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哥(骨科)》 1.不只噩梦 聿秋柔新买的内衣不见了。 那是件她辛辛苦苦攒了一周车费买的、洗了晾在楼顶上,还没第一次正式穿过的内衣。 也不知道是被风吹跑了还是被哪个变态给偷走了。 内衣能偷去干嘛?秋柔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缝起来当屁兜子吗? 不,她甚至还没这么大。 一想到这秋柔更郁闷了。 从上周开始起早贪黑,走路1个多小时去上学。没想到一夜回到解放前,这周又要重新开始攒钱。 也许因为半个月以来持续缺觉的低气压,她最近频繁开始做梦。 梦里她跟戴着黑面罩的偷衣贼互扯内衣进行拔河,扯着扯着不知道怎么,场景切换到了海边。 12月的尾巴,临近寒假。梦里也是这样的季节。望不到边的浩淼大海和垂在头顶灰蓝色的阴沉天,构成一片模糊的底色。 秋柔和偷衣贼在天与海之间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猎猎海风吹得偷衣贼斗篷上下翻飞。他们不约而同停了下来,沉浸在这片壮观的景色中忘记了打架的初衷。 然后偷衣贼说:“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吧。” 秋柔还没想明白“化甘蔗为鸭脖”是什么意思。就见那人施了个法诀。 咻一声,内衣放大,变成了半个葫芦状的船。偷衣贼一下跳上船,邀请秋柔一起海上共游。秋柔自然欣然前往,结果漂至半路,被老奸巨猾的偷衣贼一脚踹下了。 “傻孩子,”他看着挣扎而后逐渐溺没的秋柔哈哈大笑,“这是给你上的第一堂课,永远不要轻信陌生人!” …… 好无厘头的梦。 秋柔梦里溺死后,一睁开眼对上的就是同桌毛倚玉放大凑近的脸。她捏着秋柔的鼻子把人憋醒: “你这几天怎么总是睡,还睡得跟死猪一样!” 秋柔拍开她,神情却有点恍惚。她其实从未见过海,这场荒诞的梦却如此真实而反复。一睁开眼鼻尖仿佛还充斥着淡淡的海水气息。 毛倚玉给新买的文具袋挂上银链,听完心不在焉道:“小时候你爸妈带你去过海边你忘了呗,回去问下你爸妈不就知道了。” 说完,她捏起文具袋晃了晃,得意问:“好看吗?” 我的爸妈? 秋柔摸摸鼻子,于是好不容易涌起的倾诉欲顿时偃旗息鼓。她含糊道:“好吧,我回去问下我哥。” 又瞥了眼花里胡哨的文具袋,昧着良心说:“好看。” 后半句话吸引了同桌全部兴趣,她没注意秋柔略显局促的动作,绘声绘色描述起与此物的一眼定情,顺带表达了对秋柔小屁孩儿审美的嗤之以鼻。 “你怎么成天拿你那破烂玩意儿当宝贝似的。” 高年级风靡精致轻巧的文具袋,守护甜心的、百变小樱的、东京猫猫的……只有秋柔还用着从一年级就在用的铁盒文具盒——这还是从哥哥抽屉里翻出来的老古董,正面是掉了一半漆的迪迦奥特曼,背面贴着磕碜的乘法口诀表和日程表。 再次从噩梦中醒来,是在聿清房间的书桌上。 睁开眼时心脏那股绞痛感还没散去,秋柔一扭头就撞见聿清倚在门口,手臂搭着块晒干折好的毛巾,正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聿清今年高三,照理说该是跟其他同学一样上完晚自习才回来。但碍于他们家特殊——早早撒手人寰飞天上享福的爹,吊着一口气的娘,还有拖油瓶的妹。 聿清每天上完下午第二节课,就得蹬着辆同样老古董的破自行车往家赶。 淘米煮饭,给常年卧病在床的妈妈换药,清洗被褥床单、端屎把尿、擦拭身体。盯着老母亲一口口咽下食物的同时顺便监督秋柔吃饭,末了还得给妈妈按摩肌肉活动各处关节。 一个大好年纪的青春男高被现实蹉跎成了费心劳力的老妈子。 见聿清走过来,秋柔做贼心虚地压下手臂,挡住桌上空白的卷面,一点点将试卷往自己怀里推。 聿清没理会她的小动作。 他将毛巾换个边搭在右手上,左手食指屈着,按着她的试卷轻飘飘就抽了出来。 一身普通的校服,被聿清穿得像模特的秀场,带着一丝清冷的风雪气息。 他看了一眼抽出来的试卷——也只需要看一眼,食指顺势叩了叩桌,搬过椅子坐下来。 “说吧,”聿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很淡,“怎么回事?” 临近毕业,伴随秋柔的不只有噩梦,还有跟噩梦半斤八两数不清的奥数题目和课后作业。 因为寒假过后市里的初中的单招考试,考的往往就是这些没学过的奥数题和一些小衔初的知识点。 秋柔不是没抱怨过:“考的都没学过,那我上小学干嘛,学的都是初中的内容,那我上初中了干嘛。” 聿清一向不怎么管着她学习,唯有这一点,却是从六年级开始,任秋柔如何撒泼打滚都雷打不动的贯彻执行。 每周一张卷子,周五聿清一起批改。可是今天周五了,聿清拿过她的试卷一看,从周一到周五,却是一题都没写。 聿清被气笑了,见秋柔低头抠手不说话,语气还是缓和了点:“是不会写还是不想写?” 秋柔不想回答,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总觉得这事情难以启齿。 在这一刻,她忽然前所未有想念另一个房间里躺着不知是死是活的妈妈。 那间常年关着灯蒙上窗帘、弥漫着浓重药味的房间,秋柔从不敢一个人进去。即使聿清陪伴时,她一个人还是挨着墙根躲得远远的。 虽然聿清每天都会为妈妈擦洗,但秋柔还是能闻到一股驱之不散的、行之将死的腐烂气息。那像是烂到五脏六腑透出来的气息,让秋柔觉得恶心。 她什么都不懂,对于躺在床上的女人感情淡漠到甚至觉得陌生和碍眼。 而每当她露出这副难以忍受又害怕的神情,聿清看向她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沉重的哀伤。 不能怪她,她对父母唯一的印象来自于客厅挂着的一家四口全家福,还有来自聿清带着温度的口述。意外发生时她太小了,小到都不足于在她记忆里留下一片雪泥鸿爪。 有时候她甚至还会愤恨这一切。 照片里的男人高大帅气,妈妈则笑得一脸温柔。她恨仗着自己高大的男人不自量力地为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丢了性命,恨妈妈为了一个男人拉着儿女寻死觅活,恨她最后又余留那么一点母性的本能…… 当初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拉上他们一起死呢? 可是今天秋柔想她,哪怕那种“想念”带着功利,哪怕只有一点点。 前段时间学校组织文艺汇演,她们在后台换舞台服的时候,负责排练的音乐老师忽然偷偷把秋柔拉到一旁,她看向秋柔已经开始发育的胸脯,惊讶道: “怎么没穿小背心呢,这像什么样儿?” 秋柔顿时紧张羞愧地闹了个大红脸。 五年级时她听毛倚玉苦恼地复述:刚开始发育时以为是被蚊子咬了个包,大半夜痒得不行,翻箱倒柜找风油精涂,就这样稀里糊涂持续了大半个学期—— “后来有天我妈回家跟我爸闲聊,说她有个同事因为乳腺癌去世了,讲着讲着终于想起家里除了她,原来我也算个女生。” “她当晚拉着我上看下看,第二天就带着我买了文胸。” “文胸诶!”毛倚玉有点气,“你知道文胸和背心有什么区别吗?我妈糊涂到我要穿文胸的年纪才想起来我是女的!” 当时秋柔还庆幸自己没有这样的烦恼。 但这学期开始开始逐渐鼓起的胸脯还是教会了她什么叫风水轮流转。秋柔眼睁睁看着它长到快要掩饰不住的程度,又幸而熬来了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冬天。只要没被发现就好。 毕竟这种事怎么和哥哥开口呢。 秋柔最擅长的就是掩耳盗铃。 秋柔结巴了一下:“我没有。” “什么,”老师没听懂,见秋柔赧然神情又立马反应过来,“你妈没给你买?” 秋柔点头。音乐老师眉头紧皱,想说什么,外面早乱做一锅粥。她只得探出身子,逮着几个带头的凶了几句。 顾不得秋柔,边走边拍了拍她肩膀。 “行了,这种事怎么能不好意思开口呢,让你妈赶紧给你买,你妈也真是的!” 终于到了瞒不下去的程度,秋柔这才不情不愿地将自己的鸵鸟脑袋从沙堆里冒出来,开始攒钱。 出于各种考虑,聿清给她选的学校离家很远,走路需要1个多小时脚程,于是秋柔开始了持续一周的起早赶路。 聿清每天要上早自习,六点左右就出门了,从没发现过。 结果第1件背心就这样平白无故丢了。 连续两周起早,这对作息一向固定的小学生而言,这周实在打不起精神了。 更别提写天书般的奥数题。 浸在盆子里新买的内衣,秋柔暂时没想到可以晒到哪里。 聿清此刻谈不上温柔的语气又让她倍感委屈。 她眨了眨眼,借着揉眼睛的动作,偷偷顺走眼角忍不住溢出的眼泪,沉默地僵持着。 聿清以为秋柔只是困了,叹了口气,还是退一步道:“没事,困了今天就不写了,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 秋柔忙不迭摇头又点头,聿清好笑道:“这是什么……” “意思”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秋柔扑了个满怀,秋柔头埋在聿清的衣服里,擦去不断溢出来逐渐有水漫金山之势的眼泪。 聿清笑起来:“行了,别撒娇了。” 他的校服夹杂着凛冽的清香和暖意,像冬日遥远的阳光,永远都是淡淡的,若即若离。 过了一会儿秋柔闷闷问:“哥,你见过海吗?” “见过,小时候去玩过,”聿清低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什么时候啊?好看吗?” “你还没出生的时候,”聿清语气有些不自然,他耸耸肩,“差不多那个样子吧。”对过去的事情他出于自我保护从来不愿想起,也不愿提及。 他对父母的感情远比秋柔对父母感情浓厚。 秋柔最后还是没能心安理得去睡觉。她奋笔疾书开始赶前几天落下的进度。聿清也在一旁安静地自习。 夜晚很美。 跟秋柔纸上满满当当的草稿不同,聿清草稿纸上就零星几个笔迹,他没有写详细过程的习惯。 秋柔很快做完最后一题。 她跳下椅子,将试卷一展,抓着铅笔双手举过头顶欢呼: “写完了!我根本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喂,”见聿清没反应,秋柔晃他肩膀,“哥!” 聿清头也不抬:“放那吧。” 他总是这样,忙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 秋柔无聊地从柜子旁抽出一面镜子,对着自己左边照照,右边照照,自我感觉良好点点头。 又偷偷挪动镜面,借着角度偷偷打量桌前的聿清—— 那人睫毛纤长,根根分明,并非过分弯翘的弧度。至眼尾处尤甚,向外延伸,像把撩人的小勾子。 此刻低垂着眼专注看题,夜灯下,愈发显得眉目清秀。 秋柔出神地问:“哥,班里有没有人喜欢你呀?” “我们班最受欢迎的男生是班长廖仲昊,女生是文娱委员董璇,老师最喜欢毛倚玉……”秋柔掐着手指头算,话锋一转,又回到之前的话题—— “哥,班里有没有人喜欢你呀?” 聿清笔一搁,笑了:“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写完就睡觉去。” 秋柔笑嘻嘻跑过去揽住聿清的脖子。 “哥我睡不着,给我玩下贪吃蛇嘛。” 聿清手机功能不多,买来还是为了联系隔壁王嫂用的,王嫂没事时会帮他们照顾一下妈妈。 他被她缠得没办法,打开抽屉给手机解了锁,看了眼时间,说:“十五分钟。” 秋柔连声应:“好啦好啦,知道啦。” 她趴在床边玩贪吃蛇,余光感受到聿清目光重新回到桌面上,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聿清的QQ。当时QQ风靡一时,秋柔也跟风建了一个号。 她原本只是想偷窥一下高中的“大人”们平时都会聊些什么话题,又可能是开始步入青春期对男女话题本能的敏感,她发誓最开始真的只是想八卦一下—— 令她失望的是,聿清的QQ很干净,聊天界面什么都没有,大部分还是他兼职教过的学生。秋柔兴致索然地翻了翻,刚准备退出去,一个消息像定时炸弹般弹了出来,一下占据了秋柔全部思绪。 “想你。” 简短的两个字。 秋柔如遭雷劈,而真正让她震惊的并不是这两个字,而是发消息的人。 2.吻痕 秋柔忘记最后是怎样将手机还给聿清的,只记得那个晚上格外冷。 她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直到第二天破晓,听到屋门门锁扣下聿清出门上学的动静时,秋柔才终于坚持不住昏昏睡去。 路子丞妈妈。 秋柔可太记得了。 在聿清兼职带的学生里,秋柔对路子丞还算有些印象。那是个瘦小拘谨的小男孩,比她大一些,去年暑假还在她家跟她一起玩过。 就这样一个毫无记忆点的人,其实秋柔能记住他,全凭他那大方风情的妈妈。 路子丞长得跟他妈妈一点儿也不像,性格更是天差地别。 每次聿清教完路子丞下班,总会提着满满一袋零食回家。 秋柔跑出来惊讶地问:“哪来的?”聿清笑着捏捏她的脸:“子丞妈妈特意让我带给你的。”每逢节假日,他妈妈还会给她买新裙子新鞋子。 有次天色晚了,路子丞妈妈开车载聿清回来。模糊的车窗也挡不住她妩媚风情,墨镜架在头顶,露出一双涟涟的眼儿,口红也是张扬风韵的正红色。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一些痕迹,又像埋在地窖里的酒更醇香浓厚。 她似乎感受到楼上灼灼的目光,抬起头,在聿清开车门的间隙,冲秋柔窗边的位置眨了眨眼。 直到聿清回到家秋柔还趴在窗边失神。 “看什么呢,魂都丢了。”聿清凑过来,却什么也没看见,车早开走了。 秋柔童言无忌:“阿姨真好看啊,要是我妈妈是她就好了。” 当时聿清是什么反应来着。他好像什么也没说,秋柔失魂落魄侧过脸,聿清也垂眼看她,揉揉她的头微笑着,笑意却没达眼底—— 他总是笑。 可是年幼的秋柔不知道,笑并不代表情绪,可能只是一种习惯使然的自我保护。 成人世界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它们不明码标价,只是因为背地里早做好了交易。 这次梦里终于不再是那片蔚蓝的海。 她脚上新穿的水晶鞋,妈妈换上新的点滴瓶,炉子里煎着中药咕噜噜沸腾破裂的水泡……“啪”一声,全碎了…… 滚烫药水变成了温热血水,流经水晶鞋,刺啦刺啦冒出蒸腾的水汽,最终融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原来她是索取哥哥血肉生根破芽的温室花。 秋柔一夜之间长大了。 再睁开眼已经是傍晚,秋柔扭过头发了会儿呆,感受夕阳的余晖照在脸上聊胜于无的暖意,才慢腾腾起来洗漱。 聿清今天回来得早,他端着药进妈妈房间前,抬了下下巴,“终于起来啦?饭还热乎呢,趁热吃吧。” 秋柔僵硬点头,含了口漱口水,忽然想起浸泡在盆里新买的背心。 昨晚冲击太大,这事儿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趿拉拖鞋,连漱口水都没来得及吐,冲进卫生间,那盆稳当当倒扣在墙挂钩上,里面的背心却不翼而飞。秋柔心中警铃大响,又跑到阳台,气还没喘匀,果然见到那浅白色背心晒在窗外,正随风微微拂动。秋柔直感觉脑袋一阵阵发晕—— 她的背心……被哥哥洗了晒了! 后来秋柔每次想起这事儿,总无法感同身受当时的自己。小小的她会为自然发育羞愧恐惧,明明开口就能解决,却因一件内衣大费周章。 就像小时候需要搬凳子才能够到的书架,随着年龄增长伸手可及。曾经笼罩她整个童年各种阴影被轻松踩在脚底下——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烦恼消失,世界于她而言依然很大。 当时的秋柔天塌了,她浑浑噩噩吃完晚饭,路过妈妈房间时,余光瞥见聿清正仔细擦拭妈妈嘴角溢出的流食。 他百忙之中朝秋柔笑笑,还没说话,秋柔耳朵冒烟,像把箭嗖一下溜走了。 聿清:“?” 一回到房间,秋柔将脸全闷在被子里哀嚎,大脑打架几分钟,她自暴自弃地手一摊,手背忽地拍到床头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秋柔捂着手,坐弹起来一看,是件精致漂亮的大盒子,上面写了几个洋文。她煞有介事看了会儿,没看懂,便直接打开了。 不像盒子外表这么玄乎,里面的东西很简明直接地亮明了身份,正是两件秋柔心心念念大半个月的背心。风格传承了聿清一贯给她挑选衣物的品味——上面画了只土土的小狗正在追着月亮跑。 秋柔嘴角抽了抽,无语了好一阵,想到聿清在店里绞尽脑汁的模样又觉得有些好笑,兀自笑了会儿,将内衣塞回盒子里时,才发现被拉菲草遮住的盒子底部还藏着钱钞和卡片,秋柔将卡片抽出来—— “我挑的你可能不喜欢,也可以自己买。希望柔柔原谅哥哥的粗心大意。” 秋柔长久地抚摸卡片上的两行话,想笑,撇了撇嘴,又忍不住酸了鼻子。 “我早就原谅你了。”她想。 不只是这些,还有窥探到的大人世界的一角,关于哥哥的一切。她只是无法原谅无能为力的自己。 — 放寒假前最后一天要去学校开班会,由班主任袁老师公布期末成绩,布置寒假作业及放假安全注意事项。 经过一个学期的魔鬼训练,秋柔语文成绩虽然还是中规中矩,数学和英语却一路突飞猛进。她的期末成绩竟与常年雄踞“第一”山头的班长廖仲昊分庭抗礼。 秋柔从老师手中接过试卷,回到座位上看也没看就团成一团塞回书包里。 她眼神不住往窗外瞟,等老师终于结束了废话连篇的讲话,秋柔也终于抄完了黑板上布置的最后一道作业。 “好了,”袁老师起身,“那就祝各位同学渡过一个愉快的寒假。” “谢——谢——老——师。” 教室里顿时响起整齐划一小学生特有的拖长音调。 最后一个“师”字还没说完,秋柔早迫不及待提起书包第一个飞奔出教室。 走廊围满了等候的家长,聿清长手长腿候在角落里,还是格外扎眼。 秋柔一下扑到聿清怀里,抬起脸眉开眼笑道:“哥!你怎么来了!” “今天没课,”聿清扶住她,“同学都还没出来呢,你怎么就先跑出来了。” “看到你了嘛,”秋柔把书包塞聿清怀里,拉开拉链翻找起来,她抽出皱巴巴的试卷,“你看我数学成绩!班上第一!” 聿清将试卷展平迭好,捧哏:“这么厉害。” “还有英语!你看,你看!” 秋柔从一堆作业里翻出奖状,“进步之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毛倚玉从教室出来,她瞥了眼聿清,凑过去好奇问:“柔柔,你哥啊?” “嗯,对啊。” “这么帅怎么早不告诉我。” 秋柔纳闷:“看我不就知道了。” “……”毛倚玉眼白都要翻上天了,“你少自恋。” “这叫自知之明。” “成语这么好?”毛倚玉抚掌,“你这次语文多少,跟你哥说。” “……”秋柔心虚地觑了眼聿清,不说话了。 聿清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两个小学生斗嘴,直到两人目光沉默望向他。 聿清礼貌开口:“你好。” 原本气焰嚣张的毛倚玉一下脸爆红。她揪着书包带盯着鞋,支吾半天,逃也似的溜了。 秋柔和聿清相视一笑。 冬日的傍晚像电影里拉长的慢镜头。 学生鱼贯涌出校园,每个人都像虚焦般看不真切,行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 秋柔被聿清用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圆溜溜的眼儿,她牵着聿清的手,低头专注走脚下湿滑的地面。 聿清低头问:“想吃什么?” 秋柔想了想:“肯德基!” 那年头吃一回肯德基还很奢侈,聿清一贯也不让她吃这种快餐,不过秋柔这次考得好,聿清显然也很愉悦,他捏捏秋柔的手:“好,那就去!” 他们沿着路边走。 马路对面停着辆小轿车,男孩站在车门边不肯上车,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聿秋柔!”男生语气有些气急败坏,他径直冲秋柔跑过来,“站住!” 廖仲昊在秋柔面前停下,气喘吁吁地扶住膝盖。他看了一眼聿清,气冲冲对秋柔道:“你这次怎么考得这么好啊?” 秋柔一愣。 后来这种对白在秋柔的学生生涯无数次被反复提及,有的是对她说的,有的是无意中听到的。然而每次听见秋柔都难以理解,这句话就像问“今天天气为什么这么好啊”一样无厘头且无意义。 这次考得为什么这么好,无非是努力了、运气好、努力了又运气好……毫无参考价值。 不过后来秋柔渐渐明白了,能问出这句话,那问题的症结不在回答人,而是提问者想从对方口中得出什么样的结论。现在的秋柔也是这么身体力行着。她仔细看了眼表情中带着点不甘又不屑的廖仲昊。 斟酌道:“因为我抄你的。” 语气很诚恳,眼前的男孩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表情凝滞片刻,从不屑到迷茫,再到意识到秋柔逗弄他的愤怒,最后又强装镇定自若的傲慢,短短半分钟内变了几变,秋柔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哼,”廖仲昊冷着张装作淡定的脸,“我就知道。” 秋柔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拉着聿清绕过他想走,廖仲昊急忙拦住,“那个——” 秋柔停下,疑惑地歪头看他。 廖仲昊又看了眼她旁边的聿清,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半晌才说:“那个,你们家在哪啊,我爸车就在这,要不带你们一起回去?” “谢谢你,”秋柔礼貌拒绝,“不过我跟我哥还有点事儿。” “哦,”廖仲昊又恢复了一脸毫不在意的表情,“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撤开步子往回跑,校门外车流量巨大,他横冲直撞,车子喇叭滴个不停,妈妈也在马路对面心急火燎大喊:“昊昊!看路!” 直到两人在店门口前停下,聿清没头没尾道:“他是想问你住哪儿。” 秋柔被飘到鼻尖的烧鸡味儿熏迷糊了,愣了半天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我知道呀。” 他们学校选得离家很远,聿清初衷是担心秋柔被各种流言蜚语困扰。但离得太远,每次放假秋柔基本上都跟同学们断联着。 秋柔却不以为意,她推了一把还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的聿清,没心没肺道:“我不想跟他玩儿,还吃不吃啦?” 当秋柔抬头看着前台头顶上巨大的菜单显示屏,顿时被价格泼了勺冷水。 原本被挑逗起的味蕾出奇安静下来,秋柔一个个菜名仔细看过去,望梅止渴,看过就算吃过。挑拣半天,最后没滋没味地说:“哥,我喝可乐。” 连可乐都贵得令人咂舌。 聿清哭笑不得:“你挑半天选这个?” 秋柔理直气壮:“女孩子吃东西要看热量的好不好,我又不饿。” “热量”这个词儿还是秋柔从文娱委员董璇那听来的,每次早餐董璇桌前总是摆满了小蛋糕,吐司,切好的水果和牛奶,牛奶是进口的,连巴掌大的小蛋糕都要百来块钱,偏偏经常吃几口就不吃了,全倒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唉,热量太高了,今天早上摄入的卡路里够多了。我都让我妈少给我买这些。 她总是这么说,秋柔听得一头雾水,但听不懂的就是高级。 聿清不再笑,他摸摸秋柔的头,把书包递给秋柔,让秋柔找个位置坐下,自己去前台点餐。 今天寒假第一天,前台人很多,围满了小孩和家长。秋柔把书包扔在一边,百无聊赖盯着窗外看,烧鸡薯条味儿忽远忽近,秋柔深吸一口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噜起来。 最终还是被食欲打败理智,她巴巴挤到前台找聿清,见聿清刚把菜单递回去,忙心急如焚钻出手去拽他:“哥!” 十七岁的大高个,冷不防被秋柔这么一拽拉,差点摔倒,他刚稳住身子,秋柔又被后面的人挤得趔趄。 “小祖宗,”聿清赶紧护住她往外走,“您悠着点。” 秋柔急不可耐道:“你点完了?” “是啊。” “就点了可乐?” “是啊。” 秋柔不可置信瞪大眼:“真的只点了可乐?” 聿清当然远不止点了这个,但觉得她这副模样可爱极了,哈哈大笑,说:“怎么了,你不是要控制热量吗?” “不行啊,好不容易来一次,你不能饿着。” 聿清摇头:“我不饿呢。” “你饿。” “不饿哦。” 秋柔气急败坏:“我说你饿你就饿,再去点!” 聿清揉揉她毛绒绒的头:“好,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蛋挞,还有这个秘汁全鸡,还有——”秋柔手指向显示屏。 聿清坏心眼地说:“什么,没听清。” 秋柔又复述一遍,聿清说:“大点儿声。” 秋柔瞪他:“你不能弯下腰听我说吗?” “好好好。”聿清从善如流地弯下腰,笑意盈盈附耳过来。 俯下身时,聿清身上陌生的浴液香味扑面而来。 秋柔皱了皱眉,一时忘了说话。 更令秋柔吃惊的是,她顺着他弯腰的动作,倏地看见他锁骨内侧一抹鲜艳的红痕—— 一道仿佛不经意擦过地成熟而风情的口红印。 它鲜活而大胆地彰显着自己的欲望,并将之深切烙印在青涩的少年单薄而紧绷的身体上,烙印在秋柔清澈的眼睛里,连同昨晚反复不断的画面,明目张胆宣示着归属权。 秋柔这个年纪,甚至有些不敢看它。 在聿清察觉到异样前,秋柔迅速转移视线,她勉强笑道:“就那些吧。” 她刚说了吗?那些是哪些? 聿清一怔,看着秋柔扭头就走的身影,第一次感慨,女人心呐海底针,真让人捉摸不透。 直到聿清端着一大盘过来,面对色香味俱全的食物,秋柔心事重重味同嚼蜡,还要强撑起精神装作神色激动。 秋柔不喜欢装,尤其在敏感的聿清面前更要如坐针毡,装得万分谨慎,她疲惫地想:哥哥在阿姨面前也是这样伪装的吗? 又控制不住思想如脱缰野马——万一,她是说万一—— 哥哥也乐在其中呢? 3.不招童工 “我说这外边儿天寒地冻的,你个小丫头片子不在家呆着,瞎出来折腾啥。” “去去去,说了不招童工,好好的小姑娘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你爸妈呢?是不是走丢了啊,婶帮你报警你别着急啊!” “小妹妹,你是我们店今天进来的第一个活人——” “……” 卷开厚重的帘遮,还没被扑面而来的冷风贯得缓过劲,秋柔下一脚就踩着台阶上光滑的冰面,一步三滑,摔了个大屁墩。 这一摔摔得结实,秋柔索性没动,干坐在台阶上望着远处自下而上逐渐青黛的天际发呆——要入夜了,可目前找工作的进度依然为0。 闭门羹吃了这么多次,从最开始壮志凌云到现在的机械麻木,按理早该习惯。但每次灰头土脸被人赶出来,掀开帘遮的那一霎,秋柔还是有种难言的烦闷难堪。 该怎么办? 为什么? 哥哥在她这么大年纪早开始挣钱养家了,她却连寒假找份兼职都这么困难? 是她态度不够诚恳,感情不够充沛,表现不够努力,理由太过生硬,还是…… 秋柔自暴自弃地想,是她太没用了。 而她难过一方面来源于屡屡受挫的经历,另一方面也因感同身受着聿清当时的境况。 寒假来临,意味着正式进入高考倒计时。老师不再允许聿清翘掉晚课。古道热肠的邻居王姨也在这节骨眼儿上,主动帮衬着照顾她们的日常起居。 空荡荡的家没了聿清更空荡了。 秋柔不习惯跟妈妈和王姨单独待在一起,便整日不着家地往市里图书馆跑。 她家离市中心很近,公交3个站便到——这家倾注爸妈半辈子的心血,所以即使再拮据,聿清也没想过卖掉。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对比寒窗苦读的聿清,秋柔日子过得可谓是骄奢淫逸。 想到聿清在她这么大的时候早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又想到聿清前几日给那辆破自行车链条上油后,蹬了两下彻底报废时轻飘飘叹的那口气。她这种好逸恶劳的日子过得更是惴惴不安。 于是上行下效,她也决心找份兼职。只是这条路似乎并不是那么好走。 她太小了,又来路不明,什么都不会,自然没有人愿意招她。秋柔漫无边际地游思妄想,直到眼睛发涩,她抬手揉眼,才意识到手指已经被冻得无法自然屈伸,只好又撑着掌心爬起来。 提起一口气,眨掉睫毛上的冰碴,鼓起勇气继续向前。 天色渐暗,各家各户传来了锅碗瓢盆的叮咚响声,店面也陆续关门。 秋柔不得不加快脚步,往往老板“不”字刚开口,她就像一阵带风的小陀螺冲往另一家,每次她都跟自己说——这绝对是最后一家,不行就打道回府。 因为越往前走,越是市中心的核心地段,那都是些装潢精致高级的大店面,成功率微乎其微。 她风风火火赶往下家店,才推开门,就被透明门上贴着的“未成年人不得入内”八个字镇住。秋柔隔开点距离,抬头一看店名——“庄易网咖”。 好吧,网吧,她还没有病急乱投医到这种程度。 于是她只是下意识隔着透明门扫了眼,就是这一眼,秋柔后撤的脚步忽地折返回来—— 前台左侧有个小小的饮品台。 一位店员将咖啡递到客人手里,转头去清洗机器。白色口罩和垂落的枯黄头发几乎遮住他全部的脸,只露出厚重镜片下一双凹陷的眼睛,他系着围裙,身形消瘦,看上去病病弱弱的,分明比秋柔没大上多少。 也是小孩子,有戏! 秋柔咽了下口水,又拿红肿小手胡乱揉了把脸,呼出一口白气,暗自给自己鼓劲,随后拉开门就冲了进去。 于是躺在后面隔间沙发上打瞌睡的庄零,第一次见到秋柔就是这样—— 小女孩一蹦一跳跑过来,两根麻花辫带着自然顺滑的光泽,像只纷飞的花蝴蝶。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漂亮的小猫眼笑得眉眼弯弯,如同春天的幼芽,又像数九寒天里一捧温暖的火苗。 她有双难以让人拒绝的眼睛。 声音也是清脆悦耳的:“你好,请问这里还招人吗?” 柜台前的李西吓了一跳,他回过身,将湿漉漉的手不住往围裙上擦。秋柔隔近了才发现,他太瘦了,瘦得几乎就剩个骷髅架子。 李西压根没听清她说了什么,被秋柔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以为她要上网,慌乱道:“未,未成年不可以。” 秋柔道:“不是,我是问你们缺人吗?” “啊,”李西一愣,“什么意思,我们不招童工的。” “你不是吗?” 李西挠挠头:“我不一样。我是,我是……”说着他有点不知所措,心虚地朝后隔间看去,秋柔顺着他的目光,才发现前台后面还有个很大的沙发和几案,坐着3个人,2男1女,看着年龄17、8岁的样子,也就跟聿清差不多大。 几人见秋柔有事,便走过来,走在最前面那个神情懒散,顶着一脸刚睡醒的低气压。室内有暖气,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连帽外套,双手插兜,在秋柔不远处站定,他居高临下看了秋柔一眼,而秋柔必须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刹,庄零拖过前台高腿凳,又没骨头似的坐下了。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说:“这是我弟,来帮忙。” 什么意思,秋柔纠结道:“你好,你们老板呢?” 庄零还没说话,旁边站着的红发美女姐姐将她漂亮的波浪卷夹在耳后,镶钻的黑色指甲点了点庄零的肩膀:“小妹妹,你面前这位,就是老板。店名叫庄易,他叫庄零,懂了吧?” 庄零“啧”了声,嫌弃拍开:“能不能别用你的爪子碰我。” 红发姐姐冷哼:“咋了,你肩膀镶金还是戴玉啊,碰都碰不得。” 庄零冷笑:“滚,再碰我把你十根鸡爪全剪了。” 好凶。 秋柔看了眼李西,又看了眼庄零,单纯凭借两人长相和性格的相似程度,觉得两人诓她。 还有,怎么会有这么小的老板? 不过眼下她想不了这么多,来都来了,她硬着头皮对庄零说:“你们还招人……” 庄零一口回绝:“不。” “那为什么他——”秋柔看向李西。 庄零单手撑着头,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李西,顶着张精致的脸睁眼说瞎话,重复道:“这是我弟。” 秋柔攒了一天的火气不知怎的,在看到庄零这张懒洋洋的脸时倾了盆。她脱口而出:“你骗人,他是你弟,那我还是你妹呢!” 旁边的人全笑了,就连李西也隔着厚重口罩闷闷憋笑。 庄零愣了片刻,终于睡醒了,他好像听到什么笑话,跟着笑起来:“小丫头,你没烧糊涂吧?” “哟,天下掉下个林妹妹,”一旁的黄毛哥挤眉弄眼,“白捡个这么可爱的小妹妹,庄哥这么享福啊。”他看向秋柔,贼兮兮挤庄零肩膀。 “别扯淡,”庄零不耐烦道,“没看人家小孩儿?” 他眼型是完美的单眼皮,眼皮很薄,瞳仁又黑,不耐烦看人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戾气,像是从水里爬出来的厉鬼,带着湿冷的寒意。 小黄毛吓得一激灵,将剩下粗鄙的话咽回肚子里。 秋柔死活赖着不走,庄零想了想,说:“那你来段自我介绍吧。” 话刚出口,几人瞠目结舌。就连秋柔也有些惊讶。不过后来回想,庄零当时或许只是单纯想看她笑话。 庄零好整以暇看她,秋柔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事实上她特别讨厌自我介绍,无论是每次升学、社团招新还是后来毕业后面试。 然而此刻,她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勇气,当着几张不甚熟悉的面孔,语气中带了几分雀跃:“大家好,我叫聿秋柔,我今年12岁了。我的优点是——” 她歪头想了下李西细胳膊细腿的,而她,“我很细心,胆子很大,碰到不给钱的,我会冲过去打他的。” 说完,她有模有样,当着大家的面,扎了个马步,又嘿嘿哈嘿乱耍了几套拳脚功夫。抬眼对上庄零石化的表情,两人大眼瞪小眼。 前台轻声优雅的音乐流淌,掩盖了身后不间断开麦和敲打键盘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气息,秋柔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像误入文明社会的黑猩猩,脸倏地烧红,两只耳朵像火车呼啸而过的山洞,呼呼冒出气来。 “哈哈哈,”红发姐姐笑得弯下腰,她捏了捏秋柔的脸,“这哪来的活宝。” “可惜了,”庄零嘴角弯了弯,又恢复原来慵懒的姿势,恶劣的本性暴露无遗,一摆手,“不招童工。” 小黄毛痛心疾首:“你有没有良心,这么小的小姑娘你还拿人家开玩笑!” 秋柔意识到他在拿她取乐,不知为何却没有更多愤怒的情绪,可能是方才已经发泄完了。也可能只是类似“破窗效应”——已经出过丑,她脸皮愈发厚如城墙。 于是她平静等大家笑完,扯过庄零的袖子,低声道:“我求你了。” 庄零说:“我看起来有这么好心?你们一个两个全找上我来,先来个病的,再来个弱的,我这小网吧迟早得集齐‘老弱病残’各路神仙。” 秋柔竖起两根手指:“我,我一个月只要两百块钱——” 自行车买不起,鞋子总能给聿清买一双。 庄零没说话,秋柔默默收回一根手指:“一百八……一百五……最少一百,真的不能再少了……” 秋柔眨巴眨巴眼睛,眼巴巴说:“拜托拜托,求你了。” 庄零打开钱包,壕无人性:“我直接给你吧,两百,对吧?” 秋柔大骇,她连连摆手:“不要,不要,实在不招人算了,你的钱我不能要。” 庄零疑惑:“怎么。” “我不是乞丐,”秋柔一脸正色,大义凛然:“我还是少先队员啊,这种嗟来之食我不能要的。” 庄零:“……” 红发姐姐和小黄毛笑作一团,红发姐姐笑得肚子痛,说:“你就让她在这待着吧。” 庄零头疼地揉揉太阳穴,问:“开卡收银会吗?” “不会,我可以学!” “咖啡机会用吗?” “不会,我可以学的。” “会打字吗?” “不会,不,我会一点……” 庄零给她挪开位置,说:“你去试试。” 秋柔僵硬地走到电脑前,硬生生花了一分钟,才满头大汗敲出“你好”两个字,打完了还不知道怎么确认。 庄零冷笑:“不错,看样子只会打人。” 秋柔头快钻到地缝里无地自容。 庄零认真看了她几眼,说:“算了,你就在店里当个吉祥物吧。”说完他揉揉眼睛,困得不行,抬了抬下巴,示意秋柔去找他们玩。接着又走回沙发上躺下,手盖住眼,直接睡了。 这是……同意了?! 秋柔瞎猫逮着死耗子,一时开心到几欲螺旋升天。她兴致勃勃跟在李西身后,勤勤恳恳学了点咖啡机和其他机器的用法。红发姐姐很喜欢秋柔,一直逮着她的脸捏来捏去,她说:“你叫我菜菜姐姐,我教你打字。” 秋柔乖巧应声:“菜菜姐姐。” 菜菜心满意足连“诶”几声,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她十根手指都是做的长指甲,打起字来手背手腕高高拱起,手指九十度弯折,异常诡异。 菜菜望向秋柔被电脑屏幕照得忽明忽暗的脸,手上不停,骄傲道:“这是我自创的‘菜氏码字法’,独门绝技,今天就传授给你了,你看好了哈!” “首先,坐如钟,坐正挺直胸,脚跟靠得拢,注意力集中……” 菜菜滔滔不绝,秋柔恍惚回到了6年前的幼儿园大班,老师在讲台上说:“小嘴巴——”他们应:“不——说——话——” 菜菜一甩自己漂亮的海王红长发,接着说:“打字呢,你也要拿出女王一样的气势。盯着键盘,眼神要露出三分不屑,七分胜券在握,抬眼看屏幕时目空一切,咳咳,注意!” 秋柔竖起耳朵,表示在听。 “看每个字,要像看着脚下蝼蚁一样轻蔑,看到没,像我这样。”菜菜做了个眼神,让秋柔跟着学。 秋柔:“……”艰难学了一下。 “逗小孩呢你,”小黄毛实在忍不了了,“你闲得慌你就回去抠脚,顺便把你那拖了一个礼拜的教案写了!” 说着扯着“师”意盎然、意犹未尽的菜菜便要走。 菜菜说:“等等,我的包!” 她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又跑回后间去拿包。 秋柔回头,就见菜菜弯身拎起包,走前裙摆掠过庄零盖在眼上的手,带起一阵风,她偏头远远望了眼毫无所觉的庄零,眼底的悲伤也像风一样,很快就飘走了。 她眨眨眼,说:“再见,小妹妹!” 4.守护甜心 室内暖气很足,秋柔热得额头冒汗,便将棉袄和夹绒背心脱下搭在座椅上,像只热腾腾刚出炉的小包子,跟在李西身后学开卡收银。 帮忙端咖啡时秋柔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被那冷得如同冰窖里捞出来的手激得一颤,不由得诧异地看了他好几眼。 得闲时李西教她用电脑,他说话疲软吃力,声音又闷在口罩里,紧张得发颤,秋柔全神贯注听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听明白。 她出神地想:他这样腼腆,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啊……又想到方才他冰得诡异的手,还有庄零说的“老弱病残”。 他是生病了? 想着想着注意力开始涣散,秋柔支着下巴目光魂不守舍跟着屏幕上的鼠标光点跑,到最后李西干脆也不说了,沉默操作示意。 一时间耳边只有咔哒咔哒鼠标按动的声音。 秋柔忽然发觉到身边的人很久没说话,意识急急回拢,窘迫挠了挠鼻子:“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神了。”李西将鼠标推至她手侧,去捣鼓旁边另一台电脑:“没事,我,我讲不好,你还是……直接看我操作吧。” 秋柔连连点头,眼睛双手齐上阵,李西动一步,秋柔跟着学一步,没敢再分心。 正学得满头雾水,身后脖颈陡然一凉,秋柔下意识“啊”了声,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双腿离地,被人拎小鸡崽一样拎起后衣领提到后间沙发上。 秋柔:“!” 她震惊看着走向旁边沙发、终于睡醒了的庄零。 “怎么还在这?”庄零揉着手腕,没好气道,“你这小丫头看着挺轻,肉怎么这么扎实?” 秋柔觉得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真白瞎了这么张俊脸。下意识想反驳,想到之后“手心向上”的日子,只得忽略这句,没话找话:“老板,你醒了呀?” 这个提问非常白痴,庄零也不负众望递给她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秋柔:“……” 我忍。 庄零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眼,再看向秋柔的眼神便变得有些凝重。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 秋柔何等人精,何等会察言观色。几乎在与他对视那一瞬间,立马读懂他复杂眼神中的未尽之言——刚才庄零没睡醒,又被秋柔这样死缠烂打着,不耐烦之下勉强答应了秋柔的请求。现下他睡精神了,原本糊住的脑子也终于飞速运转。 这么一个小孩,还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在他店里干活委实不妥。 可毕竟是他亲口答应的,他良心未泯,所以好歹想着委婉措辞,最好秋柔有自知之明,赶紧打包滚蛋! 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可是秋柔历经千辛万苦,面子都不要换来的工作。 她不想走。 于是赶在庄零措辞好之前,秋柔立时狗腿道:“老板!我已经学会怎么用咖啡机了,您需要吗?需要我这就给您端一杯。” 又满嘴跑火车:“开卡收银我也学会了,李西您在哪里招的呀,眼光太好了吧,他教得特别好呢,我感觉我明天就可以正式上班啦!” 学会了屁……她现在还没看懂收银系统。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事业都靠自己打拼来的。 果然几句话将庄零堵得无话可说,他瞧着秋柔亮晶晶的眼睛,一向尖酸刻薄的语气竟也软了下来。 “好吧,”庄零随口问了句,“19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爸妈不担心么?” “我等公交车快停运再回家,”秋柔飞快眨了下眼,“家里没人,我一个人也害怕。他们也都知道的。” 庄零“唔”了声,没在意,侧面沙发不大,他1米8多的大高个坐着稍显拘束。“电话呢?” 庄零问得没头没尾的,秋柔没反应过来,问:“什么?” “你父母的电话,你这么小一个女孩出来兼职,我总得跟你爸妈说声吧?” “还有这么晚了,以后18点以后,你就不要去前台坐着了,网吧不比其他地方,”庄零顿了顿,“反正就在后间好好待着,有陌生人找你不要理会,给你吃什么也别吃,更不要跟人家跑。” 秋柔点点头:“好的,我记住了。” 庄零不知前半句她是没听见还是故意装作没听到,眉头一皱,刚有些不耐烦,见秋柔一副安静乖巧模样,又莫名其妙熄了火。 只重复道:“给个电话。” 蒙混不过去,秋柔犹豫片刻,报了哥哥的电话,她报得飞快,庄零竟也记下来了,修长的手指在屏幕按下,就要打过去。秋柔忙起身。 “别——” 庄零抬眼,秋柔硬着头皮:“我爸妈上班不让带手机。” 庄零乐了,他一挑眉,意思好像是在说,逗我玩儿? 眼看他连带对秋柔的身份也有了怀疑,她完美的“自力更生计划”即将破产泡汤。秋柔放弃挣扎,一闭眼,吸了口气,竭力用最自然的语气飞快道: “我刚骗您,对不起。我爸去世了,我妈生病了,我家只有我哥能接电话。我哥,我哥不可能让我出来兼职的。” 也就是说她是自己偷偷摸摸跑出来的。 秋柔说完,气氛霎时陷入长久沉默。沉默到——秋柔想起了老师教他们的那个比喻,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到。 她虚睁开一只眼睛。 庄零还是那个懒散的姿势坐着,手机被他无意识按开又锁屏,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当时困得眼皮打架的情况下,惹了个多大的麻烦回来。 毕竟看着挺标致一小姑娘。谁都会对好看的事物更宽容点,这是人之常情。 因此庄零很快大方原谅自己人之常情的决定。 他从前面几案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和笔,放在秋柔面前:“名字,秋什么来着。” 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庄零其实没大听清,等秋柔把她全名工工整整写在纸上后,他偏过头瞥了眼。 “聿……很少见的姓啊。” 跟班上那谁,还没想起名字,庄零脑海中倒先闪过的一张清秀的脸,下意识朝面前的女孩看去,果然在她脸上找到了一些相似的影子。 他讶然,下意识问:“你哥叫什么?” 见秋柔提心吊胆,庄零道:“我不打电话,我备注下,总行了吧?” “聿清,”秋柔比划,“山清水秀的清。” 跟他猜想一致,庄零心一下安稳落回肚子里。结合他有意无意听到过一些关于聿清的八卦,庄零对秋柔刚才说的那些话信了个七八。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冬天还要这么小一个姑娘跑出来打工。 总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人就行。只不过他和好学生一向不对付,聿清虽然跟他一个班,但自然没什么交集。 “哦。”庄零装作没听过,拉开抽屉,抬出一台笔记本电脑点亮开机,“你就在这看动画片吧,看到你回去。” 秋柔不知道为什么他态度一下转变那么大,颇为忐忑地再度表明自己拳拳好学之心:“我还没学完,我再去跟李西学点儿。” 庄零不容置喙:“不行。这么晚了过去干什么?帮倒忙吗?” 秋柔只得作罢,她想了想,说:看“《守护甜心》吧。” 当年守护甜心风靡一时,宣传委员给班上黑板报插画上画的都是亚梦、小兰、美琪和小丝,虽然最后黑板报比赛中没能评上前几名,但秋柔总记得放学后那个金色的傍晚—— 宣传委员照着稿纸给亚梦镶上十字形的发夹,学委胡桃在旁边上色,廖仲昊踩着板凳在框框里写板书。他们有时嬉笑打闹,时而认真作画,阳光洒在他们明媚的脸上,也落下一层金色的阴影。 而秋柔当时正在值日,她抱着拖把,来来回回将地板擦得锃亮,只为拖延时间,看他们画完这幅画。 虽然最后班级没拿奖,也算命运作弄—— 次周升旗仪式上他们班的卫生却在全校面前通报表扬了。 庄零被这名字逗乐了,“嗤”一声:“果然是小屁孩。”说着啪嗒敲出几个字,将电脑移给秋柔。 秋柔心里翻了个白眼。刚想问我看动画那你干什么,就见庄零掀开沙发垫子,摸出一本书——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秋柔不可置信揉揉眼睛,问:“你在这……学习?” 庄零身子靠回沙发上,长腿一搭,老神在在翻了几页:“不然呢?”语气拽得要上天。 秋柔如鲠在喉,忍不住又问:“你高三吗,怎么没在学校?” “你管我?”庄零一根手指头将秋柔扭过来的脑袋按回去,“小屁孩看你的动画片去。” 混蛋! 秋柔彻底不吱声了。 她等着广告过去,余光瞥见庄零看书竟然也不怎么动笔,下意识以为跟她哥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学霸,不由生出一种人不可貌相的错觉。 秋柔身板坐直了些。 不过很快她便发现——庄零纯粹是不会做,不会就是不会,哪里动得了笔。 注意力还尤其不集中! 因为当秋柔看到第1集,小学生主角日奈森亚梦甫一出场,欺凌同学的NPC闻风丧胆,冒出一长串诸如“校长都不敢反抗亚梦”的台词后屁滚尿流—— 秋柔还没笑之前,庄零倒先乐了。 他捏着书页侧头,轻飘飘冒出一句:“幼稚。” 秋柔:“……”深吸口气,忍了。 亚梦参加皇室茶话会,一群小学生坐在一起自我介绍,秋柔沉浸在边里唯世王子的端庄优雅之中。 庄零啧声冷笑:“无聊。” 秋柔发红的脸顿时降温:“……” 亚梦变身,将坏蛋“open heart”变为好蛋后。 庄零端起桌上一杯水喝了口,点评道:“傻叉。”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秋柔憋了半天,没憋住:“你看了这么久,1页都没看完吗?” “刚才还是12页,现在还是12页。你在干嘛,给题目挑错别字?” 庄零拿着书的手一僵。 秋柔又说:“你这本书我有点眼熟,我哥之前拿它垫桌脚来着。哦对了,这本书我哥高二就写了,你不会还是第一次看吧?” 庄零:“……” 他长腿一放,将书扔桌上。在秋柔看来简直是恼羞成怒过来收电脑,她一把护住,她睁圆眼睛惊呼:“哎,你跟我这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秋柔眼睛里闪过狡黠,朝他笑得眉眼弯弯。 庄零动作一顿,是啊,同她计较什么。 越活越回去了。他从屉子里又摸出只头戴耳机,套秋柔头上,背过身去看书,再不理她。 5.一场雪 日子如同流水,当李西枯黄的刘海长至完全遮住眼睛时,秋柔恍惚,寒假已经过去一半了。 她每日三点一线,伴随清晨第一缕阳光睁眼,坐公交车来网吧,中午李西会将他提前备好的饭菜放微波炉里热好,两人蹲在小角落里稀里哗啦一块儿吃。 下午三点,庄零便打着哈欠掐点儿过来,一手拎起致力于在前台帮倒忙、贼心不死的秋柔,一手拎书往后间去。 看一会儿睡一会儿。 秋柔不明白他为什么学习那么容易犯困,也不清楚为什么他明明学不进去,还非牛不喝水强按头地继续学。 毕竟贵为公子哥——秋柔听小黄毛无意间提起过,这家网吧只是庄零父母所拥有的店面里最最不值得一提的小门店之一了。 有钱人的选择权总是更多些。 不过秋柔并不愿深思这些大人的问题。她只愤恨地想:每次庄零一来,她就失去了前台看店的自由,沦为庄零的伴读书童。不得已抱着小毛毯屈居后间沙发看那些无厘头又中二的动画片——甚至庄零比她更爱看。 除此之外,应庄零金主要求,每每他犯困之际,还得及时过去掐一把他胳膊把人掐醒,效仿头悬梁锥刺股。 秋柔深感自己打工生涯相当窝囊,丝毫没有发光发热,创造劳动人民应有的价值。就像皇帝身边伺候起居的太监和户部侍郎职责一样泾渭分明。 她把自己的所思所感如实告知庄零,换来庄零冷嗤一声。 “又不是造原子弹,”他毫不留情打破秋柔进取之心,“你不是为社会创造价值,而是在为我创造价值。甭管干什么,我说有用就有用,李西他那里一个人忙得来,你瞎凑什么热闹?” 这番话秋柔觉得他说得甚是精妙,当“太监”也当得愈发心安理得。 只有在每次掐庄零时,才会激发出那么点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志气来,狠掐资本家罪恶的胳膊,丝毫不手下留情。 痛得庄零惊坐起。 “你吃了几头牛?!这么掐我。” 秋柔眨眼,装作无辜。 庄零翻肘去揉发红的掐痕,唇线紧抿,神情阴郁得仿佛要滴出水来。不过也只是看着凶,秋柔浑不在意,她早摸清了庄零的性子。 “还没进门就听到你在这鬼哭狼嚎,”小黄毛跟着菜菜走进来,手毫不客气一把拍在掐痕上,“哟,这是怎么了?” 他俩时常来网吧,跟庄零打几把游戏,不过晚上18点一到,庄零翻脸不认人,准时当作狐朋狗友“送走”。谁也不能耽误他学习。 “滚,”庄零嘶一声,“烦着呢,少他妈在我面前犯贱。” “靠,你这一晚上夜御几女啊,战况这么激烈?”小黄毛走近,盯着他胳膊上大大小小发红泛紫的印子连连啧叹,“火气还这么大,看样子没让你满意啊!” 庄零下意识瞥了眼秋柔,还好对方一派茫然天真。他脚朝黄毛一踹,真动了怒:“小孩在,你又乱放什么屁!” 他现下脾气大得跟爆竹似的,一点就炸,没人敢招惹他。菜菜心疼瞧了好几眼,终究没说什么,只拉着秋柔坐下给她涂指甲油。肉粉底色迭了几片嫩绿的翠叶,上第二层时,菜菜轻轻吹了吹,感慨道:“秋柔,你的手真漂亮。”她低头给秋柔画绿叶时,秋柔也在看她,由衷觉得菜菜也很美。 卷发中夹了几根小辫子,黑色短裙过膝靴,不怕冷似的,美得张扬,美得绚烂。皮肤也是健康朝气的麦色。 李西将两杯饮料递给菜菜和黄毛,说:“外面下雪了。” 他们没听清,秋柔却在这短短半个月里耳力锻炼得尤为敏锐,替他重复道:“李西是说,外边儿下雪了。” 黄毛不说两句混话就浑身刺挠:“看样子我们李西也是有红颜知己了嘛!” 秋柔脸不红心不跳,根本不搭理他无聊的话茬,等菜菜给她涂完最后一笔,忙推门出去看雪。 只有李西默默红了脸,红晕隐藏在口罩后,也无人得知。 雪花纷纷扬扬,如松软鹅毛,落满阶前屋顶,白得刺目。 李西扫走台阶上的雪,抱着扫帚看秋柔蹲在台阶下堆小雪人。其余几人也先后出来了,巴掌大的小雪人,秋柔堆得很快,4个雪人迅速成型,她红着鼻子,手也冻得红肿,分别递给菜菜、庄零、李西和黄毛。 “果然是小朋友,”菜菜瞧着圆头圆脑的雪人脑袋,笑道,“我小时候也爱堆雪人。” 庄零:“不是,我这个雪人怎么没有嘴?” 小黄毛:“谁让你平时嘴那么欠?” 庄零一指小黄毛手上的雪人:“总比你这个丑的好!” 几个人叽叽喳喳,菜菜见秋柔还在堆,而且这个堆得格外精细,随口问:“你这个是给谁?” 秋柔还没说话,庄零一把抢过菜菜的雪人,说:“你这个雪人才是我的。” 黄毛堆起雪球砸他:“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雪球没砸中人,反倒将庄零抢过来的、菜菜的雪人砸歪了头。 菜菜气笑了,也捞起一个雪球砸黄毛:“让你眼瘸!” 黄毛连连后退,躲闪不及,叫屈:“我这不是帮你吗?你好心当驴肝肺啊你!” 几句话战局乱成一片,等秋柔捏完雪人抬头,早成了2打1的局势——雪球全往庄零脸上招呼,他睫毛头发上全是雪渣,被砸得晕头转向。 菜菜说:“秋柔,快来帮忙!” “不要,这是我小时候玩的。” 秋柔拍掉手上的雪。慢慢站起身,笑眯眯道:“扔雪球太幼稚了。” 菜菜反应半天,被庄零一个雪球正中面中。她抹去雪花,才想起刚才接过雪人时,她说过类似的话。 “好啊你,你这小丫头忒记仇!”她拉过秋柔,强迫她“助纣为虐”,加入鸡飞狗跳的战局。 …… 夜晚。 庄零和黄毛都有事先走了,菜菜在外面接了很长一通电话后,一改张牙舞爪的嚣张作态,安静坐在沙发边抽烟。 一根接一根,吞云吐雾抽得很凶,烟屁股插在小巧的烟灰缸里,如同错落有致的碑石墓林。 烟味熏得秋柔呼吸不畅,只得跑过去开窗,她裹了张小毛毯,跑回沙发上看电视。 菜菜被夹着雪粒的冷风一吹,意识清醒半分,将烟一掐,抱歉道:“不好意思。” 秋柔摇摇头,见她这副烟鬼模样,问:“你不开心?” 菜菜没有回答秋柔的问题,嘴角还挂着笑,两行清泪却流下来。 她吸吸鼻子,拿纸囫囵抹把脸,眼妆糊花了,却如烟熏般更漂亮。秋柔看得发愣,菜菜说:“真羡慕你,你一定是个很幸福的女孩,爸妈都对你很好吧?” 她注意到秋柔跟随服饰变换的漂亮发夹和围巾,下午为她涂抹指甲油时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甲面完整,十指更是嫩得掐水,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长大的小孩。 不像自己——她低头看了眼因小时候干活过多而比寻常女生更粗大的指关节,心里荒凉而可悲。 秋柔想,哥哥确实把她照顾得很好。不过菜菜问出这样的话应该只是为了发泄情绪,因此秋柔没有回答,斟酌着引导她倾诉出来: “是你爸妈对你不好吗?” 话一出口,果然菜菜顿时捂住脸,呜呜低声哭起来。她也只是个17.8岁的小姑娘。哭起来肩膀一抖一抖,进来的客人频频侧目,秋柔跑去把门窗关了,阻挡别人投来的目光。 菜菜站起身,说:“我买酒去。” 她带回来两小瓶白的,跟秋柔裹在1张小毛毯里,一个人默默喝着酒,她喝酒脸不红也不闹,秋柔只能从她颠三倒四的叙述里判断她大概是醉了。 菜菜一会儿说她早死的母亲,一会儿说她恶毒的继母和冷漠的父亲。说她寒冬腊月里被逼着洗冷水澡,身上被皮带抽得体无完肤,一碰冷水就刺痛,随之而来的高热差点带走了她的命。而一切只因为晚上洗碗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 又说她实在难以忍受,终于一个人跑了出来…… “我真他妈贱啊,”菜菜说,“我为什么还是很想他们,明明我该一人一刀捅死他们的!” 秋柔有一搭没一搭听着。 电影里主角夺得秘籍,功法大成,过五关斩六将,擒拿boss,抱得美人归——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菜菜却哭,指着电影里将反派斩于马下英姿飒爽的主角:“呜呜,为什么他杀了人不用坐牢!什么电影,光忽悠人!” 秋柔知道她肯定醉了,但是她的思绪因这句话飘得很远,秋柔想到许多,想到眼睛都开始发涩。直到菜菜问出下一个问题,秋柔才回答说:“现实同样忽悠人啊。” 这句话简直不像秋柔这个年纪能说出来的。 菜菜没听明白,问:“秋柔,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这才像她们这个年纪该讨论的话题。 秋柔脑海中闪过班上那些神憎鬼嫌的男同学,6年级班上绯闻满天飞,最热门的喜爱对象自然是成绩霸榜的廖仲昊和能歌善舞的董璇。男生喜欢董璇,女生喜欢廖仲昊——几乎成了不言而喻的两大阵营,甚至谁不加入这样的阵营,那就是刻意装清高的异类,是要被党同伐异的首选对象。 这种爱慕幼稚天真到没有占有、私欲,甚至彼此惺惺相惜。 毛倚玉不止一次指着秋柔的鼻子:“你肯定喜欢廖仲昊!”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成绩又好,长得又帅,还有礼貌,所有老师都喜欢他,你怎么会不喜欢他!” 秋柔觉得自己没有,她看书里女主遇到喜欢的男主,心脏会砰砰直跳——可秋柔从没有过这种感受。但是她也不想成为异类,所以她每次都说: 是的,我也喜欢廖仲昊。 菜菜平日里挺文明一个小姑娘,喝醉酒了像打开了什么机关,什么话都往外蹦。她大着舌头说:“老娘胸又大腿又长,长得不美吗?” 秋柔说:“很美啊。” “被老娘看上是他祖坟冒青烟,”菜菜气得又灌了一口酒,难受得皱起眉头,“可是我感觉他不喜欢我。” 秋柔说:“怎么会呢?” 菜菜说:“我觉得我配不上他。”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感觉他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菜菜说:“你觉得我该跟他表白吗——”还没说完,菜菜惊异地瞪大眼睛:“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秋柔心说你都快把心思写到脸上了。我是年纪小,但我不是眼盲心瞎。不过她还是好心遮掩道:“我不知道,我猜的,能被你喜欢的人肯定也是很好的人,不会那么肤浅的。” 菜菜觉得她这句话说得甚是中用,又一股脑跟她说了许多,这天晚上她们聊到很晚,每当菜菜灰心丧气,秋柔就给她鼓劲。 “你是女王,你最美,你要相信你自己。” 直到庄零和小黄毛回来,俩人一起给她送回去。小黄毛去抱她,菜菜推开:”我不要你!“ 她指着站在远处开窗通风、满脸不爽的庄零说:“你,过来!” “抱我!” 小黄毛僵在原地,手指发抖。 庄零没理她,但菜菜不抱就不肯走。庄零忍无可忍,走到近前,闻到她身上烟味酒味混杂一起,皱了皱眉头:“臭死你得了。” 庄零嫌弃地抱菜菜出去,菜菜笑:“嘿嘿。” “熏到我了,不准笑。” “我美吗,老娘我美吗?” “闭嘴,你说话我不爱听。” “老娘是不是身轻如燕哈哈。” “……” 菜菜声音不大,尾音却散得很远很远。路灯下的星子一路尾随飘洒,晚风吹起她漂亮的红发,露出她红肿的双眼—— 秋柔那天以后没有见过菜菜。 那迷人如海藻般的长卷发,菜菜低垂着眼给她细细画着指甲时密而浓的睫毛,咯噔踩在地板上高调的高跟鞋,全都像融在地面的雪花,一眨眼消失不见。 …… 庄零照旧每天过来看书,并无异样。秋柔猜到发生了什么,无非是菜菜终于鼓起勇气表白,被他一口回绝。 人对于不喜欢的一切总带着三分残忍。 而喜欢本该是甜蜜的。 直到有天,小黄毛突然闯进来,带着满身风雪,秋柔从他素日平淡甚至有些猥琐的脸上,竟然看到了一分异样的神采。 小黄毛揪起庄零的衣领,用前所未有正经的语气说:“你他妈的给老子出去,我们打一架!” 秋柔和李西忙跑出去观战,大人之间的斗争,他们默契地没有插手。 两人纠缠打在一起,毫无章法,小黄毛又瘦又矮,在这样毫无悬念的观战中,秋柔诡异地升起一丝悲悯——原来NPC难得的英姿勃发,试图摆脱主角光环阴影的抗争,也显得那么滑稽而可笑。 庄零三两下制住了他,压着小黄毛的头,说:“你今天羊癫疯犯了?” 小黄毛气急败坏叫嚷:“你知道菜菜多喜欢你吗?你他妈不喜欢她就别招惹她!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老子命都不要,我跟你拼了!” “她怎么了,”庄零松开手,小黄毛一拳揍过去,庄零没有躲,脸被打得一偏,只随意揩了下嘴巴的血迹,问,“她怎么了。” “她现在整天跟一群小太妹泡在酒吧里,每天喝得神志不清。身边也没人管她,我说什么她也不听——”小黄毛一哽咽,蹲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哭起来,“你知道的,她好不容易被你拉出来。我不想她重蹈覆辙。” “我……” 说到最后,小黄毛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既想庄零去劝她,又害怕庄零再度给她希望,却让她失望更大。 这样想,连方才那一拳都打得毫无意义。 “对不起。”小黄毛起身,连身上积雪都没拍就这样走了。 除了混乱的雪地还残余他们殴打过的痕迹。 庄零坐回沙发上,后知后觉嘴角伤口火辣辣地痛,他跑到洗手池吐出一嘴血,洗了把脸,走出来时还在骂:“这狗东西,打人真狠。”他翻出医药箱,拿着棉签蘸药酒怼脸一阵乱抹。 秋柔说:“我来吧。” 她给庄零上药,庄零垂着眼安静得像块石头。忽然他问:“你也觉得我错了?” 秋柔摇头。 庄零说:“摇头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唉,算了,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我也是多余问……” 秋柔说:“我没觉得你错,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故意吊着她才是残忍。” 庄零惊讶抬眼,撞见秋柔坚定而温柔的神情。她漆黑的眼瞳依然亮晶晶,庄零甚至能从中看清自己的倒影。 庄零:“菜菜对你挺好的,你不因为这个讨厌我?” “这是你们大人的事情啊。” 庄零忽然意识到有点看不懂眼前的女孩。 她分明天真,打扮穿着都是小女孩的模样,爱看动画,将他兜里的糖果扫劫一空,下雪了还会跑去雪地里堆雪人儿。 看似与大家亲昵,但偶尔说出的话——又带着点事外之人的清高和冷漠。 像是与她无关,她永远置身之外。 这让他想起聿清。虽然接触很少,但两人气质实在太过相似,看似合群实则冷漠,这么想着,他也便这么说了:“你跟你哥还挺像。” 秋柔一顿,手上控制的力度失了准,庄零嘶声喊疼,她问:“你认识我哥?” 6.心飘摇 “一个班的,”庄零避开秋柔还要上前的手,刚刚被这么一按,嘴角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他夺过棉签自力更生,没好气道,“我现在是伤患,您他妈能不能上点心!” 好一个兼具礼貌与粗俗的“您他妈”。 秋柔迭声道歉,态度之诚恳,眼神之炙热,令庄零望而生畏——每次秋柔用这样堪称“含情脉脉”的眼神看他,准没好事发生。 他冷哼声坐远点,秋柔靠过来,坐远点,又挪过来。退无可退时,庄零横起棉签保持一掌距离: “行了行了,男女授受不亲,”庄零见秋柔这副神情,简直怕了她了,“有屁快放,别这么看着我。” 秋柔露出一个巨大到谄媚的笑:“你带我去一中。” 一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也是聿清在读的学校,由于过去发生过几起校园内的恶性事件,一中对外来人员管控很严。即使是只有高三生在的寒假里,也需要校园卡才能自由进出校门。 因此庄零眼也不眨地拒绝:“不行,进不去,除非你翻墙。” 秋柔握拳,视死如归:“那就翻墙!” 庄零不解:“今天周五,据我所知周末他不回学校吧,你跟个饿死鬼上餐桌似的,急什么呢。” 秋柔对于他的不解同样困惑:“急着见他啊。” 庄零:“……” 感觉在白天遇见了鬼打墙。 他将棉签随手扔进垃圾桶,觉得有必要让对方认清自己的“牛马”身份:“我怎么样还算个老板,你不替我端茶送水也就算了,还颐指气使起来了?” “不去。” “我再说一遍,不——去——别,这样看我也没用,撒娇也没用,我今天要答应你,助长你的嚣张气焰,我庄零名字倒过来写!” 什么都答应她,让他这个老板的面子往哪搁。 ==== 就这样,很是要面子的零庄手指勾着两只兔耳朵的粉色棉鞋,手掌扶膝,等背上的秋柔爬上他肩膀,好让她借势攀至墙头。 痛失其姓,庄零心里升起无限凄凉。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就猪油蒙了心,明明她只是问了几句墙有多高,墙头有没有玻璃,如何翻墙等诸如此类的话题——对于这种简单的事儿他自然知无不言。秋柔毫不吝啬夸赞他翻墙技艺之高超,自然而然便要见识一番—— 然后,然后,被夸得五迷三道的他稀里糊涂带着秋柔来到校外,直到被冬日冷风一吹,赫然摸到口袋里的校园卡,庄零这才意识回魂。 谁知道她给他下了什么降头。 罪魁祸首毫无所觉,坐上墙头后犹自脆生生道:“把鞋给我吧。” 末了,毕竟觉得不妥,纡尊降贵补充:“你真厉害。” “喳,”庄零阴阳怪气应声,把鞋给扔上去,看她穿好,“谢主子夸奖,奴才这就上来哈。” 秋柔眉眼弯弯:“我拉你。” “不用。”庄零身量高力气大,几步爬上墙再从墙头跳下去。秋柔这次真心赞叹:“真帅。” “嗤,这算什么,”庄零表情淡定,“你跳下来吧,我接着你。” 秋柔笑着听他说完:“那你接好我。” 她语气温柔,双手扶着墙头,坐在上面低头看他时露出嘴边两颗浅浅的梨涡,微风拂过,她别开碎发,脸上竟显现几分独属于少女的清丽。 庄零怔愣,心头一软,语气也平和下来:“好。” 于是秋柔展开双臂,闭上双眼,像只自由的鸟儿从山崖飞掠而下,快落地时被庄零接住——稳稳当当,甚至没有被冲力撞得趔趄。 领她到1班后,庄零正好去办公室讨要试卷,秋柔巴不得他别跟她哥碰面,见人走远,她一转头便看见了聿清。 只一眼。 并非因为聿清座位就靠近走廊边,而是确实她总能在人群中第一眼看见他。 在秋柔朝聿清看过去的时候,聿清似有所感,微仰头间隙,视线掠过窗户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下一刻,下课铃声响起,兽潮般乌泱泱的人群往食堂、宿舍两个方向涌去。 他们隔着窗户沉默对视。 秋柔从后门跑进教室,聿清同桌是一个圆脸女生,题山学海让她没了精气,整个人趴在桌上蔫蔫的。见到秋柔后还愣了半天,惊讶道:“这是……你妹?!” 聿清点头,女生感叹:“学委,拍照技术还得磨练啊,你妹可比你动态里发的照片要好看多了。” “你这话说的,我应该谢谢你?”聿清笑了笑站起身,从桌子里取出条藏青色格纹围巾给秋柔包上,“秋柔,走了。” 秋柔还在发愣:“什么照片?” 他的围巾大了些,秋柔仰起头也只勉强将完整的下巴露出来,暖融融圆滚滚的,像只温柔绵软、无忧无虑的小羊。 女生瞧着心都快化了,忍不住伸出邪恶之手捏了捏秋柔的脸:“你哥发q.q相册里的照片。” 走出教室之后,聿清叹口气:“这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怎么进来的?” 秋柔飞快眨眼,说:“我跟保安求了好久的。” 聿清垂眼扫到她沾灰的杏色棉袄和掩在袖子后脏兮兮的手掌,随口道:“有没有跟保安说叔叔好。” 秋柔连忙点头:“说了的。” 她刚说完,感觉身侧人脚步停下来,她也不得不停下来,抬眼小心翼翼觑对方神色。 就见聿清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微笑缓声道: “可是今天的值班保安,你该叫阿姨。” 秋柔:“……” 天知道,她最害怕哥哥这样轻飘飘的语气! 她硬着头皮,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哎呀,这是秘密,哥你好烦,快走吧。” 好吧,聿清耸耸肩,不置可否,女孩大了都有秘密。 教学楼下继续往后拐,有一湖结冰的池塘,中间还有座古风古韵落满积雪的小亭子。他们在池塘边双人合抱粗的柳树边坐下。 聿清自然而然拍掉她身上的灰,拿出纸巾擦干净她的手掌,又掏出把指甲剪,给秋柔剪指甲——他做这一些都好像是刻在dna里的反应,任劳任怨承担她生命中既父亦母的角色。 只是,秋柔禁不住想,这样不公的命运,一个人真的能毫无怨言吗? 聿清捏住她的食指,怔道:“这是什么?”他看向秋柔指甲上精致涂上的甲油,秋柔说:“一个认识的姐姐给我画的。” 聿清笑:“又是秘密?” 秋柔点头,聿清不再多问。他安静地给秋柔修剪指甲,秋柔无所事事目光四处乱瞟,这学校可真大啊,倚山傍水,云雾缭绕。 聿清就地给她展开思想工作,“你以后也可以来这儿上学,只要你用功。” 秋柔腼腆:“这可是最好的高中,我可没这么厉害。” “怎么不可以?”聿清歪头看她,似乎真在疑惑,“我妹妹这么聪明。” 暖黄的路灯照着柳树下的一亩三分地,聿清坐在一旁,他身子高挑清瘦,笑容清浅,一笑,薄薄的下眼皮下方便弯出两道浅浅卧蚕,显得柔和而清净。 身后满树银白垂柳微微拂动。她的手还搭在他的手心。 他的手掌很大,很漂亮,也很……温暖。 对视那一眼,黑色瞳孔透出小小的她,小小的她呆呆的,连睫毛都清晰可见,却照不见她狂乱的心。 如同从高空坠落,腺上激素飙升,心如鼓擂。 热切的泡泡升腾又破灭,沸水翻滚,无法停歇。 她不由捂住心口,试图平复自己忽然而来的心悸。却只是徒劳。 聿清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秋柔没说话,她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一把推开聿清的手,整个人陷入极度的惶恐震惊之中,她知道,只有碰到喜欢的人才会心动,可是,这样的认知让她感到害怕—— 秋柔皱眉痛苦地想,为什么会是……聿清。 她的哥哥。 她不明白。 看她精神恍惚的样子,聿清没有让她在外面待太久,跟学校请了假,直接坐公交回家。夜里喊她吃饭的时候,秋柔却发起了高热。 她烧得浑身发烫,神志不清时一个劲儿往聿清怀里钻,意识稍微清醒,又挣扎着脱离他的怀抱,聿清给她额头上敷退烧贴,喂她喝药,秋柔推他:“你走开。” “别闹。”聿清捏捏她的腮,想让她张口,秋柔迷糊中看见聿清柔和的脸,那跟她五分像的一张脸——她惊恐别开视线,强撑起精神说:“我自己来。” 喝完药烧很快便退了。聿清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半夜里秋柔却又发起高烧,伴随呕吐不止,聿清将体温计从她腋下取下一看——“39.2°”,当下心急如焚将秋柔棉袄套上,又裹了被毛毯,抱着她二话不说便跑了出去。 秋柔很想说你跑慢点,可是她开口力气也没有,晕晕沉沉躺在聿清怀里,只感觉像是蜷缩回羊水,她不愿醒来。直到打到车在路上,秋柔才开始挣扎,说:“哥哥,我不要打针!我不要去医院!” 小时候秋柔总是感冒发烧,小病大病不断,几乎把医院当成了家。她身上肉太多,护士找不到她的血管,只能往她在额头上打针——秋柔永远也忘不了打头针的恐怖,她号啕大哭撕心裂肺,聿清那时候也是个小孩子,就只能抓着她的手,边抹眼泪边心疼地说:“乖,秋柔你乖。对不起,是哥没照顾好你。” “哥哥陪着你。” …… “哥哥陪着你,”车里的聿清与记忆里的重迭,他按住秋柔,摸摸她额头安抚道,“不会的秋柔,不痛的,回去哥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 素日里四平八稳的声音竟然有点抖,手也冰得吓人,像那天无意中碰到李西的手那样,秋柔滚烫的脸肌肉记忆般循着他的手贴过去,隔着重重衣衫,听到他有力而慌乱的心跳—— 这是,哥哥的心跳。 医生给秋柔开了两剂屁股针,护士姐姐配药的时候,秋柔就缩在聿清怀里发抖。她端着盘子过来,见秋柔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可能也是上夜班上疯了,毫无同理心哈哈笑道: “小朋友左边一针,右边一针,哈哈,雨露均沾,保管两边屁股一样痛哈。” 秋柔泪眼朦胧,嗷嗷地就往聿清身上爬。聿清好不容易把她抓下来,哭笑不得地说:“护士小姐,她胆子比较小,就别吓她了。” “你是帅哥,我听你的。”护士姐姐眨眨眼,果然安分下来。 秋柔感觉屁股凉飕——是护士在给她擦碘伏,前摇很长,就在秋柔松懈下来时,一阵尖锐以及随即而来药推进去的胀痛疼得她浑身激灵,她下意识抓住了聿清的手。但就在这水深火热的关头,护士小姐姐竟然还有闲心搭讪—— “帅哥,有女朋友吗~~” 秋柔:“?!” 我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吗?! 聿清摇头。 秋柔泪眼汪汪抬头看他,聿清笑了,捂住她眼睛:“别这样看我,再坚持一分钟。” “那是有男朋友咯?”护士小姐姐调侃,“感觉你不像是单身吧帅哥。” 聿清还没开口说话,秋柔捞起聿清的袖子,一口咬在他手臂上,聿清嘶声,捏她:“你属狗的?” 为什么出来打个针都要碰到你们打情骂俏,蜜里调油,秋柔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理直气壮道:“我痛!” 护士小姐姐忙道:“哎呀,我轻点儿,你也轻点儿,把你哥咬痛了我心疼。” 好不要脸,可恶,我要举报! * 打完针在医院在观察了会儿,见烧开始退了,聿清便带着秋柔打车回家。他心惊肉跳一整夜,此刻疲惫不堪地靠在座位上,终于带上了点儿劫后余生的喜悦。司机师傅是个话痨,透过反光镜瞅了兄妹好几眼,说:“你兄妹俩感情真好。” 聿清点头,礼貌回应:“是的,她很懂事。” “哎呦,你说都是娘生爹养的,怎么我家俩混世魔王就差把天儿都要掀翻咯。” 聿清缓慢眨了眨眼,没接茬。秋柔望着车窗外发呆。 司机师傅仍自顾自喋喋不休:“几块饼干也要吵来吵去,我跟她哥说,你不大的让着小的就算了,至少要平分,她哥说‘不行,得按口容量分配’。” 师傅尖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 秋柔笑了,聿清低头见秋柔笑,将她毛毯裹紧点,便也弯了弯嘴角。一辆红色汽车穿越灯红酒绿,从出租车旁飞驰而过,秋柔散漫的视线忽然一滞,只觉得车上人影格外眼熟—— 红色长卷发,修长的手挂在男人脖子上,动作亲昵地贴在他脸颊。 反应比脑子快,几乎是下意识,她不假思索喊:“师傅!师傅!快追上那辆车!” 司机乐呵呵道:“你当警匪大片呢,咋啦,看见小偷了?”虽然是玩笑,但他还是猛踩油门满足了秋柔的请求。 于是秋柔在一条条连成线的光影之中,终于彻底看清了女生的长相—— 是菜菜。 此刻化着艳俗夸张的妆容,穿着暴露,亲昵地贴在一个老得都可以做她爹的老男人身上的,是菜菜。 她一阵阵反胃,拼命摇下车窗,大喊:“菜菜!” 司机师傅说:“这是咋了?!” 聿清将秋柔几乎要伸出去的头强硬按回来:“秋柔!” 秋柔顾不了这么多,她又大喊:“菜菜姐姐!” 这声呼喊,终于换来了车上女人的目光,然而目光只在秋柔脸上短暂停留一刻,秋柔头重新被按回聿清怀里,女人轻轻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转过头娇媚地在男人耳边说着什么,随即车速加快,越飙越快。 师傅骂:“卧槽,前面这辆车疯了?” 秋柔快哭了:“追上它,师傅,求你了!” 当时庄零问她,秋柔无动于衷,可真正身临其境,秋柔却发现自己从前只是不懂,她看一眼都觉得刺痛,甚至无法平抑心情。 师傅说:“追不上,嘿,这东西,跑这么快!” 秋柔眼里的菜菜永远是阳光的,不会露出那样轻蔑眼神,她的风情是自然的,不会那样媚俗——秋柔想她肯定是喝醉了。 是的,肯定是喝醉了。 “她喝醉了,是菜菜,菜菜被坏人带走了,哥哥,快,快报警!”秋柔起身,慌忙去聿清怀里掏手机,被聿清强有力地按下。 聿清手背贴贴她的额头,碰到一头虚汗,他问:“车上的人,你认识?” “哥,她就是给我涂指甲油的女生,我认得她,她不是这样的!”秋柔急得眼圈发红,“她是被人绑架了,快报警!” 聿清目光沉重,想说什么,又无奈地闭上眼睛,无声叹息。未尽之言淹没在肚子里。 师傅苦口婆心:“哎呀,小丫头呀,你看见人家车没——名牌咧,人家八成是自愿的,你说你瞎掺和什么嘛。” …… 秋柔怔在原地不动了,是的,她知道。 她只是在自欺欺人。 她今夜眼泪特别多,流不完似的落在腮边,刚被聿清擦干净,又滚落下豆大的泪滴。一滴滴,一串串……从始至终聿清只安静地擦,他体贴地没寻根究底问秋柔这个“秘密”,最后叹息道:“不要跟她走太近了。” 因为她为了钱跟老男人睡觉?因为她坏? 秋柔失焦的目光重新汇聚在聿清身上,心说:那你呢。你跟她有什么区别? 但直到最后,她也没能说出口。 她崩溃地埋在聿清胸口,哭得像个孩子——原本也只是个孩子。 7.是她害死了妈妈 再见菜菜是在网吧门口。 那天下午客人少,店外阶旁背阳处结了很厚的冰层,李西拿了把铁锹在外铲冰。秋柔踩铁锹肩上蹦跶,美其名曰帮忙,等蹦累了便端着热水壶,蹲门前喝水。 水雾溟蒙,视线穿过透明杯身和晃荡的水波,落在不远处一双铆钉尖头高跟鞋上。 鞋子的主人似乎有些冷,跺了跺鞋跟,几步走上前,夺过李西手中的铁锹。“让开,看好了,”她嘴上叼着烟,神色尽数淹没烟雾中,没怎么费劲儿地就拍裂了冰面,沿着边缘铲走一大块冰,“你们一个两个的,跟小黄牛拉磨似的,没吃饱饭吗?”清理完冰面,她随手将铁锹扔给了李西。 李西很有眼力见地走回店里。 秋柔无处安放的目光终于没了逃避的理由,只得看向面前的女人。那晚的事情让她如鲠在喉,认识不过一月,关于菜菜许多事情还是这几天秋柔旁敲侧击才知道的——比如菜菜13岁背井离乡来到城市,曾迫于生计沦为失足少女,在提供色情服务的娱乐场所当“小姐”,好不容易庄零带着她逃离火坑,考上大专,如今她却又自甘堕落坠身灯红酒绿的销骨窟……于是秋柔望着她愤懑的眼神中又夹带着不解。 “什么眼神,活见鬼似的,”菜菜嗤笑一声,她跟庄零待久了,言谈举止不自觉刻上相同的烙印,“庄零呢?” “他不在,今天学校模考。”秋柔下意识避开菜菜捏她脸颊的手,警惕与她保持几分距离。菜菜眼神黯淡一瞬,随即露出一抹微笑:“哦,他不来正好,本来想着见最后一面。见不到也好,省得难过。” 她从包里翻出一封淡紫色精致的信封。老师每次批评秋柔总说字如其人,她不专注才会交出字似鸡爪、笔连蝌蚪的作业来。而这信封上字迹隽秀工整,一看便知人细腻用心。秋柔第一次觉得老师说得没错。菜菜摸了摸秋柔的头,秋柔想躲开却又顿住,因为菜菜说:“妹妹,帮我最后一个忙,把这封信给庄零吧。” 最后一个忙……震惊之下秋柔抬头问:“你要去哪儿?” 菜菜将烟头火星碾在地面掉落的冰溜子上,扬眉随意道:“g市,怎么,你要跟我一起?” 见秋柔没反应,菜菜摇摇手便要走,秋柔盯着她的背影,突然问:“为什么?” 为什么去g 市,还有为什么,你们要那样做?小小的她心中充斥着太多疑惑,就好像隔着菜菜要去质问另一个灵魂—— “为什么你要那么做?” 她这么想便这么问了。菜菜回过头,第一次认真打量秋柔,想到那天将秋柔按回车里跟她拥有相似眉眼的男生,忽而促狭地眨眨眼:“你哥可真俊。我真羡慕你。”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没有选择。秋柔。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弟弟死。” 而你多幸运,一直有人保护你。 秋柔惊诧:“不是因为庄零他拒绝你……” “怎么可能?”菜菜苦笑,“如果可以谁会想重蹈覆辙?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那天菜菜跟他们打完雪仗,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数年未联系的父亲终于千方百计联系上了她,虽然没有一开口自报家门,但就在对方熟悉话音传来的瞬间,菜菜下意识想要挂断,却终究还是不忍——而远隔山河与数载时光的第一通电话,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没有悔恨或斥骂,他说的是:弟弟生病了,白血病,家里实在筹不出钱,恳求她帮帮弟弟。 “你在城里混了这么多年,多少攒了点钱吧?” 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村里往城里打工回来的建起精修的楼房,各个趾高气扬,便自然以为菜菜也如此,丝毫不提当年她跑出来的个中危险,或许他知道,只是不在意。 他犹豫着说:“你长得好看,你会有办法的……” 哈哈,你长得好看—— 一句话打破菜菜的亲情的全部幻想。她几乎要笑出眼泪,可是她没有办法,那是她妈妈最后留下的骨肉,跟她手足相亲,她无法置之不理。 === 秋柔这天回家很早,第一次在没有聿清的陪同下独自走进那间房。 弥漫着闷沉药味的房间,时刻紧掩的窗帘,如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罩住的却不只有那个女人。 她摸黑拧亮灯,好几秒才适应过来,看清躺在床上毫无意识、气若游丝的人。王嫂才给擦洗过身子,此刻女人如同一只灰败腐朽的木偶,肉眼可见地流逝着生机,又像一只贪婪残忍的寄生虫,毫无愧疚地攫取聿清所有的利用价值。 秋柔走至近前,扫见她枯骨伶仃的手腕,凸出颧骨和凹陷的眼窝,扫见桌子底下大纸箱装着的药,半天轻声恨道: “你怎么不去死?” 怎么不去死?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世界上,永无天日地折磨着我们。 可秋柔说完又后悔。 她想到聿清回忆起父母温柔的眼神,想到自己粉色墙壁上挂满了星星还有抽屉里数不清的娃娃,想到无数个只有聿清和她互相慰藉的难眠夜晚,想到他锁骨侧那枚鲜艳的吻痕…… 最后只是禁不住趴在床头呜呜哭:“你就是个胆小鬼,懦夫,没有胆子带着我们一起活,更没有胆子带我们一起走。现在你清静了,你轻松了,我们呢?” “我恨你,你把我哥毁了……我真恨你!” 那天秋柔跑去学校见聿清,隔着玻璃对视的那一刻,她恍惚感觉哥哥就像是人群中突兀的、过分催熟的一颗果实。虽然高三整体气氛沉闷而压抑,但聿清的疲惫从身心散发出来,像一朵行将就木、即将枯萎的花——即便在见到秋柔后迅速收敛,又露出熟悉、像无懈可击的微笑。 她哭得稀里哗啦,没注意身侧人指尖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那双常年紧闭的双眼终于艰难地睁开,望见秋柔颤抖而发泽柔顺的头顶,落下了一滴混浊的泪。 直到那硬得硌人的手覆盖在她手上,冰凉的触感令秋柔惊恐地抬眼—— “啊!” 她一把甩开女人的手,望进对方的眼瞳,这是秋柔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与她对视,一双跟她十分像的眼眸,那样空洞而美丽。 秋柔几乎是尖叫着狼狈跑到墙根,畏惧又怨恨地盯着她。女人侧过头安静看她,双唇翕动,泪滴一颗一颗往外涌。秋柔太小了,小到还不知道什么是“回光返照”,见女人开口说话,秋柔忙捂住耳朵,背过身去—— “我讨厌你,”她说“别跟我说话!” 因此直到最后,秋柔也不知道妈妈临死前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女人说完话,眼神像蜡烛燃尽,啪嗒冒出最后一霎火星,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她手垂在床沿,头歪向秋柔的位置,死不瞑目。 === 皑皑白雪淹没了整座城市,仿佛一夕之间抹掉了所有鲜活的色彩,只余眼前一片单调、刺眼的白。 女人死了,如她所愿。 是她害死了妈妈。 那天晚上秋柔在楼道上,等待从学校得到消息赶回家的聿清。 冷沁的雪裹着呼啸北风一起涌入狭小的楼道。灯火如豆,忽明忽灭。 少年踏雪而来,带了室外凛冽清冷的寒,挟着玉色蕴润的暖光。他走出黑暗、走入明暗交界处,最终在她面前站定。 天如泼墨,幢幢楼房悉数隐没。只余窗外路灯下雪落雱霏,纤毫可见。错节盘绕的枯枝朽木,仿佛也蒙上一层灰霭。 一片寂静。忽地,秋柔感到一抹冷峭的寒滴落手背,垂眼看去—— 那是朵晶莹又转瞬即逝的雪花。 秋柔颤声喊他哥哥,少年飞快眨走眼角的泪,背脊终于不堪重负一弯,将秋柔捞入怀中,连怀抱也微微颤抖。 之后几天聿清很是平静,他请来父母生前唯一偶尔联系的几个好友,从讣告到安葬皆一己安排。这种平静反而让秋柔感到反常,她很多次想开口说是她的错,又在聿清冷淡疲惫的神色中将话咽了回去。但她这几天却频繁梦到以前的便利店——她原本以为自己忘了的,店里妈妈温暖馨香的怀抱,喂她喝水刚好不烫嘴的温度,哄她入睡时轻柔的嗓音,她喊:“柔柔,柔柔。”秋柔便咯吱咯吱笑,直到爸爸来轮班,交接班的时候他让秋柔骑在肩头,嘴里“呜呜呜——”发出跑火车的声音…… 秋柔醒来时总是怅然。 最后一天客人走后,过两天就要开学了,秋柔趴在客厅地板补最后一篇寒假日记,是命题作文——《记愉快的一天》。 她戴孝在身,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愉快的。聿清将她捞起来让她坐回沙发上,将地板拖完,打开窗户散走烟味,垃圾套上垃圾袋后,秋柔终于开始胡编乱造。 她写她梦到自己变成一只鱼,在冰封的池水下,依然能自由自在地游来曳去,鱼儿的记忆只有7秒,记不住开心的,记不住难过的,当然鱼自然也没什么可难过的,更何况大冬天也没人钓鱼……这场梦的体验让她很开心,因此是愉悦的一天。 聿清弯身撕掉挂在电视机旁的日历,秋柔流水账写得太过投入,没能听见他轻微一声哂笑,撕下的日历纸在他手上揉成团,他讽刺道:“怎么碰上了这样一个好日子?” 妈妈去世这天,正好是杀人犯出狱这天。 这个毁了他们一家的杀人犯,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甚至戴罪立功,提前放了出来。真是荒谬。 8.小学鸡吵架 开学报到这天,聿清送她去学校。 毕竟是第一天,聿清特意给她编了个公主盘发。他将秋柔两根麻花辫挽到脑后,再用蝴蝶结夹子固定住。 秋柔在镜子前欣赏良久,捧着脸问:“魔镜,魔镜,谁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呃,女孩?” 聿清忍俊不禁,他弯腰给秋柔发上别只蝴蝶发夹:“是你呀,漂亮的小丫头。” 秋柔便喜滋滋跑去房间披上了小雪人大衣。 聿清取下门口的熊猫耳罩给她戴好,将灌上热水的大肚杯塞到她书包侧边,一起出门。 校门前聿清想送她进去,秋柔推他:“哥,你回学校吧,我自己去就行。”聿清还想说什么,秋柔连连摆手:“我会想你的!” 聿清只得同意,又不放心叮嘱了两句,秋柔将腿一并,抬臂敬礼,腰杆挺得直直的:“yes,sir!”言下之意——你这个唐僧,快走吧! 她一路蹦蹦跳跳走进教室,低头绞尽脑汁拧着手里的魔方,因而也未注意到她甫一进门时,喧闹的教室顿时鸦雀无声,沉默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嘈杂的议论声。 直到秋柔卸下书包坐回位置,毛倚玉嗑着瓜子儿递给她一把,一脸鸡贼笑眯眯地瞧着她,怪声怪气:“哟,您来啦?” 秋柔:“?”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毛倚玉但笑不语,将瓜壳吐进桌子旁挂着的小垃圾袋里,盯着秋柔的目光愈发赤裸猥琐。 秋柔被动漫荼毒一个寒假的脑子终于进了水,她瞪大双眼,毛骨悚然往后挪,惊恐道:“毛……毛……我喜欢男生,你可别乱来啊!” “少血口喷人,”毛倚玉拍拍自己的腿,不屑道,“谁稀罕你,我跟我的腿一样直!” 秋柔盯着毛倚玉标准的x型腿陷入沉思。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毛倚玉怪道,“一个寒假回深山老林当野人了?” “少废话,”秋柔随手拧了一格魔方,“有屁快放。” 说话也跟野人一样粗俗了。毛倚玉心想,不过她没计较,解释说:“寒假班长他发了一篇日志,结果有同学发现是藏头诗,你知道藏的什么?是‘聿秋柔我喜欢你’诶。底下评论他都没反驳。” 秋柔一愣,好奇:“‘聿’开头能作什么诗?”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他喜欢你啊!廖仲昊喜欢你!” 毛倚玉简直恨铁不成钢:“你没发现么,现在班里所有人都在看你。” 她手指了一圈教室,秋柔便顺着看了一圈,目光在侧前方廖仲昊的身上短暂顿了下,对方原本回过头来直愣愣的眼神慌乱避开。 秋柔淡定收回视线:“哦。” “哦什么哦?你不激动?” “该激动的另有其人,我激动什么。”秋柔不解,在毛倚玉逐渐怪异的眼神中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敷衍表示过喜欢班长,没甚说服力地补充:“其实我挺开心的,只是喜怒不形于色。” 毛倚玉翻了个白眼,将手心最后一颗瓜子嗑完,含糊总结道:“总之你完了,大伙儿火力全部集中在你身上了,自求多福吧,我会给你收尸的。” 作为班里所有人仰慕的神,他们的爱大方且慷慨,因为神谁也不爱。而一旦神有了私心,所偏袒的那人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沦为人人讨打的“狐媚子”。 秋柔问:“你呢。你不也喜欢他?” “不,我意识到过去的自己有多愚蠢,班长就一小孩儿,顶多是个聪明点的小孩。” 毛倚玉摇摇手指,忽然含羞带怯望过来:“我已经有新目标了……” 这眼神瞧得秋柔眼皮直跳,她拧开杯子吹了口热气,随口问:“谁呀?”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毛倚玉忸怩半天,“其实我想做你嫂子……” 秋柔:“……!!?” 家被偷了,秋柔人生中第一句脏话差点没贡献给她。 不过还没等秋柔来得及深思毛倚玉是一时色欲熏心还是认真,就见识到了她口中所谓“火力”。 先是班上疯传秋柔“装模作样”、“四处勾搭”、“表里不一”的作风,一些同学开始刻意与她保持距离甚而孤立。 紧接着秋柔东西丢得愈来愈频繁,笔、尺子、作业簿,还有教材……虽然并不昂贵,但着实令人恼火。 这天早课,董璇借给秋柔一只漂亮的洋娃娃。这娃娃班上女生借了一圈,她一个也没借过,只赏脸借给秋柔一节课,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爱惜,这是她妈妈国外给她带回来的。 秋柔受宠若惊,因此格外细心,上课每隔两分钟打开课桌看一眼。 谁知早操之后,那安安稳稳放在她课桌里的洋娃娃竟不翼而飞。 秋柔快急哭了,几乎将课桌大卸八块,附近刨地三尺也没能找到。董璇找过来时,也只好实话实说。 董璇好看的一对杏仁眼瞪得滚圆,气道:“我都跟你说了这么多遍!让你好好爱惜,这是我妈特意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 “你丢了?你弄丢了?!还是你偷了,”她伸手去翻秋柔课桌抽屉,“聿秋柔!肯定是你偷了!” 毛倚玉按住课桌,站起身:“瞎叫唤什么呢?” “有你什么事儿?这轮得到你说话吗?跟人丫鬟似的。” “翻人课桌就是不对。” “没做亏心事为什么不让翻。” “那你课桌给我翻一下啊,”毛倚玉气笑了,“万一你自己拿回去了呢?我还说你讹人呢。” “你……”董璇气结。 秋柔眼见两人要吵起来,忙掀开课桌:“你看吧。”里面什么也没有。 董璇扫了一圈“哼”声,嘴上仍不依不饶:“说不定你放毛倚玉那了,谁知道?” 毛倚玉咬牙:“董璇,你别欺人太甚!” “算了,”董璇耸耸肩,“你偷了就偷了吧,被你这个小偷碰过的东西——” 她竖起食指:“我、不、要、了。” 董璇她指着秋柔桌面上刚买的崭新作业本:“你今天下午前本子上写满对不起,交给我就行了,我原谅你。” 一句话轻飘飘给秋柔定了罪。 廖仲昊来得晚,才听人复述完前因后果,冲上前:“董璇,你——” 话音被打断,董璇盯着廖仲昊冷笑:“怎么?哦,忘了,谁不知道你喜欢她啊,想偏袒她?” 廖仲昊还想开口,秋柔看向他,语气疲惫:“廖仲昊,你别再掺和了,算我求你。” 这段时间诸多委屈都因他而起,秋柔语气很难不夹杂着一些个人情绪。 廖仲昊面色僵硬片刻,果然沉默。直到上课铃声响起的那一霎,他哽咽的声音同时飘来: “对不起。” * “肯定是董璇搞鬼,你拦着我做什么?”上课时毛倚玉低声气急败坏,“我老公怎么会有你这种窝囊妹妹!” 秋柔被她这理直气壮的称呼听乐了。 董璇这招实在高明,既给秋柔定了罪,又显示出她的大方和好气度。 “不行,我们去告诉老师,”毛倚玉咽不下这口气,“就算不是这件事,还有这几天——” “不要,”秋柔忙一口回绝,“万一请家长怎么办,不要找我哥,他要高考了。” 毛倚玉随口道:“要找家长也是找你爸妈啊。” 秋柔一愣,仿佛又回到那天跟毛倚玉讨论梦境的下午。她忽而笑了笑,神色却恹恹,阳光不偏不倚落在她微翘的嘴角,美得那样惊心动魄。毛倚玉几乎看呆了,却听她轻声说: “可是我爸妈都不在了啊。” 一句话信息量太大,整节课毛倚玉都处于震惊之中。 == == 秋柔抄了整整两节课“对不起”,中午毛倚玉没去吃饭,跟她留下来帮忙一起抄写。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秋柔十分愧疚:“对不起。” “多大点事儿,这你就见外了。” 毛倚玉只顾闷头抄写,“我这不是讨好你好当你嫂子吗,回头记得多跟你哥说说好话啊。” 秋柔抱歉的心一下不抱歉了。 两人赶在午休前终于合力抄完,秋柔刚准备把作业本交给董璇,忽然身后一阵吵嚷。 董璇尖着嗓子嫌弃大喊:“谁把我扔垃圾桶里丢掉的吐司给捡起来吃了?要不要点脸啊?” 她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角落位置:“我不要的东西你也吃,恶心不死你!” 角落女生叫罗玉梅,杂乱头发遮住大半张脸,身上衣服像垃圾堆里捡来的,平时是班里最没存在感的存在,此刻被骂也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别装死行不行,你给我吐出来!” 董璇食指拎着空袋子,一脸嫌恶捂鼻。见罗玉梅不说话,她指使自己的“二腿子”,道:“你来。” 高文翰在班上喜欢董璇不是秘密,人赐名“二腿子”。他一手架起罗玉梅,一拳砸向对方肚子。 小学生心智跟不上激素作用下的身高变化,下手也没有轻重。 “呕——”罗玉梅干呕一声,依旧一声不吭。 教室人少,稀松几人默默观战。 见高文翰还要来,毛倚玉扯开椅子冲过去,抄了一中午的字,她暴躁到极点:“还打?我真服了你两个大傻叉!” 秋柔连忙跟上,拉着罗玉梅退出战争中心,偷偷附耳:“别怕,她是跆拳道黑带。” 高文翰身高体壮,瞪她:“老子警告你少管闲事!” 毛倚玉:“我就管怎么了?” 董璇骂:“大丫鬟!” 小学生骂人翻来覆去几个词,毫无威慑力。 “不对,”毛倚玉却很认真纠正她,“你说得不对,我是她嫂嫂。” 一旁看戏的秋柔:“……” 算了,一起拖下去斩了。 气氛僵持中,教室人越来越多,罗玉梅捂着肚子忽然道:“洋娃娃在胡桃书包里。”她声音细弱,刚开嗓嗓子沙哑。 离她最近的秋柔都没听清,问:“什么?” 罗玉梅朝她看了一眼,鼓起勇气,用她生平最大的音量说:“你没有偷董璇的洋娃娃,我早上看到是董璇把洋娃娃塞到胡桃书包里,她们合起伙骗你的!” 董璇大怒:“你说什么呢!少污蔑人!” 罗玉梅脖子一缩,吓得躲到秋柔身后,毛倚玉反应更快,几乎是罗玉梅开口瞬间冲到胡桃座位前。 她一手挑起被她死死护着的书包。没有强行拉开书包,但隔着布料摸到了洋娃娃的形状。真相昭然若揭。 董璇抹着眼泪通红眼圈跑出去,一场闹剧就这样揭过了。 9.所以觉得我恶心,想走? 秋柔很累。放学后她没心思应付有话要说的廖仲昊,径直出了校门。 下午她总莫名想到那个金色的傍晚。谭婷丽画画,董璇填色,廖仲昊踩在板凳上写板书——无论如何,不该是这样的。 她坐上公交车,到站后却没有下车。 车一路开到聿清学校附近,秋柔靠在车窗边,吹出一口气,雾气模糊玻璃,也遮住她的视线,她食指在车窗上画下一只流泪猫猫,眼睁睁看着车门关闭。 她也不知道想去哪,只是漫无目的往前便对了。但公交车总有终点,直到车在车站停下,司机乐呵呵对只余秋柔一人空荡荡的车厢说:“小姑娘,最后一站啦。”秋柔这才回神,道了声谢,抓起书包往外走。 这里离市中心已有一段距离,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渐少了,冰雪覆盖了一切草木。秋柔只顾闷着头往前走,疾走驱赶了周身寒意,也让她飞转的大脑短暂陷入一片空白的宁静。 直到面前被一排铁艺围栏阻住脚步,隔着围栏,秋柔看见不远处一汪清澈的池塘。 更准确来说,是看见池塘阶前站着的人。 那人介于男孩与少年之间,眼睛内勾外阔,眼尾拉得很长,瞳眸漆黑,鼻梁高挺,此刻低垂着眉眼,让他显得有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岑,安静得就像一座精致的雕像。 他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到秋柔这种见惯美色的都不由呼吸一窒。 眼见少年迈下台阶,离池塘越来越近,身子前倾,秋柔急急意识回拢,喊道:“别走了,会淹死的!” 她朝人招手,男生只是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秋柔忙扔下书包,抓住围栏几步便翻了上去,到顶了才发现自己在情急之下竟然发挥潜能独自翻越了围栏,上面还插着尖刺——然而,天知道,她不敢跳下去啊。 秋柔正进退两难,那人脚步顿了下,还是朝秋柔走过来,一把接住了她。 秋柔拍拍身上的灰,跟他一起走到池塘边,自然问:“你在这做什么?” “看鱼。” 秋柔:“……哦。”也是,在池塘边不看鱼看什么,欣赏自己水中倒影吗?怎么办,好像把天聊死了。 她蹲在池塘边愁眉苦脸想了会儿:“你怎么进来的?”她比划了一下围栏,意思是这么高。 男生站在她身侧,露出一个奇怪费解的神情,半晌方道:“这是我家。” “呃……哦。”秋柔这才注意到池塘周边绿植修剪得格外工整,脚下是被雪掩盖的绿绒草地,周边甚而还有不少假山奇石、凉亭石雕。敢情她是闯入了哪个公子家的后花园。 秋柔佯装无事发生,沉默片刻又道:“那你家不太安全呀,我都能翻进来。” “围栏有电。” 秋柔大惊:“我怎么没被电死?” 男生:“……”他顿了顿:“因为我看你要爬过来,所以关了。” 好一个私闯民宅被逮个正着,秋柔尴尬得脸爆红,又哦了两声,彻底不说话了。 秋柔蹲在地上默默发窘,期待着对方能起个话题说句话,毕竟感觉刚刚自己说多错多。但他愣是像个闷葫芦,两人一蹲一站半刻钟,一个字儿也没说。好在两人年龄相仿,男生虽瞧着冷淡,但并没什么压迫感。 秋柔新奇地将手泡在恒温的池塘里,感受鱼儿轻轻吻着她的手,一时心情松快,竟也没了拘束。 直到身侧人开口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秋柔才从物我两忘的境界脱身。她抬眼一见天色,天将黑未黑,可见视野也愈发狭小。 池塘边的草坪灯恰此时亮起。 秋柔眼睛被光刺得一眯,忙惊慌起身:“对不起,打扰您,我走了。” 男生一愣,好看的眉微蹙:“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犹豫片刻:“你如果喜欢,可以再多待会儿的。” “我……这里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秋柔脚步一转,望着远处模糊高大如动画里瑰丽城堡的别墅,好奇道:“这么大的别墅,你一个人住吗?你爸妈呢?” “还有佣人和我妈。我跟我妈住,”男生语气平直,好脾气地说,“我爸跟别的女人住。” 秋柔震惊瞪大双眼,她觉得今天这天非聊死不可,什么都往人枪眼上撞。但毕竟对方好心收留自己进来玩,怎么也得替人排忧解难。 她掏出口袋里的魔方,随手拧了两下:“这个你会吗?每面颜色一样就可以了。我教你吧?” 没等男生点头,秋柔自顾自拧起了魔方。但她的极限最多只能拼完两面。 好不容易拼完,秋柔得意洋洋将拼好的展示给对方看。 “没骗你吧,确实很难的,”秋柔递给他魔方,矜持了一会儿,没忍住翘尾巴,“拼成一面就很不错啦,你拼不出来也不要气馁,毕竟我哥说我是——” 话还没说完,男生接过魔方,在她自吹自擂的背景音中三下五除二复原了魔方。 他的手指很修长,中指根部内侧有颗小痣,在白透莹润的手指颜色对比下略微明显。 秋柔忍不住眨了下眼,张了张口,才续上刚才未完的话。 “毕竟我哥说我是天才……” 是啊她怎么忘了,在她哥眼里,她能把倒了的油瓶扶起来那都是能上“感动中国”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 秋柔笃定道:“你肯定玩过。” 男生摇头:“没。” “你在开玩笑。” 男生下意识摇头,见秋柔神色不对,思考一瞬,毫无骨气地说:“对。” 秋柔很喜欢有眼力见的人。 她决定物尽其用,跑到围栏前将书包里的奥数卷子翻出来,蹲在草坪灯前,写一题问一题。 对方果然会写,他答得很快,秋柔毫无廉耻地依样画葫芦。一张试卷不到半小时就大功告成。 秋柔感动涕零,单方面跟他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从今天开始,你跟我有过命交情,你就是我——聿秋柔的拜把子兄弟!”秋柔将自己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你有什么不会的,尽管问我!” 她本是随口瞎谄,胥风被她炽热的目光刺得别开视线。一愣之下竟脱口而出:“有……” 秋柔爽快道:“什么!” “我不会写作文。” 好一个作文。 秋柔也不会。 她还记得上次寒假她写梦见自己变成鱼,被语文老师逮出来当堂批评,怒其不争道她流水账功夫已炉火纯青。 不过给出去的承诺,秋柔也不好意思收回。她拿起笔硬着头皮就标题刷刷认真写了六百字,写完粗略一看,整篇文章都在发大水。 她就是资深大水货。 秋柔还在犹豫该不该给他,胥风已经伴随她最后一个句号落下看完了,他诚心道:“写得很好,谢谢。” “啊?哪里好啊?”秋柔不可置信。 胥风指在某个段落,秋柔看了眼,是她写去食堂吃饭的片段。 “每次去食堂吃饭,就好像在玩俄罗斯方块,三五个朋友打完饭走在一起,按照没坐满的位置更换排列方式,直到一张桌子挤满。吃完饭我们就被消掉了。” 这是秋柔惯用的用无厘头想法水字数的方法。她面色大窘,以为被识破了伎俩,胥风却说:“我没去食堂吃过饭,很生动。” 秋柔:“……” 好的,少爷。 她捧着脸随意问:“你刚才怎么了?一个人在这发呆,心情不好吗?” 这话问得突然且冒昧,对方很长时间没说话,久到秋柔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听他平淡地说: “我妈发病了。” 她清醒的时候寻死觅活,只为让那个男人回头看一眼。所以胥风想干脆自己死了吧。死了成全妈妈的心愿,让她以为男人会一辈子活在愧疚里,自己也不用面对这样支离破碎的家庭。 可当他开口,就连胥风自己也稍微讶异,讶异于自己能在陌生人面前如此轻松地说出自己的事情,也许是秋柔来得时机太好,简直像因他降临的天使忽然出现在这一片人迹罕至的地带,只为挽救他,让他没了防备。也许…… 胥风侧过头,对上女孩温润的目光和微弯唇角。 只是肤浅地觉得她好看。 秋柔对着池边叹口气:“唉,你也别太难过,至少你们还有钱,还有个这么大的别墅。”她说着说着思绪开始飘远: “你爸跟别的女人在外面住,你妈也可以让别的男人来这里住,多好啊。” 这话多少有些冒犯,胥风却因她的话罕见地笑了笑。他问:“你呢?” 你又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我想我妈了,”秋柔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孝字牌,“虽然她在世的时候,我无时不刻不恨她,就连她去世时我都挤不出眼泪,妈妈的朋友都背地里说我冷漠,骂我白眼狼。可哭不出来就是哭不出来。” “但这两天我很想她,醒了想,梦里想。我以为我只是想有个‘妈妈’,”秋柔顿了顿,那行如何也挤不出的眼泪,此刻顺畅流下来,糊了一脸。 “我发现我想的就是她,不是妈妈,就是她而已。” 胥风瞧着她。 他稍拧眉,想起什么,又往自己口袋摸了摸,空空如也。方才最后的纸巾被他接下秋柔后拿去擦手了。 没了办法,只好一眨不眨望向她,生怕一个不妨她哭得背过气去。然而秋柔只是默默流眼泪,哭得格外安静,末了她站起身,抽噎道:“我得走了,我哥今天回来看不见我会着急的。” 胥风也起身,他清凌凌的眼神看向秋柔红肿的眼。很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又生涩: “不要哭,已经过去了。” “你以后还会来么?” 秋柔抹了把眼泪,点头:“我有空常来,谢谢你!” 这个女孩,惯会撒谎。这也是胥风后来才明白的道理。 “你去围栏对面接我可以吗?我不敢跳。” 秋柔往前走,胥风跟在她身后送她,他心里想着事,随口“嗯”了声,等秋柔已经站在围栏边跃跃欲试时,他才反应过来,再次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示意。 秋柔:“?” 胥风:“……其实你可以走大门。” 秋柔大囧,决定自己这辈子再也不要踏进这个花园一步! 出来后秋柔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她拎起书包,婉拒了胥风让私人司机送她回去的提议。没有手表和手机,她只能凭借天色大概判断时间。聿清要是回到家见不到她该有多着急呢。秋柔不敢再想,只能闷头往车站跑。 下车后,因为走得太快,她猝不及防撞到一个人怀里。 那人小心扶住她,身上带着熟悉的、温和干净的气息,抓着秋柔肩膀的手却小幅度颤抖。秋柔之前一直低着头,所以没能注意,但进入他怀抱的那瞬,她几乎下意识猜出是谁。 她小心翼翼喊:“哥哥。” 聿清没说话。 秋柔好奇抬头,抬眼却看见他眼底淡淡青黑,唇色也发白,显然这段时间没休息好。他按住秋柔的力度有点大,秋柔疼得皱眉,正要挣脱他的手,可聿清拦住了她。颀长清瘦的身影几乎完全将秋柔笼罩。 聿清指间攥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又露出略带嘲讽的微笑。 “你知道了?所以觉得我恶心,想走?” 秋柔不明所以:“什么意思?”她只觉得这样的哥哥很可怕,挣扎着要跑,她何曾见他如此失态过?但这样的逃避显然激怒了聿清。聿清将她牢牢按住,强迫她抬起头来。 “是的,秋柔,我没用,我一个人凑不够,我真的凑不够。” “可你能帮我吗?” 他自顾自说下去。盯着秋柔的眼神,如同蝉翼般薄的刀刃—— 如此锋利,又那样脆弱。 “我没……”秋柔仰头慌乱看着他,“哥,你到底在说什么?” 今天聿清回家早,等了很久也没见妹妹回来。他去学校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情急之下翻了秋柔的日记本想找到些线索,可却看到了一些…… 可能是这微薄的、无甚用武之地的自尊心作祟,当“被包/养”三个字血淋淋、赤裸裸呈现在秋柔的日记本里,被拆穿真相后的恼羞成怒远比愧疚要来得猛烈得多。 聿清几乎是不可克制地想,秋柔是不是也要抛弃他。 所有人,所有人都要离他而去!而他再也经受不住这样的折磨。 聿清处在崩溃边缘,所以当秋柔撞到他怀里时,他甚至有一刻荒谬的念头——他要抱着秋柔一起沉入河底,就这样了结了吧,了结他这一生凄惨可笑的命运。 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渴望得到亲人的谅解,又害怕她得知真相后投来怜悯同情的眼神。意识到自己言语太刻薄,聿清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自己几乎要掀盖而起的不安,蹲下身。 “对不起,是我太敏感了,哥哥给你道歉。”聿清眼睫微颤,“你一直没回家,我情急之下翻了你的日记。” 秋柔震惊看向他。 “可是,”聿清头发被晚雾打湿,垂在眉间,显得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湿润起来。眼皮撩起,眼尾泛红。看人的时候仿佛蒙了一层水雾。 “可是秋柔,你知道吗?我宁愿妈妈哭着打我骂我,我宁愿她还有力气对我失望,但是我真的不能再失去她了。”他松开秋柔的肩膀,“我太没用了……我还是没能……” “我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 这句话与菜菜雪地里跟她说的那句话重迭,秋柔心脏绞痛,却说不出话来。 这句话说完,聿清像花光了所有力气。 他没有所谓的亲戚,除了母亲和妹妹,孑然一身。杯水车薪的补课费无济于事,扔进医院这吞金兽里火烬子也不见。而前段时间妈妈病情恶化,突如其来悬在聿清头顶的手术费医药费,要一朝筹得,哪一个办法不是游走在法律边缘? 可他分明只有17。 他何曾没有过青春的悸动。 哪怕整日如同没头没脑的呆头鹅,一身臭汗,人嫌狗弃,莽撞得像大热天的火炉,丝毫不知收敛。 可是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他想。几乎恶毒地、痛恨地想,这个世界对我太不公平了。 “秋柔,你不要怪我。求你,更不要……厌恶我。” “哥,”秋柔望着他温和的眉眼,心情酸涩,“我怎么可能怪你。” 更不会离开你。无论你怎样,做出什么选择。 聿清将眼前懵懂的女孩抱在怀里,像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肩膀微微颤抖,哽咽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10.我像小三? 聿清将煎饺端过来,拧开风扇坐下时,秋柔餐桌上的手机适时亮了。 8月的暑热难耐。她头发被鲨鱼夹随意挽在脑后,几绺汗湿的发贴在脸颊,愈发衬得人如出水芙蓉,眉目如画。 此刻扇叶呼呼吹着热风,明明窗外枯燥漫长的蝉鸣不歇,室内两人却静得出奇。 聿清有心说话,夹起一只煎饺放她碗里。正斟酌用词,秋柔又将煎饺原封不动放回去。 聿清沉默片刻,放下筷子:“柔柔——” 手机又亮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狂轰滥炸,秋柔只闷声喝着碗里的绿豆汤,并不理会。 自从这个初三毕业的暑假以来,更准确来说,是得知聿清在大学交了个女朋友之后,秋柔就一直单方面跟他冷战。每次聿清想促膝长谈,又被秋柔油盐不进的态度打发走。 这次也是,聿清一开口,秋柔便往嘴里塞了整只煎饺,他再说,秋柔再塞。聿清自讨无趣,给她端了杯水:“慢点,小心噎着。” 秋柔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冷哼。 直到手机响铃已到了像中病毒般频繁扰人的程度,秋柔才拧眉划开手机看了一眼。 【独立暴富宣言群(4)】 毛倚玉:同志们,一中分班表出来了,谁去看啊,约起约起~(啤酒)(亲亲) 毛倚玉:朕说话呢,众爱卿为何一言不发?非要我钦点? 毛倚玉:@秋柔,@甄净,@章虞,爱卿们,上朝了上朝了啊。 甄净:我靠大姐,大早上叫魂呢。 甄净:我不去,我妈早给我打听了我是清北1班。而且等下我还要去上课(抓狂)。章虞也去不了啊,她这段时间不是在乡下断网了吗? 甄净:秋柔在家跟她哥闹革命呢,你死心吧。 毛倚玉:恭喜恭喜,不愧是咱一姐,以后就指望你飞黄腾达了@甄净。 群里一直没得到秋柔回应,于是她俩又聊了些有的没的。 这群是毛倚玉初二时建的,都是些初中玩得比较好的朋友,几人中考也如愿以偿考上最好的高中,市一中。 尤其秋柔,平时学得稀松二五眼,考时不知怎么打通任督二脉,总分超过章虞,甚至“剑指”甄净。为此,秋柔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在群里说话。 面对章虞,秋柔总有种窃取革命成果的做贼心虚感。就好像抛头颅洒热血的有志之士,指着她鼻子大骂:“你这个小偷,偷走国家欣欣向荣的共和之势,又要重归到腐朽旧制度的窠臼里去!我看你能打肿脸充胖子到几时!” 秋柔抬眼不着痕迹地看向聿清,对方垂眸安静吃着早餐,坐姿端正,也没有玩手机。 秋柔只要一看他鼻子便酸,索性别开视线,低头回复:“我跟你去,几点?” 头毛何其多:“啊啊随便!现在也可以!宝贝,终于出山啦?” 甄净也说:“别难过啦,晚上我妈不在,带你去点男模~” 秋柔问:“什么男模?” 甄净回完那句话就人间蒸发,秋柔猜想她的手机肯定又到时间自动锁屏了。 约好时间地点,秋柔回到房间。 目光在衣柜里逡巡一圈,不知怎的,勾出一件蓝色吊带加牛仔短裤。吊带是短款,遮不住肚脐,露出少女纤薄柔软的腰肢曲线,短裤又衬得她一双腿笔直而纤长。 她扣上水洗蓝鸭舌帽。出来的时候聿清正收拾碗筷,循声望来,见秋柔这伤风败俗的模样,极轻地蹙了蹙眉: “你这样出去?” 秋柔压根儿不理他,蹲在玄关处换鞋。却在临开门前,被聿清一把攥住手腕。 聿清拦在门口。 他的手很冰,带着成年男人不容抗拒的力道。阴影覆盖下来,秋柔被堵在逼仄狭小的空间,不得动弹。 那样成熟而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激得秋柔呼吸一窒。 距离太近,秋柔抬眼甚至能看清他高挺的鼻梁,清秀的眉眼,还有他……下唇内一颗深红色的痣,嵌在水光精致的唇中,像吸敛了所有光华。 如有神性,又纯又欲。 秋柔极力忍耐私密空间被侵犯的不安,飞快眨眼,别开视线。 是的,她这样穿就是为了气他。这段时间煎熬痛苦、患得患失,凭什么,凭什么都是她一人承担呢? 秋柔身材并不干瘪,相反丰盈莹润,还带着些少女的青涩。聿清高她不少,他箍着她的手,从这个视角看去,吊带几乎遮不住什么。 聿清瞧着频频蹙眉:“去换件衣服。” 秋柔不肯看他,气道:“你管不着我!” 聿清叹口气,软和下来:“我是你哥,自然是要管着你。” “是我哥又怎么样,光天化日的哪里危险?你管我做什么,与其管我,你去管你女朋友啊……” 这番话说得没头没脑,气头上的秋柔说着说着也觉不对,像是拈了酸夹了醋。她声音弱下来。 聿清果然不解:“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我用不着你管。” “秋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情跟我赌气一个暑假,但你再怎么生气,不要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秋柔抬头,在聿清疑惑的眼神中泄了气。她忽然感到无力——原来自己赌气月余,聿清昼夜反思,想法终究被桎梏在那层血缘相连的圈地里。 所以,他什么都不明白。 她目光幽幽若若,随即轻轻眨眼,将眼角那边湿意眨掉。 随口道:“因为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聿清交了女朋友这件事,还是庄零告诉她的。 庄零当年高考没参加,复读之后考上了聿清隔壁一所大学,也算全国范围内的名牌大学了。 秋柔中考结束后,庄零约秋柔去魔都迪士尼乐园玩。当时乐园新开园没几天,游玩项目并不算很多,偏偏队伍又臭又长,即使拿到了fp,有些项目还是需要排很久的队。两人无所事事便闲聊。 也是那时,秋柔才知道庄零弃考的原因。 当年他父母跟他许诺,只要他能考上好大学就不会离婚。因此他才日夜头悬梁锥刺股,一个劲儿窝在父母事业刚起步的网咖里学习——他觉得那里有动力。 “庄易”分别是他父母的姓,是那年他们爱情的象征和结晶。可惜还没等考试,他就发现了父母早已离婚的秘密。 父母说这是善意的欺骗,庄零从始至终,却只想要个完整的家而已。 “没想到你还是个理想主义,”秋柔瞪圆了眼,“那你为什么后来又想通了?” 台上表演着音乐剧《狮子王》,剧场冷气很足,秋柔整个人裹在庄零带来的大衣里,声音有点闷。再加上他们位置在AA区。 庄零没听清,俯下身问:“什么?” 他的气息骤然揉在耳侧,秋柔一僵,不动声色退开距离,又重复一遍。庄零垂眼看着秋柔堪称拙劣的动作。笑容有点冷,语气也冷淡: “因为我知道爱不可以强求啊。” 之后一路无话,晚上回乐园酒店时,庄零忽然对秋柔说:“你哥交了个新女朋友,据说还是个官二代,人又漂亮。” “这事儿你知道吧?你见过没有?” 彼时秋柔正认真数着“梦想护照”上的印戳,闻言甚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嗯?”她耳鸣了一瞬,脸上还维持着浅淡的微笑。 “你说什么?” 庄零:“我问你见过没有?” “不是,”秋柔大把大把的眼泪滚落,她张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前一句。”说完她感觉天旋地转,从包里翻出纸巾捂住嘴不停干呕。 抓住庄零衣袖才将将能稳住身形。 控制不住的,锥心刺骨般,心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揪住——那么痛。痛得她每呼吸一口,身体都好像四处漏风。 庄零吓了一跳,忙扶稳她:“你那么大反应干嘛?” 是啊。哥哥有女朋友了。 该高兴啊。 理智告诉秋柔,她实在不该对此那么大反应。可秋柔做不到,她徒劳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没能维持一秒,蹲下身捂住脸,哭诉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恨你,庄零我恨你!” “我不想知道……我不知道……你骗我!” 庄零愣在原地,意识到什么,垂眸看去时带着泠泠讽意,几乎是气笑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庄零弯下身,食指微曲,陡然勾起秋柔的下巴,认真盯着那双哭红的双眼,平日总噙着笑的嘴角第一次殊无笑意: “聿秋柔。” “聿清是你哥,”庄零强硬地将秋柔拽起来,咬牙切齿道,“聿秋柔你听清楚了吗?他是你亲哥!” …… 聿清没料到秋柔因为这而耿耿于怀,心下一松,又泛出一些莫名滋味。他迟疑道:“对不起,我……” 秋柔轻轻摇头:“哥,不用跟我道歉。这本来是你的事情。” 她接过聿清手里的防晒衫穿上。 聿清将拉链给拉到顶,又习惯性给她接了一水壶温水,像小时候那样挎在她肩侧。临走前叮嘱:“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每隔两小时给我发消息。” 可他似乎忘了,秋柔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 秋柔和毛倚玉约在一处室内体育馆集合。时候还早,她们坐在观众席聊天。 秋柔才打发走一个跟她要微信的男生。“唉,我懂你,”毛倚玉已经见怪不怪地续上话茬,“跟二胎一样嘛,去年我妈生我弟的时候,我哭得死去活来,恨不得掐死我弟得了。总感觉被夺走宠爱了,不甘心。” 秋柔心道:是这样的吗? 她不知道,毕竟情绪总是相似的,酸涩的、难过的、无望的……原因却错综复杂,她分辨不清。 毛倚玉对做秋柔“嫂子”的雄心壮志早在中考前便道心破碎。 那段时间,毛倚玉想临时冲刺下成绩,央着秋柔找来聿清约顿饭指点一二,说是指点,实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毛倚玉还记得那天他们吃的是烤肉。一进来,聿清先将秋柔的筷子拿开水泡烫干净,座位和桌面重新擦过后,才让秋柔坐下。全程毛倚玉发挥自己三寸不烂之舌,使尽浑身解数施展个人魅力。聿清听得很入神——看上去入神,手也没闲着,一直替妹妹烤肉、剪肉,除了那些不慎烤焦的,自己反倒没吃多少。 秋柔一皱眉,聿清便端起盘子里的肉吹吹,说太烫了,你慢点。 秋柔手才抬起来,纸巾已经递到她手里。 而她桌前,不多不少,永远摆放着一杯离杯口一指节多的温水。 毛倚玉看得目瞪口呆。她怀疑自己是被什么不入流小说荼毒了,又或者炭烧烤肉太熏眼——总之,她一晚上吃得如芒在背如坐针毡。而两个罪魁祸首毫无所觉,头挨得很近,犹自低声说着话。 说一句,两人抿嘴笑一会儿。 毛倚玉奓了毛:“歪?” 歪?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随着秋柔长开,两人过去相似的五官,给人感觉却截然不同,一个温和清隽,一个妩媚动人,甚至有些……莫名的和谐。 从此毛倚玉再也没提过这个事情。并郑重声明:“我绝对不要找有妹妹的男朋友,看着太奇怪了。我像小三?” 11.黑白画 午后,甄净又开始在群里活跃。 甄净:我朋友家新开的酒吧今晚试营业,有男模队驻场哦,给你们预留了vip卡座。今晚的目标:眼睛养饱,心情嗨爆!帅哥可摸腹肌可调教(坏笑)~ 甄净:姐今晚带你们开开荤,啊不,开开眼界~ 毛倚玉在群里痛心疾首斥责甄净玩得花,并明确表示自己去只是“捧个人场”,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秋柔好奇问:“男模?能有多帅?” 毛倚玉随口道:“唔,大多还行,也就比一般男的齐整些。” 毕竟氛围灯一打下来,牛鬼蛇神也有三分人样。 秋柔兴趣顿失。 她往前走,身后人却迟迟没跟上。秋柔疑惑回头,就见毛倚玉定在原地,头抬着,手还维持着打字的姿势,目光却钉死在前方某处。 “天!”她吐出几个气音,毛倚玉拉住秋柔,激动指着前方,“什么男模,这才能叫男模啊!” 秋柔:“?”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顺着毛倚玉的视线看去。 水汽弥漫,像给燥热的空气喷了层薄薄的干冰,如同香水舒缓轻盈的余调,卷起一阵温暖柔和的熏风。 一个少年抱着猫,坐在树荫下的长椅晒太阳。 他看起来很困,漂亮弧长的眼皮懒懒耷拉着,从骨子里都透出一股懒散闲适的意味。纤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漫不经心地搭在猫身上。 他的猫看起来也很困,缩成小小一团窝在他怀里,让少年似乎也柔软起来。 确实很好看,像一幅静谧的黑白画。 只不过秋柔惯会伪装。她面上八风不动地转过头,就见两管鲜红刺目的鼻血突然堂而皇之从毛倚玉鼻孔飞流直下。 “出息,”秋柔无奈,“至于吗你?” 这边动静太大,对方抬起眼,目光很快扫过她们,指尖顿住,又冷淡收回视线。 秋柔说:“看吧,人家都不想搭理我们。” “你懂什么,”毛倚玉说一句,鼻血啪嗒甩一滴,“这就是欲迎还拒。” 秋柔对毛倚玉自我攻略能力心服口服,都快被她逗乐了,从怀里掏出纸,嫌弃地擦掉蹭在自己手上的血,再往毛倚玉脸上一糊:“好啦,擦擦吧,别跟关公似的。” 等收拾完血案现场,毛倚玉总算镇定了些。她色胆包天拉上秋柔去问微信。秋柔只好跟着她。 谁知下一瞬左脚刚迈过,右脚被地上一盏支愣出来的夜灯绊倒。 毛倚玉恰此时一松手,秋柔没了支撑,整个人“啪——”一声狗爬式摔在地上。 痛!好痛! 她几乎立时听见膝盖骨砸地沉闷的敲击声和毛倚玉惊慌失措的叫声。掌心膝盖传来一阵火辣辣刺痛,秋柔疼出了几滴生理性泪水。 毛倚玉扶着她好几次都没能站起来,她正打算双手并用挣扎起来时,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少年从长椅上站起身,嗓音干净明亮,咬字很好听。 他身上还裹着阳光的余温,混合着淡淡薰衣草柔顺剂的味道。 秋柔对周身气味变化格外敏感,此刻竟觉得还能忍受。 他让她就势坐下,双腿放平。随即他矮身,手掌轻盖在她膝上,冰凉的指腹向下按了按,另一只手握住秋柔的脚踝,朝外用力。 “疼?”他问。 秋柔摇摇头,他向里用力又如斯重复一遍,秋柔还是摇摇头。少年微不可闻松了一口气。 可能他凑得太近,气息太过强烈,又或许烈日实在炎炎,秋柔擦掉额间冒出的汗,忽然一阵头晕目眩。 眼前人影重迭,像隔了层晃荡的水波。 秋柔甩甩头,视线难以集中。 对了,自己没吃午饭,早餐因为跟聿清赌气也没动几下筷子。 “我——”秋柔想说自己可能有点低血糖。 可没等说完,她眼冒金星,不受控地直直往面前少年怀里栽去。 少年眉心微蹙,下意识握住秋柔的腰,稳住她下坠的势头。 然而温度隔着薄薄衣料传来。 太软了。下一瞬,那手像被滚水烫着一般,倏地挪开。只余指尖一点残留的暖意,和鼻端萦绕不散的少女气息。 没了阻隔,秋柔就这样猝不及防撞进对方怀抱。少年怀抱清冽干净,似山间雪松初融。 意识清醒最后一刻,秋柔听见毛倚玉颤颤巍巍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卧槽——” 毛倚玉朝着僵在原地的胥风,不可置信道:“你把她帅晕了……” ==== 秋柔其实是不大愿意醒的。 因着毛倚玉惊世骇俗的那句话,即使她在口中被塞了块柠檬糖后便意识清明过来,还是迟迟没敢睁开眼睛。 她虚眯缝眼,发现自己正在一处树荫地靠着,少年身边放了些刚买来的瓶瓶罐罐,正给她膝盖贴上无菌敷贴。 他动作熟练而专注,处理完腿上的伤口,又给她掌心消毒。这个角度,他的脸几乎要挨在她的手心上。 长睫微垂,手很漂亮,中指根部有颗很小的痣。 秋柔端详他眉眼片刻,忽然觉得有几分面熟。正要睁大了眼细瞧,毛倚玉喜道:“秋柔!你醒啦!” 秋柔吓得一激灵,慌忙收回视线。 “帅哥说你应该是低血糖了,我给你买了点儿糖,”毛倚玉将口袋里的糖都塞给她,“你现在有没有好点,包扎完找个饭馆吃饭吧。” 秋柔点头:“谢谢。”说完目光又重新落到少年身上,忍了半天,没忍住脱口而出:“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毛倚玉嘲笑:“你还用这么老套的搭讪方式。” 她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儿?秋柔揉揉鼻子。 “嗯?”少年刚才太过凝神,她声音又小,他没听太清,抬眼困惑地瞧了她一眼。 秋柔重复了一遍。 这次他听清了,甚至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情绪太复杂,秋柔还没来得及分辨,他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胥风微敛下眸子,不置可否:“可能在哪见过吧。” 说完他手下力气不知怎的一歪,秋柔嗷嗷喊疼,有一瞬甚至怀疑他公报私仇,难不成真见过? 秋柔搜肠刮肚没想起来。 胥风无甚诚意说了句:“抱歉。” 秋柔咬牙切齿笑道: “没事,同学,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有好报,善因结善果,你以后会有好果子吃的。” 胥风:“……” 怎么听也不像好话。 因这一摔,接下来的安排全泡了汤。秋柔被毛倚玉搀扶着像个半身不遂的老太太,磨磨蹭蹭艰难到了家饭馆坐下。 毛倚玉得知胥风在等人,并且也是要去市一中看排班表后,双眼登时如狼似虎。 秋柔颇有眼力见表示自己动不了,有劳毛倚玉顺便帮她看一眼。 正闲聊间,一个高个儿男生挎着个斜挎包掀开帘儿进来了。他穿着一身浅灰色无袖背心,露出小麦色、肌肉流畅的手臂,脸被口罩捂得严实,戴着一顶鸭舌帽。只露出一双锋利而漂亮的眼睛。 “这鬼天气,”男生将耳机摘下来,热得满脸不耐,“胥风你什么毛病?” “非要去看排班表,你几班你能不知——” 他一顿,扫见趴在桌子上的朝他看来的秋柔和毛倚玉,语气一转:“你朋友?” “你小子背着我搞朋友?” “哪来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铁树开花了?我没看错吧?” 胥风压根没搭理他的问题,长腿一迈,抱着猫冷淡回身:“走了。” 毛倚玉忙跑上前,狗腿道:“嘿嘿,一起,一起。” 他们走出店男生还在问。 毛倚玉说:“朋友朋友,是的,刚认识的朋友,什么为什么,噢,可能我比较面善吧啊哈哈啊……” 秋柔却想:原来他叫胥风。 等毛倚玉春心荡漾回到店里,已日薄西山,秋柔都趴在桌上睡过一轮了。 她从毛倚玉颠倒混乱的语序中整理出两个信息:1,她加到了帅哥也就是胥风的微信。 2,毛倚玉是4班,胥风和那个男生清北1班。 而秋柔她祖坟冒青烟,浪子回头努力了一个学期,瞎猫逮着死耗子,竟也进了唯一一个重点班,清北1班——虽然是吊车尾。 凡事都有两面,于她而言,这是踩狗屎运般天大的好事。但对学校而言,她也不知道学校怎么想,反正自己很有“一粒老鼠屎打烂一锅粥”的自觉。 毛倚玉西子捧心,不断点进胥风头像刷新他个人资料。然而界面甚至没有“朋友圈”这个入口——这说明对方一则朋友圈也没发过。 一切残酷而壮烈地宣告,这只是个小号。 毛倚玉感动道:“给我小号我故意激发我的好奇心,制造神秘,真肯为朕花心思。” 秋柔对她的阿Q精神叹为观止。 12.谁是你哥,我是你爹! 夜晚,甄净果然偷溜出来。 她蹲在酒吧门口给秋柔和毛倚玉上好妆,满意点点头。 又将秋柔防晒衫脱了,拉着俩新兵蛋子气势汹汹往里冲。 冲之前还颇有前瞻之见地回头瞪了眼秋柔欲伸进防晒衫的手,警告她:“不准露怯!否则你就是小鹌鹑蛋!” 不愿做小鹌鹑蛋的秋柔听罢老实将衣服脱下,心里却有些犯怵。 “相由心生”这词儿在她俩身上多少不准。秋柔下巴尖尖,五官秾丽,唇珠饱满,最招人莫过于那对自然上挑的猫儿眼,她体态丰盈,很有“狐媚子”的潜质。但事实上她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今晚陪着甄净、毛倚玉夜会男模。 而甄净不同,她细眉淡目,一副风吹就倒文艺少女模样,然而从初中起男朋友就多如过江之鲫,断崖式分手情史更是多到“罄竹难书”。 毛倚玉拽拽自己的小裙子,担忧道:“未成年没关系吧。”甄净淡定挥手,“我都打好招呼了,你放心。” 酒吧比想象中更大。 秋柔才进去就有些后悔。 强烈但昏暗的灯光像打翻的调色盘。 烟雾中猩红和靛蓝的镭射光束如同失控的手术刀,将中央扭动的人体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各色肉块。 还有耳边急促如鼓点的音乐,秋柔扫一眼扭在一起的人群,心忍不住砰砰直跳。 然而一片灯红酒绿中,调酒台前的酒保却个个西装革履,举止优雅。像是在丛林中修建了一座庄严的神庙,那么道貌岸然又对比强烈。 最难以忍受的,是酒味、烟味、香水味,各种奇异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甄净带着她俩走到朋友面前,两人交谈之际,秋柔费尽全力才勉强掩饰住要干呕的冲动。 以前聿清就笑她狗鼻子。 有段时间秋柔频繁感冒,聿清受各种毒科普荼毒,用批发的架势往家里成堆买牛杂猪杂鸡杂。 晚饭由聿清下厨,倒苦了聿清绞尽脑汁变着花样。他捏着鼻子,勉为其难连着做了小半个月,末了还得接受秋柔刨根究底的询问。 她吃什么都觉得有怪味,往往吃一两口便再也不吃了。还要不停问这个什么功效,那个什么好处。 有一次聿清实在被她问烦了,一筷子夹了把上海青塞她嘴里,“你这狗鼻子,口味这么刁。” “吃心补心,吃肝补肝,吃脑补脑,吃什么补什么就是了,能不能先好好吃完你的饭?” 聿清生气的次数,在秋柔不那么漫长的十六年里,犹如铁树开花般屈指可数。 她干巴巴地嚼了几下嘴里的青菜,震惊远大于害怕,思路也不知七拐八弯到哪个旮旯,就这样瞪着眼,呆滞地说:“哦,那我喝奶也能补奶吗……” 语不惊人死不休。 于是一个人瞪眼,就变成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面面相觑的尴尬气氛中,聿清微微歪着头,表情竟还有些迷糊的可爱。然后他就不负所望被气笑了,撂下句“你大可以试试”便走。一整晚任秋柔怎么撒泼打滚,都视若无睹。 想到聿清吃瘪,秋柔忍不住想笑。 毛倚玉推她:“魂飞哪去儿了,人家看你呢。” 秋柔回神,这才仔细打量甄净面前的花臂男人,也就是这次带她过来的朋友。他寸头漂白,打了唇钉和鼻钉,身边还揽着一个酥胸半露,穿着豹纹荡领挂脖吊带的女人。 秋柔看一眼,潮男恐惧症要犯了。 花臂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他身侧的女人敏锐地顺着男人的视线剐向秋柔,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又恶狠狠掐了男人一把。 烟雾缭绕中,男人喉结一滚。他将臂弯里女人腰肢勒得更紧,哈哈笑道:“甄净,你哪叫来这么漂亮的妹子给我捧场?” 甄净瞪他:“人家比你小了快一轮,你少打她主意。” 又问:“vip宝座在哪呢,快带我们过去。” 花臂男给她们挑选的位置绝佳,既能看到台上辣舞,又远离人堆。秋柔嗅觉终于短暂解放片刻,她瘫在沙发上,好奇瞧着甄净和毛倚玉挑选男模。 方才台上跳肌肉舞的男人全过来了,赤膊袒胸、穿着情趣束带、黑蕾丝蒙眼的……站成一排,像菜市场上明码标价供人挑选的大白菜。只不过这些大白菜会说话。 一个个“姐姐”“姐姐”叫得可甜。 秋柔见惯了帅哥,再看这些人便有些索然无味——除了肌肉可圈可点,脸确实乏善可陈。 然而她冷淡神情挑起了男人们的胜负欲。他们滚烫的身体摩擦过她的手臂,几乎挨在一起,甚至扭动腰,做出撩拨的暗示。直到伸手想要将她抱到怀里时…… 秋柔忍无可忍站起身避开。 虽然不想扫兴,但后悔的念头愈演愈烈。秋柔甚至想不起为什么当时要答应过来。 幸而甄净和毛倚玉已经选完了,甄净凑过来问秋柔:“你有没有顺眼的?” 秋柔说:“太丑,不喜欢。”甄净便将剩下的打发走了。 甄净是单亲家庭,在母亲长期神经质的管控和监视下,还能维持根正苗红的非反社会人格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现在做的事儿都只是压抑之下人格的反弹。 甄净跟男模玩了几把划拳,几杯酒下肚后有些上头,拉着毛倚玉他们一起去蹦迪。 秋柔对蹦迪兴致不高,一个人坐在角落喝酒。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喝,小时候席上喝过米酒,除了烧喉咙倒也没其他感觉。大抵是能喝的。 更何况甄净和毛倚玉都在,这么想着,她直接将杯中酒一口闷了。 都说一醉解千愁。 于是秋柔眉毛都没皱,一杯续一杯,却没有半分要醉的意思。她想,这大概是有点儿千杯不倒的天分。 酒混合着檀木和陈皮的味道,又苦又涩,然而咽下肚后会泛起一丝难言的、解脱般的异样滋味。 一片喧嚣和声色犬马之中,秋柔心越喝越平静,越喝越无聊。 她百无聊赖翻开手机,给自己皇帝养成计划游戏角色拉了下好感值。又点开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十点了,是聿清催她回家。 秋柔迟迟未回,他将电话打给了毛倚玉。 毛倚玉一看来电显示,手吓得哆嗦,从人群中挤出来朝秋柔挤眉弄眼。 秋柔一把抢过去挂断,再将聿清拉黑,一气呵成。 毛倚玉:“??” 我明天还能见到你吗,燕子。 秋柔在角落喝了不知道多少杯,直到看见身后应急出口幽幽绿光重重迭迭,她感觉有点晕,视线也开始摇晃。 想叫甄净她们一起回去,扭头一看,甄净她们已经回来了,那男模几乎将甄净搂在怀里,正嘴对嘴喂酒,喂了会儿自然而然旁若无人互啃起来。毛倚玉哇哇拍照起哄。 还是城里人玩得花…… 秋柔瞠目结舌。这实在是有辱斯文、有碍瞻观,她怎么昏了头了会觉得这俩人靠谱? 酒后劲儿很大,秋柔醉酒都醉得迟钝。她大脑一片稀里糊涂,想办法想得十分吃力。 沙发陷入,花臂男满身酒气从她身旁坐下,手自然绕过她的肩膀,搭在她身侧。 强烈的雄性侵略的气息,令秋柔混沌的大脑勉强响起警铃。 “小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 他脸凑近,醉醺醺地大着舌头问,目光不加掩饰赤裸地往秋柔领口钻,这样的距离秋柔甚至能看清他脸上原本被迷离灯光掩饰掉的坑坑洼洼。 秋柔没理他,她大脑发麻,对方目的性太过明显,即使醉了也能感受到像被毒蛇窥伺的不安和恐惧。 花臂男借着这个姿势将秋柔搂到怀里。 他打着酒嗝,嘴里吐出的话污秽不堪。 秋柔呼吸一窒,僵硬挪了挪屁股,从他臂弯钻出去,又被人强势搂紧无法挣脱。 直到男人的手从她的大腿滑到膝盖,按住她膝盖想掰开她的腿—— 秋柔惊叫出声,甄净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了,冲上前骂道:“傻逼,阿艳姐到处找你呢!”她说着拽开花臂男,一屁股坐在秋柔旁边。 “别逼我跟阿艳姐告状!快滚!” 花臂男一脸不忿走开。 “你没事吧?”甄净给自己倒了杯酒,道,“这酒吧别看是他开的,实际上都是由阿艳姐出资。就这样他还精虫上脑,满肚花花肠子,真没救了。” 甄净在这头喋喋不休,秋柔心有余悸,连带着对甄净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她打发走甄净,才打开手机,庄零适时弹出消息。 庄零:你在哪,你哥找你。 庄零:说话。 秋柔立马给他回拨了电话,电话几乎瞬间接通,秋柔如蒙大赦。 那头也有些吵,没一会儿安静下来,庄零走到走廊外。 秋柔慢吞吞开口:“我在酒吧,你来接我。” 她周边环境太嘈杂,庄零蹙眉:“什么?”等反应过来,声音顿时提高了好几个分贝:“你在酒吧?!你疯了吗?你旁边有谁?” “甄净,小玉还有我,一个、两个、三个……男的。”秋柔掐着指头算。 沉默两秒,随即庄零近乎咆哮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你他妈——”秋柔皱着眉将手机远离耳朵。 对面又沉默几秒,像在调整情绪,认命似的:“你在哪个酒吧?” 秋柔脑子晕沉沉,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一字一顿:“今天新开的,我忘了。再见,我睡觉了,晚安。”说完她啪嗒挂掉电话,躺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庄零听见对面挂断的忙音,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他一边转头吩咐秘书查下最近新开的酒吧,出了公司大楼,边自己开车着急去找人。 等庄零终于找到秋柔时,就见秋柔正窝在沙发角落睡得人事不省,她一只手搭在眼睛上,另只手搭在肚脐,露出小巧精致的下半张脸,身上盖着衣服,旁边还坐了两个模样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的、浓妆艳抹女生,帮她阻挡了大部分投过来不怀好意的视线。 庄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煽起一把火—— 她怎么就毫无防范意识,随意出入娱乐会所,她哥到底怎么教的! 年纪轻轻穿得伤风败俗,她哥到底会不会管! 还喝这么多。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都是聿清的问题。 庄零今日应酬穿的一身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他没好气地瞪了甄净和毛倚玉一眼,从车里拿下张毯子径直朝秋柔这边走来。 甄净分了点心神在秋柔那儿,见状“诶——”了声。又被毛倚玉拦下了,毛倚玉倒是见过庄零几面,解释道:“这她哥同学,接她回去的。” 甄净这才坐下,嘀咕道:“难怪秋柔看不上男模呢。” 庄零闻声朝她俩又瞥了眼,扫过她们旁边袒胸露乳的男模,脸上嫌恶憎恨毫不遮掩。 甄净怪道:“你总瞪我干啥?” 庄零冷笑了声:“滚开。” “我?”甄净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卧槽?你——” 毛倚玉忙劝架:“别介意别介意,他就这性格,跟狗都能吵起来。” 庄零绕过她们,皱着眉臭张脸拍开秋柔的手:“醒醒。”光线穿过眼皮,秋柔忍不住将头偏开,唇角轻蹭过庄零的食指。 她的唇很好看,也很柔软……庄零一愣,指尖微蜷,勉强压下心中异样,又听秋柔喃喃: “哥哥。” 这一声直接给他叫萎了。 庄零一抱枕砸过去,冷笑:“谁是你哥,我是你爹!” 透过五光十色的灯光,庄零一张俊脸忽明忽暗,末了还是给秋柔裹上毛毯,打横抱起就走。 13.失控的夜 庄零将她抱上副驾驶座时,秋柔已经醒了。 她睁开眼轻喊了声:“庄零。” 庄零阴沉脸并不理会。他拉下车窗打开外循环,调整座椅角度让她躺得舒服些,再俯身给她扣上安全带。 低头倾身的瞬间,他鼻梁阴影斜切。明暗交接中,单薄的眼皮像出鞘的刀,压着寒光,利落地收进眼尾,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阴翳的弧。 秋柔很少见那么漂亮的单眼皮,和刚才酒吧里那一群歪瓜裂枣对比,更是美得清新脱俗。 秋柔有些不好意思:“熏到你了吗?” “怎么敢。” 庄零脱下西装外套,手搭在方向盘上,因为常年健身和跳街舞,他身上有很明显的锻炼痕迹,透过紧绷的衬衫都能感受到肌肉贲张的力道。 他冷嘲热讽:“我哪敢嫌弃你,你放个屁都是香的。” 说完下巴一抬,指着秋柔膝盖上的伤口:“怎么弄的?” 秋柔想了半天,含糊道:“忘了,好像不小心摔的。” “谁带你来酒吧的?” “为什么喝这么多?” 他还有很多问题,这些问题在他心里扎成了蜂窝,不问难以排解,问了又害怕,一口气淤堵在体内不上不下。 可秋柔烂醉如泥,也不知道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碰到这些问题就抱着头喊疼。 庄零气笑了,觉得自己当真是越活越幼稚,竟跟这半大小子置气。忍了忍,咬牙切齿低声道: “你这么不爱惜自己,还指望着谁来关心你?” 他心情不好,车一路狂飙。 秋柔别开糊在脸上的头发,难受道:“慢点,慢点,我想吐……” 庄零冷笑:“吐,吐车上。” 不过他向来嘴硬心软。见秋柔实在憋得慌,庄零还是把车停靠在路边,翻出呕吐袋,等秋柔吐了个稀里哗啦后,又将矿泉水拧开递给她漱口。 庄零给了她一颗醒神的薄荷糖,将呕吐袋扔了上车时,就见秋柔侧过头静静看着他。 她的酒品很好,喝醉了不哭不闹,一直安静乖巧坐在副驾上,像个精致木讷的bjd娃娃。 庄零被她看得心头一跳。 他喝了口饮料,压下狂乱的情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好气道:“我脸上长你哥了,这么看我。” 秋柔听了却笑起来。她一笑眉眼弯弯,还带了些醉酒的痴态。即使眉眼还没完全张开,但她美得毫不费力。今日化了妆,更多了几分成熟的气质。 庄零眼皮微颤,飞快别开视线:“好了,走了。” 他说着边拧紧瓶盖,也不知怎的,半天没拧上。 秋柔将她手心里蓝色的瓶盖递给他,“这才是你的,你拿错了。” 她明知故问:“你魂飞哪去了?” 庄零几乎要气笑了。 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开玩笑,敢情喝高的人不是她。又气自己屡屡被这人当玩意戏弄,偏偏总在她身上栽跟头,他想着心中又窜出一股难言的失落和郁闷。这情绪来得忽然又猛烈,像夏日一场雷阵雨,他习以为常,总不过在她面前情绪容易失控罢了。 至于为什么—— 庄零将秋柔坐歪的身体扶正,刚想开口,秋柔头一偏,定定地望着他片刻,忽而在他眼睫上落下一个轻吻。 轻飘飘的,跟毒蚊子落在眼皮上的触感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蚊子吸饱血后只会让他眼睛肿成咸蛋超人,而秋柔的吻虽然轻飘飘的,却像羽毛拂过皮肤、心尖,所经之处,带来一阵阵无可遏制的战栗。 她鼻息很近,一吻之后又轻轻含了含他的睫毛。 庄零头皮发麻,僵在原地,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之下,直感觉自己被插上翅膀要七窍升天了。 而那女妖精犹自在他耳边恶魔低语,语气一派天真:“你是喜欢我吗,庄零?” 你是喜欢我吗? 如当头一棒,心一下坠入冰谷。庄零猛地坐起身,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攥紧。半晌,他缓慢眨了下眼,才怒笑出声: “这就是你整蛊人的方式吗?” “你耍我?”庄零问,“还是你喝糊涂了?” 秋柔乌黑的眼瞳只是静静望着他,不说话。沉默,又是沉默。秋柔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她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这样。把话题不动声色抛回去。因为只要沉默,就会把尴尬原封不动留给问话的那个人。她一向如此,懦弱、谨慎、自私、狡猾……庄零不知道自己喜欢秋柔哪里,除了那张百无一用的脸,她似乎哪里都不值得喜欢。 可他就是喜欢,就是贱。 庄零在这种沉默中丢盔弃甲。 他也不知道,看着小屁孩一点点长大成少女,她身上总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和冷漠。最开始是想拉她出来,而当发觉自己开始嫉妒聿清拥有的一切,庄零才意识到自己深陷泥淖。 可她分明知道的,像当初跟他说过的那样——不喜欢的人不要去招惹。 庄零狼狈回头:“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 * 秋柔到家后,聿清和庄零在门外聊了很久。 庄零并不会瞒着聿清她去酒吧的事情。秋柔原本也不想瞒。可等真正回家,不安后知后觉涌上心头。 她端起水杯,望见自己颤抖的手,才意识到自己多么害怕。 像等候神的审判。 聿清并不傻。她别扭了一个暑假,再加上早上无厘头的那些话,无论是因为对哥哥瞒着自己心生不满,还是小孩子霸道的占有欲作祟,怎么样都过了些。 她蜷在沙发一角从最开始的心惊胆战等到昏昏欲睡,直到身侧陷下一小块,男人沉稳安静的气息靠近,聿清将她的额发撩至耳后。 昏暗客厅电视里正放着午夜场的《猫和老鼠》,光影将他清俊的脸映照得更为柔和温暖。 秋柔睁开眼,却如惊弓之鸟坐起身。 “哥……” “嗯?”聿清指尖一顿,温和道,“怎么不再睡会儿?头还晕么?” 秋柔慌张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还是诚实开口:“有点儿。” 客厅窗户都开着,夜风袭袭,聿清给她掖了掖毯子:“那我去给你煮点醒酒汤,你再歇会儿。”他才站起身,秋柔探出手,忽然一把抓住他的下摆。 秋柔从未有一刻如此惶恐,连醉意都醒了三分。他越是若无其事,秋柔越害怕。 像短暂休眠的火山,如履薄冰的等待远比火山爆发那一刻煎熬得多。 聿清跟着她牵引动作垂眼看过来,嘴角分明还挂着三分笑意,眸子却乌沉沉的,如静水幽潭般冰冷而深不见底。 “哥,你……”秋柔咽了口水,“不问为什么?” 聿清很顺从地问:“为什么呢?” 为什么? 难道要说自己是被小玉和甄净拖着去,迫不得已喝了那么多酒吗?还是说她一时新奇,又或者她不满于聿清的所作所为存心报复…… 无论哪种,聿清分明什么都清楚,没有主动发问,只是他不想问。 秋柔意识到这点。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她茫然坐在沙发上,酒精放大她的情绪,仿佛又被拖入深海,苦涩的滋味从喉口泛上,传到舌尖。 她尝到自己眼泪的味道。 半晌,秋柔将那句让聿清问她的话反问回去。 “为什么?” 别人不清楚,可秋柔实在是太了解了。聿清怎么可能爱上别人?除了对她尚有一丝温情在,他所有的爱已经随着母亲的死消失殆尽。 他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就像当初聿清光速断绝与路阿姨的联系那样。 秋柔说:“你跟她在一起,又有什么打算?” 聿清好笑:“怎么就不能是因为我喜欢?” 秋柔笃定道:“你不会。” 聿清没接话,他端过茶几上的果盘,声音平平:“本来切了点西瓜,想着你回来一起吃的。你前几天感冒没让你多吃。” “切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他叉了块西瓜,喂给秋柔,“别浪费了。” 鲜红刺目的果肉,溢出的汁液流经叉柄,似一抹艳丽的吻痕。 秋柔机械张口,僵硬道:“谢谢。” 清甜气息才在口中爆开,一块西瓜还没吃完,第二块、第三块已抵上她的唇缝。 秋柔硬着头皮吃了。 聿清一眨不眨,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脸上,那并非温情脉脉的注视,而是如同匠人用目光丈量器物弧度般,描摹她被迫咀嚼时鼓起的腮线,探寻每一次艰难吞咽在她颈项滑动的轨迹。 第四块…… 聿清又递来一块。 秋柔的口腔被冰冷的甜塞得密不通风,引发阵阵窒息的压迫感。她惶恐地看着聿清,猛地别过脸,沉默抗争。 聿清却两指掐着她两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她抬脸张嘴,迫使那双因惊惧和羞恼而蒙上水汽的眼睛,迎向自己的目光。 “怎么不吃了呢……” 他温和的尾音在空气中回荡,落在秋柔耳里却如细鞭,带着压抑怒火和嘲弄。 他很生气,也终于不再掩饰。 惊恐、窘迫、害怕、悲愤、屈辱等情绪涌上心头。秋柔被迫仰着头看他,泪水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 她颤抖地攀住他的手腕,破碎地呜咽着。 失控的津液混着绯色的汁液蜿蜒流下。 聿清用指腹轻轻抹掉了。 他垂下眼睫,终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目光掠过她布满泪痕的脸,勾过脚边的垃圾桶: “吐了吧。” 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强制和压迫,她的狼狈……不过是一缕转瞬即逝的薄雾。 14.所以都是他的错 秋柔按照宿舍门口贴着的分配表,找到了自己的床位。 这是栋新扩建的宿舍楼,晾了大半年,开学才正式投入使用。 秋柔是第一次住宿,她在门口粗略扫了眼,还没敢进去,视线被张笑意盈盈的脸挡住了。 女生欢快地跟她打了招呼,接过秋柔手中的一只行李箱帮她一起往里推,自来熟道: “你就是聿秋柔吧?我初中是你隔壁班的,你记得我吗?” 秋柔没好意思说没见过,含糊道:“嗯,好像有点印象……” “太好了,能想起我的名字吗?” “呃……”秋柔努力做出一副沉思又勉强卡壳的模样,女生反倒噗嗤笑出声来。 “不用想啦!我初中跟你不是一个学校的,只是正好听舍友们说到你,传闻不如见面,确实很漂亮哦!” 她伸出手,“你可以叫我岳遥。” 班级下午两点才集合,上午正是家长里短的好时光。 刚才秋柔没来之前,跟她初中同校的几个舍友都提到了她,还有关于她绕不开的长相话题。 其实秋柔小时候长得顶多算是清秀。小时候听过最多的闲话就是“这孩子,怎么跟他爸妈不太像”。一句话一语成谶,像暗示着这点稀薄的血脉牵扯——有缘无分。 每次秋柔听了都很难过。话说不利索的年纪会哇哇大哭,追着这些人屁股后面咬,越愤懑大人越嘚瑟。 可惜长到了能舌战群儒的年纪,自己也长开了。 岳遥跟秋柔一起把行李箱放到床边,各自简单自我介绍后,舍友们又接上之前的话茬—— “要死,我查了天气预报,接下来军训一周都是万里无云大晴天,这什么运气啊。” “听学姐说,我们新班主任很恐怖的,每届第一个晚自习都会安排数学考试,第二天上午就出成绩。你们准备了吗?” “什么?!我一个暑假根本没学习!” 只有秋柔一个人在忙。她记得聿清的话,先要拿拧干的湿抹布擦一下床板。 岳遥诧异地看着秋柔拎抹布经过,从门口探出头,“这些事情不是大人做吗?你妈妈呢?怎么没来?” 秋柔擦床板的手一顿。 提着两只行李箱一鼓作气爬上五楼的脱力感滞后涌上。像破了洞的塑料水袋,在强烈的日光下那点儿凉意逐渐流失泄尽。 “来了,”她笑了笑,答非所问,“我哥在楼下,不过男生上不来。” 等秋柔给枕头套上枕套时,宿舍成员终于全部到齐。 最后一个舍友像是从镇上赶集回来的,拎着大包小包,连像样儿的行李箱也没有。蛇皮袋里装着被子枕头,袋子的拉链坏了,用麻绳一圈圈捆好,背在肩上,手里甚至提了一兜鸡蛋。 鸡蛋搁在床板上,发出轻轻“喀达”声。 “让你鸡蛋轻点放,轻点放听见没,”旁边中年妇女瞪她,“不知柴米油盐贵,真是惯的你。” 岳遥在旁边跟一个高个儿的女生咬耳朵:“这就是刘招娣跟她妈?” “这么多鸡蛋,”有家长问,“带过来给孩子吃?” “她平时哪吃得上这好东西,”她妈连连摆手,“这可不是饲料鸡生的蛋,都是俺一个个在后山捡的柴鸡蛋,营养价值很高哩。” “本来专门来送给俺儿他班主任,听说城里老师都要收礼才愿意管孩子,想让他多关照关照。” “你看,人家城里人都不要,看不上俺们这玩意儿。” 刚才那家长只得打哈哈。 对面却打开了话匣子,指着刘招娣鼻子骂:“我说你要是中考前多管着你弟,你弟能比你差吗?就光顾着自己,自私!跟你爹一个德行!” “你刚也看了你弟那宿舍,一个天一个地!成绩好就能被分到好班、好老师,好宿舍。” “他从小贪玩都是你惯的,也不知道替你弟着想,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妈,”刘招娣把东西卸下,众人目光灼灼,像压在她头顶的五指山,她没敢抬头,“你先歇口气儿吧。” 少说几句吧,求你。 几位家长见缝插针打圆场。 “哎呀别这么说孩子,一中是最好的高中了,重点班和平行班差距没那么大,而且之后分班还有机会。还是你有福气,两个孩子都这么会读书,人又孝顺。” “女孩子嘛,宿舍肯定要住好一点……” 刘招娣她妈没好气哼道:“我们乡里人没那么金贵!” 一席话给众人堵得哑口无言。 秋柔将漱口杯洗净放盆里,最后检查了遍确认无遗漏便出门。岳遥忙道:“等等我!”说着她扭头喊:“妈,我下楼买瓶水!你先帮我把床铺好哦!” 她一把揽住秋柔肩膀,走出好几步路才翻着白眼道:“刘招娣太惨了吧,怎么有个这样的妈,再待下去我都忍不住要怼人了。” 秋柔笑起来:“不行啊,我们要尊老爱幼。” “尊老爱幼,还尊老,”岳遥念叨着,哼道,“她算哪门子老?” 秋柔笑得眉眼弯弯,双手朝前,比了个“僵尸”的标准手势,跳了一格台阶:“怎么不算?还是个前朝遗老。” 思想跟清朝老僵尸们一样落后。 岳遥一愣,好半晌反应过来:“我怎么没发现你嘴这么毒!” 两人嘻嘻哈哈在楼道间跳来跳去,直到最后一级,秋柔余光瞥见树荫下那抹如同条件反射般会令她晃神的熟悉身影。忽然像被按住了暂停键,短暂失语。 她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几秒后才道:“你不是要去买水吗?我记得从这出去往右走有个小卖部。” 等岳遥不明就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后,秋柔将目光放回聿清身上。 他们之间隔了一个种满茶树的小广场,聿清挎了一只黑色胸包,肘上还挂着她的嫩黄色书包,正斜靠在树干上垂着眼不知道在干什么。 过路的女生频频侧目,甚至互相推搡着想去问联系方式。 而秋柔视线那么隐蔽而遥远,因此可以放心大胆、近乎贪婪地望着—— 她赌他不会抬头。 不会知道。 “哥。” 直至走到近前,秋柔才看清聿清手里正在编的东西。 聿清懒洋洋“恩”应了声,尾音慵懒好听。 秋柔好奇探过脑袋:“你折的什么玩意儿?” 话音刚落,聿清正好编好最后一步,他将两只草编螳螂腿像眼镜架般固定在秋柔鼻梁上,她还维持着凑头过来的姿势,斗鸡眼呆愣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螳螂”。 聿清含笑,眼疾手快掏出手机“咔嚓”拍下了这滑稽的一幕。 “送你的,”聿清点了点她的鼻子,“小丫头。” 幼稚死了! “你才是小丫头!老丫头!”秋柔气急败坏摘下草编螳螂,踮起脚要往聿清头顶上放,聿清轻扬了下眉,一把握住了秋柔伸来作乱的手。 “你——”聿清低头看着她,含笑的话音戛然而止,倏地沉默。 薄暖的风漾起水面的涟漪,秋柔再一次从他乌黑的眼瞳中看见自己的小小身影。他的手心那么冰凉,激得秋柔浑身一抖。 他的手掌那么大,轻而易举能包裹住她整只手。树影婆娑,微风拂开额前碎发,露出他温柔安静的眉眼。 而聿清只是短暂愣了一秒,很快便垂下眼睫放开了她。 如同松开泄了气的氢气球,掌握她生死的那根线被松开了,而她也没有能力再飞多高。 秋柔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接过书包:“你待会儿不是还要去学长的工作室帮忙么,还来得及吗?” 聿清看了眼时间,“应该可以。” “那快走了。” 秋柔背起书包抬步就走,聿清却说:“等等。” 他从挎包里翻出防晒喷雾,让秋柔闭上眼睛,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仔仔细细喷了一遍,又找出她的防晒帽给她戴好,这才满意拍拍她的肩,说:“走吧。” 他走出几步远,秋柔还站在原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事实上聿清从来没有在金钱上亏待过她,上了大学后更是如此。他对秋柔常觉亏欠——执着到令人费解困扰的亏欠感。 秋柔毫不怀疑,如果她此刻撂挑子说不想参加军训,聿清也会想方设法帮她完成无理要求。毕竟他连宿舍都不想让她住。 聿清将她送到教室后门,时间还早,教室此时空无一人。聿清叮嘱她中午记得去校外吃点饭再午休。 秋柔连连点头。 他瞥了眼随着秋柔身体晃荡的、书包上的小鱼挂件,迟疑道:“你一个人在宿舍住也不知道住不住得惯——” “第一,”秋柔竖起1根手指,扬起下巴煞有介事打断他,“哥,纠正你,我不是一个人住,宿舍总共6个人。 “第二,宿舍是新宿舍,环境很好,舍友也很好,今天刚接触过啦。” “第三,”秋柔顿了顿,顺着聿清温和的视线坚定地回望,“你前段时间一直在忙夏令营的事情,保研的事情弄得差不多了吧?明年你就要跟女朋友去北京读研。既然这样,还不如提前适应没有你在的日子。” 秋柔心想,适应你有新的身份,而不再只是我哥的日子。她倔强地别过头,心却早已酸成了一泡烂橘,戳一下,粘连出千丝万缕的橘络。 直到头顶声音传来,聿清轻声说:“好……你说得也有道理。” “那我先走了,”他摸了摸秋柔的头,笑了笑,“有事随时联系我。” 他总是笑,总是笑,总是笑。 秋柔在他面前却想哭,总想哭,明明她不爱哭。 所以都是他的错。 秋柔很快地一蹙眉,顺着他的动作,闷头扎进聿清怀里。这是秋柔这三年来第一次抱他。久违的拥抱,明明温度那么真实,身体那么温暖。 可只有拥抱,只能拥抱,才能感知。 聿清僵硬片刻,想拍拍她的背,在触碰的那一刻又顿住了。就这样维持尴尬抬手的姿势,等待秋柔情绪和缓。 “不好意思,”直到身侧传来冷淡的声线,对方礼貌地说,“让一让。” 教室前门关了,他们堵在教室唯一的后门入口,刚才两人各有心事,竟都没留意有人过来。 秋柔被吓了跳,忙从聿清怀里钻出来,拉着聿清让开一条路,迭声道歉,抬眼胥风与她目光一触即分。 胥风垂着眼目睹她手忙脚乱的全过程,分明他面无表情,秋柔此刻竟还是感觉他眼神里有几分戏谑好笑。 可这怎么可能?因此她把自己这种感觉归因于做贼心虚。 15.去抱吧 秋柔送走聿清,却对他的话阳奉阴违,在教室随便找了个角落,睡得昏天黑地。 再醒来时,教室里坐满了人,秋柔将新发下来的课本推到一边。 她擦了把脸,指着桌上一只小面包纳闷: “这谁放我桌上的?” 现在还没有换座位,位置随便选,甄净自然而然坐她旁边。她默背开学典礼的演讲稿,闻言头也不抬:“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在这了。” “哦。”秋柔也没在意,将来路不明的面包囫囵塞课桌抽屉里,换了个边继续睡。 直到甄净推她起来。 周老师慈眉善目地走进教室,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周老师上午报到的时候大家都见过了,是他们一班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 他简单自我介绍后,身后两个年轻人也开始介绍自己。 甄净一旁实时解说:“每年军训,每个班都会请上一任优秀的学长学姐做志愿者,在军训一周的时间里为我们答疑解惑。” 秋柔感慨:“真是古道热肠。”要她毕业了,其他人怎么样干她鸟事。 甄净慢悠悠将未尽之语讲完:“其实大多数志愿者主要是为了逃避大学军训……” 秋柔立马换了个词:“真是唯利是图。” 她哈欠连连听完接下来一周内的重要事项和安全条例,然后惯例是按照学号挨个上台自我介绍。每位同学一分钟左右。 甄净下台后,秋柔说:“我先睡会儿,快到我的时候叫我。” 毕竟她是最后一个。 甄净翻开练习册,心不在焉“哦”了声,语气不太对劲,秋柔撇过脸,正好逮住她朝斜前方发愣的眼神。 秋柔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问:“你盯着胥风瞧什么?” “嘘——”甄净急忙捂住她的嘴,“小点声儿。”她说完哀怨地将下巴搁在书本上,摘下眼镜,露出一对漂亮明媚的眼,声音飘渺: “秋柔,”她叹息,“你说这种男生要是谈恋爱,成绩能不能退步。” 不是会不会,而是能不能。 秋柔还没开口,甄净忽然警觉:“不对,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 秋柔:“……” 分明他刚在甄净上台前就介绍了,名字还大剌剌挂在黑板上。 秋柔无奈,好脾气说:“毛倚玉告诉我的,你歇着点儿心思吧,她预订了。” 两女不抢一男。 甄净本来也不好高岭之花这一口,果然不再念想。只说:“怎么办,我感觉我考不过他。我妈托人打听了,人家之前上的私立初中,家里贼有钱,一学期学费好几万。学的内容体系也不一样,还是天赋型选手,我压根儿连他学习进度到哪儿都不知道。就这样我妈还给我下死命令,你说她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日子没法过了。” “唉,算了,不想了,学习。” 甄净蔫头耷脑嘀咕个没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聿清对秋柔一直要求不高,保持“良好”就可以——良好的意思是不用拔尖也别垫底。当然,市一中的重点班另说。 因此秋柔很难对甄净感同身受。她简单安慰几句,迷迷糊糊睡过去。 等上台介绍时,秋柔全程念力牵引,完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末了跟大家一样,程式化在密密麻麻的黑板上找了个角落写上名字。 写完转身,全班哄堂大笑。 秋柔不明所以回头,黑板上赫然“聿清”二字——她竟然糊涂到把自己的名字写错了。 这一错她困意全散,窘迫地红着脸道歉,在转身要擦去“聿清”名字的那一刻又猛地顿住。秋柔捏着粉笔挤在它旁边,歪歪斜斜写上: “聿——秋——柔。” 聿清,聿秋柔。 手速总比脑子快。 一轮自我介绍过去,全班都记住了这个写错了自己名字的女生。而她什么也没记住。 班里成绩优先,奉行严格“等级”制度。这点儿在周老师排座位时暴露无遗。为了带动学习氛围,第一次排座位采用“1帮1”原则,最好的跟最差的坐一起。 并且学号前10名可以带领那位“小跟班”选择想坐的座位。之后每个月月考过后会调整,前10名和进步5个名次及以上的学生可以优先选择座位,剩下的老师自行安排。 秋柔自然而然跟学号第1的胥风做了同桌。 她收拾着不多的课本,讲台上周老师问胥风想坐哪里。胥风侧头,和正往书包里一股脑儿塞课本的秋柔对上目光。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个过道,秋柔坐在右侧靠窗的角落,能清楚看见胥风平静的视线望向自己。 秋柔左看右看,最后才不敢置信地指向自己,你问我? 胥风唇角勾出一个浅淡的笑。他的美锋利而冷,然而天生的微笑唇很好地中和了眉眼间冷淡的气质。 秋柔硬着头皮指了指自己现在的座位。 虽然眼神交换了几轮,实际一切发生不过在须臾之间。就像只是胥风普通地回头扫了眼,选中了这里而已。 他单肩挎着书包,干脆起身,站在甄净座位前朝甄净礼貌点点下巴。 “老师,”甄净拉好书包拉链,急匆匆举手:“我想坐聿秋柔同学前面!” 学霸都有些异于常人的脾性,两个成绩最好的同学选了最差的学渣区,周老师也不好说什么。换座位环节风风火火开展。 秋柔也终于知道那天跟胥风一起的小麦色皮肤男生的名字。 因为秋柔跟他难兄难弟,一个倒二一个倒一。 池烬生刚好和甄净成了同桌。 秋柔将甄净最后的嘱托牢记在心:帮她时刻监视胥风。 比如在看哪个单元的知识点,写什么试卷,做题速度如何等诸如此类。她为朋友两肋插刀,很有卧底自觉,一节课下来眼睛快瞟成斜视。 可胥风一页书都没翻。 不过胥风并没闲着,他纸上写写涂涂。写几句又划掉重写。修长的左手按在纸上,思考时中指会不自觉弓起。 秋柔看着看着,注意力不自觉被那只漂亮的手吸引。 完美的手掌、完美的手指,完美的指间痣…… 秋柔天然地被一切美好的事物吸引。 她目光如有实质,胥风笔尖一顿,若有所感垂眸望向她。秋柔咬着吸管盯他手发呆的姿势一僵,忙装作呛住,转过头掩饰尴尬。 晚饭后,秋柔趴在桌上,向甄净一五一十汇报敌情。她总结出两条情报。 “第一,他措辞能力欠佳,作文应该写得不好。”这一点的事实依据是他一节课报废了十几张草稿纸也没能写完一段完整的句子。 甄净点点头,表示非常有用。 秋柔得意地翘了翘尾巴:“第二,他应该是个左撇子。”虽然胥风写字是用右手,但是从他用左手拧开瓶盖,翻草稿纸习惯性用左手翻页的动作,能大致推测出来。 甄净下意识点点头,一愣:“你没事观察他的手干嘛?”又道:“左撇子怎么了?” “左撇子脑子好使,”秋柔无辜眨眨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的右手,损道,“可是你用右手。” “偏见,你偏见!”甄净怒,“我没有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敌蜜!” “偏听偏信,你偏听偏信!”秋柔捏着嗓子学她,“我也没有你这个搞一言堂的敌蜜!” 甄净:“……” 每次都会被秋柔这张漂亮的脸蒙蔽双眼,三句话内必暴露本性——她根本就是只猪。 * 第二三节晚自习周老师果然变态地安排了考试。 因此第一节晚自习课间基本没什么人走动,都在紧张复习。 章虞和毛倚玉前来“探监”,隔着走廊窗户跟秋柔她们互诉衷肠。 也不知道怎么,聊着聊着她俩突然聊到暑假找男模的事情,原本还在因为同桌是胥风而朝秋柔挤眉弄眼的毛倚玉,忽然被章虞气急败坏地拉走。 “我去就去了,”甄净搁下笔,也没好气,“关她什么事,神经病。” 秋柔刚问怎么了,窗外栏杆被轻敲一下,随后一只手穿过栏杆,朝秋柔桌面放了块小蛋糕。 一块精致的芒果蛋糕。 秋柔下意识想婉拒,顺着手抬头望的那一瞬,却讶然张大了眼。 她顾不得周围人的调侃,朝刚接完水回来的胥风说:“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身影如飞鸟归林,秋柔一下撞进李西怀里,连带着将他人撞得后趔趄几步。 甄净:“卧槽!” 没看错的话,刚刚伸进来的手是男生的手吧? “李西!” 秋柔闷在他怀里的声音激动得有点变形,“你怎么回来了!” 李西是早产儿,打娘胎里就带病,由于先天不足从小泡药罐里,发育一直跟不上同龄人。前些年身体每况日下,父母决心带他来市里治病,在市区找了些零工维持基本的生计。 庞大的医费支出和压力让李西心智过早成熟,一有空就瞒着父母在庄零店里打工。 可惜好景不长,他在秋柔初一的时候,因气胸住院,很快又被查出急性肾功能衰竭而且有转慢性的风险,休学专心治病了。 那段时间秋柔和庄零没事便过去看他,庄零每次顶着复读的低气压和黑眼圈,窝在角落如狼似虎争分夺秒地三倍速看动画片,秋柔则用水果刀给他们削苹果。从削一下断一片,再到一刀连到尾,秋柔花了整整一个月。 每次她都最先削那只最小的苹果,将褐变得最彻底、最小的苹果递给庄零。最大的递给李西。 庄零一不满,秋柔就哼:“当少爷的吃点苦怎么了?要削自己削。” 每次两人都乐此不疲就谁该吃大苹果展开争辩,最终都以秋柔妥协给庄零再削一只为果。 他们在的时候,是李西漫长痛苦化疗中为数不多开心的时刻。 不过快乐不会延续很久。李西大部分医药费由庄零垫付,也因而李西父母每次见了庄零如同见了救命恩人,诚惶诚恐的态度让庄零很不自在。他很少出现在他们父母面前,每次来了没多久又带着要赶回家的秋柔匆匆走。 出院后李西回了乡下休养,据说休学了两年,今年跟秋柔同一届高一。 时隔两年,他变高了,也胖了点儿,怀抱温暖有力,不再是印象里瘦瘦小小的模样。秋柔由衷为他感到高兴。她站远打量了会儿,撇嘴,鼻子有点酸:“庄零也不告诉我一声。” 李西:“我让他别说的。” 秋柔问:“你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 秋柔又问:“你是几班?” “4班。” “太好了,”秋柔说,“我朋友也在那个班,叫毛倚玉,她是很厉害的跆拳道高手,我让她罩着你!” 李西微笑,他话跟之前一样少,耳尖因为秋柔刚才冒失的怀抱而微微泛红,隐没在黑夜中,秋柔没有看到。 “等等!”秋柔想到什么,跑回教室,她在书包里翻来覆去也没找到能送他的东西。忽然想起抽屉里还有一只不知道谁给的小面包。 她打开抽屉拿出来从窗边递给他。 “给你,”秋柔兴高采烈地说,“包包里没有别的了,明天再给你带好吃的。” 胥风余光瞥见秋柔毫无负担地将面包递给对方,喝水的动作一顿。 他指尖泛白,喉间一声微不可闻的哂笑。 借花献佛,真有她的。 十分钟的课间休息,变成秋柔的“贵宾招待大会”,屁股还没坐热,很快又有人过来。 他站在过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秋……聿秋柔。” 秋柔侧过头疑惑地“嗯”了声,有些眼熟,还没想起是谁。 胥风将保温杯往桌上轻轻一搁,先一步站起身,给她让开条路。 他身长腿长,散漫地将手撑在身后过道的桌沿,侧过头看她。 秋柔摸不着头脑:“你干嘛?” 胥风冷冷瞥男生一眼,低头对秋柔说:“去抱吧。” 声音很轻,秋柔确定只有她能听到。 “?” 嗯?? 秋柔一句“你什么意思”就要脱口而出,猛地想到胥风上午才撞见她抱着聿清不撒手,刚才又目睹她因为太兴奋给了李西一个熊抱……秋柔立马将这句质问紧急撤回。 所以他到底将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秋柔干咳一声,决定还是要挽回一些自己在未来同桌前的面子:“我不认识——” 男生打断:“我是廖仲昊!你小学同学。”他笑,“看见排班表上你跟我一个班的时候,我还是很开心的。” 廖仲昊初中跟随父母工作调动去别的城市读书,初三才回来,秋柔自然不知道。 胥风眉一挑,意思昭然若揭。 随之而来的上课铃声没有哪一次这么悦耳动听过,秋柔几乎是飞快说道:“真不好意思,要考试了,下次有空再聊。” 及时的铃声解救了她。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摊开试卷,顿时傻眼了—— 怎么没人告诉她,几乎有一半考的是高中内容? 一场考试让她像霜打的茄子。 秋柔垂头丧气将试卷翻来覆去,先勾选出学过的题目,写完仔细检查确保无误过后,又找出一些似懂非懂的题,将所有能算出来的步骤填上。 完全不会的题也要瞎蒙。再不济把题目抄一遍。这是初中语文老师耳提面命的“拿分关键”。 用在数学上……至少作为学霸的同桌,他瞥见自己写得满满当当,怎么不会产生自己“狗眼看人低”的错觉? 秋柔越想越得意,余光见胥风已经写到最后一题,心又难免有些慌乱。 这一慌,笔忽然脱手掉到地上。 笔咕咚两圈,停在胥风那边不动了。 秋柔灵机一动,借着弯腰捡笔起身——她承认自己只是想看一个题而已…… 理由都想好了。毕竟没学过就是没学过,以后学了也不一定会差。于是她理直气壮,小心翼翼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 然而刚冒头的瞬间,胥风轻飘飘伸出一指,抵着她的头将她按了回去。 胥风拿出文具袋,“啪”一下盖在了自己试卷上面。 毫不留情:“自己写。” 16.天大的误会 自己写就自己写。 拿文具袋挡什么,还拍这么大声。难道她这种正人君子会偷瞄不成! 秋柔觉得他们在广场的一面之缘,像用鞋底板拍死小强一样,就这样被胥风同样毫不留情拍散了。 她不甘示弱地将自己课桌挪远1厘米,以示绝交。 不过她的骨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在那天,秋柔无意间撞破了胥风的秘密。 那是军训第2天。午饭后秋柔照常回宿舍洗澡休息。她躺在床上,耳畔鼾声和谈笑声此起彼伏,刚开学,新生亢奋劲儿还没过,每层楼也还没分配查寝的寝管。 秋柔辗转反侧睡不着,左思右想,趁着宿舍楼落锁之前偷偷溜回教室。 谁知还没进教室后门,正巧撞见她的同桌——胥风正将手里捏着的一封信,塞进池烬生的抽屉。 池烬生,那天跟胥风一起去看排班表的小麦色皮肤男生,也是甄净的同桌,坐在他正前方。 淡蓝色的信封,封口是爱心状的滴蜡章,上面还精心画了只丘比特之箭。 空荡荡的教室只他一人。阳光透过贴花的繁复窗纹,落在胥风脸上,像是滤去他五官中原本冷峻的锋芒,只余一层朦胧的暖色。 直到回到自己座位,他眼底尚有温柔流淌。 一封带给池烬生的情书。 一切不言而喻。 昨天军训“开营仪式”甄净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秋柔理所当然地以为,胥风晚自习反复修改的内容,是接下来作为“结营仪式”新生代表的演讲稿。 但若是情书呢? 文难表心,词不达意,他删删改改精益求精岂不是合乎情理? 毕竟年级第一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学科短板。而这样一只闷葫芦,又怎会在明知道自己是一班的情况下,拉着池烬生去看排班表呢? 一切形成了逻辑闭环。 秋柔惊诧同时,又升起一丝难言的怜悯和惺惺相惜。这个对同性恋并不包容的时代,它会是陪伴他一生的“污点”。况且从池烬生在跟甄净同桌后魂不守舍的样子推测—— 池烬生大抵比楼外电线杆子还要直。 唉,年少无知爱错郎。 秋柔还在门外进退两难。 胥风的余光瞥见门口有人,视线从窗边座位移开,落到她身上,眼瞳有一瞬间震颤。秋柔只好在胥风目光中硬着头皮进来,佯装好奇,此地无银三百两道: “咦,胥风,你怎么在这?没回去?” 胥风是走读生,按理应该回家午休,他“嗯”了声,没有回答,给她让开路。 待坐下后,秋柔捧起水壶喝了几口,感受冰凉的水流顺着喉管流入胃里,才稍微平静些。 她跟胥风还不熟,对方没有回答她的义务,秋柔大度原谅了他。她头趴向窗,说:“那我睡会儿。” 又随意道:“你也睡会儿吧,待会儿得站一下午军姿,要好好休息。” 秋柔本来只是这么客气一说。没想胥风真坐下了。身后传来窸窣声响,他从桌侧挂钩上取下一只浅灰色软枕垫在桌上。 身后人存在感很强,尤其在只偶尔有书被吹动的寂静午后。 秋柔没忍住扭头,正对上胥风那双漂亮安静的眼眸。 如镜湖幽深,无波且静。他的头枕在手臂里,几缕柔顺的发丝垂在眉间,此刻平静地看向她,像一只柔软无害的动物。 秋柔一愣,两人沉默对视中,却谁也没先转移视线。 半晌,秋柔忽然眨眼。她坐直身,用手扇脸:“好热!” 教室里没有风扇,也没开空调,此时日头最盛,午后的阳光把空气烤得灼热,秋柔背上沁出一层薄汗。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折纸扇,展开扇面用力扇了扇,随口问:“你不热吗?” 秋柔没指望胥风回答,只想借此缓解尴尬。谁知胥风沉默片刻,答:“有点儿。” 声音清冷,一如既往的咬字好听。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安安静静地趴着。秋柔却因为撞破了他的秘密……混合着歉意、同情和尴尬的复杂情绪,让秋柔犹豫了一下。 她停下给自己扇风的动作,迟疑地、试探性地,将扇子朝他那个方向轻轻挥动了两下。 风力微弱,只是拂动了他额前的一缕发丝。 胥风没有反应。 秋柔胆子稍稍大了点,又扇了几下。 清风徐徐,秋柔凑上前朝他扇风的同时,得意道:“我手工很不错的,别人折的纸扇都没我好,其实就算同一张纸,风力也不一样,这里边儿有诀窍,你看……” 秋柔加大了扇风的力度,风不断吹开他额前的发,带来清风连同一阵阵栀子花香—— 来自秋柔刚沐浴后身上的清香。 秋柔眉开眼笑地问:“是不是?”这把纸扇是她昨晚晚自习无所事事的时候折的,事实上除了纸扇,她甚至无聊到还给自己每支笔的笔帽都幼稚地折了件衣服。 “如果你想学,叫我声师父,我勉为其难大发慈——” “聿秋柔。”胥风忽然出声打断,他的眼神略过扇动的扇面,直直看向她眼睛,轻声道: “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么?” “嗯?”一句话没头没尾,秋柔甚至没反应过来。 她只是想,这好像是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了吧。 未来得及深思,怀里手机嗡嗡响了,秋柔抱歉笑笑,注意力转移,一只手给他机械扇着,腾出另一只手滑手机。 胥风看她动作,勾出一抹讽刺的笑。 又是学长。 秋柔滑开手机一看,学长刚给她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问她中午吃什么,军训第2天感觉怎么样,要不要他从校外带点什么…… 确实关怀备至,但这跟“答疑解惑”有什么关系? 秋柔想了下,没有回复。 再抬眼,胥风只露出一只毛茸茸的后脑勺,不理她了。 * 身后风力时强时弱,尔后愈发微弱,少女呼吸声也渐趋平缓。被书本随风吹动细碎的翻页声和室外阵阵蝉鸣盖过——胥风没能睡着。 他坐起身,撑着下巴,安静地垂眼看她。 见少女轻阖着眼,下巴一点一点,原本握着纸扇的手毫无知觉地垂在桌侧,似乎睡着了。 那天在广场,虽然时隔三年,他一眼认出了她。聿秋柔身边人来人往,从来不寂寞。她温柔而灵动,亲切又明媚,跟数年前哭着鼻子哽咽着说想妈妈的女孩判若两人,也从来不会记得他。 中午他回教室拿书,发现抽屉多了一封未署名的情书,情书收件人“池烬生”,不知道是谁慌乱之下放错了位置,他顺手物归原主,一回头视线掠过聿秋柔书桌,就再也没移开—— 她的书桌跟她一样很有个人特色。桌面摆了两本包好小白菊书皮的书,嫩黄色水杯搁在书本上,红黑蓝三只穿了“衣服”的水性笔整整齐齐摆放在侧,连橡皮边角都磨得干干净净,桌角甚至悬了只浅金色的游鱼配饰。 连同她名字,像是一片温暖不刺眼的日光。 再一抬眼,那束轻盈的光正落在门口。 下一秒,秋柔撑在太阳穴的手错开,头往下坠,在接触到桌面的那一刹,胥风意识回笼,下意识伸出手——垫在她的脸与桌面之间。 触碰的肌肤柔软白嫩,温热鼻息一呼一吸间覆在他掌心。 秋柔不舒服地蹙眉,脸无意识往胥风掌心又拱了拱。 她好像不知道什么是分寸和距离。毫无戒备同陌生男生共处一室,甚至不由分说为他扇风。还有那些轻浮暧昧的拥抱——一个、两个…… 胥风想着,不知为何有些难言的躁郁,他小心翼翼抽出手,目光却始终没有挪开。 * 午休后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集合。池烬生一屁股坐下,秋柔顿时从瞌睡中惊醒,伸长脖子—— 池烬生喝了口水。 池烬生挠了挠头。 池烬生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打一半偷瞄眼甄净,硬生生止住。 池烬生打开抽屉。 秋柔捏了把汗“噔”一下站起身,胥风瞥了眼她,又顺着她目光看向池烬生。一头雾水的池烬生撕开信封,一目十行看完内容,纳闷:“这谁啊?也不写个名字。” 看来胥风还是没有那么鲁莽,秋柔才松了口气,耳边陡然传来胥风凉飕飕的声音: “你很在意他?”语气好像还有点儿酸。 完了!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好意关心被误当成情敌了。 秋柔一愣,急中生智,装没听见似的捶了捶臀侧:“哎呀,屁股坐疼了。”她侧过脸朝胥风笑:“啊,你刚刚说什么呀?我站起来呵呵,活动活动……” 胥风:“……” 17.三二一 “第5列,第2行,对,聿秋柔,还在看谁呢?就是你,出来吧。”段之徵把秋柔从队列中揪出来,让她一个人曝晒在炙热日头下。 他撑着伞居高临下,其余同学背着身在树荫底下站军姿,因而没看见学长下一瞬对秋柔流露出的得意神色。 “刚黄教官怎么说的?两脚跟靠拢并齐,脚尖向外分开60度——” 段之徵绕到秋柔身后,抬腿踢了踢她绷直站好的腿弯。 秋柔晃了晃,一言不发,又忙重心向下站稳身子。 “你看看你,”段之徵亮起手机屏幕给她看时间,“都军训第6天了,怎么连个军姿都站不好?” 身后传来队列里同学阵阵憋笑。 此时是午后2点,太阳最炽盛的时候,可屏幕一亮一暗,秋柔强压下不适抬起脸,分明看见屏幕上是她跟段之徵最后的聊天片段: [徵]:还装是吧? [徵]:再不回我,我有的是办法折磨你。 [徵]:?(你有1条消息未发送) “秋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徵]:臭婊子,你会后悔的。(你有1条消息未发送) “问你话呢,这时候知道装哑巴了?我问你怎么站的?!” 段之徵心满意足地将手机揣回兜里,他绕着秋柔走了一圈,在秋柔身侧顿住,用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现在呢,嗯?后悔了么?” 因为接下来拔河和一系列的比赛,团长这两天经常临时组织各教官开会。 教官不在时,由学长和学姐轮流代班。 军训最初那两日,段学长不知从哪要来秋柔的联系方式嘘寒问暖,秋柔从小体质差,对于他背地里的照顾很是感激。 但后来他话越来越露骨,目的性愈发强,她并非什么都不懂,只能装作没看见糊弄过去。没有人教过秋柔该怎么做。她不想麻烦聿清,也不敢告诉老师——这让她感觉很丢脸。 可就在前天晚上,秋柔回宿舍后习惯性开手机翻了翻,段学长一则消息突然弹出来。 段之徵:柔柔,要睡了么? 段之徵:学长冒昧问你个问题,你多大? 秋柔:我16啊,怎么了? 段之徵:柔柔好单纯,我不是指这个大哦。 秋柔“什么意思”还没发出去,猛地意识到他的言外之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还没等反应过来,对方发来一张图片。 段之徵:(图片)。 秋柔没点开图,但一瞥之下对方手里握着狰狞丑陋的物什,还是给她内心造成巨大冲击。8月下旬,夜晚依旧酷暑难耐,秋柔却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令她毛骨悚然。她胃中翻腾,再忍不住爬下床,绕开嬉笑的室友,躲在洗漱台“哗啦”吐了个干净。 她没看他接着发来的消息,颤着手飞快将他删了,之后学长大小号轮番加好友骚扰,秋柔一概不理。 “别人都学得会,就你学不会?” 段之徵的声音在秋柔头顶回旋。 “晃什么晃,还真拿自己当林黛玉啊,够格吗你?” “还动,你是猪吗,猪都比你受教。” …… 他言语刻薄到开始人身攻击,连刚才笑得七歪八倒的同学也逐渐意识到不对劲。 可凑巧的是,跟秋柔熟的甄净那几个人,军训都被选到“国旗班”。 剩下的人没怎么跟她打过交道,军训表现跟学分挂钩,1班万事以成绩为先,自然没人敢站出来反驳。 只有后排的岳遥心中天人交战。她举起手,弱弱地说:“学长,其实我刚才看她站得挺标准的……” 一个男生见状,也悄声附和:“我也觉得……” “你们意思是我单独针对她?怎么,你站军姿的时候还有余光关注别人怎么站的吗?” “学长,您误会了,”岳遥一愣,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段之徵走到秋柔前面,直勾勾盯着她这张我见犹怜的脸,心里莫名泛起一股痒。军训6天了,连他都黑了一个度,秋柔却像晒不黑似的,除了两颊红晕得不正常,连鼻尖冒出的小汗珠都显得那么动人。 媚骨天成,以前他从来不信这个词。 “聿秋柔你能耐啊,”段之徵冷笑,“还能让人隔着好几排,大老远特意看你站得标不标准。” 这话不知又哪里戳中笑点,队伍中发出零星几声笑。 秋柔没有说话。头顶稀薄的云层下漏出光束,阳光亮得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 体育馆内。 国旗班提早一小时散班,胥风将托枪放回原处,没理身后池烬生喊什么,捞起台阶上的水杯就走。 “等等我!等等我!” 池烬生撩起衣摆随手擦了把脸上的汗,追上前,一把揽住胥风肩膀:“人家都邀请好多次了,打个篮球而已嘛,真不给面子啊?” 胥风皱了皱眉,没忍住拍开他:“不去。” 被选入国旗班的人,训练相对没有那么辛苦,平时都在室内的体育馆,不用晒太阳,这两天甚至经常提前散班,空闲时间很多。 池烬生跟着他走出体育馆:“为什么啊?” 胥风淡道:“不熟。” 绕过体育馆,再经过一栋教学楼,胥风下意识往不远处网格内的田径场那边看去,1班方阵在最左侧,恰好离他们最近。 “这不是打着打着就熟了嘛,我跟你也不是娘胎里就认识的啊,”池烬生跟着胥风的脚步慢下来,“再说了——” 池烬生下意识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话音一顿,奇道: “咦,那不是甄净朋友么,怎么又在罚站?” 赫赫炎日下,秋柔一个人站在孤零零站在红色塑胶跑道上,显得格外瞩目。 “又?”胥风停下脚步,瞥他,“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 胥风:“不知道。” 池烬生想了想,哦了声:“也是,那天你没在。我昨天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看她也在操场罚站。” “所以她后来睡了一整节晚自习?” “是吧,”池烬生不确定道,“可能太累了?别说这个了,你到底跟不跟我去?” “不去,”胥风彻底没了心情,干脆换个理由,“不想回家洗两次澡。” “你他妈——” 远处那个身影忽然晃了下,秋柔别开学长欲拦住她的手,径直往操场边的厕所跑去,她脚步虚浮,甚至摔了一跤。 池烬生还要动之以情,胥风突然将水杯塞给他。 池烬生警惕:“干嘛?” 胥风面不改色扯谎:“帮我带回教室,我去上个厕所。” 池烬生:“……” 秋柔头晕脑胀地趴在池子前,带着五脏六腑都要一齐掏挖的力道,又一次呕吐出来。 她刚才头晕得厉害,几乎站立不住,吐完简单漱口后,秋柔用凉水拍了拍脸,才清醒几分。 一出来,正碰上从田径场赶过来的胥风。 秋柔抬头看他一眼,绕过他,往班里队列跑去。 她脸颊烧得厉害,唇色惨白,面上的水滴还没干透,顺着扑棱的眼睫滑落,一滴滴没入衣领,有几分可怜意味。 “聿秋柔。”胥风转身叫住她。 “去医务室吧,你中暑了。” 秋柔的脚步只因此短暂停顿一秒。 她想她还没有获准,不能擅自离队。然而下一瞬,胥风仗着身高腿长追上她,眼前一片阴影覆盖的同时,声音从秋柔头顶传来: “去医务室,我数三声,三声之后,不走我扛着你走。” 秋柔惊讶地睁大了眼。 “3。” 他果真开始念数,秋柔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他。远处学长声音隐含怒意:“你们两个干什么呢?快过来!” “2。”胥风说。 他没有念1。 因为在1之前,秋柔手腕蓦地覆上一层冰凉的触感。胥风握住她,带着她往方阵相反方向走。他们无视背后学长气急败坏指着他们大骂: “你们看见了吗?!以后这两位同学就不是你们一班方阵里的一员了!毫无规矩,成何体统……” 周遭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手腕的触感是那样真实。 秋柔呆愣愣地跟着亦步亦趋,身前人刚开始脚步很快,秋柔被拉得一趔趄,他又立马放缓步伐。而她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她根本忘了开口,一瞬间,鼻间都泛起温柔的酸涩。 她的世界好混沌,像小时候那种因为发育而茫然无措的惶恐,无人可说,也不知道怎样去说。很多事情习惯憋在心底,久而久之甚至忘了本该有什么感受,也不知道如何去表达委屈、表达痛苦。 她只是低下头,飞快掉了一滴泪,再眼见它落到塑胶跑道上瞬间蒸发。 * “所以呢?” 胥风坐在位置上,翻出从医务室拿来的冰袋,示意秋柔伸出手臂来。秋柔忙不迭将红彤彤的脸凑上冰袋,被胥风眼疾手快拿开: “医生说了,脸上晒伤不可以用冰袋物理降温。” 秋柔脸晒伤了,方才在医务室已经涂了晒伤专用的冷敷凝胶,可脸颊依旧火辣辣的。她嘀咕两声:“可是脸真的很疼。” 胥风也很耐心重复:“脸上晒伤不可以用冰袋,你的手。”秋柔无奈伸手,胥风垂眼将冰袋从她手心一路敷至前臂和上臂三分之一处,进行物理降温。 胥风又问:“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秋柔:“学霸,这是我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 胥风看她一眼:“聿秋柔,这是你第三次转移话题。” 刚才从医务室回来后,胥风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问秋柔打算怎么做,秋柔自己也不知道。 她沉默,好半晌才耸耸肩:“算了,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明天学长就该走了,她心想,晒伤不是什么大事,被羞辱不是,被骚扰也不是……只要能不麻烦到聿清——她疼痛的阈值取决于此。 “那什么是大事?”胥风很自然地问。 秋柔难得又噎了片刻。 “无论事情是大是小,”胥风翻出塑料袋里几支冷敷凝胶递给她,“每日两次。” 他语气平淡地接道:“作恶本身都应该有惩罚。” 秋柔承认,自己是因为胥风最后那句话才选择跟周老师说的。 没人知道“作恶需要惩罚”这句话对秋柔心灵的撼动,她因为那句话心绪飘了很远,她溯游而上,飘到最开始“无父无母”的源头——然后心开始绞痛。那些不愿深思的事情和埋在最深处的伤口,让她自我保护地选择停止思考。 大脑陷入一片纯净的空白。 然后秋柔听见自己轻声说:“好,我跟周老师说。” 周老师爽快地答应了秋柔不告诉家长的请求,毕竟这种事情影响不好。并严肃批评了秋柔之前的处理方式,就是因为秋柔百般容忍,才会让学长以为她是颗半推半就的软柿子而变本加厉。 秋柔自那天就再没有见过段学长,考虑到隐私问题,学校没将这件事情大肆传播,只是特意针对此类事件开展了主题班会。秋柔的手机也被老师顺其自然没收了半个月。 军训圆满结束了。结营大会上胥风作为新生代表在台上庄严宣誓,他站在台前,沉稳轻缓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校园—— “请同学们抬起右手,紧握右拳:在庄严的五星红旗下,我郑重宣誓……” 秋柔抬起脸。 在一片如野草般面目模糊的深绿队列和喧闹的宣誓声中,忽然看清了胥风的脸,而他勾起唇,与秋柔相视一笑。 18.为什么要说这种扫兴的话呢 军训结束这天,聿清带了晚饭来看她。 秋柔脸上晒伤没好透,起了皮,还有些瘙痒。她含糊表示是之前总着急忘擦防晒霜,才不小心晒伤了。说着下意识想伸手挠脸,被聿清一把按住。 聿清将凝胶挤在棉签上,睨她:“脸不要了?” 秋柔只得老实坐好,看他俯下身,棉签冰凉触感轻覆在她脸颊的同时,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宿舍住得还习惯吗?” 秋柔脑海中一闪而过这几个鼾声如雷的夜晚。 她睡不好。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但这种委屈只在心里过一遍,末了若无其事道:“习惯啊,好得很,天塌了都叫不醒我。” 聿清便笑:“习惯就好。” 秋柔低头抓着筷子不吭声,泄愤似的将饭盒里的肉丸子戳成一串。丸子都是哥哥自己做的,个个肉多扎实,以前在家没事的时候,秋柔偶尔会帮忙跟他一起搓。聿清什么都会点儿,他把秋柔口味养刁了—— 像猪被喂得脑满肥肠,失去了反抗的斗志。 “再玩饭要凉了,”聿清转身将废弃的棉签丢进凉台外的小垃圾桶,又喊她,“柔柔。” 他顿了顿:“大四没课,我这边忙完了,接下来几个月可能会去北京实习一段时间。” 声音跟“晚饭吃面条”没什么两样。 但“柔柔”这样的称呼只有聿清在试图安抚她时才会说。 于是秋柔眼也不眨咬了丸子一口,甚至心里下意识做了点评——确实有点凉了。她没有扮演电视剧里筷子松了,丸子掉了,紧接着撒泼打滚的夸张戏码,筷子还稳当当握在虎口,像是根本没听见,也仅仅是“唔”了声。 毕竟只去几个月。 “我以为你会生气,”聿清歪头笑,他亲昵地揉了揉秋柔的头发,“果然还是长大了。” “放假我就回来看你,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不要怕麻烦。学习尽力就好,实在学不好,就吃好饭睡好觉,每天心情愉悦,总之天塌了也有个高的顶着。” 聿清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秋柔也笑。 她抬起脸,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你一个人去吗,还是跟女朋友?” 聿清话音一顿。 半晌,他视线从浸在汤里的半只丸子挪上,乌黑沉静的眸子定定看向她眼睛,很温柔地问:“为什么要说些扫兴的话呢?” 扫兴。他竟然会说这种事扫兴。 于是秋柔垂着眼将剩下的饭一勺一勺全部塞进嘴里。她只是一个劲儿地塞,不敢说话,也不敢抬眼,她害怕自己红了的眼眶和颤抖声线出卖了自己。 -- 军训过后迎来紧张的摸底考试。幸运的是摸底考试范围只包含以前所学的内容。 不幸的是,特别难,该不会的还是不会。 秋柔考完英语,沉痛地将头埋在手臂里。甄净扭头将秋柔推醒:“帮我问下胥风听力选择题最后两题选的什么?” 她声音不小,两人距离也不远,秋柔作为学霸之前的传话筒,起到的是一个回声壁的作用。 秋柔很有仪式感地对胥风复述:“帮我问下胥风听力选择题最后两题选的什么。” 胥风回忆片刻:“B,B。” 秋柔扭头,简短扼要:“他是2B。” 胥风:“……” 有一种差距,叫思考的速度没有别人的笔速快。往往秋柔才写完第一页,胥风已迭好卷子搁下笔,支着下巴望着教室黑板旁的时钟发呆。 课间学霸们对答案对得风生水起,秋柔和池烬生只能抱团取暖。 学霸讨论的是可能错几题,池烬生永远问的是——“你卷子答了几题?” 而每次秋柔都理所当然道:“我全写了啊。” 连倒数第一都写完了,这让池烬生更心碎了。 只有语文。秋柔只能在语文上找回一些自信。因为当她写完前面所有大题,余光注意到胥风已经在标题处卡了半个小时。 作文是半命题作文:《我的____》。 秋柔略一思索,笔下便如行云流水,没半晌工夫填满了“600”的字格,又意犹未尽多写了两行。等春风得意地放下笔,秋柔喝了口水,再看胥风,还卡在第二段滞涩不前。 这让她有些得意忘形,趁着监考老师出门抽烟的工夫,秋柔落井下石道: “怎么难倒我们大学霸啦?”她豪迈地摊开试卷,推给他:“没事,我比你大方,来抄我的吧。” 胥风:“……”抄作文,也亏她想得出来。 出成绩的速度一如既往很快。考完第二天下午,班级和对应年级排名表就已经被贴在教室后墙——不过只公布了“语数外物化生”6科的总分排名,“政史地”就这样被重理轻文的1班选择性忽略了。 教室后排乱成一锅粥,甄净面无表情看完排名表,从奉承恭喜她考了“并列第一”的人群中挤出来,一脸便秘走到胥风座位前。 胥风正翻看放在腿上的书,抬脸对上甄净狐疑打量的视线,轻“嗯?”了声。 甄净:“恭喜,我俩并列第一。” “谢谢,也恭喜你。” “我没什么好恭喜的,”甄净道,“我语文比你高了25分,但是我6科总分还是跟你一样。” 胥风没懂她意思,低头翻了一页书,无可无不可道:“那你再接再厉吧。” 再接再厉,甄净面色一白,像被胥风轻飘飘那么一句话给刺到了。 她语文比胥风高了足足25分,25分,才勉强并列第一。而且听池烬生说,胥风只是不擅长写记叙文。 为什么有些人轻而易举就能超过她日夜辛勤付出的结果?为什么努力了不一定有收获?而比起努力,她更害怕的是不知道该如何努力。 所有的思绪乱成一团麻,汇集起来只有一句—— 甄净颤抖着说:“秋柔,完了,我妈这个神经病今天会打死我的。” * 语文课上,老师抱着一沓试卷姗姗来迟。 高一新生普遍缺乏对危险来临前的预警,直到老师用高跟鞋后跟一脚踹关了门。她怒不可遏地将试卷扔到讲台上,扬起一层扑腾的粉笔灰。 几张伶仃的卷子打着卷儿飘出讲台外。 山雨欲来风满楼,原本吵闹的教室顿时鸦雀无声。 “一个暑假,各个都玩疯了是吧?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不知道?上课铃声没听到?” 她脸上阴云密布,用含着怒火的眼睛一排排扫视过去,牙缝挤出几个字:“谁是胥风?” 被叫到名字的胥风从座位上起身。也是当他站起身,秋柔才意识到他原来那么高,肥大的蓝白色校服套在他身上,依然显得宽肩窄腰,袖口露出一截漂亮有力的手臂,有种独属于男人的力量感。 “听说你还是我们年级的第一名。”语文老师从那沓岌岌可危的试卷中精准抽出一张,抖了抖答题卡背面大块触目惊心的空白,“摸底考试按初中总分120分计算,前面所有题目加起来才扣5分,你作文就丢了30分!” “你数数你写了几个字?” “对老师有意见还是对语文有偏见?以为是一次小小的摸底考试,就可以随便应付是不是?” “这作文有那么难吗?你这什么学习态度!!看给班上拉了多少平均分!” 没想到有朝一日贬义的“拉平均分”也能用在胥风身上。班上响起细微的议论声,只有胥风默不作声,习以为常。 “吵什么吵,”老师手掌拍了拍讲台,气笑了,“我们班上还有位奇葩同学——” 老师问:“聿秋柔,聿秋柔是谁?站起来。”秋柔听话站起身。 “你还记得自己的作文题目吗?” 秋柔一愣之下,还真有点忘了。老师抽出她的答题卡,忍了忍:“作文题目,我看到过有接人的,比如我的父母,我的爷爷;也有接动物的,我的小猫,我的宠物狗;接物品的……” “你《我的耳机丢了》是几个意思?” * 下课后,后排围满了慕名前来借阅秋柔和胥风“佳作”的同学。 有人说:“学神,你这语文放水也太明显了吧,哪有作文才写7行的啊?” 胥风:“没有放水。” “我不信,你要是作文多写几行,直接断层第一名了吧?而且随便挤出几句话又不难,你就是太谦虚,太客气了,让着小姑娘嘛我们懂的……” 上次军训胥风带着秋柔去医务室英雄救美的场景他们还历历在目。 背对着他们看书的甄净后背微不可见地一僵。 池烬生自从甄净看完排班表后,就一直留意着她的情绪,见状,扭头不耐烦朝人群吼了声:“都散了行不行,热死了!我是他初中同学,放个屁水,他一直就这样,没见过只会写议论文不会写记叙文的啊?” 秋柔也幽幽补充:“他真的认真地写了一个小时……” * 一场摸底考试,令军训以来膨胀喧闹的气氛迅速降温。 晚饭后,距离晚自习前二十分钟,有大半同学已经坐在座位上学习。 秋柔回到教室时发尾还有些湿,她推窗,边拨散头发,边翻开教材预习。池烬生回头,刚想跟她说些什么。 “让一下。”头顶传来甄净沙哑的声音。秋柔手中划线的红笔一顿,闻声抬起头,池烬生也扭头,忙起身让开。 在池烬生和秋柔错愕的视线中,红肿了眼的甄净双手捂着左脸,坐回座位上。 秋柔戳戳她的背,小声:“你怎么了?” 甄净一僵,没回头:“没怎么。” 她摊开书,双手搭在校服裤上攥成拳,然而眼泪大把大把往下落,模糊了视线,她什么也看不清。 其他人都不知道,池烬生却看见,甄净秀气小巧的左脸颊上,多了一只鲜红发紫的巴掌印。 19.她爱上了自欺欺人 “就因为这,”池烬生不可置信地再确认一遍,“就因为没考好打她?” “……嗯,应该是吧。” 都第1了还要怎样?全凭16年积累的素养,池烬生才没把“她妈有病吗”那句话说出口。 他们蹲在花坛边,花坛离教学楼隔了道走廊,晚自习课间人来人往。刚下过雨,呼吸间都带着沉重的泥腥气,闷黏的风让他们之间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的凝重。 人的欲望总是永无止境,而甄净只不过是被母亲塑造出来弥补自己缺憾的提线木偶。 秋柔还记得初二那年家长会,甄净母亲在讲台上大谈特谈教育理念,不出所料赢得家长们经久不息的掌声,可谓赚足了风光。可会后她邀请甄净几个朋友聚餐,却连女儿最讨厌吃什么都不知道。她一个劲儿给甄净盛冬瓜汤,直到发现甄净藏在碗后堆成小山的冬瓜,又气急败坏撂了筷子: “好好的出来吃个饭,你又在闹什么大小姐脾气?” “你不是她朋友吗,为什么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秋柔一愣,从回忆中抽身,她循声侧过头去,见池烬生将树枝折了插在一旁,泥地被他戳出好些坑坑洼洼的小洞。焦虑情绪令他语气也不自觉带上责怪不满。 该做什么呢?试图劝服或者打她妈一顿,警告她不要再家暴小孩儿,可分明连警察都管不了的事情,为什么指望别人可以? 这样的想法只在秋柔脑中酝酿了一圈,她笑了笑,倒也没生气:“你喜欢她?” “怎么可能!” “都还,还没有怎么接触过呢,”池烬生脸红,声音渐弱,“我这是……同桌的关心,我只是……” “不喜欢就好。”池烬生急于摆脱嫌疑的反应太好笑,秋柔没有再逗他。 并非池烬生不好,相反他性格随和大方,长得帅气硬朗,每次大课间和体育课时身边总围着一堆人,是班里名副其实的“交际花”。不然沉闷木头如胥风,也不会对他芳心暗许。可甄净不会,秋柔再清楚不过,这种在阳光底下长大毫无阴霾的开朗大男孩,从来不是甄净的菜。 秋柔顿了顿,继续道:“她也不喜欢你这种类型——” “啊,那她喜欢什么?” 池烬生下意识脱口而出,等反应过来,又心虚找补:“咳,我是说,她喜欢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而且我是体育委员,”池烬生续上之前的话,“她几次三番翘掉体育课,我也是要找你了解下情况的。” “嗯,你说得对。” 说完,两人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秋柔漫无边际地想,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就像久病床前无孝子,她没想到最开始愤懑不平的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对身边人的苦难感到麻木——甚至还没有池烬生这个外人义愤填膺。 “等等,我想到一个办法!” 池烬生一拍脑袋,猛地站起身:“要不你去跟胥风商量下,让他每次月考放点水,他应该不在意这些。” 比起让胥风放水,秋柔更震惊的是前半句。“啊,”她指向自己,“为什么是我?” “我了解他,你信我,”池烬生挤眉弄眼,“就得你去,你去肯定成,这小子什么都答应你。” 秋柔沉默一瞬:“那更应该你去才对啊。” 英雄难过美人关,也没人说美人非得是女人。 * 今天的夜晚难得没有呼噜声,宿舍一片宁静安寂。 秋柔躺在床上,能感受到头顶的转风扇不时捎来阵阵凉爽清风,带动发丝和睡裙飞舞。却始终睡不着。 间歇的虫鸣和汽车鸣笛声在耳边依稀可辨。城市霓虹和地标激光射灯也透过窗口,映亮了她身侧的墙壁。她思绪放空片刻,伸出食指轻触墙面,手指随即也被染上了霓虹的颜料。 恍惚错觉自己置身野外,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只是仰头望,望见的却不是熠熠星辉和月华,而是一片混沌的漆黑。 秋柔想起聿清,她总是在思绪放空的时候想到他。像是巨人僵尸肩上如影随形的小鬼僵尸,发呆意味着思念——她并不喜欢这种不受支配的感觉。因此这些天她一闲下来就疯狂学习,让自己无暇多思。 从记事起,她的身边就只有聿清。她天真地以为这辈子他们会像共生的小丑鱼和海葵,身边也仅有彼此。 可越长大秋柔越清醒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山苏花,是藤壶,是依附、是负累、是寄生。聿清不属于她一个人,而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听毛倚玉说,聿清朋友圈新发了一张没有配字的照片,定位在北京。照片里暖黄路灯下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挨在一起,显得那么亲密而暧昧。 毛倚玉问:“好家伙,你哥这是官宣了吧?” 秋柔怔愣片刻,嘴角牵扯出一丝没有意味的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只是下意识。大脑是空的,心也是空的,想挤出几滴象征性的眼泪,以此缅怀自己无疾而终的少女心事都做不到。 “你怎么跟你哥越来越像了,”毛倚玉歪头看着秋柔,“对对对,就是这样笑!你哥也这样。” 秋柔没理她,拿过手机看了眼,才点进哥哥朋友圈又飞快退出来,甚至连那条最新的朋友圈都没看。 她不想往下翻了。 因为她瞥见了聿清的朋友圈背景,还是前年他们过年期间去哈尔滨玩时拍的那张。 当时夜里去逛冰雕展,秋柔手里的冰糖葫芦冻得跟石子似的咬不动,聿清让她带回去吃她不愿意。苦大仇深地啃了一路,啃不动又开始舔,结果才伸舌头,舌头黏在冰糖葫芦上动不了了,一着急,嘴唇也黏上了。 越急越乱,秋柔“唔唔唔”手忙脚乱扒拉,眼泪都快急出来了,聿清就看着她哈哈大笑,他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笑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要拍,秋柔赌气背过身去,于是有了这张她气呼呼叉腰的背景图。 她没有再往下翻。 无论是聿清不想换还是懒得换,都无所谓,她爱上了自欺欺人。 20.为什么睡不好? 直到秋柔被胥风叫出教室时,她脑袋还是懵的。 她顺手抱了本教材,跟在胥风身后亦步亦趋,纳闷道:“我什么时候说有题目要问你?” 胥风没吭声,自顾自拾级而上。 俩人沉默走到走道尽头,前面身影停了,胥风打开楼上一间空教室的灯,抬了抬下巴:“在这睡会儿吧,我帮你外面看着。”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秋柔眯了下眼。 她回头有些无奈地望向胥风,第一次感慨上帝果真是公平的。 今天三节晚自习秋柔一直在犯困,但碍于周老师亲自坐镇,她强撑着没敢睡太熟。每次头不受控地往下掉,就狠拧一下自己左臂内侧,如此循环往复,胳膊上都是青青紫紫的淤痕。 胥风借讲题目为由将秋柔支出来,原本是好心,摆出的姿态却像是想找人出来干架。 上帝给了他超乎寻常人的智商,但也让他在人际交往方面太过生硬而显得不近人情。 胥风视线飞快掠过对方小臂上的淤痕,从口袋里拿出几张干净的纸巾递给她。在她的目光中干巴巴地补充:“教室很久没用了。” 言外之意是桌面和凳子上有灰,需要擦一下。 秋柔挠了挠脸颊:“不用啦,刚被风吹醒了,睡不着了。” “好。”胥风没再说什么。 “不过还是谢谢你,”秋柔背过身望向夜色中婆娑的树影,深吸一口气,笑道,“教室憋坏了,我也想出来透透风。” 9月中旬的晚风带着丝丝凉意,这种凉意平和而舒适,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胥风平日冷淡的神态也显得有几分温柔。秋柔想到出教室前池烬生挤眉弄眼,提醒她别忘了“约定”,在心里组织了一番措辞,好半晌: “那个……” “你——”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沉默。 秋柔笑:“你先说吧。” 胥风侧低头看她:“为什么睡不好?” 秋柔一想到这个就哭笑不得。昨晚宿舍大家都没睡着,岳遥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非要讲鬼故事助兴。刘招娣更是一改怯懦模样,凭借十几年《故事会》资深阅历成功让宿舍尖叫声此起彼伏,直到怒气冲冲赶来的舍管阿姨一拖鞋飞进窗户几人才老实。因为害怕,秋柔不敢一个人,大半夜甚至爬到了刘招娣床上,软磨硬泡要求刘招娣对她负责,跟她一起睡。 她有些不好意思:“晚上听鬼故事没睡着。” “之前呢?” 之前。 秋柔一愣,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从前没有入睡困难,这段时间神经才变得格外敏感,所有的感官情绪会无端在黑暗中盘旋放大。那该怪鼾声还是她自己心思嘈杂?或许她只是因为思念。可这种苦恼怎么能开口? 它太隐蔽,它该隐蔽。像见不得光的难以启齿的病。 秋柔抬头,在胥风安静的目光中艰涩地眨了眨眼,含糊道:“我认床,睡不太安稳。” 也不知道胥风听到没,他很久没说话。久到秋柔脖子都要抬酸了,胥风别过头,不再看她:“你刚才想说什么?” 噢对。秋柔头脑风暴,迅速组织措辞:“没什么,军训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没等胥风回答,她吸了吸鼻子,生硬地转开话茬:“你闻到香味了么?” “没有。” 秋柔仔细嗅了嗅,突然跑到走道墙边,踮起脚探出头往下看。墙并不是很高,垫脚只堪堪到她胸下位置。 脚尖抵地的姿势显得轻盈又危险。 胥风瞳孔倏地一震,心脏却几乎是不可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下意识抬步去拉她,触碰她衣角的前一刻,意识终于清醒过来,陡然缩回手。 胥风将颤抖的手指背在身后,又默默退回去。脑海不受控如走马灯般涌现过去的场景。 随后短暂耳鸣了一刻,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们学校的桂花树比较少,主要集中在操场那边。校公告栏下面有一个草坪你有印象吗?” 在说什么? “……科技楼那边还有桃树杏树,池塘西边儿那几栋居民楼外都是竹子还有蝴蝶花……” 秋柔讲了一大堆,意识到自己的目的,忙踩了急刹车。 “对了,你最喜欢——”秋柔回头,被身后那双空洞而毫无生机的目光吓了一跳,笑容僵在脸上。她伸手在胥风脸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晃动的手被一把攥住。秋柔没忍住一哆嗦,他手心怎么这么凉!但胥风此时状态明显不对,她没说什么,强忍下不适,安静等待对方情绪平复。 幸好胥风很快松开,他视线重新聚焦:“抱歉,没听清。” “哦,没事,”秋柔压下好奇,装作没看见他的失态,“就问你喜欢什么花?” 胥风毫无情趣地回忆:“没有。” 秋柔:“……”所以话题该怎么进行下去? 她想了想,干脆直接切入正题。 翻开自己拿的那本教材,抽出张制作粗糙的桂花标本。 她把纸揭开,抬手递给胥风,胥风微不可见地避让,秋柔没注意,问:“香吗?” “恩。” 秋柔:“送你,本子会变得很香。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柚子花香。” “谢谢,不——” 没等拒绝,标本被强行塞入胥风手心。“不客气,”秋柔厚着脸皮装没听见,“正好我也有事情想请你帮忙。” 胥风:“……” “就是甄净,你知道的,她妈对她要求比较高。如果这段时间能维持第一,今年寒假说不定能去欧洲旅游。我们不是有句古话嘛,君子成人之美,你那个,你……” 措辞在脑海中酝酿的时候还不觉得多离谱,直到说出来,秋柔才意识到能说出这种话堪称不要脸。谁会圣母到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送分? 人家凭什么帮你? 胥风在她支吾言辞中却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好。” “你说什么?”秋柔不可置信瞪大眼睛。 胥风刚想说话,忽然眉头一蹙,别过头,打了个很小的喷嚏。 他维持着侧头的姿势,将手里的桂花重新用纸夹好,递给她,秋柔没懂。 她顺着动作看向他摊开的手心,好奇地凑近:“怎么了?” 胥风头往右撇,秋柔就往右,胥风将脸别到左边,秋柔也往左。伴随距离的贴近,胥风神色僵硬地飞快垂下眼睫,不由分说将桂花重新塞到她手里。 然后他从怀里抽出纸,拿纸捂住鼻子,又闷声连打了两个喷嚏。 秋柔反应过来,哈哈大笑:“你不会花粉过敏吧?” 胥风轻轻摇头:“有点,不是很严——阿嚏——重。” 秋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歹憋住了。她摆出搀扶老奶奶的姿势,一脸担忧:“哎呀,你还行不行,要我送你医务室吗?” 胥风:“……” 有些人阴阳怪气真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异禀。 * “抱歉,刻意避开了高峰期,楼上还是有很多人。” 秋柔从人群中小心翼翼护着两大碟菜挤过来,胥风站起身跟秋柔一起将碟子里的菜摆到桌上,说:“没事。” 两个人菜盘加起来都有5份,除了1盘解腻的青菜,剩下4盘全是大鱼大肉,其中还有秋柔平时都舍不得点的板栗烧鸡。 秋柔这次下了血本,特意带胥风来了二食堂的二楼——而她一向不会踏足这种奢侈的外包食堂。 不过鉴于有钱人家少爷大多跟庄零一样口味刁钻,秋柔请客倒没觉得多心疼钱。 她打了两份免费的紫菜蛋花汤,远远见角落里的胥风端正地坐在座位上,眼观鼻鼻观心,表情还有几分乖巧。 秋柔将其中一份递给他,笑出声:“在想什么呢?” “什么都没想。”胥风一板一眼回答。 “好吧,”秋柔坐下,筷子抵在唇边,眼神扫了一圈菜,“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点了些不太容易出错的菜品,你试试?” 胥风拿起筷子,秋柔忙把一次性筷子递给他。 胥风抬眼略困惑:“怎么?” “怕你用不惯食堂的筷子。” 胥风夹起一根蔬菜放进自己的碗里,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没有洁癖。” 这话让秋柔又想起庄零那副资本家的“丑恶嘴脸”,她笑:“那你这小少爷当得还挺清新脱俗。” 胥风不解地看了她一眼。秋柔总是笑。他不明白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什么好笑。 5盘菜,胥风只夹了青菜和板栗烧鸡里的板栗。 秋柔最开始以为胥风是不好意思,因为青菜离得近只夹青菜。可是当她换了几道菜的位置后,胥风依旧只夹青菜。 秋柔问:“你不喜欢么?” “没有。” “但我看你其他菜没动过。” 胥风没说话,他抬起脸,一对漂亮的眼睛安静看着她,有一瞬间秋柔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秋柔夹了几片牛肉放他碗里:“你别跟我客气,这次真的很谢谢你!这个很好吃,我吃过的,你试试!” 胥风顺着她的动作看向盖在他米饭上的肉片,诡异地沉默下来。 冒着热气的、纹理清晰的,还记得它下锅被火炒后极速缩水变小,充斥在口齿间的腥臭—— 胥风咬破了舌尖,铁锈味先痛觉一步,在嘴里扩散。 他眼睫飞颤,指甲几乎要扣入肉里才勉强抑制住作呕的冲动。随后在秋柔期待的目光中,微微笑了一下。 这一笑令秋柔有些晃神。 她在晃神中看着胥风面不改色地吃下她递过来的几样菜,秋柔想:他果然只是不好意思。于是愈发积极地参与投喂项目,胥风一一照单全收。 秋柔捧着腮心满意足看他吃完碗里最后一粒米饭,内心萌发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目光扫过胥风右手手腕上的黑色护腕时,她随口问: “你为什么一直戴着护腕?好像没见你取下过。” 胥风手一顿,平静地拿纸擦完嘴,说:“荨麻疹,接触到空气容易痒,所以一直戴着。” 秋柔将盘子收回碟子里,好奇多问了几句,胥风回答仍旧一板一眼。他帮忙一起将碟子放到餐具回收处,回头多看了几眼已然空荡的食堂。 “怎么了?有东西落在座位上了吗?” 胥风摇头:“没有。我只是想起一个朋友跟我说过的话。” 他侧过头,在秋柔疑惑的神情中道:“朋友说食堂里的人就像俄罗斯方块,吃完就消掉了。” 秋柔一愣,诧异地瞪大眼睛,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天哪,太巧了,我也这么想过。” “是很巧。” 她什么也不记得。 胥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让秋柔自己先回宿舍。一个人来到厕所,在无人的地方,终于再克制不住生理性反胃,将方才吃过的东西悉数吐了出来—— 肉,还是肉…… 恶心的、花花绿绿的流状物很快被水龙头下的透明水柱冲刷干净,空气中弥漫着难闻而微妙的气味分子。 胥风拧紧水龙头,手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 随即抹掉脸上的水珠,走出封闭空间。 21.哥,我好想你 因为这段时间的接触,秋柔跟胥风越发熟悉。 除了语文,其余课胥风并不怎么听。有时在刷竞赛题,而大多数时候是看书。他看的书很杂,更准确来说,什么书都能看。 比如昨天还是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巴列霍诗集》,第二天就跳到了钱学森先生的手稿笔记。甚至班里传阅的、被老师批为厕所读物的青春言情,他也能一字不落读完。 跟胥风同桌还有一个好处,秋柔不会做的题目可以直接问。胥风讲得很耐心,但可能天才跟庸才有壁,他讲解往往极为抽象。 像数学,他大多扫一眼就知道答案,问原因,他认真道:你闭上眼睛想象。 问生物,他看完题目脑子里能自动浮现基因序列。 这能怎么讲?也难怪甄净问过几次,就再也不肯问了,实在自取其辱,太伤自尊。 秋柔倒感觉新奇。聿清哥哥虽然教得不错,毕竟是彻头彻尾的文科生。胥风的解题思路清晰又严密,秋柔没事便拿他问个没完儿。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写,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你能想到这个解法? 你妈妈怀你的时候吃的什么? 她刨根问底,胥风不厌其烦,渐渐地她竟然也通透了一点。 她学得快,正如聿清以前说,她很聪明。 后来她甚至能跟上胥风讲题的节奏,写作业的速度也快了一大截。无所事事的时候,秋柔就跟胥风一起看书。 书放在两人桌子中间,胥风看书不会等她。最开始秋柔总跟不上,胥风已经翻到后一页了,她还在回味上一页的内容。 但没一周,因着这魔鬼训练,她看书的速度也被迫快起来。 这让秋柔想起哥哥。平日聿清看的书千奇百怪,晦涩难懂。小时候秋柔每每凑过去,钻到他臂弯里,再从中探出脑袋来,装模作样跟着看。可阅读速度却怎么也跟不上,她才磕磕巴巴读完半页,聿清低头扫她一眼,已经笑意盈盈地继续翻到下一页。 可是聿清是哥哥,她在哥哥面前总是有撒泼打滚的权利和底气。 于是秋柔每次气焰嚣张地把书页立起来,颐指气使,让聿清便这么看新页,自己侧着脑袋看上一页。 所以啊你看,溺爱多不好,看了这么多年,她一点长进也没有。 胥风翻到下页,秋柔正好看完。她扬扬眉,轻哼了声,冲他唇语嘚瑟道:我厉害吧? 没有人跟秋柔说过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很可爱,就像骄矜的猫踩着猫步悠然自若地巡视自己的领地。她看得投入,不知不觉中头越挨越近,毛茸茸的一只,几乎要贴在胥风手边。 胥风心漏了一拍。 分明在看书,他却能数清她睫毛扑闪扑闪,到底眨了多少次眼睛。 直到秋柔看完这页,她等了好一会儿,胥风还是没有动静。在对方疑惑地歪头看过来那一刻,胥风忽然垂下眼睫,抬手翻了一页。 至于上一页讲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眨了11次眼睛。 — 第一次月考安排在九月最后几天,考完紧接着十一国庆长假。秋柔一门心思扑在复习上,心里却总隐隐不安稳。 她直觉一向很准,可没想到,事情来得这样快。 而这次出事的不是自己,是舍友刘招娣。 那天考完最后一门学科化学的晚自习课间,甄净照例拐着弯儿找胥风对答案。 秋柔躲在桌子底下借胥风手机玩他微信小程序游戏打发时间。 毛倚玉在窗边朝胥风吹了个口哨,抛着媚眼问:小帅哥,我家秋柔呢? 见色忘友,甄净翻白眼,你当我透明人? 秋柔从桌底下举起右手,眼睛还盯着屏幕:在,在的。 教室窗边沿着窗檐有一个凸出的小台面,秋柔说着站起身,她心思全在游戏上又挨着墙,就在要撞上硬台面的瞬间,甄净嗳声提醒。 胥风起身伸手,眼疾手快将她捞过。 怀里的人比想象更轻。她诧异抬头别过脸,胥风没能收住力,下意识按住了秋柔后脑勺,秋柔呆滞的脸就这样埋进胥风怀里。 薰衣草柔顺剂的味道,带着一丝他特有的清冽气息。可人再怎么沉闷,肌肤也是热的。 滚烫的肌肤与少女温热鼻息交织在一起,撩起一把混沌的火。可她偏偏在这一刻撩起眼皮无辜地看了他一眼。 在外人看来一切发生在一瞬间,胥风很快松了手,秋柔也晕头转向地坐回位置上。除了他们几个根本没人注意到,不过是一场乌龙。秋柔用手梳了梳弄乱的头发,没事人一样问:小玉,怎么啦? 毛倚玉勉强压下心思,说:你们班有人出事啦?刘什么来着,刘招娣是你们班的吗? 秋柔一愣,是,她怎么了? 她刚才考试跟别人用小抄作弊,在我们教室外面被教导主任逮个正着。之前就听说教导主任最讨厌作弊的,果然骂得可凶了。妈呀,我耳膜都快震破,最后几个大题差点儿没做出来。他照着校园卡念的,一个你们班,另一个好像是13班的。 那男的还说小抄是他给的,他说他是刘招娣她弟,被迫给他姐写小抄。给我听乐了,这年头说谎话都不带打草稿?1班学霸还用得着抄他的?结果你们知道吗最离谱的来了,你知道你们班的那个同学怎么着,竟然承认了!我靠! 你们说她是不是,她指了指脑子,这里学傻了?协助作弊和组织作弊的处分那能一样吗? 甄净撇撇嘴:人家乐意当扶弟魔,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在这义愤填膺有什么用? 她弟中考不会也是抄出来的吧? 谁知道? …… 接下来一节课秋柔总是下意识往刘招娣座位看去,可她却像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直不见身影。 直到将近凌晨两点,刘招娣才轻轻拉开宿舍的门。 她澡也没洗,抽泣着上了床。 连委屈愤怒的时候,刘招娣都不敢牵涉其他人。甚至上床时还刻意放轻声音,生怕吵到已经睡着的舍友。 秋柔一直没能睡着,她轻手轻脚爬到刘招娣床上,跟以往一样,钻进她的被窝,捏捏刘招娣的手小声说:我怕鬼,你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自从讲了鬼故事,秋柔总会这样央着跟刘招娣一起睡。 刘招娣憋了很久的眼泪,在秋柔温柔的话语中终于溃不成军。 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虾米状,将手埋在手心无声哭泣。秋柔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轻轻抱住她,像妈妈哄小孩那样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心情逐渐平复。 虽然秋柔早没有了妈妈。而另一个的妈妈似乎也只是一个称谓。 可她们都一样,那样渴望着缺失的母爱。 * 处分第二天很快下来。教导主任没有听信一面之词,直接比对笔迹,最后刘焯宇作为组织作弊者记大过,刘招娣协助作弊被全校通报批评。 跟处分一起来的还有刘招娣怒气冲冲的妈。 这天她们在宿舍午休,刘招娣妈妈一进门就破口大骂。 你自己去跟校长讲!记大过留档案是要跟你弟一辈子的!你这人心肠怎么这么毒! 她扯着刘招娣耳朵,将她从床上拉起来:啊?我说话你听见没? 蛇蝎心肠,家里最有算计的就是你,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要毁了你弟是不是? 刘招娣昨天哭过,眼睛还是肿的,眼镜撞歪在一边,被她毫无形象地扯起耳朵,像一只没有生机的木偶。 你要我怎么做? 去跟校长讲啊!你抄他的! 我没有,是刘焯宇逼着我给他抄答案,我没抄。 她念出这个名字,忽然心里讥讽得想笑。刘招娣,刘焯宇,她妈没文化,粗鄙而直白,喜欢和讨厌光听名字都赤裸到残忍。她早该知道的。就像同桌玩的抽卡游戏里被塞入卡池的垃圾货,她就是垃圾,她妈捏着鼻子留下她这个赔钱货,她应该感恩戴德。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可笑又可悲。最悲凉的是,可笑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 刘招娣话还没说完,被她妈狠狠甩了一巴掌,乡下人手劲儿大,原本晃晃荡荡的眼镜彻底摔在地上。那个巴掌太过响亮,前来看热闹的围观人群哗然一片。她妈不由分说扯着嗓子:白养你了!白眼狼,去,你现在跟我去找校长! 我不去。 她性格怯懦,谁都能欺负她。明明自己提前回宿舍接在保温瓶的热水,会在断水后被舍友问都不问直接拎过去用,而她生理期只能就着冷水洗衣服……还有很多,生长环境塑造了这样的性格,胆怯而自卑。 而自卑本质上是害怕别人投来的目光,是自我意识过剩的产物。 可现在这么多人围观,她第一次熟视无睹,坚定地看向妈妈:我不去。 我也不会再给我弟抄。 这简直像坐实了她弟一贯抄她的事情。周围人多口杂,一下又沸腾起来。刘招娣妈妈顿时有些慌乱,用骤然拔高尖锐的嗓音掩盖心虚: 你这个死丫头又倒打一耙! 她扬起手,刘招娣下意识闭上眼,巴掌和众人惊呼的声音传来,疼痛却没有落在身上。 她先闻到的是一阵清香,那是秋柔钻进她被窝里常残留的、像桂花一样甜蜜又温柔的味道。 然后再睁开眼,看见秋柔伶仃一只,挡在她身前,人被扇得趔趄一步,又被赶来的岳遥拖开了。 岳遥护着秋柔忍无可忍:够了!阿姨!你们之间的事儿非要让所有人来看笑话吗? 刘招娣看向垂着眼捂脸一声不吭的秋柔,说不出话来。 她还记得秋柔第一次钻进她被窝的时候哭了,大半夜的,不是因为鬼故事,而是想家。秋柔哭起来没完没了,像个漏水的水龙头抽抽噎噎,闹心得不行。她觉得有些烦,甚至阴暗又嫉妒地想,聿秋柔真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公主。 可就是这样的小公主替她挡了一巴掌。 刘招娣妈妈下手没轻没重,见打错了人,那人一副细皮嫩肉的样子,犯怵是哪家有钱有势的宝贝,她也心虚,冲人群嚷道:她自己凑过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又剜了刘招娣一眼:回去再收拾你! * 秋柔戴着口罩出门,经过教学楼外面公共电话亭时停住了。她出来得晚,路上没什么人。 秋柔脸颊火辣辣的疼,她焦虑地舔了舔下唇,拿起电话,在拨通键上面停顿良久,最终还是感性战胜理性。 一阵铃声过后,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透过劣质的通话设备有些失真,聿清永远如和风细雨般温润平静。 喂?你好。 简短温和的三个字让秋柔几乎立时溃不成军,压抑克制的思念和委屈倾巢而出。 秋柔感觉自己肯定是被那一巴掌打傻了,打破防了,才会在憋了这么久快看到胜利的曙光之际缴械投降。上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是什么时候?还是一个月前?她不知道,他不在的日子,自己的日子总是浑浑噩噩。 单方面跟聿清赌气以她轰轰烈烈的失败告终。秋柔觉得自己好没用,明明这么大了却还总想着依赖谁,可她只是无声哭泣,好半晌轻声说:哥,我好想你。 电话两端默契地安静几息,无人说话。 良久,听见聿清浅淡的笑声,他声音也含了笑:我也很想你,柔柔。 国庆我会回来,给你带了点儿好东西。家里冰箱冷冻层有王姨自己做的高粱饼,你煎熟后要记得关火。 家长里短,那么稀松平常的一句话,秋柔捧着电话蹲在地上,却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而她不知道,自己处心积虑想将聿清扯下神坛、逼他生气伤心,想了那么多办法,都不及聿清亲耳听到她无助痛哭的时候那样杀伤力巨大。 聿清因为秋柔这通没头没尾的电话,仓促提前了行程。 22.一个吻 放假那天是上午,周老师体贴地宣布所有成绩排名都节后公布,让他们安心享受假期。 秋柔守在校门外的文具店等聿清。 他行程很紧,才下了高铁就要往学校赶。秋柔等了1个多小时,等到校门口学生都散光了,等到挎着单肩包的胥风看完了外面摊位前摆放的几本杂志。 他还没有来。 店里有只小猫,看样子像是路边最常见的野猫,体格也很瘦小,据说是店主捡来的。秋柔蹲在地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猫。 见胥风过来,问:“你怎么还不回去?” 胥风没说话。他蹲下来挠挠猫下巴,猫咪就万般享受地蹭蹭,舒舒服服将他的食指垫在脑袋下面当枕头。 今天他换了只白色护腕,淡青色血管在薄薄的肌肤下若隐若现。 然后,秋柔就眼睁睁见胥风从书包里翻出了一根猫条。胥风在秋柔跃跃欲试的表情中疑惑一瞬,明白过来,将猫条递给她,示意她来喂。 得到店主许可,秋柔拆了猫条喂它,这猫原是只流浪猫,吃得又快又急,秋柔见猫猴急的模样,不住发笑。 暖光在她柔和清纯的侧脸上洒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看着猫笑,胥风看她,眼底也带着笑意。 偶尔不经意两人对上目光,胥风又沉默低下头撸猫。 秋柔感叹:“你怎么摸得它这么舒服?” “恩,之前家里养过几只猫。” “之前?上次那只布偶猫呢?” “死了。” 他话说得简短,秋柔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见胥风面色平淡地坐在台阶上,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得寻了个最不出错的:“喵星球没有病痛,你对它这么好,它在喵星也会想你。” 胥风摇摇头:“它只会恨我。”没有养它并保护它的能力,只是因为喜欢就贸然养了。 秋柔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感觉对方身上全是秘密,虽然他似乎并不介意秘密被揭开。 秋柔蹲累了,抬眼间,余光正好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撸猫的手一下滞住。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秋柔见到那人一瞬间,几乎下意识维持蹲下的动作,将整个身体藏在胥风身前。她压低声音: “胥风,帮我个忙可以么?” 胥风疑惑,顺着她视线想回头看。 “别回头,”秋柔急忙制止,“待会儿跟你解释,你别生气。” 胥风不明所以,不过他向来没什么脾气。 刚点头,秋柔却一闭眼,忽地踮起脚靠过来,借着这个姿势将手挂在他脖子上。 然后歪过脑袋,用一种英勇牺牲身先士卒的表情一口亲在了他脸上。 其实秋柔是想亲在嘴上,最好来个电影里黄昏下法式湿吻……可那就太过唐突冒昧了。 即使胥风喜欢男的也不行。 毕竟亲嘴,她想着,她跟甄净也做不到那样亲密。 少女清甜气息骤然靠近,像一颗烟雾弹,将胥风砸得晕头转向。他微微瞪大眼,呼吸错乱一瞬,手足无措间,直起身想与她拉开距离。 秋柔抱住他脖子死死不放。 直到身后有人靠近,随后秋柔像被拎小鸡崽一样拎起后脖颈站了起来。 她原本死死亲在胥风脸上,分开时还尴尬得发出“啵”一声闷响。 聿清都要气笑了。 盯着她好半晌,弯下腰拍拍秋柔的脸,轻声说:“聿秋柔,几周不见。” “你挺出息。” 能够让他气到直接叫了她的全名,确实挺出息的。聿清头发长了点儿,黑色柔顺的发梢垂在眉下,秋柔毫不示弱地抬头盯着他。 她知道自己在干嘛吗? 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胥风没有表情,他只是一贯地面无表情。心却乱成一团。 他手搭在猫脊上,甚至忘了站起身。视线绕过男人的身影,看向被藏在聿清身后的秋柔。 秋柔很快与他对上视线,却有些尴尬地将头埋在聿清怀里不肯抬头了。 而聿清顺着她的目光偏过头,这才舍得施舍胥风一个眼神。 那样轻飘飘的,居高临下的。 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厌恶。 不愧是兄妹。胥风喉结滚动,随即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声音喑哑。原来…… 他懂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懂? 还得是兄妹啊,表情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看,分明气到极点了,嘴边还含着笑。这模样跟秋柔有什么区别? 实际上在他第一眼看清对方是谁时,就该明白一切不过秋柔烂俗而又漏洞百出的陷阱。 胥风早该知道的,秋柔这个人,恶劣至极、自私至极,毫无道德感,也从来只把他当作自己的玩物。 当时她跟学长事情的开端,就是她为了躲避军训,向学长撒娇在先。之后又百般纵容段学长得寸进尺。 秋柔向老师和胥风刻意隐瞒了开头,将自己包装成完美受害者,无辜受祸。 可他竟然信了。 分明亲眼见过她扯着学长衣摆撒娇的娇媚姿态,用勺子将龟苓膏喂给学长。 他还是信了。 真可怜,夹在他们之间就像供人取笑的小丑,而他就是笑话本身。 聿清收回视线,接过秋柔书包,拍拍她的背,温和地说:“走吧。”秋柔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之前,犹豫再三还是回头跟胥风唇语一句: “谢谢。” 她不知道胥风怎么看上去还是生气了,还那么生气,不是说会解释的吗? 胥风沉默半晌,轻笑:“谢我什么?” 该谢我做了你们情感的催化剂,还是谢我观赏你们这出“兄妹情深”的好戏? 未等秋柔反应,胥风给了她最后一个眼神,复杂而冷淡。便错身走开。 他走了几步,抬起手想将脸上湿痕抹去,食指却最终只是从那只吻旁边划过,还是没舍得。 - 23.不是想死吗,那都去死啊! 如她所愿,聿清生气了。公交车上,聿清全程冷着脸支着下巴看窗外,秋柔坐在他身边,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她还记得上车前,他看了眼手机,问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记得以前答应过我什么?”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秋柔还是第一时间听明白了——毛倚玉这个大嘴巴,把她在学校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抖了出来。 聿清没有因为她轻浮地亲了谁而出离愤怒,反而秋柔接下来脱口而出的那句“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让他终于卸下温和的伪装,他冷冰冰吐出一句“随便你”之后再也没搭理她。 窗户被窗帘遮住,只透出一线小小的光。昏暗起伏的车厢内,乘客抵着车窗昏昏欲睡,秋柔盯着聿清冷淡的侧脸,却忽然想到了以前。 那时候她还小,大概6、7岁的样子。说起来奇怪,她所有能清晰回忆起来的记忆都是从这一年开始的。 那个漫长到像没有尽头的冬天,最先是医院头顶亮得刺目的灯,然后家里一茬接一茬的居委会、社区工作人员来了又走,他们提着水果牛奶来慰问,围在聿清中间说些晦涩难懂的“低保”、“医疗救济”、“监护人”的话。最后拉起坐在地板上发呆的秋柔,在一片闪光灯中拍下一张面目模糊的照片。 他们凑在一起,都对照片里各自沉痛同情的表情十分满意。 临走时摸摸秋柔的脑袋,悠悠叹气:“怎么就摊上这种事,做妈的也没责任心,这么大点的小孩,说不要就不要了。” “哎,可怜的小丫头啊……” 也许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后遗症,秋柔从那以后变得有些呆呆傻傻,也不会说话。她坐在地板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碟片里的动画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直到日落后聿清回来,一声不吭地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拆掉被她拽得凌乱的马尾,给她烧水洗澡,做饭。 突如其来的重负和到了青春期异常活跃紊乱的激素,让聿清变得愈发阴郁,他开始愤世嫉俗,古怪刻薄,尖锐得像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 家里越来越压抑,终于,在秋柔生病时第4次故意将中药稀里哗啦吐出来后,聿清爆发了。 汤汤水水撒了一地,碗也碎了一地。 聿清将秋柔从座位上拽下来,拉着她去厕所。 “吐啊!你不是喜欢吐吗?”他捏着秋柔的腮,在秋柔淋漓的眼泪中失控地咆哮,“全吐出来,不要再喝了,以后你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再管你。这日子我真受够了,聿秋柔你听见了吗,我真他妈受够了!” “不是想死吗,那都去死啊!” “都去死吧!” 可再可怕的爆发也只有一瞬间,聿清重新熬了药,所有情绪经过一个夜晚飞快收敛起来。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该想什么。 第二天他照常煎好中药,秋柔不敢再犯浑,她小心翼翼端起碗,在聿清盯着她麻木空洞的眼神中埋下头去。 她咕咚就要喝,碗却再一次被打碎了。 一片噼里啪啦声中,聿清扫开碗的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他低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散落一地的碎瓷。 “你为什么这么笨,”他一字一句问,“为什么要喝?” 真是很没有道理的一句话。 可也许出于对死亡威胁的本能直觉,秋柔却莫名听懂了。她惊恐看着聿清站起身,再收拾干净狼藉,将新买的耗子药连同碎瓷片扔进垃圾袋扎好,贴上标签,带上门扔到楼下垃圾站。 回来后,聿清在客厅窗帘后找到了缩成一团的秋柔。他抱着她不说话,秋柔记吃不记打,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委屈得失声痛哭。她无数次庆幸在这个寒冬腊月里活了下来,后来又无数次想,能死在这样的季节也未尝不算一种完满。 8月秋柔学会了自己扎辫子,因为她马上要上小学了。新同学们围在一起喊她: 聿秋柔,聿秋柔!你怎么不说话啊? 不说话是哑巴吗?他们拽她辫子,聿秋柔你是不是哑巴啊? 秋柔跟木头一样,被欺负了也不会说话,她闷闷地,下课就趴在座位上发呆。在外面玩了一圈的同桌热气腾腾跑回来,他问:他们都说你爸跟别人打架死了,你妈妈是植物人,是真的吗?” “植物人是什么样的,能说话吗?会眨眼睛吗? 他撇撇嘴:你为什么不说话,老师说你不是哑巴,你是不是故意的? 但渐渐地大家找到了乐趣。最开始是同桌在她桌子上放了一条毛毛虫,秋柔吓得失声尖叫。木头人有反应,那可真有意思。同桌哈哈大笑:原来你也会说话啊,我就知道你是装的! 他们将玩死的仓鼠塞进矿泉水瓶里泡发,扔进秋柔抽屉。把毛毛虫一条条挤满针管里,按动活塞,挤成渣的尸体汁水流了她一身。 小孩子的天真,天真到残忍。 秋柔上小学了,已经过了让哥哥给她洗澡的年纪。头发里黏着的口香糖洗不掉,她只好找把剪刀小心翼翼剪了下来。可同学用铅笔尖在她手臂上扎的洞却洗不掉、好不了,反反复复地痛,她不敢吭声。 尽管一直努力隐瞒,聿清还是发现了。 发现的那天聿清很平静,平静到反常。一岁不同一岁,他已经长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年纪了,秋柔再也不能通过脸色辨别他的情绪。 聿清细心地替秋柔上药,夜里抱着她抵足而眠。第二天聿清拎起书包,说要陪她一起去上学。他将书包护得很紧,连秋柔也碰不了。 直到到了教室,同桌来了,聿清问:“是他吗?” 秋柔犹豫点头。一回头,就见聿清面无表情站起身,拉开拉链,毫无征兆地将书包里一把菜刀拎了出来。 少年拎着菜刀,双目通红,垂下眼盯着同桌的眼神阴郁得吓人,也漂亮得惊人。 他额头上因愤怒和激动爆出一根根青筋,像个疯子。秋柔想他可能真的成了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24.哥,你有经验,你教教我呗? 无论再怎么称呼他哥哥,那一年的聿清也才13岁。 妈妈的自杀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睡太死,害怕不间断的噩梦缠身,也根本睡不着。 他开始焦虑到夜里每隔一小时就要去探秋柔的鼻息。只有看见妹妹将半个小脑袋埋在软乎乎的枕头里,安静地侧躺着,只有听见她平稳均匀的呼吸声。聿清才能稍微放下心来。 可是现在有人要将他最后一点念想都掐灭。聿清原本岌岌可危理智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 同桌惊慌地尖叫出声—— 如果不是秋柔下意识挡在同桌身前,如果不是同桌求生本能爆发,从走廊扶梯处滑了下去,如果不是保安及时赶到。秋柔毫不怀疑——聿清真的会杀了他。就像过年宰鸡鸭牲畜那样,割开喉咙放干血。 后来秋柔转学了。也是那次之后,秋柔向他保证,有事绝对不再瞒着他。 可她还是食言。 想到这,秋柔忍不住去掰聿清垂在腿上白皙的手。 讨好似的揉一揉,新奇地掐一掐,捏一捏。聿清被她这没见过世面的动作气糊涂了,一把抽出来。他支颐偏过头,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冷不丁问:没见过? 秋柔不羞不臊:哥的手最好看,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聿清不咸不淡地笑了笑。他瞥眼秋柔,复又看回窗户,懒洋洋道:可把你那口水擦擦吧。 秋柔连忙去擦,哪有什么口水。 呸,大狐狸!她忿忿,见聿清嘴角微弯,要笑不笑的模样,又心里默默加上一个字,精。呸,大狐狸精! 秋柔想着,拽他胳膊:还生气呀? 聿清没答,问:脸还疼不疼? 秋柔一愣,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刚想说早不疼了,男人沉稳的气息却陡然逼近。 聿清别过身,身躯几乎完全遮住了秋柔。他捏着秋柔下巴,温和的目光从她脸颊处掠过,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检查一下伤势。 可食指分明轻按在她脸上,聿清垂着眼皮,视线却漫不经心继续向下,停顿在鼻尖、唇间。 他的眼神太暧昧,太撩拨,秋柔忍不住脸一红,心狂跳起来—— 聿清松开了手。 他说:帮助别人也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这点你也很清楚,不是吗? 秋柔悸动的心随着他动作骤然冷了下来,她垂眼攥着校服,笑容一点点扩大:你只是因为这生气? 恩? 所以你压根儿就不觉得我亲别人是一件大事,你也不会因为这个生气,是这样么? 聿清沉默一瞬。 “是吗,哥?” 不是,他清明的目光看向秋柔,我说我生气,很生气,你满意了? 秋柔不打算放过他:为什么? 因为你太小了,你才16岁。这个年纪,聿清顿了顿,将头抵在车窗上,轻叹口气,每天最大的烦恼应该是今天晚饭吃什么,作业写不完,泡在水盆里的衣服忘了拿出来…… “而不该在这个年纪跟人卿卿我我?” 秋柔打断他,她嘲讽地想,聿清17岁就跟别人上了床,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个想法告诉他,那样太恶毒,太忘恩负义,因为造成这样局面的罪魁祸首之一就是她。 最终她只是说:“我也只比你小6岁而已。” 聿清笑睨她:“就是小1岁我也是你哥。” 哥,一语双关——他是哥哥,也只能是哥哥。余下未尽之言,秋柔怎么不懂。她眼睛有些发涩,可还是不甘心:“亲这个行为本身呢?” 聿清没有回答她,车到站了。直到两人从公交车站走到苑子外,秋柔还在喋喋不休地问,亲这个行为本身呢?你不生气?你为什么不生气? 她一直说一直说,不厌其烦,聿清脚步顿住,唇角忽而微微一勾:“你那算亲么?” 秋柔微微瞪大眼,又听见他略带笑意的声音:“你都不喜欢他,我生哪门子气?” 拙劣吻技,刻意的动作,在聿清这只老狐狸面前简直像过家家。他顶多气她为了让自己生气总是用伤害自己的方式,他也太了解秋柔因生长环境而过于脆弱的、缺失的安全感和依赖感。 秋柔有一瞬间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成怒,她几乎是怒不可遏地说:“那什么不算亲?” “嘴对嘴算不算?” “伸舌头算不算?” “还是说上床了才算?” 他们从苑子外走到楼下,直到秋柔吐完最后一个字,聿清站住了。他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秋柔在他这样晦暗不明的神色中继续笑: “哥,你有经验,你教教我呗?” “第一次穿衣服是你教的,穿鞋子是你教的,你教我学习,教我做饭,甚至我第一次来月经怎么用卫生巾……”秋柔顿了顿,“什么都是你教的,亲亲教我怎么了?” “聿秋柔,”聿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良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那你也该知道我有女朋友。” “那又怎样?”秋柔歪头,“你爱她么?”她不以为意地笑:“就算爱她又怎么样,你难道会拒绝我?” 厚颜无耻,毫无道德,狂妄自大,这就是她。聿清感慨地想。可她说得一点儿没错。聿清俯下身,食指勾起秋柔的下巴,轻叹:“你怎么成了这样?” “上行下效,都是你教得好。” 聿清有一瞬间都要被她气笑了,但他再怎么样表情都是柔和平静的,这些年他面上功夫愈发滴水不漏—— 如果不是他冰凉的指腹按在秋柔嘴唇的力度骤然加重失了控。 秋柔蹙眉喊疼,聿清改按为抚,指腹摩擦过的地方,原本的疼痛又变为细密的痒,痒到了心尖。聿清无疑是极具男人魅力的,所有的控制欲占有欲都藏在温柔里,是一把漂亮的温柔刀。 秋柔仰着头,睫羽颤动间,本能地、几乎禁不住地,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