌旗号烟,装作要截其水源粮道。” 李如梅沉思片刻,道:“那我让数十精甲,臂缚弩箭,衔枚潜行,入夜至北麓的河谷。 其地林莽密布,崖壁间有采参小径,可让白杆兵攀援而进。夜半举火为号,接应西北角楼人质。” “据夜不收来报,赫图阿拉的粮仓,位于苏子河东岸高岗,守卒只有三百,但环岗五里密布哨楼,昼夜烟火不断,寸步难窥。” 静修看向戚云梦道,“岗西有林叫鬼见愁,多栖老鸦。岗东临河,淤泥没顶,常人难至。只有飞鸢营可执行焚仓任务了。” 戚云梦点点头道:“没问题。秋深风疾,自老秃顶子山向南跃,可顺风掠过建州粮仓。” 静修沉吟:“须择西风转东风的间隙,避免回程逆阻。火种不能露硝磺之气,似野火自燃才好。” 九月下旬,莽古斯彻夜改制,取用山中老松脂,混合马粪、干蘑粉、硫铁矿粉,搓成丸子,外裹蜂蜡。 他拿着此物对戚云梦说:“此火丸中贯草绳,绳浸豆油,燃时青烟低徊,有草木腐朽之气。届时你们投放火丸,燃起来与野火一般,不会被人察觉。” 晦月之夜,光隐层云,舒尔哈齐遣旧部扎萨克图为向导,指引李如梅及明军精锐二十人,自青龙沟潜行。 谷底便是汉人俘虏营,守卒喝得酩酊大醉,鼾声震天。明军戴手衣,齿衔匕首,割开营帐绳索,二百个伪装成汉民俘虏的间谍,追随明军而去。 到了一处幽深无光的峡谷,李如梅让他们自报家门,起此彼伏的声音响起。 趁李如梅低头勾笔于册之时,间谍们有的试图吹出响箭,有的暗摸腰间匕首。 正欲行凶,埋伏在山崖两壁上的白杆兵,手起杆落,将他们个个割喉绞杀殆尽。 莽古斯率铁骑两千,夤夜突袭赫图阿拉西门。他令士卒缚树枝于马尾,奔驰扬尘,作大军压境状。 城头号角响起,努尔哈赤一心等着二百间谍枭首李如梅。不曾想西门有事,只得急调蓝旗兵马往援。 寅时二刻,东方朦胧有光,老秃顶子山脊,戚云梦率女兵二十人列阵,观察风旗指向,此时西风渐弱,林梢东摆,正是天赐良机。 李如梅满身是血,冲戚云梦打了响指,示意他们斩杀间谍行动完成。戚云梦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随后,她低声喝令:“展翼,飞!” 女兵们疾跃山崖,唰喇喇,一阵帆振鸣响,二十一具飞鸢翼,迎风而起,如同夜枭展翅。 她们被气流托起,悄然滑入灰色的苍穹。 戚云梦压低重心俯冲,耳畔风声如哨子锐响。下界的景物渐渐清明,苏子河蜿蜒曲折,粮岗哨楼火把犹亮。 听到天空有异响,三支箭矢自岗南射出以示警。 空天女兵急扯控绳,齐刷刷向右侧倾斜鸢翼,借一股上升气流陡然拔高,利用寒鸦惊飞之际,掩盖彼此形迹。 “散!”戚云梦双臂平展,五指张开。 见此手势,飞鸢营女兵分作三队。一队北绕,扑向粮岗;一队南翔,焚烧晒场;三队佯攻哨楼。 东风愈劲,帆翼在空中猎猎作响。戚云梦俯瞰粮岗的仓廪,以草席覆顶,形似一个个大蘑菇。 她取出火丸,咬断绳头,用火折子点燃。之后俯冲,在距仓廪二十丈处,扬臂一洒,如天女散花一般。 火丸纷纷落入蘑菇顶和周边的草垛,青烟袅袅而起,一开始如同游丝雾霭,渐渐爆燃,火舌舔舐着仓廪,焰色赤中透青,噼啪作响,好似枯枝自燃。 与此同时,南北火起,晒场稻谷堆中,也炸开了朵朵金红的火莲,女兵张翼穿梭于火雨间。 那火丸从通风口落入仓廪,只在里面闷烧,外面还安然无恙,恰似天火自内而生。守军疑神疑鬼,救火迟滞。 飞鸢营女兵正待趁热风鼓噪,升空撤走。粮岗东北角守军急敲铜锣,突然涌出数十弓箭手,箭雨倾天。 虽然箭矢是冲着舒尔哈齐的手下扎萨克图去的,此地也不宜久留。 “撤!”戚云梦厉喝,双手掌舵杆,旋翼躲避,“都飞起来!” 一瞬之后,空中杳然无痕,只有雀鸟扑翅惊飞。 到了寅时三刻,火海已经吞噬了粮岗七成,场面混乱一片,救火者与防袭者相撞,水桶倾翻,西门调回的援兵则堵塞隘口。 汉俘营地人去帐空,守卒被上峰一刀砍掉了脑袋。 戚云梦指挥女兵翼列人字,顺着增强的东风,朝老秃顶子山回翔。东方日升之时,二十一具飞鸢翼陆续降落。 女兵收翼,与攀崖待命的白杆兵汇合,下山后又与解救了俘虏的叶赫部胜利会师,一行人畅快淋漓地干完这一票,大笑而去。 尽管努尔哈赤找不到粮仓被焚,是明军所为的证据,但舒尔哈齐不甘失势,暗结明军的事,毋庸置疑。 舒尔哈齐也知道事情暴露,再留在赫图阿拉,只会遭到兄长的报复。他急率心腹阿尔通阿,迁徙至铁岭东南的黑扯木地,脱离建州管控,另立旗帜。 努尔哈赤闻讯大怒,旋即发兵截其归路,尽收其财产、部曲,斩杀阿尔通阿和扎萨克图,将亲弟弟囚禁起来,命人严加看管。 “哥,如今粮仓被焚,新稻亦毁,咱们手上无任何求和的筹码。此时与明廷对抗,就是自寻死路! 求你清醒一点,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舒尔哈齐手握囚牢的木栅,冲着兄长的背影道。 “舒尔哈齐,你就是个懦夫!”努尔哈赤飒然转身,眼眸中淬起毒火,恶狠狠道,“若不是你私通李如梅,欲借明廷之势,压在我头上,我们建州何至于分裂如此! 明廷巴不得我们自相残杀,政出多门,基业难稳。这么简单的反间计,你怎么次次上当! 如今建州内部,宗族豪强林立,哪怕是我的儿子褚英,有一星半点恃功觊权,我都要严惩,更何况你! 只有这样才能震慑亲贵,使众人知我威不可犯,我命不敢违。” 舒尔哈齐泪流满面,痛苦不已,大声道:“你有枭雄之资,为行雷霆之威,能背兄弟之谊,伤父子之情,权术酷烈至此,就为有朝一日称孤道寡吗? 别忘了明廷还有一位,不,一对智多星,他们不会让你的野心得逞的!” “那你就拭目以待吧。”努尔哈赤眼眸微眯,扬起了下巴,一副桀骜不逊的样子。 第638章 何和礼清理了余粮,对努尔哈赤汇报道:“天火烧了大部分粮仓,粗略估算,我们只剩三月口粮了。” “真的是天火吗?怎么会这么巧?”努尔哈赤脸色阴沉,他鹰隼般的眼眸看向窗外,“腊月冰河才能走马,撑三个月够了。” “贝勒…这是要破釜沉舟?”何和礼倒吸一口凉气,直觉此举不智。 “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明廷那一对智囊,是绝不允许我建州求和苟存的。”努尔哈赤冷声道。 “可是……”何和礼正待劝说。 “何和礼,没什么可是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努尔哈赤一掌拍在了桌案上。 “既然叶赫婿主率部离巢,此时叶赫东西二城,布防必疏,即刻让额亦都、扈尔汉率五千兵突袭叶赫。 将我的女人孟古哲哲、布喜娅玛拉都给掳回来!” “是!”何和礼领命而去。 莽古斯带领一千八百名汉民去了辉发卫,先交由指挥使杜松看管,待继续甄别,确认再无有间谍后,就可安排他们劳作,等待战后批次释放回家。 黛玉一得到静修的飞鸽传书,即刻让李如松整兵备战,人质得解,最终决战可以打响了。 李如松登楼俯瞰,七万精锐列阵关下,持白杆长枪,角弓劲弩。 这一次他们集中兵力,采取缓进筑堡,火力开路的策略,确保后勤线稳定,在冬至来临前,摧其巢穴。 出抚顺关东,到马根单堡,这是第一道前沿堡垒,位于山地与河谷交界之地,清除建州守兵后,明军分兵五百驻守此地,大部队继续向古勒城进发。 额亦都与扈尔汉奔向叶赫,莽古斯还未回来,只有叶赫格格孟古哲哲与乌拉部贝勒布占泰守城。 孟古哲哲看到侦骑烟号,知有敌袭,立刻派兵通知莽古斯回援,并让人告诉东哥,暂时留在古勒城,不要回叶赫部。 哨兵驰马疾报:“建州兵还有三十里来袭!” 孟古哲哲披甲上阵,吩咐布占泰道:“点五百营兵,在城外五里,挖坑设陷,插大竹签,倒植鹿角,暗布三道铁蒺藜。 城内一道防线,用万人敌,轰虏雷车列阵。二道防线,设强弓劲弩轮番迭射。三道防线,摆出拒马枪林阵!” 布占泰领命立刻行动起来,这是一套成熟的守城之法,也是莽古斯推演出来,对抗骑兵的防御体系。 额亦都前锋至,见叶赫城已然在目,而守备全无,不由嗤笑。正欲快马加鞭,忽然头马长嘶陷落,连环爆响震动四野,十余骑翻滚哀嚎。 建州兵骚乱了一阵子,扈尔汉怒甩长鞭,大吼一声:“鼠辈伎俩,别停下,踏尸而过!” 布占泰依山石设轰虏雷车阵,见到建州骑兵过来,先投巨木滚石阻滞马步,再将雷车推向骑兵阵营,轰隆炸响,浓烟滚滚。 建州骑兵试图冒烟突进,忽闻锐哨破空,叶赫的弓箭手,自半山松林发箭设弩。 额亦都亲举盾牌前冲,马蹄又踩中铁蒺藜,坐骑惨嘶人立,额亦都赶紧曳缰绳控马。 身边的亲兵身披重甲,犹被火药轰穿了胸腹,血喷八尺有余。 唯扈尔汉突围成功,闯入寨门,忽然前路塌陷,露出阔沟,深可没顶。扈尔汉赶紧兜扯马头,避开陷阱。 谁知沟后百余叶赫兵,摆出枪阵如林,前列狼筅手五十人,尖头有铁镰专绊马腿。 次列长矛手百人,矛杆长一丈八尺,头有一尺长的三棱锋刃。末列重甲刀斧手,准备近身搏斗。 孟古哲哲于马上观阵,见扈尔汉已聚残骑千余,作锥形阵猛突向前。她用女真话低喝一声,百余女兵立刻戴上狰狞鬼面。 她们身缀铜铃,来回奔驰,目的是用鬼面和哗然乱响,扰乱敌马听觉。这是莽古斯从与倭寇对阵时,学的倭技。 建州骑兵的锥形阵顿时乱了,他们出于本能地挟势一冲,越过沟壑。 前方马蹄才踏上对岸,狼筅手齐喝上前刺穿马腹。不少建州兵连人带马栽入沟中,被竹刺鹿角洞穿肺腑。有的侥幸爬起,也被长矛手自上疾捅下去。 孟古哲哲又命女兵登楼,各燃引线,往下扔“万人敌”,轰然爆裂,烟气弥散,趁建州兵掩面咳嗽,叶赫刀斧手杀喊震天冲出来。 额亦都见势不妙,不敢再战,命手下疾撤。扈尔汉年轻气盛,不甘无功而返,亲率部卒二百,下马与建州兵步战。 他来势汹汹,令叶赫兵阵脚微乱,孟古哲哲从二楼张伞落地,大喝一声,亲自与建州兵搏杀,鼓舞势气。 战至申时,双方各有伤亡,孟古哲哲左肩中了一刀,被二哥金台吉拖出阵中。 忽然,叶赫寨门洞开,哨兵挥旗大喊:“婿主回来了!婿主回来了!”两边号角呜呜吹响。 当看到莽古斯一路砍杀回城,身后斗篷迎风招展,如鲜红的旗帜,登时照亮了人心。叶赫众人士气大振,一面欢呼,一面奋勇杀敌。 建州军被杀得阵型大乱,四散溃逃,为逃出城寨,自相践踏,死者无算。几个亲兵想护送扈尔汉,向西逃窜,被莽古斯挥刀砍下了他的脑袋。 “捡起来,带回去给努尔哈赤,让他记着,下次再敢进犯叶赫,我让他有来无回!” 几个亲兵丢盔弃甲,抱起扈尔汉的头,仓皇逃走。 布扬古丢下刀,亲自为莽古斯牵马,兴奋道:“姑父真厉害啊,若没有你,我们还得有一番苦战呢。” 莽古斯来不及与他寒暄,在城中巡视了一番,忙命医卒给伤兵治疗,余者清扫场地,收缴战利品。 金台吉从屋中出来,拉着莽古斯说:“哲哲受了重伤,不想让男医卒碰,你快过去瞧瞧。” 莽古斯脸色微变,忙将马鞭抛下,命人送热水来洗手,煮上麻沸散。 已近深秋,天黑得早,屋中已燃起了烛火,孟古哲哲卸甲解胄,雪衣半褪,露出左肩的刀伤,血肉模糊一片。 莽古斯捧着一碗麻沸散,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见她脊背微颤,战袍染血,眸中满是疼惜,“麻沸散只有内服的,还是有点疼,你忍着点儿。” 他用调羹舀起麻沸散,一勺勺喂她,替她擦干嘴角的药汁。而后打开桌案上的医药箱,用银刀剔除腐肉。 孟古哲哲冷汗涔涔,齿啮下唇,浑身肌肉紧绷。 当喷烧酒为她清洗创口时,莽古斯忽觉肩头一沉,孟古哲哲斜依在他颈侧,青丝散落下来,蜿蜒在他胸甲上,滚烫的泪珠滑入衣领,流到他心房。 “我好像做不了叶赫的女主…一点小伤都挨不过去……”孟古哲哲语带哽咽,哀怨的气息,拂过他的喉结,“叶赫的婿主,不能永远留下来吗?” 莽古斯指尖顿僵,复又徐徐缠缚裹伤的棉纱带,“你是我见过最骁勇的女战士,岂会因一创而损志?” 他喉头微抖,用手帕替她拭泪,动作轻柔和缓。 孟古哲哲忽然仰脸,眸中炽焰灼灼,竟勾颈吻其喉结,唇瓣颤栗,好似飞蛾吻火。 莽古斯脊背陡直,扶着她肩背的手骤然松脱。良久,方叹了一声:“我已有妻室,稚子待父归。” 可是在她颓然垂首的瞬间,莽古斯的掌心,又重新托起了她的肩背,传递着温暖。 “今夜许你纵情,惟此一次。” 孟古哲哲无声泣泪,沿颈攀颌,从脖子下巴面颊眉额处处吻遍,唯有唇瓣相近的瞬间,莽古斯倏然侧首,彼此呼吸相错。 他放在其背后的指节,蜷起复又展开,为她穿好了衣服,终于轻轻将人推开,“伤忌七情,你好好调养吧。” 说罢他振甲而起,屋中暧昧的气息为之一散。 孟古哲哲独坐在烛影中,长长地叹息一声,身上他残留的余温寸寸变凉…… 额亦都带着七八个残兵,逃回建州路上,远远瞧见了三百火铳手,前后围拥着一辆车驾,便猜到车驾中坐着的,必然是叶赫的公主布喜娅玛拉。 他立刻率部躲在山坡之后,扈尔汉在叶赫城凶多吉少,额亦都也不甘心空手而归。 若是能将布喜娅玛拉掳劫回去,就可以迟滞明军攻打赫图阿拉的进程。这个“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人质,远比两千汉俘有价值多了。 可是他也不能用血肉之躯,来挡火铳的弹丸,该如何对付这些女兵呢? 这时候哨卒汇报,在他们身后有两个建州讯兵,大概是通知叶赫格格不要回城的。 额亦都摸了摸胡子,计上心来,让手下把那两个建州讯兵杀了,再换上他们的衣服,请求格格退回古勒城,派遣三百火铳手支援叶赫。 东哥听到叶赫城被建州兵突袭,人马俱损,姑姑孟古哲哲受伤危在旦夕,再也冷静不下来,立刻命三百火铳手,赶赴叶赫城救援。 她自己则带着十数名伴舞的侍女,退回五里之外的古勒城。 眼见三百火枪手纵马归去,额亦都奸计得逞。不远不近地尾随东哥的车驾,待距离古勒城还有二里地时,发动突袭,劫持了车夫…… 第639章 静修与戚云梦见天气越发寒冷,未免军中出现风寒感冒等症,在山上采撷秋后成熟的草药,白芷、黄芪、桔梗、白芷、防风等物。 这些辽地产的草药,质地上乘,可以做成黄芪防风炖鸡汤,防风白芷面汤,扶正固本,预防风寒。 戚云梦站在古勒城附近的丘陵上,看到三百火铳手奔向叶赫方向,而东哥的车驾,明明掉头转回古勒城,又半路折返。 建州兵簇拥着东哥的车驾,往萨尔浒方向去了,甩下十几名侍女,在后面追之不及。 “六郎,建州兵使了调虎离山计,劫持了东哥!这下可怎么办呐!” 回头一看,静修已经提起一株小草,在山巅测风速了。 “你该不会要……” 静修将背后的药篓子卸下来,交给小七,拿起地上的飞鸢翼捆缚在自己身上,紧了紧双腕上的护臂。 “眼下就这个法子,能把她追回来。你先带上药篓下山,领那些姑娘回古勒寨。 再让讯兵送信,将三百火铳手追回。五哥已经回叶赫了,叶赫定会安然无恙。” 戚云梦满目忧心道:“可是,飞鸢翼载重有限制,这是女兵用的……” “能载三百斤呢,说有限重,其实我是想给女兵立功的机会。”静修回眸笑道,“李帅的部队最迟三天后,能至萨尔浒。我这就去了,定能把东哥带回来。” “可他们有八个人!额亦都还是万人敌!你不要自个儿逞能,还是先回古勒城报信,赶在他们回赫图阿拉之前,率众救回东哥。”戚云梦揪住他的胳膊道。 “姑娘家不比男子,在敌人手里多待半刻,都很危险。”张静修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道:“他额亦都是万人敌,那我张静修就是天下无敌!” 说罢,他倒退着走向山崖边缘,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妻子,临崖张翼,正要御风远去。 忽然他又奔跑向前,猛地抱住戚云梦,在她耳畔道:“凌霄,等我回来!” 第292章 建州覆灭 “放开我!滚开!”东哥在飞驰的车厢中挣扎, 踢开了一个建州兵,她青丝散乱,罗衣染尘, 腕间缚着绳索,眸底凝着寒冰,恐惧渐渐蔓延在四肢百骸。 她误信了建州兵的伪装, 将三百火铳手调去了叶赫,以致于被建州的额亦都给劫持了。 信号烟炮都在火铳手身上,她无法向古勒城求援。 额亦都撩开车帘,笑道:“格格,还是别白费力气挣扎了,乖乖等着做咱贝勒爷的新娘吧。已过了萨尔浒, 赫图阿拉就在眼前。” 东哥厌恶地别过眼去, 看到车外八骑, 个个虬髯细眼, 弯刀带血,心中越发恐惧。 让她嫁给杀父仇人, 还不如自戕算了。最怕的是, 努尔哈赤不会给她捍卫清白的机会。 忽闻一阵霹雳声响, 浓烟滚滚,八骑捂嘴扬头, 但见雾霭中滑出一翼青鹞,翩若鬼魅。 静修单手操控舵杆,风灌其衣,猎猎作响。他抬臂张弩,扣动簧片,弩机匣口星芒连闪, 五支短箭破空而去。 额亦都未来得及躲避,箭簇已贯喉而入,血雾喷起,几个彪悍的身躯,也接二连三坠马,黄尘为之转赤。 东哥听到外头的骚乱惨叫,丝毫不敢冒头窥望,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在崩溃的边缘。 静修正欲击杀车夫,逼停马车,忽见前方尘头大起,千骑如黑潮漫野,努尔哈赤身披金狼氅,髡顶的鼠尾辫左右飞扬,目似凶兽。 原来扈尔汉的亲兵,已经将他的头颅,送到了赫图阿拉,努尔哈赤愤怒无比,正要强攻叶赫。 静修神色骤凝,指节捏得咯咯响,突袭额亦都并不难,可要与努尔哈赤的数千铁骑硬碰硬,不啻于以卵击石。 他当机立断,敛翼俯冲,用十分惊险的动作,掠过车窗,低声道:“东哥,野猪皮来了,你先诈婚求全,拖延三日。我必来救你,等我!” 语罢急扯控绳,飞鸢倏然侧倾,东哥隐约听了静修最后一句话,激动不已,趴在窗口大喊:“我就知道你会来!” 静修回望她一眼,抟身缩脊,似孤猿投林,滚入道旁的草莽之中。蓬蒿一阵乱颤,旋即复归平静。 “贝勒爷,额亦都中流矢死了!”残兵连滚带爬,扑到努尔哈赤马下,痛哭流涕。 本就怒不可遏的努尔哈赤,此时越发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噶盖、莽古尔泰、扈尔汉,你们死得好惨! 明廷欺我太甚,叶赫辱我太甚,我努尔哈赤今生,若不能为亲人朋友报仇雪恨,誓不为人!” 一众骑兵都高举白刃,大声呼喊:“报仇!报仇!” 努尔哈赤看向爱将额亦都的遗体,眸中有些许动容,“好生带回去,厚葬!” 小兵抹了一把泪道:“额尔都大人不负贝勒所望,临死前将叶赫格格,给您带回来了!”他抬手一指马车,“她就在车里!” 东哥原本想趁隙逃走,却不料建州骑兵,很快就将马车围得铁桶一般。 “孟古哲哲?”努尔哈赤策马上前,踱到马车窗外,挽缰勒马,用马鞭挑开车帘,见到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瞬间呆住。 他喉结不禁上下滚动,满腔悲愤忽而烟消云散,只剩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 “东哥?”他喜出望外,咧嘴笑了,“叶赫的明珠,合该照我喜帐!”他探臂将人捞出,掷于鞍前。 “放开我!”东哥两腿踢打着马腹,奋力挣扎,男人腥膻的汗气扑身而来,恶心得让她作呕。 此时努尔哈赤已无心征战,只想着洞房花烛夜。何和礼驱马上前道:“贝勒爷,将东哥押在阵前,我们更有胜算了。” “不急,今日天色已晚,明日等索伦部的援军来了再战!”努尔哈赤当即改变了主意。 他押着女真第一美人归寨,夜燃篝火如昼,酒酣耳热之际,竟当众撕扯东哥的衣裙。 东哥哭喊起来,将酒碗狠摔在地上,捡起碎瓷片,颤抖着比在自己咽喉:“我乃叶赫的公主,你若以牛羊婢妾相待,今夜便收艳骨一具。” 努尔哈赤拎起金酒杯,呷了一口,玩味地审视着她,冷声道:“你变成艳骨,也有的是人想要。 你若有胆子自戕,无论是生是死,我即刻将你投入妓营,让你阿玛的在天之灵,好好看着,他的掌上明珠,是如何纡尊降贵,伺候我建州兵卒的。” “不要!”东哥被他残酷的威胁吓到了,手里的瓷片跌落在地,整个人因为激愤、抗拒、恐惧、凄惶而面红耳赤,浑身战栗不已。 努尔哈赤哈哈大笑,就像是野兽看着捶死挣扎的猎物,他勾起唇角向她招手,“过来……” 东哥双目失神,像是被摄住了魂魄的精美人偶,木然地向前走去。努尔哈赤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将人抱在膝头坐着。 他喂的酒,她照饮不误,垂着头咬唇不语,任凭粗砺的大掌,缠缚在她身上。 正当努尔哈赤情难自已,低头吻她的时候,东哥瞬间清醒了过来,她偏头一躲,想起了静修的嘱咐,“诈婚求全,拖延三日。”蓦然鼓起了勇气。 “贝勒爷想要我,须建高台,宰白马,聚建州八部贵胄观礼。”东哥目似寒星,冷峭的声音响起,“我不嫁穷途末路的英雄,也不嫁不知礼节的禽兽。” 努尔哈赤怔愣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好!我就为你筑高台,搭金帐,行大婚!” 东哥看向座下几位建州女真的旗主与爱新觉罗家族的贵胄,讽笑道:“明军即将捣巢赫图阿拉,你的辅弼大臣、心腹爱将、亲子义子皆尸骨未寒,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举行婚礼,岂不令亲族部下寒心?” “好野的小狐狸,竟敢当众挑拨离间!”努尔哈赤抛下酒杯,捏着她的下颌道,“我建州勇士的血债,自然要用敌人的血来偿,但人死不能复生,安能阻我一亲芳泽?” 他将东哥扛于肩上,带回房中抛在床上,“婚礼我会给你,但你的人,得现在给我。” 东哥后悔不迭,惧怕不已,甚至怨恨静修给她出了个坏主意。男人说一套做一套,根本不可信! 努尔哈赤抽开腰间革带,步步逼近,千钧一发之刻,听得外间一阵骚乱,四下烟火弥漫。 “着火了,着火了!”门外阶下都是提桶救火的士卒。 何和礼闯门进来,咳嗽不止,挥开笼罩在眼前的烟气浮灰,对努尔哈赤道:“贝勒,不好了!我们窖藏的粮草也烧了,古勒城的守军已攻进外城了!” “真晦气!”努尔哈赤不得不重新束好革带,将东哥揪下床来。 “将她交给大福晋照管,待我打退古勒城那帮人。” 惊魂未定的东哥,捡回一条命,被打发到大福晋佟佳氏·哈哈纳扎青的屋中暂居。 此时朔风卷着雪珠子扑面而来,辽东的冬天终于到了。静修敛翼,隐在松树冠上,继续投掷手中的火丸。 奈何雪水湿润,压抑火势,大多成了闷烟。见东哥已暂时无虞,他又转头去将被幽禁的舒尔哈齐给放了出来。 第640章 秦良玉受命率白杆兵,回援中军。独留李如梅一部且战且退,将努尔哈赤诱出赫图阿拉,他手里人马不多,还不足以端掉老赤罗的老巢。 静修说,只要老赤罗不在城中,叶赫的公主暂时能得苟安。 秦良玉要率部直插黑扯木,为明军主力杀开血路。建州哨骑见白杆兵乘舟而来,急吹海螺警示。 努尔哈赤率两万黄旗精兵,追击李如梅,一夜驰骋至萨尔浒,至天明不见李如梅踪影,才知上当。 急命五大臣之一的费英东,领重甲兵扼守河滩。叶赫水卒奋臂划桨,护送秦良玉及白杆兵。及至中流,建州箭雨飞来。白杆兵举藤牌成墙,箭簇钉入木盾噗噗作响。 距岸百步时,舟身巨晃,原来费英东早遣了水鬼潜至水下,以铁锥凿孔! 数十个白杆兵,坠入寒冷刺骨的水中,幸而水深只没大腿,秦良玉喝道:“跳!”竟率亲兵,纵身跃过河水,落地翻滚间,用白杆枪疾刺,将凿船的水鬼捅死。后续士卒如法炮制,纷纷成功登岸。 费英东挥刀迎战,重甲兵如铁墙推进。白杆兵枪法陡变,不再直刺敌人,而是以枪杆横扫马腿,以倒钩锁敌刃。 一条丈二长的白杆,能一分为二,也能合二为一,能飞出箭矢,也能抽出白刃,变化无穷,让建州兵猝不及防,防不胜防。 秦良玉身先士卒,一杆长枪舞如银蛟,连挑六名建州甲兵。战至午时,白杆兵力压重甲兵,为明军撕开了一道缺口。 李如松亲至伤兵营,慰问受伤的白杆兵,秦良玉面不改色地接受军医的刮骨疗伤。李如松大为敬佩,亲解大氅覆在秦将军肩头:“此战首功,当归石跓英豪。秦将军安心养伤,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雪花漫舞之时,萨尔浒上游杀声震天,李如松主力已经全数渡河,辽东铁骑如黑龙卷地一般,呼啸而来。 休整一夜的李如梅,率三千轻骑绕至费英东侧翼,强弓连珠发射,专击敌将面门,费英东头盔中箭,踉跄后退。 李如梅懊悔功亏一篑,狠声骂道:“小杂种,迟早死在五爷箭下!”他要挣军功娶老婆,万不能心慈手软。 努尔哈赤观战,见势不妙,急令部众退守吉林崖。明军冒着鹅毛大雪,挺进黑扯木林区,这里古木参天,积雪压枝,光线昏暗如夜。 建州大将安费扬古,已设伏于此。刘綎率川军为前导,他吃一垫长一智,先让部下擒来一头野猪,而后在它尾巴上绑上油布,点燃后驱策其闯入雪地。 箭矢果然自四面八方射来,川军立刻举藤牌而进,一边庇护身体,一边挥刀砍断箭杆。刘綎大喊:“伐木,冲阵!” 川军当即用刀斧砍倒数棵巨松,数人合力推木滚进。雪尘飞扬,竟将安费扬古设置的雪坑掩埋住了。 安费扬古见状,亲率刀斧手冲出。双方在林间雪地展开混战,雪泥与血水飞溅。刘綎手舞大刀,以一挡百,搏杀不止。 正当太阳高升之时,林外忽起号角。麻贵、李如梅领叶赫骑兵杀到!叶赫婿主领着金台石、布扬古二人,嘶声大喊:“杀建奴!报亲仇!” 叶赫骑兵皆身披白裘,在雪地几不可辨,如幽灵般自侧翼切入。莽古斯递来一副皮革嵌烟熏墨镜给李如梅。 “谢了!”李如梅系上墨镜,晃眼的日头立刻黯淡了下去。 安费扬古急忙分兵抵挡,已被李如梅窥见破绽,他单手控缰,立马百步之外,而后放开缰绳,张弓搭箭。 一箭射穿安费扬古护心境,见他还晃晃悠悠试图站起,李如梅又追射一箭,直透其咽喉。 建州军见主将毙命,阵脚大乱。 莽古斯勾唇一笑:“额亦都死了,扈尔汉也死了。五大臣已去其三,剩下两个,你若不都抢了去,这军功可就是别人的了。” 李如梅磨了磨牙,若不是努尔哈赤的命他取不得,还用得着四处奔波,杀这些虾兵蟹将吗? 他反讽莽古斯,“你就这样袖手旁观,生怕姑侄二女,共侍一夫呀。” 莽古斯笑笑,不说话。叶赫公主的誓言,在他们心中,无异于束缚手脚的镣铐。 翌日,努尔哈赤集中主力于萨尔浒平野,欲与明军决一死战。他亲领黄旗,命何和礼、费英东、代善各领一旗,摆出四门阵。 李如松登高观望,见建州军严整,对诸将道:“他们欲以正兵决胜,依元辅之言,我等以奇正相生破之。” 令麻贵领中军两万正面结阵,李如梅居左,刘綎居右,自领亲兵铁骑居后策应。 两军冲锋接战,明军长枪阵,如铁猬前推,建州重甲兵持刀硬撼,雪原上呐喊震天。枪杆、铁甲相互碰撞,哀嚎呼喝声此起彼伏。 费英东尤为悍勇,挥舞大刀连破三阵,明军枪矛竟不能近身。 李如梅见状,拍马直向费英东,二人马战三十回合后,李如梅诈败而走。 “别跑!”费英东纵马追击,忽见李如梅回身一箭。 此箭白杆白羽与雪天一色,待费英东察觉有风刺来,箭已至面门! 他躲散不及,额心中箭,铁盔落地,发髻散乱,在马上颠簸了两下,扑倒在雪中。 “只差一个何和礼了!”李如梅正自得意,忽然何和礼趁机突入,挥舞利刃向他劈来。 莽古斯连忙策马驰援,他手中弯刀灵巧,四两拨千斤,故意卖个破绽,让何和礼一刀挥空,几乎要栽下马去。 而后向李如梅打了个呼哨,李如梅反手拉弓,箭矢正入何和礼颈侧,血喷如泉,染红了脚下的雪地。 何和礼晃身落马,踉跄跪地,却狞笑着反手掷出刀刃。 “趴下!”莽古斯扑身护住李如梅,自己却不及躲闪,刀刃插进了背心! “莽古斯!”李如梅连忙将他托起,愤然抄起鞍袋中的匕首,将何和礼的脑袋给削了。 “恭喜你了,李五郎,够格与吟香成亲了。”莽古斯冲着满脸是血的李如梅笑了笑,颓然失力…… 叶赫骑兵见莽古斯战死,无不目眦尽裂,愤怒悲吼:“为婿主报仇!” 他们攻势烈如疯虎,竟然将黄旗阵线冲溃。李如松见战机已至,挥动旗号。中军忽分两边,三千亲兵铁骑如利刃出鞘,直插建州兵心脏。 李如松掌中的玄铁钢枪,如黑龙搅海,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努尔哈赤退守山崖,凭险固守,五大臣已全部覆灭,他都来不及悲伤,拼了命地用滚木巨石击退明军的仰攻。 泣泪横流的李如梅,带着莽古斯退出战阵,秦良玉带伤向李如松请命:“李帅,末将愿率白杆兵百人,夜攀绝壁。” 李如松道:“你身上还有伤不能去。简择百名精锐上崖即可。” 戚云梦驱马上前道:“李帅不可!吉林崖北侧已显冰溜,用白杆攀爬也容易失足坠崖,尸骨无存。我空天女兵可以上去!” 秦良玉摇头道:“不能去,如今天已降雪,我记得六郎说过,冬季绝不可使用飞鸢翼!” “六郎还说飞鸢翼只能载重一百斤呢,他还不是抢了我的翅膀飞走了,他就是个骗子!”戚云梦一时怨愤起来,丈夫一去三日不归,生死未卜,叫她如何冷静得下来。 “别争了,”李如松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北风平稳,雪润冰滑,的确不利于攀崖。他回头对戚云梦道:“戚姑娘,一击不中也不要恋战,安全第一。” “好!”戚云梦领命而去。 见明军后撤不再仰攻,崖上的守军躲在避风处酣睡,戚云梦等二十飞鸢翼如天兵浮空,霹雳弹、万人敌、飞镖一股脑儿往下扔。 守军从帐中冲出,未及披甲,被炸得脑浆迸裂,有人向空中射箭,箭却被北风卷跑,数十人溃逃不及,纷纷坠崖身亡。 戚云梦一抹额汗,敛翼落地,将明军旗帜插在了崖顶。李如松仰头大呼“漂亮!”,明军主力沿小道攻上,吉林崖遂破。 努尔哈赤残部退回赫图阿拉,这里虽然接二连三地遭受了火灾,但城墙未坏,以巨石垒成,有一夫当关之险。城中还有褚英接来的索伦部精兵,粮草足支数日。 远不到穷途末路的境地,他即命手下在各处设置陷阱,企图让明军有来无回。 李如松集全军于城下,令围三阙一,于北门虚设旌旗。 中军大帐中,烛火通明,李如松指着沙盘道:“我们远征赫图阿拉,粮草只够五日之用。后日应有朔风,自老秃顶子山下掠,戚姑娘你们飞鸢营能乘风入城否?” 戚云梦道:“可以,我们携带火丸、掌心雷、飞虎爪,可以顺风二十里,可抵内城八角殿。” “好,万一我们攻城受阻,你们空天女兵就要先攻进去。”李如松道。 “是!”戚云梦抱拳道。 面对来自北方的索伦族,努尔哈赤不敢怠慢,也不敢将粮草不够的话,和盘托出,只得大宰牛羊犒赏索伦部士卒。 而索伦部的酋长得知,叶赫的美人东哥也在建州,指名要她相陪,才肯出兵襄助。 第641章 努尔哈赤也毫不犹豫地让渡了自己“唯一仅存的战利品”。 大福晋将东哥扮作新娘,送入悬黄灯笼的穹庐之中。外面是推杯换盏,屠狗烹羊的喧嚣。 东哥坐在床上,手握金簪抵在喉间,眼泪止不住地流,努尔哈赤将她让给了索伦人,那个茹毛饮血的部落酋长。 忽闻穹顶窸窣,静修倒悬而下,落地无声,四目相对,东哥心头猛跳,捂着嘴,胸口距离起伏,手里的簪子滑落下来。 正要坠地的瞬间,静修伸手捞起,挟在指尖,穹庐外已响起了趔趄的革靴声。 索伦部的酋长掀帘而入,周身酒臭蒸腾,他身形彪悍,面阔有棱,好似刀斧砍成,颧骨赤红,鼻梁峻直如削,目眦细长而上扬,瞳色褐碧,审视眼前泪眼婆娑的美人,就好比鹰隼在崖边窥岩。 他扑身上来,突见黑影掠至眼前,有什么东西往他颈动脉上一划,人便如朽木瘫倒,在地上噗腾了两下死了。 静修踩在他背上,拉起东哥的手腕:“走!”临行回望,又抛下一枚火丸,低笑道:“烧个痛快吧!” 二人没入夜色中,远山竖起长龙似的松明火把,似星河流泻,明军的旗帜卷地而来。 他们藏身在内城一处废弃的仓库中,远处灯笼的碎光抛了进来,照在两人的眉眼上。 “你在这里待到天明,明军就攻进来了,见到秦将军或是小七,你就跟她们走。” 静修盘点着手里,所剩不多的武器,“我还要留在这里,清理各种陷阱,为明军开道,不能带你离开。你不要怕,这里入口已经坍塌,位置十分隐蔽。” 东哥忽然扯住他的衣摆,声音轻颤:“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这是第三次了……” 她扬起脸来,眸中闪动的泪光如星光粲然,竟大着胆子将他的手贴在自己颊侧,“我这条命只能是你的,求你,要了我……” 静修的手几乎要被她面颊的热度烫伤,他霍然横臂,压向她的脖颈,将臂弩的机簧抵住她的锁骨,箭簇与她的颈侧动脉仅隔一线距离。 他抽回发烫的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臂弩仍叩在她颈部,侧身对她道:“你若是活得不耐烦,我也可以要了你的命。” 那声音冷似寒铁,不带丝毫温度。 “我心知努酋奸诈,必负隅顽抗,在老巢大设陷阱,未免同胞枉丢性命,早有计划潜伏进城。救你,不过恰巧让小七碰上了,顺势为之。 若小七那日没看见你,我是不会救的,你若死了,可以为明廷、为我爹娘,减少很多麻烦。你该庆幸,小七从始至终,仍视你为朋友。” 东哥的指尖悬在半空,忽然凄然一笑,她慢慢蜷缩手指,握成拳抵在心口。 “我在努尔哈赤的酒水中,投放了辽东草药细辛。原本细辛也可用来治疗风寒,但是辛不过钱,过钱则毒。” 静修将臂弩重重扣回腕甲上,“他很快会头痛如劈,面赤耳鸣,烦躁如狂,口干如焚,吐泻交作,浑身抽搐。待明军冲进来时,你看中哪个好男人,就引他去杀努尔哈赤罢。” “你不肯要我,竟甘愿放弃杀敌立功的机会……”东哥踉跄退步,背脊撞上墙壁。 他分明可以轻而易举毒杀努尔哈赤,却只限制其行动,为的就是避开她的誓言。 东哥缓缓摇头,内心承受不住被人嫌弃的打击。鬓边珠冠歪斜,缀在其上的红盖头逶迤而下,青丝狼狈乱飞。 “我走了,你安生待着。”静修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脚,“你饿不饿?”他拿出一块砖饼,掰了一寸见方的小块,反手递给她,“够你撑到明天中午了。” 东哥攥着那一点砖饼,气笑了。那些不曾吐口的柔情与爱恋,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静修走到穴口,正要搬开石墩,躬身出去,忽然又折返回来。他瞅了瞅东哥蓬头乱发的模样,不由托腮想:明日她若这幅模样被人发现,恐怕会招惹上流言蜚语。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刺死索伦部酋长的金簪,递给她道:“把头发收拾一下吧,省得叫人看了误会。” 东哥上下审视着自己,忽然意识到他为何在意自己的形容,可是那金簪上残留的血痕,令她摇了摇头:“我不要它,太脏了。而况这里也没梳子。” “麻烦!”静修怀里有小七的梳子,但不肯给她用。左右看了看,捡起地上的红头巾,抖了抖上面的灰。 他三下五除二,将她的头发一股脑儿给缠裹起来,又从臂弩里抽出一支短箭作钗,给她牢牢地固定住了头发。 东哥面颊发烫,浑身血涌,嫁衣下心跳如擂鼓,忽然凑近他耳畔:“你不知道吗?我们女真人成亲,新郎会用箭矢挑起新娘的红头巾……张静修,你这是在干什么?” 静修的手指蓦然撤回,大步后退,一不小心就犯了忌讳。 远处忽然爆喊杀声,火光泼天而起,静修推窗跃出前,忽而回眸一瞥,唇角牵起清浅的弧度。 “谁说红布就一定是盖头,还可以是巾帼。东哥,做个巾帼英雄吧!像叶赫河上冉冉升起的太阳一样!” “巾帼?”东哥摸了摸头上的红布,外头的火光,染红了她豁然开朗的眉眼。 当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时,她对着通风口,轻声说:“好。” 索伦部的酋长被焚烧于穹庐中,偏偏东哥不翼而飞,努尔哈赤气急败坏,又不得不面对这样复杂的局面。 他为了安抚索伦部的兵卒,冒着生命危险登高解释,“今夜锥心泣血之事,我不得不与诸位将士直言,索伦酋长之殁,非我建州所为。 实在是明廷奸诈,遣狡狐潜伏,行离间之毒计也!他们戕害贵酋于我穹庐中,复散流言,欲使我建州与索伦兄弟相屠,坐收渔利。此仇不共日月,此恨当裂山河!” 索伦部的人,哪肯轻易相信这番说辞,纷纷索要证据。 努尔哈赤强自镇定,摆出清者自清的无畏之姿,声明道:“明廷素来狡诈,他们惧怕我们女真人强强联手,杀我亲子,毁尔林木,前仇新恨历历在目。 我亟待索伦部援手,又何必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如今索伦失去酋长,如失龙首,建州丧失盟邦,亦如折断手足。 明军已兵临城下,明日若屠我建州,后日就会焚烧索伦之地。诸位当知唇亡齿寒,我们杀白马为盟,誓言重若千钧,岂会反悔? 我努尔哈赤虽不才,但愿以长白山千年冰棺,装裹贵酋的遗骸,待我攻下明廷,中原半壁江山,我建州与索伦部共享。 待我等联手驱逐明军后,共推索伦部贤者继任酋长,我建州永以兄弟相待。今夜若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私愤于我,便只有与我同归于尽了。 若勠力同心报仇雪恨,则索伦酋长能安息于九泉,索伦部也将扬威于天下!何去何从,还是诸位共决!” 努尔哈赤不知自己已身中细辛之毒,浑身燥热,目赤如血,但偏偏是这副热血模样,打动了索伦部的部众,他们接受了建州的统领。 峰回路转,让努尔哈赤越发坚信自己天命所归,他走下高台,立刻感到头晕目眩,被儿子代善给扶回了房间。 天将明未明之时,北风呼啸,卷雪如花。代善登上城楼,忽闻空中风声飒飒,有数个黑点乘风而来。 戚云梦率众掠过赫图阿拉的城门垛口,建州守军仰望惊呼:“天兵!” 飞鸢翼顺风掠入内城,静修看到了小七,心中一喜,赶紧加紧清除城内的各处陷阱。将所有伪装破坏殆尽,机关拆除推平,危险丛生的地方,则留下“此路有险”的标记。 戚云梦等空天女兵,落在八角殿的瓦顶上,投掷飞虎爪勾出鸱吻,掀瓦破椽。殿内努尔哈赤,正强撑病体坐在虎皮椅上,忽然椽木坠落,万人敌噼啪而下。 李如松举千里镜一看,见八角殿火起,立刻抽刀发动总攻,冲车猛烈冲击,撞破城门。 明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他们已有了多次巷战的经验,即刻摆出鸳鸯阵,进退有据,配合默契。 “哥,张六郎给咱们留了标记,可以避坑而走了!”李如梅指着城墙上的文字道。 “太好了!”李如松大吼一声,传令,“直捣黄龙,擒斩努尔哈赤者赏金一万!” 躲在废弃仓库中的东哥,听到了叶赫兵的喊杀声,想起要做巾帼英雄的事,不顾外头刀剑如雨,勇敢地冲了出来。 “叶赫的勇士们,跟我来!我知道努尔哈赤在哪里!” 努尔哈赤夜不能寐,疼痛难熬,自觉命不久矣,正与诸贝勒阿哥交待后事。忽见空天女兵破顶而入,梁上有红衣客至,恍如血色修罗降临。 戚云梦左腕臂弩连发,努尔哈赤连忙抓起身边护卫,挡在自己身前。数名女兵居高临下投掷流星镖,有的贯进了褚英的左眼,有的割裂了老萨满的咽喉。 努尔哈赤暴起,擎起护卫的长钺横扫,击倒了屏风瓷器无数,瓷片飞溅如雨。戚云梦鹞子翻身避开攻击,屋顶洞口气流盘旋,她足踏梁木,羽翼突张,再跃而起。 第642章 “还想飞,看我折了你的翅膀!”努尔哈赤怒声咆哮,灵魂已经出离了身体的痛楚,他竟弃长钺,箭簇燃火,张弓向天。 几次躲闪,戚云梦的飞鸢翼还是中招,烈火很快吞噬了羽翼。她不得不抛弃累赘,张开伞包降落。 还未站稳,努尔哈赤的铁掌已扣其咽喉,千钧一发之际,殿门轰然崩摧,静修浴血杀入,剑锋犹滴着血珠。 “建奴敢尔!”静修疾奔掷剑而去,贯透了努尔哈赤攫住妻子的那条手臂。 努尔哈赤剧痛松掌,代善持弯刀与阿敏二人夹攻静修。 他侧颈避刃,反手擒代善之腕,知其老伤在何处,这一回毫不留情将骨头捏成了粉碎。回身再夺过阿敏手中之刀,一手刀,一手剑,轮番舞向阿敏的肩甲。 “你爹已被我放走了,他在西门等你!” 阿敏被震麻了骨头,连连后退,听了这话虽是半信半疑,但已无心再战。很快趁乱窜了出去。 努尔哈赤困兽犹斗,主动断臂求生,双眸赤红欲裂。静修撂下刀剑,将捂着眼睛哀嚎的褚英,一把抡起来,撞向其父。 父子二人头骨相击,发出一声闷雷之响,双双倒地。 戚云梦得隙喘息,将背后伞包卸下,缠绕成索,捆住努尔哈赤的足踝,发力拽曳。 努尔哈赤踉跄挣扎间,静修已夺回佩剑,先后斩杀了褚英、代善二人。 殿外喊声震天,战鼓摇天撼地,李如松的怒吼已近在耳畔,努尔哈赤独臂欲撑地而起。 “六郎,快杀了他!”东哥带着一队叶赫兵冲进殿来,冲着静修大喊。 近在咫尺的静修,原本可将努尔哈赤一剑毙命,此时却将地上的长钺抛向高空,大喊一声:“凌霄!” 戚云梦一跃而起,踏上丈夫的肩,腾空前翻,伸手抓住了长钺,飞身向下突刺。 长钺透背而出,将努尔哈赤钉在了虎皮座下,血喷如瀑,染红了座后的大明舆图。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凝滞了一般,万籁俱寂,东哥瞪大了眼睛,震愕不已,怎么会这样?竟然是小七杀了努尔哈赤! 她该怎么嫁给她? 第293章 不告而别 明军大营一处隐蔽的小帐中, 青帷低垂,微光澄澄,映着亡者安详的面容。 张允修穿着普通明军士卒戎装, 束发挽髻,他打开一个黑漆奁盒,调配铅华, 以毛笔蘸之,自遗体眉弓处起笔,仔细描画出莽古斯的面容。 妆成,张允修用白帛将遗体覆上,退步三揖,用鞑靼语低声道:“乌力吉兄弟, 委屈你以莽古斯的身份下葬了。你为大明捐躯, 我们永远不会忘了你的。” 李如梅见他动作娴熟, 笔画精确, 将一个蒙古土达的脸改换成了另一个人,不禁啧啧赞叹:“张五郎, 你怎么什么都会?连给死人易容都行。” “我娘是卖胭脂发家, 我从小就熟悉妆奁之物, 描眉画眼不过寻常手艺。”他拿起香皂细致盥手,擦净之后, 拿起桌边的金嵌宝石耳环,递给李如梅。 “帮我交给孟古哲哲,就当是留个念想。” 李如梅接过,心里莫名有些难过,垂眸道:“没什么话要带给她的?” “没有。”允修呼出一口绵长的白气,戴上烟熏墨镜和口罩, 压低了毡帽檐,掀帘出去。 他面颊两侧的耳朵,用厚毛皮做的暖耳罩住,无人能窥见其耳洞。还未走出十步,就见风尘仆仆的孟古哲哲,滚鞍下马,跌跌撞撞而来。 差一点,他就出于本能地想伸手搀起她,最后还是及时旋踵转身,与之擦肩而过。 李如梅没想到孟古哲哲来得这样快,大雪飘摇封山塞途,她还能星夜兼程,三天之内赶来赫图阿拉。 “莽古斯!”孟古哲哲踉跄着奔向帐中的遗体。 孟古哲哲倏然僵立,眼眸通红,嘴唇颤抖,她扑倒在地,以手抚着莽古斯的胸甲,铿然作声。 李如梅连忙出手,将她拖曳出来,劝说道:“格格请冷静一点,莽古斯背后中刀而亡,脊骨断裂,肋骨尽折,经不起碰触。” 孟古哲哲伏在地下失声悲嚎,涕泗交流,肩背剧烈地起伏。叶赫的亲兵陆续到了,他们跪在孟古哲哲之后,个个垂头哀泣。 叶赫的婿主就好似辰时和煦的太阳,普照在叶赫河畔,给养着部落数万百姓,带给他们前所未有的富饶与安定。 海西四部在叶赫婿主的带领下,空前的团结,从前征战不休的部落,互通有无,彼此信赖,生死可托。 可是今日,叶赫的太阳沉入大海,再不复醒了…… 守卒忽报:元辅与凤宪令至。 帐帘再启,张居正夫妇相扶而入,两人袍摆之下,都是湿哒哒的雪水。 黛玉看着行军床上的毫无生息的儿子,脚步微微踉跄,袖中指尖骤然蜷入掌心,她扭头靠在了丈夫肩上,藏起眼角一行清泪。 张居正眼眶微红,喉结剧烈地抖动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字也不能说。他的小五没了…… “莽古斯将军忠烈贯日,为我大明铲除叛逆,立下了汗马功劳。” 张居正不敢再看遗容,目视帐顶,将眼泪逼了回去,“三军震悼,本辅代圣上,特赐叶赫婿主莽古斯金铠一副,银币两万,恤其妻孥部族。” 每吐一字,他颌下的长须便轻颤一分,声音哽到幽咽,垂头泪流。黛玉轻触其肘,以示安慰。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起脊背,必须要代丈夫完成吊唁与抚恤。 “莽古斯将军千古!其英灵当护我山河永固,特此追封为叶赫都督。”黛玉上前两步,瞻仰遗容,三揖为礼。 忽见莽古斯的脸上略有浮光,面颊有淡淡的脂粉香味,令黛玉霍然睁大了眼睛…… 她后撤两步,摁捺住激动的心情,转身扶起孟古哲哲,毫不掩饰自己的眼泪,安慰她道:“还请节哀珍重,他一定希望你过得好。” 孟古哲哲强忍悲伤,哽咽着点头。 黛玉瞥了李如梅一眼,见他眼神闪烁,透着几分心虚,越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想,吩咐他道:“莽古斯是为救李将军而殒身,还请你主持他的丧葬之仪。” 李如梅道:“理应如此,末将遵命。” “相公,还有诸多善后事宜,等着你我筹划安排,咱们走吧。”黛玉挽起丈夫的胳膊,将他带离了伤心地。 允修尚未走远,窥见爹娘伤心至此,愧疚难耐,后悔不已,自己真不该瞒着爹娘。 他踌躇着要不要及时说明真相,就见母亲向他走了过来,轻声道:“劳驾带路,送我夫妻去梳洗一番。” “是。”允修声若蚊呐,低头向前。 等他七拐八弯,将父母领到李如梅给他安排的独立帐篷中,噗通一声给爹娘跪下了。 “小五不孝,害爹娘伤心了。”他解下眼罩与口罩,给父母嗑了三个响头。 张居正将热帕子敷在脸上,蓦然听到儿子的声音,手指微抖,忙扯下热帕子,三两步奔向允修。 “臭小子!”他上下打量着完好无损的儿子,又气又笑,一张湿帕子狠心掷在他脸上,“敢骗老子,是不是嫌你爹活得太长了!” 允修不敢有丝毫闪躲,忙道:“父母在堂,亟待儿孙尽孝,小五怎敢枉死?我思儿心切,急于回家,恰好何和礼扎了我一刀,就因势利导……” 黛玉不紧不慢地擦干了手脸,踱步过来,“看你这生龙活虎的样子,何和礼那一刀,还没让你破皮吧。” “还是娘明察秋毫!我这点子障眼法,在您面前都不够瞧的。”允修故意装憨,挠了挠头脑勺。 张居正双手抱臂道:“让李如梅把莽古斯火葬了吧,一半骨灰送去科尔沁部,一半留在叶赫,也免得让人看出端倪。” 允修道:“已经嘱咐过他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灰。 黛玉看了他一眼,“你眼下什么打算?” “先去辽阳看倩娘和孩子,再带他们游遍江南,后回荆州,帮四哥打理生意。”张允修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不由流露出几分欢喜之意。 “你想得倒美。”黛玉斜睨了他一眼,嗤笑道:“倩娘如今是自由身,早不在辽阳住了。” 允修急了:“娘,你怎么能让倩娘离开呢?我的孩子怎么能没有父亲!” 张居正呷了一口茶,悠然道:“你娘用你赔付的三千万,赚了九千万还她。天下之大,还不任她行走。” “她一个女人独掌那么多资产,不是如小儿抱金行闹市吗?”张允修越发忧心了。 张居正讽笑:“你也不瞅瞅你娘,她富甲天下,有谁敢打她的主意。谁说女人就不能掌钱立业了。” 尽管黛玉还想多看看他父子二人说笑斗嘴,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对儿子说了实话。 “你岳父李大人,上月升了广东巡抚,主管民财两政,会长居在那。倩娘带着两个孩子,投奔父母去了。 未免意外,眼下你不宜久留辽东,赶紧回金州乘船,趁北风南下天津,经运河至赣州,再走梅岭古道至广州。最快明年正月就能到。” 第643章 允修听了母亲的话,眼眸瞬间亮起来,“多谢爹娘成全,我这就去追倩娘了。” “你等等,也不急这一日。”张居正喊住他,“明天带着兵部勘合南下,我另有公务派你。这两天把自己藏好,没事不要说话露脸。” 允修立刻改换了带海蛎子味的口音,“俺好歹是宽甸来的小兵儿,口罩一戴,谁还能认出俺来?消停眯着呗!” 夫妻俩噗嗤一声笑了,黛玉忽然明白李如梅之前,为何会遭吟香蹙眉掩耳的嫌弃了。 他那一口铁岭腔的胶东官话,沉雄桀骜,不但有大冰碴子的味道,还整得罡气袭人。 原本颜如宋玉,貌赛周郎的大好青年,一开口好比边城老卒,悍烈顿挫,音不衬貌。 而朝鲜人素来推崇明廷的正音官话,难免轻视辽东边音。若非李如梅孜孜以求,锲而不舍,只怕还没那么容易打动芳心。 夫妻二人整理好情绪,离开了允修的帐篷。与辽东经略孙承宗,辽东巡抚熊廷弼二人,商议女真部落改土归流的事宜。 索伦部众因酋长被杀,群龙无首,见努尔哈赤大败,立刻投降撤回老巢。 努尔哈赤的妻妾遗孀们,黛玉安排她们带着孩子,各自回了娘家。 乌拉部已并入了叶赫,布占泰只是叶赫九营之一的统领。他的侄女儿阿巴亥,在赫图阿拉白吃住了两年,如今却成为年幼的寡妇,被迫送回到叔父身边。 阿巴亥发丝散乱,神色桀骜,仰望着黛玉,冷笑道:“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当初选错了?没有拒绝嫁给努尔哈赤,如今还成了朝廷叛逆的遗孀。” 黛玉脸上并无笑意,只道:“如果我们不曾做些什么,努尔哈赤会是女真部落的雄主。嫁给他,的确是你迈向权力巅峰的一种途径。 你刚强聪慧,有野心欲望,善于争宠,有可能成为努尔哈赤的大福晋,为自己的儿子,争取到继承人的位置。 你的想法没有错,可惜你成也爱新觉罗,败也爱新觉罗。何不以乌拉明珠的身份,为自己立一份事业,博一条康庄大道呢?” 阿巴亥眉眼微动,欲言又止,她被叔父牵走,一步一回头地看向黛玉,若有所思,似有所盼。 辽东幅员三百余万平方千里,要全部改土归流,显然不切实际。 如今海西四部与建州旧地可以举族归附,其他散落在更北方的部落族群,与中原王朝接洽鲜少,不会轻易接受统治。 孙承宗道:“如今建州女真由舒尔哈齐统领,他献出了险隘分布舆图和兵马粮储之数,交割了符印、族谱、仓廪、名册,可以勘验边界,速改建制。 但是东部的野人女真势力不弱,地势险,宜羁縻缓图。像索伦部、巴尔虎部、赤塔部这些边远部落,还需谨慎考量。” 张居正颔首道:“待圣旨下来,便遣使去各部落宣谕。先召酋长宣说朝廷德政,许以世禄赡养、子弟入国子监,次晓谕部民,说明减免赋税、讼狱公正之利。 要辛苦二位,联合坤政院女官,设置临时厅署,颁布新约,废除人殉、巫蛊、仇杀的旧俗。而后编造户籍黄册,划分屯田。” 熊廷弼皱眉道:“最难的就是清丈夷田,卫所画界,将各部兵卒改为屯勇,收缴军械弩箭。” “叶赫、建州的战斗力,诸位都看到了,那是相当的精悍。若非明军精锐备战一年有余,士马饱腾,粮饷充足,恐怕此战胜负难料。”黛玉摇了摇头。 “依我之见,各部武器暂不收缴,只做编号登记,逐步纳入边军体系。先以一定人数的工役,免一定数量的田赋。 等到五年后,彼此有了信赖感,再以一定人数的兵役,免一定数量的田赋。 边夷之事,万不可操切,许你们十年不改其位,就是盼你们慢慢来,教化为先,兵防为重,税赋为后。” 张居正捻须道:“作为督抚,还得每年遣巡道稽核,酋长、流官有无苛敛,屯军有无夺产,商贾有无欺诈,各部有无潜通。 还要收录民谣谚语,掌握萨满巫师聚散,将边夷情况,月报给兵部。务必去苛暴,取周密,吏清而夷安,一切稳进慎断。 三年考成,核心在四:增户口、减诉讼、兴义学、固边堡。” 孙承宗与熊廷弼对视一眼,颔首应是。 叶赫婿主莽古斯的葬礼,依荼毗礼火葬,女真、蒙古各部老幼闻之,皆来送行,叶赫河畔白衣蔽野。 萨满击鼓吹笛引魂,喇嘛诵经渡亡。蒙古科尔沁部的送葬使,土默特部的使臣,汉地官民,蒙古土达都到了。 莽古斯的身躯置于柏木柴堆之上,孟古哲哲用蒙古旧俗,将珍珠与米粒放入他的口中,寓意往生不饥。 她摸到他唇边浮起的脂粉,回头望了李如梅一眼,见他回避了自己的视线,忽然释然地笑了。 他还活着是吗?那就好…… 烈火既燃,跪泣者三千余众,声震雪原,群鹰盘旋在上空,久久不去。 烟火烧至暮时方烬,喇嘛上前收拾遗骨。依李如梅所示,将其骨灰归二姓,一半送归父族蒙古科尔沁部,一半留在妻族女真叶赫部。 双驼分道,一条向东,一条向西,送葬的队伍各执火把,连绵如星河蜿蜒。 孟古哲哲没再看那骨灰坛一眼,命人好生安葬,便了结了此事。 李如梅将莽古斯的耳环交给她,“留个念想吧。” “他走之前,没有什么话留给我吗?”孟古哲哲握着耳环,怅然道。 “他死得突然,没来得及留话。”李如梅低头,望着脚尖。 孟古哲哲眸中泪光闪烁,仰脸一叹:“真是个无情的男人啊,到最后都不屑骗人。” 侍女手持托盘,唉声走过来道:“格格,东哥格格今日又不肯吃饭,请您快去劝劝她吧。” 孟古哲哲看了看纹丝未动的饭菜,挥了挥手道:“她不吃就不吃吧,劝不动的。” 叶赫格格当众发誓,谁能杀了努尔哈赤,为其父布塞报仇,她就嫁给谁。 可偏偏为东哥复仇的人是小七,她的同窗挚友,她的女伴。 蒙古、女真部落中,那些期盼东哥下嫁的少年们,大失所望。也有闲人,将此事嚼作茶余饭后的艳闻。 铮铮婚誓竟付女子,凤台择婿变成笑柄。金枝欲系鸳鸯带,怎奈苍天赐娥眉? 明廷得知这样的情况,反而是松了一口气。不必担心叶赫与强部联姻,成为建州第二。也不用贡献一名中原的优秀将领出去,娶边夷部落公主,以求平衡。 张居正夫妇多番权衡之下,上疏承和帝,说明了情况。 羁縻之道,贵在求同存异,今有叶赫公主沥血誓约在前,女兵戚云梦斩努酋雪仇于后。事出非常,当依三纲五常之宜,行权变之法。 男女有别,若强合二女之仪,则妄启祸乱人伦之序,万万不可。 叶赫公主誓约的本意,志在得壮士,保卫部落亲族,为大明稳固边疆,非单求婚配。 朝廷当赐匾“孝烈双彰”,并一对翟冠霞帔,赞其二人孝义动天,忠节贯日,褒其守边之功。 戚云梦领衔飞鸢营,舍生忘死,屡建奇功,诛杀叛逆贼酋,军功卓著,赏金一万,晋勋阶骠骑将军。 叶赫公主布喜娅玛拉,带领族人佐协明军攻破建州,亦有功劳。则赐封为孝贞郡君。 戚云梦乃中原巾帼,且已为人妇,诛杀酋贼,首为代天讨逆,次为叶赫公主报复仇。 公主当以妹视之,彼此共扶部落,各守封疆,结金兰之谊。 叶赫公主尚有叔父、兄长扶携,边事靖定,家仇已报,可从权宜自择才俊婚配。朝廷厚奁相赠,不必固守誓言藩篱,如此,则忠孝两全,礼权兼得。 朱常洛收到奏疏后,既新奇又感慨,她的妹妹竟然亲手杀了反叛酋长,还撞上了这一桩令人哭笑不得的“桃花运”。 出于私心,朱常洛将张先生的奏疏稍加点批,将戚云梦晋封为正二品都督佥事,并赐丹书铁券。其他的建议则照批无误。 很快,几位主将回京复命后,封赏也一并下达了。 征虏大将军李如松,授都督同知,特赐勋阶上柱国。麻贵授后军都督府右都督。 刘綎加荣衔太子太保。秦良玉授都督兼使,四川总兵官。李如梅阵前枭首叛逆三将,授予都督同知,加授太子少保。 黛玉也不忘为李如梅与柳吟香二人的婚事张本,给承和帝写了一封情词恳切的信,讲述他二人相守数年的感情。 李如梅获封后,也上本向陛下奏请允婚。 此事当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达成的,在朝廷上引起了一番争论。黛玉也能猜想到群臣有哪些顾忌,在信中写了应对之策。 边疆得靖,皇妹封将,朱常洛心情大好,对群臣道:“凡边将请婚外藩郡君,需明五事。一察藩属国忠顺与否,二核女子是否贵胄,三验边将守土之功,四防军政受制于姻亲,五议婚后子孙袭职之限。” 第644章 群臣交头接耳一番议论,最后得出结论:朝鲜效顺如孝子,李如梅功著如山,赐婚可示天子襟怀,怀柔远之德,也有利于固边安邦。 唯禁靖柔郡君回归朝鲜,并不得与朝鲜亲族旧故联络。其子不得考功名,不得世袭官职。李如梅与吟香认为可以接受。 朱常洛便令鸿胪寺备聘,礼部遣使监礼,喜事乃成。 经过数次征战,大明扬威四海,文臣又恐边将坐大,酿成晚唐藩镇割据之祸,特别是李成梁家族,军功赫赫,人才辈出,实在令人不安。 兵部也怕边将李家私兵尾大不掉,将辽东精锐分隶诸将,补各边骑营,部分编入京营,收为国用,以拆分李家家丁。 既然李成梁镇守西南,李如松是辽东总兵,那么李如梅则不宜留在辽东,而是改调福建总兵,新婚后立即赴任。使李家之势不聚。 张居正夫妇知道了此事,也只能默认。明廷深忌武人拥兵自重,跋扈难羁,设了重重条框限制边将,分其权,弱其势。 像辽东李成梁家族,家丁骁锐,势倾辽东,也不得不防。所以朝廷派文臣监军、拆分家丁,压抑其势。 但是九边将帅更调频繁,兵将相疏,临阵指挥容易失效。将领私兵,都是边军精锐,拆分则士气涣散,战力凋零。 而文臣监军,鲜有深谙兵事的,他们牵制将领,往往坐失战机,令将士掣肘,进退失据。 一旦边军难以形成对将领的忠诚,朝廷将不断募兵,粮饷靡费而战效不彰。 幸而建州已灭,否则这般摧折边将精锐,容易军心不稳,终为强敌崛起之诱因。 凡事得失相参,贵在权变。而僵化的朝廷,已失去了变通的能力,群臣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概板眼行事。 也不知他夫妻二人,离开朝堂后,大明还能撑多久。可他们已经做了所以能做的准备,只有未来十年后的天灾,无法估量。 戚云梦接到圣旨,喜出望外,又略显惶恐,对静修道:“皇兄给我论功,让我一个小兵,晋升到都督佥事,朝中无人反对吗?” 静修笑道:“李帅在写战报时,特意让我绘了你们飞天的图景,讲述过程的惊险。这份荣耀你当之无愧,你不是一直想当女将军吗?如今得偿所愿了!戚将军!” “是啊,我成将军了!”戚云梦这才反应过来,扭股糖似地揉进丈夫怀里,“多亏了你为我创造出诛杀贼酋的机会……为了避开东哥的誓言,你竟然不肯动手。” “她那不是誓言,是心魔,是诅咒,还不知眼下她……”静修两手一环,将妻子锁膝抱起,“算了,不管了。咱们一起庆祝去!” 叶赫城寨接到东哥被敕封为孝贞郡君,特许婚配自由的圣旨,冲淡了莽古斯逝去的悲伤。东哥却不以为喜,竟称病不出。 “天意弄人,独欺我么?”她目视着镜中云鬓微乱的自己,黛眉深锁,眸底水泽翻涌,愧疚、嫉妒、难堪交织。 当年初见静修十五岁的自画像,那道身影就烙在了自己心坎。他为她清创治伤,如今依旧记得那手中传递的温暖。 她以为自己可以用誓言为筹码,博得一分希望,争取与好友同侍一夫。 可是小七眼底不容沙子,洞见了自己心中卑劣的谋算。肖想好友之夫,既不想失去玩伴,又想赢得恋心,还期待月下三人共醉,彼此无怨无尤,和谐相处,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她的心被爱恨反复拉扯,仿佛荆棘藤缠缚上身,任何一个痴妄与贪婪的念头,都让她苦不堪言,疼痛难耐。 朝廷的封赏,将她的誓言淡化,许她择婿另配。可如今更让她难过的是,小七红妆擐甲,功成云霄,而自己还困于无望的情爱里,无法自拔。 第294章 开疆拓海 允修带着兵部的勘合南下广东, 一时近情情怯,不敢登岳父的门,先将信笺交给了广东总兵陈璘。 “张允修, 你没跟着李思衡下西洋,知道这封公函中写了什么吗?”陈璘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不辨喜怒。 张允修心头咯噔一跳, 难道父亲已经向兵部或陛下,坦诚自己伪作叶赫婿主的事吗?朝廷会认他有化夷安边之功,还是以“乱法辱先,阴树女真党羽”之罪论处呢? 他思忖了数息,抱拳斟酌言辞道:“末将授命潜伏辽东,暗克建州, 不曾上通使舰船。这一路南下, 末将恪守本职, 不曾僭越窥看密函。但有圣命驱策, 保家卫国,义不容辞。” 陈璘将公函递给他看:“自然是要用你的, 元辅与兵部有意远略海疆, 振国威事。如今海波虽靖, 但西夷东渐,海外商船窃据要港, 几个岛藩离心,贡道渐稀舟楫。朝廷要你我二人联手,重整海纲。” “您的意思是说……”张允修捧着信函,满心期待。 “如你所想。”陈璘颔首拈须道:“南洋诸岛星罗棋布,实为大明东南海上藩篱。吕宋、满剌加港乃西洋咽喉。苏门答腊、锡兰山,系商舶命脉。 我们要与之重立羁縻之约, 为其驱逐佛郎机人。远可慑洋夷之贪妄,近可杜倭寇之觊觎,广收海市之利,充东南漕运,补九边粮饷。若失今时之机,恐数十年后,西夷艨艟蔽海,番炮锁港,再想亡羊补牢,就难措手了。” 张允修激动起来,恍然大悟:“原来兵部去岁,未调请您北上辽东剿逆,是让您留守广东操练水师,造坚船利炮呀。” “有你在,那我才叫如虎添翼呢。”陈璘挺胸扬眉,负手看向海疆图,“我们要争取三年恢复海上贡道,五载定鼎海权。使万里波涛,复为华夏之域。百年基业,永固于汪洋之中。” 当夜二人秉烛夜谈,逸兴横飞。从协助吕宋,压制佛郎机的海上势力扩张,谈到打通苏禄的香料通道。又从如何夺回满剌加,聊到扶植爪哇政权,巩固南洋贸易。还从控制苏门答腊,维系航海安全,到羁縻科特王国掌握锡兰。 二人通宵达旦畅谈,不知疲倦,直到日上三竿,才抵足而眠,呼呼大睡。允修离开总兵府后,在广府游荡了两日,重新置办了行头,携带两车厚礼,一车西洋珍玩,才鼓足勇气敲开了李府的大门。 岳父李幼淑在衙门公干,并不在府中,是管家接待了他。李管家并不知姑爷与小姐和离之事,见到张允修敲门,喜出望外。忙热情地迎了进去,吩咐人将礼物安置在库房。 带他到垂花门前,李管家躬身笑道:“大小姐和霁姐儿、旭哥儿都在院子里,姑爷自己去看看吧。” 张允修将自己进门顺利视为好兆头,赏了李管家一荷包的碎银子。喜得李管家音容笑貌越发亲切和蔼,赶紧张罗席面去了。 沿着假山叠石往院子里走,就见歇山硬脊的厅堂,檐廊环接的厢房,素馨成篱的花圃中,倩娘正搂着女儿,手持一根细竹条,在沙地上画字。 “左边一个‘女’,右边一个‘良’,合起来就是‘娘’字。贤良的女人,无论成亲与否,就可以称之为‘娘’。没成亲的叫姑娘,刚成亲的叫新娘。” 坐在她膝头的胖丫头,仰头嘟囔道:“外婆说,有‘娘’,就有‘爹’,那‘爹’字怎么写呢?” 允修躲在曲廊转角处,窥看她们母女,听到这话心头一暖,眼眸湿润,正要现身,亲口告诉女儿“爹”字怎么写,就听倩娘冷笑一声。 “‘爹’字呢,上面一个‘父’,下面一个‘多’,多余的那个男人就是‘爹’。咱们霁姐儿没有爹,又不比别人少什么。”倩娘画完字,将竹条往石凳上一撂,再也没了教学的兴致。 在离开张允修的日子,她的确轻松了不少,还以为假以时日,就能彻底放下他。可是夜深人静,孤枕难眠,她就能轻易想起五郎的好来,那日日夜夜无微不至的关爱,已经渗到了骨血中,片刻不曾离去。让她一再渴盼,无法忘怀。 有时候刚昏沉睡去,孩子的哭声,又让她不得不强撑着精神醒来,收拾完一切,再无半点睡意,只有无尽的思念将她吞噬。 看到女儿念叨着“爹,就是多余的男人”,张允修再也忍不住跳了出来,他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拿起竹条在地上边画边道:“霁姐儿,这个‘爹’字,你娘解析错了。你瞧‘父’冠其首,就好比庭前松柏,风雨不倾,是为荫庇妻儿家族。” 倩娘目光在他身上掠过,微微一怔,抿了抿唇扭过头去,蓦然红了眼眶,一点儿也不想理会他。 张允修见到孩子望着自己一脸茫然,心如刀割,继续道:“‘多’字,并无冗赘之意,是星月叠肩,履涉万里之象。夕夕相累,正似我夜夜思念妻儿之意。” 霁姐儿微微鼓腮,抱着娘亲的脖子问:“娘,这个好看的叔叔是谁呀?” 倩娘垂眸低泣,半晌才道:“他是你爹。” “原来你就是我爹呀!”霁姐儿喜笑颜开,张开藕节似的白手臂,冲着允修甜甜笑道,“爹爹抱抱!” “好咧!”允修咧嘴一笑,让女儿坐在自己肘弯,心里霎时软得不行。 第645章 倩娘转身要走,却被允修拉住,将她扣进怀里,“倩娘,我回来了。旭哥儿在哪儿呢?” 她怔愣了一瞬,不想他丝毫不带隔阂之意,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入侵他们母子的地盘,蹙眉道,“我娘抱他去洗澡了。你不在叶赫做格格的好女婿,跑来广东作什么?” 允修眼睫止不住地发颤,喉头微抖,哽咽道:“叶赫婿主已战殒,世上只有张允修了。他是倩娘的丈夫,霁姐儿和旭哥儿的父亲。” 倩娘沉默下来,半晌没有作声。 “倩娘,别不要我……”允修眼中泛红,在她长久的沉默中,心口渐渐发疼。 李娇倩喉头微微一哽,轻声道:“你我的和离书,未经有司盖印……说什么要不要的,当着孩子的面,你也不害臊。” “我就知道!”张允修精神一振,整个人雀跃起来,他高扬着唇角,一手抱稳女儿,一手揽住妻子的腰,一家人总算是团圆了。 从前朝廷几度征召,女真部落贵族子弟入汉地学习,都被种种质疑推脱。而今叶赫格格布喜娅玛拉授封孝贞郡君,赏赐翟冠霞帔,享受朝廷俸禄。 还有三百火铳手供其驱使,婚姻自由,且不受部落利益操控。便是受益于她曾经在抚顺学习了五年汉文,得到了朝廷的嘉奖与庇护。 本次诏许女真各部百人入学,衣帛食肉,待遇优渥。女真部落渐渐改土归流后,大家看到了学习汉文实在的好处,贵胄子弟不分男女,都想争抢入观澜书院读书的机会。 叶赫部九营各甄选一位适龄的学生,还剩一个名额。东哥整日闭门不出,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为阿巴亥与二叔金台吉的次子尼雅哈,因争夺入学机会而打了起来,闹出了大动静。 尼雅哈攥住阿巴亥的辫子,浑身雪粉纷落,瞪大了眼睛叱骂道:“你个贼酋的小寡妇,又是女流之辈,凭什么跟我争!” “你才是小寡妇!”阿巴亥反扼住尼雅哈的脖子,脸蛋被冻得通红,咬牙切齿道:“我乌拉那拉·阿巴亥,是乌拉部的格格,哪点儿比你差?你算什么东西!” 二人抵足相搏,互不相让,尼雅哈揪住阿巴亥的耳环,讽笑道:“乌拉部早没了,你算哪门子的格格?” 阿巴亥反拽住尼雅哈的裤带,猛踩其脚,肘击其腹:“我叔叔布占泰,马上就要娶你姑姑孟古了,我就是名正言顺的格格!” “呸!布占泰已失其族,还妄想做叶赫的婿主,没门!”尼雅哈啐道,嗤之以鼻,“姑姑只是顾全大局,才让布占泰做赘婿的,他就是我姑姑养的一条好狗。” 听到二人的对话,东哥心头没由来咯噔一跳,蹙眉自语:“怎么会这样?”姑姑不是对莽古斯一往情深,怎么他去世不到一个月,就要改嫁布占泰呢?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东哥以为是侍女来送饭的,没好气道:“拿走,我不吃!” 门外的声音道:“东哥是我,我将嫁给布占泰,过来通知你一声。” 东哥霍然站起,打来房门道:“姑姑,你怎么能嫁给布占泰那个朝秦暮楚,两面三刀的人?” “朝廷收回了三千蒙古土达,拆分于九边各处,叶赫势力大减。如今九营三院也要重组。布占泰虽然纵横狡智,首鼠两端,但他只能依附叶赫,我便好钳制他的人。 我嫁给布占泰能稳固联盟,制衡归附的诸部,也不会让朝廷忌惮我与强部联姻,至少让叶赫得十年安稳。“孟古哲哲解释道,态度冷漠得像是在说别人的婚事。 “可是你对莽古……你对张五郎的心,又该何处安放?”东哥眼眶发红,眸中泛起了泪意,心头的委屈难过,瞬间涌了上来。她怕自己也会像姑姑一样,最终还是会为部落利益低头。 孟古哲哲叹了一口气:“张五郎对我没有心,我又能怎么办?他人已经不在了,难道我就不能过自己的日子吗?” 她抬手抚在东哥脸上,哑声道,“偏偏你又颓丧自弃,我还能怎么办?只好寄望阿巴亥,来做叶赫的女主了。” “不,不可以!我讨厌那个野心蓬勃的姑娘!”东哥摇头,眼中写满了抗拒。那个小姑娘,对丰衣美食的贪求,对操控人心的渴望,太过强烈,锋芒毕露。 “是你软弱无能,将权力拱手让给了令你厌恶的人!”孟古哲哲扳过东哥的肩膀,霍地打开窗户,外面的雪光刺得人眼眸发酸。 “你因憎恶而逡巡退避,只会容其僭越,日益张狂。她今日敢与你堂弟动手,明日就会想方设法将你踩在脚下。” 东哥心头一惊,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不少,怔怔地看着窗外倔强的阿巴亥,低头咬紧了唇瓣。 “而今,你于我于叶赫,唯一的用处,就是不嫁人,让那三百火铳手继续守在叶赫。”孟古哲哲放开手,转身离去。 东哥咬了咬牙,扑身上前,从背后环住姑姑的腰,攥紧了手指,颤声道:“我要做叶赫的女主!姑姑你不用委屈自己嫁给布占泰,我能保护好叶赫!” 孟古顿住脚步,不置可否,反而扬唇一笑:“你是朝廷的孝贞郡君,完全可以决定阿巴亥的命运。” “是啊,我才是叶赫的主人。”东哥精心梳洗了一番,亲自处理了尼雅哈与阿巴亥两个。 以他们桀骜不驯,挑衅同伴为由,勒令他们着素衣扫马粪、洗衣裳,直到朝廷派人来挑学生。 面对黑洞洞的火铳口,尼雅哈与阿巴亥被迫低下了头颅。尼雅哈意识到顺位继承叶赫的人,将是堂姐东哥,而不是自己的父兄。 而阿巴亥在繁重的劳作中,渐悟世态炎凉,她已不是女真雄主的宠妾,更不是乌拉部姿容冠绝的明珠。只要还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她就永无出头之日。 布占泰向明廷递交的联姻申请,被辽东都司驳回了,理由是布占泰昔年曾被建州所俘,且与叛逆努尔哈赤联姻。 今若转聘叶赫女主,抛弃原配或令孟古哲哲为侧室,是为弃义忘恩。敕令其恪守本分,协佐叶赫女主孟古哲哲整顿部务,不得凭恃婚姻,暗思夺权阴谋。 这是明示女真各部,布占泰此人已失去了联姻的价值,只能依附叶赫求生。孟古哲哲已猜到了这样的结果,她早已做好了一辈子当“莽古斯”寡妇的准备。 之所以给予布占泰一丝幻象,不过是为了挫伤他的锐气,将来更好地辖制他。以免莽古斯的离开,让九营之长有了取而代之的妄想。也以此为契机,好好让东哥认清现实,明白自己要承担的重任。 东哥振作起来后,开始辅佐姑姑管理族中庶务,她接手了莽古斯创办的牛羊牧场和皮革工场,带领族中妇孺豢养更多的奶牛。 她利用莽古斯留下的手札,组织妇女将牛奶制成了乳酪、醍醐、酥酪、马奶酒、黄油。还学会在马市上,与汉商讨价还价。有人慑于火铳手之威,有人爱慕她的美貌,争相购买者众,因此叶赫的乳品生意越做越大。 临到春和气暖,辽东都司来挑选女真子弟入学时,尼雅哈与阿巴亥被赦,与其他九营挑出来的孩子站在一起。东哥愿意给他们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 没想到前来挑选学生的官员,会是静修与戚云梦。东哥心情复杂地作为叶赫的主人,接待了他们。 静修将医药箱摆在了桌上,对孩子们道:“这一次甄选学生,不考文字,不比武艺,而是一次生死考验。只有熬过了痘劫的孩子,才能入学。” 阿巴亥眨了眨眼问:“什么是痘劫?” 戚云梦解释道:“是一种恐怖的疫病,一旦感染无药可治。上至九重宫阙,下至蓬门荜户,无不畏惧。患者会身热如烧,毒成稠密的痘痈,终身烙印。侥幸存活者寥寥,还会留下满脸疤痕。” “是天罚!”尼雅哈惊恐起来。其他孩子也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几步,这种病症,他们从父母口中听到了许多次。 静修笑了笑,放缓了声音:“这种疫病虽未有根治之法,但有预防之法。中原有一种法子,是将经过人体七次递传的天花,养为疫苗,则毒力渐轻。 以痘痂粉末调配净水,浸棉线塞鼻。如此引毒出表,熬过一场高烧,度过出花之危后,就再也不必担心患上天花了。但是这种办法,百人中或有一人会死亡。 我与妻子小时候都接受过种痘,能够平安长大。只有愿意接受种痘,并安全熬过痘劫的孩子,我们才放心接他去抚顺读书。” 女真部落视天花为天罚,每遇疫发,则举部迁徙远离邪气,将患病之人撂下,任其生死。萨满巫医禳星祷鬼也无济于事。而中原的人痘术,以引毒攻毒之法,在萨满巫医看来甚是危险。 原来汉人的地盘,不但有好吃好喝,绫罗绸缎,还有天花!孩子们骇然后退,有的还大哭起来,跑回了父母身边,散去者十之七八。 东哥见状,皱起了眉头,慨然出列:“我愿意为孩子做榜样,接受种痘。” 戚云梦抬手试了试她的额温,对丈夫道:“她没有发热。” 第646章 静修看了她一眼,对众人道:“水苗种痘忌羸弱、发热、生疥疮者,年龄以三至十岁儿童最佳。种痘前要节食清肠,种后要独居避风,等待发热出痘。 幼童种痘,顺症十居七八。但是成人种痘,险逆者三之有一,会出现邪毒攻心,血痘痈疽,引发目盲失聪等症。所以,我不建议成年人种痘。” 东哥懊恼地跺脚离开,这时候阿巴亥走上前来,拍着胸脯道:“那就让我先试。我刚满十一岁,差不太多。” 戚云梦同样抬手试了试她的额温,点了点头,“她可以。” 静修便戴起口罩手衣为她种痘。阿巴亥实在怕得要死,但坚决不肯在人前表现出来,她一个人躲在偏远木屋里,熬了五日高热,戚云梦陪护在她身边。 女真各部都议论纷纷,认为阿巴亥必死无疑,所谓“种痘”是汉人要灭种女真的法子,什么去抚顺读书都是骗人的。 偏偏到了第七日,阿巴亥出了花,浆结如珠,渐次平复。静修为她诊脉,笑道:“恭喜你渡过生死劫!” 自从阿巴亥痊愈后,渐渐也有其他的孩子,被父母送来找静修接种。一个月后,有四十五个孩子完成种痘,皆渡过了险关,顺利成为观澜书院的学生。 人痘熟苗来之不易,静修也不想久置匣中,导致最后失去效力,于是张榜公告,让部落普通儿童也来接受种痘。夫妻二人便在叶赫住下来,又盘桓了数月。 东哥为了避免三人碰面尴尬,索性整日扎根在牧场,跟妇女们一起挤牛奶。谁能想到,一个娇生惯养的部落公主,皓腕纤指还能挤牛奶。 她偶然发现母牛生了疱疹,浆液澄黄,但是母牛吃草喝水如常,便没有在意。十天后,东哥寒热交侵,头脸滚烫,四肢酸疼。 孟古哲哲担心她染病,让人去请静修过来看看,东哥摇头,勉强笑道:“不过是那日手指生了小疮,大概沾了牛疱疹,有些痛痒罢了,不碍事的。挤奶的婶娘们说,都得过这病,发几天热就好了。千万别麻烦他。” 东哥生病的消息,还是被侍女传到了静修耳里,他背上药箱,带着戚云梦来看她。 戚云梦为东哥仔细检查了一番,心头咯噔一跳,蹙眉道:“她指腹有一圈绕疱,中间凹陷。腋下核肿了起来,身体发烫。有可能是染了天花。” 静修呼吸一沉,戴上手衣又仔细核查了一遍,立刻让屋中没有出过痘的人离开。关闭门窗,只留一处通风口。 夫妻俩昼夜轮换照顾她,待两日后,东哥体热渐退,一二个痘疱自己消瘪,结痂脱落,一点痕迹也无。 “阿弥陀佛,东哥你可算是挺过来了。”戚云梦心中欢喜,双手合十道,“染了天花还能活下来的,不过十之一二,能不留痘痕的就更少了。你可真幸运。不愧是女真第一美人,神天菩萨都保佑着你呢。” “哪里是菩萨保佑我呢?不是你们夫妻保护的我吗?”东哥欣然而笑。 经过两日的详细观察,静修又详询侍女,了解东哥发病的过程。特意去看了那头发疱疹的牛,了解到近来许多挤奶的妇女,都经历过类似的发热情况,个个无药自愈的。 静修恍然大悟道:“这不是牛疱,这是牛痘!牛痘之毒弱于人痘,人接触后,能激发人体的保卫之能,不染沉疴。” 他于是模仿人痘之法,对牛痘进行改良,用鹅毛管挑取健康牛犊的痘浆,用柳叶刀划臂渗入体内。先从建州几个囚犯试起,再种于老人妇女孩童手臂上。果然都是发热起疱后,迅速自愈。 牛痘比之人痘,仅发少量痘疱,微热两日即退,无溃烂毁容之苦,也不会传染邻里。人痘虽然有效但毕竟惊险,牛痘施种简单,且更安全,不分年龄都可以接种。 认识到这些事,静修极为兴奋,这可是能活万万人的好东西,他激动地对东哥道:“若不是你染了此病,历经病痛之劫。我怎能参透牛痘玄机?东哥,你以自己的双手,打开了万世救民之门。你就是冲散病魔的太阳呀!” “我也是太阳吗?”东哥鼻子一酸,泪光闪闪,眼前英俊的少年模糊成了一道光影,“分明是你,抓住一切治病救人的机会。不以事小而轻忽,广试其法。你的智慧仁德济度苍生,使天下万民免于天花之殇。你才是太阳啊!” 戚云梦拍手笑道:“我们朝气勃发,聪明智慧,勇敢无畏,就像初升的太阳,积微芒为光焰,辉映四方。我们并肩同行,前路必定光明!” 三人相视而笑,心开意解,一起驰骋在辽东天宇高旷的春光里。 此时已经归京半年的张居正夫妇,正为一件事发愁。承和帝朱常洛的长子,朱由校出生了,可遍寻京畿找不到符合皇长子心意的乳母。 唯独保定府来的乳母,姿容艳媚,她的奶水颇合朱由校的心意,尚在襁褓中的朱由校,只愿意被她哺育。 此人便是将来阴结阉党,浊乱宫闱,以宫婢之身干预票拟事,妒害妃嫔的“奉圣夫人”客氏印月。 耐着性子等到朱由校,差不多该断奶的时候,黛玉以凤宪令的身份,向昭圣皇太后进言。 “大明圣治,以端正国本为先,皇长子诞膺景命,天纵聪明。得客氏入侍,调护圣躬,劳苦功多。只是慈爱过则溺害,亲近久则生狎。 皇长子睿智天成,尤当示以严正,不可狎近左右,养成骄逸之习。乳母非母,恩义假于一时。切不可让乳保之妇久处禁中。 若迁延岁月,恩宠日深,恐小人渐生觊觎,借宫闱之近,渐干外庭之议。或以乳哺之劳,妄希非分之福。还望太后娘娘,即赐客氏荣归,择外省给田。如此恩礼两尽,则后患不生。” 王若雪颔首道:“先生所言,是为社稷深虑。客氏入侍一载,勤谨无过,哀家素知。她既抚育有功,自当厚赐荣归。” 正当王若雪要下懿旨时,客氏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进了慈宁宫跪地叩首,声泪俱下地道:“小的入宫侍奉皇长子,昼夜不敢安眠,饥寒不敢顾身。但求小爷康健。如今说打发便打发了,竟不顾这三百六十日舐犊之情? 太后娘娘明鉴,小爷认惯了奴婢,夜里只肯由奴婢哄睡,换了生人哭闹怎生是好?她们没奶过小爷一口,怎知他饥饱冷热?小的微贱之人,不敢奢望富贵,只求再侍奉小爷几年,待他大些,奴婢是死也甘愿。” 黛玉冷笑:“此言差矣,所谓小爷离不得你,是欲使皇长子永不能成人么?高皇帝少小失母,未尝需乳母喂养。而今小殿下周岁已满,你犹言离不得,难道不是你恋赏不舍? 我张家哺有六子一女,岂不知小儿初离乳母,必有数日啼哭。这正是渐习刚强之始,你竟敢姑息溺养?再者言‘饥饱冷暖’,难道大明皇宫六局二十四司,都不及你一人么?你欲以一身兼摄众务,置宫宦于何地? 朝廷周岁遣乳母归,厚赐金银田宅,何尝薄待旧人?你若安分,自享荣华。若强留不去,便是贪恋权位。还有,给你通消息的耳报神是哪位?竟敢窥伺宫闱,窃听御语。” 在万历帝还在世的时候,王若雪常被郑贵妃的人窥视寝殿,窃听言辞,侦其动静。黛玉此话一出,让她顿时汗毛直立,郑贵妃当初所为,便是为了夺嫡,在万历帝面前挑拨离间,行构陷挑衅之实。 客氏的顺风耳实在太及时了,说明她不但专注于抚养皇长子,还在慈宁宫中安插了眼线。这是大触了昭圣皇太后的逆鳞,而今已无人能压在自己头上,面对这等小人,她还有什么好手下留情的。 “传哀家懿旨,乳母客氏刺探禁掖,窥伺机密。潜听纶音,居心叵测,当以大不敬罪。着东厂拷问其同党。查实后,俱绞于市,榜示天下。” 第295章 五世同堂 解决了未来天启帝的乳母客氏, 就不得不防,与之对食的“九千岁”魏忠贤,只是此时的魏忠贤, 还冒名叫李进忠。他因欠了赌债,无法偿还,愤而自宫以谋生路。 张居正诚然不能让他的“生路”, 带领大明走上死路。他上疏朱常洛,要求纠查清退宫中亡赖自宫的内侍,遵循累朝圣谕,自宫者以不孝论斩首,全家发配边地充军,宫中有容隐者一体治罪。 朱常洛认为此举过严苛, 希望元辅宽免。张居正愿意稍减刑法, 但态度依旧十分强硬:“治水必先清源, 近年来自宫求进者日繁, 欠债赌徒,市井亡赖, 皆输身入禁。倘若愚民竞相效仿, 不但人伦崩坏, 也于宫闱贻害无穷。 此辈玩物丧志,不思本业, 既能为名利而绝人伦,又何知忠义?今虽蛰伏低位,他日夤缘幸进,岂肯安分?若纵之,必为阉祸之阶。还请陛下清退自宫者,一经查实, 立逮杖治,悉发边卫充军,永不得入内廷。” 朱常洛思量了一番,最后还是同意了。经过一个月的筛查,李进忠等数十个或冒名自宫,或贿赂入禁,或劣迹斑斑者,皆被发配充军。 承和六年,下西洋的宣威正使李思衡回归太仓,战兵指挥张允修,辅佐广东总兵陈璘,修造艨艟,铸造利炮,简练水师。 第647章 经过三年经略南洋,册封诸藩,镇抚要塞,不但复设澎湖巡检司、旧港宣慰司,其他要港都设了宣威司。可谓是海波澄澈,利源广开。 自从广东水师联合遣使宝船,将佛郎机人赶出南洋,吕宋、苏禄群岛由陈行远与姚莹夫妇接管,世奉朝贡。 满剌加新立藩屏,岁献珍物,西洋诸国,南洋诸岛,共仰天威,万国来朝。日本倭王为保持与大明的商贸往来,遣使谢罪。 徐光启主持的翻译西书工作完成,兼之海路畅通,百工竞巧,奇技西来。诸番贡使,多有服儒冠,以习汉字解音律而自豪。 如今的大明,承和帝垂拱而治,不夺农时不搜私藏,国库充盈,百姓富有,野无流民饿殍。后妃躬行节俭,宫闱肃穆雍雅,无干政之患。 文臣虽有廷争难遏,但大多以修齐治平为志,多书安民教养之策。武将统兵练卒,虏骑闻风不敢窥边,烽火不起,则将士卸甲屯田。 耕农春耕夏耘,陂塘蓄泄有时,虽旱涝不为灾。工匠攻金克木,各扬其技。商贾往来南北,远航闽广。医师、塾师、匠师,是继文臣武将之后,最受欢迎的三个行当。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无娼妓丐户,仓廪无朽粟。 君臣不轻言加赋,胥吏不敢鱼肉乡里。遇水旱天灾,官民与坤政院争相发粟赈济,不必敕令。若逢盗贼拐奸,乡勇女兵执棍挑灯巡视街巷。上下一心,相维道义。大明呈现出一派盛世景象。 又是一年端午,张居正年届八十,原本该是老态龙钟的模样,可与比他小三十四岁的次辅叶向高,并肩而立,竟还显得年轻几分。 正当众人都以为张首辅,还要再干二十年的时候,张居正夫妇双双向陛下奏请致仕归乡。朱常洛坚决不允,一再挽留,他们五疏请辞五次不允,而赏赐愈厚。 张居正便在奉天殿内,当面向皇帝陈情:“圣主临御,德泽万方,臣以驽钝,蒙先帝拔擢于草莽,备位台阁,虽竭股肱之力,效涓埃之报,倏忽五十载矣。 而今河清海晏,科举茂才,有司称职。九边有干城之将,中枢多忠良之臣。臣犬马之年,已逾致仕之期。蝼蚁之忱不敢恋阙,久妨贤路。愿乞骸骨,归老林泉,孝顺百岁老母。若得稍延残喘,长为尧舜之民。” 朱常洛连连摇头,泪眼娑婆地道:“姜尚八十遇文王,犹能建不世之功。元辅不可轻去,国家有赖柱国。” 张居正心中百感交集,他一共侍奉了四位君王。嘉靖帝刚愎猜忌,喜怒莫测,驾驭臣工如犬马。隆庆帝性懦,积畏成忍。万历帝倦政爱财,积懒嗜利。 唯朱常洛仁柔慈怀,少年时忍辱蛰伏,践祚后推诚任贤。不罪言官,不矜聪明,不忍杀生,恻隐百姓。其才虽庸,其德实醇。 他积威深远,许久不曾屈膝跪主,这一次撩袍下拜,哽咽泣道:“圣恩如海,百年难酬。臣老矣,非敢忘君,实不忍累君父。鸟倦知还,犬老自退。惟愿陛下万年,臣泛舟江湖,犹闻盛世欢歌,便是陛下赐臣再生之年也。” 听了这情词恳切的话,朱常洛涕泗横流,当场奔下丹陛,将元辅搀扶起来,忍痛答应了他的请求。群僚见君臣二人相拥而泣,无不动容。感慨张阁老这一生,为大明披肝沥胆,鞠躬尽瘁,终于得遇宽宏仁主。 张居正摄政三十年,开创了万历中兴,承和之治。富国裕民,威震四夷,李成梁、戚继光两位鼎贵武勋,供其驱遣,他朝命夕至,天下莫不敢从,而君王不疑。 历史上能够以摄政之尊,而善终的臣子,就只有周公旦了。张居正守其分,知其止,得以顺利还政退隐。得全名节,君臣鱼水,实现了千古文臣,最渴盼的君臣相得的理想结局。 下朝后,朱常洛在宫中设宴款待了张居正夫妇。既然他们要告老还乡,自己无力阻拦,只能请他们再仔细交代一下,接下来中枢班底,九边将帅该如何安排。 张居正与黛玉也不希望,他们辛苦开创的大明盛世局面,转瞬即逝,早就将未来二十年的守成之臣,给筛选了出来。 目前的内阁与六部保持十年不变,之后内阁可以孙承宗为首辅,兼掌兵部,总军国奏章。次辅叶向高,温厚能断,主吏部选官。韩爌、刘一燝、朱国祯、曹于汴可继次辅。 户部尚书李长庚,厘盐政,核漕粮,汰冗吏。工部尚书徐光启,管水利、测绘、营造、武器精工。刑部尚书乔允升,兵部尚书熊廷弼,礼部尚书孙慎行。 都察院御史,选邹元标、高攀龙,左光斗外放地方巡抚。乃至九边总兵人选,夫妻二人都列了备选。 朱常洛捧着名册,如获至宝,感慨道:“如此台阁持算,边将效死,大明再得百年国运。” 六月,承和帝率六部九卿,郊步十里送张居正夫妇离京。朱常洛亲执玉杯,为张首辅夫妇践行,酒未沾唇,声已哽咽。 “两位先生为大明肱股数十载,今归林下,朕如失树荫,彷徨凄恻,谁与共守社稷?” 张居正顿首下拜,长须触地:“我夫妇衰朽,不敢久恋权栈。惟愿陛下励精图治,盛世长存。”黛玉掩袖洒泪,泣不成声。 车驾行至京郊二十里,但见男女老少联袂夹道,有攀辕卧辙者,也有壶浆箪食者,还有捧花张伞者。 乡村里老叩窗,眷恋不舍:“相公此去,谁复怜我苍生?留下吧,留下吧!”张居正掀帘握其手,泪落衣襟。 “潇湘夫人,我们舍不得你走。留下吧,留下吧!”妇女挎竹篮,稚子擎莲蓬,莲花、鲜果、柳枝都往黛玉足下怀中,轻抛而来。 张居正只得下车,面向百姓环揖,“乡亲厚爱,居正夫妇何以克当?今日归篱乡野,若此后家国平安,物阜民丰,便不复来矣。 若见岭南雪深,杜鹃泣血,便是百姓思我,我必归矣!纵使此身朽骨沃泥,张家儿孙也会替我再抚疮痍。“言罢登车,帷帘久垂不起。 日影西斜,护卫们苦口相劝,里老们叹息着带村民离开。驿道烟尘里,犹见千百黎庶,翘首踮足南望。道旁杨柳如丝,柳枝尽折。 张居正一路南下,各地藩王、官员、百姓无不设宴款留,厚赠佳礼。他们实在盛情难却,只得转道山东临清,乘海船南下,中途不再停留。 迢迢数千里,两个半月的行程,夫妻俩总算是赶在中秋节前,回到了荆州。 年过百岁的赵太夫人,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牙齿落了好几颗,因此话说得含糊不清,也只能吃些软糯的食物。 但看到张居正夫妇的时候,坐在躺椅上她忽然牵动唇角,开怀笑了起来,“圭…圭!” “娘,儿子儿媳回来了!”张居正一把抱住母亲,抚摸着她枯藤般的手腕,心疼不已。 简修感慨了一番,对父母道:“老太太可算是将你们盼来了,成日里不是唤我白圭,就是唤云娘叫林娘。” 夫妻二人回家侍奉母亲,早上黛玉为老太太梳头挽发,伺候她洗漱,喂她吃五谷粉熬的粥。 老太太口唇翕动,每吃一口,就冲着黛玉笑着点一下头。吃饱后就拍拍肚子说:“饱了,饱了,林娘歇着去吧。” 入夜后,张居正倒卷衣袖,捧着铜盆,给母亲洗脚,以掌撩水,轻濯细拭。赵安禾垂首,目光柔和地看着儿子,轻抚着他的椎髻,笑道:“暖和……圭儿,孝心。” 张居正仰脸笑道:“娘睡觉脚暖,儿夜里才安心。” 在荆州家乡的日子,平淡似水,没有繁复的政务,没有廷争的喧嚣,只有一家老幼的温馨日常。 敬修的长子张重辉,肩负着替父尽孝之责,携带新婚妻子许氏,回到了老家江陵。何晓花拒绝了他的追求,通过凤宪台女官的共同推举,成为了继安国长公主、潇湘夫人之后,第三任凤宪令。 徐悦则离开了坤政院,以精通四夷语的才能,担任了大明首位女使臣,走遍东洋、南洋。 承和九年,十二月十九日寅时,张重辉的妻子许氏,熬了三个时辰,诞下一子。赵太夫人听到嘹亮的啼哭声,推被坐起,手摸索着床沿要起身,嘴里念着:“圭儿哭了……” “不是圭儿。”黛玉忙移灯过来,笑着告诉她老人家:“老太太,咱们家五代同堂了,您老的玄孙刚刚出生了。” 赵太夫人眼眸骤亮,欢喜笑道:“好,好!” 孩子满月后,许氏抱着婴儿,到太婆婆面前给她瞧。赵太夫人低头瞅了良久,这孩子生得浓眉大眼,很是健壮。 老太太瞧着欢喜,抬手缓缓摩挲着孩子的头皮,喃喃祈祷。 黛玉笑道:“老太太,白圭给他的曾孙,起了个大名叫同敞,寓意与民同心,敞亮豁达。老太太年高德劭,还请给同敞起个小名儿。” “这孩子高高壮壮的……就叫他熊吧!” 张居正“嘶”了一声,本想让母亲换一个的,到底还是憋住了,拈须道:“这孩子生得意气慷慨,将来指不定跟他五叔祖一样,是个武将。” 第648章 “武将多好,保家卫国,名垂竹帛。”黛玉接过孩子,抱在怀中,笑道:“咱们熊哥儿,将来必是奇伟男子。” 翌年春三月,赵太夫人寿终正寝,含笑九泉。出殡当日,九只白鹤盘旋在棺椁上空,回环三匝。 ----------------------- 作者有话说:放假事多,效率骤降,结局还有几天写,加油加油 张同敞,字仍高,号别山,别号元六,小字熊。后来在叔祖张允修的首肯下,接受了朝廷的恩荫。郭沫若写的《赞张同敞》:的是奇男子,江陵忠烈张。随师同患难,与国共存亡。臂断何曾断?睛伤并未伤。万人齐仰止,千古整冠裳。 第296章 信王德约 承和十三年秋, 张居正夫妇孝满除服,轻车简从游历大江南北。 郊外远山含黛,枫林染霞, 石径蜿蜒盘旋而上,黛玉穿不惯登山屐,只觉得履高苔滑, 不由面露难色。 张居正回身,一手以竹杖拨开荆棘,一手握住她的手,温言笑道:“夫人不必逞强,跟着我走就好。”将妻子徐引向前。 行数里路,山道渐陡, 黛玉气息微促, 香汗薄沁, 面色莹然好似美玉。张居正驻足, 自袖中取出素帕,轻拭其额, 笑道:“都怪我要来荆门山, 累着我家玉儿了。” 黛玉仰脸被他伺候着, 双颊泛红,嫣然一笑:“不累, 就是有些渴了。” 二人遂至半山亭中,小憩片刻。张居正又将背包里的玻璃瓶拿出来,倒出清水,喂给黛玉喝。 金风徐来时,黛玉顿觉喉中甘甜清冽,心神俱爽。 张居正见崖畔茱萸数丛, 红珠累累,兼有各色野花摇曳生姿。便欣然向前,将饱满的茱萸摘下,又拣择出皎洁美丽的野花。 黛玉正在美人靠上摇扇,与游蝶嬉戏,不想丈夫站在她身后,拈其茱萸香花簪入其鬓。 张居正稍退一步,对着妻子凝望良久,笑道:“夫人貌美殊胜,花仙自惭矣。” “是相公你眼花了!”黛玉含笑垂首,轻抚鬓间带露的花蕊,心甜如蜜,不觉倚向张居正怀中。 张居正揽住她的肩,俯首吻其颊,清风过处,但听莺歌燕鸣,落英簌簌。 再往前行,有巨石当道,下临涧水,足有盈尺之深。张居正遂蹲身,笑道:“上来,我背你!” 黛玉笑道:“都老胳膊老腿了,也不怕闪了腰。你走开,我下水走过去。” 张居正忙拦住她道,“说我老,夫人也不年轻了。我怕你崴了脚,最后要我背下山,那可真不行了。” “八尺男儿怎能说‘不行’二字?那就有劳相公了。”黛玉弯腰伏他背上,双手环其颈,柔躯紧贴。 感受到背后甜蜜的负担,张居正振衣起身,一手托着妻子,一手拎着鞋袜,涉水而过。 黛玉侧脸依偎在丈夫温厚的背上,鬓间几缕丝发,飘拂在他颈侧,微微发痒。 二人耳鬓厮磨,四野松风鸟语,都不关心,黛玉见丈夫额汗涔涔,顿生怜意,抬手以袖拭其汗珠。 到了山顶,万山红遍,视野豁然开朗,长江如练,远接天际。 黛玉临风而立,衣袂飘飞,恍如谪仙。张居正俯瞰横流湍急,意兴大发,在山巅指点江山,论及秦楚荆门之战。 “相公胸藏韬略,鸟瞰万象,能平天下事。”黛玉眼眸中满含钦敬,“能与君相伴,真三生有幸了。”说到动情处,转身拥住了他的腰。 仰脸吻他光洁的下颌,这世上不留长须的张居正,不再是天下苍生的公仆,唯她一人独拥。 张居正被她蜻蜓点水的吻,折磨得心痒难耐,展开双臂将人环抱住,低头深吻,如护奇珍。 二人在外游玩了数年,夏天往北境,冬日赴南国,转眼已是承和十八年。 两宫太后先后薨了,守孝三年后,承和二十一年,帝下诏为太子朱由校选妃。 这一年,靖海侯戚继光夫妇、太傅李成梁相继去世。朱常洛敕令张静修夫妇,代替靖海侯镇守蓟镇,拱卫京畿。 刘綎统兵西南,秦良玉平定奢崇明叛乱,赐爵忠贞侯。孙承宗成为内阁首辅,并担任太子朱由校的老师,兵部尚书叶梦熊卸甲归田,由熊廷弼接任。 敬修升任南京兵部尚书,嗣修因政绩卓异召回京中,任礼部侍郎。懋修则调任浙江总督,允修在陈璘致仕后,继任了两广总督。简修在西南大力种养药材,将平价药铺济世堂,开遍了大江南北。 粉棠担任了蒙正堂的山长,张家的其他几位儿媳,在孩子们渐渐成人后,轮番打理潇湘书院、妇孺医坊、玉燕堂的事务。 张居正夫妇请徐霞客为向导,游遍了郊野山水,三人撰写出了许多游记散文,重新回到人文荟萃的江南,准备刊刻出来。 再入江南,映入眼帘的还是商肆如云,珠玑耀目,酒幌招摇。尚在申时,珍馐之味香漫街衢。往来食客袒胸撸袖,喧笑大嚼。赌徒摇骰掷钱,目眦欲裂。 黛玉不由蹙眉:“为何游手闲帮如此之多?” 张居正还未说话,忽然听见街角传来哭声。只见一个老妇抱着孙儿饮泣朱门外,一个家丁提杖驱逐农夫,道:“田契已易新主,还不快滚!” “大人行行好吧,等来年我们收成上来了,再将欠债还你!” 唯有轰然锁闭的大门,回应那砰砰作响的磕头求饶声。 黛玉正要问询,有车马疾行而来,张居正连忙揽住她避开危险。再一回首,那农户一家已不见踪影。 二人走过织布工坊,机杼轧轧作响,里头的监工厉声喝道:“卯正至戌时,少干一刻就扣一月工钱。” 有少妇哭求:“囡囡病了,乞半日假。” 监工嗤笑道:“想带孩子看病就辞工啊!潇湘夫人的织布场,那儿才是鳏寡孤独皆有所养的善堂,咱们这儿又不是!” 那妇人悲愤道:“你这样冷血无情,我到坤政院找女官告你去!” “坤政院那些娘们,算个什么官,连个印章都没有,纵然管了,又能奈我何?” 黛玉忿然,欲与之理论。张居正握住她的手腕,摇头微叹。 商人的逐利性,注定了他们为攫取利润,会不择手段地压榨盘剥雇工。不会像黛玉那样,以“活民给养”为目的开办工场。 暮色渐合,华灯初上,酒楼笙歌遏云,红袖倚栏招客。夜深归舟中,黛玉倚在丈夫肩头,默然不语。 才不过十数年,某些东西又死灰复燃。橹声咿呀,灯影破碎,秦淮两岸楼台,渐隐于夜雾中。 张居正长长地叹了一声:“大明的盛世已走到了陌路,繁华愈盛,人心愈瘠。富者恒富,贫者恒贫。咱们留下的东西,已顶不住社稷之变了。 均田亩、改税制、广选贤良、裁抑勋贵的法子,只有在圣君专任,群臣同心,以民为本,方可维持下去。 可是时过境迁,朱常洛亦非当日那个善隐忍,肯担当的帝王了。他惑于女宠,复困党争,无法驾驭群臣。” 无力回天的挫败感,让黛玉泪珠莹然。皇权凌驾于人法,人离则政息。 朱常洛久处帝位,自恃承平,从此天下无忧,便逐渐开始贪逸恶谏,声色自娱,荒疏政务,大兴土木。 让人不得不忧心,好不容易将他从一个“短命天子”改造为“守成之君”,又将变成第二个由“治世陡转乱世”的唐明皇。 黛玉擦干了眼泪,对丈夫道:“大明权归一人,则法为朱家私器。皇权可一言立法,亦可一言废之。如果江陵新政注定失败,那也过在帝王,不在相公。” 张居正揽住妻子的肩,语气怅然道:“何止是帝制之囿,还有土地私有,豪强兼并。以清丈摧抑权贵,只能勉强弹压一时。欲为民夺其利,如虎口夺食,实难矣! 法弛于上,术穷于下。若不能将新法持续相继,久而久之,良法也会变成虐政。 也就是说,是家天下之独裁与土地私有之利,将会断送大明的生路。” 黛玉思忖良久,回顾史书百卷,感叹兴亡道:“私天下,以血缘论尊卑,以权谋定赏罚。 天下还能恢复到尧舜禅让的公天下吗?帝王宗亲,文武百官能接受,天下非一人一姓之私产,乃万万百姓共有之器吗? 农工生产有余,在家则诸子争产,在国则君臣争权。何时才能让陛下还政于民?” “夫人,我亦无解,我亦无知啊……”张居正怅然道。 摇橹的司南,放慢了动作,寂静无人的湖面上,一舟随风杳然而去。 八月,承和帝暴毙的消息震惊天下,风传是为了宠幸爱妃,服食猛药过量所致。 此时年已及冠的朱由校,选妃才进行到初选,不得不被迫终止。他登基后第一道圣旨,就是尊父皇遗命,诏令顾命元辅张居正入京主持大局。 可是他从小听闻张居正此人严峻冷酷,严于律己,以考成法苛束群臣。担心将他召回来作帝师,自己会步入其祖、其父的后尘,大半辈子都被张先生死死压制。 第649章 他悄悄篡改了承和帝的遗嘱,只召请潇湘夫人入宫,充皇帝日讲官。 当张居正夫妇还在赶往京中的途中,尚在孝期的朱由校,于西苑夤夜游船玩耍,不慎跌落水中,身染疾病,渐成沉疴。 他服用了一种名叫“灵露饮”的仙药,逐渐浑身水肿。直至临终之前,他都尚未选妃,无有子嗣,只能将皇位,传给自己唯一活着的五弟,信王朱由检。 黛玉终于赶在皇帝弥留之际,回到乾清宫中,垂手鹄立在龙榻旁。 朱由校回光返照,神明清朗了许多,他顾左右道:“信王何在?” 内侍回禀说在其府邸。朱由校颔首,命人诏信王入承大统。 及至信王觐见,黛玉抬眸看了他一眼。其人白皙莹然,面若冠玉,长眉过目,秀眼丹唇,望之好似神仙中人。 这样清秀的少年,最后竟然做了亡国之君,黛玉不禁恻然。 信王由检见皇兄此情,双眉微蹙,面带忧色,伏地叩首,泪落不止。 “五弟,你过来。”朱由校拉着信王的手,注视良久,才道:“五弟,吾弟也。朕在位不及一月,病入膏肓,深负先帝托付。今兄死,以弟累继统,吾弟当为尧舜……” 信王惶恐顿首,固辞不敢当。然而他的皇兄,已经合上眼撒手人寰了。 众人拜泣大行皇帝,黛玉不禁感慨,还以为能见到这位木匠皇帝的传奇手艺。不曾想他替其父,担下了“一月天子”之哀名。 上崩于乾清宫,未定年号,年仅二十。黛玉佐协朱由检,料理完朱常洛与朱由校的丧事。 八月丁巳,年仅十五岁的信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以次年为崇祯元年。 信王得知潇湘夫人,原是皇兄请来做帝师的,既然自己意外继承了皇位,也应当拜其为师。 潇湘夫人不但学问渊深,蜚声文坛,领衔天下士林,还曾两度垂帘辅政,畅晓诸务,品德高尚,宫中上下无不盛赞其才,感铭其德。 而况她是女子,温柔可亲,对于五岁丧母的帝王而言,正需要这样一位慈爱的长者,如师如母地帮扶自己。 信王情词恳切地对潇湘夫人道:“朕以冲龄,嗣承大统,唯恐不堪重负。需得贤明德师,朝夕纳诲。 从我皇祖父起,潇湘夫人就侍从经筵日讲,启迪圣躬。引经据典,阐发理奥,深入浅出。朕憾不能亲聆讲席。 如今时事如棘,内忧潜伏,潇湘夫人忠义报国,擅理经济,亦晓边事。朕欲求股肱心腹,舍尔其谁? 惟愿潇湘夫人充任帝师,朝夕在朕左右,专司讲读。朕将虚心以听,昼讲夕行。上答宗庙托付之重,下慰四海臣民之望。” 黛玉想起与丈夫探讨大明的生死棋路,分封建制的帝王,便是自戕大明的利斧之一。 她与丈夫已到了生命的尾端,与其再奋不顾身,为病入膏肓的大明勉强续命,不如全力保全更多的百姓。 一个帝王是否具备明君的资质,能否“听谏听教”,其实一年光景,就能判断得出。 黛玉想试一试,但并不想以朝廷帝师的身份,指导朱由检,于是道,“陛下,帝师必得鸿儒耆贤,方能启沃圣心,昭明王度。臣不敢谬称师保。 若蒙允许,许臣以白衣侍从,时赐清问,或可补涓埃于万一。” 崇祯帝思量许久,他心知谤随名起,张居正夫妇在朝年久,忌惮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若明文下诏,请潇湘夫人做帝师,无形中就会让她与翰苑耆朽为敌。最后同意了潇湘夫人的请求,再次以宫谕令的内廷女官之衔,将其召回宫廷。 “陛下,但愿之后你我教学相长,相辅相成。”黛玉颔首一礼。 “老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朱由检长揖及地,而后抬首道,“老师既然不愿以帝师之名待我,那也不必以陛下称我。我年届志学之龄,还请老师为我赐字。” 黛玉想起崇祯帝,字德约,大概是取“以俭正德,以德约己”之意。只是“德约”二字,用姑苏话念起来,便与“黛玉”同音了,意外巧合。 她笑了笑,“那老师就喊你德约吧。” 第297章 仙侣归去 大明亡于四患交攻, 一是强夷压境,辽左沦丧,加派如虎, 民贫兵溃。 二是大寇燎原,张献忠、李自成纵横秦豫,腹心溃烂。 三是天灾频繁, 中州饥荒,齐鲁蝗旱,百姓活不下去,竞相开城门迎贼。 四是君臣相疑,将相无一可恃,虽有善才, 但四困并时, 也莫可奈何。 而今建州已灭, 辽东改土归流, 但女真战力仍然强悍,不可不防。长大后的阿巴亥, 不甘心被东哥弹压, 脱离了叶赫部。 她嫁到了未被大明纳入编户的索伦部, 生下了一个男孩,继承了自己乌拉那拉的姓氏, 名多尔衮。 这不得不令张居正夫妇忧心提防,暗命定远伯李如松,遣夜不收严加监视。 崇祯帝从小听闻元辅张居正风度翩翩,衣冠整肃,受人爱戴。他也从小衣冠不正不见内侍,坐不欹倚, 目不旁视。 他不疾言,不苟笑,待下宽厚。听闻提铃宫娥在风雨中徐行正步,高唱“天下太平”,声音凄婉,立赦其罪。 内侍不慎将他使用的御碗打碎了,崇祯帝还怕其惊恐,而不予追究。 为了应对将来会发生的天灾,黛玉命凤宪令何晓花,组织女官根据徐光启的《农政全书》、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以及《救荒本草》、《防疫除病》、《天灾急救》等书目,编修出一套妇孺能解的《灾荒治理方略》。 通过模拟各种水旱蝗鼠灾,研究出各种抢险救灾的预案及活民方略。而后刊印成百万份,一半摆在各地潇湘书林,让百姓无尝取阅,一半捐赠十三省有司。 可是黛玉发现,一旦自己试图向崇祯帝剖析后事,或警醒未来,口中都会短暂失声。 再不就是什么东西意外破损,打断关键之言。哪怕是提笔上疏,都会有奏本意外落水,字迹洇湿的事发生。 她猛地意识到,这是老天在提醒自己,天机不可泄露。黛玉只得耐心教学生德约一些大道理,希望他能参透其中奥义。 “臣观史书百卷,未见无过之圣君,唯有能改过者,能成大业。庸主非无才,唯护短而致败亡。 德约英明勤勉,只是性情中,还有数端可再砥砺,望你凝神静听。” 朱由检忙敛衽起身,拱手恭听。 黛玉微微颔首,缓声道:“德约天性敏求,而略显焦躁。若遇军国大事,只怕动辄催战催饷,恨不得旦夕成功。 其实用兵之道,譬如弈棋,一着之失,满盘皆输。面对边夷外患,宜持重稳扎,不可遣中官、御史干涉太过,否则会导致将士掣肘,进退失据。 今后德约若遇军中急务,先焚香静坐,莫数九息,问心三句:此事可缓乎?催之有益乎?败则能悔乎?古语有云:定能生慧,若解片刻之躁,方得万全之策。” 朱由检听完这一席话,连忙将问心三句提笔写了下来,在口中默默念诵了数遍。 黛玉欣然浅笑,继续道:“德约以孤危之身承继大统,自幼失怙,唯恐受人欺压,因此防人如防寇盗。 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若人人自危,谁敢任事?德约要学会辨识真假,若误信流言,逮治功臣良将,必使臣民寒心,不啻于自毁长城。 愿日后交托重任,先慎选贤明于前,既用之后,纵有谤言盈耳,亦当查核虚实,不可轻动杀意。君待臣以诚,臣乃报国以忠。” “朕听此二诫,犹如对镜自照,老师一席言,直刺朕心。我初登大宝,每闻边警,就急得夜不能寐,想来是自乱阵脚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理,朕并非不知。只是谤言纷扬,易乱人心,群臣欺上瞒下的事,从来不少。”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黛玉建议道,“陛下圣心独运,仍须广开言路。若心中已有决断,也可询问内阁,以权衡利害,了解异见,知道上传下达是否通畅,施行有无阻碍。” 朱由检拱手道:“老师所言,字字珠玑。朕当书于屏风,朝夕省视。” 黛玉含笑赞许,她这个学生及登大位,宵衣旰食,勤政弥甚,读书亦专,唯恐他累坏了。 又劝说道:“愿德约保重圣躬,天下事千端万绪,非一人所能独理。还请养身自安,切勿劳累太过。” 朱由检通宵彻夜阅览奏章,目未尝交睫,落下了见风流泪的毛病,红着眼道,“朕承祖宗之业,岂敢自逸?” 黛玉心中越发不忍,看着眼前的少年,就好似透过他,见到了当初的自己。 她髫龄失母,未几父丧,名为御史千金,实同飘萍。她寄养在外祖家,步步留心,时时在意,这是无枝可依之人,自保之术。 而朱由检也是少小失怙,在宫闱倾轧间,备偿人情冷暖。外露孤标,内化苛求。凡事务求尽善,恐人轻视,心虽极苦,还不肯示弱乞怜。 第650章 两宫太后去世后,嫡母王氏一度成为他的庇护,然而不久后王氏中风,缠绵病榻,口不能言。 崇祯帝面对巍巍九重,兄弟皆死,母族零落,环顾左右,竟无一人可托生死腹心。 他们是那样的相似,看似居处华堂,实则被笼罩在危幕之下。她才貌双绝,终身大事,竟无法自主。而崇祯空握玉玺,最后令不出宫,名尊实卑。 敏感多疑非他们刻薄本性,实在为求生自全,竖起猜防之心,怕人欺辱罢了。 “说一千道一万,最重要的一句话,德约切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要大明享国长久,危难之际,君王勿为浮议所动,勿为虚名所累。” 崇祯帝从老师的话中,听到了一丝末世哀音的意味,心中莫名伤感:“老师良言谆谆,我当自励自警。” 申时,黛玉乘轿出宫,外面已经飘起了大雪,张居正在宫门外翘首以盼。 先是向夫人道了一声“辛苦”,而后扶着轿杠,陪走了一路,及到轿子落地,又掀帘张伞相迎。 夫妻二人挽臂相携,撑伞走回张家。张居正问:“不是午时回来,何故延迟出宫?” 黛玉解释道:“我去了煤山,偷偷把那一颗驼背的老槐树,用簪子划伤了一半。我想了想,若直接将它伐除,崇祯帝将来走投无路,还会寻别的树自挂。 不如让那树悄然枯死,待他走上绝路后,树倒逢生,必以为天不绝人,重新振作起来。敬修父子还坐镇金陵,绝不会让他失国的。” 张居正忙端来热水,握住她的手,用热帕子擦了擦,涂上了护手膏:“你也是痴,人各有命,有些事不能强求。” 黛玉黯然垂眸:“每见崇祯帝,我心中常怀悲悯。幸而我还有你,可论诗词,谈国事,剖心迹,一腔幽思柔情尽付与你。 皇帝经筵日讲,临朝听政十分勤勉,群臣百僚却各怀其私。他坐在那里,好似孤弦无和。独坐高位,渐疑渐执,满腹心事,竟无人可诉。 我尚有归宿,他却无处皈依,山川载不动万古愁肠,怎能不迎风流泪?人见人怜。” 张居正抬手擦去黛玉眼角的泪水,“你与崇祯帝,皆幼失双亲,长寄危檐,欲以纤弱之身,担千钧之责。 你也不必自责自愧,我们苦心孤诣数十载,已经尽力了。此乃天命之劫,实则大明气数已尽,才不得已让孤子独撑危厦。 而况你与崇祯只是境遇相似,但夫人比他聪慧多了。你察微知著,先知先识,开创了商贸、文教、航海、医疗事业版图。而崇祯躁刻寡谋,缺乏远略。 夫人有很多忠直敏慧之友,御下怀柔。崇祯则苛察多疑,大失人心。你能明体达用,不拘一格,律己正人。而他却矜名忘实,锱铢必较,罪人恕己。 倘若他能有夫人百之一的治理之能,也不至于成了亡国之君。” 崇祯践祚十七年后亡国,而他们距离百年之期,已经很近了。历史上,李唐王朝由盛世到乱世,不过才短短两年。 遗憾的是,他们无法再活二十载,辅佐朱由检,剿灭强虏,平定流寇,肃清朝堂,应对天灾,培养可倚信的栋梁之才了。 “我怕你心力尽瘁,劳神伤身。不如最后毛遂自荐一回,用半年时光,再扶崇祯一马。”张居正道。 “不可,有明一代首辅中,你功最显,权最重,已经三任顾命之臣了。你若再入朝,必遭帝王疑忌。而况要维护江陵新政,便是得罪满朝文武,天下豪右。 我不想你再面对廷议汹汹,言官交章弹劾的局面了。而况崇祯御下极严,小过必究,微瑕不忍。 嫡母皇太后已病倒,崇祯无所牵制,以你专权之举,树敌之多,必遭诛戮于生前,何待死后?咱们已经走到尽头了,就给孩子们留些太平日子吧。” 张居正望着窗外茫茫大雪,叹了一口气道:“我得贤妻如你,同甘共苦,扶携相伴,才能度过生死之劫,保全家小。 惟愿明年开春,陛下选秀,能觅得一位贤德皇后辅弼圣躬,风雨同舟。” 然而,就在次年花朝之期,夫妻二人依偎在一起,倚枕入寐,忽闻天乐隐隐,自远而近,异香扑鼻。 但见警幻仙姑踏云而来,拱手道:“绛珠仙子,白圭上仙,二位夙愿已了,速归真境。切勿贪恋红尘,乱了天地阴阳之数。” 夫妻二人神思忽明,身轻如烟,随仙姑乘风而上。 转瞬之间,黛玉已是仙姝裙袂,翠雾旖旎,赤珠流光。而张居正冠缀七宝,袍裾如烟岚缭绕,振衣举袖如春风化雨。 太虚幻境中,漫天花雨,仙乐响彻九霄,神瑛侍者率众仙女相迎,见到黛玉,还作贾宝玉的口吻,笑问:“妹妹有玉没有?” “当然有了。”绛珠仙子嫣然巧笑,将身旁的俊秀上仙,往前一推:“他就是我的白圭之玉,补天之石。” 警幻仙姑笑道:“绛珠妹子可算是悟到了,不负上仙亲历万千劫难,苦苦将你追寻。” 圭者,瑞玉也,上圆下方,以象天地。温润而泽,以圭璧之德,补造化之阙。白圭之补,非补其形,乃补人心。 天缺可补,石烂可炼,唯人心若堕欲海,非圭璧不能拯溺。圣贤持圭而立,以人文化天象,映日则阴霾散,镇岳则地脉固。一点灵明,照彻尘寰。 绛珠与白圭便是木石本相,彼此志同道合,生死相依。木石之盟,原不是绛珠与神瑛,而是绛珠草与三生石。 白圭如琢,历世情而知解脱。绛珠还泪,偿宿债乃证菩提。他们始终一心同体,历百千万劫,补天之阙,初心未改。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一百年间,他们证前缘,破执念,归天地。此后万万年,他们二人将以道侣相随,缔结玄契,共证长生。 他们回归上界,位列仙班,二人形神俱妙,如日月并行,阴阳互济,非神仙眷属谁能当之? 通灵宝玉实则是他们心血所凝之物,留待在人间的任务,只能由儿孙继续完成了。 崇祯二年春,张居正夫妇同日而终,天象示异,二星交辉,旬月皎然。钦天监忙告陛下:“此德配天地之人仙逝之兆。” 翌日,张府门前白燕翔舞,镇守蓟镇的张静修梦见父母遗命,不顾消息未达,先行以丁忧之名携妻回家。 一回到家,见二老并卧枕上,手犹相握,面色如生,芳香盈室。 静修脖子上挂着的石头,再次闪现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赤色鸟篆文。他握着戚云梦的手道:“父母未完之志,就交由我们来完成了。” 戚云梦揾泪点头,公婆百年琴瑟,同归大化,真是一代传奇故事。 事闻于朝,天子震悼,辍朝三日,停食一日,暂罢选秀。为张居正夫妇亲制诔文,厚赉丧仪,二人并赐谥“文正”,遣大学士代奠。 消息传到街巷,父老罢市而泣,稚童嚎啕垂涕,自宫门至京郊,素服临吊者,相堵于道。远地百姓,或百里来观,焚香哭拜,三月不绝。 商贾争献法器,妇女竞织素幔。张静修一身缟素,携子顿首,婉辞道:“先考妣有严命,丧事惟简,毋饰棺衾,毋列祭器。但以生平所用砚台玉带二物,随葬足矣。” 停棺百天,及张嗣修,张静修兄弟扶棺归乡,百官送至郭外,张家六子一女携家眷齐聚江陵。 敬修遵守父命,大明不亡不改“林”姓,因此只是以吊客身份随行。 及葬日,只见坟茔之上山云如盖,玉燕盘旋。生荣死哀,返璞归真,莫过如此。 此后崇祯帝御宇五年间,宵衣旰食,励精图治,然而国势日颓,天象示异,寒暑失序,北地旱蝗频繁,江淮洪涝无常。三秋落霜,五谷不登。 仓廪渐虚,府库渐枯,朝中税源日竭,天下帑藏渐空。粮食转运维艰,虽有现成的赈济之策,亦有杯水车薪之困。北地百姓饥馑既久,国本动摇。 朝堂上党争相轧,地方有司多苟且之辈,吏贪如蝗。上下暌隔,崇祯无力驾驭,频换首辅,无济于事,智术穷矣。 江南织坊机杼声绝,商路渐芜。九边饷匮粮绝,溃散为盗,流寇蜂起。饥民畏赋甚于畏死,成群结伙,从贼求生,千百草莽裂土自据。 乱象横生之时,唯有张家子孙与坤政院女官,积极挽救生民。各散家财,自募乡勇抵抗流寇,屡摧贼锋,以保境安民。 朝堂上从来争论不休的臣僚,却一致对张家人弹章不断。崇祯帝斥责三边总督洪承畴渎职,剿匪不力。 洪承畴却诬告张家人身据要职,私养兵马,图谋背反。并拿出了大明舆图,向皇帝证明。 “陛下请看,辽东总兵李如松者,为张家义女靖柔郡君的伯兄,他握着辽东铁骑八万,控扼山海。 左都督刘綎,本是张居正一手扶携,他雄据西南半壁,诸夷咸服。 礼部尚书张嗣修、浙江总督张懋修、两广总督张允修,蓟镇总兵张静修,皆张家血胤,一个操铨衡清议,一个掌东南财赋之枢,一个握海防夷舶之要,一个守京畿门户之重。 第651章 福建总兵李如梅,其义女婿也,与浙江舟师相为犄角,海上商路尽入彀中。广东巡抚李幼淑,张允修之岳父也。大明数千家蒙正堂的山长,桃李满天下者,亦张氏女也。 今观天下六部九卿,半出张门。十三布政,皆通声气。更可骇者,张家商号、医坊、学塾、书林遍及州郡,雇工爪牙数百万计,与女官勾连甚深。每遇灾荒辄以私廪赈济,百姓但知有张家,不知有朝廷。 所募乡勇,皆以抗贼为名,实则私藏甲胄,夜聚晓散。今观其势,北联九边精骑,南控两广楼船,西扼巴蜀栈道,东据江浙漕运。 辽东归附边夷,属叶赫部一家独大,其公主布喜娅玛拉,人称叶赫老女,非张静修不嫁。她手下有数万铁骑,只要张静修点头,顷刻成援。 朝鲜贞慧大妃李氏,虽已孀居,亦张家义女也。其子嗣位三年,她仍垂帘秉政。 若张家人振臂一呼,可立下半壁江山,九边烽燧不待举,而尽易其帜矣! 眼下流寇肆虐,不过饥民啸聚,剽掠村落而已。但张家经营数十载,盘根错节,若不提防弹压,实胜于黄巢之祸。 而今张家势力遍布寰宇,私兵倍于禁旅,还以赈济收服四海民心,姻亲门生据天下之要。此非谋逆,孰为谋逆? 若纵此张家,陛下他日恐求为市井布衣,而不可得矣。 乞愿陛下自振乾纲,移将换帅,收其兵符,散其部曲,则宗庙幸甚,苍生幸甚!” 崇祯帝素来将张家子倚为干城,从前不是没听过这样的劝告,但是张家从未逾越臣节,品行政绩毫无瑕疵。 可是这一次,他动摇了。崇祯帝命洪承畴任蓟辽总督,将张静修夫妇调离蓟镇,命他们前往秦陇清剿流寇,却不派一兵一卒。 洪承畴祸水东引之后,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愈加忐忑不安。在外徘徊许久不肯回府,不想那些鞑子根本不放过他,一把利刃抵在他腰间,迫他入府。 “我已经照你们的意思让皇帝将矛头对准张家,你们想干什么?”洪承畴挣脱钳制,拂去了肩上的灰尘。 阿巴亥笑睨了他一眼,心想此人年小她三岁,面白俊秀,文武兼资。既惜其衣,必惜其身,要令他叛明,简直易如反掌。 她腰肢款摆地走到他身边,解下身上的貂裘披在他肩上,露出妖娆妙曼的身姿。 洪承畴肩头一暖,眼眸骤热,不过挣扎了三息,就臣服在此女裙下…… 第298章 共和国主 崇祯五年冬, 大雪积旬,厚至四五尺,西湖大雪三日, 湖中人鸟声俱绝,天地上下白茫茫一片。 天象错逆灾害迭现,民生凋敝饥荒遍地, 米贵如珠,十室九空。流寇蜂起,几无宁日。 为防权臣作乱,崇祯帝褫夺了李如松宁远伯之爵,戚祚国靖海侯之爵。 又贬福建总兵李如梅为卫所总旗,革黜张嗣修礼部尚书之职, 以养寇自重为由, 宣张懋修、张允修戴罪入京听勘。 然而无论是张家、戚家, 还是李家, 都听调不听宣,张静修夫妇依旧手握兵符镇守蓟镇, 拱卫京畿。 其余人各守阵地, 对于朝廷下派的监军、中官, 以及皇帝下达的敕令,通通视为无物。 崇祯帝怒不可遏, 正要让蓟辽总督洪承畴,统帅大明边关精锐清剿叛臣,洪承畴却引多尔衮骑兵入清河关,进逼京城。孙承宗与熊廷弼受此牵连,被逮治入狱。 登州参将孔有德发动兵变,与擅长海上作战的千总耿仲明, 携带红夷大炮,泛海投降多尔衮。 东江镇副将尚可喜,亦率部降敌,在广东攻城略地,劫掠民财。 他们或开关迎敌,或献策毁城,或执戈前驱,皆为覆灭明朝的罪魁,终使神州陆沉。 张静修夫妇据守雄关,多尔衮五次寇边,都不曾打过山海关。李如松镇守辽东,与张静修、戚云梦互为犄角,专攻多尔衮,打击叛将孔有德。 张允修在海上与耿仲明较量,李如梅则与刘綎、秦良玉围剿尚可喜。罢职归乡的张嗣修与四弟张简修,以家乡江陵为营,组织乡勇五万人,抗击剽掠湖广的流寇张献忠。 因有张、李、戚三家护边,刘、秦二将翼助。女真之患尚在肩背,而流寇之患则在腹心。 自崇祯二年,流寇自秦中发难,克凤阳,焚皇陵、陷武昌。崇祯帝彻夜难眠,伏案批阅奏章,年刚及冠的青年,已华发早生。 他为了防虏剿寇,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并征,却不知辽东、西南、福建、两广之地,早已自筹粮饷。 九边的奏疏都被奸佞篡改,那些敲骨吸髓收上来的赋税,大半入了贪官污吏的腰包,而不是供给边关将士。 崇祯舍下脸面让群臣捐资助饷,百官一味哭穷,只凑了二十万应付,甚至还在府邸挂上了急售的牌子。他们撺掇皇帝,索性撬开凤宪银号的金库,取用百姓存银剿寇。 事实上,未免凤宪银号,落入贼寇或叛军手中。凤宪令何晓花,早命闭锁各地金库,封禁银号,柜上分文不留,只立契向百姓承诺天下平靖后,再取钱利息翻倍。 朱由检认为满朝将相,无能平寇御虏,害他分兵两顾,首尾难救。他望着满纸“贼肆虐,人相食,户丁尽绝,无人收敛”的奏疏,恻然许久,命内侍进酒,连酌数杯,叹曰:“苦我民耳!” 见皇帝不断自斟自饮,内侍钱守俊忙摁住酒壶,劝解道:“皇爷,还请保重龙体,不能再喝了……” 崇祯帝摸到他冰凉的手,见其手上还有冻疮,便将自己的手炉递给了他,“暖一暖吧,可怜见的。” 钱守俊感激涕零,抱着手炉,以袖揾泪道:“小的叩谢皇恩。” 崇祯帝推开奏疏,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小内侍絮絮叨叨地说:“我听宫里从前的老人说,玉燕堂的冻疮膏,又便宜又灵效,可惜因为战乱,冻疮膏都供给边军了,店里没得卖。” 崇祯帝心头一酸,将那封谏言搜刮玉燕堂柜银的奏章给撕了。 女官韩翠娥入内为陛下添灯,她便是当年那个提铃夜唱“天下太平”的受罚宫女。陛下不仅宽宥了她,还鼓励她读书,考取女官,成为像潇湘夫人那样优秀的女官。 韩翠娥哽咽道:“陛下,京城内外,炮声震天,守宫护卫皆无战志,只怕支撑不了多久。还请您想想,潇湘夫人当年的劝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君非亡国之君,臣尽亡国之臣。”崇祯叹了一声,知局势不可挽,乃诏太子朱慈烺至膝前,亲为三岁的儿子改换葛衣,系带泣道:“我儿今日犹皇子,明日即平民矣。离乱之中好匿形迹。” 说完便让内侍护他出去,朱慈烺话还说不利索,被人裹挟着,匆忙叩首而去。 翌日天明,天未亮,崇祯帝入奉天殿,鸣钟集百官,竟无一人至。城内陷落,贼骑塞巷,四处火光耀天。 皇帝步至坤宁宫,欲逼死周皇后,以免乱贼辱妻,却见东西六宫人去殿空,妃嫔公主宫人皆不见。 朱由检默然良久,颓然而出,与老太监王承恩登万岁山,此地又称煤山。 他四顾城阙,烽火弥望,长叹再三,大明江山即将易于贼手。 明知道南迁金陵尚存生路,却因为有臣子举告,南京兵部尚书林敬修,亦张家子也,而退缩畏惧。 他游疑不决,害怕背负抛弃皇陵的罪责,不敢南下,亦没有臣子敢坚持此议。 他一步步陪同大明,走向覆灭的深渊,悲愤交加,苦不堪言,他咬破手指,血书衣襟。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东方渐白,杀声震天中杜鹃啼血,朱由检解玉带,缢于歪脖槐树上。承恩跪哭三叩,恭送大明皇帝归天,预备自挂于旁边的海棠树下。 轰隆一声,歪脖树倒,朱由检跌落在地,捂住脖子咳嗽了两下。 王承恩忙将皇帝扶起,急忙唤道:“皇爷,皇爷,这是天不绝人之兆,一定有忠臣良将勤王来了。咱们何不再等等?” 朱由检泪眼娑婆,茫然一片,忽然见一对容色俊美的神仙眷侣,衣袂翩跹携手而来。他愕然张大了嘴,“江陵公?老师?” 张居正瞥了那倒地的老槐树一眼,冷笑道:“君非亡国之君,臣尽亡国之臣?内阁易相五十,诛二首辅,逼死尚书、督抚,如砍瓜切菜。举朝噤声,无一人敢任事。非庸臣误国,实你识人不明,驭人无术,自毁干城。 在你治下,大明能臣尽折,贤士逼退,所余者非佞即哑。此非秉国之道,是疑心病重,以恐怖手段,来维系岌岌可危的皇权罢了。” 朱由检身形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箭矢贯穿了喉咙。 他缓缓抬起头,眼珠在深深凹陷的眼眶里,微微颤动,看向本该化为白骨的夫妇,以仙人之姿重回大明。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德约,就算满朝文武皆朽木,大明百姓又何辜?任贼裂尸,勿伤百姓一人。话说得悲壮惨烈,使人闻之欲泪。 第652章 可是,导致万千百姓食土充饥,易子而炊的人,又是谁呢?言路断绝,加派三饷,尽绝民之生路,流寇中饥疲之徒,难道就不是大明的子民吗? 你玉带悬颈之时,才想起勿伤百姓。你顾念的到底是百姓安危,还是身后的虚名浮誉呢?” 面对老师的责难,朱由检腮帮的肌肉骤然绷紧,下颌微微向前伸出,一种被冒犯的震怒表露了出来。 然而,在老师悲悯的目光注视下,那怒意便如风中残烛一般,火苗摇曳着熄灭了。 张居正缓步上前,抬起拂尘左右轻拂,为他散去一身泥灰:“陛下奋砺宵旰,心存振作之志,绝非昏聩庸惰之君,亦非残暴无德之主。只是一身难抗天命,孤臂难挽狂澜。 惧权柄下移,乏制衡之策,矜能而寡信,以致天灾人祸相激,终成崩溃之势。欲为中兴明主,反成亡国之君,何其可哀?” 朱由检不受控制地浑身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是唇瓣翕动,无力地阖上了眼,眼角有泪珠滑落。 他睁开泪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声音沙哑,“张先生,您…说得太迟了……”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筋疲力竭之后,认命的平静。 “德约,并不迟。”黛玉缓缓摇头,“大明存亡与否,取决于你是否有直面困境的勇气。想想从前教你的问心三句,只要找到那个答案,长夜终尽,山河永明。” 她抬手指向城外,那些高举的红色旗帜,整肃徐行的甲士,“殉国者得一时之节,存祀者延百代之思。” 王承恩刮目看去,只见那飘扬的旗帜上,绣的是金灿灿的“天下为公”四个字。 女官韩翠娥激动地爬上山来,对崇祯帝道:“陛下,蓟镇总兵张静修率兵勤王了,他救回了各地藩王,闯贼毙命,京城已安!后妃与太子殿下都安顿在景阳宫中,戚将军守护着他们!” 朱由检仰天长叹,耳畔想起了皇兄的临终遗言:吾弟,当为尧舜…… 原来这是个谶语。他无能做尧舜之君,守护社稷。便要学尧舜之德,不为一姓之私,禅让贤主,以保大明万万生民。 帝王之位,唯德能之辈可承,选贤与能,则天下归心。他望向风雨飘摇的皇都,眼神穿透虚空,看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老师,我明白了……” 张居正与黛玉相视一笑,携手登云而去。 “不再看看孩子们吗?”张居正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黛玉含笑摇头:“不了,忘情才是长情。木石无情,天地无心。欲观其情,则触目皆情。欲观其无情,则万象成空。” “仙子慧根大利,白圭不及也。一时着相了。木石之情,既有既无。有情无情,本无二致。”张居正一挥广袖,与她并肩而行,再无回顾。 一个月后,张献忠为忠贞侯秦良玉所杀。多尔衮被张静修斩首马下。阿巴亥被洪承畴用弓弦绞死,以期赎罪归朝,但戚云梦不受贰臣之降,将他杀了,传首九边。 崇祯六年春,花朝之期,天下大安。朱由检颁罪己诏,明言“朕薄德不足以保宗庙,唯推贤德,以全苍生。择张家子为帝,告天禅位。 他召集宫人留下亲书的圣旨和玉玺,恢复信王身份,携带着妻儿,以及王承恩,钱守俊,韩翠娥三人,离开了紫禁城。 率各地藩王浮海而南,在大明开辟的海上新域,存续宗庙,外屏海疆,内抚遗民。 张家六子一女,被众臣簇拥到金銮殿上,百官拜请他们接旨。 “崇祯帝践祚五载,焦劳天下,奈何人事交困,虽圣主难回狂澜。先帝越诸王而受神器,足见张家子孙,有重华之德。愿谨择一人为大明新君。” 然而张家无人愿为国君。长子张敬修拄拐上殿,对众人道:“老朽行年八十,不敢以垂暮之年,履九重之危。今大明百废待兴,非少壮雄才不能镇之。” 次子张嗣修与三子懋修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同为七十衰翁,切勿使朽骨误苍生啊。” 粉棠拱手笑道:“老妇薄德,难承乾纲。” 四郎简修摆手道:“草民铜臭之躯,锱铢计较,哪知庙堂事?” 五郎张允修道:“我本甲胄之士,唯知报效疆场。若据九鼎,三军失帅,朝野生疑。但求提三尺剑护此山河,永守臣节。” 张家兄姊齐刷刷看向六郎,目光殷切。眼下的张静修年逾不惑,春秋鼎盛,论智慧才德,心性品格,远迈同侪,是最适合荷担大明江山之重的人。 张静修踱到大殿中央,环视众人道:“自三皇肇基,五帝更绪。历代君王以保兆民,安社稷为己任。但星移物换,治乱循环,无法革其故弊。 如今世人谈新学讲平等,鄙旧章思变法。实乃数千年未有之局也。尧舜禅让,以公天下。文武革命,顺应民心。今民智已开,星火燎原。 若再固执家天下,恐蹈桀纣覆辙。当谨奉天命,俯顺民心。撤销帝号,改建共和。凡我华夏子民,皆为大明之主。所有疆土百川,均为国有。紫禁之城,可为百姓议事之堂。 群龙无首,天道之祥。民贵君轻,万心所契。今四海横流,五洲激荡,愿与诸君更始,共缔新元。勿恋帝王之名,当思华夏永续。” 此言一出,激起了极为热烈的反响,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士绅百姓全都讨论起来。 潇湘书林大批刊印了缔造共和的布告,分发给百姓阅览。 “凡我大明共和之主,必由民选而居其位。受黎庶之托,当尽公仆之责。” 此话一经流布,百姓口耳相传,从此大明就不再有皇帝后妃,宗亲国戚了。 “民为邦本,政出为民。法者公器,人无贵贱,男女平等。赋税公帑,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样的观点,渐渐深入人心。 经过一年的筹备,大明共和国第一任国主,由百姓共举,便是张家六郎张静修。 他履职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大明的户籍黄册搬到了龙椅之上,意味从今以后的大明百姓为主。 之后改革科举制度,罢黜八股,考选文官之法,分科命题。考格物之学,管理之道,史地之要,时务之策,律令之微。且文武并重,选拔武将,必起于卒伍,重军功实绩,不依恩荫世袭。 只要出身清白无罪人家,无论文官武将,男女皆可应考,取士不问门第,依公择选,唯才是举。 尽管大明依旧灾害不断,但在国主的带领下,官民统筹安排,有序赈济。 辽东一带得天独厚幸免于灾,通过不断地垦种沃土,以每年产出三千六百万石的粮食,成为了给养大明百姓的新粮仓。 叶赫部在孟古哲哲与布喜娅玛拉,数十年的努力下,完成了女真各部的融合,他们建立了崇奉萨满,兼修佛道,认可儒教的民族文化,使用莽古斯创制的叶赫文。 共和元年秋,布喜娅玛拉代表叶赫部入京,向国主张静修陈情,请求更改带有蔑称意味的女真族名。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马到成功[红心]功成名遂[红心]遂心如意[红心]意气风发[红心]发家致富[红心]富贵荣华[红心]华星秋月[红心]月圆花好[红心]好事连连[红心] 张岱《湖心亭看雪》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 《明史·庄烈帝本纪》: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 第299章 天下大同 大明行共和之后, 在国主治下,四海晏然,百姓安乐。百官朝谒之礼尽废, 代之以论政之席。每岁花朝之期,各省百姓公开推举贤良,云集京城, 决大计于众谋。 自京师至各州县,通衢大道平直坚实,道旁每五十里,设驿站邮传,无论是递送公文,还是往来商旅, 皆畅通无阻。 都城中商肆如云, 百货琳琅。乡村里阡陌纵横, 桑麻遍野。闾巷之间, 社学村塾,比比皆是。孩童不但能诵四书五经, 还能通格物之学, 以能发明奇器, 利济生民为傲。 田赋之法,丈亩而税, 量入为出。虽天灾连连,但赈济有序,民无菜色。边陲之地,与诸番互市。海船巨舰,远至西洋,明珠、香料、精密仪器应有尽有。广纳西洋之巧, 汉师工匠很快从模仿到赶超。 虽四海宾服,而大明武备不弛,精兵简政裁汰冗卒,屯田自给不费赋税。从此再无宦官宫妃之祸,无外戚权奸之私。 国主当政,御史司宪,皆选贤与能,不分男女。政治昌明,吏制整肃,刑律虽设,而狱讼稀少。 叶赫部代表下榻四方馆后,戚云梦尽地主之谊,邀请东哥骑踏风车,游逛京城。儿时的同窗挚友,变成了如今的老姐妹。 幸而岁月不曾在她们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彼此眼中,依旧是鲜艳明媚的样子。戚云梦孩子都生了三个,皆已婚嫁,望着孑然半生的东哥,心头五味杂陈,又怕多问几句会令她心酸。 第653章 见东哥自嘲“叶赫老女”的名声,戚云梦转而讲述其旁人不婚的好处来:“大明的姑娘,有好多不嫁的,凤宪令何晓花与女官徐悦致仕后,两人相携游览天下,身后还一堆弟子相随侍从。 镂月裁云姐妹,多次出使西洋,与欧罗巴洽谈商贸,享受万国珍馐美味,遍览寰宇奇观,别提多潇洒自在了。反倒是我们拖家带口的,没有清福可享,带完儿女,还要帮带孙儿。” 东哥听闻好友连孙子都抱上了,强作欢言道贺,尾音微微发颤,为掩情绪又忙转话头,“我有一事不解,当年国主喊你‘凌霄’是什么意思?” 戚云梦莞尔:“史老师教的,你都忘了吗?《礼记》有云:女子许嫁,笄而字,若女犹未嫁,则称待字闺中。 字者,孳也,有滋生繁衍之兆。女子由‘待字’至‘得字’,寓终身之托已付。凌霄,便是静修给我拟的表字。” 东哥“哦”了一声,故作寻常语气,眼中艳羡一闪而过,旋即提杯饮茶,掩去神色。尽管好友没有特意炫耀,可是她在话语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欢喜与满足,都让自己心中渐起酸涩。 翌日,国主张静修与叶赫部公主布喜娅玛拉会晤。 “国主,自潇湘夫人安辑诸部,扶边助夷以来,辽东女真诸部,沐王华数十载,今族名未正,陈情更换。 辽东行改流以治野,我等部众,长居林莽事弓马,今列大明编氓,清缴兵器,渐习稼穑。海西之童能诵四书五经,野人之妪能织布纺线。得国主恩泽,使我关外边地,渐成礼仪之城。 四海之内,各族百姓共戴尧天。而我等族人犹称‘女真’旧号,虽非恶名,却隐寓轻蔑,每揽史册,未尝不伤心。 辽东一域,实为天下仓廪,诸部健儿,寒暑戍边,负犁开荒。岁输千万之粮,以赈民困。时献彪健战马,以壮军威。我等虽然处苦寒边陲,亦大明赤子,忠顺永年。 恳请国主体谅草野之众,孺慕诗礼之心,为我等更定族称,下赐佳名。使用我边鄙之民,得与中原同胞平等。“东哥向国主张静修,传达了边地百姓的诉求。 乍见暌违数十载的旧人,她眸中波光潋滟,指尖微微发颤。说完请求,四目相对时,依旧双颊飞红,恍如二八少女,不觉垂首,避开他的目光。 按照东哥自己的想法,自然是改名叫“那拉族”最好,毕竟“那拉”就是太阳的意思,而静修喜欢太阳。以后部族奏事,都会让他想起自己。但这个名字,被姑姑叶昭宁否决了。 理由是大明虽废帝制行共和,但未改国号。“明”是昭日月光明之辉,复显承天受命之意。女真作为边陲野民,若僭越使用“太阳”为族名,恐遭忌惮。 原本自建州覆灭,改名新宾之后,海西叶赫日益壮大。海西四部均姓“那拉”,似乎更族名为“那拉”顺理成章,实则不然。 乌拉那拉与哈达那拉,才是那拉本家。叶赫那拉与辉发那拉,其实是通过征服和结盟手段,继承的姓氏。同姓不同源,就导致“那拉”无法成为这个族群的共同文化符号。 张静修望向东哥,见她容色依旧美丽,欲唤其小名,却不好意思,想了想还是拿出秉公态度,道:“叶赫所请理所应当。天地生万物,圣教化万民,本无华夷之殊。 尔等诸部,世居辽东,长白毓秀,黑水钟灵。共和之治,不以其地险易,不以其人远近,惟德是辅,惟善是从。辽东百姓能慕王化,正是思想协和之象。 女真旧号,考诸史籍,实为‘朱里真’之音转,本无贬义,因过往战乱频繁,渐成蔑称。大明统御天下,各族百姓皆同胞子民。 今特允尔请,尊循舜禹时代的名称,即肃慎族。肃慎、燕、亳均为周代的北土,今日也是大明的疆域。汉人与肃慎人,本兄弟民族。长白山为尔族肇基之地,肃慎是先世之号,延数千载而继华风。以后便称你们为长白肃慎。” “多谢国主赐名,肃慎之名极好。”东哥面上带笑颔首,心头却有些遗憾,但见其眼角细纹,蓦然鼻酸。 她齿咬下唇,辗转再三,终于鼓足勇气道:“我还有一不情之请。如今辽东百姓皆有一族名,一汉名。我姑姑叶昭宁之名,为潇湘夫人所赠。我亦想得一汉名,还请国主下赐。” 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嫁给别人了,若能得静修赐名,也如同妻子得字一般,全当在梦里嫁过他了吧。 张静修指间拈着长须,目光掠过她炽热期待的眼眸,微微一怔,似有片刻恍惚,旋即移开视线,不敢久视,半晌方道:“东哥不也适合做汉名么?” “东乃吉位,日升之方,取晨光初照之意,有生发之气,昂藏之姿,似春木之秀。哥者,兄也,亲昵之称。 你比我稍长数月,虽为女郎,得兄长之谓,暗合‘巾帼不让须眉’之奇。二字相缀,是怀仁抱德,刚柔相济之态。” 他想起最初,将她误认为是少年郎,吃了数年干醋的窘事。知其一生未嫁心中负疚,喉结滚动,欲言又止,化作一声长叹,扶膝无言。 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未落下,东哥轻声道:“是啊,东哥就很好了。但愿我这一缕晨光,能够被你看见,被你怀念。” 她告辞,在宫道上策马归去,频频回望,既盼其回首,又恐其回首。直到听不见哒哒的马蹄声,张静修才负手立于宫墙下,看残红飘落,良久无言。 戚云梦见丈夫独立夕阳下,背影萧索,轻轻走到他身边,既不问亦不劝,只是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覆在他手背上。张静修回头看她,目光柔和,两人肩并肩,不言不语。 共和二年,张家子弟把年假都攒到了端午,六子一女各携妻拏子孙,共六十余口,会于荆州江陵老宅。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江畔舟楫如云,岸上人似蜂拥。鼙鼓震响,龙头百舸,挥桡竞发。浪花飞作雪,争渡势如虹。 有两艘龙船如剑离鞘,劈浪飞驰。红舟突刺,蓝舟斜贯,两龙冲波而出,跃浪争先,众桨翻江。锦标已在眼前,红舟当先,身为桡手的张允修探身而攫,李如梅迟来一步,错失冠军,挥桡大嗟。 “五叔祖夺标,五叔祖夺标!我爷威武,我爷威武!”张家的大彩棚里,孩子们拍掌雀跃。 满江沸腾,观者如醉。张允修握着锦旗,泊好龙舟走上岸来。但见他剑眉星目,乌发似墨,额汗滚动,胸怀大敞之下,蜂腰猿臂展露无遗。 两岸粉黛罗绮,骤涌过来,争相窥望。丝毫不介意,人家已是六旬老翁。她们摘莲花,解香囊,什么五彩绳、香罗帕,纷纷羞抛过来,雨点般投入其怀。 李如梅看得眼酸,依偎在妻子肩头求安慰,不想吟香错身撇下他,挤到那些姑娘们中,将竹筒里的温水递了过去,“五哥,快喝口水吧。” “老婆,你看看我,我嗓子都冒烟了!”李如梅扁嘴抱怨,气得跺脚直咧咧。 戚云梦嫣然笑道:“人说共和后什么都好,唯姑娘家都不爱嫁人了。当今女子,愈处丰饶之邦,愈迟于嫁。女子能自营生计,禄入自给,就不愿再困于后宅了。 我瞧也不尽然,不过如今男子德薄才疏,情浅寡义者众。温润如玉,文武兼资者少。如今女子无意婚嫁,盖男子不自砥砺,遂使万千佳人,宁守冰渊之洁,不坠俗流之姻。” 静修拈须道:“改明儿撺掇五哥开宗立派,专教男子如何修德砺行,如何心存仁厚,如何言如春风,如何持家义敬,如何待人以诚。只有男子竞相修业,女子才乐得良配。” 李如梅抬手搭在静修肩上,嗤笑道:“六郎,此言谬矣,你看我比你五哥差在哪里?女人看男人,若不论财势,就纯看脸呐!这叫猢狲评尾巴,孔雀比羽毛。 张五郎往人堆里一站,雄姿英发,自有摄魂之姿。我算是服了,此乃天地间至阳至刚之魅,非我等凡夫俗子,可窥其奥妙也。” 他摇着扇子,啧啧感慨:“若女子个个明心见性,还用得着择偶?不早证菩提去了。若男儿都修成德才兼备,修齐治平的完人,那就似先翁江陵公。 立如孤松,行若玄鹤。顾盼间星眸洞彻,谈笑间隐有风雷。不假斧钺而人自栗,不待言语而心已倾。这样的人直接得道成仙去了,岂容凡女占半点春光?” 静修双手抱臂道:“若不是我爹,早遇了我娘,你当这世上,还有魅魔张五郎的传说吗?” “那是,若非咱爹在外人面前沉静渊重,不苟言笑。但凡他稍一动容,人间蛾眉倾心。略一振袖,天下须眉哪有不折腰的?”李如梅对此心悦诚服。 一家老少喜笑颜开地回到家,庭前海棠丹葩照眼,绿荫满庭。敬修拄拐让孙儿张同敞,将菖蒲悬于门楣,挂艾叶在窗上。 嗣修这个立地书橱,双手负后,教几个孙辈念诵《楚辞》。懋修与简修在庭中石桌上对弈,李如梅坐在小胡床上,给躺在贵妃榻上的妻子,打扇子喂葡萄。 第654章 高氏率诸妯娌剪粽叶,缠彩丝,各种口味的粽子堆成了山。粉棠给孩子们系五色长命缕,一人胸前挂一个小蛋兜。 午时开宴,众人长幼依序,先焚香列果,拜祭先考妣江陵公与潇湘夫人,而后才环列席间。 桌上摆着荆芥穗拌莴苣,椒盐炙鹅脯,蜜淋菱角等各色美味珍馐。吃过这顿饭后,明日这一家人,又要各奔东西,因此分外珍惜。 南下广东的马车前,倩娘挥手作别女儿林霁,步履从容地登车,可待车帘垂下,忍不住泪流满面。 允修握着她的手,安慰她道:“霁姐儿好不容易考上女官,她那么聪明能干,一定顺利平安。” “考什么地方不好,偏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一来一回要大半年。那孩子跟你一样,天生的无情无义,不要她爹娘了。”倩娘泣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当她远嫁出去了。咱们还有邦琦、世琦、宇琦,在身边呢。”允修揽住妻子的肩,轻轻安抚她。 这一路从荆州走到东北,林霁到东松辽平原,已是初冬。她奉敕令,出镇东藩。趁着寒风稍敛,天晴日朗,改换了一身利落男装,轻车简从,造访肃慎诸部。 将至叶赫城时,但见楼宇棋布,房舍星罗,与中原市井别无二致。叶昭宁率部众,夹道而立,迎接辽东巡抚。 林霁下马后,目光掠过女酋长鬓边霜色,握着她的手道:“在下林霁,奉国主之命,来守此土。余虽不敏,但为肃慎诸部发展,必当夙夜匪懈,上体朝廷怀远之德,下慰诸部向化之诚。” “林大人辛苦了。国主圣人之德,无华夷之隔。我肃慎赤子之心,亦与中土无异。”叶昭宁看出她是姑娘家,忽而双目圆瞪,怔立当场。 她袖口微颤,心潮难平,声音渐低,“姑娘的父亲,也姓林么……” “哦,我跟我奶奶姓林。我爹叫张允修,是个将军。” 叶昭宁浑身一震,借以行礼,掩盖眸中的潮意。良久,勉强含笑抬首,心头却似打翻了五味瓶,酸甜俱涌。 梦中依稀年少,盖头掀起,与丈夫执手笑闹,醒来枕湿半边,对月无眠。 ----------------------- 作者有话说: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