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1节 本书名称: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本书作者: 窝囊妃受气堡 本书简介: 沈妙真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老公变得很奇怪。 原本健壮有力浑身是劲儿的大小伙子怎么忽然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还下不了地干不了活心比天高。 整个一大!草!包! …… 刚高中毕业的贾亦方,一睁眼回到了70年代。 等等等等等……睡在他身边的人叫什么? 后来他发现书里的恶毒女配虽然愚蠢笨拙、莽撞艳俗、朝三暮四、心眼儿比针尖还小……但,也是有丁点儿优点的。 就在他打算用爱感化教育好沈妙真,并且改变自己被她害死的结局时,发现了男主的秘密。 所以。 书上写的就一定是真实的吗?主角就一定是好人吗?恶毒女配就不可能是被逼迫的吗? 注意事项: 1、架空无考究 2、女非男处,男主与原书男主道德水准较低 3、每个人性格都不太好 内容标签: 年下 现代架空 穿书 姐弟恋 日常 万人迷 主角视角:沈妙真 贾亦方配角:钟墨林 贾一方 其它:恶毒女配,穿越,草包 一句话简介:一觉醒来恶毒女配成了我老婆 立意:听说她喜欢身体好的 第1章 大雨 轰隆隆—— “今年高考的雨格外大啊,不知道老天有没有选到人才……” 人总是格外迷信,书包上挂着从寺庙求来的符,校门口外翘首以盼的红色旗袍,黄色马褂,考生要选择打钩的耐克,不选有叉的特步,透明文件夹里是孔庙祈福金榜题名的文具用品…… 有轰轰烈烈冲进雨幕把书包一扔抱着爸妈痛哭流涕的,似乎成绩不重要,此刻最重要,人生没有几个此刻。 但大多数人都是平平淡淡的,跟亲人朋友会合,或者跟随拥挤的人群等公交车,黄绿的出租车又因为拉客吵起来,他们总是吵架,却也没能多拉两趟。 有人问, 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 脸上的青春痘又起了一颗,红肿着,没那么疼,但又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无聊又单调的青春,就要过去了。 雨好像越下越大,又进来一拨来接孩子的家长,门口车堵得太严重,刚拿到驾照的妈妈车技还在磨炼,停得离校门口远了,带着歉意地跟女儿解释,女儿有点生气,她新买的配裙子的黑色小皮鞋,沾水就不好了。 “那你不早点来,我等你很久了!” “哎哟,闺女哦,你不知道那车有多难停,妈妈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车位呢,妈妈买了排骨,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怎么样?还有你小姨给你买的礼物也到了……” 母女俩就又亲亲热热地和好,手挽着手打着一把伞冲进雨里。 “哎,那是你同学吗?” 那妈妈离开时路过靠着柱子的男生,他穿着最普通的灰蓝色校服,个子很高,长长的腿,校裤短了,露出一小截脚踝,低着头,黑色的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只看得清下巴,特别白,夸张来说,白得有点透明了。 “长得这么俊哦……” “妈你说啥呢!快走,我的鞋不能沾水的!” 女孩很着急,她迫不及待要奔向这漫长又美妙的假期。 雨小了,却更密了,人也稀疏了,门口的黄绿出租又排了长长一条,没人接也没拿伞的学生开始三五成群离开教学楼。 贾亦方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起身要走,身后有人拽住了他的书包带。 “贾、贾同学你好……这是我的……” “谢谢,我不需要。” 贾亦方转身,走进雨幕,那没接过来的白色信封不小心被带到了黄色的泥污里,娟秀的字迹晕染开来。 “别理他,他就是这样的啦,我早说过,谁跟他告白都这样的,不就长得帅一点学习好一点吗,要我说他还配不上你呢,他就是个怪胎,连个朋友也没有……” 告白,被拒绝,都是青春里微不足道的底色,没有人会一直记得,包括当事人,心动没什么特殊,跟最后那道选d的选择题没什么区别。 “师傅,去南山壹号院。” “哦哦,好哦,小伙子,这就出发。” 周大姐从小就是懒散混日子的性格,读书时候把密密麻麻的小抄记桌子上了才想起要换座位的,结婚时候老公出轨三五年了她最后一个知道,离婚后开出租也是,开着开着就懒得拉客,把牌子翻到有客那一面,给自己放假,沿着江边大道,开着车窗,一遍一遍地听我和上官燕,车停在初中校门口,买一份年糕炸鸡,多加辣酱料,吃得汗水眼泪一齐流下来。 “帅哥,有钱人哦。” 南山壹号院是这座城市挺知名的豪宅,离市中心远,上风上水的山坡,清净,都是独栋的别墅,房价贵得咋舌。前临南山湾,南山湾是他们这儿的一条河,傍晚时候波光粼粼,能看着太阳西沉下去,以前老一辈的人都靠着这条河活。 后座的人没吱声,当然了,乘客没有聊天的义务。 周大姐脾气好得很,不管对谁都乐呵呵,她通过后视镜一直瞧,越瞧越觉得这小伙儿帅,不会是个明星吧! 她们这城市虽然面积不算大,但经济发展得很好,有几个大企业,尤其文娱行业繁茂,也有些个明星,她拉到过不少来追星的孩子,眼睛都亮晶晶的,说到哥哥姐姐恨不得跳起舞来。 周大姐的驾驶台上安着两部手机,一部用来给客人导航,她开了小十年出租车,还没认全路,一部是她自己跟网友聊天的,她的现实生活有点贫瘠,但网络生活却十分繁荣。 “十七中的校草明星你认识吗,他们分别是……” 周大姐一边开车一边搜索,视频里的声音大得没人能忽视,她把视频平台里截出的照片放大看了又看,还是不像,脸没他那么小,个子没他那么高。 “咳咳——” 后面的人咳嗽,周大姐像是忽然察觉自己有点不礼貌,赶紧把还播放着的视频关掉,顺手扭开了车载广播。 “现在是北京时间2015年6月8日下午六点整……欢迎收听fmcc.25,南山交通广播,大家好,我是主持人小夕,下面我将播报一起交通事故……” “哎,运气不好哇帅哥,得绕段路了,要加钱哦。” 后面应答的声音很低,一点话茬不接,就算天仙周大姐也失了聊天的兴致,手又在屏幕上滑滑点点,点开一部最近的电视剧。 高昂澎湃的片头曲开始,海浪退过留下征程两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忽然流行起来拍人物传记的风潮,这部征程讲的就是地产大亨钟墨林的生平,网上夸得绝无仅有,什么一个人与一个时代,浓缩的当代史,什么英雄史诗,时代悲剧,什么不屈色彩…… 当然了,周大姐嗤之以鼻。 “一看就是收了墨林地产的钱喽,别看这个钟墨林现在做了那么多慈善,又修桥又修学校的,听说以前手上可不干净呢!不是什么好人,还进过监狱!” 不过能吸引到周大姐这样的小市民来看,说明这部剧确实拍得不错,时间跨度也大,不是无聊地唱赞歌,能让看到的人感同身受,包含了知青下乡、恢复高考、改革开放、下岗就业、经济腾飞……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钟墨林死了,死人可以给故事情节增加神秘色彩。 电视里正演到钟墨林在科研院工作时因为人际斗争成为顶罪的牺牲品,周大姐不爱看这种憋屈情节,她爱看那种顺心的,比如恢复高考第一年就考上北京大学,耀武扬威地从下乡的地方离开,还有小汽车来接,狠狠打了给下过绊子的人的脸! 她快进了两集,就到钟墨林从监狱出来了,他开始搞运输了,然后组建小型车队,签下来第一笔长期稳定的货运业务…… “怎么又遇到了这家人哦,真是!” 说的是姓沈的那个女人,还有她的老公贾一方,他们都是钟墨林下乡那个地方土生土长的农民,以前给钟墨林使过绊子,甚至沈妙真以前还喜欢过钟墨林,用过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做法,但钟墨林夫妇都没跟他们一般见识。忘了说,钟墨林夫人 叫代木柔,是不是姓氏很熟悉,就是那个代,近现代史里很著名的那个代姓,名人大家辈出的那个代。 代木柔跟钟墨林是青梅竹马,运动开始时家族都受到了冲击,他们两个下乡也在同一个地方,苦难中滋生了更深刻的情感,他们的感情也一直为世人津津乐道,是很完美的夫妻榜样,可惜天妒英才,钟老先生五十多岁就因病溘然长逝,余留代木柔悲恸难已。不过代女士也是十分坚韧之人,扛起了墨林地产的大梁,听说他们还有两儿两女,不过要么志不在此,要么难堪大用,所以还是代女士出山挑起了大梁。 当然了,周大姐不在乎这些,有钱人死了活了结婚了离婚了都不如菜市场里蒜薹便宜两毛钱来得实用。 “哎,要说这沈妙真彻头彻尾都是个坏人,天天想着要破坏钟墨林的家庭,还把自己男人害死了,但听说她男人货车爆炸时候哭得真让人难受,可见鳄鱼的眼泪也是眼泪啊……” 周大姐絮絮叨叨讨论着电视情节,眼泪也跟着电视里的女人一起掉,后座安静得跟拉了空气一样,周大姐用力撸了一把鼻涕。 “你说是不是小伙子!” “在这停车,多少钱。” “哎,还没到呢,哎?” 有钱人都是神经病。 周大姐想着,但美滋滋数了数手里的钱,拉了个大活,今天提前下班了。 雨变小了,南山市常下雨,那种雾雨,像针尖儿一样细,天也经常是灰蒙蒙的。 耳根清净起来,贾亦方走上那个大坡,沉默地在雨幕中。 来往的车很少,他走路很快,推开门,玄关处有双女鞋,洁白的地板瓷上带了泥泞。 “亦方,你回来啊,恭喜你高考结束!陈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胖乎乎的阿姨扭过头着急地跟贾亦方说话。 贾政明这栋别墅装修得很随意,她不下厨,厨房大多是摆设意味,开放式厨房,背后是个很大的酒柜,吧台上摆着不少珍美的水晶器具,白日里也亮晶晶的,贾政明就像一条贪婪的龙,要把所有美丽的东西都收藏起来。 陈姨年纪大了,她把贾政明带大的,又帮着把贾政明的儿子带大,年纪上来了记性就不好,她又忘记开油烟机,她正在炸肉丸,滚烫的香味直扑鼻子,夹杂着葱姜蒜的香味,漂浮在空中。 没准落在了客厅角落的那架施坦威钢琴上。 “你妈妈也是哦,这房子空空大大的连点儿人气都没有,你也是,怎么不要阿姨过来?上学这么忙你还要照顾自己?”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2节 陈阿姨给贾亦方夹了筷子菜,知道他的毛病,用的是公筷,贾亦方话极少,但面对陈阿姨还是会应几声的。 “你妈妈公司新拍的那部电视剧你有没有看啊,好成功的呢,我等公交看站牌上都是广告的,你妈妈还是挂念你的,里面有个人物跟你名字好像的呢。” 陈阿姨转念一想,里面那个人好像不是个好人,电视剧还没演一半呢,那人就开货车爆炸被炸死了,赶忙笑笑说。 “没事多跟你妈打打电话发发短信的,她忙,你找时间呀,你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跟你姐姐学学,她在国外快毕业要回国了……” 陈阿姨扒了两口饭咽下去,有些神秘兮兮地靠向贾亦方,压低了声音。 “你要跟你妈妈亲热些的,她那么多钱,你不花也有别人来花的,别让你姐姐把你比下去,嘴巴甜一点,哎哟你就是小孩子心态,老抓着以前不放……” 陈阿姨不是不喜欢贾云晴,只不过贾云晴获得的太多了,愈加显得贾亦方是个没人疼的小可怜。 “嗯,陈姨我吃好了。” 贾亦方放下碗,他好像什么动作都发不出声音,轻飘飘地活在这世上,要不是那张脸,真难有人注意到他。 他爸爸就是因为那张脸被他妈妈注意到的,可惜美则美矣,实则无味至极。 “哎,哎!” 陈阿姨跟着站起来,有些可惜地看了眼一桌子的菜,她年纪大了,做这样一桌子很费精力,贾亦方要上楼梯了,陈阿姨咬了咬牙,还是说出口。 “亦方,那些药能不吃还是不吃了,你说你小小年纪,有了依赖性怎么办,我看网上说,那都是情绪病,要不你养只小猫小狗的?或者出国旅旅游……” 陈阿姨声音越来越小,贾亦方也已经走上楼了。 “哎——” 陈阿姨坐下吃了几口饭,再怎样亲近她也只是个阿姨,管不了主家的事儿,她女儿定居杭州了,过不些日子她就要跟着去了,她不担心政明,政明从小就古灵精怪,是非常能闯荡的性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现在又是投资赚钱一把好手,油头粉面的小男生争着抢着地哄她开心。 她担心贾亦方,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父亲又那样子死的,谁知道会不会遗传。 哎。 从淋雨就开始低烧,贾亦方拧开药瓶倒下几粒到掌心,想到陈姨刚才的话,倒回去一粒,又倒回去一粒。 他把自己深深地陷入柔软的床里,明天再睁眼。 还是阴雨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 新书《恶嫂》求求收藏 一个恶人自有恶人磨的故事 第2章 我是你媳妇啊 “小贾子今天怎么样啊?” “呜——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他说就是有点晕,想早点睡觉,我也没多想,哪知道今天就醒不来了!” 沈妙真哭的时候眼泪一连串地下来,鼻尖也红彤彤的,刚开春,阳光没那么晒,她还没晒黑,挺白的,白里透着粉红那种,眼珠子跟被水洗过的一样,眼白是眼白,眼黑是眼黑,清亮的不得了,浓密的睫毛向上向下翻着,一抿嘴左下边那个小梨涡就显现出来了。跪坐在炕上哭,好看得不得了。 “没事儿,小贾子死了你也能再找一个……” “大姐你瞎说什么!” 沈妙真生气了,瞪着沈妙凤,嘴唇呼哧呼哧喘着气儿。 沈妙凤比沈妙真大好多,小二十岁了,努努力都能把沈妙真生出来,平日里带她半妹妹半女儿的,虽然成家了也还总觉得沈妙真是小孩。 沈妙真确实也是小孩心气,她有时候还跟小冉小涛吵嘴生气,小冉小涛是一对龙凤胎,沈妙凤的孩子,十多岁了。 “我逗你的,一方福大命大,出不了事儿来,那算命的都说了,他是富甲一方的命,我还等着沾光儿呢,别着急,你姐夫这就来了。” 沈妙凤她男人是个羊倌儿,就是在生产队管放羊的,那几百头羊都归他管,春天收的羊绒是生产队很主要的收入来源,甚至还能卖给供销社最后出口给国家赚外汇,其实核桃沟这个地方不是很适合养殖的,但可能因为品种结实,或者祖祖辈辈就这样过的,竟然养得还不错。寒冷的冬天过去,山羊身上那一层为了抵御严寒而长出来的绒毛失去了作用,毛根也松动,这时候用那种特制的钢爪往下抓就能轻松带下来,所以也叫抓羊绒。 羊绒还被叫软黄金,一只山羊也抓不下来多少,也就薄薄一层,几两而已,据说羊绒制成的衣服轻便保暖又高级,但核桃沟的人都没见过穿过,她们只会把那些粘了树叶子稻草羊粪蛋什么的绒毛,或者缠绕着大块解不开的,这样低价也没人收的羊绒塞到冬天的衣服里,抗风保暖。 再加上他姓崔,崔是村子里的大姓,本家很多,所以他干什么都能说得上话来,他去借牛车跟板车了,路不好,牛车到医院更安稳。 大队是有辆新发下来的拖拉机的,知青点那边儿的人还没学利索就非要开,现在正是春种时候,从北沟拉回来的一车人,全摔沟里去了,一般的都是摔了胳膊碰了腿,青一块紫一块,皮外伤那种,贾一方手疾眼快把身边的沈妙真搂怀里,脑袋就磕到河沟里的大石头上了,流了不少血。 在场的人都吓一跳,贾一方笑笑把脑袋上血擦擦说没事儿,沈妙真着急,非要他去医院,他不去,去医院得要钱,他舍不得花钱的事儿。 拖拉机也摔漏油箱了,本来打火就费劲,这下子更完蛋,贾一方热心肠,自己脑门儿还流着血,就尽全力喊 着“一二三”的去推车。 沈妙真跟他生气,觉得他不够心眼,人家都躲着的活他争着向前去,脑袋摔成那样也不吭声。 沈妙真脚下走的飞快,贾一方跟在后头不住地道歉,回家又忙前忙后地喂猪剁柴火,沈妙真的妈妈不住地夸他,贾一方是招的养老姑爷,说好了以后生孩子得跟着沈妙真姓沈,所以沈妈沈爸对他都有点带着巴结的好,沈妙真说过无数次了也没人在意她想法。 沈妙真她妈生她姐时候伤了身子,以为这辈子就这一个小孩的时候,四十多岁时候又怀了沈妙真,虽然不是儿子吧,但老来得子,也是挺宠,农村里要说捧在手心里一点活儿不让干那是瞎话了,但跟别的孩子比是享福的。 她还读完初中了,不是没想过继续读高中,但读了高中又能怎样呢,也上不了大学,大学全靠推荐,一个县里也没几个名额,沈妙真家里无功无过,不是“黑五类”也不是根正苗红的贫农,毕竟祖上当初也有过几块地,还好碰到不成器的子孙都败没了。 沈妙真的父母就像无数朴素的农民一样,在时代夹缝里过着活。 “你们两个别一见面就吵吵,妙凤,小崔怎么还没来?小贾刚才又出声没?” 沈妈也挤进来,这屋子本来就是贴着主屋搭建的小房,人一多了就逼仄。 沈妈很关心这个姑爷,妙真有点让她宠坏了,一点亏都不吃,她很早以前就害怕妙真给了谁家去吵嘴挨欺负,没想到最后跟贾一方成家了,她当然满意贾一方,没妈爹又死得早,虽然穷,穷是不值一提的毛病,能吃上饭就行,毕竟现在都穷,再说了,她们老两口能帮衬着,只要肯干就行。 但现在贾一方躺在炕上一动不动,暗红的血洇过粗布,显出一片红,贾一方长得很有精气神的,眼睛亮,英气,人也壮实,谁都没想能摔出事来。 屋内的气氛很压抑,这是一间挺小的屋,高大的男人在炕上都站不直的,但归落的很温馨,该有的东西一件件的都添置了,刷了红漆的木头柜子,洗脸盆写字桌,墙上还挂着一面抹的干干净净的镜子,别着沈妙真的红头花,还是结婚时候去集市上挑的,他们去年秋天结的婚,玻璃上的喜字还没褪完色。 沈妙真的抽泣声不断,她从小眼泪就多,谁要是惹了她就是惹了雨神娘娘,准哭个没完。 “哎哎,我来了,来把妹夫拖这上头!” 沈妙凤家男人个子不高,但很瓷实,力气不小,小腿肚上全是肌肉,敦实的跟灯笼一样,他把一个担架一样的东西放到炕头,就要把贾一方往上面弄。 “姐夫你小心着点!” 沈妙真着急了,她这个姐夫平时干活就莽撞,她因为上完初中了,在村里算是个有文化的人,经常帮着大队里记工分或者算算账,这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退不出来人沈妙真就干不上,所以她都是忙不过来的时候做帮手,有工分的,她也在村口的小学代过课,都比下地干活轻省。她记工分时候就发现她这个姐夫老被一起放羊的人糊弄,一想起这个来沈妙真又生气了,劳着她帮他讨要工分,他反而还不在意了! “我没事,你放心我!” 沈妙真心想,谁想你有没有事,她是怕贾一方有事儿! “嗯——” 在炕上安稳躺着不出一点声鼻子底下还有气儿的人终于动了,他眉毛微微皱着,干燥开裂的嘴唇发出略显沙哑的呻吟,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围着他的人就一起凑过去。 贾亦方一睁开眼,就是破旧的房顶棚,用一层又一层的旧报纸糊着,他上回见到这种地方应该还是小学时候参加的夏令营,忆什么苦思什么甜,有个环节每个人必须下泥地去抓鱼,结果提前放的鱼都跑了,最后靠着一条买来的鱼拍完了整个团队的照片。 就是这样怪异的场景,又一齐凑过来几颗脑袋,好几双关切的眼珠,贾亦方吓一激灵,激灵过后就是疼,没错。 “一方!你终于醒了!呜呜呜我以为你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一条黑粗的辫子在往他脸上扫,贾亦方偏过头,但还是让发尾扫到了脸,奇怪的是,他竟然没像往常那样产生厌恶烦躁感。 但那穿着绛红色格子衫的女人又往过凑,甚至摸到他的手,抓着就往她胸口贴,眼泪就跟施了魔法一样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落到他鼻尖,有点烫。 “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你不知道我多害怕你死了……” “呸呸呸,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沈母赶紧把鞋脱下来用鞋底敲了敲炕沿,意思是说的这话不算话的意思。 “咳——” 贾亦方咳嗽一声,然后用力扯着嗓子才覆盖住沈妙真的声音。 “等等,我是谁?你们又是谁?” “爸!快去请张大娘去!贾一方被不干净的东西上身啦!” “咳——” 贾亦方胸口的气本来就不顺,这时候头上的伤痛也开始蔓延开来,是一种很真实的疼痛。 “我呢?别人不记着你得记着我吧!” 沈妙真把围在贾亦方身边的人都扒开,就留自己一个,然后飞快的巴拉巴拉头发,把整张脸都露出来,还抿了抿嘴唇,左下边那个小梨涡就显出来,只不过她眼皮肿的跟核桃一样,双眼皮都撑没了。 贾亦方摇了摇头,此刻保持沉默是最合适的做法。 “你怎么能忘了我!我是你媳妇啊!” 沈妙真气死了,她狠狠地晃了晃贾亦方的胳膊。 贾亦方又开始头晕,他真觉得自己要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整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你真没摔成傻子吗 贾亦方习惯性地往上撸了撸头发,手指直接碰到了黑硬的发茬儿,他还有些不习惯。 他往前凑了凑,对着镜子审视着这张脸,最开始时是完全陌生的,丝毫不相像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恍惚中那两张脸似乎在融合,或者说,原本的贾一方在一点一点消失,他越来越像他。 包括那颗痣,那颗眉心正中间的红痣,他祛过无数次,甚至用刀割过,但它似乎永远摆脱不掉,依旧鲜艳地从疤痕里重新生长出来。 似乎有什么一直在修正,身边没有人察觉出他的变化,即使察觉到,也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可以补上。 这很奇怪,贾亦方手指蹭了一下桌面,很干爽。 即使这个屋子很破旧逼仄,但是很干净,沈妙真每天早上都要拿鸡毛掸子掸一遍。 贾亦方张开手,又合上,他同时也受这具身体的影响,这是一具非常健康、强壮的身体,没有吃药手抖嗜睡的后遗症,甚至他的情绪也有变动,不是死水一潭的平静,窗外的绿是鲜亮的绿,声音是清脆的响,而不是被蒙住一层。 这些对他来说都很新鲜。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3节 大门口又传来声音,贾亦方条件反射的到炕上去,被子一下拉到下巴。 “今天怎么样?好点没?” 沈妙真刚下工回来,最近正是春种时节,她负责点籽儿,要不停地弯腰,把种子丢土坑里,再掩上。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汗水黏着头发成一缕一缕的,她回家先是咕噜咕噜喝了一大缸凉白开,抹了把脸,然后就撩开门帘来看贾一方。时间很紧的,中午时间只够回来吃口饭,要不是贾一方在家里,沈妙真就不回来了,早上带个饼中午泡水就着咸菜吃了,在地边儿阴凉地方歇歇,跟大家伙儿聊聊天儿,比来回跑省事儿多了。 “嗯,还行。” 贾亦方知道多说多错,多做多错,但他没法不回答沈妙真的话。 因为沈妙真是一定有办法让你回答的。 “还行是什么?行还是不行?行的话就下地去,全家人都干活挣工分,小冉小涛都能算半个人,你在家躺着算什么,每天还吃一个鸡蛋!” 沈妙真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回来之前明明是担心贾一方的,等见了人她又气不打一处来,可能因为他看着太清闲了。 “嗯,行,不过我有点忘了……” “忘了?你连怎么拿锄头都能忘了?你咋不把吃饭喝水忘了把自己 给饿死呢!” 沈妙真就没听过这种离谱的事儿,怎么什么事儿都能让她摊上呢。 贾亦方垂着头,反正沈妙真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吱声也不反驳。 沈妙真看他这样更来气了。 “你是不是白了?” 沈妙真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这个贾一方好像不是贾一方,他以前有这么,有这么白吗? 沈妙真忽然觉得脑袋有点恍惚,奥,好像他一直都是这样,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完了,不仅贾一方奇怪,她怎么也奇怪了呢,不行! “喝了。” 沈妙真去了趟堂屋,端过来一茶缸水给贾一方。 这个茶缸经常泡茶叶,核桃沟山上有山茶叶,叶片很大,不少人都晒了泡水喝。对了,沈妙真她们村叫核桃沟,因为有一条山沟长满了山核桃,她们隔壁村子叫樱桃沟,对,因为有条沟都是樱桃树,以此类推,还有杏树村,李子沟门…… 茶缸用得久本身就积了一层茶垢,颜色很深,更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贾亦方接过来,他不想喝,但沈妙真瞪着他,他就放嘴边抿了一口,有点甜。 “喝啊,我加的蜂蜜。” 贾亦方都喝下去,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点,有点杂物? “你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这什么东西?” “有没有觉得脑袋很清亮?身上不疼了也不木了?有没有记起我……” “你到底给我的什么?” 贾亦方再想不明白就是纯傻子了。 “很贵的呢,用三个鸡蛋换的!找张大娘取的符纸,还得偷偷地不能让别人看见……” “然后呢?” 贾亦方声音从牙缝里出来。 “然后就烧了搅蜂蜜水里给你喝了呀,你有没有觉得舒服?” 贾亦方没说话,呕着出去了,在外面不停地来来回回的漱口。 等贾亦方再进屋来,他本就白的脸更白了,垂着眼睛拉着脸,瞧也不瞧沈妙真。 “你别生气……我也是为你好,三个鸡蛋呢……” 沈妙真声音有点小,眼睛瞅着旁边跟贾一方说话。 贾亦方真是烦透了这种鸡蛋记事,每次说什么都要扯到鸡蛋上。 “那你生病呢,下次你生病也喝符水吗?” “我当然不喝了!我脑子又没有不清醒过!” 沈妙真想到自己确实有点区别对待,就补充一句。 “我小时候我妈也给我喝过,出不了事儿的……” “呵——” 贾亦方冷笑一声,她自己也知道这办法不靠谱。 “我下午就出工,把你的鸡蛋都还给你。” “我们是一家人,又不需要分得那么清……” 沈妙真说着,心里觉得贾一方应该是真忘了,工分关乎年底分粮食,跟鸡蛋又没关系,鸡蛋是自己家偷偷养的,妈会一半跟供销社换点东西,一半留在家里吃,以前多半都是她的! “我跟队长说了你脑袋伤得很重,把事儿都忘了,你就跟着我点子好了,虽然拿不了整个工分,有个适应过程,慢慢来。” “那要想拿整个工分需要做什么?” “耕地耙地,牵着牲口或者在后面扶着犁。” 贾亦方不会问犁是什么这种蠢问题,他问了一个更蠢的。 “牲口是不是会忽然排泄?” 沈妙真张着的嘴僵住了,贾一方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崔小冉穿开裆裤时候都不会问这种问题。 她有一种感觉,贾亦方以后还会做很多蠢事。 “不会,牛会憋着,憋到晚上回栏时候再拉。” “嗯,谢谢。” 贾亦方确实是相信的,他觉得牛、马、骡子大概跟猫狗一样,是可以驯化习性的。 沈妙真懒得理他了,加快了脚步,她都不想跟他一块儿走了。 贾亦方也加快了脚步,这时候跟紧沈妙真是正确的做法,外界的其他对他来说太陌生,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他觉得沈妙真虽然有很多毛病,但面上对她名义上的丈夫还是很真挚的,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最后导致那样结果。 以及他很想见一见书里的男女主,他此时还隐隐有一种高傲感,似乎他跟主角是高于这个世界的,其他人都是落后愚昧的。 但是没关系,他马上就要被现实打一个大嘴巴子了。 “你怎么这么慢?丢个种子有什么可研究的?” 旁边的人都在笑,沈妙真脸上有点挂不住,磕了脑袋人会变笨这么多吗?穿着开裆裤的二丫三毛都比他强一百倍。 其他人似乎对贾一方摔了脑袋干活不利索都马上接受,也是,不是他们家人也不是他们老公,别人家的热闹谁不爱看! 沈妙真越生气,手里的种子丢的越快,手“嗖”的一下就从种子袋里抓一把,均匀的撒小坑里,然后伶俐的用脚一搓,就把土盖上了,等一场雨,这些青苗就会争先恐后冒出来,然后就需要间苗,其实这字通减,就是把多的苗锄掉,防止营养争夺,或者哪里苗少了,把多的地方移植过去。 沈妙真干活是一把好手,上学时候还是劳动委员呢。 沈妙真也没让贾一方干累的难的,谁知道这样简单的他都做不好,笨得跟猪一样。 不对,猪其实也很聪明的,沈妙真在大队养过猪,一敲盆它们就知道开饭了,还知道在固定地方上拉屎,平时躺在木板上晒太阳休息。 贾亦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嫌弃过笨,最多的是觉得他怪,不过他也不在乎,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挺怪的。 他没手感,总是抓不准种子数,要不多了要不少了,土也盖得不好,要不厚了长不出,要不薄了遮不住,总之,确实挺笨的,还拖了大家的进度,尤其是沈妙真的进度。 贾亦方觉得很抱歉,他就又去别的地方找活干,想着不在沈妙真眼前给她添堵。 如果他回不去,那他是一定要适应这种生活的,毕竟距离恢复高考还有两年时间。 不远处还有一堆正干活的男人,刚开春天还不算暖和,竟然有赤着膊的,贾亦方就转身去了那边,走过去才发现,那边的人正在挑粪,粪堆经过一个冬天的积攒有山那么高了,表面那一层有些硬,需要用镐头砸开,里面就是发酵好的农家肥,公社里今年才开始发化肥,但是量也很少,只够那些高产的好地用,用来交公粮或者当来年的种子粮,其他地都需要上这种农家肥,人粪也是很珍贵的资源,还要防着别的大队的人晚上来偷。 说实话这种发酵过的味道,不算太刺鼻,当然也不会好闻,挑着粪的男人走得稳健又快速,沉甸甸的粪便把扁担压出了弧度。贾亦方知道自己早晚要适应这些,他接过来。 他个子高,力气也不小,很顺利就挑起来,但节奏把握不好,心底又有些排斥,一前一后的,两个粪桶开始打摆,啪一下。 掉到贾亦方鞋上一大块。 “哈哈哈哈——” 这就不只是在场的成年人,就连跟着大人帮忙的小孩都笑起来。 怎么有这么笨的人呦。 贾亦方想,沈妙真一定气死了。 晚上回去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应该说沈妙真单方面不说话,等沈妙真好不容易消消气了,她瞧见贾一方正在煤油灯底下写写画画什么,等她靠近了,发现是今天白天干活的简画,是的,他在做笔记,记那些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儿。 “贾一方,你真没摔成傻子吗!?”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谁知道你还行不行 “为什么这户人家能养这么多鸡?” 贾亦方想让自己显得聪明一些,尽量不问让沈妙真觉得愚蠢的问题,但他实在不太清楚,他对这段历史了解很少,也就历史书上轻飘飘几个章节,老师会有些晦涩的画些知识点就过去了,再加上几句,这不会考太多,了解了解就行。 再加上他学的理,高中历史没上两个月就分班了。 肯定会白我一眼。 贾亦方想对了。 沈妙真翻着眼皮白了贾一方一眼,她睫毛特变长,别人白人眼睛一撇就过去了,在沈妙真这儿就跟慢动作似的,忽闪忽闪地眨。 得一抿嘴。 沈妙真就一抿嘴,左下边那个小梨涡就露出来,看起来好像也是嘲讽的样儿。 贾亦方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挺贱的,他特别想戳一下。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4节 “他家就老两口,没孩子,一个瞎子一个瘸子搭伙儿过日子,不让人家养点鸡怎么过日子啊,没人羡慕。” 沈妙真妈也养两只鸡,不过是偷偷摸摸的,平时在后山放养着,天一亮就去捡鸡蛋,别人也都这么干,养鸡叫资本主义的尾巴,得偷偷的,万一被公社的人抓着把鸡连着蛋一起没收,要是撞到枪口上还得被当靶子整治,这两年好多了,以前才是呢,随便什么由头就能抓个自己看着不顺眼的人。 “那没收的鸡和蛋呢?” “说是交公家,我看公家也收不到,肯定被那些个公社领导给吃了!要不那几年收成不好,别人都瘦得面黄肌瘦,就公社里的那个谁,他胖得跟猪一样,他儿子是我同学,肥得流油!眼睛都瞧不着!” 沈妙真说起这些来很愤愤不平。 贾亦方瞧着沈妙真气愤的模样,怎么也跟电视剧里那个嫌贫爱富的角色联系不到一起,或者说电视剧有夸张成分吗,沈妙真确实有不少毛病,但总体看来,她不是个坏人。更没出现过整天跟在钟墨林屁股后的事儿,贾亦方也不觉得她知道钟墨林有回城机会时,为了赖上他愿意拿自己清白开玩笑。 “你觉得钟墨林怎么样?” 贾亦方问完这个问题紧紧盯着沈妙真的脸。 沈妙真正拽下来一朵蒲公英叼在嘴巴里抿,蒲公英的汁液是奶白色的,有点苦,但它败火,不管是没开花时候蘸酱吃,还是骨朵儿时候揪下来晒干留着泡水,沈妙真血热,特别容易上火,尤其是现在天暖和了烧炕,每晚她都被把被子踢开。 沈妙真还会做大酱呢,她什么都会做。 沈妙真特别喜欢蒲公英,即使它普通的甚至有点廉价,山坡上小河边遍地都是,淡淡的小黄花,人走过,牲口也走过,风雨也走过。 核桃沟开始时候没有知青名额的,前几年都没有,穷,来了也没地儿安置,但后来像最开始招收知青的兵团农场,和一些红色地区的农村趋于饱和了,这才又开辟新的安置点,核桃沟以及周围的村子才划到里面去的。 其实没人欢迎他们,地就那些,粮食也就那些,人多了平均下来分的就少了,她们自己吃都不够,有些孩子多的人家冬天都得去要饭,又来了这么多张嘴,没人愿意,但没办法,政策就是这样,说是支持生产,那些知青来之前连锄头都没拿过,活干的更是一塌糊涂,连拿半个工分的小孩都不如。 但事情已经改变不了了,那些知青来的时候大家伙也是友善的,还给他们新修了房舍,起了炉子。 是好奇的,她们对彼此的生活都好奇,沈妙真有点难过,以前她的学历在村子里算是很高的了,现在来的这些都比她的高了,那一批来的就是钟墨林他们。 村长是个挺响应政策的人,人有点笨,上面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说要欢迎知青,开欢庆会,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把村里的年轻人都找来,也不说干什么,就让这两群人大眼瞪小眼,还是后来有个姑娘看不下去了,大大方方做了自我介绍,还唱了一首歌,那姑娘叫代木柔。 那是沈妙真第一次见到口琴,第一次见到红色胶底的回力鞋。 后来气氛就热络了,他们聊天,都对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生活好奇,不知怎么的聊到最喜欢的花,别人说的都是什么玫瑰栀子之类的,沈妙真说自己喜欢蒲公英,那群男孩就笑起来,说她真俗气。 沈妙真忽然就不为自己才初中毕业、没有一双回力运动鞋自卑了,城里人没有她想象得那么文明、智慧。 不过她对钟墨林印象挺好的,因为钟墨林当时说那几个起哄的男孩了,不过她们交集不多,他们上工不在一起,不常碰见,钟墨林挺出名的,他跟代木柔又是很般配的一对。 那时候贾一方也开始追沈妙真了,沈妙真开始时不怎么喜欢贾一方,说出来可能有点搞笑,贾一方跟沈妙真是同桌,沈妙真总记得他小时候抓耳挠腮算五加六等于几时候的样子,还有他把鼻涕偷偷抹到凳子底下,即使他初中时候忽然抽条了,长得人高马大,有精气神又帅气,沈妙真也喜欢不上来。 贾一方倒是从小就喜欢沈妙真,在愚蠢的男孩子还以拉女孩小辫儿表达喜欢的时候,贾一方就知道跑砖厂搬砖赚几毛钱给沈妙真买糖吃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沈妙真不要。 那时候喜欢和追求都是很容易的事情,今天喜欢小芳,明天喜欢小丽,要是小芳答应结婚了那就娶小芳,要是小丽答应结婚了那就娶小丽,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但贾一方追了沈妙真好几年,一下工就往沈家跑,跟沈家那头猪都混熟了,一半的猪草都是他割的,猪是可以养的,购五留五,一半要卖给国家食品站的。 贾一方从小没妈,爹在他初中时候去山上砍柴遇到大雨脚下打滑摔死了,他在亲戚家过了几年踢皮球的日子,就自己跑回去住了,房子被本家收回去了,他住以前放农具的小屋,等他长得人高马大了的才又要回来。 贾一方知道沈妙真她们家情况,明里暗里说自己乐意当养老姑爷,就还真把老人家说动了。 沈妙真结婚时候二十二,农村姑娘好多都这个年纪结婚,过了二十五就是老姑娘了,沈妙真觉得自己结婚前没那么喜欢贾一方,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越来越喜欢了,尤其他上回摔到脑袋,她又着急又难过的。 但他摔了脑袋就对自己没以前好了,沈妙真有点生气,就故意反着说。 “钟墨林啊,当然好啦,半个村的姑娘都喜欢他吧,什么字都认识,还戴着眼镜,多文雅。” “还大方!还给过我巧克力呢,你知道什么是巧克力吗?” 沈妙真想到磕了脑袋的贾一方一点也不好,语气酸溜溜地说。那回也不是特意给她的,一起去的人他都给了,钟墨林很大方,听说家里也很有钱,不过这时候有钱也不是什么好事。好事是钟墨林朋友那样的,叫白剑,是现在很流行的,那什么,高干,他父亲当过兵,不是普通的兵,天南海北的都是战友,当年他根本不用下乡,听说是为了追代木柔才跑来这里的。 沈妙真跟那些知青不熟,也不大清楚他们的事,都听别人说的,不过她觉得应该是真的,因为代木柔很好看,特别温柔的好看,一点也不鲁莽。 “我……” 贾亦方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什么来。 他决定收回觉得沈妙真人还不错的想法,很错,非常错。 以及巧克力,这是什么稀罕物吗。 其实还真是,现在太穷了,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根本没有精力去追求其他的,往外一瞧,似乎全世界都是由三种颜色组成的,青色,这里把黑色叫青色,解放绿,工人蓝,沈妙真穿的也不怎么样,上下一样宽的肥硕的蓝色褂子,洗得都掉色了,脸是挺好看的,但劳动半天整个人就灰扑扑的。 沈妙真说完又很快后悔起来,贾一方摔了脑袋已经很可怜了,这段时间他干活也很辛苦,什么都得从头学,不知怎的,他手上以前的老茧都没了,这会子磨出来不少水泡,水泡被刮破了里面的水流出来,皮挑开,能看到粉嫩的肉,要是不处理感染了那伤口就不会好,再加上出的汗碰到灰尘,整只手都能烂了。 沈妙真就用烧过的针尖儿小心挑破,把里面的脓水挤出来,再用草药敷上,没办法,等茧子重新长出来就好了。 哎,沈妙真觉得有时候贾一方跟那些知青刚来时候挺像的,就是身上有一股子那什么劲儿,她形容不上来。 刚这么想着,贾一方就张嘴了,果然。 “你放心,我吃的喝的都记账,以后加倍还给你。” 又说疯话。 “你怎么加倍还我?小学二年级了你连五加六等于几都不会,以前还能干活,现在活都不会干,猪草都能割错,猪吃了上吐下泻,妈不好意思说你,咱家猪本来就瘦,这样一闹冬天更得瘦了,你出去养猪都没有要你。” 贾亦方脚步加快了,沈妙真看出来他生气了,但她也懒得哄, 本来就是这样,哎,不过也有好方面,隔壁村有个人以前给人家盖房子从梯子掉下来摔脑袋了,摔成瘫痪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 贾一方虽然现在笨了点,但最起码能跑能跳的。 贾亦方今天还是挑粪,他已经不会弄到脚上了,只是没有熟手那么快,村边有条河,他晚上会去那洗澡把衣服也洗了,他不是没思考过其他出路,但说实话,几乎没有路径。这村子太偏了,几乎与世隔绝,去镇上逛集得走两个小时的路,还是那种很窄的山路,听说冬天好一些,冬天河冻上了直接穿过去,一个小时就到了,贾亦方还没去过。 他除了沈妙真很少跟别人说话,多说多错。 这次见到钟墨林了,即使是一样的农活,还是能看出来他和别人的不同,钟墨林个子挺高,人很清瘦,戴着一副眼镜,眉眼很干净,出了汗从兜里拿出来手帕擦擦。 人还算是友善的,有人跟他打招呼会笑着点点头,到今天为止,贾亦方并没有看出有谁给他使过绊子,但他觉察,他似乎……对他,也就是原身,有种敌意? 原身以前做过什么吗?他们有什么矛盾?真因为沈妙真喜欢钟墨林?他为什么会来到这儿…… 一切都没有头绪。 贾亦方思考着思考着,脑子里全是沈妙真那句话。 你出去养猪都没人要你! 晚上沈妙真在煤油灯底下描花,就是跟别人借来花样,用一种蓝色的复印纸描下来,然后再也不怎么拓印下来,贾亦方没看明白,但也不好意思问沈妙真,他不想加深他很愚蠢这个观念。 贾亦方很无聊,怪不得以前的人都要那么早睡,因为真的没什么事情可干,甚至连一本书也没有,以前处理过不少,留下的一些残本前言不搭后语,让人摸不着头脑,他甚至连日历本上的凶吉都看完了。他就一遍又一遍地叠自己的被子,贾亦方一醒来就跟沈妙真分开睡了,沈妙真开始是不同意的,但贾亦方说自己一跟别人睡就头疼得不行,沈妙真才点头。 这个花样儿是沈妙真好不容易跟秀芹借的,她跟秀芹关系不怎么好,以前因为点儿小事吵过嘴,好不容易厚着脸皮跟人借来了,描花样儿得非常小心,连呼吸都得放轻,那纸很薄的。 而此刻贾一方在那儿一遍又一遍摆弄他的被子,带起来的风把纸吹的呼呼响,沈妙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刚要发脾气,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们已经好长时间没那个了,以及她想到隔壁村那个摔了脑袋瘫在炕上的男人,还有他一醒来就说什么都要分开睡。 他?不会是不行了吧。 这可是大事,沈妙真眉头一皱。 “你过来。” 贾亦方条件反射就过去,沈妙真正盘着腿坐在小炕桌旁边。 等过去了,贾亦方才觉得自己有点太听话了,跟叫狗似的,就硬邦邦加上一句。 “有什么事。” 沈妙真没回答贾亦方的话,甚至瞧都没瞧贾亦方一眼,直接就把手伸过去。 她的手掌心很热,炽热的温度隔着单薄的布料传到了贾亦方的身体上,她的手直接就握住了。 贾亦方长这么大,长这么大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儿。 “没事了,回去吧。” 时间可能静止了几秒钟,或者几分钟,贾亦方从脖颈根一路红到脑袋顶,他很白,天天在外面晒也没黑多少,这种红就更显眼。 “你发什么疯!” 贾亦方脑袋嗡嗡作响,咬牙切齿地说,恶狠狠瞪着沈妙真,她这是!她这是! “谁发疯?我就是看看你还行不行?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沈妙真拿出来针线盒,怎么也找不着那根针,上回缝被子还见着来着,哪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城里来的堂姐一家 “沈妙真,你堂姐来了,快回去!” 有人站在地头上叫沈妙真的名字,她直起腰听了一会儿才分辨清内容,早不来晚不来,真麻烦! 她在自留地上锄草,给自己家里干活总要比给生产队精细点,分的那些粮食不够填饱肚子,家里那些人一个比一个能吃,就得勤快点儿,自留地的产量好些,才能吃得饱点,要不深冬腊月的可难熬了。 像最近的农忙时候一个月也放不回假,也就盼雨天,雨天能休息休息,村干部绕着村子敲一圈铜锣,就知道休息了,就跟今天似的,今天早上那阵儿雨可大,不下已经下午了,再说干活等把人都吆喝齐得天黑,所以索性就休息了。 沈爸沈妈闲不住,总能找点儿活来干,沈妙真也是,她照看这地跟照看小孩似的,比照看小孩还精细着呢,她哄小冉时候就跟逗小猫小狗一样糊弄。 地里头种着红薯土豆还有花生,这些冬天都能放住,她还会个绝活,加点东西就能把花生仁炒的又咸又香,快过年拿市场上去卖,自留地里头自产的农副食品是可以卖的,统购统销的不能买卖,再加上这几年政策活络了不少,沈妙真还打算今年秋收过去了就编点篮子拿去卖,不知道有没有人要。 沈妙真又想起来贾一方还跟她打听二道贩子的事儿,吓她一大跳,那被抓住了可是投机倒把,这倒也不是不能干,有聪明会来事儿跑得快的暗地里偷偷干,但现在蠢笨的贾一方沈妙真可不放心,要以前的他吗,还差不多。 以前的贾一方真是什么都会,屋里的那些家具都是他打的,拿尺子锯子量用刨子削,他跟着木匠做过几年学徒,这点儿小活不在话下的。他还偷着往深山里跑,有段时间天一黑贾一方就不见人,天蒙蒙亮才回来,沈妙真以为他去挖药了,是有人这样挖药卖给城里药房赚点钱的,但贾一方拿回来的钱多得吓人。 后来沈妙真才知道他去捡狼喉了,狼喉是一味很古老的中药,大概意思是以前人观察到狼进食时遇到硬的不好消化的骨头皮毛之类的会吐出来,这吐出来的骨头呢就是一味中药,有特殊的功效,因为难得,所以这药理所当然就贵。 沈妙真觉得以前人也是闲的,怎么不把兔子猫头鹰吐出来的东西也当药呢,有钱人也是邪门,什么玩意儿都吃,贾一方更是脑子不好使,什么钱都敢挣。 她骂了贾一方好几回他才老实。 沈妙真又弯着腰干了好久活儿,才想起来。 哦,堂姐回来了。 沈妙真堂姐叫沈妙娥,两个人关系不太好,不过这个关系不好跟个人关系不大,是家庭因素,沈妙真她爸跟沈妙娥她爸关系就不好,至于他俩为什么关系不好呢,还出在沈妙真爷爷身上。 沈妙真爷爷年轻时候是在部队后厨做过饭,机缘巧合帮了领导一个忙,领导问他有没有孩子,说能解决工作问题,当然工作也不是什么多体面工作,在工厂,烧大炉,是个人就能干的,但那对于农村人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去了工厂就能转成县城户口,吃公粮。 他爷爷把这工作机会给沈妙娥他爸了,原因是他觉得沈妙真他爸更老实孝顺,想留在村里给养老,再加上性子好,估摸就算生气也就气一阵子。沈妙真他爸确实一直都是孝顺懂事的人,但也不是傻子,那之后就离心了,后来结婚之后很快就分家了。 要说那都是大人的事儿,跟小孩没关系,但巧就巧在沈妙真跟沈妙娥年岁差不多,初中是一个班的,村里镇里都没有初中,上初中得翻过去座山,还得自己拿粮食,中午都是冷饭,冬天一到窝头硬邦邦的能敲核桃,吃食堂得交饭票,农村人交不起,所以一般就算考上初中了不少人也不去上。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5节 沈妙真去上,她还挺爱上学的,在班级里成绩也不错,但就算读书好也没什么上升途径。沈妙娥就比沈妙真成绩差多了,但因为她爸爸在炼钢厂里,工厂内部工人子女每年都有招工名额,沈妙娥通过非常简单的招工考试就去当会计了。 这种情况下沈妙真没法子心平气和,就算现在天天下地干活,晚上下工回来她偶尔也看看书,练练字,背背数学公式什么的。 不过现在年龄上来点,人也稳重了,她就不会多伤心了。 “大爷,堂姐,你 们来啦。” 沈妙真进屋先是撩开门帘礼貌打招呼,然后回自己那屋洗手换件干净衣服再出来,贾一方不在,说实话沈妙真也有点希望贾一方不在,他在别人眼前儿干蠢事就算了,显眼显到沈妙娥眼前,会让她觉得丢人。 “妙真你不知道吧,你姐也快有好事喽,她现在这个男朋友可有出息了,是在那什么,那个农研所,研究荞麦的呢,是个科学家……” “爸你胡说什么,他那就是个小研究员,离科学家差了有十万八千里,我警告你,你少在外面胡说八道!” 沈妙娥嗔怪着跺了下脚,她穿着一件深粉色带碎花的褂子,褂子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白白净净的一点污渍也没有,脚底下踩着一双圆头的小皮鞋,那时候说是皮鞋,其实都是革,但也很有型,最起码比笨重的解放鞋有型多了。 沈妙娥父亲就瞧着她笑,沈妙娥是他现在这任妻子生的小孩,打小他就疼。 “不过应该也快了,等他家里谈好日子我带他一起来看你们。” 沈妙娥笑着把耳边的头发别上,似怪似不怪地看着沈妙真道。 “早就让你别那么着急成家,初中那会儿不是挺多人喜欢你的吗,嫁到城里多好,省得现在风吹日晒的这么辛苦,你看看你黑多少,这手糙的!” 如果沈妙真真嫁到城里去沈妙娥也就不这么说了,她从小对这个表妹就不喜欢,学习比她好,长得比她好,还好她爹没她爹争气,要不说呢,这都是命,她沈妙真命里就注定泥里刨食。 “对了,听说妹夫磕了头,怎么样了?他怎么没在家里头?” “嗯。” 沈妙真倒了碗桌子上大茶缸里的红糖水,这平常也不沏水喝,来客人了才放点红糖。 “嗨,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好好跟你表姐说话。” 沈妙真父亲打马虎眼,他也能看出来自己兄弟瞧不上自己,椅子都不坐一下,就站着,特意沏的红糖水也从来不喝。 沈妙真瞧着她父亲的样子又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一到暑假沈妙娥就会在奶奶家过暑假,家里什么都没有,小孩又馋嘴,一起拿的房梁上的果子吃,只有沈妙真一个人挨揍。有人走亲戚拿点儿糖瓜来,沈妙真只能吃沈妙娥掉的碎渣。 小时候还总委屈为什么爷爷奶奶不喜欢自己,现在她不琢磨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自从她十五岁之后再没去过她爷爷家,一回没去过。 “我身子累了,先回我屋了。” 沈妙真说完这句话就走,也不管别人脸上什么样。 “嗨,嗨这孩子……从小惯坏了……” 沈铁康笑着,他觉得他大哥回来一趟不容易,想让大家和和气气的。 沈妙真又管不住自己脾气了,她觉得自己挺可怜。 “袁知青在吗?” 贾亦方敲了敲知青点那扇晃悠悠的老门,里面的声音很热闹,推开门,一股子热气冒出来。 “哦、哦,他在那呢。” 有人手忙脚乱地指着,他们今天开小灶,有人偷摸在县里买了两斤羊肉,正风风火火地包饺子。知青点小二十个人,两斤羊肉下来也就吃个滋味,和馅儿时候全是绿油油的青菜,见不到什么羊肉,但能吃到油腥就是好的,再加上今天不上工,那更是好上加好。 但有人来就不好了,万一是个屁股沉的,坐着不走也不好撵。 众人见是贾一方,第一感觉都是愣了一下,贾一方是这样的吗,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哦,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贾亦方跟袁姓知青搭上话因为前几天俩人分到一块儿上工,袁清是上海人,当时上海知青并不是都被分去临近的江浙皖,计划安排都是一阵一阵的,有些也分到中部来,袁清就是这个不太幸运的人,过年回家来回路上得花一个星期,刚来时候他晚上总是蒙着被子哭,白天时候嘴里总是絮絮叨叨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这批知青除他外大多是北方人,时间久了大家都觉得他是怪人。 贾亦方父亲是苏州人,虽然他死得早吧,所以上海话贾亦方听得懂,多多少少也能说两句,就搭了袁清的话茬儿,两人就算认识了。 贾亦方跟袁清借了两回书,也教袁清怎么干活更省劲,一来二回就算熟悉了。 贾亦方当然不是想跟袁清做朋友,他想搭上钟墨林,但知青抱团太严重了,几乎没有能交流的机会,贸然去也会显得怪异,另有所图一样。 当然他想跟钟墨林认识也不是想怎样,毕竟那个电视剧是以钟墨林为主角的,他只是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一睁眼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总之,他也没别的办法。 “我可以把我的饺子分你一半,我不爱吃羊肉,你要不等会儿再走……” 袁清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悄声对着贾亦方说。知青点谁家邮寄了东西都拿出来一半分大家伙,他们也算是小基数的共产主义了。 “谢谢,不用了,书上你有批注写错,我用铅笔改正了,你空时候可以看下。” 贾亦方把撕了书皮的小说放在袁清床铺上。 贾亦方往外走时候路过洗脸架,钟墨林正在那洗手,极认真地抹着香皂,洁白的泡沫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跟艺术品一样,他垂着头,细细的银框眼镜挂在高挺的鼻梁上,整个人清俊又文雅,跟周遭破破烂烂的环境格格不入。 倒是男主。 贾亦方这样想着,开口说了跟男主的第一句话。 “钟同志,你好,你在县农技站拿的报纸还有吗,我对你提出来的在小块试验田育新苗的做法很感兴趣,我支持你。” 钟墨林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贾亦方。 他以前是这样的吗?说话这么客气? 以及,这真的是他?穿得不怎么样,但说话时候下巴微扬神情略显高傲,隐隐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这样的人会说出那样粗鄙难听的话甚至还动手?钟墨林觉得自己被踹一脚的地方又隐隐作痛。 钟墨林有点头疼,晃了下脑袋,再定神,没什么问题。 贾亦方见钟墨林怪异的样子,觉得他们之前肯定有矛盾,这矛盾可能就出现在沈妙真身上,她喜欢他他不喜欢她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们之前要有什么过节那我先道个歉,对不起,我摔了脑袋忘了不少事儿。” 贾亦方接过钟墨林递来的报纸。 钟墨林扬起嘴角来,笑得很爽朗。 “好啊。” 回去路上贾亦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没有贾一方的记忆,也根本不清楚怎么莫名其妙就到了这个电视剧里,所以只能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贾亦方已经差不多摸清沈妙真的性子了,他要是空手回去肯定会被阴阳怪气一通,所以他出门就带了镰刀,一边走一边割草,这样抱回去一捧沈妙真也不会说什么了。 正当他拽着草要下刀时候,有个盘成一团的东西“嗖”地从他脚边滑过去。 贾亦方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再加上蛇的寄生虫感染风险挺高的,现在的医疗水平又极差,所以…… 所以他连锁反应地就用脚踩住了蛇头后方,快速抓住蛇尾,拎起来迅速晃动。 这也是他见别人操作的,说是这样能让蛇暂时瘫痪一会儿。 他就把刚割的猪草扔了,紧紧捏着蛇头后方的位置跟尾部,向家里走,也不知道沈妙真吃不吃这个,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谁要是抓着一条笑的眼睛都瞧不见。也是,一年也吃不着几回肉。 希望能比猪草让沈妙真高兴点。 路过村头,有人围着正在那唠家常,见到贾亦方抓这么大条蛇都惊呼着过来,说他运气好,也有嘴馋的小孩笑嘻嘻问能不能讨一碗汤。 贾亦方心里有种隐蔽的兴奋,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刚要进门,就见到沈妙真她爸妈拥着一对父女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城里人,洁净的衣服,时髦带着翘边的短发,腋下还夹着一个包,沈家还有这样的亲戚?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那个男人兴奋地靠过来。 “小贾啊!哪来这么大一条蛇,你可真牛!我正缺泡酒的呢,我可得来一瓶好酒!” 贾亦方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情形,他看向沈父。 “哎,你有用的话就送你吧,也是,城里哪有蛇呀,还是老家山里的蛇对味!” 沈父 把蛇从贾亦方手里接来,递到他大哥手里。 “哈哈哈哈!那就谢谢你了!” “小事小事,常来……” 贾亦方想,这原是沈妙真的大爷,他只知道沈妙真有三个姑姑,还不知道她有大爷。 沈妙真跟她爸妈关系好,平日里饭也一起吃,所以这应该也是沈妙真的意思。 贾亦方这样想着,一抬头。 完蛋。 抱着胳膊站在窗根下的沈妙真,正狠狠瞪着他。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就知道找我出气 “嘿,又跟你媳妇儿吵架啦?” 旁边干活的王建立肩膀对肩膀的碰了贾亦方一下,贾亦方这回也正跟他们这帮还没成家的坐在地垄旁边就着水啃干馒头,叫着好听说是馒头,其实没得白面,是磨细的玉米面掺杂着些高粱面荞麦面和野菜什么的,说不上好吃,但顶饱。 贾亦方对食物要求很低,但这个真是难以下咽,不吃就饿,饿了就没劲儿干活,没劲儿干活拿不到满工分,工分少年底分的粮食就少…… 总之是这样一个循环,不过硬着头皮吃久了觉得就那样了。 一般家里有媳妇儿的中午都会送点热汤什么的就着吃,女人那边休息得早,不过相应的工分拿得也少,因为要照顾一大家子嘛,沈妙真手脚麻利,中午甚至能下个蘑菇蔬菜汤什么的,有时候还从兜里掏出来两个野果子。 贾亦方刚来时候活干得不好,还挑嘴,不吃偷偷扔了,被沈妙真发现一手肘子捶他胸口,说实话,他差点儿以为自己被锤死了,疼得喘不过来气儿。 不过也不怪沈妙真,贾亦方没穷过没经历过饥荒,不知道有段时间自留地完全取消了,铁锅铁铲子都要交上去炼大炮,所有人去公社吃集体饭,那几年还遇到自然灾害,粮食征收政策反而更严苛了,比例上升极快。 那几年冬天常饿死人,沈妙真很小,只记得自己肚子总是瘪瘪的,她偷偷抠出来窗台缝儿里的玉米粒要吃,那些不能吃的,家长天天都说,是加了耗子药药耗子的。越灾荒,耗子反而越猖獗,也是,没人的时候耗子也存在,自然界随便什么东西留点籽儿就够耗子过冬了,人把土地全种上庄稼了,又把庄稼收的捡得干干净净连渣儿都不留,耗子也饿啊,它们不知道什么是偷,在它们看来,草籽浆果蟋蟀蚂蚱橡果松果跟玉米谷子菜叶子没什么区别。沈妙真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她太小太饿了,不知道什么是死,也不知道什么是被耗子药药死。 刘秀英看见了狠狠打了她手心,刘秀英是沈妙真妈妈,她吃得差,奶很差,空落落的胸部垂着,虽然不像其他女人生了五六七八个或者死了一二三四个,但生沈妙凤时候伤着了身体,也落下病根儿,家里只有沈铁康一个整劳动力,全家人一年都得勒紧裤腰带。 沈妙真哭着说她饿,刘秀英打着打着,就抱着她一起哭,沈妙真小屁股蛋上都能摸到骨头了,不是人过的日子。 沈妙真长大就把这些事都忘了,就记得小时候她妈脾气不好老揍她,还记得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吃粮食,她做饭好吃也是这个原因,她对于粮食有一种虔诚感,觉得自己要是做得不好吃了,就是对粮食的亵渎。再差的粮食她也能慢慢嚼从中体味出不一样的东西来,所以贾一方浪费粮食那回沈妙真是真生气了,再就是这回。 贾亦方已经吃了两天硬面馒头了,觉得再这样吃一顿他不用指望别的了,立马就能把自己噎死。 “有沈妙真这样的好媳妇儿你还吵什么架?整个村也没几个比她更能干的了吧?还好看,还识字。” 以前村里还有人找沈妙真写对联,后来那帮知青来就都找他们了,沈妙真写字不丑,一笔一画板板正正的,像在国旗底下戴着红领巾敬礼的小学生,贾亦方第一回看到就忍不住笑,沈妙真问他笑什么,他也不敢说。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6节 这人是贾一方以前的朋友,看起来感情应该不错,还邀请他跟着一起去山里打野物,那时候根本没动物保护法,有也覆盖不到这穷乡僻壤里来,贾亦方甚至还看到了土枪,他真挺感兴趣的,摩拳擦掌。 就被沈妙真给他骂回来了,贾一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怎么总挨骂,正常朋友之间是这样相处的吗?正常夫妻之间是这样相处的吗?贾亦方没有任何经验,他的亲缘关系贫瘠的可怕,之前生活的主要任务是和抑郁做斗争,都是药物治疗和物理治疗,所以整个人很怪,很滞。但这其实跟他自己本身没什么关联,全是遗传,他爸这样死的,他爷爷这样死的,估计他太爷爷也是这样死的,他早晚也有那么一天。他常常觉得痛苦,不知道这样劣质基因遗传下来有什么必要。 所以即使到了这儿又穷又累又脏,干不完的活,但贾亦方觉得很新奇,一切都很新奇,健康的身体新奇,沈妙真也很新奇,他有时候半夜醒了就会很新奇地盯着沈妙真,沈妙真睡觉特别不老实,总把被子到处踹,有时候也会踹到他。 “反正你要是不珍惜,以后有你后悔的呢。” 那大小伙子又往过凑,贾亦方习惯性挪挪避开,虽然不像生病时候那么不能忍受无序,比如让任何东西触碰到都要洗手洗澡,严重的洁癖,以及强迫。但他是个讲卫生的人,是的,讲卫生。 那小伙子又要脱鞋。 贾亦方麻溜站起来,伸展伸展胳膊,就往旁边走,沈妙真上工的地方离他不远,但他可不敢去碍人眼,就沿着河边溜达。 这个地方河很多,这还没到水季,水眼就四通八达的了,从山坡上流下来汇聚起来绕着村子奔向远方,有些小孩很会捉小鱼,光着脚在河里小半天能抓一桶,这个可以晒干留着,也能炸了直接吃,但油贵,很少有人炸。沈妙真没生气时候还说要炸小鱼吃,前两天她有个姑姑来拿了两碗白面,沈妙真说裹着白面,再偷偷加两个鸡蛋,炸出来好吃的掉了舌头都不知道。 贾亦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恐怖的形容。 沈妙真那个姑姑很好,每回来都不空手,她男人是做木匠工的,手艺活在哪儿都吃香,现在虽然不能单干,但他在外面给人做家具,收了票子交大队,也给他算满工分,做得好了主家还会直接给木匠东西,肉面瓜果野味什么的,这些不用交大队,自己留着就行,她们家日子过得很好。 姑姑跟她男人结婚时候他还不是木匠,家里穷得很,全家人都不同意她嫁过去,他们那村也穷,地不好,都在山坡上,就沈妙真她爸同意,还把家里那床好被子陪嫁了。所以现在日子好了姑姑一家都对沈妙真她们家好。 沈妙真小时候就爱去姑姑家拜年,因为姑姑姑父给她做好吃的,还给她糖吃。 现在也是,她结婚时候盖的房子,缺的大梁还是她姑姑家给的,把房后的一棵槐树给砍了,用毛驴车拉着给送过来。要说以前的人情早还完了,她是真喜欢沈妙真,她做姑娘时候没少照看沈妙真,嫂子对她也好,所以现在心里最挂念。 沈妙真家里生活本来没有现在这么拮据的,都因为盖那两间房子,欠了别人不少工夫票子什么的,欠的都是要还的,人家帮你工你也得帮人家工,盖完房子一家人都累够呛,沈妙真下巴都尖了,她是鹅蛋脸,本来挺圆润的,累得都瘪了,当然是夸张手法。 贾亦方一不注意脚下路就走多了,还是往沈妙真那边走了,他赶忙止住。 他想到沈妙真也不是一回都没夸过他。 他也是来了才知道,现在的袜子都不像以后,棉线的质量很硬,粗糙,直接穿几天就会破洞,鞋板也硬,穿着不舒服,所以要找碎布什么的针脚密密麻麻的缝上,袜底又厚又硬的,就对了。贾亦方刚开始很不适应,他觉得自己穿了两双鞋。 沈妙真可会废物利用,一块儿碎布头也不浪费,所以他有三双这样的袜子,不少人只有一双,或者有两双也换得不勤,贾亦方也是到这儿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穷,有家人这样穿衣服,春夏秋是单衣,冬天往里头塞棉花缝上,一身衣服就这样穿四季。 那些袜子换得不勤的,要是换下来 ,能立住,臭得没法说。 沈妙真夸他爱干净,知道天天洗袜子了,贾亦方一高兴,把屋里屋外来来回回扫好几回。 再翻过去这个坎儿就到沈妙真上工的地方了,贾亦方知道她肯定做的菠菜蘑菇汤或者生菜蘑菇汤,因为他瞧见她早上泡蘑菇了,园子下来的菜就那么两样儿,然后也会挖一勺白花花的猪油,她喝碗汤还会倒点开水泡泡,把油花儿一起喝到肚子里。 贾亦方觉得自己才冤,莫名其妙被沈妙真拿来撒气,还嚷他,都没人嚷过他,她有能耐怎么不把那蛇从她大爷手里头夺回来呢,就知道找他撒气。他原先都不知道她有大爷,更不可能知道那些弯弯绕绕啊,真是倒霉! 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不就是那个硬邦邦的破馒头吗,他再吃一个月都没事。 “妙真,你跟你们家小贾吵架啦?” “没有啊。” 沈妙真把罐头瓶里的水倒到喝干净的汤碗里,表面就浮上来一层油花,她美滋滋地喝肚子里,觉得浑身都是劲儿,把辫子甩到脑后去,她有一头茂盛浓密的黑发,额头鬓角都是碎发,早上要用细齿梳子缕一缕顺一顺,贴头皮些,这样显得利索。 “那这个?” 王小花晃了晃碗里的汤,明显自己喝了别人的,沈妙真给她爸送过去一碗,自己喝一碗,怎么剩下一碗到自己这了? 刘秀英年纪越大身体越不好,现在已经上不了工了,上工也只能拿小孩工分,干轻省活,现在家里不缺劳力,粮食也够吃,沈妙真索性就让她留家里,平日做做饭什么的。 “喝你的,不喝还我。” 沈妙真白了王小花一眼。 “喝喝喝,我当然喝啦……别仗着你眼睛大就白人!” 沈妙真眼睛其实不大,只不过她脸小,就显得五官大,还有睫毛密,也给放大了。 别看王小花名字随便,她哥哥名字更随便,叫王小草,她妈跟她爹开始生了好几个孩子都没留住,命短,不是摔死的就是病死的,还有个说骨头化没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后来找看相的人说她爹年轻时候冲撞了水神,核桃沟水眼特别多,这山几条河那山几条河的,就拜水神。这一问才知道他年轻浑不吝时候确实口出狂言过,还把供果都给吃了扔了祸害了,孩子就留不住,不能有后。 所以到她哥下生时候立马就认了草当爹,到她就是花,反正要把那些东西糊弄过去,还真站住脚了。那时候死孩子很正常,留不住的多了。但随着她跟她哥长大,她爹身体倒越来越差了,后来死在煤矿里,大队赔了一笔钱,那时候的煤矿也不能称矿,就是个煤窝子,人连着筐用绳子放下去,也总死人。 不过村里人不太待见她们家,说她爹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故意去煤矿干活,就是要讹大队一笔钱。沈妙真不在乎这些,她跟小花感情一直很好,她每回叫小花名字时候,都在心里告诫自己。 以后一定要好好给自己家孩子起名字。 “哎,你知道不,昨天他们知青点又打起来了,那个姓袁的,他怎么总被人欺负,软趴趴的,咋不知道反抗。” “自己的事儿都管不完呢,少操心别人。” 沈妙真这样说着,她不赞同,但清楚无法避免,那些人真不是干活儿的料,在不好的环境下恶意就会释放,一些软弱的人似乎天生就会吸引这些恶意。她知道贾一方跟那个袁清说得上话,到时候让他提点提点他,打铁还需自身硬,自己立起来了才没人敢欺负,也去帮着出出头,贾一方人高马大的,还是本村的。 “哎,我也理解你生气,你说结婚时候能干得很,力气跟牛似的,没半年呢什么都不行了,这不就骗人吗,要搁我我也生气。” “什么不行了?他就是忘了,现在也行了啊,他从上星期就能拿整工分了。” 沈妙真虽然觉得贾一方笨蛋一个,但又不想听别人说他不好的话。 “得,当我没说。” 王小花端起碗呼啦呼啦把汤都喝了。慢一点再让她还回去。 作者有话说: ---------------------- 朋友们,这篇1v1,但我也阻止不了别人硬喜欢沈妙真。 第7章 没吃过吧 “春燕,你别干活儿这么拼命,歇会儿,人又不是机器,哪能一刻不停呐。” 忽然的一轮升温让大家伙都措手不及,往年这时候从来没有旱过,旱季怎么也得再过一两个月才来,所以又得加工加点。男的在挖沟渠,把混乱的从山上下来的几股溪水汇拢成一条,引到地边来,女的用水桶脸盆什么的一趟趟往地里浇水,当然这只能解决一部分临近外面大川的地,山上的还得靠着人工一趟趟挑。 春燕是个小姑娘,比沈妙真王小花她们都要小上不少,沈妙真今年二十二,王小花十八,春燕估计也就十三四,但看不出来,看不出来的意思不是说她显大或者显小,她好像显大又显小的,身子格外纤细,胳膊好像就细细一条,总低头佝偻着腰,似乎这样离地近点能省点儿力气一样,但这么细的胳膊能拎起来沉重的水桶,还稳稳的,一滴也不流出来,这样看像个小女孩,但一抬头,就会觉得她头好大,脸上好沧桑,眼珠一点也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小孩的亮堂,反而死气沉沉的。其实也不是头大,是她太瘦了,肩膀太窄,穿的也到处透风,就显得人单薄得要命。 沈妙真放下手上扇着的扇子,其实也不是扇子,就是河边长着的一种水生植物,脉络很硬,有人手掌那么大,叶片厚,绿油油的,平日里干活的人爱摘下来扇风用。 拎着自己的水桶跟在崔春燕身后。 崔春燕转过头飞快瞧了一眼,又扭过头加快脚步,想把沈妙真甩在身后,她以为沈妙真也要干活了,沈妙真每回都能拿女生的满工分,工分差不多是这样算的,成年男性能拿整工分,算是一个整劳动力,女性算多半个劳动力,除去天然的体力差异外,她们要花更多时间在家庭里,所以下工会早一些,又有生育哺乳什么的,那时候可能生孩子,排排队,赶上个小幼儿园了。小孩就只能拿半个劳动力的工分,还是那种天天下地,不是农忙时候才不上课来帮忙的。 沈妙真知道她什么意思,沈妙真拿过两次劳动标兵,就是干活积极主动,完成得好,大队颁奖,多给了两斤粮食。就有人会在心底嘀咕,觉得这是出风头现眼,还导致目标给变高了。崔春燕本来想自己趁着别人休息时候多干点儿,沈妙真要是也干,那总体来说她的劳动量还没什么变化。 沈妙真看着崔春燕细细的手腕子,拎着沉重的水桶,皮肉好像都要被抻开了,宽大的袖口子晃荡晃荡的,她穿的不是她妈的就是她姐的衣服,沈妙真从来没见过她穿过新衣服。 崔春燕家里情况很复杂,沈妙真她们这边虽然穷,但是算是沾边革命老地了,一般有运动思想新潮什么的风尚都会从这边刮过,所以整体来说,她们村以及周边那些村,算是思想较为开放的了,方圆几个村,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是裹脚的,但崔春燕她妈就裹脚,还是那种很标准的小脚,出嫁了才放脚的,但也无济于事了,地里的活都干不了,所以她们家就只有她父亲一个劳动力,她母亲的任务就是不停地生孩子,生七八个崔春燕应该排老六实际排三,死了俩,死的俩都是儿子,所以她妈还在生。 她爹前两年又生了病,看不出来是什么病,反正整日整日咳嗽,冷不丁还咳嗽出一大口血来。 她大姐二姐都嫁出去了,因为总补贴娘家,自己家日子过得也不好,成天吵吵打架,崔春燕就上过两天学,会认识数字,分出钱来,能写自己名字,就回来了,她从小就在地里头跟着大家干活,拿的工分少,但一年到头换的粮食也能养活自己。 “春燕,你这样不行的,你得让自己长点肉,看着壮实点儿,能扛事儿,赵老头儿才肯给你算满工分的。” 沈妙真跟在崔春燕身后,把自己挑的水也一齐浇到崔春燕的那垄地上,这样一来,崔春燕的进度 就跟大家都差不多了。 沈妙真都不忍心看,这小孩真是瘦小得夸张了,也不怪赵老头不愿算,看着一阵风都要刮倒,要是真给她算了成年女性的工分,每天安排的活更多更累,再累出好歹来。 “哦,谢谢妙真姐,我没事儿,我力气大着呢,不用帮我浇,我自己没问题……” 崔春燕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也不看着沈妙真,她很多时候都像只小老鼠一样,缩在墙角里。 “哎呀,今天活不多,都能干完,待会儿我们帮你干,这算啥,我替你做证,让赵老头多给你记两个!” 王小花风风火火过来拎着崔春燕的袖子就往地边走,她开始时抓的她的胳膊,但是空荡荡的跟摸不着肉似的,怪吓人,她就改抓袖子了。 赵老头是战场下来的老兵,瞎了只眼睛断了只胳膊,村里就给他安排记工分管仓库这样的轻省活儿,没人有异议。 地头那帮姑娘正在吃红果子,只有土名,也说不好叫什么,跟草莓有点像,但有核,还酸得要命,大概就是吃那种酸,每个人都视死如归的捏起来一个放嘴巴里,然后酸的龇牙咧嘴,然后大家一起笑。 沈妙真不吃,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吃这个就上火,第二天眼睛准肿的睁不开,现在大双眼皮最好看,沈妙真也有双眼皮,但一点也不大,眼头都看不着,只有眼尾那有一小块弧度,不过比贾一方的强多了。贾一方一点也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眼皮,单的吓人,但眼尾好像也有一点内双,他眼珠特别黑,黑的渗人,连瞳仁都看不着,但也是好看的,他鼻子好看,脸也窄。 崔春燕也不吃,也不闹,靠着大树休息,她好像不想让除干活外的事情沾染一点自己的精力,沈妙真看着她觉得心里有点难受,现在都这么瘦了,要是来了月事可怎么办,月月往出流血,没点儿肉顶着身体得虚成什么样儿。但这事儿也轮不到她来难受,她爸妈不难受还在那往出造孩子,她自己也不难受粮食全给家里自己吃渣子,沈妙真想不清楚,怎么有人能对自个坏到这种程度。 “哎呀!” 有摊鸟屎从树梢上掉下来落到一女孩衣服上了,她惊吓着跳起来,生气地埋怨,沈妙真赶紧躲一边上去,她可不想让自己衣服沾了鸟屎,这是她新扯的布料做的衣裳,老布料带蓝色碎花的那种,是贾一方给她买的,她问他哪来的钱哪来的布票,他也不说。沈妙真发现贾一方主意头越来越正了,她们家好像不是她做主了一样。 不行,今天晚上得问问他! “一方,我觉得你,你不要觉得钟墨林是多好的人……” 袁清说话声音总是很小,就比蚊子大一点,挖沟这边儿也在休息,贾一方坐在石头上大口吃从家带来的干粮,最近劳动量大,所以馒头里的白面多了,青菜也多了,硌嗓子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少了,也可能是他太饿了,三两下就一个下肚,流了一上午的汗,吃了一个半才缓过劲儿来。 贾亦方才听清袁清说什么。 今天公社终于给调配过来一台柴油机,不过只能用半天,不然跟昨天似的,光从旧河床里头挖胶泥,用石夯夯,贾亦方觉得纯人力累死了也干不完。 “抱歉我刚在走神,你吃吗?” 贾亦方把自己咬过的地方掰掉,剩下那一小块儿递给袁清,他不知道他们知青点在搞什么,每回见袁清拿的饭都是又黑又硬的一块儿,这种东西吃了怎么干活。他们知青都是一起吃大锅饭的,可能都不会做饭,听说前几年因为做饭还把房子点着过。 “谢谢谢谢。” 袁清小心接过来,不住道谢,然后像是怕有人偷一样,四周看了一圈才慌忙塞嘴里。 贾亦方觉得袁清有点严重了,他似乎有点草木皆兵,不知道下乡之前他都经历过什么,以前袁清父亲是医生,母亲是在报社工作的,家里还有一栋祖上传下来的小别墅,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苏州河,站到房顶能看到和平饭店的绿色铜顶。当然这些贾亦方也不确定,他觉得袁清有时候嘴里说的话不靠谱,不过也都无伤大雅,袁清似乎有时候分不清幻想和现实。 “钟墨林不是多好的人,什么意思?” 贾亦方最近跟那帮知青关系又近了不少,他下工经常跑过去跟他们混在一起,打牌什么的,就是最普通的扑克牌,沈妙真那衣服的布票就是他赢的,贾亦方记性好,桌子上出过的牌都能记住,最后时候猜别人手里牌都能猜的大差不差。 贾亦方觉得,既然能作为电视剧的主角,应该道德层面没有很大瑕疵。 “反正、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袁清话又说不清,他吞下馒头,又趴下身胡乱喝了两口水,就他们挖渠刚引的水,还很浑浊。 “哎,你喝那个干吗?” 贾亦方觉得袁清最近越来越怪异,他拿起自己的水拎过去,这是沈妙真淘汰下来的,她有新罐头瓶了,旧的就归他了。最近天热,沈妙真给他加了蜂蜜跟醋,贾亦方也是活这么大才知道,醋还能自己做,用醋引子养,沈妙真总是让他大开眼界。 袁清不住摆手,贾亦方才发现他眼镜腿断了,正用一根粗线绑着,脸上也有点伤,贾亦方想起来沈妙真跟他说袁清在知青点里挨欺负,让他看着调解调解,但贾亦方去时候觉得他们那挺和睦的,顶多让袁清倒个水递个东西什么的,这种贾亦方觉得他也没法插手。 “对了,这个给你。” 袁清从兜里掏出来个纸包,贾亦方接过来就要打开,袁清不住提醒。 “你慢点慢点……这很贵的好伐,只有一个了……”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7节 是一团糊在一起的碎块,能看出来可能是饼干一类的,有点像沈妙真把什么稻谷壳之类的搅成碎渣用来喂鸡的玩意儿。 “这可是蝴蝶酥,我姐做的呢,你知道吗,我姐工作恢复了,她马上就能来把我接走了……” 袁清在不管不顾的往下说,贾亦方觉得这挺有可能的,最近政策松快了些,县里推荐上大学的名额给了隔壁村一个家里平反的下乡知青,对于这些家境比较殷实的知识分子,确实快回去了,以及一年多不到两年就要恢复高考了。 但这些贾亦方不会跟袁清说,也不会跟沈妙真说,他觉得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自己到了这个地方,那都应该最大限度地不对历史进程造成影响,除了……沈妙真,他觉得沈妙真这个事情应该存在隐情,或者说是电视剧夸大了一些情节,毕竟故事情节发展需要好人也需要坏人,他觉得沈妙真可能是编剧的问题。 他也没想好以后怎么走,但肯定不会去跑运输开车,大概率是要考大学的,但是沈妙真,他不确定了,反正恢复高考之后就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沈妙真这么勤劳,日子不会过很差的。 以后他会补偿沈妙真一些钱。 贾亦方这样想着,把那碎成渣子看不出形状团在纸里的糕点放到了兜里。 他觉得沈妙真那个土老帽肯定没吃过这东西。 午休的时间并不长,但她们大部分吃饭都快,吃完把衣服盖在草地上眯着能休息一会儿,下午才有劲儿,沈妙真把她之前用来煽风的大叶子盖到脸上,枕着衣服想眯一会儿。 她睡意刚上来,就听到好像有窸窸窣窣说话的声音,声音又熟悉又陌生,好像还有阳光从叶片脉络间透过落到了她脸上。沈妙真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又好像不在做梦,她终于努力支开了眼皮,坐起身来。 绿叶从沈妙真脸上滑落,她额头鬓角的碎发边起了细密的汗珠,睁开的眼睛看哪都是朦朦胧胧的,卷翘的睫毛像是花瓣儿一样,整个人慢了好几个拍子,抿嘴又用力睁了下眼睛,左下边那个小小的梨涡就显现出来。 沈妙真再睁开眼睛,才发现是钟墨林。 他来干什么。 “哦,沈妙真同志,你吃蝴蝶酥吗?” 沈妙真的手比她的脑袋快,她还没消化完钟墨林的话,手就伸过去了。 油脂从包裹着的纸张渗透出来,斜着的字母歪歪扭扭的,沈妙真看不懂,一定是什么外国名著,钟墨林真是有文化的人啊。 她好像只碰一下就能闻到好闻的饼干味道了。 “那我就走了。” 钟墨林把眼睛移开,中午很热,沈妙真多解开了一个扣子,领口大了能 看到她被晒出来的那道分界线,脖颈底下那个浅浅的窝。 “哎,钟知青真是有钱人啊,哎那他家那么有钱为什么来咱这儿穷乡僻壤的地方受罪啊,不都是应该在城里工作或者当兵吗。” 王小花也分了一个,她吃完把那包着饼干的纸也舔了舔,一点渣儿不剩。 钟墨林是来给崔春燕送吃的来的,崔春燕参加过知青组织的夜课,就是扫盲,教大家认字,他们觉得她很可怜,所以有时候会照顾点。还有女知青给崔春燕送过衣服,可她转头就拆了又缝给她爸穿了,说这种料子好,那女知青生气再也不管她了。 没想到这钟知青还记着,王小花跟沈妙真算是沾光了,她们三个睡在另一边,离别人有段距离。 “哎,这钟知青可真好啊,人长得那么俊,心地还那么善良。” 沈妙真也不搭腔,就专心吃自己的饼干,怪不得叫蝴蝶酥呢,跟蝴蝶翅膀似的,沈妙真咬一小口舍不得嚼,在嘴里含着,然后再一抿,说不出来的香味就沿着舌尖儿到整个口腔再到整个人都是美的。 总之!就是非常好吃! 沈妙真细细吃了一半,剩下的舍不得吃了,王小花早吃完了正眼巴巴瞧着她,她再看崔春燕,崔春燕根本没吃,而是又拿叶子好好包了几层握在手里,一看就是要拿回家的。 沈妙真觉得拿回家给她那无底洞又不干活整天只知道生孩子的爹妈吃还不如给自己吃呢。 崔春燕感受了沈妙真饥渴的眼神,有点慌张地拿起就塞衣服里起身了。 沈妙真正瞧着崔春燕可惜呢,身边的王小花脖子伸老长,嘴唇就快要碰她手上了。 “去去去!饿死鬼投胎呀,走开!” 沈妙真把王小花扒拉一边去,小心把半个蝴蝶酥包起来,太好吃了,她实在不舍得吃完。 整个下午沈妙真都是在一种十分美妙的状态下度过的,干一会儿活就拿出来咬指甲盖那么大抿一抿尝尝滋味,然后再包好放兜里。 等下工号子响起来时候,纸上只剩下一丁丁点了,连蚊子都喂不饱的那么一点,沈妙真有点想拿回去跟贾一方分享,他肯定没吃过这种好东西,但剩这点实在是有点…… 沈妙真这样想着,仰着头把最后一点渣子也倒嘴里了,只剩下浸了油的书纸,沈妙真用木棍挖了个坑埋进去盖上,又在上面跺了几脚。 好了,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了。 “沈妙真?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沈妙真今天干活位置比较靠外,应该早回家了,贾亦方有点疑惑。 沈妙真被吓得差点跳起来,这个人怎么在她身后,她吓得有点手忙脚乱,嘴里还哈哈傻笑。 贾亦方觉得沈妙真现在真蠢,他轻咳了一声。 “沈妙真,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回来。” 没等沈妙真问,贾亦方就从兜里掏出来个纸包,自顾自地打开,说。 “蝴蝶酥,没吃过吧,特意给你留的。”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心疼那你替猪去 “我真的可以不用起来干活?” 从来到这儿贾亦方从没懒过一天床,每天起得比鸡早,就算遇上下雨休息,他也得起来干活,园子里锄草山上捡鸡蛋猪圈里喂猪……反正就没有沈妙真给他找不出来的活,沈妙真说,她爸妈喜欢勤快的女婿。 贾亦方最开始觉得之前的那个贾一方肯定就是这样的,他不想露出马脚,就学着做这些,做熟了就更是他的了。 今天下雨不用出工,正是旱时候,这场雨来得太及时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沈妙真也喜气洋洋的,沈妙真正在纳鞋垫,线拉得很长,手很灵活,最后系个线球,她牙齿很好,一咬就咬断了,鞋垫上就有个站在枝头的喜鹊,手真巧。 “嘴里怎么那么多废话!不愿意躺着起来干活。” 沈妙真说着,“啪”一下拍贾亦方屁股上。 “你能不能别这样!能不能尊重我!” 贾亦方说话声音忽然变大,眉毛也皱着,似乎真生气的样子,他眉毛长得很标致,流畅的眉形,平直向上扬着,一根长出界来的毛都没有,沈妙真有时候看着贾亦方的脸就会走神儿,怎么比大姑娘还好看呢。 “什么尊重你?” 沈妙真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沈爸跟沈妈今天去走亲戚了,园子里的枇杷要熟了,他们走时候摘一布兜,要送她三姑姑跟二舅舅家去,盖沈妙真这房子时她们都出了力帮了忙,那俩人走得早,饭给放锅里了,所以今天沈妙真当家。 “你尊重我!不要动手动脚!” “你搞清楚好不好,咱们是夫妻,夫妻你懂不懂?” 沈妙真伸出来两根手指,隔得远远的又贴得近近的,往贾亦方身边凑。 贾亦方把被子裹得很紧,以一种戒备的眼神望着沈妙真。 “真没劲,你这人可真没劲,不是以前时候了你争着抢着要……” “停停停你能不能别说以前的事儿!现在的我是现在的我,我刚成年!我……” 贾亦方脸更红了,沈妙真没说完他都能猜出来她要说的是什么虎狼之词。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妙真忽然开始笑,笑得整个人喘不上来气儿一样,浑身的软肉都在颤抖,眼睛湿润润的,底下的小梨涡更显眼了,整个人显得很鲜艳。 “你笑什么?” 贾亦方不生气了,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我笑你呗!老黄瓜刷绿漆,都快二十五了还刚成年,还十八,你害臊不害臊。” 沈妙真就是嘴巴不饶人,贾亦方用被子把脑袋捂住,还是起床了,他也不想睡懒觉了,他不想跟沈妙真待一起,刚还说觉得她最近怎么那么好! 贾亦方跟个受气鬼一样蹲在灶台前吃饭,低着头就扒拉饭,一口菜也不吃,不知道在跟谁置气。 等沈妙真收拾完东西过来,见贾亦方一口菜没吃,又气不打一处来。 “给你留的你不吃,现在天这么热也留不到晚上,都得倒给猪吃!” 贾亦方一句话不说,生气地把搁在锅台后面的碗刷了,虽然没有洗洁精,但是那时候有一种灰,也能把碗刷干净,贾亦方挑水挑得很勤,家里不缺水,他不嫌多涮几次麻烦。 等都干完活,贾亦方忽然听见一阵高昂的猪叫,声音大得他打了个机灵,离过年还那么远,这么早就杀猪了吗? 他不知道,也拉不下来脸问沈妙真,但那猪叫的真让人心慌,还是没忍住。 “喂,现在就开始杀猪了吗?” “喂,你叫谁喂呢?谁是你的喂?” “妙真,杀猪了吗?” 沈妙真真不知道该说他蠢还是该说他蠢,但鉴于他现在越来越爱生气,所以沈妙真直接告诉他了。 “杀什么猪,劁猪呢。” “劁猪是什么?打疫苗吗,听着真疼。” 沈妙真以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贾亦方,贾亦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错了话。 “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声音大得渗人……” 公猪不劁的话等冬天宰了肉是骚登登的无法下咽,没一个农村人不知道这个道理。 “心疼那猪那你替那猪去吧,我带你去看看。” 沈妙真把手擦了擦,领着贾亦方出门,贾亦方觉得有点不大对,又不知道哪不对,他觉得沈妙真好像很兴奋。 劁猪的是沈妙真姐夫,姓崔的那个,崔大勇,他对动物特别有一套,劁猪骟马都不在话下,骟马就是给马去势,养羊也是好手,生产队的羊都归他管,是方圆几十公里很出名的兽医,但也不是没失误。 贾亦方觉得不对,但因为好奇还是跟着沈妙真的脚步,他们拐过一个胡同,直入眼前的就是一只被提起后腿的小猪,肚子朝着沈妙真她们这个方向,沈妙真她那个姐夫正半蹲着,一只手固定着□□,另一只手上的刀利索地划了下阴囊,那刀一定很锋利,一挤,□□咕噜噜的就出来了,他再一拽,精索扯断就拽下来了。 后面抱着小猪仔等着劁的人就按顺序往前走,崔大勇一抬头见是自己妹子妹夫,很热情地打招呼,他跟沈妙凤结婚时候沈妙真岁数还 不大,跟看着长大差不多,关系很好的。 “姐夫!他说他——” 沈妙真兴奋地指着贾亦方,贾亦方手疾眼快捂住沈妙真的嘴,旁边等着劁猪的人见这小夫妻打闹都笑起来,感情真好。 沈妙真挣脱开来,“呸”的吐了一口唾沫,瞪了贾亦方一眼,又要兴高采烈地跟崔大勇告状。 崔大勇这功夫又割下来一个蛋,扔到贾亦方脚底下。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8节 “妹夫,这给你了,拿回家吃吧,烧着吃,好吃着呢,还补……” 旁边的人都笑,笑声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只有小猪叫得很惨。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跑哪去了 “小真,一方怎么还没回来,要不你等等他再吃?” “你们都先吃,凭什么我饿着肚子等着他?” 沈妙真一甩脑袋,黑粗的大辫子就到后头去了,沈妙真又拿手上颠了颠,沉,长得够长了,又能卖钱了。 沈妙真挺爱惜自己头发,但卖了也不心疼,又多又长,平时洗头发都比别人多一倍时间,耽误事儿。况且卖了还能添置点东西,买块香皂吧,不知道贾一方怎么回事,现在用得格外费。天天不知道哪有那么多可洗洗刷刷的,不过爱干净也是好事,以前他睡过的地方都是黄黄一片,现在干干净净的,好像还有股香味似的。 沈妙真掀开锅就给自己盛饭,还把最大那个饼捡到碗里了,沈妈发的这个饼里加白糖了,最好吃。 “嗨,你这孩子,你俩是夫妻,一家人,他干啥去了你还不知道,要是干坏事呢?……” 刘秀英心眼儿有点小,特别爱胡思乱想,她瞧这个养老姑爷特别顺眼,怕沈妙真维护不住,沈妙真就最讨厌家里人对贾一方那副不值钱的模样,她被宠得有点没大没小。 “要干坏事儿就让他被天上雷劈死吧!” 沈妙真把饼掰开,夹一大筷头菜,又抹上酱,把还带着水珠的青绿的嫩生菜夹上去,还有野菜,那把野菜是她下工时候在地头刨的,老得有点过头了,口感稍微发苦,但也好吃,沈妙真最爱这样吃。 就是缺肉,要是再有两块带着肥油的肉,她能把桌子上的全包圆! 她刚说完,外头天上忽然轰隆—— 还真打起雷来了。 “哎呦,哎呦,老天呐,妙真瞎说的……” 刘秀英又开始脱下鞋,把鞋帮子敲在炕沿上梆梆响。 刘秀英这人很迷信,她老妈是个瞎子,不是天生的瞎子,是发烧烧瞎的,那时候讲究是眼睛被天上的人带走了,耳朵就能听见一般人听不着的,她什么都看,有时候管事,有时候不管事,管了事的都爱夸张点的往外宣传。 比如有个小孩忽然一蹶不振天天咳嗽发烧要病死了,去医院药吃不起,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家里,死马当活马医吧,找个看相的,就找瞎子去。瞎子绕着那孩子烧香,嘴里念念叨叨着,忽然盯着一个地方不动了,她眼珠子是那种灰色的,比黑色浅不少,比白色深点,隔远看跟没有眼珠一样,耳朵抖动得十分剧烈,然后瘫软着失了力气坐在地上,颤颤巍巍说是怎么回事。 说村里去年冻死的那个光棍老头,在地底下冷,想找个人陪自己,这小孩以前吃过那老头的糖,就被盯上了,一只脚都被拖到地底下去啦,得赶紧—— 赶紧什么? 那家人问,刘秀英她老娘就伸手,钱就来了。 在那好多人家都吃不饱的年代,刘秀英她娘是实打实能吃饱的,越穷就越得信点什么,这种职业经久不衰。 刘秀英她娘有一个毛病,爱吃贪嘴,手里有点钱儿一定得买吃的,她的人生哲理就是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吃进肚子里拉到粪坑里的才是实打实的,后来跟刘秀英她爹成家也是因为他那时候是杀猪的,能偷摸顺点边角料回来,所以刘秀英从小就没饿过,或者说,她小时候吃得比现在还要好。 但因为她娘的嘴馋,她们家里是一点钱没攒下,一点东西没落着,但没想到这又成好事儿了,闹革命那几年要给她们定富农,富农就是得把家里东西拿出来分给别人,结果进去一搜,穷的叮当响,连个不带豁的碗都没有!再加上家里从没有过雇佣关系,就是没雇过别人,算不上剥削,但她娘又比较特殊,虽说搞封建迷信,但要不搞也养不活自己,眼睛一点看不着,邻居说老闻见肉味,就改成中农了。 她娘最后也是死在她那张嘴上的,明面上不让信那些东西,她爹杀猪的岗位也让给更困难的家庭了,家里捉襟见肘,她摸索着从犄角旮旯翻出来花生米,就着白酒,一粒花生米一抿嘴白酒,结果花生米早坏了,她娘吃了嘴里吐白沫,就死了。 也有人说她是故意的,坏的花生米是苦的,吃不下,她就是故意吃那么多的,就着白酒,因为她太好吃,嗜吃如命,没吃的还不如死了。 沈妙真都从别人嘴里听得她姥姥的事迹的,她下生时候她姥姥坟头草都那老高了。每年过年时候刘秀英带她去给她姥姥上坟,家里再穷都蒸白面馒头,再点个大红点,那种白面是实打实的白面,可不掺乱七八糟的粗粮,刘秀英说要不她娘才不吃的。 等上完香就能拿走,沈妙真一口气能吃俩,所以她每年都盼着给她姥姥上坟,她还挺待见她姥姥的。 所以在那种情况下,刘秀英就很迷信,不让明着信那些东西,但遇到什么事儿她就求这个求那个,核桃沟以前有个庙,庙旁边有棵老榆树,庙里供奉着的是水神,她们这儿都信水神,后来不让信,像都被推倒了,庙里用来堆大队的柴火,有时候半夜有懒汉去偷,懒的人不上山砍柴火,半夜村子溜达一圈,看哪家倒霉就偷哪家的。 有个还被人家狗把后脚跟咬掉了。 但这种东西不是说你不让信就没一个人信了,还有不少人爱去那大榆树底下求求拜拜的,烧两根香,刘秀英就是。 沈妙真就不信,她觉得信这些很可笑,她可是在新中国长大的,接受新式教育,相信科学的,但要问为什么给贾一方喝符水,那就只能说她是阶段性的,有选择性地相信。 反正她自己是不会喝的。 沈妙真吃完饭回到自己屋,贾一方还没回来,最近不知道他干啥去了,一下工就神神秘秘的,问他他还不说,一副不像是干好事的样子。 沈妙真觉得自己越来越管不了贾一方了,她本来是对着煤油灯纳鞋底的,觉得这光总是晃,看久了眼睛疼,就放回针线篓了,哎,隔壁村有人家都装电灯了,她们家什么时候也能装上呀。 贾一方不在屋里显得真有点素,沈妙真没事干,就把头发解下来一下下梳头发,她头发很好,又黑又密,没两下就梳通了,油棕色的木梳在黑发间穿梭,跳跃着的灯芯让光忽明忽暗的,沈妙真的影子的边界也就朦朦胧胧,整个人像是在油画中。 “这个该死的贾一方……” 沈妙真嘟囔着,抚摸着手里的木梳,这木梳被打磨的特别光滑,上面还刻着一朵花,是确定关系时候贾一方亲手做的,这木材可不得了,贾一方说是以前跟着师傅给有钱人家打家具偷偷昧下来的。 窗外雨好像又大了,沈妙真把挂好的窗帘又从钉子上摘下来,打开窗户,一股湿气就涌进来,院子里积的水能游鸭子了。 她真有点担心了,贾一方现在笨得要命,别再真出了事儿,他不会在知青点打牌裤子都输了回不来了吧?沈妙真蹑手蹑脚跑到爸妈那屋去,堂屋里有斗笠,再披上塑料布就能当雨披,蓑衣太沉,她可不爱穿。 扣扣扣—— “谁啊?” 雨大,还是斜着的绍风雨,敲在门框上铛铛铛的,雨不住地从门缝里进来,摞着稻草挡着,地板是夯实的泥地,雨水一浇沤成烂泥了,门还用洗脸架顶着,反正再大也不能把他们淹死,就这样吧,睡醒没准儿雨不停还不用上工。 雨天格外容易滋长情绪,这群人不可避免回忆以前,以前校园的日子,城市的情缘,革命的理想,而此刻只能在这个烂泥屋里 ,不知归期,很多时候他们也会想,农村真的需要他们吗,但城市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所以连打牌都变得没劲儿了。 沈妙真知道贾一方最近总跟这帮知青混一起,其实她觉得他们人不怎么样,不够真诚,干活还总是糊弄,但也不是说一点优点没有。而且贾一方每回打牌都能赢点东西回来,虽然都是不起眼的小东西,有一回是打火机,沈妙真没用过打火机,她只会划洋火,新奇地研究了半晚上,还差点把贾一方的眉毛给烧着了。 “大半夜的,谁啊,什么事啊?” 开门的人骂骂咧咧的,谁让他倒霉床离门口近。 风卷着雨水吹进来,稻草飞的哪儿都是,用来挡门的洗脸架子也倒了,真是倒霉催的,谁大晚上的来找事儿。 “干什——” “沈、沈同志?你来干什么!快,那个那个钟哥你来你来……” 快睡觉时间,那人就穿一件宽松的四角内裤,松松垮垮的跟要掉下去一样,沈妙真瞟一眼就闭上眼睛,她觉得这些男的都挺不讲究的,平日里也爱光着膀子,贾一方就很讲究,但也有点讲究过了头。 “沈妙真?这么晚你来干什么?” 钟墨林没戴眼镜,看人时微微眯着眼,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洗过的头发还没干,很柔顺,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皂角味,显出几分温润,很像聊斋里的书生。 “那个谁,贾一方,贾一方在你们这儿吗?” 外面的雨太大了,沈妙真迈上台阶就要往里面钻。 “等等,你在外面等着,我拿上雨衣。” 钟墨林伸出手指头戳着沈妙真脑门儿又给她戳下台阶去了,然后说完这句话就“铛”地把门关上了。 什么啊,这人也太没礼貌了吧,沈妙真摸了摸自己脑门儿,感觉肯定被戳出个红印儿,也不知道让她也进去躲躲雨。 “他下工之后就没回去吗?没说最近有什么事儿?” “没有!他这段时间经常去你们知青点借书。” 沈妙真得扯着嗓子说话,雷声轰隆隆的,一道闪电在眼前劈开,声音很沉闷,应该劈到东西了,可能是山上的树。 “他这周就没来过。” 钟墨林也提高声音,他那雨披可比沈妙真的塑料布子高级多了,军绿色的,看起来又沉又硬,一点雨也淋不进去。 “你们吵架了?” 沈妙真努力回想他俩唯一吵过两句嘴也就因为那条蛇了,本来就是,要是不给别人,他们煮锅粥,能吃好几天! “前段时间有,但我觉得不至于,他……他没准儿去哪儿抓蛇了。” 沈妙真不想跟钟墨林说得太详细,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传出去显得她好小气。 “钟知青你回去吧,我自己去河边瞧瞧就行,没人我就回家了,他没准儿找个地方躲雨了。” “不行,这么黑了,又下雨,你自己一个人不安全。” 斗笠下的沈妙真撇了撇嘴,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有什么不安全的,村口有几棵树,村尾有几座山她都知道,她可比他们城里来的那些人皮实多了。 但毕竟是人家的好意,沈妙真又劝钟墨林回去,钟墨林说什么也不回去。 沈妙真有点被架到那了,说实话,连着好几天都没去知青点的话,沈妙真猜贾一方肯定是跟建立那小子在一起,他们指不定干什么,没准儿还是些游走在政策边缘的事儿,要拉着钟墨林大张旗鼓的找再惹出事端来。 而且雨这么大,她浑身都湿透了,眼睛都睁不开,现在就想马上回家,但钟墨林一直跟着她,她只能硬着头皮绕着河边走,大声喊贾一方名字,喊得一肚子气。 “钟知青,这雨太大了,你先回去吧,一方没准回家去了,我回去看看。” “不行,我不放心,要不去找村长,多派几个人一起找。” “哎不用不用,我……我们再看看吧。” 沈妙真气得能喷火了,贾一方要出现在她眼前她一定上去给他两个大拳头。 她只能淋着雨又绕圈,脑子飞快转着想怎么才能摆脱钟墨林,他这人也是,怎么什么热闹都凑! “哎,我们去那庙里躲躲雨吧,这太大了,我都睁不开眼。” 外面下大雨,庙里下小雨,但总归能让人喘口气儿了,沈妙真把斗笠支在墙角,塑料布被风刮出来个大洞,怪不得一点雨挡不住呢,回家她又要挨骂了,沈妙真从头发里都攥出来一把水来,哎,她才换的衣服。 “钟知青,你这雨衣质量可真好。” 沈妙真有点艳羡,她真后悔,问完贾一方在不在她应该转身就走,请这么一尊大佛来,怎么打发走呀,别让她们真碰上贾一方跟那个崔建立。 钟墨林忽然不说话了,他那个雨披的帽檐很大,整个人就像是被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出来人很白。 沈妙真正攥着衣角的水,她浑身被雨淋的湿淋淋,衣服贴到肉上,不舒服得很,她把衣服撑起来,露出一小块后腰的肌肤,好歹是脸上的雨水抹净了,能睁开眼睛。 雨大,月亮不知道躲哪儿去,夜晚不甚明朗,她们都看不清彼此,沈妙真在想着怎么把这人打发走。 钟墨林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沈妙真正想事情,有点没听清钟墨林的话,反应慢了好几拍。 “什么第一次见面?第一次……” 沈妙真没什么印象,就记着钟墨林帮自己解过围,文质彬彬的,再就没了吧。 “我……”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9节 钟墨林又要说话,沈妙真眼尖看到不远处有辆牛车正在往这边来,牛车上坐着一个人,底下跑着一个人,好像是,好像是—— “贾一方!你这个王八蛋,你干什么去了你!” 沈妙真冲出去,刚攥完的衣服马上又被淋湿了。 她得赶紧跑过去,可别让他们说漏嘴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掏大粪 “贾哥,为什么今天我们要提前请假去哇,跟前几天似的,下工再去不行吗,这样工分更多了。” 崔建立前段时间春心大发,爱上了隔壁村子的小杏,天天干活儿使不完的劲儿,等着年底分了粮食让他爹妈去杏儿家提亲相看。 贾一方觉得白搭,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崔建立这个人不太会来事儿,沈妙真经常让他离他那个二百五朋友远点,这个二百五朋友指的就是崔建立。 跟崔建立一起干活这段日子贾一方也体会出来了,不过他只是不聪明,人倒是好人,没什么坏心眼,但就怕这样的笨好人一不小心干出惊天动地的大蠢事来。 “今天天阴,怕晚上有雨,这样我们能早点回来。” 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早点把货交给那瘸子老头,钱票到手趁着供销社没下班能买点东西,贾亦方一直记着那蛇的事儿,气得沈妙真好几天不搭理他,不就是一条蛇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等今天晚上回去他把他怀里的东西一掏出来,准惊掉沈妙真的下巴。贾亦方觉得自己是大方人,不会跟沈妙真计较的。他其实心里也没谱儿这些蝎子能换多少钱,他对现在的物价是一点也不了解,也没有任何砍价提价的经验。 至于他们俩这时候为什么赶着牛车,车上拉着粪桶进城里,这话儿说来就有点长了。 先从有一天干活儿说起来,现在天长了,上工时间也做了调整,早上提早晚上压晚,中午空出来两个小时能回家吃饭,遇到庄稼地近时候还能眯一觉儿,贾亦方就回家去了。崔建立不,他家里就老爹老娘,回去也没劲,就在田间地头找个阴凉地凑合一中午。 有回中午贾亦方回地里来发现崔建立正坐在那扎针,往手上扎,有根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 “你这怎么弄的?” “嗨,别提了,倒霉,被蝎子蜇的。” “这还有蝎子?” “这不废话吗!” 贾亦方就非要抓蝎子,崔建立觉得他脑袋有问题,但毕竟是自己的朋友,就跟着一起。 他俩不敢声张,等下工人都走了才抓,也不是很多,得找,整个阳坡面的山牙子 都快被他俩翻遍了,石头土卡子翻过来,用火筷子,火筷子是那种铁做的冬天用来翻火盆的工具,跟炉钩子有点像。夹到麻袋里去,然后拿回家用盐水泡,泡着泡着蝎子就死了,再甩干水放太阳底下暴晒,用不了多久就晒成干。 崔建立他俩哥哥分家都分出去了,他自己住一间小屋,方便操作,但他不敢拿他妈的盐,感觉被他妈发现能把他耳朵拧掉,贾亦方当然也不敢从家里拿,他就跟崔建立说,等卖了钱能让你买十袋的。 崔建立就去偷了。 贾亦方回家问沈妙真,供销社或者其他国营店有没有能收中药的,沈妙真说少的话几分钱几毛钱的没事儿,多了的话得找村开介绍信才行,也得分给集体,这样一来就没人爱挖的,再加上这季节药价格也压得低,又是农忙时候,没什么人干。 沈妙真说完还要警告贾一方一番,说他要是被打投办抓住她才不会去捞他,打投办就是投机倒把办公室。 沈妙真这样说是因为她要打消贾一方各种小心思,她是真觉得现在的贾一方有够笨的,不适合什么歪门邪道,好好种地就行了,好赖现在不会闹出来不会用锄头的笑话了。 沈妙真说她小时候去抓过蝎子,攒着去赶集时候能换冰棍儿吃,现在也没见小孩这样干了,因为贾一方干活时候被蝎子蜇了,手背肿得跟个大面包一样,手指头都握不回来,筷子都使不利索。沈妙真觉得贾一方特别倒霉,不是被蝎子蜇就是被黄蜂蜇,他胳膊上肿的都留痂了。 是了,在蝎子之前贾亦方还尝试过抓黄蜂,长在石头崖壁上的一种野蜂,大得吓人,翅膀扇起来嗡嗡响,从脸前飞过跟带起来一股风一样,据说泡酒有很多疗效,贾亦方刚抓了两只,被黄蜂追的抱头鼠窜,要不是旁边有个水塘,没准儿他真得交代那儿去。崔建立就没那么好运气了,他气得差点当场就跟贾亦方绝交。 不过贾一方的身体素质是真不错,被毒物蜇也没出什么好歹来,不像他自己的身体,数不清的过敏原。其实最开始时贾政明挺喜欢这个儿子的,一方面是毕竟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另一方面是,有了这个儿子她爹才心甘情愿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的,多少记着他点好。 但奈何他身体实在是不好,也不像其他小孩一样可爱亲人,贾政明很讲究回报的,连宠物都养那种黏糊糊的。贾亦方虽然好看得惊人,但经过贾亦方他爹那一遭,贾政明对这种天仙外貌的都有点敬而远之,再加上实在是忙,跟这个儿子就越来越不亲近。 最开始贾亦方手里就一块多钱,后来收拾屋子在炕毡子底下又发现五毛,他也不是不能跟沈妙真要,但他不想,至于为什么不想,他也说不清。 靠着这点本钱,他跟那些知青打牌赢了点,打牌这个事情很有讲究的,肯定不能总是赢,总赢没人爱跟你玩的,当然他又不是赌神做不到把把赢,反正就是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度。 靠着这个钱,他买了盒不错的烟,散了一盒烟,打听着个靠谱的民间医生,现在说赤脚医生,据说祖上还有家里人是做御医的,这离北京八百丈远,要说是隋唐还有可能,专治中风歪嘴,风湿痹痛,小儿惊厥什么的。 贾亦方就去拜访了,拿着两只成色最好的,态度也诚恳,他不说卖,说支援药铺,是个很会来事儿的人,那医生也很满意,他前些年因为成分不好吃了点苦,成了瘸子,但心态还是不错的,加上医术确实有点东西,明里暗里很多人找他帮忙,现在没人找他麻烦了。但他还是爱跟稳重的聪明人打交道。 东西攒了不少,门路也有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没有光明正大能去城里的理由,偷跑一两回还行,多了肯定会让人瞧着,指不定有什么事端,这会儿崔建立就派上用场了。 崔是核桃沟的大姓,村主任是崔建立他二大爷,虽然人老实的懦弱,一副受气样儿,但好歹也是个村主任,能做点主。县粮食局行政科的主任也姓崔,当然这个崔就跟核桃沟的那个崔没太大关系了,但细算也沾点亲带点故,所以粮食局的粪坑就让核桃沟的人来掏。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本来城里吃得好,大粪沤的肥就好,又是粮食局这样的部门,油水更多了,所以好多村都盯着这儿,最后让核桃沟给抢走了。 本来这事儿挺好的,负责掏粪的大爷进城还会特意给粮食局那崔主任带点当季蔬菜水果,你来我往的,但事就出在猪身上了,大爷喂猪时候被猪给顶了,胳膊骨折了,赶不了牛车,更掏不了大粪了。 这活儿空出来好多人都盯着,掏大粪是累苦活儿,但工分高,一趟赶上两三天的了,要是心思活络点儿还能往自家自留地里偷偷留些,反正是好事。 不过又脏又臭的,一般年轻人都不爱干,都是那种上有老下有小的成年人或者老头子来干,大队也爱让那样的人去,年纪大了阅历多点,活干得漂亮,小年轻总容易跟人家急红脸,粪又不是掏一回就没了,得用长久的眼光去维护。 所以村主任不咋理解崔建立的主动,也不想让他去,他这侄子心眼儿不大够,再惹出事儿来。贾亦方不打算出面,他一出来村主任准得怀疑他们是不是没干好事,以前的贾一方不是什么老实人,但崔建立要是说通村主任了再选他跟着,就理所应当了,那么大的粪坑,一个人得掏到猴年马月,还得在人家单位下班时候掏,得找个帮手。 第一天村主任不同意,贾亦方让崔建立第二天接着去,崔建立不去,他二大爷对外人唯唯诺诺,骂他可是不留情面,他觉得他说不通。 贾亦方就让他说他要攒粮食去杏儿家说亲,崔建立有两个哥哥,他爹妈给他那两个哥哥娶完媳妇盖完房子兜里是一个子都没有了,所以崔建立确实挺难的。 崔建立想着想着就悲从心来,大半夜去他二大爷家哭,似乎要是他不答应让他去县城粮食局掏大粪,那他就只能打一辈子光棍儿了。 这贾亦方才能跟崔建立赶着牛车进城来。 今天他们来得早,把蝎子送过去离供销社下班还有四十分钟,计划经济有一个十分显著的特征,就是非常守时,五点三十下班五点三十一大门一定是关闭的,甚至从五点开始就会催促顾客。 贾亦方在前面疾步走,崔建立追在后面问他赶着去做什么,贾亦方不太想理他,刚那瘸腿医生叹气往下压价,说蝎子抓的时候没吃东西,肚子饿得瘪瘪的,品相不好,崔建立在那傻呵呵应和,搞得贾亦方想提提价都不行。 崔建立追到大供销社才知道贾亦方要干什么,那时候离下班已经不到三十分钟了,柜台的人扇着扇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贾亦方不受影响,认真挑自己想要的东西。 “同志,有没有无色的洗面粉?” 贾亦方指着柜台上的四合一洗面粉,摆着的都是什么百合桂花茉莉什么的,那时候的香粉味道很重。 “柜台上放着什么就有什么,长眼睛不会自己看啊!” 柜台的女孩正摆弄着自己辫子尾,有点三心二意的。 贾亦方并没在乎语气好不好,而是翻了翻,确实没看到不带香味的,他就打算拿块香皂,家里的就剩薄薄一片了,沈妙真总是骂他用得浪费,一天天有八百只爪子要洗刷。 柜台的人见那顾客不吱声了,这才抬起头,被贾亦方的脸吓一大跳。 怎这么俊,十里八乡的没听说谁家有这么俊的小伙子呀。 “咳咳,但有洗面奶你要不要,比洗面粉高级多了,还是黄瓜味的,很清爽,整个县城也就这两瓶了。” 那小姑娘从柜台底下拿出来摆上,她答应给自己同学留的,她初中毕业就继承她妈的工作来这儿当售货员了。 贾亦方问了价格,觉得有些贵,买了这个就没法买别的他想要的了,就拒绝了。 他拿了块肥皂,也叫洋碱,两把牙刷,家里的牙刷不知道用了多久了,光秃秃的杆上就几根毛,每次刷牙时候都显得很滑稽,一管牙膏,一沓卫生纸,沈妙真每次都买最便宜的,用着很不舒服,雪花膏,沈妙真的手时不时会裂口子,江米条,两个本子…… 总之花光了刚 到手的所有钱跟票子,最后剩几分钱,他想起早上沈妙真衣服扣子掉了,不小心让他踩脚底下,沈妙真吹胡子瞪眼睛的,他买了颗很高级的扣子,说是什么玻璃的有机扣子,还是彩色的,然后兜里就一个子也没有了,这不是夸张手法,是非常写实的没有了。 崔建立惊的瞪大眼睛,他从没见过这么不会过日子的人。 “贾哥,嫂子回去一定会骂死你的,你买那些没用的干吗。” “她夸我还来不及。” 贾亦方奇怪地看了一眼崔建立,上回给沈妙真扯块破布她都宝贝得不行。 掏粪贾亦方已经很熟练了,他戴了两层口罩,第一天掏时候他掏几勺子就得趴路边吐一会儿,现在已经能很淡然了,甚至还有了改造,粪勺太大,贾角旮旯的粪弄不上来,他把勺柄延长了,这样能伸的更里面,靠下那绑着一块胶皮,这样往粪桶里铲不会沿着柄流手上。 今天算是彻底掏干净了,下回再来就得几个月后,贾亦方用扫帚把牛车周边扫得干干净净,还用水冲了一遍,比他们掏粪之前还要干净。 “你把那筐菜放门卫了吗。” “放了放了。” 崔建立这点小事不至于干不好。 回去的路要慢上很多,粪桶很沉,前面拉车的牛走得很慢,它是头老牛,脾气也不小,年轻时候老踢人,生产队总说要把它杀了吃肉也没杀,有一年有家小孩丢了,就是它找着的,在蒿子里头睡大觉呢,她们都说它通人性。 牛就越走越慢,天越来越阴越来越黑,怎么看也是要下大雨的征兆,两个人就从牛车上下来撵着跑,这样牛能省点力,能快点儿,这粪要是着了雨水就白瞎了,他们白忙活一顿,工分也拿不着。 老牛还算争气,就把跟着走的两个人累坏了,贾亦方庆幸自己走时候在墙上挂着的塑料布上扯了一块下来,包着那些东西才不会沾湿。 沤肥的大坑在山坡上,用一大块厚重的草垫子盖着,大部分的地都分不着化肥,整个生产队就靠着这些肥呢,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他俩累得手抖也不敢停下,等终于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粪桶清干净了,两个人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来。 两个人都累得不想动,仰着脑袋躺在地上淋了一会儿雨,这周围的土地很肥沃,庄稼长得很茂盛,绿油油的,在雨里显得很可爱。 “你直接就回家吧,今天累死了,别去洗澡了。” 贾亦方每回掏粪回来都先去河套洗澡洗头的,他那石头窝里藏着干净衣服,然后把身上穿的衣服洗了再回家。 崔建立觉得他挺不正常的,这样天天洗衣服不给洗破了呀,衣服哪是能天天洗的。 “你先回去吧。” 他要是不洗没准儿沈妙真都不让他进门,沈妙真很爱干净的,就那么点儿大的屋子,还每天都要用鸡毛掸子掸一遍。 “那我跟你一起去,这牛太倔了,我自己还不回去。” 下雨那牛就不走,得有个人在前头给它遮雨,要不它不睁眼。 等两个人洗完,雨大得跟从天上往下泼的一样,崔建立看着贾一方往脑袋上抹泡沫,刚抹上就被雨给冲没了。 “别洗了,哥,咱们回去吧。” …… 崔建立后来都不想跟贾一方说话了,雨越下越大,贾亦方还在那锲而不舍地抹泡沫,后来崔建立都觉得自己精神不正常了,他特别想唱歌。 好在贾亦方也是知道自己过分的,他在前面撑着给牛遮眼睛,崔建立坐在牛车上,雨越下越大,天地似乎连成了一片,轰隆隆的雷声很近,近的像是在耳边劈开。 “贾亦方贾亦方——” 贾亦方觉得雨大的让人产生幻觉了,怎么好像有人喊他名字。 “贾哥,是不是有人叫你?” 崔建立打了个冷战,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天,莫不是让他们遇到了什么邪门事儿? 贾亦方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手一拿开那老牛立马把眼睛闭上,原地踢了几下腿,不走了。 朦朦胧胧间,贾亦方看到有个人正朝他跑来。 作者有话说: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10节 ---------------------- 第11章 不会过日子的二百五 “哎哎哎,别动别动!这给你捂汗呢,你着了风就不管事了知不知道!” “还要喝啊,你给我喝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三碗了,还要把草药捞出去那几回的掺一起,贾亦方不认识草药,但能闻到很浓的生姜味,加上白瓷碗里的药汁黄澄澄,看起来很清亮,应该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但是真的很难喝,生姜的味道已经有够怪了,里面还有味药材苦不苦甜不甜的,喝嘴里直犯恶心。 “快喝快喝!凉了就没药效啦。” 沈妙真不回答贾亦方的问题,只是一味地催促他。 “你不说我就不喝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外面随便拽了草叶子给我熬的,就跟天热你给猪煮车前草水饮它一样!” 那碗符水贾亦方这辈子都忘不了。 “哎呀,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差点就成医生了你忘啦?当时要不是我年纪不够,不符合规则参加不了赤脚医生的培训班,没拿到结业证书,但她们让我去听了,我各方面都是合格的呢!” “真的吗?” 沈妙真经常拿以前的事情哄骗贾亦方,贾亦方有时候有口难言,但他还是忍着恶心把那碗水喝到肚子里去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妙真瞪了贾亦方一眼,拿过碗来把剩下的药汁咕噜噜都喝了,这可是老姜呢,一般人沈妙真都不拿出来的。 贾亦方这才放下心来,沈妙真什么时候都骗他。 贾亦方有点失落,但也不好说自己在失落什么,炕桌上放着他认真缠好的那个包裹,雨那么大一点儿都没湿。沈妙真却一点也不好奇去翻看,就刚回来匆匆瞥了一眼,煮完药就在灯底下穿针引线,她有个篓子,里面什么都装着,天天缝缝补补,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东西让她缝补的。 沈妙真给自己手上找点活儿,不然一停下来她就想念叨贾一方,钱是那么花的吗!日子是那么过的吗!有点钱美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手上忙着就没那么来气了,人家辛苦这么久,再一点好脸色不给,也太过分了。 “钟墨林怎么跟你在一起?” “我以为你在知青点玩扑克输的裤子都没了回不来家,去找你,人家说你这一周都没去,钟知青看外面雨大,好心一起跟着我找。” 沈妙真绣完最后一针,系了个扣,把线头剪掉,抬头加了一句。 “我假装叫你叫得嗓子都哑了!我一听说你一周没去知青点就猜到你准没干好事儿。” 沈妙真有点得意扬扬。 “钟墨林有那么好心?你跟他很熟吗?” “他本来就好啊,可心善了,家里邮寄来的大家伙没吃过没见过的东西总拿出来分,可大方了呢。” 所以钟墨林的人缘一直都挺不错的,还组织过夜校,教文盲认字。那帮知青里沈妙真最不喜欢那个白剑,眼睛长到头顶上了,天天偷懒不说,还总找事儿,参与过好几回群架,听说家里挺厉害的,县里的知青办都拿他没办法。也不太喜欢代木柔,沈妙真跟代木柔分到过一组,她干一点儿活就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人娇气得很。当然,这不喜欢里可能也夹杂着点小气儿,哎,有人就是往上世世代代都没当过农民,就不是这个命。 “就因为他总分吃的,所以你就喜欢钟墨林?” “你脑子被雨淋淋坏啦,我说他人好跟喜欢他有什么关系?我还觉得家里养的大白猪很好呢,宰了让家里能吃一年的猪油,哦,难不成我也喜欢猪吗,把你这个蠢笨蛋撵出去我跟猪过日子好啦,猪最起码不会乱花钱!” 贾亦方觉得哪里有点不对,钟墨林像是个无私奉献的好人吗? “等等你这是什么逻辑……” 贾亦方说着说着就觉得沈妙真不可理喻,要坐起来跟沈妙真理论。 “躺下!着了凉气就不管用了!” 沈妙真恶狠狠地用力把贾亦方被角儿掖好。 贾亦方也生气起来,他觉得自己这一天天的忙活, 纯是闲的。 “以后请叫我贾亦方,一亦是亦,亦你知不知道,什么富甲一方,土死了!” “什么一一一一,二二二二,我看你又招了不干净东西开始胡说八道,你说说,你说你买这些个东西干嘛?去年才买的牙刷,本子?我那还有好几本背面没用完呢,吃的更是,不过年不过节的,你买吃的干吗!洗面粉又是什么东西?还有扣子!谁家没扣子,你买扣子做什么!” 沈妙真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盖房子时候借的钱跟粮食还没还完,就这样大手大脚,让人家看了得怎么想。 “我有病,我脑子不正常,你全扔了吧。” 贾亦方翻过身,脑袋对着墙,一声也不吭了。 墙上有沈妙真的影子,煤油灯的灯芯总是不稳,摇摇晃晃的,还有轻微烧焦的啪嗒声音,以及沈妙真咬线的声音。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喂,你看合适吗?” 有件衣服扔到贾亦方身上,贾亦方等了得有一分钟,才伸出胳膊慢腾腾拿眼前来看看,被子往下滑,露出他结实的手臂,他现在很有劲了,但奇怪的是并不显壮。 沈妙真这次没整他,他出了汗身上真的轻快很多了。 “怎么缝我衬衫上?我给你买的。” “你不是每次系扣子都说不搭吗,我就把旧扣子拆下来给你换上了。” 贾亦方就那一件算是比较体面的衬衫,是跟沈妙真结婚时候她二姑送的礼物,她二姑父是木匠,给人打家具时候主家送的,主家是机关单位的,比较体面,只是第一粒扣子掉了就不要了,她二姑就随便找个扣子缝上了,那扣子有点大,扣眼儿不合适,每次穿衣系上都比较费劲。 “你买的扣子真是高级,还会闪光呢,你瞧。” 沈妙真指着,那什么有机的玻璃扣子还真蓝莹莹的,在摇曳的烛光下。 “你手怎么样了。” 沈妙真把贾亦方手抽出来,对着光看他掌心,他手指头好长,手掌长水泡的地方都结了一层透明的痂,戳一戳很硬,茧子算是养成了,农村人就得糙一点,不然干活容易伤着,就不是细皮嫩肉享福的命。 贾亦方瑟缩了一下,要抽走,但是又没抽走,沈妙真故意逗他,绕着他手掌心画圈圈儿。 “可以了吗,你看完了吗。” 沈妙真看再逗他没准儿真生气了,就把他手放下,然后把他买的雪花膏挖出来一坨,然后后悔又蹭回去点,在自己掌心揉开,认认真真抹在贾亦方手上,连手指头缝儿都没放过。 但还是抹多了,那时候雪花膏腻得很,揉不开就跟猪油似的,很费劲,沈妙真夹着他的胳膊,拢在胸前,两个人摩擦着的手掌发出黏腻的声音,在掺杂着雨声的夜晚格外响。贾亦方的脸越来越红,他面皮很薄,这个薄是指物理层面的薄,白净极了,要是用两个指甲盖捏住往上提,竟然能拉起来,沈妙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你干嘛老是盯着别人呢,我们跟那些知青就不是一路人,再说……” 沈妙真弯下身,她在家穿的衣服都很宽松,人像是贴在贾亦方身上一样,她凑到贾亦方耳边,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她没有偷窥别人秘密的爱好,真是她不小心知道的,她兜里没钱,但是也爱去县城到处晃荡,她有回路过邮局见到代木柔了,代木柔正在那打电话,当时天已经有点晚了。知青点也没有自行车,沈妙真正好跟着胡同对个那个二婶子坐牛车来的,她虽然不咋待见代木柔,但还是想问问她要不要一起坐牛车回。 其实还有一个考量,沈妙真觉得代木柔太文明了,又很弱,怕她让人欺负,但她一靠近,就听见代木柔在哭。 “好像是她家里人已经恢复职位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让她回去,她哭得可惨了,别的我就没听到,我感觉她应该在这儿待不久的。” 沈妙真听见代木柔哭就走了,代木柔可骄傲了,肯定不愿意让人看见她那一面。 不对,时间还没到,难道不是恢复高考后她家里才平反的吗? 贾亦方对于那部电视剧也并不太清楚,只是因为太火爆,充斥着各个角落,各种信息蜂拥过来,笼统地能知道个大概,但每条线似乎又都有些细枝末节的差错。 贾亦方被这件事情扰乱了心神,也就没注意到沈妙真那句话里的“老是”,那个老是里又包含了谁,只有贾亦方吗,还是从贾一方就开始了。 哗啦—— 不远处传来玻璃被砸碎的声音,以及男人的骂骂咧咧,和女人的哭泣声音。 “哎,怎么又吵起来了。” 沈妙真把针线都搁篓子里,站起身披上衣服,嘱咐贾亦方。 “你不能着风,我让妈去瞧瞧,他家最近怎么总吵架。” 沈妙真跟那户人家差了辈分,她个小辈去调和不太合适。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秋月婶子 “妈,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刘秀英回来就掀开水缸用舀子咕噜咕噜的喝水,她可是说了不少话,调和的嘴边都要起火星子了,也没调和好,那两口子说什么要分,就是那什么,要离婚。 虽说现在已经天天号召婚姻自由了,但碰到离婚的还是能劝诫就劝诫的,再加上那户人家还有点特殊。 那户人家也姓沈,这村里姓沈的不多,所以也能说是本家,但关系离得就八百丈远了,不过沈妙真也管那男的叫二叔,那女的叫二婶,一个村的,多多少少都能攀出点亲戚来。那个二婶来历有点特殊,她以前是跑江湖的,就是耍把戏的,跟着戏团子到处串,戏团子里有人牵着会变戏法的小猴子,有人会吐火有人能吞针。二婶不知姓什么,旁人都叫她秋月,秋月长得不算漂亮,但胜在年轻,有着一副好嗓子,唱个小调,打段快板,都不在话下,她还会唱戏,唱得特别好,以前人都爱听戏。 班子串到核桃沟时候正好遇到那个事儿,叫什么,破四旧,她们这属于旧文化旧思想旧风俗旧习惯,是要被打倒的,反正班子是不能有了,就地解散了,有家的都被遣送回家去,找不着家的政府的人帮着找家,实在找不着的,就像秋月这样的,只能先在原地待着,她就在村口那个庙里住了挺长时间的。 她为什么找不着家呢,有人说她是被拐卖的,还拐卖了两手才给到戏团子的,说她最开始家是在北京的,话还说不全,逛庙会时候让人用一块芝麻糖给骗走了,因为她京剧唱的特别好,一张嘴一瞪眼一挽手就是那个调。还有人说她就是普通老百姓家里头养不活的小孩儿给到戏班子的,想让她有口饭吃,也有人说是老戏班团长在河边一个木桶里捡来的……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但就是找不出来她哪儿来的,最开始把她领回来的老团长也死了,表演绝活时候。就是摞着好几把椅子在上头表演倒立跳来跳去什么的,一不小心脚底打滑摔死了。还好死时候没受什么苦,脖子嘎吱一下断了就没气儿了,旁边围着看热闹的老百姓还以为这也是杂技的一环,都拍手叫好,那回儿收到打赏的粮食钱币是最多的,这么多年都没收着过那么多。 为什么说这样的死法儿好呢,团里以前有个耍大缸的,上场正碰上他生了病,身体不爽利,不小心缸就掉下来了,砸他身上,肋骨骨折了,还把不知道什么内脏给戳破了,总之一直流血,流了好几天才死,说是活活疼死的。 秋月就在庙里住着,光看外形看不出她多大,脸显老,身子又瘦小,这些年她吃了不少苦,但好歹还活着,还有口饭吃。这时候沈九臣就说,沈九臣就是沈妙真叫二叔的那个。 你要是不嫌弃我,那就咱俩过,反正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沈九臣出生时候胎位不好,一条腿被接生婆拉扯断了,也没看养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快三十了也找不着媳妇儿,再加上他因为身体缺陷性格也有点不好,还有个爱喝酒的坏毛病,更没人愿意嫁给他,好在他是老小,爹妈把这房子留给他,也算是有住处。 秋月不嫌弃他腿,她觉得自己也不是多好的 人,这么多年各个地方乱跑,没想到有天自己能有个家,落了户,有房子,还有地能种。 她们俩的日子就算过下来了,沈九臣有家了人也上进不少,酒戒了,人也勤快了,房子漏雨的地方都补上了,院子里的菜也种的行是行码是码的,秋月是过日子的人,她在团里能做那么一大团人的饭,连小猴子都能安置的稳稳帖帖,侍弄一个小家自然不在话下。 沈妙真很喜欢秋月婶子,因为那时候她上初中,秋月婶子经常让她帮忙捎带花样儿,就是一种农村妇女做的绣花营生,去公社里领活儿,做完了再交上去,一年下来换的钱购买点油盐洋火的,贴补家用。 看着简单,其实这钱还挺难赚的,公社要求高,好多妇女的花样儿都不合格,不合格就得返工,不少人嫌麻烦就不干了,主要因为常年碰冷水干重活,不少妇女手指关节都有点问题,干不了这种太精细的活。 秋月婶子这活儿干的就好,每回人家收都很利索,沈妙真帮秋月婶子去领,等秋月婶子做完了再去交,公社在县城里,公社底下有十几个生产大队,大队又细分成生产小队,核桃沟人家多,算是一个生产大队里的,年底分粮食都在一起。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11节 这事儿对沈妙真来说挺方便的,她有时候还拿去班级里炫耀让同学开开眼,秋月婶子手可巧,沈妙真针线活做得也好,但远赶不上秋月婶子。 秋月婶子每回都给沈妙真点儿好处,要不塞几块糖,要不用剩下的边角料给沈妙真绣个零钱包,沈妙真最喜欢的是她给她绣的一个铅笔盒,她现在还用呢。 刘秀英管家很抠门儿,沈妙真学生时代过得有点可怜兮兮,再加上跟沈妙娥又是同学,她总不开心,可以说那时候秋月婶子给了她不少少女微妙的惊喜。 当然也不是说刘秀英不好,她要是不抠门儿,也不能说盖就盖起来这堂堂亮亮的两间大房子,村里多少有儿子的还盖不起房子呢。 “所以呢?所以就真离了?” “呸,要不能怎着呢?有人等着就要住进来呢!” 刘秀英冲着北边呸了一声,她说的是村尾住着的那个寡妇,她男人死了她就开始全村的招引,那沈九臣就上了套了。 他跟秋月最开始是过了几年好日子,但没多久他就又犯酒瘾了,后来他爹摔一跤瘫痪了,他酒瘾就更大了,那之后就老跟秋月吵架,但吵吵闹闹的,日子也能过下去。 “还不是没个孩子,我估计呀,他是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那咋知道问题不是出在他自己身上呢?” “你说得对,也没准儿。” 刘秀英又喝了一口水。 秋月跟沈九臣这么多年一直没孩子,听说还偷偷喝过不少中药偏方,也没什么动静。 “那秋月婶子怎么办?她连个娘家都没有,她被撵出去能住哪儿?” “缺死德的烧三玩意儿他们老沈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刘秀英想起来年轻没分家时候受的气了,索性连着一起骂了。 “妈,我呢……” “你什么你!你也不是好东西,我哪回骂你冤枉你了!好好的塑料布,你非撕出来个大口子,就等着用着遮雨呢,大半夜你跑出去干吗!……” “谁又惹你了?” 贾亦方正对着挂在墙上那块儿有点模糊的镜子整理衣服,今天他们吃饭很早,还没到出工时候,沈妙真出门时候还兴致勃勃的呢,回来就蔫头耷脑的。 “你呗!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搞清楚好不好,我一早上连门都没出过。” 贾亦方转过身,靠着柜子,长长的腿闲闲支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妙真,他真是受够了,沈妙真哪来的气都要往他身上撒,他今天一定要好好掰扯掰扯。 “哎呀!我想到了!别说这个了,你就能解决呀,你那房子!” 沈妙真激动地靠过来,鲜亮透红的脸就杵到贾亦方眼皮子底下。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多一份收入 “你别跑那么快,等等我!不许全都捡没了,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沈妙真刚出屋门就听见一堆小孩吵吵嚷嚷,什么我跟你好我跟你不好的,还挺好玩儿。 这会儿太阳正西斜,粉霞很晃眼,凉风吹过头发丝,晒了一天的大地显得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狗吠声和近处的孩童嬉闹声,可能刚吃的饭太饱了,也可能白天太累,沈妙真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跟没骨头一样倚着墙头,饶有兴致的瞧那群小萝卜丁。 核桃沟虽然位于北方,但因为特殊的地理环境,冬天没有那么冷,也没有那么长,可种植的作物要比其他北方地区多一些,整个年头都有的忙,除了过年那段时间。 那帮小孩在那你争我抢地捡地上的杏子,沈妙真家里有一棵很大的杏树,枝繁叶茂的,硕果累累压得枝头沉甸甸,都伸到外面去,只不过每年有修剪,很高的,底下路过的人够不着,抬头才能望见。 抬头看见那黄澄澄圆溜溜的大杏子,还不嘴馋想买两个? 以前是不敢卖的,这两年宽松多了,再说了象征性要个几分几毛钱的,要是再上纲上线到资本主义的尾巴那还让不让人活啦,这种人民的实际需求在上面没有严格要求时候,没有人会闲得跳出来找茬儿。 而且基于邻里关系,大部分都是白摘尝尝的,还有一些拿点东西象征□□换一下,今天我吃你两个李子明天你吃我两个杏的,计较太多也没劲。但要是想拿着果儿送人,或者晒杏干留着冬天吃,摘一盆一筐的,就得花点钱了,但也不多,这种院里的果儿都便宜。 沈妙真学生时代没有零用钱,就天天盼着有人来家里买几斤杏的,这样她就能有钱买冰棍儿了,班里的同学都吃,细细的一小条,牛奶味的。 夏天热得喘不过来气,老师直往地上浇水,下课时候同学都跑出去买冰棍儿,沈妙真也想去,但是兜里没钱,她就在座位上看书,其实翻来覆去都是那一本,别人问她为什么不去,她说她不爱吃冰的,要看书。 可惜那一年都没人来买杏儿,第二年卖出去了,那个条条的牛奶味雪糕小卖铺又不进货了。 所以沈妙真长大了也有点嘴馋,改不了。 “你踩着我手了!你别抢我的!” “都被你捡光了!” “你捡得最多了!” 眼看那几个小孩要急眼,沈妙真回小屋拿来根长木棍,敲了敲外头的枝干,快要熟了的杏子就噼里啪啦往下掉。 “谢谢妙真姐!妙真姐真好!” 那帮小孩豆子跟沈妙真道谢,村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大方,有的一点也不让小孩吃,捡院外的也不行,大部分杏核都是甜的,砸了核也能吃,要是苦的能腌着吃,像腌咸菜那样。要是捡了那样人的,能掐着腰站当院骂一中午不带重样的。 沈妙真也没用力敲,控制着力度敲下来十来个就行,过过嘴瘾得了,最好这些小屁孩吃了之后还要吃,哭着把爸妈拉过来买上二斤才好呢。 小孩豆子都跟风一样,大小孩一招呼后面的一溜烟儿就跑了,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她们一跑没影儿耳边都清静了,更显得安静了。 沈妙真再抬眼,才发现墙角那还站着个人,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她的影子扭曲着在矮墙上,只有很矮一团,正抬眼看沈妙真一眼,又飞快地移开,手指在不停抠着大腿上的肉,整个人单薄的可怕。 是崔春燕,说不上来为什么,沈妙真一看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很厌烦,烦她身上那种窝窝囊囊的劲儿,又忍不住觉得她很可怜。 很复杂的一种感情。 那群小孩儿跑没影儿了,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没杏儿了,她迷茫的蹲下身,又站起来,她总是显得那么轴,比别人慢好几拍,不机灵,总之让人很烦。 她慢慢地挪脚步,要走,沈妙真胸口的气儿上不来下不去,她伸着木棍又“哐哐”敲了两下,这下的力度要比刚才的力度大得多,树上黄澄澄的杏子噼里啪啦争先恐后 地往下掉。 “沈妙真你干什么啊!没完了是不?缺心眼儿啊你!” 刘秀英趿拉着鞋就出来,在窗跟儿底下一边提鞋一边张嘴骂沈妙真,她坐炕上可都看见了,沈妙真敲好几回。 “什么呀,我想吃,我吃自己家杏儿还要打报告吗!” 沈妙真一边敷衍刘秀英一边给外面使眼色,刘秀英说话可难听了,她不想让刘秀英说那样的话给崔春燕听,即使崔春燕似乎一副什么都伤害不到我,或者,什么都能伤害到我的样子。 但她一回头,崔春燕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她就那样安静地,迅速地,把地上的杏子全都拢到自己怀里了,甚至那些被别人踩烂了的杏子,也一并兜在衣服里。 然后安静又快速地走了,只留一个瘦到吓人的背影,她的背影就那么一点大,小的跟针眼一样,但又那么大,扛着她的爹妈,正张着饕餮一样的大嘴,正得意洋洋地笑。 “你吃!你吃!你全给那帮小兔崽子吃了,谁来买啊,啊?” 刘秀英上手要拧沈妙真耳朵,沈妙真扭身就躲开了,还故意气她妈。 “本来就没人买,杏子,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沈妙真梗着脑袋回嘴,脚底下跑得可快了,刘秀英连她衣服角都摸不着。沈妙真一边跑一边把掉院子的杏儿捡起来,她都有点吃腻了,这种熟得太过,有点烂了,留着扒瓤,就是把核抠出来晒干砸瓤吃,冬天能跟花生榛子一起炒了,闲时候去集上卖干果去。 母女俩正拌着嘴呢,贾亦方那个大个子晃晃悠悠就回来了。 “怎么说?” “秋月咋说的?答应了没?” 两个人都围上去迫切地看着贾亦方。 “啊,奥,她说可以,但是,但是要给点钱……” “怎么这点儿事你都干不好,不是说了不收她钱吗?” 沈妙真真是恨铁不成钢,千叮咛万嘱咐。 “对,我说不要,房子已经够烂的了,越没人气儿塌得厉害,她住着当看门就行。” “按你教的那么说的。” 贾亦方像是怕什么一样,说完又加了这一句。 “这还差不多!” 沈妙真拍了贾亦方胳膊一下,把贾亦方吓一跳。 然后顺便抬胳膊把手里的杏子塞到贾亦方嘴里去。 贾亦方连锁反应咬住了,发现这个杏子很软,还特别甜,汁水浸染唇齿,软得要咬不住。 沈妙真笑盈盈地看着他,露出的梨涡很深,贾亦方伸手指戳了戳,沈妙真笑得更大了,甚至有点夸张,贾亦方后知后觉。 把嘴里的杏子拿下来,发现上头有一只蠕动着的白白胖胖的蛆虫。 “哎你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 沈妙真抱着被子凑到贾亦方跟前,夏天的被子就是把冬天的被子里面的棉花掏出来,单盖被单,很薄。 贾亦方就转到另一边去,面对着墙。 沈妙真就从贾亦方身上翻过去,沈妙真可不轻。 “你烦不烦!能不能别麻烦我!” “那你别生气,你不生气我就不麻烦你。” 贾亦方闭上眼睛,真不想搭理沈妙真。 沈妙真就用手指头把贾亦方眼皮子支开。 “虫子也不脏呀,它从是个小虫苗苗的时候就在杏子里住了,吃它跟吃杏子没差,再说了,虫子还补充那什么呢,蛋白质,蛋白质你知不知道,酱放久了也会长虫子,我小时候还会特意挑出来吃呀,一咬——啪滋——” “你离我远点。” 贾亦方用被子把头发蒙住。 “这是我家,凭什么我离你远点!你回你家里去呀,哦,你家里已经租给秋月婶子了……” 沈妙真又笑嘻嘻地贴到贾亦方身上捣乱,他现在真爱生气,不过爱生气也很好玩。 秋月婶子是个很好的人,盖沈妙真她这两间房子时候,她还帮忙和过泥,扛过石头,干不了太上力气的活,但零零散散的小活儿没少帮忙,她跟刘秀英关系好,再加上没自己孩子,对沈妙真一直挺好的。 刘秀英经常拉着她骂沈铁康那不得人心的一大家子,骂完了心里就舒畅了,秋月脾气特别好,总是笑眯眯的,也不乱传话,嘴巴严。 所以沈妙真想把贾亦方那旧房子租给秋月婶子住,有的人脸皮厚,房子住久了就觉得是自己的了,怕遇上那种人,所以家里住不开问过来的沈妙真都没同意过,但秋月婶子不一样。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12节 沈妙真猜秋月婶子每月肯定会拎点东西过来,粮食什么的,没准儿里面还塞着钱,她跟人交往从来不会让人吃亏的。 沈妙真喜欢跟这种人交往,明面上能显出自己大方来,暗地里又不真吃亏,嘿嘿。 “你一天要生八百次气吗?” 沈妙真黏黏糊糊地往贾亦方身上凑,故意找他被窝儿透气的地方,要把手伸进去,贾亦方裹得严严实实,但还给沈妙真抓住了机会,手灵活地伸进去就去抓他大腿。 “你别没完了!” 看得出贾亦方很生气了,暴起反手用被子裹住沈妙真整个人,只留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瓜,骑在她身上一样,紧紧桎梏住她的胳膊跟腿。 沈妙真翘着脚指头想去蹬贾亦方的后脑勺,但腿伸不起来。 “放开我!你这人真没劲!” 沈妙真也很生气,她有十八般武艺都使不出来。 贾亦方见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更气不打一处来。 “你——” 但他你了半天也没你出来什么,他实在没有跟沈妙真这种无赖打交道的经验。 贾亦方脸皮薄,红的时候就显得格外红,跟从芯往外红一样,微微蹙着眉,五官真是无可挑剔,再加上那双寡淡的单眼皮,整个人好看得不像话,沈妙真有点看呆了。 “你过来,我有事儿跟你说。” 沈妙真用力向上拱着,贾亦方顿了一会儿,终于低下他那昂贵的头颅,微微向下倾了一点儿。 啵—— 沈妙真奋力向上挣扎,对准贾亦方的嘴唇直直杵了上去。 然后趁着贾亦方愣神那一会儿的工夫,就着被子把贾亦方整个人都压在身下了,贾亦方个头太大,她桎梏不住他全身,就坐在他腰上紧紧搂住他脑袋。 得意扬扬地宣告。 “小样儿!还想欺负我!” 被子带出来的风让煤油灯的灯芯晃晃悠悠。 “你在做什么?” 夏天热气一股一股的,知青点的房子盖得匆忙,采光透气都不好,冬天冷夏天热,夏天睡觉也得开着窗户开着门,不然半夜热醒感觉有什么千斤重的东西压在胸口,喘不上来气。 所以代木柔偷偷跑过来钟墨林也没察觉,旁边桌子上的人都在玩牌,有人好像输很多把了,气氛不太好,钟墨林在靠墙的位置,守着一盏油灯,垂着头写写画画什么,他手指修长,拿钢笔的样子非常好看。 “你过来干什么。” 钟墨林说话的语气不咸不淡,但可能因为从小生活在一起的原因,代木柔就是能听出来责怪。 “怎么?我不能来看看你吗。” 代木柔很生气,伸手去夺钟墨林飞快合上的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她也有一个,是钟叔叔以前出差带回来的,以前他们两家的感情很好的,但是,哎。 “大晚上的,这屋都是男的,你可以把我叫出去,走,去外面说。” 钟墨林的语气缓和了,不赞许地看着代木柔,他最大的性格特点就是温润,再烦躁的时候也能让人情不自禁安定下来。 “哼。” 代木柔哼了一声,没再追问钟墨林那本子里有什么。 她扭头就向外面走去,钟墨林在后面跟着。 旁边的人都见怪不怪,青梅竹马嘛,相处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只不过代木柔太爱生气了,恐怕钟墨林以后有苦头吃的呦。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不愉快 “代知青,你小心着点儿,动作慢一点,那可都是油呀,掉地上全浪费了。” 俩不太看对眼的人又分到一组了。 今年年头真好,雨水足,日照也够,连往年不大适应气候收成不好的油菜籽都长得格外好,往年一般这时候都还赖赖怏怏的,提前割下来拉打谷场晒着,等晒干了正好打下来,然后交一部分公粮,这是每个生产队都要完成的政治任务, 但其实除了交公粮还有统购,统购完还得给来年留籽,统购就是按照计划价格强制收购的一部分,价格要比市场低得多,当然也没有市场,只能拿黑市上的做参考。 因为往年油菜籽收成都不好,这属于核桃沟的弱势农作物,一般忙忙慌慌的每家每户也分不到一筷子头的油,这说法有点夸张了,用刘秀英女士的话来说就是,这点油儿,手心里炒菜,一翻面儿没了。 所以大家都不大在意,要吃油还得靠年底杀猪,熬的猪油撑过这一年。没想到今年冷不丁一丰收,大家伙都在忙别的农活,再一看油菜籽都要炸开了,熟过了头了,这才急急慌慌开始收。 因为熟得太过,所以动作得格外小心,油菜籽又细又小,不小心炸开掉土里就白瞎了,挑不出来,沾了土质量也不行,交公粮很严格的,就算自己榨油,土星子多了也不好,牙碜的慌。 就让女生来干这些细致活儿,男的负责转运到打谷场,用连枷砸打,连枷是一种农作工具,一挥动起来铁轴子连着的竹条就“啪啪”地打在油菜杆子上,能把菜籽都敲打下来,听着挺简单,做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得有臂力,不然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也讲究技巧,要不砸下来震得虎口疼,干不了几下。 贾亦方只掌握使用过的工具,这种陌生的还用不大熟练,但他现在很虚心请教了,干活前一天沈妙真已经提前训练过他了,沈妙真家里也有这个东西,秋天留着砸豆子用的。当然挨了不少骂,但贾亦方已经能上手了,虽然没以前那个用得利索,但在一帮人里头,不会笨手笨脚的显眼了。 贾亦方最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情,他在想通过什么方式能让沈妙真意识到可能恢复高考,这样明年她要是考上大学了,那自己就算不欠她了。 以及,他想辅导沈妙真学习,他真的很想骂回去。 沈妙真是小队长,她每回女生工分排名单上名字都排前头,这没什么可说的,再加上她人也还不错,谁干活不利索她也会帮帮忙,所以大部分人都挺听她话的。 除了代木柔,可能她们俩八字不大合或者怎么的。沈妙真觉得钟墨林挺讲理一个人,怎么这个代木柔这么倔。 跟村里那头老黄牛倔得有一拼了。 “哎,你稍稍弯点儿腰,跟抱小孩儿似的,温柔一点,把秧儿搂你怀里,然后镰刀放这个位置,往上割,这样省劲儿,也不会把夹碰炸开籽掉土里,浪费了,本来就不够咱们分的呢,菜籽油炒菜可香了。” 沈妙真不跟城里来的大小姐一般见识,代木柔不给她好脸子她也得提出来,不然见那掉地上的,她真心疼。 代木柔每回干活都要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夏天本来就热得很,她还戴着帽子口罩手套,总之不让一点太阳晒着,一点黄土刮着。 沈妙真看她那笨拙样儿就气不打一处来,教又不听,学又不会,就理直气壮地跟那儿捣乱。 “喂,代木柔,你不想干就坐地头休息去吧,别在这儿上眼,你弄掉的那些菜籽好能打半碗油了。” 一般别人碰着代木柔都会很温柔的,无他,代木柔看着就跟这帮土里刨食的人有壁,带着一股子仙气,下乡久了的知青多少都有点入乡随俗,代木柔就不,她还跟刚来时候差不多,要说一般这种人大家都不喜欢。但代木柔太平均了,平均的看不起每一个人,除了对钟墨林有点好脸色,又太阔绰,经常私下来买鸡蛋水果什么的,价格给得比黑市上还要高。 没人不喜欢撒钱的小财神。 但沈妙真就不惯着她。 她也不搭理沈妙真,动作是轻了一点,但还是碰掉不少菜籽。 “哎,我说——” 沈妙真放下手里那一捧,有点气势汹汹地过去,她伸出的手还没碰到代木柔,她就倒坐到地上了。 “我没碰到……” 沈妙真吓一大跳,跟投降一样把手举得高高的,这个代木柔真是跟冬瓜皮一样摸不得! 她再定睛一看,发现代木柔帽子底下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睛那一圈也红,还有密密麻麻的红疙瘩,代木柔整个人还忽然开始抖起来。 “哎哎!” 沈妙真吓死了,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磨叨代木柔了,不会真把人气出个好歹来吧! 旁边的人也注意到这一幕,都往过围,沈妙真脑子里已经到自己因为杀人关监狱挨了枪子儿贾亦方跟别人生了八个孩子把爹妈撵出家冬天捧着缺豁儿的碗在当街要饭连个窝窝头也没要着…… 她光想想眼泪就要掉出来,代木柔对着别人摆手,又紧紧抓住沈妙真的裤子。 代木柔也就刚一米六,人瘦,肩膀也窄,看起来比沈妙真小一个号,别人一瞧就能猜出来谁欺负谁了,再加上沈妙真平日里也跟个小辣椒似的,没人能从她身上占着便宜,神仙来了也欺负不到她身上。 代木柔一个劲儿地指着地头阴凉的那棵树下,沈妙真有点懂了,本来是扶着,但是代木柔软得跟没骨头一样,她就把代木柔扛过去了。 “你可别死啊……我发誓再也不让你干活了……” 沈妙真声音都是抖的,代木柔颤着手从树荫下的包里掏出来一瓶药片,哆哆嗦嗦倒了两颗,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塞到嗓子里去。 这时候她已经把身上脸上套的穿的一层层地摘下来了,她整张脸都是红彤彤的,密密麻麻的痘,连眼皮上都长了,她睁眼睛都费劲。 完了,沈妙真觉得自己完了。 “闭嘴!” 药片太干,代木柔不住地拍自己的胸口,她过敏本来就恶心,这个蠢货沈妙真扛着她,肩膀搁着她胃,就更难受得要死了。 “哦,你没死啊,吓死我了。” 沈妙真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胸脯,挨着代木柔在树根坐下,没管住自己眼睛,往代木柔脸上瞟,怎么丑成这样。 “看呗,偷偷摸摸干什么。” 代木柔好多了,用毛巾擦脸上的汗。 沈妙真好奇地看她手里的毛巾,上面还有花篮,还有两只小白猫,不过最主要的是她的毛巾看起来好软和,不像她家里的,硬的擦脸都疼。 代木柔对粉尘过敏,所以每回上工都全副武装,今天这有太多细小的毛了,钻进去她痒就忍不住挠,越挠越厉害,再加上出了汗,又没提前吃药,所以才有了这一出儿,说实话她都没听清沈妙真说什么,她早就开始头晕,又不想回回都拖后腿,所以硬撑着。 等心脏跳的不那么快了,耳边也不嗡嗡嗡的了,代木柔从包里拿出来一颗巧克力糖,知青点的人都不怎么会做饭,有些男的点个灶火都费劲,做的饭更是跟猪食一样,代木柔早上没吃什么。 她把糖放嘴里含着,天太热,巧克力已经软了,放嘴里那股甜滋滋就像从口腔流向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一样,她缓过神来,发现沈妙真正直勾勾盯着她看,鲜亮透红的脸上还粘着亮晶晶的汗珠,两扇睫毛正轻轻眨着,好像有点故作娇憨的模样。 这个土老帽,还挺馋嘴。 沈妙真知道那巧克力糖豆,在嘴里含着含着就有颗榛子,那榛子可酥可脆了,她吃过钟墨林给的,钟墨林可大方了。 “没有了。” 代木柔还把自己包拿到沈妙真眼前翻了翻。 “这是什么呀。” 沈妙真指着代木柔包里的水杯,她水杯是透明玻璃的,就能看到里面的液体,是橙色的。 代木柔早上沏的桔子汁。 简直明知故问,代木柔翻了个白眼,过敏的痘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消了,她长得好看,五官标致,又白得跟豆腐一样,做这个动作也不显得刻薄。 “耗子药!” 代木柔拧开,但想了想,不想让沈妙真就着自己杯子喝,就说。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13节 “下回你拿个杯子我给你分些。” “没事儿,你倒我嘴里。” 沈妙真很快调整好姿势,脑袋仰向代木柔,双手向后撑着地,张大嘴巴,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代木柔。 代木柔。 …… “没事吧你们怎么样?” 贾亦方听见身边人说沈妙真跟代木柔好像吵架了,还气哭了怎么的,心 底就开始慌,等他急匆匆跑过来。 就见得。 “咳咳咳——” 沈妙真一直张着嘴就不闭上,咕噜噜往下咽,代木柔不敢倒多了怕呛到她,就只能慢慢来,沈妙真还眯着眼,一副很享受的模样。 代木柔觉得自己像个伺候人的,真想手动把她那嘴给闭上。 半瓶都快倒进去了,不知从哪冒出来个人,吓代木柔一跳,她手一抖,就倒多了。 橙色的液体沿着沈妙真嘴角往下流,全流到她脖子上了,小蓝碎花的衬衫也印出色来。 沈妙真被呛了一下,弯着腰咳嗽。 “贾亦方你干什么!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 沈妙真好生气,她觉得让人看见有点丢人。 “你们怎么了?” 贾亦方来的时候特意避着钟墨林,他想着有什么矛盾自己先解决,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别闹到男主眼前去,这样就不会结下仇。 哪知道钟墨林跟着他也过来了。 “你们闲得吗,手上的活不够干找队长再加点,我们好得很,什么事儿都没有!” 沈妙真掐着腰,有点气急败坏又有点耀武扬威的模样,她顶代木柔肩膀。 代木柔才慢半拍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放羊 “哎哎,那个代知青呢,代知青在吗?” 大早上的,知青点的人零零散散的还没集合齐,沈妙真就站前头嚷嚷,来来回回在那找人,嗓门大的很。大部分人对沈妙真都挺脸熟的,她特别爱凑热闹,人又很勤快,搞什么活动她都积极参与,嗓子不错,叽叽喳喳的,人也漂亮,很亮眼。 “你别在这儿乱窜,她一般最后出来,你在旁边等着就行。” 钟墨林抓着沈妙真袖子把她拎出来,她今天穿了件灰褂子,戴着个漏窟窿的大草帽,真有点像树梢上那种成天叫起来没完没了的家雀子。 “哎,你别抓我袖子,我找代木柔有急事!忙着呢。” 沈妙真反手一转胳膊就把自己袖子扯出来,大帽檐往后一推,帽子挂脖子上搭在后背,露出脆生生一张脸,她五官颜色都特别重,眉毛黑睫毛长,眼睛圆溜溜,不是很明显的双眼皮,垂眼时候才能看出来,嘴唇也红,特别爱抿嘴,一抿嘴嘴角的梨涡就露出来,左边要比右边重一些,头发又黑又多,一甩脑袋发尾“唰”过去了,冷不丁抽人一下。 脚底出溜一下人就闪开了,她真的很着急,这好活儿一会让别人抢走了。 “代木柔!代木柔你快出来!” “什么事儿?” 代木柔果然在最后头,门口站着人等着她出来锁门,她还坐在桌子前不知道抹什么东西。 “哎呀你快点!” 沈妙真跑进去抓过来代木柔靠她耳朵边絮絮叨叨说了什么。 “行,那你等我一下。” 代木柔蹲下身打开柜子挑挑拣拣要拿东西。 “等什么等!一会儿活就让人抢没了!” 沈妙真抓着代木柔胳膊就跑。 “哎,哎你抓疼我了……” 代木柔真是虚,沈妙真怎样都没怎样呢,她弯着腰呼哧呼哧大喘气,跟要过去了似的。 沈妙真也心里打鼓,忘了她是属冬瓜的,摸不得,但好歹还是抢上活儿了。 怎么个事儿呢,村里有个放羊的被抓了,听说他偷把小羊羔子运出去卖,然后报丢失,让几个放羊的一起承担,这样就一起挨顿骂,平均下来扣工分,算下来还是赚了,但丢一回说得过去,丢两三回就肯定有问题了,放羊的地方又不是深山老林,从没闹过狼豹子什么的,她们生产队日子过得比别的村好,就靠这一大群羊身上呢。 所以前几天一个晚上就让人给逮个正着,挨不了枪子儿也得坐大牢,这是集体财产,倒卖集体财产,还有人凑热闹说以前打谷场丢两袋子粮食没准儿也是他干的,邻居也说自己家柴火年年丢……最后有的人家丢两根黄瓜都算他头上了。 最后怎样沈妙真也不知道,但她听她姐夫说大队还没找好放羊的人,这个还比较有讲究,得干活利索,受得了累,大冬天的半夜得起来喂牲口,腿脚得好,还得识数……总之是个要求有点高的活儿,当然了工分也高,这种好活儿肯定落不到沈妙真头上,光过年宰羊能偷偷摸摸往家里拿边角料这一点就能让人争破了头,轮不到这些小辈儿来显眼。 所以沈妙真只是来争取过渡找人这几天的放羊资格,因为是招两个人搭伙,所以不是满工分,但也不少人盯着,毕竟比打菜籽跟上粪轻省多了。 崔大勇帮沈妙真说着,沈妙真拉着代木柔这才算顺利报上名。 那一大群羊沈妙真自己一个人就行,她小时候经常跟着她姐夫屁股后面跑,还接生过一只小羊,现在那只小羊都变成羊妈妈了。 她寻思那天喝了代木柔的桔子汁,她看起来身体差得要命,最近活儿又这么累,不一定受得住,想让她歇歇,放羊时候能躺在大石板上头睡觉,还有小溪,旁边的树都是枝繁叶茂的那种,晒不着,就是羊常年在这喝水,味道有点难闻,有羊的膻腥味。 不过沈妙真已经习惯了,她也不觉得羊粪蛋蛋多脏,羊吃的都是草,不臭。 “咿呀——” 沈妙真的声音特别脆,能穿透云层一样碰到峭壁又返回声音来,沈妙真觉得好玩就一声声喊,人扛着鞭子跟在后头,赶着一大群羊,像一大团移动的云彩,咩咩地叫着,要是有跑偏的,沈妙真就换个严厉的语气,狠狠甩一鞭子到地上,扬起来一片土,那走偏的小羊就乖乖回到队伍里。 “行了,你就在这儿躺着睡觉吧,别的你不用管。” 到了山沟里,沈妙真大手一挥,对着代木柔十分大方地说,一般搭伙的人都怕对方少干活自己多干活,她倒是反着来。 “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挺知恩图报。” 代木柔这个人特别容易得罪人,她小时候还好,那时候家庭条件好,谁见她都是笑呵呵的,不礼貌也能说成真性情,夸她身上有她爷爷叔叔什么的风范,说她宁折不弯,后来就不行了,她也吃了点苦头。下乡时候就更明显,她特别容易和别人持反面观点,有时候甚至就是因为想反驳而持反面观点,她喜欢别人看不惯她,她把所有的看不惯通通归类为妒忌。 沈妙真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代木柔狗嘴里吐不出来象牙,不过她就是嘴巴坏,事儿倒是干不出来多坏的,就比如现在。 “你干嘛啊?你疯啦!” 只见代木柔正从随身背的口袋里掏出来一包盐,撕开口子就要往另一块石板上洒。 “撒盐啊,让羊吃。” 代木柔看了一眼沈妙真,继续干自己手里的事情。 是这样的,牲畜也需要补充盐分,是它们身体中必需的维持平衡的,有盐分摄入才能吃草吃得香,长得壮。 核桃沟羊养得好就因为正对面有一大片盐坡,就是盐碱地,旱一段时间就会有白色的晶体凝结在黑土上,羊就会爬那山坡上舔舐咀嚼,那坡有点陡,有的羊还没吃几口就滑摔下来,咩咩咩地叫。核桃沟大部分时间都不旱,盐释不出来,它们就在那嚼土。 代木柔觉得它们很可怜,活着太可怜了。 “可怜、可怜也不能让它们吃这种盐啊!” 代木柔倒的盐都是那种细细的,成袋的,白花花的精盐。沈妙真她们家现在吃的还是那种黄褐色的大粗盐,要包到布里砸得碎碎的细细的再吃。 “就为了那么一口盐,它们每回要爬那么高,吃不了两口,又摔下来,周而复始。” 沈妙真想说它们也不是天天爬,缺了才爬,也不是天天吃,缺了才吃。沈妙真那么伶俐的嘴巴,还是噎了一下,然后说。 “这些羊明天好像想吃带榛子仁的巧克力糖了。” …… “哎,你跟我说说北京什么样儿?你们家钱是不是多得花不完啊。” 沈妙真吃代木柔给她的饼干,小小的一袋包装,里面还有夹心,精细的、酥的夸张,沈妙 真还没嚼呢,刚抿一抿就化了沿着她喉咙滑下去,真可惜! “就那样吧。” 代木柔在用一根棍子戳小溪边上的泉眼,正汩汩地往外冒水,她想戳透,看看另一边是不是连接着大海。 沈妙真总是问一些蠢问题,愚蠢显得她很天真,代木柔偶尔心底会冒出一些很恶劣的想法,她这样一个贫穷、愚笨、见识短浅的人,为什么能活得这么快乐,这种快乐很刺眼。 “你跟贾亦方怎么认识的?他是家里受到冲击才下放到这的吗?” “谁?你在说什么?” 沈妙真愣了一下,嘴角的饼干渣就掉下来了。 “哈哈哈哈,你在胡说什么,贾亦方二年级了连五加六等于几都不会算!他能有什么大出息!除了一身力气。” 沈妙真惊讶于代木柔竟然说让她抓紧贾亦方,他不是池中之物,好笑喂,她俩从小就认识,他有几斤几两她还不知道! “你……” 代木柔顿了一下,懒得跟沈妙真说了,要不有人在撒谎,要不他以前藏拙了,贾亦方是一个很明显的,接受过统筹教育的,文明的人。 即使是知青点很有限的几次接触,也能看出他很聪慧,恰到好处的接话,不多不少的赢家,以及身上给人的那种感觉,总之不像是沈妙真嘴里的那个。 沈妙真看着挺机灵的,连自己身边人什么样儿都看不清,真是大愚若智。 “你不会被他说的那一套骗了吧?我跟你说,他是他我是我,你被他骗了到时候可别来找我麻烦啊。” “哪一套?他说了什么?” 代木柔抬起眼,轻轻注视着沈妙真,人竟然显得有几分温柔。 “嘿,没什么,就天天胡说八道呗,他最爱吹牛皮了!” 沈妙真又不是傻子,很快闭上嘴,虽然贾亦方嘴里的话很天方夜谭,什么可能恢复高考,但她肯定不能说出去,万一传开了有人给他扣帽子怎么办! “你呢,你要跟谁在一起呀,白剑还是钟墨林?” 沈妙真也是个很八卦的人。 “哼,有人规定我一定要跟他们两人其中一个在一起吗?”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14节 “哦,那倒是没有……我就问问嘛……” 代木柔就是个奇怪人,沈妙真觉得自己跟她三句话都聊不下去,不过她还是秉着为代木柔好的想法建议。 “我觉得还是钟墨林比较好,那个白剑过几个星期就要跟人打回架,跟他结婚你得天天备着紫药水,没准儿还得当寡妇,担惊受怕的。” “你了解钟墨林吗?你知道他以前的事情吗?你就觉得他比较好。” “你这人简直没法沟通,懒得跟你说了。” 代木柔就是这样,看着特别温柔,离得近了相处就发现浑身是刺儿,还没等怎么着呢,先冷嘲热讽。 当然了沈妙真也不是全好心,她也想满足自己的八卦心思,她以前还跟王小花打过赌。 沈妙真就去瞅羊吃草,有矮矮的小羊羔,短短的犄角旁边抹了一道红,这是为了做记号用的,正在那咩咩的吃草,真好玩儿。 沈妙真蹲下来把小羊羔抱起来摸了摸。 放羊可比放牛好多了! 羊笨,就在山上吃草,牛总偷偷去吃地里的作物,人瞧过去,正睁着大大的眼睛在那啃草呢,一转身,它就去嚼麦子苗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打起来啦 “你再跟我说说呗,我就爱听这些,奶酪是奶油吗,是不是糕点里头夹的那个,小瞧谁呢,过年集上也有卖呢,我当然吃过,奶油是甜的,甜的怎么可以跟鱼一起烤,那得多腥呀,咦……” 沈妙真想着就皱起眉头,村头河里头就有鱼,不过大多是那种小鱼,炸小鱼干或者腌着吃,没听说谁用红糖白糖腌小鱼,那得多难吃呀。 “当然不难吃,说了你也不懂!” 代木柔真挺烦沈妙真,她话太多了,跟她一下午说的话比她一个星期的都多,真麻烦!早知道不答应放那么多天羊了。 “你不说我怎么能懂呀,格瓦斯又是什么东西?面包怎么能酿酒呢,面包怎么酿酒呀……” 沈妙真总是像个土老帽一样恭维代木柔,代木柔喜欢这种被别人仰望注视着的感觉,情不自禁就叨叨叨把自己经历说出来,收获沈妙真情真意切的哇。 但沈妙真听完了就要问,刨根问底地问,代木柔倒不是为了炫耀说大话,都是她真实经历过的,但食物好吃多去吃就行了,谁会好奇厨师怎么做的,又不是她该关心的事情。 “一言两语跟你解释不清楚,我家里有杂志,等我探亲回来拿来你自己看吧。” 想了想代木柔又补充。 “不过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再回来,现在招工招考机会多了不少。” 代木柔这话说得很保守。 沈妙真有点失望,她早就发现了,那些知青都是抱着过客的心态来的,这儿的经历都是暂时的,早晚都要回去的,所以他们农活干不好没事,饭做不好也没事,和她们不一样,她们一辈子都注定了这种土里刨食的生活。沈妙真听过他们聊天,原来一年辛苦种地的工分到头来还不如他们爸妈一个月的工资。 “到时候给你邮寄,你去邮局拿,但我不确定还能不能找到。” 代木柔看沈妙真低头好像有点伤心,她还是比较习惯她死皮赖脸的模样。 代木柔母亲是在出版社上班的,她很小时候家里全都是各式各样的书、杂志,代木柔最喜欢其中从苏联进购的一套杂志,小孩子还不太懂那些政治意识形态什么的,她很快翻过去那些长篇大论。她最爱看穿着版块,她们总是穿着颜色艳丽修身合体的裙子,戴着大大的帽子,笑起来露出很多牙齿,举起手打招呼。还有食物版块,那些丰富多彩的调料,奇奇怪怪又摆盘精致的食物,就连蜗牛也可以吃!还有文学艺术专栏,那些电影,那些画作,她是多么的着迷……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家里来了很多奇怪的人,所有书都要搬出去,烧了很多,有些丢在街道上,路过的人上厕所时会随便扯几张。 代木柔抱着那几本杂志跑得很快,藏在了烟囱旁,街区边缘有一个很大的、荒废的烟囱,早就被列为危险建筑了,但没人管,调皮的孩子会爬到最顶上招手,炫耀,代木柔从小就觉得那种做法十分愚蠢。 但她想不到第二个安全的地方,或者说那里也不安全。 那天晚上很慌乱,她的父母忙着争吵、相互指责,没人发现她不见了,她逃到了那个烟囱上,太高了,她小心翼翼又豪情壮志地对着忽然陌生的世界招手。 她的成长似乎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过去了这么多年,那几本压在砖头底下的杂志肯定早就脏了破了不能要了,没准儿被水洇的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而且她也长大了,她不想再去爬那个烟囱。 太蠢。 她忽然后悔答应沈妙真这个要求。 “哎我教你唱歌吧,你跟我唱。” 又有羊要跑偏,沈妙真丢了块石头过去吓唬,威风凛凛地甩了甩羊鞭子,羊群加快了步子,扬起来的灰尘更多了。 太阳要落山了,西边染了一片的红,草尖儿照得毛茸茸的,沈妙真清了清嗓子,把粗黑的辫子甩到身后,嘹亮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初一到十五——十五的月儿高——那春风摆——” 有只羊羔不知道为什么停了步咩咩地叫,沈妙真过去把它抱起来,比想象的沉,扽了扽,扛在肩膀上,气息都没乱一下。 羊的眼睛很大,纯净,忽而停下总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 沈妙真在羊群里穿梭,显得很来去自如。 代木柔小时候上过很多名师的音乐课,她邻居家的太太就是出生在澳大利亚的华侨,还在外国开过音乐会,她身上总是有一种很香甜温暖的气味,小时候搂抱着她教给她弹琴,她总不习惯那种亲近,闹着要下来。 旁边的大人都笑,那时候她父母遍地都是朋友。 可跟此时此刻的沈妙真比,好像都差了一点东西。 沈妙真唱完那首调子,或者根本没唱完,她也不是很耐心,不爱唱重复的地方 ,回头瞥了一眼代木柔,眼珠一转,压低声音,不怀好意地往代木柔身边凑。 “正月里来正月正——新娶的媳妇儿她上了灯——窗户外头听——” “你闭嘴沈妙真!” 代木柔生气也没什么可怕的,就是走路快了点儿,沈妙真一迈步就能跟上,她撇了撇嘴,这人可真小气儿,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你少跟着我!” “那……我得撵羊呀……你又不会把羊圈圈里去……” 沈妙真也有点委屈,早知道就不逗她了。 “哎哎!沈妙真快点儿的!你家那口子跟人打起来了!” 远处有个老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帽子抓在手上,露出来的光脑袋瓜油光锃亮。 “怎么打起来的!” “不行这羊真得你圈回去了,你撵回去再对对数很简单的,跟我之前那样做就行,我有急事!” 沈妙真把羊鞭子交到代木柔手里转身就跑,留代木柔一个人愣在原地。 刚还温顺的羊群忽然之间好像马上要变得张牙舞爪,代木柔手心都是汗。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剪头发 “你动我?你动我一下试试!你他……” 污言秽语脏得跟泼脸上一勺大粪一样,那个男的呲着牙不重样地骂,一边骂一边抽烟,再往边上吐口稠痰,手指头长年累月的早被熏得焦黄,伸得比自己脑门儿还高,指着眼前那帮人骂。 两帮人周边都围着一圈儿看热闹的,动手是动不起来了,就看谁嗓门更大骂得更难听谁就占了上风,知青点那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没劲儿透了,这人也姓崔,但具体叫啥好多人都不记得。 大家伙都叫他大喷壶,他特别爱吹牛皮,嘴里没个正经的,也不好好上工,整天唾沫横飞地说那些没劲儿的事儿,村里头不少流言都是他嘴里头编造的,最爱胡说编排那些小媳妇的事儿,挨过几回揍也不长记性,整天笑嘻嘻的,长得也不体面,一股儿贱嗖嗖的样儿,不招人待见。 不过再怎样也是姓崔,也是核桃沟的人,没有帮着外来人的道理,所以他就骂得更起兴,甚至眉飞色舞起来。 “让开让开!你们起开!” 沈妙真推人起开钻进来,一到中间就看到贾亦方捂着脑门儿站在那。 “咋回事!谁打你了!” 沈妙真拽开贾亦方手,他捂着那块又红又紫,肿着好大一个包,跟要从皮肤里头钻出来一样,挺吓人的。 “我……那个我没事儿就是……” 贾亦方觉得有点窝囊,他长这么大没遇到过这种事,也没有跟这种人打交道的经验,骂回去,那些话他听了都觉得脏耳朵,说不出口,真动手,动手也不应该现在动,该还回去时候那人跑的远远的,等有人围过来他才这么兴的。 “好哇你个老不死的大喷壶!没能耐的烂怂货!你敢欺负我男人!你也不看看老娘是谁!” 沈妙真声音可比大喷壶声音大多了,也不像他那常年被烟酒浸透的又沙又哑还带着大浓痰的腔调,一句话含含糊糊说不清骂人都骂不利索的。 沈妙真声音圆润又饱满,骂人跟唱歌似的一套又一套的。她动作还特别快,嘴上骂着脚底下不闲着,扑到他面前照着他面门就掏了一大把,指甲缝里都是他那张老脸上刮下来的脸皮子。 大喷壶的脸上马上就洇出来三道血印子。 “你这个死娘们!” 那无赖也不是吃素的,他蹦起来就要还手,周边人立马围上来拉架,这样比的话还是沈妙真人缘好。 沈妙真使不完的劲儿跟骡子一样,怎么也拉不开,贾亦方抱着沈妙真的腰往后拖,沈妙真借着贾亦方给的劲儿往起蹦,腿往前伸,她大腿根可有肉了,腿脚好的不像话,那一脚要踢上去指不定得多疼。 还好踢空了,但跟表演了个花活一样,外头围着的小孩还有看热闹鼓掌的。 村干部终于来了,他就今天去县里开了个会,就出这么个事,真不让人省心。 要说他肯定也偏心自己村的人,大喷壶左算右算跟他还沾亲带故的,是他大外甥,但他太清楚这外甥是什么人了,十回有十回都没冤枉他的! “哎,哎,咱们这儿受委屈了我知道,队里绝对狠狠整治这个不干好事的崔明德!哎,你们也晓得,他一大把年纪也没个婆娘……家里头没人管着就是差点事儿……” “请你出去!” 代木柔谁的面子都不给,“哐”的一下就把门关上,知青点的门本来就破,这样一用力,门框上的木屑晃晃悠悠的往下掉。 “哎!哎!” 村长在门口叹了两回气,往家的方向走,他这个村长当得真憋屈,谁都不敢管! “墨林,你还好吗?” 代木柔也想不清楚,明明看起来很容易的一件事,既然已经恢复工作,过段时间能把她调回去了,怎么就不能顺带把钟墨林也调回去,就算钟叔叔现在还在接受调查,那她爸顺手帮个忙不好吗?小时候他跟钟叔叔关系多好啊,赵阿姨还说要认她做干闺女,她们两家总是一起活动,关系很紧密。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15节 钟墨林今年一开春就开始搞那片试验田,那会儿还有倒春寒,他半夜去用草垫子盖,用土埋住边缝,天天拿着笔记本木尺子记录秧苗生长状况,甚至有段时间旁边的田地闹虫子,他半夜拿着手电筒用镊子去夹,就想让这苗子好好长大。响应号召新派下来的种子,以前村里人被坑过,不同种子对土壤地势温度什么的要求都不一样,核桃沟就种不出来,那年产量特别低,饿了一年,来年换回来才算好。 所以现在人都以稳妥为先,祖上种了那么多年的肯定没问题,钟墨林觉得新种子很可行,又写保证书又找相关部门反映的,反正最后队里很不情愿给他划了一小片试验田,苗子越来越茁壮,看起来是比其他地里的秧苗精神,但大部分人还是不看好,觉得还没到时候,再不就是这钟知青天天照料,花的功夫不一样呢。 代木柔知道他花了多少心血,也知道他为什么花那么多心血,试验田搞好了,他想凭着这个得张推荐表,去上大学,读了大学就能回城了。 那个叫崔明德的就是个无赖,明知道这片试验田对钟墨林很重要,还总是来捣乱,他故意在里面撒尿拉屎,这种没发酵过的肥料有时候会直接杀死秧苗。 对付这种无赖几乎没办法,所有人都无视他,眼不见心不烦。 哪知道上面来检查评定的前一天,试验田的苗子全都死了,崔明德还在那大剌剌地提溜着裤子嘲笑钟墨林。 这几天忙着打菜籽油,再加上最近不旱不涝秧苗长势一直很好,钟墨林就路过时候匆匆瞟几眼,直到今天有空了过来看才发现,有人伸铁丝到土里把秧苗根儿全都捣烂了。因为不是拔出来,最近温度也不是特别高,所以秧苗并没有马上就枯萎,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叶片很快就起了卷,根本没救。 钟墨林这几个月的心血全白费了。 代木柔觉得乏力的语言无法安慰他。 “嘶嘶嘶——疼。” 沈妙真在给贾亦方抹紫药水,她一边抹一边生气。 “钟墨林的事儿你凑上去干吗!凑上去让人打呀!你脑瓜痒我在家邦邦给你敲两下就行了!” “我不是,是那崔明德扔石头砸的……” “那你更窝囊了!三岁小孩都知道见到石头躲,你凑什么热闹!” “我不是凑热闹,我在那蹲着看苗子,谁知道他忽然就扔石头,又扔得那么准……” “你就是个挨揍的脑袋!” 沈妙真语气挺重,但动作挺轻的,抹完药水还摸了摸贾亦方的脸,他的脸皮特别薄,还软,捏着能拉起来。 真好看,真好看,眉心中间还长了一颗红痣,这样好看的脸,要是留了疤破了相她一定要把那个王八蛋的脸抓花抓烂! “哎,你真不心疼钟墨林?” “你脑子被砸坏掉啦,我心疼他干吗!” 沈妙真真想在他那包上摁一摁,看看能不能摁出水来。 但她想了想,又说。 “其实也心疼,心疼那些苗子,你说好好的祸害了干嘛,都是粮食……” “不对,那个崔明德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很招人厌,但他祸害苗子干吗?钟墨林也影响不了他的利益吧。” 沈妙真觉得有点怪。 “那你不会跳河里吧?” “你真是脑子又坏了,好好的我跳河里干吗!” 沈妙真想揍怀里人一顿,总是莫名其妙的。 她把手指插进贾亦方的头发里,发茬儿硬硬的很好玩。 她眼珠一转。 “我给你剪头发吧!” 沈妙真早就会剪头发,她爸的头发就是她剪的,用铁推子推,虽说没集上那些剃头匠手艺好,但也不寒碜人。 贾亦方以前不肯让沈妙真剪,都赶集时候剪,但那推子好多人用,剃头的老大爷看起来也不像勤洗手的样子,每回剪完他都难受,再加上最近管的严了,蝎子不好运出去卖,他得节省钱。 “行。” 贾亦方说。 沈妙真手特别快,利索地让贾亦方坐好,刷刷刷几下就给贾亦方剪好了,贾亦方一回头,沈妙真连掉地上的头发茬儿都扫好了。 “行,手艺不错,谢谢。” 贾亦方照了照镜子,跟他花钱剪得差不多,就是鬓角有一点不整齐,但影响不大。 “你快去,你快去秋月婶子那摘点丝瓜,她早就让我们去摘了!” “现在?我去?” 贾亦方觉得很奇怪,他并不想晚上去一个年长的单身女人家。 “对啊,我明天就想吃!” “哎呀你不用跟秋月婶子说话,院外你直接摘就行,她早就让咱们去摘了。” 贾亦方迷迷糊糊地出门了,他觉得沈妙真有点奇怪。 之前那个贾一方的房子离沈妙真家里不远,贾亦方穿过几条胡同,有人正端着碗坐在大门口边聊天边吃饭,见到贾亦方过去就打招呼,但等贾亦方走过去,她们忽然又笑,有个人还笑的饭渣子从鼻子里喷出来了。 “怎么了?” 贾亦方问又摆手。 一个人这样笑就算了,怎么个个都这样笑。 “贾大哥!你后脑瓜上为什么要剃个王八壳呀!” 有跑过去的小孩又跑回来笑嘻嘻地问,很疑惑。 其实那个王八一点也不标准,沈妙真剃不出来圆的弧度,只有那个井字比较显眼,但一看就能看出来。 贾亦方真想把手里的丝瓜全扔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参观猪 “贾亦方你快点儿,慢了再看不着,把猪拉走了怎么办!” 核桃沟祖祖辈辈养的都是那种黑毛大耳红底的土黑猪,说红底是指猪的皮粉的发红,常卧着那块儿毛磨没了就显出红,这种猪有好处,不用喂太多粮食渣子,光乱七八糟割些猪草就能养大,猪草只是一种统称,并不是只指一种草,是所有猪能吃的无毒的草都叫猪草,马齿苋啦车前草啦红薯藤啦南瓜叶啦灰灰菜啦都叫猪草,农村人下工回来,小孩下学回家,没事儿就薅一大把,这么多年就是这样的,也就只有贾亦方那样的笨人能把猪草割错,让猪吃了都拉稀。 贾亦方有段时间做梦都是他把猪喂死了,沈妙真先是骂他,骂完生气地把大锅从灶台挖出来,举着往他脑袋上砰砰砰砸,他一边道歉沈妙真一边砸,一点点把他砸土里去,沈妙真还不解气,蹦上去踩了几脚。 虽然是梦,但想起来真挺吓人的,他就每次割回来的猪草都要让沈妙真检查一遍,里面别混了什么有毒的,沈妙真就又会骂他,这点活儿都干不好。 这种黑猪皮实,不容易死,但也有很明显的缺点,就是不爱长肉,油水不多,肉精,以瘦肉为主,口感是不错,听说还健康,但村里人更想养那种肥的流油,厚厚的肥肉皮能炼出来一大罐油,最好能吃到明年过年。 得保证城里的肉票花出去,有猪肉供应,所以每个生产队都是有硬性猪肉指标的,自己随意宰杀肯定是不行的,没完成指标也不能随意买卖交换。上头给的要求是比较人性化的,一半上交一半自留,但这其中变动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所以理想的情况是上交一多半,自留一少半,拉去收购站宰时候还得把猪下水什么的留在那。 总之,年头不好碰到猪瘟或者肺疫之类的,完不成指标,可能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猪到头来一口猪肉也吃不上。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核桃沟养的都是这种黑毛土猪,不管怎样最起码忙活一年能留点东西,第二年有油吃。 但这会儿出了个大事,新鲜事,有个村子试点养农研所给推荐的白皮小花猪,养一年就有三百多斤!而且也很皮实,健健康康的,一年下来没闹任何毛病,吃得也跟黑土猪一样不讲究,不用多花心思。 老早就在各个生产队张贴告示宣传了,养猪那个大娘也成了红人,戴个大红花,可威风了,还安排了今天在县广场做讲话,听说是扶持的政策,明年可以统一安排购买那种小猪苗,可好了。 但也不是那种强制每个人都参加,各个生产队排成队扛个大红旗统一去开会那样,因为最近上工强度大,太劳累,生产队特意休息一天,愿意去的就去听听长长见识,不愿意去的在家待着也没事儿。 沈妙真非要去,她一点热闹都不能错过。 贾亦方不想去,他头发还没长出来,没办法只能剃得很短,矮矮地贴着头皮,像接受特殊教育的人。 就每天戴着那个大草帽,沈妙真平日戴的那个,有点掉顶了,上头还有个大洞。 “哎呀你别戴着帽子,我想挨你近一点都不行了。” 沈妙真“刷”一下把贾亦方脑袋上帽子摘走了。 “还我。” 贾亦方又从沈妙真手里夺走。 他还在生气,沈妙真撇撇嘴,她今天就让他知道他有多小气。 要去凑热闹的人不少,好多人打招呼,贾亦方谁也不理,就扶着自己帽子,沈妙真朝他腰上捏了一大把。 也太没礼貌了!论辈儿那还叫二叔呢! 贾亦方就走,他谁也不搭理,他连沈妙真都不想搭理。 不知道沈妙真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她特意跟朋友边笑边拉拉扯扯,热热闹闹的,显出人缘很好的样子。 沈妙真以为贾亦方被冷落会生气,但他连脚都没停一下,就像头老黄牛一样低着头,就知道往前走。 沈妙真也懒得哄他了。 到了县城更让人恼火,小县城,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件新鲜事儿,广场围堵的严严实实的,排山倒海的人,高矮不一涌动着的人头,连只苍蝇都挤不进去,连带着大马路上都站满了人,推着自行车的人过不去,一个劲儿的扒拉车铃铛,今天有集市,也有不少人是奔着赶集来的。 “让一让让一让!” 小孩最能钻了,冷不丁撞你胯一下踩你脚一下,手里还不知道拿着什么黏糊糊东西,指不定有没有随手抹一把。 贾亦方烦躁极了,他想跟沈妙真说他去外面等,就见沈妙真已经钻没影儿了,好家伙,比那些小孩还能钻,简直就要挤到中间去了。 等沈妙真再出来,贾亦方发现她看着不太开心。 “怎么了?猪没让你满意?” 沈妙真有点说不出来,她以为自己看见会很兴奋,但挤到最前头也没那么兴奋,那猪一直不动,甚至用粮食诱惑它也不动,要四个成年人踹它屁股撵着它才挪挪位置,猪尾巴一晃一晃的,周边都是嘈杂的喝彩声,它半眯着眼睛哼哼,老人说猪是能预料到自己死期的,宰猪那一天说什么也不出圈,得好几个人才能抓住。 而且她感觉,那猪也没有三百斤。 但是养猪大娘的手很有劲儿,沈妙真争先恐后地握了下手,现在她掌心还火辣辣的。 “你在这等着我。” “你又要去干什么?” 沈妙真把贾亦方摁到树底下,那是一棵很有年头的老槐树,具体有多少年了没人能说清,好多年前有人要把它砍了,前一晚就遭雷劈了,枯黑了半棵树,这几年才又重新有了生机,但没人敢动了。 枝繁叶茂地遮挡着太阳,沈妙真还给贾亦方买了根冰棍儿,跟哄小孩似的。 “你要去干什么?我等你多 久……” 沈妙真理也不理贾亦方,脚底下跟装了轮子一样,一溜烟就没影儿了。 这个场景她已经幻想无数遍了,小气、斤斤计较的贾亦方,等着被感动得痛哭流涕吧!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16节 沈妙真还是听村里另一个小姑娘说的,说县戏剧团要重新开张了,正收头发呢,给的价格比走街串巷的货郎给得高多了,剪得也不厉害,不是那种贴头根恨不得成秃子的剪法。 “行,你这发质真不错。” 要做头套髯口假发辫什么的,就喜欢沈妙真这种又长又黑又粗,还有韧劲的头发。 沈妙真头发确实好,散下来快到腰了,顺滑又有光泽,拢起来特别粗一把,贴近了仔细找才能找着几根分叉的,散下来胳膊挑起在太阳底下黑黝黝的一片,手指头插进去能一路滑到发尾。 这头发可沉了,洗头也费劲,要不是留着卖钱,沈妙真早就想剪了。 那收头发的也是个行家,扯下来一根扽扽,对着阳光瞧瞧,甚至还用火柴点着看看烧着的烟。 剪得也很细致,规规整整放铁盒子里。 最后还顺手帮沈妙真削薄了,剪了个齐齐到下巴的短发,露出一小截脖子,显得整个人机灵又活泼。 沈妙真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照,还是挺满意的。 但最满意的还是兜里的票子,能卖这么多啊,她面上止不住地笑,脸上那个小梨涡就没消过,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收头发的也满意,嘱咐沈妙真再长长了还上他这来,价格可以商量,沈妙真满口答应。 她抬头瞧了瞧太阳,估摸着时间就往供销社赶。 “嘿,我来了,那钢笔还给我留着没!” 沈妙真跟柜台的小姑娘以前是同学,关系说不上有多好,但帮忙留个东西还是可以的。 她不敢大声声张,靠着柜台踮着脚往那姑娘身边凑,她正懒懒散散地扒拉着算盘,旁边有买东西的人问,还有点爱答不理的,见到沈妙真才算有了点好脸色。 “哎哟你可算来了,你不知道多少人跟我打听过呢!要不是看在咱们同学份上,我才不给你……” 那姑娘嘴里磨叨着蹲下身,从柜台底下拿出来个木盒子。 里面装着一支英雄的钢笔,还不是最便宜普通的那一款,只不过笔帽跟笔身有点不相搭,是的,这是根报损坏的钢笔,价格还不到原价的一半,大部分人买这种钢笔都是为了送人好看,这就让沈妙真捡了漏。 其实也没人跟她打听。 “谢谢你,嘿,你头上这卡子真好看!我从没看见过,真羡慕你在供销社上班。” “是吧,没见过吧!就这样一扣,就把头发扣起来了。” 那小姑娘给沈妙真演示了一遍怎么用,又看了眼沈妙真头发,有点遗憾地说。 “你头发多好,怎么剪这么短,太可惜了!不过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爱学习,反正也天天种地,咋还买那么贵的钢笔,不顶吃不顶穿的!” 沈妙真跟着笑,又买了两斤糖瓜,拿回去跟大家伙一起吃,她转了转,瞧瞧这儿瞧瞧那儿的,觉得都挺好,但好像又没有买的必要,主要还是钱放兜里最让人高兴! “猜猜我是谁!” 沈妙真踮脚绕到贾亦方身后,捂住他的眼睛。 “别烦我。” 贾亦方扯下沈妙真的手,语气不大好,他在这等了不知道几个小时,旁边玩弹珠的小孩们已经经历打架和好又急眼,哭着回家找妈妈的步骤了。 “你剪头发了?” 任谁第一眼都能看出来。 “不用管那些,反正也不是什么珍贵东西。” 沈妙真先是垂着眼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又马上兴高采烈起来,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盒子。 “这是送你的,你快看看!” 贾亦方打开,是一根装在木盒里的钢笔,拧开,笔尖还是镀金的,一看便知很贵。 “你把头发卖了给我买钢笔?” 贾亦方很震惊,震惊之余拧开发现笔帽跟钢笔有点不合搭,要很用力才能拧上。 “走,去把这个退了,太贵了,没必要。” “你干吗,我都买了你就收着!我想给你买!” 沈妙真很小声地抱怨。 “没想到留了这么久的头发一点也不值钱,哎……” “你……” 贾亦方想说她可能被骗了,这钢笔看起来像是次货,供销社的人没准儿是看她不懂诓骗她的,但看着她摸着自己头发的模样,又有点不忍心,她一定是把卖头发的钱都花了才给自己买这支钢笔,很可能自己还添了,她平日里多节省多抠门呀,却要给自己买这样贵的东西,并且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毫无用处的东西,只是因为他喜欢。 贾亦方忽然很沉默,沈妙真想着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要不告诉他实话吧,头发卖了不少钱钢笔也是半价不到…… “沈妙真,以后我一定会百倍千倍还给你的。” 贾亦方忽然很认真地把手搭在了沈妙真肩膀上,一字一句道。 他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轻飘飘的漂亮,薄薄的单眼皮,眼珠子特别沉静,挺直的鼻骨,短短的发茬,更看出头骨的圆润,在他身上好像找不到什么不美的地方。 沈妙真是这样想的,她有时候生着气生着气看到贾亦方那张脸就气不起来了。 “不用你还我,你对我好就行,我们是一家人!” 沈妙真心底长舒一口气,还好她嘴巴没那么快,她就爱这种花小钱干大事儿的感觉! 哼哼,快感动死吧贾亦方同志! 当然这也不是小钱,挺多的呢。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好多了,沈妙真也特别高兴,把买的糖瓜掏出来一个让贾亦方吃。 “我不吃,你吃。” 沈妙真打了个冷噤,觉得贾亦方又有点太肉麻了吧。 “沈妙真,我一定可以保护住你的。” 贾亦方忽然握了沈妙真手一下,然后又很快松开。 沈妙真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莫名其妙,但还是很满足。 现在知道我的好我的大方了吧! 她也知道蹬鼻子上脸,一回身儿就挽上了贾亦方胳膊。 贾亦方僵了一下,但也没跟往常那样把她拨开。 照这样,用不了两天就能睡一被窝了。 沈妙真这样想着,一抬眼发现不远处河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方圆几十里挺出名的水鬼塘,当年因为修路在那挖沙留下了巨大的深坑,又遇上洪涝改了水道,谁也不知道那有多深,反正绿幽幽的望不到底。又因为那的鱼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格外肥,所以隔两年就死几个小孩,隔两年就死几个小孩。平时要有大人见到有小孩在那玩儿,都会骂回去。 “谁家孩子啊?回家去!别在那玩!” 沈妙真一边嚷一边往那边跑,离得远,她看那人挺高的,不过现在不少小孩抽条得也早。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回不去 “秦阿姨,没事儿我再等一会儿,真是麻烦您了。” 茶水不知道添了几次,一直满的,钟墨林却似乎看不出主人家点到为止的、看破不说破的送客意味,依旧直直地坐在沙发上,像是屁股上粘了胶水一样。 “哦,你陈叔叔最近真是忙得不着家,事儿太多,小钟你喝茶。” 秦女士话语十分客气,但垂下的眼里却有很多不耐,也是,因为这个人老陈天天躲在外面,有家不能回。 茶几上放着的是钟翰的亲笔信,钟翰是钟墨林的父亲,这时候他的亲笔信还不如茅厕的一张擦屁股纸有用处。 “你家人最近怎么样?” 秦女士说完这句话捂了下嘴,瞧她这记性,他父亲早就定罪下放了,他母亲早几年挨不住审查跳河自杀了,这种自绝于人民又让他父亲罪加一等,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我父亲身体不错,上个月已经回北京休养了。” “哦?” 秦女士稍稍捂了嘴,很惊讶,她没听别人说起过呢。 钟墨林这话说得半真半假,钟翰是回北京了,但是因为养病,当年他被踢断的肋骨插到肺里了,做了手术,但术后恢复得不好,白日里总是咯血,也干不了体力活,越来越严重。上面批准他回北京养病,房子却没有了,他家原先的住所早住进了新的人,给他分配到杂物房旁搭建的一座小房子里,冬天冷的散寒气,连扇窗户都没有。 零零零—— 书房里的电话响了,秦女 士加快脚步赶过去,她得跟老陈说说,让他回来露个面?没准儿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呢,这天三天两头的变,指不定谁在上头谁在底下,做人还是应该留一线。 钟墨林看着茶几上那碗茶发呆,茶水满的要溢出来,他喝了几杯,实在喝不下。 他思绪有些发散,想到离开北京前去农场看望父亲,父亲听说他分配到这儿眼睛就亮了,信誓旦旦地说一切都妥了,这里有位他的好兄弟,当年一起上过战场的,甚至他妈还救过那小子的命。当年钟墨林母亲是前线护士,父亲是搞无线电的,战时培训了大量通讯兵,只可惜刚回国时不清晰形势,眼拙,曾短暂任职于电讯处。因为这个背景,新中国成立后他被调去高校物理系任教,但那时也不曾有任何哀怨,还主动参与教材编写工作。 只可惜…… 书房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钟墨林也能猜出来其中意思,这些积攒的“老关系”,都恨不得划出一道比天还高的界线来,这么多年他早见识过。 钟墨林站起身,踢到了脚下放的罐头,不是普通的玻璃水果罐头,而是铁盒的肉罐头,就这么两盒罐头,不知道他父亲又是费了多大劲儿才弄来的,听他说他们以前战场上最高兴的就是缴获这种罐头,满满当当的,晃着听不着响儿。 钟墨林已经迈开步了,想想又折回身把那网兜提起来。 这地方他不会再来了。 外头的天是晃亮亮的热,照到身上却不觉得暖,不知道广场上是不是有什么活动,敲锣打鼓的,散落各处的人都往那边聚,很热闹,钟墨林停下脚步,扭头眯着眼瞧了瞧,又觉得太阳过于晃眼了,看不清。 哦,对,好像是什么猪,一头猪能有那么大看头。 砰—— “瞎呀!你没长眼睛啊!” 一个急匆匆跑去看热闹的小子撞到了钟墨林身上,抬着胳膊指着眼前人骂,他身边的朋友拖着他往后走,钟墨林挺高的个子,穿着也体面,不像是能随便欺负的人。 “呸——” 那小伙不解气,朝旁边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他正是招摇的年纪,觉得全世界都能踩在脚底下。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17节 钟墨林提起被撞掉的罐头,逆着人群,沿着马路,走回核桃沟的路,他请了几次假了,以后不会再请,可能这就是他的命。 他离喧闹越来越远,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奔腾的河水向远方流去,他望着那些溅起的水花发愣。 “哎!谁家的孩子!” 似乎有什么声音,很远,很模糊,忽然又很近,就像在耳边,拽着他的胳膊用力扯了过来。 “哎钟知青是你呀!吓死我了!我以为是谁家不听话的死小孩子!” 沈妙真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这钟墨林也是,没事儿站河边干嘛!还是水流最急的这块儿!眼瞅着都能沾湿裤脚了。 “钟知青今天这衣服真板正,瞧瞧这颜色,多好,做工也好,一点皱都没有,去县城逛来呀,你瞧见那猪没?真大个!你们知青点明年也能养头猪,知青养猪算自己的,都不用交肉呢,过年宰了分分背回家去,多好。” “哎,你家里人又给你邮好吃的啦,对你可真好!呦,瞧瞧这是什么,罐头吗?我还从没见过这种罐头呢!” 沈妙真瞧着这钟墨林挺奇怪的,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一样,这地方就不吉利,再加上,再加上有些城里人确实挺不适应下乡生活的,有个村子几年前还出过件大事儿,有个知青砍柴时候自己吊死了,把绳子拴到大石头上,勒着脖子吊在大坡上,听说把脚底下的土蹬出来两条沟,还有人去看,在有些时候,死亡都能成为津津乐道的趣事儿。 沈妙真觉得钟墨林不像是那样的人,但又觉得自己跟他不熟,不能妄下结论。 总之这种情况要说点人家爱听的话才好。 “我在这站着都眼晕,你还敢往底下瞧,你胆子真大,走,咱去那边说话。” 沈妙真拽着钟墨林袖子往旁边走,走了好几步心里才算踏实点,她拉了拉钟墨林袖子,微微侧身靠近他耳朵,用气音说。 “这地方闹鬼,水鬼,隔两年就拉几个垫背的,你离远着点……死过好多小孩呢,有个救上来的也吓得疯疯癫癫了,说底下有东西拉着他腿……” 沈妙真说话声音非常小,不歪着头都听不见,像是怕让河底下的东西听见一样。 “贾亦方,你见过这种罐头没?这样的盒子,真新奇!” 氛围好怪异,一个个的都不说话,沈妙真把贾亦方拉过来。 “没有。” 贾亦方好像呆愣愣的,沈妙真觉得他们一个个都应该去看医生。 “给你们吃吧。” 钟墨林把网兜里的两盒罐头递过来,他人白,伤就更明显,手指关节上有块挺大的结痂,沈妙真觉得他们这些知青也挺不容易的,沈妙真记得刚来时候他还能弹会唱的,哎,侍弄了小半年的苗子说毁了就毁了,长得多好啊,怎么就那么倒霉呢,沈妙真还盼着能换更好的种呢。也不知道那个上大学的名额能落到谁头上,沈妙真觉得她们村都悬,名额太少,一个县里也没两个,村主任还不是那种能争好斗的性格,肯定抢不过别人。 “不用不用,你家里人的心意你好好收着。” 沈妙真是嘴巴馋,又不是好坏事不分,一点眼力见没有。 钟墨林打开一盒,用那把罐头上带的钥匙一样的东西,套在卷边上一圈一圈地扭,铁皮就被扭开了。 钟墨林递给沈妙真。 上面有一层凝固的厚厚的猪油,沈妙真折了根荆条当筷子,拨开,发现底下是满满当当的肉,都是很完整的肉块,红彤彤的。 “肉!是肉!” 沈妙真兴奋地举到贾亦方眼跟前,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的肉罐头! 钟墨林真是个大好人! 沈妙真忽然茅塞顿开,她想钟墨林没准儿是不想拿回知青点跟大家分着吃,毕竟这一盒混在大锅菜里没准儿连个肉渣都捞不着,哪有自己大块大块的吃着爽,没准……没准他就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两盒肉罐头偷偷吃了呢,哪承想倒霉遇到了她! 哎,真是。 沈妙真觉得自己打扰了钟墨林好事,又有点庆幸。 “钟知青,你可真够意思!以后有什么能帮得上的事你尽管跟我们说!” 沈妙真吃一大块,又夹一块递给贾亦方,贾亦方不张嘴,不肯吃,沈妙真硬塞进去了,她早发现了,这贾亦方有时候特别别扭,就爱找不自在,跟几岁小孩一样。 也怪不得钟墨林这样小心了,沈妙真发现那铁皮罐头上写的都不是中文,好家伙,应该是用外汇券在友谊商店买的吧,沈妙真还是听别人说的,她们这个小地方肯定没有友谊商店。 等大家都吃完了,沈妙真还贴心地挖了个坑把两个铁罐子埋起来,这样没有物证就没人会知道她们吃了什么。 但其实她心底在滴血,罐头剩的油都能炒好几顿菜呢,哎。 先到知青点,沈妙真跟钟墨林道别,看着觉得他气色好不少,刚才真吓人,脸白的发死,又愣愣站在河边,让她以为真招了什么东西。 回去的路贾亦方几乎一句话没说,沈妙真也有点不高兴了,这刚给他买了这么贵的钢笔,他这人怎么一点好脸色没有呢。 “沈妙真,你不会往河里跳吧。” “跳你个大头鬼哇!我看你也招不干净的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小夫妻(双更) 一大早上不远处的院子就开始噼里啪啦的鞭炮响。 “你们姓沈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刘秀英碗砸到桌上, 横眉冷对着沈铁康。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桌底下踢了踢贾亦方脚,意思是快点吃, 别被卷进战争里。 贾亦方坐姿一直比较文雅,就占脚底下一小块地方, 长腿屈着, 刘秀英多回都大大咧咧的,敞伸着腿, 占一半地儿,沈妙真踢错人了。 “踢什么踢!你也不是好东西!” 沈妙真瞪了贾亦方一眼, 都怨他! 贾亦方什么也不知道。 “哎,九臣也是, 这事儿确实做得差点儿事……” “是差点儿事儿吗!是差了八辈子的事儿!他沈九臣能找着秋月那样的媳妇, 是你们老沈家祖坟冒青烟!要不你那瘸腿兄弟, 谁要他!谁要他!……” “可不是, 你可别生气, 咱没必要因为别人事生大气啊……” 沈铁康顺着刘秀英话把沈九臣骂了个遍, 给沈妙真使眼色, 让她劝劝她妈,沈妙真可不管,翻了个白眼撂下碗走了。 贾亦方不敢乱说不敢乱站队,这里头的名头他不清楚,前几个月被沈妙真她大爷拿走的那条蛇就给他上了挺深刻的一课。 “哎,你知道我妈为什么那么生气吗?” “因为她跟秋月婶子关系好?” 沈妙真正拿鸡毛掸子打扫柜子, 就这么间小屋,她每天都上上下下打扫一遍,摸一把柜面有土都不行。 “因为我二叔早就跟那寡妇好上了!那会儿那老爷子不还没死吗, 瘫痪在炕上,得有人伺候,我二叔不想自己照顾,那寡妇更不愿意伺候,他们就偷偷摸摸的,等老爷子咽气了这就迫不及待勾搭明面上来了,逼着秋月婶子要离婚。秋月婶子还被公社表扬过呢,说她们那是模范家庭,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那老爷子,得有七八年呢。秋月婶子就下不了地,在家侍弄家里,然后绣花,她手艺好,绣的都是那种能卖到国外的那种,赚外汇,给家里添置了多少东西,那房子也是秋月婶子来了才盖起来的。后来也是老爷子快死那两年人糊涂了天天耍疯,秋月婶子忙着闪了胳膊,又没及时去正骨头,落下病根儿才绣不了花儿的。” “哦……” 贾亦方觉得很奇怪,他刚来时候为什么就如此确定这是本书、是部电视剧,或者是谁的人生呢,就像秋月婶子这样一个在作品里完全没留下名字的人,却有着这样复杂曲折又独一无二的人生,不论好坏,似乎谁天生都不该是谁的陪衬。 他看不透钟墨林,不了解代木柔,但他确信以及肯定,沈妙真绝不是那电视剧里所描写的模样,也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所以,以后的那一切自然就不会发生。 这何尝又不是老天给他的一次机会呢,这样健康的身体,清醒的理智,以及——沈妙真这样一位,还算不错的……朋友。 “哦个屁!” 沈妙真调过鸡毛掸子,啪嗒打到贾亦方后背上。 “是的姓……他真不是个东西!” 贾亦方差点也说成沈妙真她妈刚说的话,姓沈的没一个好东西。 “其实、其实我。” 沈妙真有点不好意思,往贾亦方那边凑了凑,贴近他耳朵悄声说。 “其实我偷过秋月婶子钱……” “但我那会儿还小不是故意的!” 沈妙真又赶紧补充。 其实事儿很简单,当初秋月婶子花样儿绣的好,中间公社每副给涨了价,那时候县城学校里流行一种花花绿绿的铁皮文具盒,还没挨上呢,啪嗒一声就吸到一起合上了。 那阵子沈妙真做梦都是那种啪嗒的文具盒声,她好想、好想拥有一个呀。 可是她攒的钱还差得好远,她会编筐,也会挖药根,但一分一分攒来钱的钱太少了,交绣品时候公社说绣得好,给涨价,沈妙真那天回家做了一路的心理斗争,最后决定还是不跟秋月婶子说,但就一次,只一次……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沈妙真像一只贪婪老鼠守着自己的藏宝罐,藏宝罐里都是她偷来的东西,离商店里的文具盒就差一点儿了,只要买了文具盒她就再也不…… 没等到那天,秋月婶子有次赶集自己去交了花样,才知道涨价的事情。 沈妙真下学去领时候知道秋月婶子已经拿走了,提心吊胆了一路,慢腾腾地走,想那条路无限长永远到没有尽头,她坐在地边哭。 沈妙真天黑了也没回家,刘秀英着急,怕她遇到拐子,叫了左邻右舍一群人去找,沿着田间地头叫沈妙真的名字,等找到她时候她哭得都喘不上气儿。 秋月婶子抱住她,安慰她,刘秀英拧她耳朵问她为啥放学不回家。 “这事儿除了秋月婶子谁都不知道,哦,现在你知道了。” 后来秋月婶子用往日做活儿攒下的高级边角料,给沈妙真缝了个更好的、全天下只有一个的文具盒。 “所以你就让秋月婶子免费住那个房子。” “也不是免费……秋月婶子从不占人便宜……” “小财迷。” 贾亦方伸手戳了戳沈妙真脸上那个小梨涡,她哭时候瘪嘴,那小坑也显出来。 “你还笑,你笑什么!就算秋月婶子什么都不给我也乐意让她住!” 沈妙真有些不好意思,她踮脚去捂贾亦方的嘴。 “别、唔……” 贾亦方柔软的舌头触碰到沈妙真的手指,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明明有过那么多更亲密的动作,这一刻沈妙真却忽然红了脸颊,贾亦方更没眼看,整个人像是蒸熟了一样。 周遭忽然变得很安静,外面的鞭炮声铺天盖地,还有小孩的笑闹声,沈九臣一定很喜欢那寡妇吧,这样大的阵势。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18节 小小的屋里却十分安静,安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 “我发誓,我发誓,我们以后一定会有很多、很多的钱。” 贾亦方垂着眼,他的眼睛好透亮,眼神是如此的虔诚,注视着沈妙真。 安静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距离,越来越近。 沈妙真的嘴唇看起来是如此的、如此的饱满…… 砰砰砰—— “你俩咋还没去上工?要晚点了啊!” 沈铁康用烟袋锅敲着窗户,往里探头看,沈妙真这屋低矮,玻璃又是毛玻璃,光线不太好,看不大清里面,他老眼昏花,贴着玻璃往里瞧。 “这就走了!爸你怎么这么烦人!” 沈妙真戴上草帽就出屋,也不给沈铁康好脸色。 “咳咳,妙真啊你看,你兜里……” 沈铁康想拿钱买个带喜字的洗脸盆给隔壁送去,再怎么也是本家,就算二婚吧,也应该有点表示。 “没有!一分都没有!你怎么不跟我妈要!” 沈妙真自己走了不算,把贾亦方也拉上,谁都不能借给他钱! “你瞧瞧。” “我,不太好吧……” 沈妙真非让贾亦方看看屋里的秋月婶子在干嘛,她想去看望看望秋月婶子,但又觉得这样不好,好像可怜她一样,秋月婶子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肯定不稀罕她的可怜。 “你大大方方进去打招呼好了,我不想这样……” 贾亦方不想贴在墙头上跟图谋不轨的小偷一样往里面看。 “让你看你就看!要不是你个子高点还用不着你呢!” 贾亦方就站起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沈妙真傻傻地蹲在地上,跟密谋什么的小偷一样。 “妙真啊,小贾,你们今天怎么没去上工?给,吃黄瓜。” 秋月正蹲在那侍弄菜园,特意从黄瓜架上扭下来两个黄瓜。 很嫩的脆黄瓜,在家里刘秀英是绝不会让吃这种黄瓜的,她说这还是黄瓜命呢。 “哦、我们这就去,就是路过……” 贾亦方不像沈妙真那样脸皮厚,他有点语无伦次,沈妙真已经接过黄瓜笑嘻嘻走了。 “你说,这世界上是不是谁离了谁都能过得很好?” 沈妙真嚼着清脆的黄瓜,这样的小黄瓜她连屁股都舍不得扔,大人说吃黄瓜屁股不长个,反正她也长大了不会长个了。 贾亦方张嘴,刚想说什么,又很快被沈妙真打断,她并不是真想谈论这个问题。 “记住了啊,你拉肚子,特 别疼,疼得走不动路了。” “为什么不是你拉肚子。” 贾亦方憋屈了半天,说出这么句话。 “你说不说?你不说咱俩就得记旷工了!” 她俩得去跟生产队长请假。 不过因为她俩往日都是勤快人,不是那种爱找借口偷懒的,生产队长随意问了问就给画了勾。 “哎,钟墨林怎么没来?我好像昨天就没看见他?” “你对他那么关心做什么?” 代木柔正仰着头喝水,人啊要是有盼头就精气神多了,代木柔看着比之前乐观不少。 “是你对他太不关心了吧,他……” 沈妙真想说那天他脸色不太好,可能培育的秧苗死了对他打击挺大的,但也不好说,毕竟她们两个人的关系更近一些。 “你们知青点又走一个是不,她回去接家里的班吗,你什么时候回去?” “反正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去,然后再也不来。” 代木柔对这儿还挺深恶痛绝的。 “你跟钟墨林不是青梅竹马吗,那是不是也能帮他……” “你当我无所不能呀,想怎样就怎样,我自己能顺利回去就不错了。” 沈妙真坐代木柔旁边,撅了一根地边长着的甜秸秆,很细,结不了棒子,教给她怎么用牙齿咬下来秸秆皮,吃完再把嚼过的吐出来。 很清甜,好吃。 “他生病了,好像还挺严重的,但是我昨天去看他他也不理我,他从小就这样,一不高兴就不理人。” “哎。” 沈妙真叹了口气,估计还是因为回不了城的事儿。 “你们为什么都那么想回城啊,在这里修地球不好吗,为农业发展为乡村建设做贡献。” 沈妙真有点不理解。 “呵,那是你没过过好日子,你要是过过城里日子,这儿一天你也受不了!” “城里,城里有这么一大片粮食地吗,有这么多野花吗?” 一种紫色的小花开遍了整片原野,它茎细细的,很长,微微的风吹草动就会轻轻摇动,跟萤火虫似的。 “秋天有那么多野果山货吗,有、有这么甜的秸秆吗!” 沈妙真把秸秆举到代木柔面前,有点气势汹汹的。 “我没空跟你搞这些辩论,你别看别人怎么说,看他们怎么做,赞歌再多,现在要是有招工机会能接纳这些人,他们百分百都回去,你信不信?” “哼。” 沈妙真把吐出来的秸秆踩到脚底下来来回回地踩着搓。 “钟墨林真的没事儿吗?我觉得你应该关注下他。” “你都结婚了你关心他干什么?放心吧,他那病早好了,这回就是普通感冒,知青点好几个人都感冒。” “什么病?” “你怎么那么多没用的问题啊,我有病行了吧。” 代木柔自觉说错了话,马上补充,钟墨林确实有点问题,不过已经痊愈了,当年要不是他精神出问题,赵阿姨没准儿也不会觉得人生无望跳了河。 哎,都是命。 你确实有好好说话会死的病。 沈妙真撇了撇嘴。 “哎,我才有正经事儿要问你。” “什么。” “就你们村,那个崔什么燕,最近怎么没看到她?她怎么啦?死啦?” “你嘴巴怎么这么脏,真不招人待见!” 代木柔长得不食人间烟火一样,嘴巴毒得吓人。 “她看起来风吹就能刮走,可不是生个病就死了呗,怨谁啊,我可没让她把自己作贱成那样啊!” 代木柔提起崔春燕就生气,她就是那个送她衣服的倒霉蛋,她说那布料好,改吧改吧给她爹穿了,代木柔想起来就恶心地想吐! 代木柔这样说沈妙真也发现她是有段日子没见到崔春燕了,沈妙真跟代木柔不一样,她人缘好着呢,去姑娘堆儿里转一圈大概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沈妙真忧心忡忡地走过来,代木柔见她那样也有点紧张。 “她不会真死了吧?” “她娘……终于给她生了个弟弟,她在家伺候月子。” “完了,这回真完了,两个老吸血虫就快要了她命了,又多了个小的,她这辈子都完了,还是早点死吧,死了还不用受那么多罪。” “你这人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啊,成天死死死的!呸呸呸!” “哎,我说真的,她那个窝囊劲儿可怜得要命,让人一看就一肚子气,怎么能把自己苛待成那模样。” 沈妙真也有类似的感觉,崔春燕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是让人见了又生气又难受的。 “其实也不能全怪她,她小时候她爸妈就不让她跟我们玩沙包,跳皮筋儿,她跟个小乞丐一样耷拉着鼻涕从门缝里偷看我们,没上过学也从来没有过朋友。她那两个姐姐也被她爹妈养得差不多,嫁了人成家才算是正常点。要我说,有的家庭内部才是最大的封建礼教,地主剥削。” “哎,看不出,你还挺有文化的嘛。” 代木柔调笑着,沈妙真懒得理她。 “不过说真的。” 代木柔咳嗽了一下。 “我这其实真有个机会,我有个姨姥姥腰摔坏了,她性子特别难搞,脾气大,换了十几个保姆了也搞不定,我寻思让崔春燕去,她那受气样,天大的委屈也算不上什么了,主要是,我那姨姥姥很有钱,吃得也好,漏下来的油水都能让她长长肉。” 那时候有城里人来农村找小保姆,是件非常好的事儿,有些人家好,照顾几年把小孩拉扯大了还肯给找工作,或者介绍个工人对象,那样就能留在城里了。 “那你看我。” 沈妙真把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晒得红彤彤一张脸。 “你看我怎么样,能不能照顾好你姨姥姥?” 沈妙真还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让她看自己有劲的手腕子。 “你?你肯吃亏吗?把我姨姥姥气死了都没地方说去!” “切!” 沈妙真扛着铁锨走到地那头儿去,她跟代木柔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19节 但是看着烈日头下自己矮矮的影子,她有点走神。 崔春燕她妈要是没生那孩子,没准儿真能把她劝去城里当保姆,北京那样的大城市又不是她们这儿的小县城,长了见识,没准儿真能人生有改变呢,但是现在,她爹妈肯定不会同意她离开的,怎么着也得等那孩子能离开人了,指不定又几年过去了。 不过那孩子养得大养不大都是问题,前头几个小子都没留住,有人说是崔春燕她妈的奶有问题,喝了化骨头,也有人说是坟地出了问题,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沈妙真对于崔春燕产生同情还有一个原因,她们之间有一点相似,就是从小到大都有着一个看不见的、被期盼着的弟弟,她爹已经算是挺不错的父亲了,但喝多了依旧会掉眼泪,说没有儿子,她妈也是努力促她跟贾亦方在一起,因为贾亦方没爹没妈,愿意入赘,入赘就是多个儿子。 沈妙真觉得自己挺幸福的,但很多事情不能细想。 哎。 “怎么一回来就垂头丧气的。” 晚上,贾亦方点着一根蜡烛,家里的煤油灯不知道为什么灯芯总是晃,光线不稳定对眼睛不好,要学习时候贾亦方就会点蜡烛。 他刚冲完澡,就是拿着盆往身上倒水,还带着一股水汽。 见贾亦方翻开书,沈妙真躺在炕上更不想起来了。 “你说钟墨林不会是为那秧苗的事儿气火攻心一蹶不振了吧,哎,你不知道,他去年也有个机会呢,挖渠时候搞了一个什么创造,但也没上得了大学,让人截胡了,你说他怎么那么倒霉。” 扣扣—— 贾亦方敲了敲桌子。 “别管人家,管好你自己就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嘿,你怎么忽然就变聪明了呢,倒不是你五——” “五加六等于几都算不出来的时候了,沈妙真,你一辈子就要抱着这句话了吗,别老是回头看以前,以前没意义,当下,当下我就是比你聪明,自学都能会。” “以前怎么就没意义了 !以前……” 沈妙真哑声了,贾亦方怎么忽然就那么聪明了啊,真的看一眼就会了吗,竟然还会英语!她们可是连英语老师都没有!他是瞎编着读的吧。 如果贾亦方只比她聪明一点,那沈妙真还是会很有劲头决心超过他的,但那天贾亦方有意炫技,那么难的一张数学卷子,十几分钟就做完了。 就算招考老师,她真能考过吗,沈妙真没什么信心,那些知青都上过高中,年纪又比她小,她肯定考不过。 说恢复高考对沈妙真是天方夜谭,她不信,贾亦方就换了方式,说有小道消息说县城明年要招考小学老师,通过考试的形式,沈妙真挺感兴趣的,于是就开始了她们偷偷摸摸的学习之路,据说这是内部消息,那个收蝎子的老中医说的,不能让别人知道。 沈妙真看贾亦方忽然自学就能学会,变得很聪明,觉得是书的问题,她说什么也自学,但还是看不懂。最后只能觉得,贾亦方是开窍了,有些人开窍晚,以前就笨。 沈妙真觉得自己以后没准儿也能开窍呢。 因为特殊的时代原因,第一年的高考难度远低于平均,考察内容也是以初中和高一的基础知识为主,沈妙真读过初中,知识是有底子的,贾亦方带着她复习公式定理,教材缺失的严重,但贾亦方手里有本60年代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委托袁清姐姐买来的,贾亦方这次卖蝎子的钱都花在书本教材上了。 “哎你知道吗,崔春燕她妈又……” “少参与八卦,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你这人真没劲儿!我再也不想跟你说话了!” 沈妙真“啪”合上了文具盒,她不想学习的时候就会找点贾亦方的茬儿来名正言顺结束补课。 贾亦方看了眼墙上的表,沈妙真父母的房间有个挂钟,要拧劲儿上发条,每到几个固定整点就会响的那种,以前他跟沈妙真一直靠猜正屋的钟点过活,上个月终于买了个表,最便宜的那种,铁皮的圆头大脑袋造型,每天都要慢两分钟,时间只能看个大概。 也差不多了,今天学这些就可以,贾亦方知道沈妙真不信自己,他先带着打下基础,等明年正式下文件了沈妙真自然会着急,到时就能串起来了,贾亦方比较有信心。 沈妙真铺褥子,特意把两个人的褥子离得很近,贾亦方没说什么。 沈妙真又把自己的被子扔回被子垛上,把贾亦方的被子展展开,贾亦方还没说什么。 嘿,怪了,今天的贞洁烈夫怎么不讲大道理了。 “咱们睡一起?” “嗯。” “咱们睡一起!” “嗯。” 沈妙真眼睛瞪得滴溜圆。 “你发烧了?” 沈妙真去摸贾亦方额头,贾亦方躲开她的手。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儿早晚都会发生。” “什么事儿?” “那种事。” “那种事儿是什么事儿?” 沈妙真往贾亦方眼前凑,觉得他真好玩,尤其是把自己说得大义凛然又视死如归的模样。 贾亦方亲了沈妙真一口,嘴唇落在沈妙真额头上,但还是不看她眼睛。 沈妙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来真的,但马上反应过来。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你是不是喜欢我?你准是喜欢上我了!你把以前忘了也得喜欢我,谁都得喜欢我!” 沈妙真双手支着下巴,胳膊靠在枕头上,歪过头暼着贾亦方说。 面上神采飞扬的。 “哼,我就知道!你过来吧。” 沈妙真大大方方地把裤子蹬掉,对她来说这真没什么,她们都“老夫老妻”的了,又不是没有过,谁没见过谁什么样子呀。 贾亦方实践知识为零,但理论知识还是有的,他手抖得不成样子,看得沈妙真直笑,她越笑,贾亦方越恼,越恼越找不准。 ……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吃药了?” “啊?没有。” 贾亦方觉得自己表现得挺糟糕的,但又觉得只是时间上有些糟糕,可能别的让沈妙真很满意。 他头发晕,躺在床上觉得身底下软软的往下陷,闭上眼眼前像是飞满了五彩花瓣。 总之,很难形容。 死在这一刻他都愿意。 “我说的是以前!我觉得自己被骗了!” 贾亦方刚弯上去的嘴角马上落下来。 ----------------------- 作者有话说:下本《恶嫂》求求收藏~ [摊手][摊手][摊手] 第21章 忙碌下午 “我把话带到了啊, 代木柔让我问你的,去不去你都自己跟她说去,反正你也爱伺候人, 伺候谁不是伺候,伺候代木柔她姨姥姥你能吃得胖胖的长得壮壮的兜里满满的心情、心情好好的……” 沈妙真说到后头都没话了, 她是一个话特别多的人, 但面对木头一样的崔春燕也没法子。 她也不说话,就抱着柴火闷头往家走, 沈妙真才不想去她家,看她爹那副炫耀得了儿子的面貌。 “去不去你都自己跟代木柔说啊, 我答应她的事情办完了。” 崔春燕的衣服不知道又是谁的破衣烂裳改的,单薄的胳膊细细一条。 “谢谢……谢谢代知青, 我不去, 我也, 不喜欢伺候人。”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崔春燕竟然会反驳人了, 沈妙真觉得这是个好现象, 她得汇报给代木柔。 她今天事情特别多, 办完一件还有一件的,沈妙真转了个弯又去村支书家。 她胳膊上挎着个挺重的包,里面装的是最新的《红旗》杂志,还有新分配下来的一个高音喇叭,竟然不用接电线也能发出大声音来,真厉害, 以后再不用敲锣打鼓扯着嗓子开大会了。 沈妙真今天下午没上工,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县生产部门领这些东西, 以前都是老会计去的,但今天他有事儿脱不开,派别人去都不放心,总有人看着挺聪明,但其实粗心又马虎,上回就是,那人不仅算错账,还扛回来一把坏锄头,让村里吃了大亏,后来她们又去找生产部,那边竟然不认了,说出了门概不负责。 所以这种事就找沈妙真这种精明的人了,能争能抢的,这不,这回就给村里抢来个放电影的名额,不对,放电影的名额谁都有,但村支书总是很谦让,所以新的胶片多少都轮不到核桃沟,她们年年回回月月都看那几个老掉牙的,沈妙真台词都要会背下来了! 这回让她逮住那放映员了,说什么新送来的胶片也得让核桃沟先放了! 正好快收秋,借着看电影机会动员大家伙。 沈妙真把那高音喇叭的说明书又拿出来翻看了一下,村支书也不是什么聪明人,教他也得费点事了。 她正蹲在村支书家门口琢磨那些按钮,大门“哐”一下从里面打开了,吓沈妙真一大跳,她站起来一看,竟然是袁清,袁清在这干什么?他成天都不跟人交流的。 “哎!” 沈妙真笑着跟袁清打招呼,能叫上名字的沈妙真都会打个招呼,哪知道他理都不理沈妙真,就盯着自己脚尖,一会儿就没影儿了。 真是,她今天这么招人厌吗。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推门进了村支书家。 跟支书汇报今天情况的时候,她隐约闻到空气中有一种,有一种很酥的油香味道,不是炒菜的那种香,是带着甜的那种,是饼干的香! “您家今天来客人啦?吃什么好东西呢?” 沈妙真这人有点没大没小,但她觉得奇怪的事儿就一定得琢磨明白。 “没,没,这时候谁来我家啊,又不是过年过节的。” 沈妙真疑惑地瞧了他一眼 ,但怎么也没想到袁清身上。 又办完一件事,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前段时间不是在重新组建的县戏剧团卖头发了嘛,因为价格给得很好,后来她又介绍了两个姑娘去那里卖,跟剧团团长也算是脸熟了,那是个很小的剧团,前些年被打散了,剧团人员都回家种地去了,今年又组建起来,要什么没什么,剧团团长还一个个去人家地里做思想工作,好不容易才凑差不多齐。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20节 沈妙真抱着没话找话的心思问他那缺不缺拉小提琴的,沈妙真第一回听到见识到小提琴就是在钟墨林那,她不懂欣赏,只是觉得好听,特别好听。 按理说一个戏曲剧团不可能需要拉小提琴的,但事情就是这么的巧,因为样板戏里用了管弦乐队,所以不仅是交响乐歌舞团那些文艺团体需要小提琴了,连传统戏剧也需要,因为演奏那些才是他们工作的主流,或者也可能是他们工作的全部,现在最让剧团团长头疼的就是没有一个会拉琴的! “我们那有!我们那有个知青吹拉弹唱什么都会!一个顶十个用,北京来的呢,长得也体面。” 沈妙真极尽说钟墨林的好话,她真觉得钟墨林挺可怜的,好像老天专门跟他作对一样,更何况自己还吃了他的红烧肉。 这是最后一件事,她脚步匆匆地往知青点赶。 “钟墨林!钟墨林你出来下!” “什么事。” 钟墨林好像瘦了不少,脸上也有点白得发青,跟上回感冒就没好一样。 “我有一个大好消息要告诉你,猜猜!” “什么?” 钟墨林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沈妙真看了有点气不打一处来,但想到自己没少吃人家东西,就耐心了许多。 “你不用干农活了!你不是讨厌下地干活吗,我给你找了个新工作,你去县剧团里拉小提琴,不用风吹日晒,坐在戏台子里拉小提琴就行,下乡还有演出补贴呢,而且,而且没准儿有被推荐先进积极的机会,那样你就能被推荐上大学了。” 前面说得还算真实,后面就越来越不靠谱,县剧团自己人都没法全安置好户口问题呢,只能跟村里算借调,怎么可能有推荐工农兵学员的机会。 沈妙真就是特意夸大了说的,她希望钟墨林能打起精神来。 “行,谢谢你,沈妙真。” 钟墨林声音还是沙哑,沈妙真赶忙嘱咐。 “还好跟他约的时间不近,你赶紧趁着这两天好好吃饭,长长肉啊,技术一定得过关啊,别丢我的面子,我可跟人家夸大海口了,说我们核桃沟有位北京来的大音乐家!” “哎!现在几点了?” 沈妙真往前凑看钟墨林的手表,她跑了一下午,人累得可算是够呛。 “你这表真高级。” 钟墨林的手表上没有数字,表针也细,一点也不实用,沈妙真有钱了才不会买这种。 “一二三……” 但数着还挺好玩的。 天已经转凉了,但沈妙真走路急匆匆,还是出了一身汗,再加上她前段时间剪了头发,头发又多,现在还扎不上来,脖子也闷出汗,她一边看这块儿新奇的表一边给自己扇风。 “哗——” 端着水盆的袁清从门口出来,好像被什么惊吓住了,一盆子的水都浇到地上了。 沈妙真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觉得今天怎么这么多怪事儿。 “哎!代木柔,我有重大消息。” 主要是把这个事情分享给代木柔。 “这算什么重大消息,你又没把崔春燕说服。” “我要能说服她早就说服了好吗,你少在这说风凉话。” 崔春燕的名字还是沈妙真教给她写的,她没上过学,沈妙真用木棍划在地上教给她。 代木柔也知道崔春燕是软硬不吃,不论你讲多少大道理都是唯唯诺诺点头听着,但一点不改,还是什么全都拿回家里去。 “我再想想办法,我觉得这事我们不能放弃,多好的机会。” “对。” —— “就去县城取个东西你忙到现在?” “我的事儿多着呢好吧。” “你还有什么事?” “怎么,你是我领导我要给你打报告?” 沈妙真看见贾亦方手里的书就发怵,她今天真有点不想学习。 “但是我有个好消息要跟你分享!” “什么好消息?” 沈妙真就是装不住话,她想说钟墨林工作那个事,但说到那件事就要讲她跟戏剧团长是怎么认识的了,就要讲头发的事儿,那贾亦方就不会那么感动了。 “好消息就是——明天我们队里就有大喇叭了!” 呼—— 贾亦方把蜡烛吹灭。 “我今天真的可以不学习?” “对,但是我要学习。” 第22章 沈老师 “哎, 只可惜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去收秋了,说实话,还挺想跟大家一起去劳动的。” 类似的话语沈妙真已经说了不知道有多少遍了, 但贾亦方就是故意不说恭维羡慕她的话,也不接她的话茬。 “哎, 还要写备课笔记, 真复杂,好多字呢, 你们割地掰棒子就没有这种烦恼。” 贾亦方把手头的书放下,拿起沈妙真压在胳膊底下的本子, 他上回给沈妙真买的本子,她一直没舍得用, 这倒用上了。 “干什么!你看得懂吗!” 沈妙真的短头发终于长长了点, 能拢着扎起来了, 不然不长不短的很耽误干活儿, 不过偶尔还是有几缕会散落下来, 她有些不耐的用小指勾到耳朵后。她的脸很窄, 鼻子小巧精致, 故意惹人嫌时候会微微皱起鼻头,再加上眼珠子黑黑的,有种恶劣的懵懂感,但是不讨人厌。 神采奕奕的沈妙真在暗暗的烛光里,显得朦朦胧胧的。 “我不识字?” 贾亦方转过头,挑眉看了沈妙真一眼。 他刚冲完澡, 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倚靠着柜子,两条腿长的显眼, 鼻骨特别高,挡住了一部分蜡烛光,就显得五官有些晦暗不明。眼珠又特别黑,黑的能把人吸进去一样,肩膀上有一块很显眼的结痂,扛口袋磨破的,沈妙真给他缝了个布垫隔挡着才算好点。 修长的手指夹着封页翻过去,他手指还有些潮湿,留下痕迹沈妙真不会饶了他的。 备课笔记的第一行写着,教学目的与要求。 “树立为人民服务的思想。” “还给我,这是我的机密!” “给村小代两天课算得上哪门子机密。” 村小离核桃沟有三里地,不只是核桃沟一个村子的小学,是临近三四个村子的小学,但凑的学生拢共也是有数的,农村对孩子的要求大部分就是能写自己名字,认识数字别算错钱就行了。在里面教课的老师水平也有限,到了农忙时候有农忙假,老师会被安排到自己所属生产队去抢收庄稼,抢收给的工分高。 但去年秋收时候出了个事儿,有个年纪小的小孩在地里帮忙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为了方便使力气,秸秆都是挨着根部斜着往上割,截面就比较尖锐,一下子就扎那小孩眼睛里去了,一只眼睛瞎了。 所以今年不少家里有小孩子的就想让学校别放农忙假,最起码有人管,不至于孩子乱跑,干活都干不放心。 所以沈妙真就被派去代课了。 “当然,你知道他们有多难教吗?” “多难?” “就我一个老师,有一二三四五年级!得把她们归拢到一个教室去,还有那个程大姐,她家小孩才走路利索,收秋没人能照看,也要给我送过去,要是你,你自己一个人能看得过来吗?” 贾亦方摇摇头。 “哼。” 沈妙真骄傲地扬起头来。 沈妙真坐着,贾亦方站着,她扬着头也没有做到想象中睥睨他的效果。 “我们该睡觉了吧。” 贾亦方假模假样地看了眼柜子上的表,他们俩现在都懒得每天调那两分钟了,也不知道现在慢了八分钟十分钟还是 有半小时了。 “我不要,我还要继续学习呢。” 沈妙真用手护住蜡烛芯,不让贾亦方吹。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也知道她什么意思。 沈妙真其实不是不想,但出于一种很微妙的心理,谁让他以前装得冰清玉洁的呢,总把被窝儿掖得严严实实的,沈妙真就爱看他现在吃瘪的模样。 秋收的季节总是忙碌的,沈妙真倒好不容易能慢下来,今天天气好,太阳很大,把哪哪儿都照得亮堂堂的,沈妙真头发丝都被晒得毛茸茸,她心情很不错的夹着自己的斜挎包,脑子里想着今天的安排,刚走出村口,就被人截住了。 “沈妙真!凭什么你去当代课老师啊,我学历比你高多了,懂得也比你多,选代课老师也应该选我。” 关系亲近点儿,代木柔就愈加不讲理,沈妙真看着她似笑非笑。 “行,那你请半天假跟我去瞧瞧怎么教,你要是能教得了那从明天起就你教。” 有时候去西坡上工会路过村小,代木柔知道村小,外面看挺破的,但没想到里面更是破得别有洞天。 宽敞透风的一间教室里乱七八糟摆着些桌椅,坐着些乱七八糟的小孩,有高的有矮的,还有背上背着小孩的,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又从教室门口进来个大娘,把怀里的孩子放地上就走了! 代木柔看着一屋子脏兮兮大大小小的孩子还没缓过神,沈妙真就已经开始安排他们搬桌子调座位,四五六年级的就四个,他们是搬桌子的主力军,沈妙真安排她们坐后面,其中有个女孩还背着个小弟弟,睡得正香,布袋在她胸前打着节,她正低头翻书。 前面是年龄小的,最小的那个还没桌子高,坐在一个长筐里,那个平时就是用来装小孩的。 很奇怪,但更怪的是那一群小孩竟没一个哭的,就连那个矮萝卜一样的小孩也仰着头很认真看着这两位老师,她们对沈妙真不陌生,有时候她会来代课。 那小孩这么乖是有原因的,农忙时候没人顾得上他,不来学校的话要不被拴在家里,就是拿根绳子拴到炕沿上,要不被带到地头让太阳晒着,别看他年纪小,但不是傻子。 “同学们,在上课之前咱们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洗手?” “脏兮兮!指甲盖里都是泥!爱干净!洗小手!争……” 代木柔目瞪口呆看着沈妙真安排那群小孩洗手,眼睁睁看着那清水越来越浑,甚至沈妙真还教其中一个小孩擦鼻涕,他到处乱抹,袖子蹭的都结了一层块。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21节 然后她就开始教前头的小孩写字,写数字,有的小孩不会写字,有的小孩不会削铅笔,沈妙真就给他们削铅笔,还握着小孩的手写字。等这边安排得差不多了,她就又去后面,后面有一块小黑板,她教高年级的学生算数跟诗词。 让代木柔挺刮目相看的,沈妙真不是照着书本读一遍解释两句就让学生抄写,背诵。她讲得很有意思,前面低年级的同学也频频回头看。 等完成上午的教学任务,还有剩下时间,沈妙真又教她们唱歌。 “太阳出哎一出哎红满天——” “红满天!” 参差不齐的小孩拉着长长调子扯着嗓子唱,淳朴又可爱。 “红光铺满丰收田——” 沈妙真的声音特别圆润饱满,跟玉珠落地一样响叮当。 “丰收田!” 看得出大部分小孩相比上课都更喜欢唱歌,个个卯足了劲儿地吼,那睡得香的小孩都被吓醒了,教室外头大树梢上站着的鸟儿也被惊的扑棱扑棱飞走了。 到中午沈妙真才来得及喝口水,有的小孩是回家吃饭,有的小孩不回家,学校外头有炉子,沈妙真三两下给火点着,把自己带来的饼子跟别的小孩带来的午饭一起热了,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带的糊糊面,那是种挺珍惜的面子,需要用热水冲,小孩吃完都会伸舌头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的,因为太好吃了。 糊糊面不好搅,没搅开那小姑娘就迫不及待要吃,沈妙真不让,接过来她碗细细地搅,不泡开是硬的,老人说会梗在肠子上,沈妙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会肚子疼是真的。 她搅拌到一个硬块儿没有了才交给那小姑娘。 沈妙真忽然才想起来代木柔还在,她最开始是抱着想让代木柔好好瞧瞧她的厉害的心态的,后来忙起来就真忘了。 “怎么样,要不要你来教?” 代木柔摇头。 沈妙真就知道,光握着那些小黑手写字代木柔就不可能做得来。 “你中午吃什么?” 沈妙真把手里的杂粮饼子给代木柔掰了一块儿,代木柔竟然罕见地没露出嫌弃表情,也没说什么风凉话,而是认认真真吃了。 还不如说风凉话呢!给就伸手呀!自己的午饭自己不记着拿! 沈妙真真是有苦难言,少那一口她就吃不饱了。 “沈妙真,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关于钟墨林的。” 代木柔忽然说道,她没抬眼看沈妙真,垂着睫毛盯着空气中虚无的某一处。 沈妙真疑惑地抬起头,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代木柔,发现代木柔真的很白,白到脸上有一些细小的,浅棕色的小雀斑,在鼻子旁边。 竟然有一点小可爱。 “什么?” 第23章 半只烤鸡 秋天的傍晚总给人一种凉飕飕的感觉, 不知名的秋虫趴在草叶上啾啾地叫,月光如水流淌在大地,远处的小山村散出朦胧的黄光, 几声犬吠,几声孩童哭啼。 秋收的夜晚来得会格外早, 人太累了, 下了工早早便要休息。 沈妙真不累,她今年代课的日子格外长, 下学她就去割猪草,农忙下工晚, 天要擦黑,贾亦方那种扛口袋的就更晚, 不知怎的这几天他垫了棉布片肩膀头子也高高肿着, 沈妙真一边骂他没用的金贵, 一边心疼他, 就不让他割猪草喂猪喂鸡了。 不只是自己家的, 还有秋月婶子家的, 秋月婶子虽然跟二叔离婚了, 但她没娘家,以前是跟着杂技团漂泊的,户口就落在核桃沟了,也随大流,姓了崔,不过沈妙真还爱叫她秋月婶子。 要年底分粮食, 就得干活攒工分,秋月婶子也一样干活儿,但她手巧, 有时候就用绣的花样儿顶工分,这样也是可以的,公社给分工分,少给几成钱,不过前两年她闪着胳膊有影响,最近好像又捡起来了,沈妙真不清楚,但秋收她也跟着忙的,掰棒子。 她是养猪的好手,原先沈妙真二叔那院儿的猪养得很好,长长一条,但离婚时候二叔跟那寡妇什么都不让她拿,连个鸡蛋都不行,那猪自然就无缘了。 秋月就自己又抱了小猪仔,其实那会儿已经不是适合养小猪仔的季节了,一般都是开春抱小猪仔。 秋月婶子前两天给沈妙真送过来一大篮子山葡萄,山葡萄个不大,籽却大,皮硬还酸掉牙,一般人都不爱吃,沈妙真爱吃,她连皮都吃,嚼两下就“呸呸呸”像发射炮弹一样把籽吐出去。 沈妙真就也给秋月婶子割了不少,这样下工就不用再辛苦割猪草了,她背后背着一个很大的背篓,最底下的草用脚跺了跺,压得很实,上面的稍微松软一些,高高摞着,挡住了她的脑袋瓜,背篓底到她屁股底下了,远远看着跟一个背篓成精长着腿跑了一样。 沈妙真力气大,不然这一大背篓草就能把人压趴下了,背上的汗湿浸浸的,单薄的衣料贴着肉,汗也沿着她额头往下流,一阵凉风过,她有点打冷战,但又不敢有太大动作,本来背篓上的草就往下掉了一路呢。 她还是太贪多了,下回绝不这样,但她最近也忙,家里人上工,她放学要收自留地里的粮食,不早点收有人手脚不干净,今天装一裤兜,明天薅一把的,沈妙真她们家分的自留地靠路边,不过也有好处,鸟雀少,有些人家还得特意找个小孩赶鸟。光指望年 底按人头分的那些肯定填不饱肚子,就想着今天多割点儿,后几天省点力。 沈妙真走得快,但步子迈得很小,头也顺着背篓的力道压得低低的,只垂着头盯着脚底下那一小块路,好在通向村里的每一条大路、小路,她早就了然于心,这个姿势会让她更省力,背上的草更听话,少掉点。 她走着走着,忽然眼前出现一双男人的鞋,不是贾亦方,贾亦方只有那双黄胶鞋,还漏了个洞,沈妙真用硬布给缝上了。那是一双白底蓝边的运动鞋,看得出有些年头,已经白得发黄,但还是洁净的,有一种不属于乡土的干净。 农村人就不会买白鞋。 真不会过日子。 “沈妙真?” 谁挡她道,真没眼色,沈妙真抬头,背篓顶头冒尖尖的猪草果然掉了一小捧。 !!! 打乱了她干活的节奏,不知道还能不能背起来了! “钟知青呀,什么事?” 沈妙真有点没好气,但事情都发生了,她放下背篓索性直起腰舒展舒展身体,像朵皱巴巴的花舒展开了瓣儿。 又没有声音了。 皮肤白的人在月光下就会显得格外白,冷不丁一瞧白得发青,就显得眉毛更黑,嘴唇更红,钟墨林又戴个细边框的眼镜,他推眼镜的动作总是慢吞吞的,食指轻轻地往上推。 其实他都没必要,因为他鼻梁骨很高,那不牢牢卡着呢吗。 沈妙真想不清楚他怎么那么白,还有贾亦方跟代木柔也是,太阳怎么就晒不黑他们呢。 “沈妙真。” “啥事,我不在这呢吗。” 后背离了背篓被汗浸紧贴着肉的衣服就露出来,冷风一吹,真凉,头发也乱了滑落下来挡住眼睛,跟汗粘在一起真难受,沈妙真索性扯下来发绳随便拢了拢。 沈妙真有点不给钟墨林好脸色,因为他她都被代木柔骂了,她原本以为给钟墨林提供个尝试机会,能让他精气神好点,日子有个盼头,没想到代木柔说她父亲正想办法把他们两个都调回去,钟墨林的档案要不在核桃沟就给他添麻烦了。 沈妙真心想那钟墨林看着都没心气了,代木柔她爹靠不靠谱还两码事,她多少回说马上要走了这不也没走。 反正沈妙真觉得自己没做错。 “沈妙真,谢谢你,我……” 在这个人的尊严可以随便就被摔得稀碎的时代,沈妙真身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空灵的东西。 “你拉琴通过啦,恭喜你,好好拉啊,可别给我丢人,我也算介绍人呢。” 沈妙真以一种很自豪的邀功语气说道,她其实连小提琴是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一根棍子在几根弦上据来据去就能发出好听的声音,可是人听了好听的声音又能怎样呢。 但不妨碍她恭喜钟墨林。 沈妙真身上有一种浓浓的青草味道,细密的汗珠在皎洁的月光下是晶莹剔透的,长长的睫毛翘阿翘的,一笑起来,深深的梨涡就像是盛了蜜一样。 现实情况要比想象得要好。 音乐是崇高的是自由的是不能被条框框住的,如果有人禁锢了你的身体,但一定禁锢不了你的灵魂,音乐就是打开灵魂的那扇门。 如果是幼年时的钟墨林,一定会对献身于样板戏的自己嗤之以鼻,宁愿再也不碰那小提琴,但那个钟墨林早死了,他珍惜这个机会,又因为是沈妙真给的而更加珍惜。 他那时已经很久没碰过琴了,但拉了第一个音,熟悉的感觉就充盈着身体,他没拜过什么师,都是他母亲教的,拉给那剧团领导听时,还没拉完一曲,就拍板定了。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干瘦老头,一直盯着他看,钟墨林心中有欣喜,但也不多,串村子的演奏,跟下乡也差不多。 谁知道那干瘦老头是市群众艺术馆的馆长,下来考察工作,跟这剧团干部是老相识,无意便听了钟墨林的这一曲,他手里有几个知青招收名额,除去各种原因被预订走的,还剩下一个。 就给钟墨林了,他对于有才华的人还是赏识的。 钟墨林想把这件事说给沈妙真听,还想对她说,跟他走吧,她以后都不用干这样辛苦的活儿,背着比她还要高的草,把脊背压得那么低,低的像是要埋进土里一样。 “很顺利,谢谢你。” 他还是没说,他已经养成了稳重的性子,等调令过来了再说也不迟。 他从身后掏出来一包油纸,递给沈妙真。 沈妙真这回可没推辞,直接就接了过来,这是她应得的,她本来还有点酸溜溜,要是她也会拉劳什子破琴就好了! 一揭开,喷香的肉味就涌出来,烤鸡!是半只烤鸡! “给给给我的?” 沈妙真激动得都结巴了,什么背篓什么猪草全都忘到一边。 “对,另一半我吃了。” 他的钱只买得起半只。 “那我可就真收了啊。” 沈妙真收得挺理直气壮的,介绍工作这样的大事,半只鸡,也不过分吧。 “嗯。” 钟墨林看着沈妙真贪婪的小模样,弯着嘴角笑了笑。 沈妙真还是中午吃的饭,也没饱,有个小孩的杂粮馍让狗叼走了,她只能忍痛掰下来半拉,一下午她肚子都空落落的,现在更是到边界点,她马上就要饿死啦。 想也没想就照着最肥美的鸡腿咬了一大口,这鸡烤的真好,肉皮滋出油来,里面包裹着的肉又很筋道,牙咬下来一缕一缕的,实在太香了,沈妙真从来没自己拥有过半只鸡。 一不留神,她就吃完了一只腿。 “哈哈,谢谢你钟知青,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轻松拿下,毕竟第一次听你拉琴,就觉得那是……那什么天籁之音。” 瞎说的,沈妙真听不出好赖。 “也谢谢你。” 钟墨林说这话时一直看着沈妙真,沈妙真低头专心吃鸡腿时候他好像也在看着她,沈妙真说不上来,她觉得有点凉飕飕的,也可能入秋了天冷。 “行,谢谢你钟知青,那我就先走了啊。” 沈妙真蹲下身把背篓重新背到身后,把剩下的半只鸡紧紧揣在怀里。 钟墨林要帮她背,但她不用,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控制不准那力度的,准得掉,再说了她又没受伤的,让一个男人帮忙背算什么样子,她自己有的是力气。 别过钟墨林,沈妙真一边往前走一边思考,幸福之后是烦恼,按说她应该把这剩下的半只烤鸡拿回家分享,一人吃上两口也是好的,但她又不想让贾亦方知道这事儿,哎,不只是卖头发买折扣钢笔,以前贾亦方跟钟墨林关系不怎么好的,好像还有过口角,但沈妙真也不确定了,时间太久她有点忘了,也可能是她记错了。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22节 反正她有点不想告诉贾亦方这事儿。 那鸡咋办啊。 沈妙真好忧愁,甜蜜的烦恼,哎,她背着背篓坐下来,靠着,不知不觉又开始吃那半只鸡,这次是最最美味的鸡翅,她把骨头都嗦得很干净。 等她再反应过来,半只鸡都要全进她肚子里去啦! 哎,她怎么这么,怎么这么…… 沈妙真有点自责,但很快又把自己哄好,没事的,谁也没看见,谁也不知道,再说她已经这么累这么饿了!大不了,大不了过年吃猪肉的时候她少吃两块! 她这样想着,旁边传来咔嚓一声,沈妙真机敏地抬起头,是崔春燕! 崔春燕先是看到坐在地上休息的沈妙真,然后目光又移到她手上拿着的没吃完的烤鸡翅。 崔春燕正在捡柴火,她好像有过于强的忧患意识,就比如秋天还没怎么着呢,她就开始准备冬天过冬的柴火了,也是,她手腕细的跟随时要断掉一样,估计上山砍柴火也困难。 核桃沟过冬都靠柴火,有时候去火车道旁边溜溜,运气好能捡到几块煤,一条铁轨路过核桃沟,这代表着城市的、先进的文明。 但从不会驻足,哪怕是一小小会儿,总是“嗖”的一下就飞过去。火车通车那一天核桃村的男女老少都跑过来 看,但除了带过来一阵风,再什么都没有了,更何况还是在很远的山坡那儿。 “过来崔春燕!我知道你看见了!” 崔春燕低着头不答话,继续抱着柴火匆匆地往前走。 沈妙真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她有点着急,话想也没想就出了口。 “你要是不停下我就告诉代木柔,她送你的酥饼你一口没吃全拿家去了,她以后就再也不给你了!” 崔春燕停下脚步,回头盯着沈妙真。 崔春燕特别瘦,脸像是要凹进去一样,眼睛却大得吓人,盯着人看的时候更吓人了,她可能也知道,所以从来不跟人对视。 “过来!我让你过来!” “闭上眼我就不告诉代木柔。” 崔春燕嘴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 “好吃吧,是不是很香,很贵的呢。” 沈妙真有点小炫耀,最好吃的鸡腿跟翅膀都已经进她肚子里了,她们俩在扯着其它地方的肉吃,都啃得干干净净,崔春燕甚至连小块的鸡骨头也要嚼烂。 “我告诉你,我盯着你呢,这是我的鸡,你偷拿走一块儿回家我都饶不了你。” 沈妙真一边吃一边盯着崔春燕。 她给崔春燕吃是好心,可不能进了她那可恶的爹娘的肚子里。 “嗯。” 崔春燕小声应答,她小心翼翼地啃着一块骨头,翻来覆去的在嘴里捣鼓。 沈妙真有点看不下去了。 把剩下的分成两份,其实也没多少了。 “咱俩一人一半啊,我得看着你吃完。” 沈妙真一边吃一边盯着崔春燕,一边还当代木柔的说客。 “你要是去了城里给代木柔的姨姥姥当小保姆,这鸡你随便吃,还有烤鸭,还有什么蜗牛,有钱人都爱吃蜗牛,还能识字,要不是我结婚了,我肯定争着去!” 沈妙真胡说一通,她总这样。 崔春燕又不说话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嚼的速度慢了很多,甚至好像有些,痛苦? 她用力咽着,最后全进肚子里了。 沈妙真为了以防万一,还用石头刨了个大洞,把骨头全埋进去,还上去跺了两脚。 天黑得更深了,沈妙真背着背篓先给秋月婶子送了一小半,她有点又紧张又心虚地往家走,刚一进大门。 “啊!” “没事吧!” 就跟往出迈步的贾亦方撞了个满怀。 “没事儿,没事儿……” 沈妙真又摸了两下嘴巴边,生怕被看出油水来。 “不是说了吗,别割这么多,太重,压着对你身体不好。” “哈哈,没事儿,小菜一碟。”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不是说要早点回来去大姐家里瞧缝纫机吗?” 贾亦方平时下工如果沈妙真没回来,是会去接应她的,今天是因为他跟沈妙真姐夫去城里拉缝纫机了,得用板车,比较费力气,沈妙真早就天天念叨了。 沈妙真针线活儿好,但是不会用缝纫机,主要是家里没钱买,存的钱全用来盖房子了。 “哎对,缝纫机,缝纫机。” 沈妙真嘴里又重复着,贾亦方觉得今天的沈妙真有点怪。 第24章 应该是她想多了 “怎么不对, 哪出问题了……” 沈妙真自诩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所以沈妙凤演示了一遍缝纫机用法她就迫不及待上手了,沈妙风知道这个妹妹听不进人话, 嘱咐又嘱咐,出门时候还不放心, 但她得去给崔大勇送饭去。 “你有问题等我回来解决, 别自己瞎捣鼓,蝴蝶牌的, 贵着呢。” 沈妙真非常纯良地笑着,露出小虎牙, 她有两个很不明显的小虎牙,只有特意微笑时候才会露出个小尖尖, 很大力地点头。 沈妙凤一走沈妙真就迫不及待从头开始, 这几天她每天都早早来沈妙凤家报到, 琢磨那个缝纫机, 早上饭都不好好吃了, 就胡乱扒拉一碗。 先把机头搬上来, 人坐正, 然后引线,要从左往右,别在那压脚后头,再上底线,“啪哒”一声把梭壳装上,拿一块儿拆了缝又缝了拆的小破布放压脚底下, 接下来就是她最喜欢的步骤—— “嗡嗡嗡”地蹬缝纫机,沈妙真听代木柔讲过弹钢琴,弹钢琴好像就要这样踩着, 看起来差不多嘛。 她踩得很高兴,但不知怎的就卡住踩不下去了,她用力也不行,往出扯线也不行,捣鼓来捣鼓去都缠成一大团了。 这回真是完蛋了,早知道听大姐的不动就好了。 沈妙真着急,一着急就把机头放回膛里,缝纫机收拾好,甚至把扇布都铺得整整齐齐的,就跟没人动过一样。 就在沈妙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候,小涛进来了,小涛是沈妙凤跟崔大勇的儿子,她生的双胞胎,女孩叫小冉,都在县里读初中呢,这个小涛不大聪明,但还挺爱学习,他捧着书来问沈妙真数学题目。 “小姨,这道题咋解啊。” 沈妙真瞥了一眼,可真是个大笨蛋,她上学那会比这难十倍的都会做。 但面上不显,笑得很温柔。 “先坐这儿,我瞧瞧啊,这题目有点复杂。” 小涛就坐到了缝纫机前,那也是他们的书桌。 沈妙真故意把一道简单的题目讲得很复杂,又用到了很多公式转换,小涛佩服得连连点头,他觉得今天的小姨真好,知识渊博又温柔。 沈妙凤回来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她还夸奖沈妙真成家了就是稳重不少,有个小姨样,比以前靠谱多了,以前调皮,还总是欺负小冉小涛。 沈妙真点头,又好礼貌地跟姐姐道别,她还得去学校给学生上课呢,今天有件大事要办。 因为今年是个丰收年,秋天各种作物赶趟儿都忙不过来,沈妙真就带着学校的小孩一起去帮忙,这叫实践支农,她们去还没来得及收的谷子地里赶鸟儿,搭稻草人,去收完红薯花生的地里溜缝儿,溜缝儿就是收二回,生产队第一回收完的作物是不让个人去捡的,第二回收完才行,但这会子忙,又来不及收第二回。 沈妙真就接了这个活计,带着大大小小的小孩背着背篓去忙,大的小孩干活,小的小孩不捣乱就行,红薯花生地没什么危险的,顶多□□枯了的藤蔓绊着个□□趴,哭两声就好了。 沈妙真干活细致,带出来的小孩干活也细致,她还分出来两个小组做比赛,大家都兴致昂扬的,干完活儿的空余时间沈妙真还领着大家去摘山梨,山梨特别小,皮厚,但是里面的瓤熟透可好吃了,酸甜到人心里去,就是吃多了倒牙,还有山毛桃,也小小的,好吃,就是毛多,不小心弄脖子脸上能痒痒一天,沈妙真不让她们碰,都她去河边洗完了再给大家分,反正每天放学每个小孩兜里都满满登登的。 丰收年,小孩也沾沾喜气,沈妙真还给她们蹦玉米粒,中午在学校热完饭,就把玉米粒扔进还没烧完的火炭里,用铁钩子扒拉扒拉,不一会儿就蹦出一个玉米花来,放学时候也总给她们塞一兜子花生,大队的就是自己的,谁都拿,凭什么小孩不能拿。 要不是这群小孩里有太小的,跟不上趟儿,沈妙真能带大家玩的事情更多,她从小就爱往山里跑,哪有野菜哪有野果她门清,以及谁在山里偷种了一亩黄豆,不过她也不是多事儿的人,冬天了她还去套兔子呢。 好玩是好玩,但也是真辛苦,一只只小手在地里抓得黢黑,手指头上的倒刺都掀起来,因为都是已经挖过一遍的红薯,第二回就得拿手伸进土里去掏看有没有遗留的,有的长得深,就得挖得更远,一般遗留下来的都是个头小的,这种不好拿铁锨挖,要一不小心挖两 半了那就白瞎了。花生也是,这种长土里的都不好查二遍。 每回结束沈妙真都带她们去洗手,然后抹一层擦脸油,是贾亦方给她买的,沈妙真平时自己都不舍得用这么多,每次都只用指甲戳一小点儿。 “瞧孩子们收得多干净,小孩眼睛尖,比往年都干净,给生产队帮了不少忙呢,得给她们点奖励。” “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得跟干部们商量。” 沈妙真就天天往大队跑,问他们商量好了没。 最后拗不过,再加上沈妙真要求也不算过分,就几斤白面,又不是大鱼大肉,不过白面也是稀罕东西,村支书再三要求沈妙真一定得跟孩子们做好思想工作,要知感恩,沈妙真连连点头,目的达到了都好说。 这一天是沈妙真跟小孩老早都期待的一天了,她们每个人都从家里拿点东西,有的是花豆,有的是红豆,有的是细棒子面,反正什么的都有,当然家里条件不好的不拿也没事儿,沈妙真拿的是两瓶羊奶,从她姐夫那搞来的,还有一手掌心的白糖,她最开始想蒸的是糖包,但糖太贵了,不过年过节的谁家那样吃,所以她就有了其他想法。 还是听代木柔讲的,那什么苏联杂志上讲怎么做蛋糕,要用牛奶和面,她没牛奶,但是有羊奶,羊奶更腥膻一点,不过加一小块姜煮开就好了,但核桃沟的小孩都不怕这种腥膻,谁小时候没喝过羊奶。 沈妙真挑出来不少个头大一点的红皮黄心红薯,用火慢慢地烀熟,烀熟没那么多水蒸气,会更甜,等好了就把皮揭掉,千万不能用刀切,要用饭勺背面压,跟煮熟烂的花豆一起压,压成面面的泥状当馅儿,当然了,还要滴点油放上白糖,这样会更甜,这种黄心红薯主要是面,管饱,没那么甜的。 沈妙真第一次用羊奶和面,不敢放太多,怕发不起来,还好一切顺利,不然她真成罪人了。 她就开始包包子,红薯做的馅儿,当成糖包吃,锅台旁边围着好几个小脑袋,沈妙真赶她们好几回也不管用,总有人过来闻,这个闻了那个就也要,不肯让一个人多闻。 学校的锅灶很小,得蒸好几锅,沈妙真怕他们烫着,收在盘子里说等会儿再分,沈妙真有点发愁,这一锅也不够一人一个,得掰开分了。 这时候大队里的干部过来了,说要来帮忙,沈妙真都干完了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可帮的,他们倒是不客气,一人抓了一个宣软的白包子,其实也不算太白,加了羊奶就发黄,但手指头肚抓上去就留下个黑印子。 他们吃就算了,还嚷那些激动的小同学,说谁再说话就不给谁吃了,有小孩踮着脚吸着鼻子夸张地闻包子的香味,他们还笑那孩子馋的找不着北,长大成不了大气候。 沈妙真气死啦,但又无可奈何,她还想趁着今年收成不错跟生产队提提能不能购置点教学用具,可不能得罪这些人。 那伙人想伸手拿第二个时候沈妙真真是忍不了了,委婉又直接地把人送走了,他们来就是为这个,见再吃小孩都不够分就走了,走之前还说几句大话,那种回回开大会都说的一点也不实在的大话。 其中有个小孩一直踮脚往过瞧,沈妙真知道她,她跟着她爷爷奶奶长大的,日子很苦,但今天还拿了一大把花豆,她要把馒头带回家跟爷爷奶奶一起吃。 这帮饿死鬼托生的,沈妙真在心底骂那些干部,他们每回去县里开会都能在食堂吃上肉,就这么几斤白面,还来跟小孩抢,真是! 出锅沈妙真就开始分,还好她最担心的事儿没发生,够吃,每个人能分到一个,沈妙真包的个头很大,但还煮了一锅棒子面的稀粥,谁没吃饱就喝粥。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23节 最后还剩了一个,沈妙真就给自己,她也想尝尝自己手艺,忙忙活活这么些天。 有的小孩拿到手就狼吞虎咽,有的小孩小心放碗里留着回家跟家里人吃,还有的小孩一小口一小口地嚼,恨不得一口能嚼个百来下。 都说好吃,比糖包还要好吃,沈妙真很满意,她张开嘴,也要咬一口。 “哇——” 有个小孩趴在地上哭,沈妙真赶紧放下手里的包子匆忙跑过去。 就是那个要把包子给爷爷奶奶带回去的小孩,她想把包子放在教室里,怕在外面沾了土,但走得太急了,脚被绊住,整个身子向前摔去,馒头咕噜咕噜向前滚,沾满了脏土,两只手掌也搓的都是血,小石子都搓进肉里去了。 沈妙真忙给她抹紫药水,把小石子挑出来,但她还是一抽一抽地哭着,沈妙真知道为什么,除了手掌心的疼,还有别的。 “正好老师不喜欢手里这个形状的,太瘪了,咱俩换吧。” 那小孩就不哭了。 沈妙真蹲在房檐底下一点一点的往下撕沾了泥土的馒头皮,不知怎的,她忽然想到崔春燕。她请她吃烤鸡没想到还好心办了坏事,差点儿没害死她,原来因为她从小到大几乎没吃过油水,冷不丁吃了,肠胃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开始疯狂拉肚子,到后头拉的都是水了,她本来就瘦得离谱,这差点儿就要了她的命。 要是所有人都吃得起烤鸡,吃得起馒头就好了。 哎。 但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哎。 沈妙真正蹲在学校屋檐底下惆怅呢,有个人挨着她蹲下来了。 “钟知青啊,你来什么事儿。” 市里调查的人来摸钟墨林的底了,就是查他下乡期间的表现,这下大家都知道他不是要去县里的戏剧团,而是直接去市里,听说还是那什么什么馆长听了他拉琴亲自拍板的呢。 总之是,一跃上枝头变凤凰啦,以后都吃公粮了。 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沈妙真也恭喜他,恭喜里夹杂着艳羡,也夹杂着妒忌,她怎么就没那么好命呢,哎。 “你在吃什么?” “掉地上的包子,你吃吗?” 钟墨林竟然点了点头,沈妙真就给他掰了一小块。 “你喜欢在农村种地吗?” 钟墨林忽然问道,他最近精气神儿好不少,整个人神采奕奕的,说话也慢条细礼,整个人都文质彬彬的。 就是没想到问这种蠢问题。 “喜欢能怎么样,不喜欢又能怎么样?喜不喜欢我都得种。” “我说,我是说,如果有机会能去城里,你去吗?” “这不是傻子问题吗?能去的话谁不去呀。” 沈妙真语气不大好,她还在为不知道烤鸡还是沾了土的包子悲伤。 钟墨林忽然靠过去,他跟沈妙真离得有些近了,沈妙真都能看到他眼镜片后头的瞳仁了,他瞳孔颜色真浅,有点像羊。 沈妙真想笑,钟墨林忽然伸手过来。 “有片落叶。” 他手指间夹着一片落叶,沈妙真觉得他刚才好像摸了一下自己脑袋。 没准儿是她想多了。 应该是她想多了。 第25章 护秋 沈妙真的代课生涯结束了。 沈妙真还有点失落。 “沈……不对, 今天不应该叫老师了。” 再加上前面回头的贾亦方有些似笑非笑地挑着眉,不怕事儿的“咚咚”敲了两下铜锣,他可没忘沈妙真前两天耀武扬威的模样。 “贾亦方, 我告诉你你别没完!” 沈妙真没好气儿地瞪了贾亦方一眼。 “哎,我说真的, 我觉得你当老师比那些正式老师教得好多了, 同学们明显也更喜欢你,你的教案……写得也不错。” 贾亦方想到那个为人民服务的教学目的停顿了一下。 但等贾亦方真正夸奖人了, 言之凿凿地说完还拍了拍沈妙真的肩膀。 沈妙真却不好意思起来,马上把手指头竖在嘴巴上。 “嘘嘘嘘, 别瞎说,这种话让别人听见了怎么想我。” 她在前面走, 贾亦方看不清她脸上神色, 但一定笑的小梨涡深深的。 还没两分钟, 沈妙真又放慢脚步, 撞了贾亦方胳膊一下, 她想撞的是肩膀, 只可惜个头上存在差异, 但贾亦方也感到有人往自己怀里涌。 她歪着脑袋对着贾亦方眨眼睛,机敏地四周望了一圈儿。然后声音小小地说。 “是吧,你也这样觉得!” 沈妙真就开心起来,兴高采烈地往前走。 “咱俩可得快点,别让代木柔跟上来,我才不想领她那个娇小姐, 她准坚持不到明天早上换班时候,梁头离村子那么远,她要回去怎么办, 万一送她回去时候庄稼让野猪祸害了那就完蛋了,咱俩工分都得被扣没!还得挨一顿骂!” 核桃沟沟里头还藏着一片地,是那些年吃不饱时候开荒开的,没上报,靠着这片地当年少饿死不少人,核桃沟人民对于这块地有着挺特殊的感情,再忙都会偷偷去打理,所以在收秋尾端时候就开始轮流去护秋了,护秋就是看山猪獾子那些野兽别来祸害庄稼地,离村子近的地没什么祸害的,人气儿旺,那些深山老林的就危险了。 因为之前忙大秋收没来得及照看这儿,所以已经有一小片遭了殃了,秸秆都倒地上,玉米也被啃得豁豁牙牙的,这种人没法吃,公粮更不可能收,只能留着喂牲口了,真可惜。 山猪白天不爱从老林子下来,所以护秋的人都是傍晚去,待一晚上,第二天可以不上工在家里补觉,所以一般轮到护秋还都挺乐意的,就当是休息了,护秋的人都拿着铜锣,那个破铜锣中间都敲的反光了,还有炮仗,就是过年放的那个炮仗,总之就是要弄出大动静来,吓唬那些动物别往山下跑。 说实话那山猪还是挺吓人的,尤其是带着崽子的母山猪,护起崽子来不要命,暗夜里那个玉米地哗啦啦的声响,以及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音,冷不丁能把人吓半死。 所以沈妙真不放心贾亦方跟别人搭伙儿,他脑袋摔了之后有时候办事儿就缺心眼儿,这些年因为看山猪可出过不少事情。 “喂,贾亦方,你知道赵大爷那手怎么弄的吗?” 赵大爷右手有残疾,少两根手指头,平时在村里都干轻快活计。 “不知道。” “他年轻时候看山猪被枪炸的,那会儿野兽更多,半夜还有狼下山,他使土枪,扣动扳机时候不知怎的枪膛炸开了,就把手指头炸断两根。” 以前枪支管得不严,后来就都收上去了。 还差点儿烧死个小孩,过夜的地方是个搭建的茅草屋,煤油灯半夜被风刮倒了,火就把屋子燎着了,轮番守夜的人眯着睡着了,还好最后没出大事。 “相信沈妙真同志可以保护好我。” 贾亦方也学着沈妙真的样子撞她肩膀,结果一不小心把沈妙真撞到一边子去了,沈妙真整整洁洁的衣服被钩到了小树杈上,土布很粗糙,刮出来线丝儿。 “对不起。” 贾亦方有点尴尬,他本来就不是活泼的性格,有时候学习沈妙真的一些生活习惯,反而弄巧成拙。 他手上拎着不少东西,毕竟今晚是要在山上过夜的,他都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把沈妙真褂子上的树杈摘下来,那种细密的树杈很尖,扯开把布料钩出来个洞。 他动作轻柔,也很认真,贾亦方跟那些爱赤膊一身臭汗的男人一点也不一样,他认真往下扯,指腹上的温度通过衣料传到了沈妙真的肌肤,他的睫毛也很长,有点像小孩,不浓密,但是安静垂着。 沈妙真本来一肚子气,但贾亦方蹲下时候颔首,露出的脖颈白皙又修长,后颈中央还有一颗黑痣,老人都说那是聪明痣,聪明的人才长的。 沈妙真撇撇嘴,她怎么没有呢。 短短的发茬也毛茸茸的,沈妙真伸手摸了两把。 “你干什么?” 贾亦方抬起头。 他觉得沈妙真的手法特别像她喂猪时候。 把猪“嘚嘚嘚”叫来吃饭,沈妙真就会照着猪屁股拍上一下,说句。 “好小猪子,多吃点!” “怎么,摸摸你还不行啦,你天天摸我我都没说什么。” “你这个人……” 贾亦方的脸上好像有个开关,沈妙真有时候不小心说了什么就触碰了那个开关,唰一下就红了。 但贾亦方早已经习惯沈妙真这样,他吸了口气压一压脸上的燥,换了个话题。 “钟墨林这两天是不是就要走了。” “谁知道呢,我跟他又不熟。”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她从路边摘了一捧野枣,往嘴里扔,然后再吐得很远。 路边还有很多黄色的小菊花,趴趴着长在地上,但是很好看,等闲了可以摘着晒干,冬天在炉子上煮水喝,冬天烧炕容易上火,这个清热的。 “这个叫霜花,它一开就说明到晚秋,要霜降了。” 沈妙真还有空跟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土老帽做科普。 “你不想去城里吗?” 贾亦方紧紧盯着沈妙真,不愿意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沈妙真觉得他们一个两个都挺有毛病的,问问问就知道问,谁不想去呀,沈妙真当然想了,她多想成为一名光荣的工人。 “当然想去呀,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 贾亦方没话了,他目前确实没什么办法。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24节 他对那部电视剧并不熟悉,只知道很少的一些关键节点,但钟墨林想回城里,就着这个机会回去,明年再参加高考似乎也影响不到什么。他离开了,之后跟沈妙真有关的事情自然不会发生,以及,贾亦方对跑运输物流什么的不感兴趣,也就不会落得个车毁人亡的下场。 所以之后,他们的人生大概不会产生什么交集,有些机遇是个人创造的,贾亦方没有过投靠趋附钟墨林之类的想法,当然他也没有提醒的义务。 “如果有机会呢,你想,或者说你渴望跟钟墨林一起回去吗。” 沈妙真愣了一下,她没发现贾亦方跟钟墨林还挺心有灵犀的,钟墨林也问过她这个问题,说是要报答她给提供的机会,让她跟贾亦方假离婚,跟他假结婚。 沈妙真觉得太荒谬了,她倒也没魔怔到那个地步,再者,她跟代木柔也算是朋友吧,虽然代木柔性格挺糟糕的。 她可干不出来这种缺德事儿! “怎么一起回去?咱俩可生不出来这么大的儿子啊。” “你……” 贾亦方被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沈妙真,你想要的以后我们都会有的。” 他认真盯着沈妙真的眼睛。 “你少说这些空话,干好你的活儿得了!” 沈妙真对贾亦方这一套早就免疫了,她从路边摘了一把小山楂塞到贾亦方嘴巴里。 山里的果子都很好吃,就是核太大,果肉太少。 沈妙真最喜欢的就是秋天了。 天边被晚霞烧得粉粉的,晚霞红丢丢,明朝大日头,这么一大片,明天的天气指不定多好呢。 “快点儿。” 沈妙真回头对着后面的贾亦方喊道,她总容易被任何东西吸引注意力,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这不跑在前头,就嫌弃贾亦方慢了。 “袁清,过来。” 白剑扔出去手里的牌,把别在耳朵上的烟点着,恨恨叫了袁清的名字。 这牌真臭! 屋子里再没人搭腔,一桌打牌的人调笑着,围着几个抱着膀子看热闹的,还不停发出唏嘘声儿,让人猜不出是出对了还是走错了,也有两个趴在炕上捧着蜡烛给家里写信的,知青点有个大通炕,但睡不开,有几个就睡在木头搭的架子床上,春夏好说,到了冬天就受罪,被窝儿冷得跟冰坨子一样。 钟墨林在墙角最靠里的木床上,正举着一根蜡烛看书,翻页时发出很细微的唰唰声,袁清的床在他旁边,袁清很怕冷,每年冬天都把自己佝偻成一只虾子,几乎没伸展开过。 袁清很缓慢地挪下地,他看向钟墨林的位置,其他人也看向钟墨林的位置,钟墨林没说话。 “呦,今天没人照着你了呀。” 白剑又扔出一张牌,他身边的人都笑,知青点爆发出热烈的调笑 声。 袁清喏喏着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好在白剑只是叫他去兑洗脚水。 回到床上时他看向钟墨林,他也,他也不想的,是村支书,村支书说有办法有名额的!他在信里不停央求姐姐给他寄东西,可那些东西什么作用都没起,那个老实本分的村支书,总是一脸为难又憨厚地提出新的要求。 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袁清又开始神经质地咬扯自己的指甲,他的手指总是掉皮,露出猩红的内胆,他控制不住自己。白剑说他恶心,问他是不是还没戒了他妈的奶,但好在他恶心的手指让他不用再给他洗袜子。 白剑才恶心,白剑的袜子恶臭的能立起来。 他怎么不死他怎么不死他怎么不死…… 袁清在心底疯狂地呐喊。 钟墨林又翻了一页,他熟视无睹又置身事外。 没上成大学又怎样,对他造成伤害了吗,他要去市里拉琴了呢,就算读了大学也不一定能拉琴呢。 袁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手,他也会,他小时候也会。 他们又比他高贵多少! 砰—— 隔壁传来什么东西打碎掉地上的声音。 “代木柔,你到底在找什么。” 正在看男朋友从兵团寄来信的短发女生忍不住皱眉问道,代木柔做事情总不在乎别人感受,找东西跟蝗虫过境一样,哪里都翻得稀巴烂。 “哎呀,你别管,我手电筒哪去了……” 代木柔把柜子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出来,知青女生宿舍里顶她东西最多了,还没有规章。 “不行,那个沈妙真肯定不会等我的,待会儿我真追不上她了!” 代木柔说着,把床上的东西随便归拢到包里拎着就走,还不忘披着一件厚衣服。 说实话,她其实没吃过什么大苦,顶多只是身体上的劳累,跟很多人相比,她父亲是个太会审时度势的人。 她一心想跟着沈妙真去护秋,她还从没在荒山野岭过过夜呢,怎么也不能错过。 她还知道沈妙真嘴巴馋,上次她妈邮寄来的巧克力她还留了两块。 沈妙真—— “是不是有人叫我名字?” 沈妙真有点疑惑,老沟里四面都是山,再加上有风口,所以一点小声音都被放得无限大,像个天然喇叭一样。 贾亦方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沈妙真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不过还是等她自己发现吧。 “代木柔!这个可恶的代木柔!都说了不领她了,怎么这么烦人!跟狗皮膏药一样!” 沈妙真这么说着,但还是停了脚步。 又没好气儿地冲着身后手指肚大小的人影儿喊。 “慢点跑,不着急,等着你呢!” 代木柔笨死了,要是不小心摔了瘸了不更是给自己添麻烦吗。 哎。 第26章 明亮的夜晚 “哎沈妙真, 我发现你这个人可真小心眼儿,还装模作样的,下工前我跟你说好几遍是不是, 让你别忘了等着我。” 等追上了,代木柔喘过气儿来就不是她了, 一边用木棍扒拉火坑里的火, 一边翻旧账。 沈妙真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要等她指不定等到什么时候, 但嘴巴里含着人家的巧克力,话就得委婉点。 “我能等你, 野猪可不能等我们!要是等你的时间地里被野猪光顾了,那我跟贾亦方的工分都得被扣光光, 明年得饿一年肚子!” 沈妙真故意往严重了说, 其实就算被祸害了也没啥, 没法避免的, 人身安全最重要, 可不能硬碰硬的, 听老人说以前野猪下山还吃过小孩, 半张脸都吃没了。所以顶多挨一顿骂扣点工分。 “那么严重啊?好吧。” 代木柔严肃地点了点头,又扒拉扒拉火,里面埋着沈妙真放进去的红薯土豆子还有野鸡蛋,她还留了套,但是没套着野鸡或者兔子,不然她们今晚能加大餐了。 “可是野猪不吃庄稼吃什么啊, 它们又不知道庄稼对人的重要性,它们吃庄稼跟吃山草吃野果一样,地球也是它们的家啊, 谁让人类要把地种到它们眼前呢。” 沈妙真掏了掏耳朵,打了个哈欠,火光照在她脸上红彤彤的,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等所有人都吃饱了再想那些问题吧,野鸡蛋要熟了你吃不吃?” “吃。” 代木柔刚说完,“砰”的一声,一个野鸡蛋爆开炸了,把代木柔吓一跳,她坐在一个不怎么牢固的小木凳上头,不知道哪个年月的人搬来的,这儿边有个茅草屋,平时没人来的时候都被野生动物占着,燕子总来屋顶衔草,屋里有时候能找着松鼠藏的山核桃榛子什么的。 那木凳不牢固,代木柔差点儿仰后边去。 “哈哈哈哈哈哈——” 沈妙真笑,代木柔就有点恼了。 “把我的巧克力吐出来!” 沈妙真就不笑了。 “其实巧克力吃多了也没那么好吃了。” 沈妙真给自己找补,用木棍子夹着野鸡蛋扔到小溪里过凉水,核桃沟泉眼特别多,尤其今年雨水又充足,野鸡蛋要比家鸡蛋小不少,壳还是蓝绿色的。 “就应该不老是给你吃,你天天想着念着就好吃了。” 因为晒化了,是代木柔隔着包装袋又滚圆圆的,北方的节气太准时了,一到立秋,日头准就开始变,代木柔的桌子就暴露到阳光下了,把她的奶粉都晒结块了。 沈妙真无声哼了一声,撇撇嘴,但还是把那个没炸开烧得最好的那个野鸡蛋给代木柔扒好,因为怕烫着她,沈妙真还摘了一个大树叶隔着,那树叶可大了,赶上沈妙真脸大了。 溪水很小,但这是片石头路,走着很硌脚,水流起来也哗啦啦地响,远处的一盏煤油灯不起什么作用,因为月亮已经够亮了,银澄澄的,照的溪流跟绸缎似的。 别的村又走了几个知青,就连她们村也走了一个,还不算上钟墨林,沈妙真想可能城里的招工政策放松了,所以似乎有一种离别的味道,这种味道会让人变得宽容,沈妙真就不大在意代木柔的脾气了。 她自己的那个野鸡蛋就是炸开的,沾了不少灰,不过她都认真洗过了,蛋清膨出来里面空了一块,还好蛋黄还是完整的,沈妙真最爱吃蛋黄了,贾亦方不爱吃蛋黄只吃蛋清,贾亦方是神经病。 沈妙真想着,把剩下的半个好的蛋清掰下来,去塞进茅草屋里贾亦方的嘴里。 贾亦方守着一盏煤油灯,垂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沈妙真发现贾亦方有时候就爱发呆。 “那你吃山梨吗?” 沈妙真像个小耗子一样忙忙碌碌的跑来跑去捣鼓她那一兜子好吃的,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冷落贾亦方了,但她又觉得跟贾亦方天天都待在一起,睡一个被窝儿,也不差这一天的。 “你再跟我讲讲电影吧,你看过的电影,看过的书,还有那什么那什么音乐会,你是不是还看过外国人跳舞!” 沈妙真从小就爱听老人讲故事,小时候那个把手指头当胡萝卜吃了的鬼故事一度让她不敢自己一个人睡觉,半夜抱着被子跑到姐姐那屋去睡。她能忍受嘴巴毒死人的代木柔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知道很多沈妙真没见过的事情,从代木柔的嘴里,沈妙真对遥远的北京有着很好的印象。 “那是什么稀罕事儿吗,有什么可讲的。” 代木柔看着沈妙真的眼神像是在看土老帽一样,但她还是清清嗓子开始说了。 其实她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她也讨厌卖弄,但沈妙真就喜欢这些没劲的事儿。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25节 “你们村,真有小孩让野猪吃了吗?野猪虽然是杂食动物,但不至于吃人吧。” 代木柔也有好奇的、不知道的事情,她就问沈妙真。 “谁知道呢,可能是真的,有人都看 见就剩下半张脸了,也可能是假的,大人为了骗小孩别乱跑最爱编吓人的瞎话,不过也可能就是真的,挨饿,挨饿是很恐怖的。” 沈妙真想到自己小时候饿肚子时候把添了耗子药的玉米粒子往嘴巴塞,人饿时候是不具备一切美好品质的,动物饿时候应该也差不多,没准儿还更恐怖呢,毕竟是兽嘛,兽性。 “你们以前挨过饿?” 代木柔把下巴支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沈妙真。 她不说话时候真的很美丽,或者少说话时候。 “当然!哪个村子没经历过,还有人被活活饿死的呢。” “挨饿时候也要交公粮?” “当然啊。” 沈妙真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代木柔,她抿了一下嘴,一般她觉得什么人什么事很蠢的时候就会抿一下嘴,那个深深的小梨涡就露出来。 两个人忽然很沉默,小火堆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月亮高悬在夜空中,今晚的月亮真奇怪,怎么这么大、这么亮。 沈妙真看看月亮,又看看火堆。 觉得火堆里缺东西,缺条鱼,缺个野鸡野兔子,不然架着挂在上头烤,烤得“滋滋”冒油,得多美啊。 她就又从兜子里掏出来几个苹果扔火堆里,烤苹果很好吃的,沈妙真手里的苹果也好吃,是那种很小的青色的,果肉很硬,牙口不好的咬不下来。代木柔第一次见不肯吃的,因为她觉得这苹果太丑了,上面通常还有黑色的纹痕,擦也擦不掉,跟人脸上的斑一样,长得也丑,奇形怪状。 但吃了一次就被征服了,无它,太苹果了,代木柔觉得如果苹果味道有一个标准的话,那就是核桃沟梁上这苹果的味道,不够甜,不够脆,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丑陋的,朴实的,就是这样的苹果。 代木柔把目光转向沈妙真的脸上,她心底涌上一种怜悯,沈妙真就跟这苹果一样,永远不为世人所知地隐藏在这偏僻贫穷的小村庄里了。 这怜悯又转成一种愧疚。 奇怪,她有什么可愧疚的呢。 “下露水了。” 不远处的茅草屋里,贾亦方掀起稻草编织成的门帘,对着两个人说。 “是哎。” 沈妙真摸了摸身边的草叶子,湿漉漉的,上面起了细密的小露珠。 “我们进屋里去吧。” 很奇怪,人和人坦诚相见后又会相顾无言,沈妙真觉得她跟代木柔算是好朋友了,但这好好像也没好得那么纯粹,就不像她跟王小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个送给你。” 沈妙真从大兜里掏出来一个更小的包,是个钱包,还做了好几个隔层,她现在对于缝纫机说不上多熟练,但照着版剪样儿做一个小手包还是绰绰有余的。 代木柔对着煤油灯照了照,线很整洁美观,样式也不错,就连布料也不像沈妙真身上穿得那么硬,老土布。 “好看吧,你是不是不会用缝纫机,这点上我打败你了吧!” “谁要跟你比这些无聊东西。” 茅草屋本来就是黄的,再加上煤油灯的光,整个屋子显得暖烘烘的,代木柔想到小时候看过的《格林童话》。 “下个月我回家应该就不会来了。” 天凉,代木柔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你先别跟别人说,我宿舍里有些东西不方便带走,就送你了。” “啊,哦,谢谢你。” 虽然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但沈妙真还是觉得有点难过,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难过,毕竟这是代木柔梦寐以求的,她多讨厌这些劳累。 但想了想她又说。 “那你回北京,钟墨林去太原,你们不就分开了吗?” “我们本来也没在一起过啊,小时候是家里人开玩笑的,后来又……总之没什么,我们之间更像是知根知底的朋友吧。” “他……没看起来那么正常,不过也不全怪他,谁经历那些事儿也没法阳光积极。” “哦。” 沈妙真想了想,还是没问,干巴巴回了句哦。 “我困了,我要去床上睡。” 代木柔理所当然指了指铺了层毯子的小木床,那是沈妙真的毯子,沈妙真她们辛辛苦苦背过来的。 真讨厌! 第27章 变故 “要这样用力。” 沈妙真教贾亦方把柴火立起来在砸出来的小坑上固定, 然后扬起手腕往下劈,就着这股劲儿,那木柴就劈成两瓣儿了, 对于烧炉子里来说还是大块,要再把稍大的那一半再劈开, 这会儿再劈就好劈了。 沈妙真她们过冬时候要提前做一些事情, 一是备冬菜,下霜冻很多菜都会被冻坏, 要用秸秆放在上头护住,这样一般只把外头一层菜叶冻住, 冻了又化冻了又化就会变干变硬,反而能保护里面的菜心, 冬天直接扒开吃就行, 这种经过霜冻的反而会更好吃, 有一种甜味, 沈妙真最近天天煮青菜汤, 不过大部分菜还是真的会被冻死的, 所以其他的备菜方式反而更多。比如腌菜, 腌酸菜,沈妙真最喜欢酸菜馅饺子,要是加点油渣就更好了,还有腌萝卜腌芥菜腌黄瓜腌葱叶腌豆角什么的,以及晒成干,屋檐底下挂着编的整整齐齐的大蒜, 还有红彤彤的辣椒,这是沈妙真用线串起来的,还有葫芦条, 葫芦条已经晒干了,盘成一团一团的。 沈妙真早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这一切,所以她们家已经到了备冬柴这一步骤。 贾亦方可能还是找不准力度,他把斧子抡得很起劲,但一斧子下去柴没怎么着呢就被震得手腕疼,也不是疼,是发麻,他不好意思说,就低着头硬干,又一斧子下去差点劈偏。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反正都拉家里来了,慢慢劈不着急,我带你去拢柴草。” 沈妙真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儿,反正那么多活,这个干不好干那个就行,再说了,家里不还有爸妈,他们谁没事儿时候劈点都够烧了。 拢柴草就比较有讲究了,不能老是照着一个地儿砍柴火,柴火砍没了就留不住土,一下大雨发大水就把山根的地全冲没了,露出来大石头什么都种不了,所以他们能砍着过冬的柴火并不多。更多的是一种很轻的柴草,这种草比较好搂,还轻,似乎是一种青蒿,就是不着烧,但烧起来没那么多呛人的烟。 不过扎手,得戴着手套搂,以及来回的路不好走,要路过一片阴坡跟,那温度低很多,结的冰特别滑,稍不小心就摔个跟头。 这是个累人的活儿,一对年轻夫妻也得干个十天半个月的,上了年纪的人更别想了,光是走个来回就够呛,上下坡陡得很。 所以有的人家就搂不上柴草,只能烧秸秆,秸秆不够烧还得跟人借,冬天顿顿都得烧大锅,不然炕太凉,落下病根儿以后有的疼。 贾亦方在前面拉着车,那种二轮子的小车,一根绳子勒着,人在前头拉,车年头太久了,轴承有点生锈,拉起来费劲,但也比人扛要省劲儿多了,沈妙真特意在她姐那借的,过两天就得还回去,因为她们也得搂柴草了。 这季节牲口也爱生病,沈妙真姐夫忙,偶尔还被别的村借走,过几天才开始搂,不过他们家柴火不够烧去大队换也行,崔大勇当兽医工分多,不心疼。 沈妙真跟在后头整理手上的绳子,一出门就遇到那寡妇了,就是她那新二婶,那寡妇见着沈妙真,掐着腰恶狠狠就朝着路中间“呸”了一口,眼睛看着天顶上,扭着腰走回沈九臣他们家院儿去了。 沈妙真懒得理这种人,翻了个白眼拉着贾亦方就走了。 “弄完咱家的柴草,给秋月婶子家也搂点儿,她个子矮,手还伤着过,不好搂。” 秋月以前在那路上摔着过,那之后一走那段结冰的路就心底发抖,越抖越走不了,干不了搂柴草这活儿。其实也跟她小时候的 经历有关,她刚到戏团时候嗓子细小,声音出不来,记性也不好,唱不好歌小调什么的。那就得练别的,其中有一项就是手肘撞大冰,那种脸盆那么厚的冰坨,其实里面藏着一道缝,但小孩总找不准那劲儿,不行就得重新练,胳膊上都是冻疮红疤。 “嗯,都听你的。” 贾亦方觉得自己跟生产队那头老牛有点像,怪不得有时候怎么撵它它都不动,上坡是有些费力气。 “还不是我那个不是东西的二叔!你说那破事儿干都干了,现在又装模作样地恶心谁!” 这段时间都搂柴草呢,他半夜偷偷往秋月婶子院儿里扔了两大捆,让他后来那媳妇儿抓个正着,她就不干了,半夜又哭又嚎又把沈九臣脸都抓花了,邻居都披着衣服拎着煤油灯出来看热闹,沈妙真睡的熟,都没醒,还是贾亦方捏着她鼻子把她叫醒的。 不只是后来那媳妇一个人抓挠他,她带着那小儿子也动手了,那男孩虽然年纪不大,但五大三粗的,一脚就够沈九臣的呛了,他本来还是个瘸子。 挠完沈九臣她还不解气,站在秋月门口,就是贾亦方那老院子那就开始骂,她的嘴巴可不干净,难听得要死,秋月不理她,就把柴火从院里扔出去,回屋吹了蜡烛就睡觉,把那人气的更不行,要跳墙进去把窗户砸了。 沈妙真不惯着她也不怕事儿,上去就跟她理论,她不敢怎么着沈妙真,沈妙真干活利索,是积极分子,在村里人缘也好,跟无亲无故的秋月不一样,再加上,旁边还立着一个个高劲大的贾亦方。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贾亦方看起来很有书生气,但所有人都不自觉认为贾亦方是个很鲁莽的人,不能轻易惹。 沈妙真越想越气,骂的声音就比那女人还大,这也情有可原,这是贾亦方的老院儿,是她的房子,有人说要砸自己房子的玻璃,谁能忍。 那小兔崽子还不服气,他随着前边的爹姓王,气得鼻孔一张一合的,但也不敢怎么着沈妙真,毕竟她不好惹,尤其是她有时候还是代课老师,学校的学生都喜欢她。 事儿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反正她们是结下仇了,但沈妙真不稀罕跟那种人来往。 不过其实也有点唏嘘。 “以前他们感情可好了,就是二叔跟秋月婶子,每回去搂柴火他都不让秋月婶子走那条难走的路,让她在冰边等着他,秋月婶子就坐旁边给他唱歌,秋月婶子嗓子好,声音传得远,干活的人都能听到,那会儿我最爱跟他们一起干活了,我喜欢听别人唱歌。” 沈九臣是瘸子,以前没人对他那么好过。 见气氛有点压抑,贾亦方换了个话题。 “你怎么还不去拿代木柔落在知青点里的东西。” “我那么猴急干嘛?跟我早知道跟代木柔串通好了一样,我得等大家伙儿都知道了再去,我就说代木柔还欠我野鸡蛋跟糖,反正他们也不知道。” “你不用推,我拉得动。” 贾亦方放慢脚步,他更喜欢跟沈妙真并排着走路。 沈妙真就走到他旁边去。 “人和人好奇怪,说不清什么时候哪一面就是最后一面了,哎,不过代木柔还给我她的地址了,说以后能给她写信,就是不知道她回到热闹的北京还能不能记得核桃沟里小小的沈妙真了,哎。” “你不是不喜欢她吗,你们总拌嘴。” 贾亦方皱着眉头,其实大部分时候他也分别不出来。 “你这人也太狭隘了吧,人和人之间就只能有喜欢和不喜欢两种感情吗?当然、当然……” 沈妙真当然了一会儿也没当然个什么出来,她也不说话了,盯着自己脚底下那一小块儿地。 “不过代木柔也不是什么都会,这世上也有她解决不了的事儿,你看她最后也没把崔春燕说动,我就知道,哎。” 贾亦方觉得自己换的这个话题也不能让沈妙真开心起来,但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大多数时候,沈妙真都是他们这段关系里话题的绝对主导方。 “你看云变得真快,刚还聚拢着一大块,马上就吹散了,人变得也很快,政策变得也很快,现在你觉得不可能的事情,没准以后就会实现。” 贾亦方抬头,对着前面说,这个季节风大,云团很快被吹散,在山底下时候觉得站在山顶上伸手就能够到云彩了,等上了山,才发现还离得远。 “嗯,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沈妙真靠过去,隔着手套捏了捏贾亦方的手。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26节 不管别人是怎么样的,她相信她跟贾亦方是不会变的。 “奇怪,但是钟墨林那边儿怎么还没动静呢,按说他应该比代木柔走得要早呀。” 沈妙真想到,有些疑惑地说。 贾亦方也皱着眉,他不希望有什么变故。 “哎,你快看那怎么聚着一堆人!” 沈妙真眼睛尖,她瞥眼睛就看见村子里谁家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最里边的人正在争吵,然后一个人好像打了另一个人,一个很瘦小的人挤开人群跑出去。 她们走挺远的了,村里的人都小小的跟芝麻一样,再加上几乎都穿的青蓝色褂子,她一时半会儿也分辨不出来谁是谁,除了体型特别明显的那种。 她眯着眼睛又瞧了瞧,感觉越看越不对。 “不行!咱俩得赶紧回去!” 第28章 救小羊羔 “哎。” 趴在炕桌上写信的沈妙真又长叹一口气, 把写好的信看了又看,还是觉得措辞什么的不够礼貌,她们文化人讲究得可多了, 就又重新写,还好她早就料到了, 没用新的信纸, 要改好几遍才誊到信纸上去。 “你说代木柔是不是早就把我忘啦,她怎么一封信也不回?邮局里没有退回来的信, 她应该就是收到了,我写的字很多吗她懒得看?还是刚回去太忙了没时间回?听说她是被推荐去读大学了, 可是我真的有要紧事情哎……” 沈妙真惆怅的都想咬笔头,跟学校里那些脏小孩一样。 沈妙真头很低, 低地趴在炕桌上, 贾亦方怕蜡烛烧到她头发上, 挪了下位置。 “可能她回信了, 但还没到。” “不可能!我寄得特快, 最贵的那个, 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再怎样有回信也能收到了,我怕送的慢,天天去邮局问,人家都烦我了。” 沈妙真坐起身,又有些泄气地撇撇嘴。 “我可不是要强迫她做什么,只是她以前说的, 要想办法说服崔春燕去给她姨姥姥当保姆,这回崔春燕答应了,她那边儿却是没信儿了。” 那天她跟贾亦方在山坡上见到的打架就是崔春燕跟她爹, 她爹要把她嫁给另一个县的一户人家,甚至连彩礼都收了,那户人家当然有问题,而且所有人都知道。 沈妙真也知道,那男的得过麻风病,听说已经治好所以从麻风村出来回家了,但也落下不少后遗症,没眉毛睫毛什么都是轻的,因为面部神经问题他的眼睛永远不上,眼珠就一直很浑浊的红红黄黄的样子,鲜红的角膜也露在外面,手腕也不好用,垂着像个爪子一样,脚也跟手一样垂着,得拖着走路。 说好听点是找老婆,说不好听了就是找个任打任骂的保姆,有点良心的父母是不会把闺女嫁到那种人家里的,所以他们家彩礼就给得格外高。 崔春燕她爹就心动了,他寻思崔春燕留在家里干多少年活也没有卖得这一笔钱多,况且自从有了儿子,他胸口的气就顺了,现在干活拿工分也积极,不缺燕子丫头那一点儿。 但不知怎的,崔春燕这回忽然就不听摆布了,他那天气不过,才动了手,崔春燕的娘就在旁边哭,哭她的命苦,哭崔 春燕的命苦,哭崔春燕她爹不是东西,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但抹完眼泪又红着眼跟崔春燕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这就是她的命。 崔春燕是半夜来找沈妙真的,脸上还带着巴掌印,衣服薄的,整个人像个片一样。 她说她愿意去北京当保姆了。 沈妙真觉得她可怜,但又气不打一处来,特别想问她,早干嘛去了!代木柔都走了!她能有什么办法! 但还是抓紧写了一封信,对着代木柔留下的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第二天就去邮局,还咬咬牙寄了特快信,她从来没寄过这么贵的信。 这事儿上沈妙真是真的帮不上一点忙,城乡户籍制度是非常严格的,没有介绍信去哪儿都寸步难行,况且农村人去城市是领不到粮票的,城市粮食都是定量的,那吃什么呢,而且要是被当成盲流清退,就更麻烦了。 沈妙真只是核桃沟第二生产队的一个小小社员,这种面对庞大运行机制的难题她当然没有办法,她能做的只有一封又一封给代木柔写信,又怕自己太招人烦。不过不行就不行,办不了就办不了,最起码给个回话啊。 沈妙真之前听代木柔说过,开始办个几个月的探亲,这种能得几个月的临时居住证,然后再想法子,有些家里小孩多的城市家庭是会用这种方法,不过不能说是保姆,因为雇佣关系是变相剥削,权利不平等,所以都说是亲属投靠什么的。 好在男方那家怕把人逼得太紧想不开寻死什么的,不着急让崔春燕过去,说等明年开春了也行,给了缓口气的时间。 但那也很急了,这都寒冬腊月了,转眼就是开春,可沈妙真急也没有办法。 “你说代木柔是不是觉得很麻烦不想管这事儿了?” 沈妙真问贾亦方。 “有可能。” “哎,那崔春燕怎么办呢,再怎么怨她自己不争气,抓不住机会,但她其实还是个小孩,还不满十八岁呢,懂什么呀,哎……” 沈妙真拿着笔的另一边去戳蜡烛油,然后又把凝在笔帽上的蜡油抠干净。 “哎,钟墨林也很可怜,他走不了了,王小花跟我说他政审有问题过不了,不是他身上问题,村里给他的评价挺高的,是他父亲那边,听说是北京卡的,但我记得最开始没听说他有那么大问题呀……” 知青来之前村子里都会传的,现在已经过了必须揪出什么人,没有硬薅也要往出薅的阶段了,除了最开始那几年必须响应号召开批斗大会,这几年都比较平稳,就算是“黑五类”子女,最起码的人权也是有的,更何况钟墨林家里好像也不是,那波知青里只有袁清的问题比较大一些,他家里有国外关系,还有个什么远房叔叔好像在海峡那边,所以即使都看出来他在知青点里挨人欺负,也没人帮他出头。 他们刚来时候沈妙真还兴致勃勃的去看过,毕竟核桃沟太小了,从没有过身份这么复杂的人,顶多就是地主,被撵出去就都缩着脖子好好改造了,沈妙真想去看看是不是跟收音机里说的大资本家,还是特务什么的一样,但她看了一眼就觉得很失望,袁清整个人都是畏畏缩缩的受气样儿,一点也不像收音机上说得那么恐怖,那么耀武扬威。 沈妙真觉得他不仅不像是人民的敌人,反而像是要被人民给欺负死了。 哎。 “你为什么总那么关心钟墨林?” “啊,我有吗?” 沈妙真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嗯。” 贾亦方点了点头,他半侧着对着沈妙,昏黄的蜡烛照亮他一半的侧脸,高挺的鼻梁骨挡着,另一半陷在黑暗里,他没看沈妙真,只是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落下道暗暗的影儿,入了冬,他白的更夸张了。 沈妙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她有点心虚,毕竟这事深究起来跟她有很大关系,要不是她推荐钟墨林也没有那个机会。但要是她知道钟墨林政审过不了,她肯定不会推荐钟墨林的,这样让人看到希望又把希望浇灭,太残忍了。 沈妙真绞尽脑汁想怎么圆回去,似乎她提到钟墨林的次数似乎有点多。 “因为,因为我这人就是热心肠……” 砰砰砰—— 沈妙真话还没说完,响起来一阵激烈的敲大门声,没等她们有什么反应,正屋的屋门就吱嘎推开了,沈妙真她爹披着棉袄,先是呸吐了口痰清清嗓子,然后对着大门外嚷。 “谁啊,大晚上的。” “爸,是我,大勇,我找妙真!” “哎哎来了来了……” 沈妙真听见自己的名字了,赶忙把衣服穿上,贾亦方跟在她身后,今晚真是冷,一推开屋门呼出的气儿都冒白烟,沈妙真觉得自己鼻涕都要被冻住了。 “怎么了姐夫?” 沈妙真搓着手心问。 “妙真,快,快帮帮忙,今晚两只羊下羔子,有只要冻死了,我顾不来,这只交给你了……” 崔大勇说完这话扭身就走了,沈妙真立马接过来抱在怀里。 “去,把炉子再生起来。” 为了节省木柴,一般晚上都会压一些烧过的大块木柴炭,这种炉火不旺,烧得慢,但时间久,能到早上,但对刚从母体里出来的羊羔来说就冷了。 沈妙真一边指挥着贾亦方,一边熟练地把炕头的毡子掀起来,这是炕上最热的地方,铺上一层稻草,跟沈妙真的旧棉袄,小心把小羊羔放上去。 干木柴一放炉子里温度就上得快,沈妙真又指使贾亦方倒盆热水,她洗块布小心地把小羊羔擦拭了一遍,崔大勇只来得及把口鼻上的黏液清理,身上还糊着黏液羊水什么的,沈妙真都擦了一遍,又把脐带消了毒,小羊羔一下生就会站,但是站的不稳,四条小腿总是抖着,眼睛跟黑葡萄一样,身上的毛卷卷的,两只耳朵垂着,鼻尖粉粉的,细声咩咩叫着往沈妙真身上拱。 “行了,把羊奶倒瓶里给我吧,不能太热。” 这小羊羔还没来得及吃初乳,它妈妈下了两只,另一只出来得晚,没气了,不过心脏还在跳,不知道崔大勇能不能救回来了,就只能把这只稍微健康的送沈妙真这来了。 以前崔大勇经常被借到别的村去,沈妙凤害怕不敢自己一个人睡,沈妙真就去陪姐姐,见过怎么侍弄小羊,冬天太冷,是会把小羊羔搁屋里的,后来崔大勇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会送沈妙真这来。 羊有专门的玻璃奶瓶,沈妙真举着手往它嘴里送,笨羊羔不知道吃,就会饿得咩咩叫,沈妙真到自己手心里,往小羊羔嘴边抹,它才拿过闷儿来,开始咕噜噜往嘴巴里喝。 能喝奶就没事儿,这羊羔肯定能健康长大。 “剩下的留着下回热吗?” 炉子上热了一小盆,除去倒羊奶瓶里的,还剩下不少,崔大勇来时候拎很大一桶的。 “不用,它喝不完的,趁着热你喝了吧。” 崔大勇拎那么多来就有这个意思,再说沈妙真帮这么大忙,这个可不计工分的,喝点羊奶怎么了。 “我不喝。” 贾亦方看了看沈妙真怀里的小羊羔,它站着站着就歪歪倒倒,奶瓶里的奶就流到炕上,沈妙真索性把它抱在怀里,举着奶瓶喂它。 “这有什么的,真是,不知道你脑子里整天想什么,那放那儿,待会儿我喝。” 沈妙真有些时候真不理解贾亦方,这种有营养的好东西他都不喝。 小羊羔喝饱了很快就睡着,身上也让沈妙真用干燥的布擦干净了,两只绵软的耳朵很柔顺地贴在稻草上,呼吸声浅但是平稳。 沈妙真摸了摸它耳朵,觉得还是凉,就把自己用来热脚的热水袋从被窝拿出来搁在小羊羔身边,小羊羔朝着温暖的热水袋拱了拱。 “今晚,今晚这个东西要跟我们一起睡吗?” 贾亦方停顿了一下问沈妙真,他难以想象,他要跟一只羊睡一起。 “什么什么东西,这是羊,我们每年就靠这些羊才能比别的村多吃上点肉呢,靠羊绒才能添点收入,单说羊奶,就养大了多少核桃沟的小孩。” “我没有否认它的重要性,只是……” “没有只是,不乐意你睡地上,还有,不止今晚,有些羊羔离了羊妈妈,羊妈妈就不认,不让喝奶了,咱们得养一阵子,养到它能吃草料了再放出去。” “还有,今晚咱俩轮班睡,我前半夜你后半夜,羊羔醒了就得喂奶,它笨 ,有时候不叫,你瞧见它睁眼了就得摸摸它嘴角,它要是舔又用鼻子拱,那就是饿了。” 以前沈妙真自己一个人看整夜都不敢睡的,因为她睡眠太死了,一睁眼就到天亮,小羊不得饿死呀。 沈妙真下地把剩下的羊奶咕噜咕噜喝了,然后在炉子上温上新的。 “谢谢你小羊羔,沾你的光啦。” 沈妙真又摸了摸羊羔的耳朵,这回不凉了,她冲向羊羔那边,低下头时候耳边的碎发落下来,她头发长得很快,到锁骨的位置了,炕桌上的蜡烛摇摇晃晃,沈妙真的腰身映到了墙上,那弧度如此显眼,头发落下去,她后颈没被太阳照到过的地方白的晶莹,她身上有些地方的肉那么软,软得像是要溢出去一样。 贾亦方闻到了羊奶那种,温润的腥味。 “你可别小瞧这些羊,要不是它们,核桃沟那些年指不定饿死多少小孩呢,就不饿死,也不会那么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羊奶很有营养的。我们吃羊的肉,等我们死了埋进土里,地面上又长出羊吃的青草,就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 贾亦方觉得沈妙真的声音很近,又觉得沈妙真的声音很远。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27节 第29章 出事了 天越来越冷了。 “你别跟着我。” 贾亦方在扫地, 他转身对在他身后的羊说。 他真拿这羊羔没办法,已经过去小半个月,这羊羔养得很壮实, 棕白色的毛卷卷曲曲的,很细软绵润, 犄角旁边还有一块黑的, 像戴了个小帽一样,按说能送回羊圈里去了, 但只要一往屋外领它就咩咩叫个不停,蹭着沈妙真不离开。沈妙真就说今天太冷了, 这个冬天太冷了,再待两天吧。 白天它在院子里瞎跑, 把沈妙真她爹屋檐底下晒的烟叶子都扯下来祸害, 沈妙真她妈晒得鞋垫子它也去乱嚼, 贾亦方也不待见它,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它老是咬贾亦方衣服, 就后腰那里, 沈妙真每回看见了只笑, 还不阻止。 全家人除了沈妙真都盼着这淘气的小羊羔快点回羊圈去,贾亦方天天问,沈妙真也不点头。 贾亦方还得跟在那羊羔后面扫羊粪蛋蛋,不过好在它现在不用睡炕头上,在外屋炉子旁边给它铺点儿稻草就行。 不过说,它长得是很可爱的, 无害,尤其是那双眼睛,十分洁净。 “滚开。” 这只长着洁净眼睛的小羊羔又要咬贾亦方屁股。 说实话这不是最恐怖的, 有天夜里正要那什么,贾亦方一抬头,两颗亮着的蓝绿色的眼珠站在炕沿前,那晚月光特别好,羊羔嘴巴上微笑着的弧度也能看出来,真是什么心思都没了,把贾亦方吓够呛,沈妙真还老拿这事情取笑他。 贾亦方用脚把羊羔隔一边去,他走还不行吗,他去院子里劈柴,掌握好劲儿之后就不会震得手腕疼,墙角整整齐齐摞着很多木柴块。 沈妙真刚从秋月婶子院儿出来,她老担心秋月婶子烧不上柴火,冬天冻着自己,殊不知人家也不是傻子,总有办法的,她去河边用镰刀割了不少蒿子,这种蒿子烧起来味大,不禁烧,但混着秸秆一起烧也行,也把炕烧得热热的,再加上沈妙真又给她扛了一袋子木头疙瘩,木头疙瘩就是刨的小树根,枯根子,很好烧的。 沈妙真觉得人真的挺奇怪,那会儿她那个不靠谱的二叔说什么就要离婚,一点时间也不愿意等,非要跟那寡妇一起过,这才几个月过去,忽然就长了良心一样,老是愧疚的往秋月婶子院儿那瞧,闹的新家也是鸡飞狗跳的,她真看不懂那种人心理,那当初是图啥呢,哦,一时的新鲜感过去了开始理智了,开始反思了。 秋月婶子可不敢跟他有什么交集,也不想,每天远远躲着他,还好他是个瘸子,追不上来。 秋月是个特别会过日子的女人,勤快人好,这十里八乡的都知道,所以自从她离婚了不少踏上门来介绍的,秋月一个也没答应,说就要自己过。沈妙真知道,她是觉得自己当么小时候练杂技伤了身体,生不了小孩,毕竟跟沈九臣那么多年也没有一个,秋月后来想通了那么利索就走了,也是觉得自己也有对不住的地方。 沈妙真有点忧伤,她觉得自己这种情绪是忧伤,最近怎么那么多不顺心的事儿呢。 她继续往前走,见到转角那一小块红衣角马上止住脚,转身就想走。 但还是被人抓住了。 “妙真,妙真姐,代知青怎么说的,我能去吗,我什么时候走?我早就准备好行李了,我还把自己吃胖了,你看,我胳膊上有肉了,我能干更多的活儿了……” 沈妙真低着头就看着自己脚底下那一块儿土,根本不敢抬头。 “还是,还是代姐姐生气了?气我以前不知好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你帮我跟代姐姐求求情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嫁给那个怪物……我晚上做梦都被吓醒……” 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觉得麻风病是天刑病,意思就是报应病,是祖上坏事做多了引来的脏病,再加上即使治好了很多也会落下面部畸形或者肢体残疾之类的,就更加增加恐慌,还有“过疯”这个说法,意思是吹同一阵风都会传染。 那户人家的大哥好多年前是当兵的,后来调去给个大领导开车,特别会来事儿,长得也好,不知怎的就跟领导的女儿在一起了,领导安排他去工农兵大学上学,回来就提干了,也还是在领导手下,但可不是开车了。 所以他们家有钱,房子是村里面盖得最敞亮的,就算小儿子倒霉染上了这么个病,也能靠钱给他说上媳妇儿。 沈妙真知道麻风病痊愈了就没有传染性了,没有那么可怖,但她没法从这个角度去安慰崔春燕。她也想大义凛然地说都新中国了,没有包办婚姻那一说法,让崔春燕勇敢地反抗,但怎么反抗呢,跑?跑到哪里去?没有介绍信连张车票都买不着,就算偷摸买着了,她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崔春燕好像忽然就看明白了想通了,她的两个姐姐都是被她爸妈卖了才回过点神的,但还是会偷偷往娘家送东西。 小时候秋月婶子给沈妙真讲戏团是怎么训小猴的,沈妙真觉得崔春燕爸妈比那些人还会训,每个女儿都是那么的忠贞于那个对她们并不好的家。 崔春燕明白了,就开始迟来的叛逆,她把那家人送来的粮食蛋糕都塞自己嘴里,把暖和的布料往自己身上裹,一件件反驳她爹妈嘴里对她的不值钱的好。越清醒,她就越觉得以前的自己恶心,她总是长期处于那种心理,对自己越差,对家人越好,心里越满足,身体上的痛楚和饥饿让她着迷,让她认为她在那一刻是伟大的。去北京,她才不去,她放心不下爹妈,放心不下弟弟,虽然他才那么小一点,但他以后会是她的依靠,没有他,她会一辈子都过得特别惨。 这话,从她很小时候就开始听她爸妈讲,即使那时候她还没有一个弟弟。 原本可能她就会这样过下去,被爹妈以各种理由给到一户不那么好的人家,继续自欺欺人地过下去。但癞子那家给的太多了,他们又是如此渴望给还在襁褓里的小儿子铺路,小舅子可不是外亲,没准儿子以后也能当大官呢。 “燕子呀,你爹也是为了你好,你看他家条件多好,十里八村也没有比他家更有钱的了,你去了生个儿子,以后什么不都是你的?再把你弟弟领上……” 崔春燕觉得自己似乎听不懂人话了,这真是为她好吗?把大姐嫁给个鳏夫因为给个收音机,把二姐嫁给个六指因为能给一袋白面,到了她,因为有 了儿子所以想要的更多。 代木柔说过的话开始延迟性的滋滋啦啦的响在她的耳边,她忽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她们姐三个去拜年,那是一户富裕人家,给了她们三个一人一块酥糖,那可是酥糖啊,她激动地吃到肚子里,把渣都舔干净,大姐二姐瞪着眼睛看她,回家大姐二姐把糖拿出来邀功一样给爸妈。 “燕子你的呢,你吃了吗,你不知道,穷日子还在后头,我们得攒起来,生你那会儿最穷,全家人都喝米汤,你大姐二姐饿得直哭,我也不给她们一点干的,大粒的都留给你……” 她妈对着她叹气,似乎很失望,她太小了,她还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以后不要再这样错了。 另一边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很小的崔春燕站在墙根,发誓,以后她要比大姐二姐做得都好。 “妙真姐,妙真姐我知道你是好人,是大好人,你帮帮我,代知青到底怎么说的,求求你告诉我,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崔春燕的眼泪往下流,顺着她瘦骨嶙峋的脸,她的手像干枯的树枝一样紧紧抓着沈妙真的衣服,腿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又抱住沈妙真的腿。 沈妙真脑子轰隆一下,赶紧抓住崔春燕袖子把她拎起来,她顾不上什么了,只能实话实说。 “我没收到一封北京的回信。” 我没收到一封北京的回信。 崔春燕的动作停住了。 “切,他以为他是谁,你们那是不知道他以前的事儿,他家那才是人民的敌人呢,要不是看他可怜……” 白剑不说了,他冲着门口努了努嘴,也不在乎钟墨林有没有听到,他早就看钟墨林不顺眼了,要不是看在代木柔的份上才不会让他好过,不过现在代木柔也走了,哎。 他下乡有一部分是代木柔的原因,还有一部分是他不愿意听他老子的去部队,他过不了有人管着的,人外有人的日子,在这小地方,不管干了什么好赖有人能给他擦屁股。 白剑说完,其他人也附和,有人是看不上钟墨林的,仗着肚子里有点墨水从来都不合群,像是谁都看不起一样,来到这就没闲着过,天天争这个积极那个积极的,积极来积极去也没什么名堂,不还是跟他们一样在这小地方待着呢吗,挪都没挪一下。 袁清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墙壁,偏过脸对着钟墨林的床铺勾着嘴角笑了笑,心底是从未有过的顺畅。 “妈的,你笑什么笑?真瘆人!” 白剑的一只鞋飞过来砸到袁清脑袋上。 “三天内,四天内,不,一个星期内吧,一个星期内代木柔要是再不给我回信,那我就再也不跟她好了,对,再也不跟她好了。” 沈妙真一边走一边在嘴里磨叨着,虽然昨天已经去过邮局了,但她还是决定再去一回,万一就错过了呢,是有骑着自行车送信的人的,但他们配送得比较慢,着急的人都自己去邮局取。 天很冷,沈妙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露出来一只眼睛,实在是有点夸张了,但她秉承着织都织了的想法,冬天出门就会把自己弄得很臃肿,主要是那条围巾,用了很多毛线呢。 围多了就显得累,沈妙真有点气喘吁吁,她叉着腰歇一会儿,前两天下了场雪,已经化了,不过远处山尖上还覆着一层白。 “冰还没冻上呢,又有死小孩到处乱跑。” 不远处的河边坐着个人,沈妙真可能有点老师后遗症,见到小孩做危险事情就想去说道说道,过年时候河套差不多就能被冻上了,但因为地理环境原因核桃沟不算太冷,冰层冻得不够结实,以前有小孩砸冰洞钓鱼时候被淹死的,他本来会水,但棉衣吸了太多水就扑棱不上来,岸上的小孩也拉不上来他。 越靠近河边风越大,呜呜的风声从岸边的枯黄芦苇丛里吹过来,河面没封上,但也结了薄冰,薄冰碎了又结,结了又碎,互相碰撞着,摩擦着,发出咔嚓嚓的声音,一齐往岸边涌,锋利的冰片映着日头惨白的光。 沈妙真走得累了,低头把脖子上的围巾松松,心想也没那么冷,要不摘下来别戴了,再一抬眼睛。 就看见远处坐着的那个小孩,不,不是个小孩,站起身来犹豫也没犹豫一下。 就跳到河里了。 —— 贾亦方正在劈柴火,他熟练了之后越来越快,还没一小会儿,旁边就摞了一摞又一摞。 “有人在家吗啊!铁康大叔!铁康大叔快出来!你们家妙真丫头跳河了!” 锵啷—— 贾亦方站起身。 斧子掉到了地上。 沈妙真不是给秋月婶子送柴火去了吗。 第30章 跳河 “妙真, 妙真啊……” 刘秀英跪坐在炕上隔着好几层厚厚的棉被抱着沈妙真哭,一边哭一边拍大腿,屋里生着好几盆炭火, 邻里都把自己家的搬来了,炉子里的火也旺盛极了, 上头的烧水壶咕噜噜的响。身边围着好多人, 最里面那层是关系近的亲戚朋友什么的,沈妙凤把炉子上温得很热的白酒端过来递到沈妙真嘴边。 沈妙真已经缓过神儿来了, 她的右手腕子开始疼,还是抻着了, 真的很险,她不仅差点儿没把钟墨林拉上来, 还险些自己也爬不上岸, 还好最后岸上那笨重的长围巾起了作用了, 把钟墨林拉上来了。 沈妙真手腕子疼懒得伸胳膊, 就就着沈妙凤的手喝了一大口, 得祛寒气。 “嘶嘶——” 沈妙真从没喝过白酒, 以为只是辣, 她很能吃辣椒的,但没想到是这种辣,真难喝!太难喝了!沈妙凤还特意借的高浓度的,呛得沈妙真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再不张嘴了。 “我不喝这个, 我要喝红姜汤,还要加鸡蛋,加多多红糖!” “哈哈哈哈哈哈——” 冬天家家户户相对都比较清闲, 又爱看热闹,门口窗户前都围了人,听见沈妙真中气十足地提要求,大家伙都笑起来。 “喝喝喝!把你舌头都烫掉,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是不是!逞什么能逞能!” 沈妙凤一肚子气,横着眉毛给她倒姜汤,沈妙真被窝里捂了不知道几个热水袋,沈妙凤的,小冉小涛的,妈的秋月婶子的……反正能拿来的都拿来了,沈妙真闷得热,悄悄用脚指甲偷偷支出个缝儿,想透透气。 沈妙凤瞧见了照着就狠狠拧上去。 “不能招风给我闷一下午!尿尿你都得给我尿炕上!” “大姐!” 沈妙真梗着脖子跟沈妙凤顶嘴,大姐老是把她当小孩。 “去去去去都回自己家去!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家妙真就是心善救了个人!” 沈妙凤把围着的人全部撵走,大门口还围着人往院里张望,村里人就是爱看热闹,沈妙凤把那些人也都撵走了,啪一下就把大门闩插上了。 “你疯了你!他那么大个子你去救他,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你要死了爹妈咋办,你还让不让爹妈活了!” “能咋办就咋办呗,谁离了谁也能活,那我就先到地下盖房子去,等爸妈来了时候正好住,连炕都不用烧了呢。”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让你再胡说八道!” 刘秀英抓住炕边沈妙真绣了一半的鞋垫就往沈妙真脑袋上砸。 “妈!妈别冲动!妙真才刚缓过来……” 沈妙凤又去拉架,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混乱的时候沈妙真用很小的声音说。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28节 “这都是一名医生该做的。” “屁,你是屁个医生!天天瞎胡闹,你小时候就应该看着你不让你到处乱跑,不学好东西!” “什么叫不学好东西!柏医生她们那是有理想有追求!无私奉献!真正响应指示,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培训赤脚医生……” “没人爱听你那些大道理,说说吧,怎么一回事儿,上午还好好的呢,没事儿你往河边走干嘛,那钟知青又怎么掉进去的,挺大个人了的,还干这种二百五事儿。” 沈妙凤没好气地打断。 “我本来是要去……” 沈妙真迟疑了一下,代木柔要让崔春燕去北京当保姆的事儿她们谁都没跟说过,不是她不信任自己家人,而是,而是她们太小心她了,知道准不让她掺进去,崔春燕父母都是很出名的难缠不讲理,万一崔春燕真走了,要是知道了是经沈妙真手的,能烦她一辈子。 好多年前有过一批医生来核桃沟做赤脚医生培训,沈妙真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年纪不够,字也没认识多少,但爱凑热闹,就非要去听,本来不让小孩去的,因为是同时培训好几个村子的,人本来就杂,小孩能闹,不能去。但沈妙真哭着非要去,她还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大姐姐呢,那当中有个姓柏的医生,不爱笑,但是特别美,美得跟天上的仙子一样,好多人都跑来看她。 她就让沈妙真跟后排一起听了,可惜那时候沈妙真太笨了,天天学也算不上特别优秀,不过她清楚地记得柏医生教的溺水急救知识,要先清理口鼻,要做胸外按压,要人工呼吸什么的。柏医生给过她一本《赤脚医生学习手册》,还跟她说,没有什么会是永远正确的,只有暂时正确,要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她说手册上的内容也不全是准确无误的。 沈妙真特别喜欢柏医生,所有小孩都喜欢她,虽然她冷冷的,但她是好人,她还救了二旭的娘,二旭娘难产,孩子是横着的,要不是柏医生就死在炕头上了。 但有一天柏医生忽然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谁都没跟说,就像没来过一样。 不过沈妙真一看见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就知道自己没做梦。 “我早上吃得太撑了,肚子胀气,就沿着路溜达消化食,走着走着,一抬头就看见——” 沈妙真觉得自己说钟墨林是跳下去的好像不太好,不知道这会不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就换了个说辞。 “就看见有个人不小心落水了在河里头挣扎,我一想到妈平时的教导,要多做好事!要积德积福!就想也没想——” “屁!你再胡说八道!我啥时候让你大冬天的跳下河去救人的!” 刘秀英气得脸红脖子粗,真想给沈妙真一巴掌,但看她鼻眼通红浑身发颤的可怜模样,也没下去手。 沈妙真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都不冷了,但身体还在抖,可能是当时用的力太大缓不过来了吧,也可能是精神上在后怕,但沈妙真觉得自己没太大问题了,尤其是又喝了那个高浓度的白酒,她觉得自己浑身暖洋洋的,跟飘在半空中一样。 “这也就是你结婚了,你要是没结婚才麻烦呢,救上来好好地你扒开人家衣服做什么。” 是一群卖柴火的小孩看见的,冬天小孩经常三五结伙上山砍柴火然后扛到县城去卖,价格挺低的,有人还看是小孩故意往低了压价,不过也够他们买一兜子零嘴解解馋了。 那群小孩跟飞毛腿似的,反应特别快,按着沈妙真的要求就往村里跑,到村头了一边跑一边喊,有些大人一瞧就知道怎么回事,赶忙通知沈妙真她家人。 赶着两辆牛车下去的,鞭子抽得都要冒火星子了。 沈妙真没事儿,就是冻得浑身打哆嗦,牛车来了钻进被子里就往家里送,沈妙真她妈在家里早就开始烧火,把家里最好的柴都抱出来烧,不要钱一样往里加。 钟墨林要更严重一些,他水都吐出来了,也有微弱的呼吸,但睁不开眼睛,整个人惨白的跟死了三天一样,牛车拉上他就往县医院赶。 不知道会不会落下什么病了,以前村里有个大姑娘就是跳河救上来的,但是也不怎么脑子憋住了窒息了还是什么的,反正变成只会傻呵呵笑的傻子了。 没两年瞎跑在火车道被撞死了。 火车道周围是围着铁丝网的,但总有人钻进去捡煤,就有不少扯出来的洞,那大姑娘就从那钻进去的,她家人也没说什么,其实早就不想养着这样一个负担了。 “还是感谢爸,要不是爸小时候教我游泳刨水,我肯定没法儿救人。” 沈铁康一直坐在炕最那边,没说一句话,沈妙真怕他担心特意很俏皮地点到。 “可别谢我,我宁愿没教过你,你是个大姑娘了,做事别不过脑子,你知道外人会怎么传你?” 刘秀英自己骂沈妙真行,别人骂就不行,她扑棱一下从炕沿坐起来站地上。 “哦外人怎么看,你就指望着外人的看法活是吗?也是,您多伟大啊,伟大地看着自己兄弟进了城里工作,搬进了小楼里,还跟傻x一样往人家手上送东西,一点不争不抢,要不是你不争气没有城市户口!妙真何至于白读那么多年书,连个工作也分配不上!” “你有完没完!你有完没完!天天吵吵这些……” “行了!要吵回你们那屋吵去,让妙真好好休息!” 沈妙凤发话了,她最近就不爱回家,因为大爷上班的炼钢厂最近分房子了,他们一家人都搬进筒子楼,他们落了好一向都要回村炫耀一番,这刘秀英跟沈铁康就又开始吵架。 等人都走了,沈妙凤摸了摸沈妙真额头,行,不烧,她这妹妹从小身体就好。 “姐,你也回去吧,我耳根子清净清净。” 沈妙凤婆家今天来客人了,沈妙真知道她忙,也不好意思老让她陪着。 沈妙凤又在屋里转了一圈,确实没什么能让她费心的了,就又把火盆扒拉了下,给炉子新添了柴,她把多出来的几盆炭火都搬到当院去了,沈妙真这屋小,放多了让人喘不上气儿,一盆就够了,然后把窗帘给沈妙真拉上,让屋里别透着风。 “行,那我回去了,有事你可叫爸妈啊,不许招一点风,听见没!” 沈妙凤戳了戳沈妙真脑门儿。 “放心吧姐,好烦,你快走快走,我要自己待会儿!” 沈妙真仰着脖子把沈妙凤撵走,等门真关上了,沈妙真把头埋进被窝儿。 恐怖,太恐怖了,她忍不住在温暖的被窝里颤抖。 冬天的白天总是格外短,还没干什么呢,太阳已经西斜了,厚厚的窗帘本就挡住了光,沈妙真的小屋里是一种很氲暗的颜色。 沈妙真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四面八方刺骨的冰水。 跳下去救人是身体最朴实的反应,沈妙真游泳很好的,小时候小伙伴们都游不过她,憋气也没人能比得过她,所以见到有人跳下去她第一反应就是跟着跳下去往上拉。但她忽视了很多因素,比如钟墨林是一个个子很高的成年男性,骨头沉得很,再加上浸了水的棉衣,再大的力气、再好的泳技也拉不起他,甚至只能被一起拖到水底下。 沈妙真的外衣全都脱了扔到岸边,刺骨的冰水像棉细的针顺着她的毛孔扎向骨髓,密密麻麻地涌去,耳边是晃荡的碎冰碴晃晃荡荡的摩擦声,从枯黄芦苇荡里刮来的呜呜的风一起涌入沈妙真的耳朵。 刺骨的寒冷之后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暧暧的温暖,似乎冷到极致就是暖,但是沈妙真无论如何也拽不上钟墨林,她憋着气的肺要炸开,她坚持不住了,她往上游,原本闭着眼义无反顾跳下去的钟墨林却开始挣扎,混乱中他握住了沈妙真的手。 ——! 咕噜噜的气泡往上冒,沈妙真踹开钟墨林爬上了岸,她珍惜地大口呼着空气,冰湿的秋衣秋裤开始结冰渣,马上她就把手边的围巾奋力扔过去。 “抓住!不想死就抓住!” 明明刚发生的事情,沈妙真却好像忘了,等她真的把钟墨林拖上来时候,她已经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她躺在岸边,眼前很晃,辽阔的天空翱翔着一只翅膀很大的鸟。 啊——啊—— 那只大鸟的叫声很粗粝。 她真的很累,但是不 行! 钟墨林的腿还浸湿在河里,他紧紧闭着眼睛,手还保持着紧握住围巾的姿势,脸是发青的惨白色,眼睛紧紧闭着,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 沈妙真无法接受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她的身体好像被另一个自己接手了,她想到小时候,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大城市来的柏医生培训赤脚医生,给她们上救生课。 “好,我现在缺一位小病人,你,就你,扎红头绳的小姑娘,愿不愿意上来配合我演示一遍?” …… 沈妙真狠狠咬了自己胳膊一下,太冷了,空气呼进鼻子里像冰碴儿一样,她真的好累。 “你不许死!我费那么大力气!” 沈妙真咬牙切齿着,不知道说给谁听,枯黄的芦苇荡晃晃悠悠,一群小鸟飞上了天空。 咔嚓—— 沈妙真听到了钟墨林肋骨骨折的声音,但她并没有恐慌,也没有停止按压。 “骨头断了还能长,心脏停了就死了。” 这是柏医生的声音。 到后面沈妙真的动作是麻木的,她已经接受了钟墨林已经死了,甚至思绪开始胡乱飞扬,是不是因为她,她不说他会拉琴就好了,失去那个机会对他打击太大,或者他的家属会不会找她麻烦,他们没准儿认为断掉的肋骨是造成他死亡的关键…… “咳——” 钟墨林忽然咳嗽,身体剧烈抽搐,吐出来一大口水。 沈妙真瘫痪着躺在地上,面对着天空,她觉得是如此的寂寥,好像有雪花落在她眼角。 她开始抖。 远处一群去县城卖柴火的小孩跑过来,嚷着—— “死人啦!有人跳河啦——” 吱嘎—— 推门声打断了沈妙真的回忆。 一个男人撩开门帘进到屋来。 “我想死你了,你怎么才回来!” 沈妙真觉得眼眶很湿,她后知后觉自己是如此的害怕。 “你为什么跳下去?” 贾亦方把怀里的抗生素掏出来,他用身上所有的钱换了这支针剂。 “我有病没事跳下去玩啊!当然是为什么救人呀。” 沈妙真心里真委屈,明明她做了好事,怎么从回家都没有人夸过她。 “救人?你为什么要救他?” “废话,那是一条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眼前吧!” “对,就应该让他死在你眼前。” 沈妙真支起身,还想跟贾亦方讲一讲当时有多么的危险,她有多么的勇敢,但听到这句话,她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贾亦方。 贾亦方也看着她,他的眼睛里不包含任何情绪,眉心中间的红痣是那么显眼。 沈妙真忽然觉得贾亦方是如此的、如此的陌生。 第31章 改名字 “呜——” 十分寂静的夜, 到了年根最冷的时候,外面的月光白惨惨的凉,落到大地上, 像是把一切都冻住了,这样冷的夜,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 贾亦方睁着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在以一种奇怪的走向向着那部电视剧靠拢,他盯着沈妙真的睫毛, 她的睫毛特别长,即使营养非常好的现代, 他也没见过谁的睫毛比她的长,不过也可能他没关心过别人。 即使她看起来恢复得很好, 但晚上总不自觉梦魇, 嘴里嘟囔着让谁一定活下去, 紧紧皱着眉, 咬紧嘴唇, 或者掐向自己的手臂。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29节 贾亦方不厌其烦地抚摸她的眉心。 “沈妙真, 不怕不怕, 回家了。” 他的声音很哑,很轻,这是刘秀英教他的,她说这是被吓到了魂儿,半夜叫叫就好了。 没一会,沈妙真的眉心果然舒展起来, 她把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脸蛋上压出来一点软肉,嘴巴微微撅着, 她又伸伸腿,炕烧得很热,她总觉得燥,半夜就会乱蹬被子。 贾亦方把她蹬出来的脚丫又送回去,她嘟着嘴说了些什么,没听清,翻了个身子又继续睡。 还是睡着的时候更好。 白天一直在冷战,自从那次落水之后。 贾亦方难以描述自己听到沈妙真跳河时的心境,他觉得一切都在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行进,结果忽然有人告诉他,截然不同的方向只是表面绕了个圈,终点还是那个终点。 即使知道按那部电视剧的进程,沈妙真的身体不会出事,但贾亦方并不敢赌,这里的医疗极度落后,甚至生育还是在家里生,要半夜去几公里外的村子去请产婆。 高烧、感染、肺炎,呼吸衰竭甚至败血症,治疗手段太有限,随便哪一项对于这个小地方来说都是巨大难题,所以即使知道会有抗生素滥用的风险,但贾亦方还是第一时间还是跑去县城医院。 急切使他忘记这是个讲究计划配额的年代,即使最普通的药物也要逐级的调配,省给市区市区再给县,都是有固定数额的,普通人也需要审批,要盖章要有条子,而且必须要有症状,就算药物充裕,有药也不代表就能用上。 贾亦方找了那个收蝎子的老中医,承诺免费给他送两次好货,他拐着拐着领贾亦方去拿了药剂,用手比划着,必须是这么长的好货。 还是花光了贾亦方身上的钱。 万幸的是并没有用上,沈妙真很好,没有一点发热的迹象,只是他们好像闹了不愉快。 钟墨林状况不太好,在县医院的当晚就转到市里去了,县知青办对这个还是比较关注的,因为今年的死人名额已经用完了,再多出来就有人要查了。 贾亦方的脑海里想着很多事儿,倦意刚刚涌上,沈妙真蹬出来一条腿踹到了他身上。 他想了想,把枕头推过去,掀开沈妙真的被子钻进去。 他身上温度比较低,这样沈妙真就不会觉得热了。 —— “谁让你睡我被窝的!” 第二天一早沈妙真睁开眼就见到一个脑袋睡在自己旁边。 “我,我自己,我想跟你睡。” 贾亦方昨天睡得太晚,蹭了蹭被子又往沈妙真身上靠。 “哼。” 沈妙真轻轻哼了一声,她觉得这次冷战是自己赢了。 为了不进来冷空气,两个人要紧贴着,以及枕头也要对齐,掖着被角是在一水平线上的,沈妙真就是自己舒适的睡姿,贾亦方就要屈着腿,没办法,他比沈妙真要长不少。 “肯定是你被窝儿太冷了,你看我被窝儿暖和!” “外面好冷,你想起床吗?” 沈妙真抠了抠贾亦方梆硬的腹肌。 贾亦方没张嘴,闭着眼摇了摇头。 “那我们就假装没睡醒吧。” 沈妙真也闭上眼睛,往贾亦方身上贴了贴,贾亦方身上的触感特别好,特别滑,跟水塘底下被冲得圆圆的玉石头一样。 但两个人也没赖床多久,因为快过年了,她们还有事情必须趁着年前办完。 “你什么时候偷偷学会骑自行车的呀?” 沈妙真坐在后面搂着贾亦方的腰,这当然是从她大姐家里骑来的。 “我偷偷学的,学了很久,回去教你。” “行!” 因为起得有点晚了,怕公社关门,两个人急匆匆去推的。 “你为什么要改名字?一和亦有什么区别嘛,贾一方、贾亦方。” 沈妙真不明白贾亦方为什么对这种事情这么放在心上,又要找大队开证明信又要盖章的,王小花都没想过要改名字呢。 “因为我希望你叫的是我。” “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哪个就不是你啦。” 沈妙真隔着棉衣捏了下贾亦方的后腰。 吱—— 贾亦方身上很多地方都敏感得不像话,自行车前轱辘晃晃悠悠画了个圈,两个人差点摔下来。 “你会不会骑车!” 沈妙真最擅长倒打一耙。 “行了,就在这吧!” 沈妙真在离炼钢厂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下车了,她 不想让贾亦方知道她去干什么了。 第32章 帮帮忙 “沈妙娥啊, 她今儿请假了你不知道吗?你们什么亲戚?” 门卫的保安睁着绿豆大的小眼睛狐疑地看着沈妙真,他刚从会计处跑回来,还被里头的老大头呛了一顿, 跟吃了呛药一样,他就连带着跟沈妙真说话语气也不好。 “堂姐, 她是我堂姐, 我们一家儿的,都姓沈。” 沈妙真踮着脚往里头瞧, 这炼钢厂可真大啊,沈妙娥说过, 她们一个会计室就占了一间屋呢,沈妙娥还有个专属自己的大桌子, 带着锁跟钥匙。 虽然沈妙真平时告诉自己别往心里去, 但听了还是酸溜溜的, 这里不仅有食堂, 每周五下午有肉, 还有图书馆呢, 沈妙真想看书只有隔两周去供销社领的报纸, 看完了还得还给大队,因为有人家排队要留着糊墙,代木柔还说要给她邮杂志呢,也是个说话不算数的。 “骗你干什么,你要找那人真不在厂里,请假了。” “行, 那谢谢您。” 沈妙真有点失落,她能来找沈妙娥已经是做了很大心理建设了,要不是想不出别的法儿, 她还真不会拉下脸来找沈妙娥,想都能想出来她那看不上人的模样,挖苦的话。 哎。 但沈妙真又不想白来一趟,主要是这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完年马上就开春,她没什么时间了。 沈妙真知道大爷家原来的地方,在个小胡同里头,紧挨着公共厕所,一到夏天可臭了,一股尿臊味,那时候沈妙真总跟着她爸来偷偷给沈妙娥她们家送菜,那几年年景不好,城市也吃不上菜,沈铁康偷着在山上种的。沈妙真那会儿年纪小,分辨不出来好坏,只知道每回去大爷家都不高兴,回来爸妈还要吵架。 后来她知道了就不去了。 这回她们搬家,搬到筒子楼上去沈妙娥更是耀武扬威得不得了,光搬家这事儿就回去炫耀好几回,也好在她嘴巴大,沈妙真记住了个大概,但是也不一定准确,她打算去碰碰运气。 离粮食局不远,钢铁七厂,靠马路那幢,几单元来着,有点记不清了,但是单元门口就是一棵大杨树,好像是在五楼。 这个沈妙娥嘴巴也太没把门儿的了,要是个小偷费不了多大力气就能找着她们家。 好像还能看着西山的山尖,沈妙真绕着筒子楼走了几圈,大概确定了几家,她想在楼底下喊沈妙娥名字,又怕她没在家,就拢了拢围巾,开始爬楼梯。 楼道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筒子楼构造都差不多,最外面是公共厨房,说是公共厨房,其实就几个煤气灶,灶眼儿火最旺的几个还常年被人占着,最里面是卫生间,拖地的那块老有缺德的人弄堵了不管,就淤水,溢出来的脏水满楼道都是,为了防止淹进家里,得在门口垫两块砖头。 沈妙真虽然一天都没住过,但听沈妙娥半是烦恼半是炫耀的唠叨,这会儿来了实地,真有种熟悉感,好像她也住在这儿住过一样。 小筒子楼,逼仄极了,楼道边又堆那么多东西,隔音肯定也不好,沈妙真自我安慰地总结着其中的种种缺点。 但你要问她有个机会送她一间,她要不要? 她肯定马上就搬过来了。 咚咚咚—— 沈妙真连着敲了两户都没人应,也是,白天人家都上班了,走廊那头有户人家推开房门瞧了瞧,沈妙真想走过去问问沈妙娥家在这儿吗,刚抬脚,那人又“砰”一下把门关上了。 沈妙真觉得自己再敲就要有人出来骂她了,又不想就这样回去,所以还是伸手轻轻敲了旁边那户。 她一边敲一边把耳朵往门上贴,听着里面的动静,这种门可真神奇,这么隔音,村里只有大门跟屋门,屋门对的也不是严丝合缝,冬天都得塞着稻草帘子,防止风吹进来,里屋跟里屋之间也没门,就挂个门帘。 “谁啊!” 沈妙真还没反应过来呢,门“哐”一下就从里面拉开了,露出沈妙娥那张红通通的臭脸,瓮声瓮气的,哦,她生病了。 沈妙真差点儿摔里面去。 “你来干什么!你等等!” 沈妙娥本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头发乱糟糟,肿着眼泡,居家的睡衣领口都变形了,鼻孔里还塞着卫生纸。 但等她回去叮叮哐哐一顿操作,再打开门,整个人就洋气了不少。 头上扎着一个特别时兴的卡子,脸干干净净,衣服也服服帖帖,就是眼睛还肿着,就是说话还瓮声瓮气。 其实也不怪沈妙娥不待见沈妙真,两个人就差一岁,小时候又都在奶奶家,外面来人都爱逗小孩儿,沈妙真勤快,就爱夸沈妙真,不过沈妙娥不在乎这个,她在乎的是别人都夸沈妙真好看!沈妙娥其实也不丑,但站在沈妙真身边就显得差不少事儿。 沈妙真脸上还有梨涡,沈妙娥小时候经常偷偷拿铅笔扎自己嘴边,她也想要梨涡,这样别人就也夸她笑起来可漂亮了。 “我们楼里可是统一供暖,有暖气,热乎着呢,你快把你那厚棉袄脱了吧,城里才不穿这么厚呢。” 沈妙真早习惯沈妙娥那瞧不起人的模样,她是挺讨厌的,但不坏,再加上她今天确实有求于人,就得把态度放得低一点。 她尝试着把围巾扯下来,棉袄脱了。 哎,还真一点不冷! “这暖气可真厉害啊。” 沈妙真好奇地摸了摸窗户边的暖气管,不烫手,不烫手怎么这么暖和呢。 “晚上洗的袜子,放到暖气上一晚上就干了,谁跟在农村似的,第二天早上还冻着冰坨坨。” 沈妙娥看见沈妙真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忍不住炫耀,她其实也就跟着沈妙真炫耀炫耀了,她爸在炼钢厂快二十年了,才混得上这么个小两居室,说是两居室,加起来连二十平都没有,就一个客厅一个卧室,地方还没胡同那个院儿大,但再怎么说也是楼房。 沈妙娥在沈妙真面前就满意。 “你这包从哪儿买的?还挺新颖,就是颜色不咋样。” 其实颜色也不错,这是用老毛巾改的,沈妙真结婚时候买的那块,上头有个很大的百合花,她还用好的白布做的内衬,里面有好几个分格,连拉链都是特意选的,她最喜欢这个斜挎包了,春夏穿衬衫时候背肯定更好看。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30节 “自己做的,大姐家买缝纫机了,我自己做的。” “哦,我家也有缝纫机,我就是懒得学。” 沈妙娥满不在意地说着。 沈妙真也不想一直拉家常,她是有正经事儿的。 “妙娥,那个……这个送给你。” 沈妙真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擦脸的,是贾亦方买了送她的,很贵的,比平常她买的都贵,她没舍得用过。 沈妙娥还挺震惊的,沈妙真啥时候这么大方了,她拧开盖子对着光看了又看那拍脸霜,表面挺平整的,确实没用过。 这还是供销社新进的呢,但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了,她的工资都花自己身上,什么好东西都见过。 “说吧,什么事儿,没事儿你也不来找我呀。” 沈妙娥把擦脸油又推回桌子中央,办不了的她可不乱收。 “就是……” 沈妙真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村里那个崔春燕你还记得不,小时候她老跟咱们一起玩,追你屁股后面跑,她爹要把她嫁给隔壁村那个癞子……” “停停停,谁老跟咱们一起玩?谁追我屁股后面?你别乱扣帽子啊,我连这号人是谁我都不记得!” 沈妙娥皱着眉头想了好半天,才跟着印象里那个皱皱巴巴跟怕见阳光的小耗子一样的女孩儿联系到一起。 “不是我说,你怎么这么爱管闲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你是不知道她多可怜。” “她爹妈不可怜她轮得到你可怜?” “不是东西的爹妈多了,有些人就不盼着自己孩子好。” 沈妙娥绕着沙发走了几步,她不想管这破事儿。 “村干部呢?村干部不调节?” “调节跟没调节一样,一吵起来就说是家事,不让人管,再 说,他们沾亲带故也有点关系,崔春燕她爹是村支书表的老叔,算长辈。” “她不是有两个姐姐吗?那俩姐姐怎么说的?” “她们……她们本身嫁得也不好,乐得见着妹妹嫁得更不好。” “她没相好的吗?提前把她娶了不行?” “没有,她瘦得跟个小孩似的,平时也不敢跟别人说话,没认识的。” “哦,合着你要是不管就没人管了呗,就都指望着你了呗?” 沈妙娥气不打一处来,用手指头指着沈妙真。 “也不是……我可能也管不了……那不就是试试嘛……” 沈妙娥本来就发烧,上面新调来的领导请个假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她现在头更疼了。 “你知不知道外面都怎么传你的!” “啊?” 沈妙真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转在自己身上了,愣了一下,她正在剥花生吃,沈妙娥她们家的花生是五香的呢。 “说你要攀附那什么知青跟着去城里,故意跳河里去了,人家为了救你差点儿淹死!” “哪来的谣言!” 沈妙真激灵一下,这么离谱的话哪儿传出去的,她咋从没听着过。 也没人敢在她耳根子底下说呀,她又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认识你的人当然知道这是瞎话,不认识你的呢,你呀你沈妙真,你改改你的烂好心!不然早晚出大事!” 沈妙娥一听着这话就知道是胡说八道,沈妙真游泳好的跟水生的一样,小时候泡在水塘里没人游得过她,她还敢在水底下睁眼睛,抓鱼。 很多时候人是知道有些话是夸张的、不符合实际的、从没查证过的,但相对平平无奇的事实,他们更相信能满足私心与想象的谣言。 同样的,作为社交货币的谣言,通常能流传得更广泛。 “回去让我知道是谁瞎传的,我一定揍死他!” “你这么能耐,你没王法啦你想揍谁揍谁!你只要少管闲事,这种破事儿能少一半!” 沈妙娥也觉得麻烦,老有人来她这儿打听了,再怎么也是亲戚,她脸色也不好看。 “那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沈妙真猜出来肯定有人跟沈妙娥那问来。 “你那个包不错。” “什么?” “我说你那个包不错!这擦脸的你自己拿回去使吧,不符合我肤质。” 沈妙娥斜着眼睛看了沈妙真一眼,扬着头。 沈妙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她真有点不舍得,这外面的毛巾还是结婚时候贾亦方给买的,好漂亮的一朵大百合花,颜色没那么花哨,就连拉链买的都比普通的贵,这是她做过最好最细心的包了。 但万一、没准儿这个法子就走通了呢…… “给你,拿去!” 沈妙真咬了咬牙,把包里的东西都塞在自己口袋里,说出来有点可笑,她因为喜爱这个包都没舍得装太多东西。 沈妙娥翻过来掉过去的瞧,拉了拉拉链,非常顺,里面好几个夹层,夹层还是摁扣的,针脚也特别美观,连个线头都找不着。 真满意。 但她眼珠一转。 “我感冒得厉害,浑身没劲儿,那还攒了一堆衣服呢,咋办。” 沈妙真又抱着那堆衣服去水房去,她一边洗一边觉得哪哪儿都新奇。 自来水啊,这就是自来水,轻轻一旋,水“哗”一下就来了,不用担着扁担挑水,也不用抱着衣服盆去河边,自来水可真好! 沈妙真把衣服洗好拧干,又抱着铁盆到楼下空地去晾,有个抱着书的小伙子往楼道走,一直瞧着沈妙真,可能想这是谁家亲戚。沈妙真对着他笑了一下,他又嗖地跑上楼了。 真奇怪。 沈妙真再回去,沈妙娥正跷着二郎腿晒太阳。 “我洗完了。” “那,我好几天没拖地了,你瞧……” “祖宗下回来我再干,你快点,待会儿那儿下班了!” 沈妙娥看了眼表,时间是不早了,她那个婶子可不是会加一点班的性子。 “反正不管她说啥你都点头,她可不喜欢别人忤逆她了。” 沈妙娥说完又觉得有点丢面子,加了一句。 “领导当惯了都有这个毛病。”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领导,就是县妇联里的一个老职工,但对于沈妙真来说也是大领导了。 沈妙娥爱炫耀,她那个农研所里的小对象,家里养的那只狗是纯黑的都能拿出来炫耀,更别说他那在县妇联上班的妈了。 她其实心里头也有点打鼓,因为上回周维强带她回家时候她妈就不咋热情,皮笑肉不笑的。 但肯定不能让沈妙真看出来,在谁面前丢面子也不能在她面前丢。 “你去吧,你就说,你就说是我小时候朋友。” “啊,不能说是你妹妹吗?” 沈妙娥领着沈妙真进了办公楼,指着那扇漆了深绿色的门说。 “当然不能!因为要,因为要一视同仁,哪儿能套近乎让人犯错误呢!” 沈妙真疑惑地看着沈妙娥,真没看出来她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 “反正就是不能说咱俩关系多好,本来咱俩也不好呀!”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 沈妙真也能猜出来点儿意思,其实沈妙娥能把她带来就已经帮了她的忙了。 沈妙真进去前又从袖子里把稿子掏出来看了看,大人物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她怕自己说了太多废话浪费领导时间。 叩叩—— “进。” “你找谁?”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正围坐着不知道说些什么,谈论得很热火朝天的模样,桌子上还堆着一堆瓜子皮。 沈妙真有点头皮发麻,这跟她设想的严肃场景一点也不一样,好在其中一人马上反应过来,把瓜子皮全搂到撮子里,笑容可掬地问。 “同志你哪个村的?叫什么?是有什么事情要反映吗?” 说话的那个人四十岁左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放着一个先进工作者的水缸,颜色磨的有点掉了。 就她了。 沈妙真觉得她看起来很面善,就锁定了这人,管她是不是。 墙上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标语还十分崭新,她给足了自己勇气。 “主任你好——” “不不不我可不是主任——主任在那边坐着呢——” 那人笑起来,另外两个人也笑,沈妙真脸红起来,又觉得别人没有恶意,捏了捏拳头给自己加把劲儿。 “你好。”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31节 沈妙真弯腰鞠了个躬。 “我是核桃沟生产二队的沈妙真,最近我们队里发生了一件事我想跟妇联反应,我们村的崔春燕被父母逼迫着……” 沈妙真一点壳儿都没卡,说得十分顺畅,也十分抓重点,这些都在她心里模拟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其中没有一点夸张,沈妙真觉得崔春燕比她说的还要苦多了。 她也知道不能一味诉苦,还说了崔春燕是她们干活小组里的劳模,非常积极,在集体生产中起到很好榜样。 “那她拿过先进吗?” 有个戴眼镜的大姐推了一下眼镜,问沈妙真。 “她、她……” 沈妙真真后悔自己每次干活儿都那么认真干嘛。 “她才成年,年纪小,人又瘦,是没拿过先进,但不比先进差。” “这是,她父母的做法是严重违反婚姻法的,违反了上面倡导的精神,是开妇女解放的倒车,而且这也会影响其他人的生产积极性……” “行了,这些我们都知道,小同志谢谢你专门跑一趟,我们会做个专题向上面反映的,这个问题有一定的复杂性,等有了反馈,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那人一边听沈妙真 讲话一边在本子上记着,沈妙真说完她也写完了。 沈妙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么简单。 “你先回去吧,下次做计划生育宣传时候我们会专门去看的。” 那人见沈妙真愣着,推了推眼镜继续说。 沈妙真走时候都觉得不真实,干完一件大事,她觉得浑身都飘着的,她们真的会管吗?会吧,她们不就是管这个的吗?但也未必,看起来不像是很上心的样子…… 不管了!反正她能做的都做了! 群众反映……已接待……情绪激动……予以安抚……上报待议…… 写完今天的工作日志,那人合上本子,啪嗒一下锁到了抽屉里,把从食堂拿的两个橘子装手提袋里。 她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 “哎,那个癞子,就得麻风病的那个,他有个哥哥是不是……” 沈妙真脚底下跑得特别快,因为她还要邮一封信,但可不是给代木柔的,她已经放弃代木柔了,她指定是乐不思核桃沟了。 省报上有个群众来信的栏目,沈妙真洋洋洒洒写了两三页信纸,那叫一个声泪俱下,万一有哪个记者感兴趣呢,只要发个小版就百分百能让县里重视起来。 最后一分钟,沈妙真终于跑到了邮局,她撑着腿喘不过气,吓得柜台人员一个劲儿地说不着急。 沈妙真落款没敢写真名,字也是特意换了笔顺写的,只留了—— 一位关心妇女解放的贫下中农。 沈妙真觉得自己一句瞎话都没写。 她跑得有点岔气,扶着腰慢慢往她跟贾亦方约好的地方,只见他正扶着自行车站在树底下。 “是不是让你久等了?” 沈妙真过去戳了戳贾亦方衣服兜,又伸进去捏了捏他的手指头。 “没,我也刚到。” 贾亦方最近都在给那老中医帮忙抓药,他欠人家两次上等蝎子呢,寒冬腊月的,蝎子又冬眠了,就干活儿抵债。 “你的挎包呢?” 贾亦方第一眼就发现了,他知道沈妙真有多宝贝那个包,有时候在炕头上都挎着,就差睡觉时候搂着了。 “哎呀呀不重要不重要……” 沈妙真把后座上的屁股垫正了正,往上跳。 “我们走吧!妈说晚上做臊子面呢!” 前两天杀猪了,今年收得少,沈妙真家里头留了一条后腿呢,一想起来就高兴! 冬天太阳落山得早,一没太阳就冷,沈妙真坐在后面都觉得冷风从四面八方往衣服里钻,但她心里却不觉得冷,她今天办了两件大事。 “贾亦方我们以后也要住筒子楼。” “好。” 贾亦方应着,心里却不太赞同。 “贾亦方我们以后也要用上自来水。” “……” 第33章 过年 “哎呀呀油烧过了!快下肉快下肉!” 沈妙真教贾亦方做饭有一段时间了, 冬天,相对就比较空闲,沈妙真对自己很有信心, 贾亦方也不像蠢人,就觉得可以出师了, 特意空出来一道年夜饭让贾亦方大展身手。 贾亦方见到油就有点发怵, 他尽量有条不紊的把肉下到油锅里,因为个人习惯, 切肉前他把肉洗了好几遍,切好后又过了一遍水, 而沈妙真平时教给他时候是不涉及肉的,毕竟是稀罕物, 得留到重要节月吃。 所以他把肉一下到锅里。 滋—— 冒出好大一股白烟, 油星子也滋啦滋啦往外跳。 有个就蹦到了贾亦方手腕子上, 他“腾”一下子连着退了好几步, 差点儿把手上的铲子也扔了。 “这怎么回事儿?肉里哪来的水?奇怪……” 沈妙真知道热油遇到冷水会这样, 关键是这也没水呀, 还没到放大白菜那一步。 她往案板上一瞟, 那水盆里正漂浮着油星,马上就想到贾亦方那些臭毛病,一天天的洗涮不完的东西。 “你是不是有毛病!好好的肉你洗它干嘛!” 沈妙真接过来他手里的铲子,没好气儿地瞪了他一眼,还是不解气。 又说。 “真想一脚把你的头踢到百货大楼!” 贾亦方低着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沈妙真过去大刀阔斧的铲了两下,油星子就不蹦跶出来到处乱窜了, 虽然也滋滋啦啦的很吵,沈妙真开始有条不紊的往里头放酱油什么的。 “躲那么远干嘛!这肉又不会吃了你,还要不要学啦!” 贾亦方就又凑上来, 但还是在沈妙真身后。 他其实觉得肉类是可吃可不吃的,如果制作过程这么麻烦,那就应该舍弃。 沈妙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人也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会干的,都有学习的过程,再说贾亦方现在大部分农活都干得很好了,墙角那一摞摞木柴都是他劈的。 “行了,再把白菜跟粉条放进来就行了,可以先放点盐,杀一杀白菜里的水汽,不煳锅。” 这里就没什么难度了,贾亦方很快做好,做好他就看着沈妙真。 “看我干什么?盖上呀。” “哦。” 贾亦方就盖上锅盖。 沈妙真有时候觉得他真是笨得不透气,想到那会儿他连挑粪都不会,晚上回来还在蜡烛底下画笔记。 “哎呀妙真,你让亦方干这些干嘛!这些菜有咱俩忙就行了,亦方去屋里头跟她爹聊天去就行了。” “吃一起吃,做就不能沾手,这是什么坏毛病?你不许去。” 贾亦方站在那儿,他其实真不想去,他跟沈铁康以及串门的人都没什么可说的,还不如留在沈妙真身边挨骂。 “走,去大姐家拿东西吧。” 贾亦方拽了拽沈妙真袖子。 沈妙真拿上个盆,“哼”了一声就从刘秀英身边过去。 刘秀英见两人走出院了,低头笑了笑。 她乐得见着这样,女婿知道疼人,她嫁进来沈家多少年了,也没见沈妙真她爹这样心疼过她。 她摇了摇头,从炖好的菜里用铲子挖出来一点。 过年喽,她也得去看看她的妈。 她妈妈什么都不好,就好这一口吃。 “我们去拿什么?这么大盆不合适吧?” 贾亦方觉得不论拿什么都有些过分。 “有什么过分的?我们还救回来一只小羊羔呢,你知道一只小羊羔长大了能产生多少用处吗?去拿点羊肚羊杂怎么了。” “那……拿回来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吃啊,做羊杂汤,你最喜欢了,每年你自己就能喝一大锅!” “那个……我……” “还得你洗呢,每年都是你洗,把羊粪从羊肠里掏出来,还有那些油膜筋膜啦都得扯干净……” 贾亦方脚步顿住了。 沈妙真发现贾亦方没跟上来,又退回去几步,笑嘻嘻对他说。 “你放心啦,羊屎不臭的,羊都吃草料跟粮食的,屎都是青绿色的……” 贾亦方眉头皱的紧紧的,沈妙真搂着他胳膊仰着头对他笑,那两个小梨涡又显露出来,左边那个深,右边的浅一点。 贾亦方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不说话低着头继续走,但是动作慢了。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32节 沈妙真看他那憋屈的样子真想笑出声,清了清嗓子,觉得还是告诉他真相吧。 就见着王小花拿着一串糖葫芦从巷子拐出来。 “小花小花!这儿!” 她们也有阵子没见了,临年根儿时候就不用上工,王小花最近去别的村儿走亲戚去了。 沈妙真先是不客气地吃了个山楂蛋儿,她们这种叫糖葫芦其实不太严谨,因为只是山里红在糖水里煮,煮完串起来放外面冻上的,看着像糖葫芦,但没有那一层糖衣,毕竟山里红常见,山坡上长着不少树,白糖没几个人舍得那么用。 也是好吃的,就是有点硬,没那么甜 ,还冻牙。 沈妙真含着,用舌头尖顶到腮帮那儿,鼓鼓的,跟个小松鼠一样。 “哎,妙真,你那事儿我打听了,说是从那帮小孩儿也不谁嘴里传出来的,要我说你当时就不应该替那钟知青着想,他跳都跳了,还在意别人怎么说吗?现在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呢,你倒好,做好事惹了一身骚!” “嘿,谁知道能传得这么离谱,我是觉得钟知青确实挺可怜的,本来那什么档案就不好看,再加上寻死这一遭,那不更不积极了吗?哎,谁知道……” 沈妙真眯着眼睛想能是谁,按说小孩一般也想不到这层面上去,谁跟她有仇呀,她这么好的人,也没得罪…… 等等!她想起来了!她还真得罪人了! 她想着二叔那院那寡妇母子,那群去县城卖柴火的小孩里也有那个孩子! 怪不得她上回看见那小孩他就笑得不怀好意!那寡妇还特意来她家门口说闲话!沈妙真那会儿听着都没反应过来是自己,现在回想起来才对上,原来是这事情。 这事儿不好追责,其实村里信的人也不多,大部分都知根知底,沈妙真打小就游泳好手,再说钟知青不前几天就被筛出去了吗,政审不合格,哪有傻子这时候跳,再说也没哪条说法救了人就得娶回去,又不是什么封建王朝,村里离了带几个孩子二嫁的都有好几户,有的甚至没离就各搞各的找相好的了。 但外村的就不一定了,毕竟不认识沈妙真,几面之缘印象也只是漂亮,编排漂亮女孩是多少年的老传统了。 沈妙真气得牙痒痒,但说到头也没法儿拿那孩子咋样。 “我一定得报仇!” “怎么了?” 贾亦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沈妙真跟王小花从开始到结束都一副凝重的模样。 “你别管了!” 沈妙真觉得跟贾亦方说了也是徒增生气,她们也不能拿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咋样,还有她记着小时候有人欺负她,贾亦方上去把人家门牙揍掉了。 现在是法制社会,可别惹出事儿来。 到了沈妙凤她们家门口,还没进去呢,扎着个大辫子的小冉就蹦跳着出来。 “小姨小姨父过年好!” “去去一边儿去,哪有这么早拜年的,压岁钱明天呢。” 都是初一拜年,家里小辈少,沈妙真早就准备好红包了。 哎,没结婚时候她还能收到红包呢。 “早就让你来你不来!都让那群没见过好东西的人挑完了,再不来你就等着吃西北风吧!” 沈妙凤穿着围裙,叉着腰站在屋门口冲着沈妙真嚷,她是急性子,早就催沈妙真早点来,不然崔大勇那帮亲戚跟蝗虫过境一样,全搂走了。 平时忙得顾不来时候从来不见他们身影,一有好东西了就扑上来,这是什么道理! 沈妙凤不喜欢崔大勇那些亲戚,有事从来指望不上。 “哎呀,我不是来了吗。” 沈妙真拎着盆屁颠屁颠过来,她其实就是故意的,她那姐夫人是好的,姐夫爹妈人就抠门了,虽然已经分开过,但还是老盯着小两口。 他们兄弟姐妹多,崔大勇爹妈觉得好事不能便宜外人。 沈妙真可怕他们吵架,尤其还是大过年的,就想着别人都挑剩了再来。 但她一看那大铁盆,零零碎碎就剩一点边角料了,真让人生气! 她还养活了一只小羊羔呢! “哎呦哎呦生气啦,你不是大方吗,不跟小时候一样哭鼻子啦。” 沈妙真真有点生气,她不说话了。 “小姨你别气,我妈早给你留了呢……” 小冉又进来挤眉弄眼地跟沈妙真说,她跟小姨是一伙儿的,因为她小时候小姨总哄她,虽然有时候会捉弄她。 “喏,早知道你什么样儿。” 沈妙凤从后厨端上来一盆,虽然不大,但满满当当的,而且一看就特意留过,全副的羊下水,肚子肠子心肝肺什么的都有,每样儿都留了,还洗得干干净净,切的条是条块儿是块儿,收拾得特别好。 “大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回去时候沈妙真才想起来自己糊弄贾亦方那事儿,就补了句。 “往年都是你洗的,谁知道今年大姐都洗好切好了,哎,可给你省大事儿了。” 贾亦方不搭腔,他看出来沈妙真就是故意的了。 羊杂做好,沈妙真她爹去院子里放了个二踢脚,此时村子里此起彼伏响起鞭炮声,都差不多这个点儿吃饭,十二点还有一顿饺子呢,所以这顿晚饭得早点。 “新的一年大家都身体健康!开心快乐!” 沈妙真杯子里的是果酒,她秋天时候用野葡萄泡的,但其实度数也不低。 贾亦方杯子里的是白酒,沈铁康说什么非让他喝,说实话,贾亦方还没沾过酒,除了有一回沈妙真故意捣蛋骗他喝葡萄酒。 “妙真啊,小贾你俩得加把劲儿,你瞧瞧咱们家,太素了!缺个活蹦乱跳的小娃子!妙真你也不小了……” “爸你快吃吧,这么好的菜非要说那不中听的话,该有不就有了吗?” 沈妙真给她爸夹了一筷头子菜。 贾亦方脸红起来,他没想到催生会发生在他身上,他一直觉得这是一件很隐私的事情。 不过他已经说服沈妙真了,沈妙真本身就是一个十分响应国家号召的人,晚稀少的生育政策早就了然于心,他们一致认为等生活条件好了再考虑,并且一直严格做着措施。贾亦方是卫生所计生用品领取的常客,有时候不够了还得去公社再买,原来那柜台的小姑娘是沈妙真以前同学,知道了就总调笑他。 “吃菜吃菜!你着哪门子急,你家门素净没孩子是你跟你兄弟不争气,你俩你家门子指定有毛病,他家就一个闺女,咱家我生老大时候差点儿丢条命……” “行行行吃饭,不说了不说了。” 沈铁康大哥那确实有问题,结婚多少年要不上小孩,外面还有传说沈妙娥是抱养人家的。 说了点不开心所有人就都闭嘴了,专心吃饭,今晚的菜要比以往所有时候都要好得多,甚至有三个肉菜,贾亦方有种山顶洞人奔小康的错觉。 馒头都是白净暄软的,一点杂粮都没加。 他不了解普通人对春节的重视,一年了,再苦再穷也过去了,一家人怎么着也得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更何况今年年头确实是好,家里有不少余富。 吃完饭家里就开始有上门做客的,没准儿待会儿还玩两把牌。 沈妙真张开手抚了一下,就把托盘里的大瓜子全部拢掌心了,这是她的技能。 贾亦方喝得好像有点多了,人呆呆愣愣的,牵一下走一步,沈妙真不动弹他就停下脚。 “笨死了,喝那么两杯就不顶用。” 沈妙真抓着贾亦方手回她们俩小屋去。 不然她还能玩两把牌呢,运气好还能赢点小钱。 “不对不对你又出错了。” 沈妙真扯出来一个枕头当人,她们仨玩牌,她出完自己的给枕头人出。 但这把贾亦方的牌实在太好了,她怎么作弊也赢不了。 沈妙真非把贾亦方出的三个二又送回去,不让他出。 “哈哈哈……行,你让我怎么出就怎么出。” 贾亦方把自己手里的牌放炕上,摊开,指了指,意思让沈妙真去自主选择。 “不玩了!没劲!” 沈妙真把扑克牌扔下去,跪着挪到窗户边,看外面放炮。其实看不着什么,一般都是挂鞭,噼里啪啦一阵儿就没了,零星有几个二踢脚,炸到天上能看个光。 沈妙真跪坐下来手肘支着窗台上,屁股坐在后脚跟,毛衣撑开露出一小截很白的腰。 屋里特别热,炉子生得旺,鞭炮的间隙能听到滋啦的燃木声。 沈妙真那一小截腰白的晃眼,贾亦方觉得刚下去的酒劲又上来了,涌到脑袋上,他也跪坐下来。 “嘶——” 沈妙真以为是什么虫子,冰凉黏腻的,贴在自己后腰上,一回头,是贾亦方垂着的头颅。 “你是狗呀到处乱舔。” 沈妙真抓起贾亦方头发,他的发茬长了不少,已经能让沈妙真攥住了,仰起来的脑袋在昏暗的灯光下真是一点错也挑不出来,太好看了,那鼻子那眼睛,真是太好看了。 沈妙真觉得自己眼光真是太好了,会挑人,贾亦方又好看又能干活,还爱干净。 “坏舌头,不许伸出来。” 沈妙真捏住他两片嘴唇,贾亦方开始是很听话了,但不一会儿又乱舔,甚至把沈妙真手指含进去。 “你真是,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 灯光底下的贾亦方太美丽,跟个瓷人一样,也太听话,那双漂亮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你,似乎你做什么都行。 沈妙真也起了某种冲动。 她解开自己的两个扣子,盖住了贾亦方那张脸。 空气中开始流动起一种很轻微的滋水声,沈妙真望着墙上摇摇晃晃的蜡烛芯子,后悔了。 又痒又挠不到实处,真烦!今天得好晚才能脱衣服进被窝睡觉的,都怪贾亦方,让她天天想着这种事,都不积极先进了。 “等等!” 沈妙真把贾亦方的脸挪开,他还叼着不肯松嘴,懵懂地看着沈妙真。 沈妙真不舍得说什么重话了,把嘴巴贴在贾亦方耳边。 他的耳垂很软,沈妙真咬了个牙印。 “……行不行嘛?……”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33节 贾亦方皱着眉头,像是在认真思索,顿了一下,才说。 “脏……” “脏什么脏!以前你最喜欢了……” 沈妙真连哄带骗着,把贾亦方推到身下。 他太乖巧了,乖巧的显得沈妙真是个坏人一样,她就不忍心再过分了,一下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颅,炽热的呼吸扑上敏感的部位,像是就要碰触到,沈妙真抖了一下。 开始是一种很温和的碰触,沈妙真松开手,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里,但马上就变了,开始很……很……很…… “你滚开!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沈妙真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才把人踹开,他简直像个水蛭一样,钻进去了就说什么不肯松口,势必要把沈妙真吸干抹净连个骨头渣子都不留下。 沈妙真两条腿都是抖的,眼眶里也含着一泡水,倒不是疼,就是……就是……她手指头缝里还夹着两根从贾亦方脑袋上拽下来的头发。 “怎么了?” 贾亦方轻轻皱着眉,好像刚才过分的不是自己一样。 “你少给我装蒜!滚蛋!” 沈妙真拎着枕头哐哐地砸向贾亦方,他太过分了,她刚才都差点儿……差点儿…… “不舒服吗?对不起,我以为你喜欢呢。” 贾亦方舔了舔嘴唇,淡淡地注视着沈妙真,他鬓角处有一道沈妙真刚不小心挠出来的红痕,在他那样白皙的脸庞上实在太显眼了。 “谁、谁喜欢了!” 沈妙真有点理直气不壮了。 “对不起,那下次我慢点嘬。” “滚蛋啊!你能不能闭上嘴!” 沈妙真又把枕头砸向贾亦方。 …… 但还没一会儿,两个人就又好了。 沈妙真想到什么,拉上贾亦方就往外走。 “别问为什么,反正我说跑就跑,听着没?” 沈妙真兜里装着好几个小鞭,用手搓了搓,把芯子捻到一起。 她带着贾亦方绕了又绕,最后在一堵石头墙后头,那石头墙不高,两个人都得猫着腰。 “你是带我来当小偷吗?” “嘘!” 沈妙真有点没好气儿,这是后院,再加上又是晚上,所以贾亦方没认出来。 蹲了没一会儿,隔着墙响起来一串脚步声,以及嘴里哼着的小曲儿,听声音是个十几岁的男孩。 贾亦方在心底猜测,其实核桃沟的人他远认不全。 接着是蹲下来方便的声音,原来这是个厕所,贾亦方觉得很恶心。 他们旁边是石板盖着的化粪池,农村厕所大概都是这个构造,只见沈妙真用木棍把那石板跷起来,快速把手里拿着的一把小鞭点着就扔进去。 砰——! 很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就是扑通—— 什么掉下去的声音。 “哎哟——哪个憋犊子——” 鞭炮炸起来的结成冰坨的粪块把踩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糟木板子砸断了,站在上面的人没来得及反应就掉进粪坑去了,粪坑表层是冻住的,里面的软的,一脚结结实实踩上去就陷进屎坑里了。 他气得要死,等好不容易脚上带着湿答答的粪水爬上来了,气得还光着屁股蛋子就往外跑去抓人。 但墙外面连个鬼影儿都没有,只有一地的,清亮的月光。 “我……呼……要累死了……” 沈妙真支着膝盖大喘气,他们跑得太远、太快了,甚至整个村庄都被落在身后了。 “呼——你累不累?” 沈妙真歪着头问贾亦方,停下来就有点冷了,她往回缩了缩脑袋。 贾亦方心脏在剧烈跳着,恨不得跳出来一样,但他咽了口唾沫,说。 “还好吧。” “报了仇开心了?他最近又惹你了?” 贾亦方还以为是那回扔柴火沈妙真跟那寡妇吵架的事儿,他还不知道外头传的谣言。 “算是吧……” 沈妙真含糊着说,她也不想多解释。 “贼星!” 沈妙真“呸”吐了口唾沫,她们也叫扫把星,反正见着不是什么好事,要不是什么大人物要陨落了,要不就是饥荒旱灾水涝什么的,反正是不祥之兆。 “它也叫流星,据说它是神灵的信使,对着它许愿,很灵的。” “啊,真的假的?对着扫把星许愿?” 沈妙真不信,但是本着不许白不许的心思,她还是双手合十念叨出来。 月亮升得好高啊,清亮亮的月光洒在广袤的土地上,远方的鞭炮声是喧闹的,近处的两颗心是安宁的,贾亦方觉得这个场景很浪漫,然后他就听到沈妙真嘴里在不停重复着。 “保佑核桃沟生产队二队的沈妙真有生之年能住上筒子楼,用上自来水!” …… 第34章 好多血 开春, 又是开春。 贾亦方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他去年这时候还是个刚高考完的高中生,莫名来到了这个莫名的时代。 知青点的人又走了两个, 钟墨林和代木柔也再没有消息,似乎这只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偏远山村。 但贾亦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以及, 他必须赚钱,沈妙真家里是不可能支撑起两个人读大学的, 这并不是指整个大学费用,只是说最开始的学费车费等等。 只是现在能赚钱的门路实在少之又少, 还有种种限制,好在他去年冬天时跟那药房的老医生算是混熟了, 在那帮忙时候也认识了不少药材。不过天天往山里跑也不是长久之计, 毕竟村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贾亦方是个极谨慎的人, 他并不想引人注意。 尤其昨天晚上, 上山顶时候碰到好几只被拧断脖子的野鸡, 血稀稀拉拉撒了一片, 总给他一种不好预感。 贾亦方直起腰想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点种子,这些活计对他来说已经是手到擒来了,不会再闹出什么笑话。 贾亦方这边还在为钱 发愁,沈妙真那边却已经腰包鼓鼓了,当然也没有特别鼓。 “不对!这布料少一块, 跟我给你说的一点也不一样,沈妙娥,你差不多得了!” 自从沈妙娥背上沈妙真那斜挎包, 厂里不少人都来打听她在哪儿买的,沈妙娥自然是开心得不得了,她就喜欢引人注意的样子,还特意把自己包包捂得紧紧的,不想让别人看着样式学了去,这样她的就不是独一无二的了。 但随着问的人越来越多了,她的心思也活络起来了,这……沈妙真的功夫不值钱,她价定得高一点,除去料子费,剩下的不都是她的了吗!那她就能赚一大笔钱了!她就爱买些小东小西,花销多,工资是月月光,根本不够花。 “你说你有朋友也喜欢,想要一个?” “不、不是一个,不是一个朋友,是好几个朋友,她们都喜欢,好妙真了,你帮帮我吧……” 沈妙娥胆子大,价格定的可高了,但没想到那样也有人争着想要,她也会糊弄,说得神秘兮兮的,说这个妹妹在哪哪哪待过,眼界广,什么都见识过,做出来的包都是根据每个人特点设计的,独一无二的,她还拿自己身上挎着的这个举例子,其实这完全是沈妙真手上有什么布料就用的什么布料。 “沈妙娥!你当我是傻子啊,你比大资本家还黑啊!你有八个朋友想要八个包?你哪来这么多朋友,你这是客户吧!你纯是把我当冤大头了,一分钱都不想给呀!” 沈妙真可了解沈妙娥了,很少有人能比她再抠门了,又小气,小时候姑姑给她俩扯一样的布头做小衣裳,她看见是一样的就说什么不要。 嘿嘿,所以沈妙真就有了两件。 这样的人愿意大方地让别人跟她背一样的包? 肯定是人家给的钱多! “我要七成。” “你疯了!人家是认识我才知道的,要不是我一辈子也不知道你能做这个包!” “就七成。” “告诉你吧我够仁义的了,要不是我会说,会包装,你以为谁会要你个村姑做的东西!” “行,那八成,不然免谈。” “呸,七成就七成,谁让我这个人大方!” 沈妙娥恶狠狠的应承下来,心底想的是那就从布料上头下功夫,于是她每回都特意把买布料的钱往高了报,或者特意挑一些剩余布料,这种的不一定差,只是面积小,做不了大件,一般都低价,不过拼着做个包还是绰绰有余的,有时候甚至会做出更有意思的效果。 不过这方面考量通常都交给沈妙真的。 一般的沈妙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要是沈妙娥一点好处不占,那她还得觉得她是不是攒着什么坏招呢,这种在忍受限度内的她就当没看着。 但今天这也太过分了。 “不都在这儿吗,哎……我是忙忘了,没看着,还在我包里装着呢,没拿出来给你。” 沈妙娥把团成一团的布料给沈妙真递过去。 沈妙真还不让她走,等对着布样儿量了又量,确定不少了,才放人,毕竟沈妙娥下回来就是取包了,这期间要是差了少了她找人都没处找。沈妙娥虽然爱动小脑筋,但还是很会看东西的,尤其是布料,她自己本身就臭美,经常扯布料什么的,自然清楚,所以给沈妙真的就都不错。 一般还会说下要这个包的人的特点,比如她特别爱穿裙子,尤其是那种娃娃领的,爱浅色,再比如说另一个人特别爱读书,是个书呆子,天天低着头,食堂排队时候也看,沈妙真就能大概想出来,这个买了是为了搭配漂亮裙子,要做得精致,颜色也不能喧宾夺主。那个买了是为了装书,要做得结实耐脏能装重物,少一些花哨的东西。 当然她想的也不一定都对,偶尔也做出让人不满意的,沈妙娥那张巧嘴就派上用场了,什么换件衣服啦,什么这是大城市新时兴的啦,总之黑的能说成白的。 不过还是因为,在很多东西趋同的时代,偶尔那么一点的个性总让人觉得眼前一新。 “等等。”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34节 “还等等!还有什么事啊,回去晚了我又要挨骂了!” “那个,你那个婶子最近去哪了,我怎么去她那办公室找不着人了,唯一在的那个人又说这事儿不归她,她们怎么整天踢皮球,一点事儿不管。” “怎么不管呀……天天在我们厂做计划生育宣讲呢……” 沈妙娥小声嘟囔着。 “你说什么?” 沈妙真没听清。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跟那男的要吹了,他简直什么主都做不了,我说要去看电影,他说他得回家问问他爸妈!我把他踹了,你说这还是个成年人吗?” 其实主要也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沈妙娥发现他竟然不是农研所的正式职工,离科学家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你要是指望他妈那样的人你还不如趁早琢磨着让崔春燕早投胎呢,他们那种就是吃国家干饭的,做做理论宣传还行,比普通人多识几个字,大道理嚼了吐吐了嚼的。要让干实事,可算了,哪凉快哪待着去吧。那种人的工作要求就是不犯错,那怎么才能不犯错呢,不做就不犯错!” “你会不会说话啊,不会说话就别说!” 沈妙真不是反驳她后面的话,她当然知道很多吃公粮的都是混日子的,她反驳的是第一句,太难听了。 哎,那她怎么办呢,她可能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也往县里跑了好几回,代木柔的来信她已经不奢望了,放弃了,给省报的信件也没有任何回声,剩县妇联办公室那儿也是光说在推进,也不知道在推进什么,有时候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也只能靠崔春燕自己了,不过沈妙真发现崔春燕最近精气神是好了不少,人也胖乎一点,脸色也红润了,经常听见她家里的吵架声,可见人还是要把气撒出来,撒出来才顺。 沈妙真觉得没联系上代木柔对不住她,她反还过来还安慰沈妙真,说谁也没有义务一定要帮谁,是她自己当初没抓住机会,错过了。 嘿,你说一个人怎么能发生这么大变化呢,沈妙真觉得真有意思,但她又不是崔春燕身上的跳蚤,无法知道她的想法。 但崔春燕父母早收了男方的钱,所以沈妙真还是不放心,总觉得早晚会出事,所以她脑袋里老是想着,心里有事压着,赚着钱就都不显得那么让人开心了。 虽说她拿了七成,但针线损耗什么的也得算上,沈妙娥的布料也总是买得抠抠索索,有时候哪做得不好拆了就废掉了,沈妙真就要自己搭钱买布,她还得先偷偷找人换布票,反正也不是轻省事情。 再加上用别人缝纫机,就说是自己家大姐不是外人吧,但她用的频率太高了,她也不好意思跟长在那上头一样,所以每回去都给小冉小涛带点儿小孩喜欢的东西。 哎,所以到手的也是有数的,但也比她以往的那点收入要多得多,她还是很谨慎的,谁都不告诉,甚至连爸妈她都没说,只有晚上回去的时候对着贾亦方炫耀炫耀。 她最近已经自动搁置贾亦方的学习任务了,他就是个大骗子,根本没听说哪儿要招老师的说法。 反正贾亦方说什么她都不信了,现在一有空就往沈妙凤家里那台缝纫机旁边跑。 不过贾亦方似乎也是很忙的样子。 “死人了!死人了!” 沈妙真正坐在地上算账呢,算算做完这些包手里能落下多少钱,就听见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嚷着。 “谁家出事啦?” 有人扛着锄头搭腔。 沈妙真也站起来,她以为是谁家老人老去了,老了就是死了的意思,不过最近也没听有谁生毛病了。 “是……是春燕那丫头……血……铁轨上都是血……” 那人支着膝盖半蹲着,气喘吁吁道。 沈妙真脑袋“轰”一声,跪坐到了地上。 第35章 消失的 铁路离核桃沟很远, 像是绕过了核桃沟一样,只有在山梁上干活儿时候远远能听见汽笛声,劳苦的人会直起身, 擦擦汗,眯着眼睛瞧着, 说上一句。 “火车过去啦。” 其实这跟核桃沟完全没有关系, 因为它完全不会为核桃沟停留,就算停下一分钟, 也从来都紧紧闭着门窗,有人想站在铁轨旁边举着山里新摘下来的野果野菜让城里人瞧瞧, 却从没成功过,因为这里走的都是货车, 运着一车又一车的煤, 木材, 不知道从哪里来, 也不知道到哪里去。 有人就沿着铁轨走, 去捡小煤块, 煤可是好东西, 可比木头着烧多了,把铁钉放到铁轨上,火车呼啸着过去了就压成一个小小的铁片,这总引来小孩子们的欢呼。 直到好多年前不知哪个村的有个小孩不知道是跟人打赌还是跟家里人赌气,捡煤时候太贪心没躲开,被吸进铁轨里了, 人没死,断了一条腿,还是从大腿根断的, 那之后这铁轨旁就围了一圈很高的铁丝网,但很快就被人找到空子,钻进去,窟窿越来越大,最后都不用猫腰,直着身就能进去了。 自然了,挡不住任何人,就又死过几个人,死的谁怎么死的沈妙真都记不大清楚了,在核桃沟里,在周围村子里,死人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喝药的上吊的难产的拉脱肛的肠缠死的…… 但沈妙真从没想到这会发生在崔春燕身上,可以说沈妙真不怎么喜欢她,甚至还有些厌恶她,厌恶她的愚蠢胆怯笨蛋烂泥扶不上墙,但这不妨碍她觉得她可怜。甚至沈妙真觉得自己身上也有着她厌恶着的崔春燕的一些特质,她也是懦弱的,比如她更应该厌恶塑造出这样的崔春燕的一切,但她没有,她觉得无能为力,觉得跟自己无关,所以她高高挂起,所以她就只能对更弱势的崔春燕表达厌恶。 她跑得特别快,从那个梁头急匆匆跑过来,把所有的其他人都远远地落在了身后。 但离得越来越近了,她却不敢挪动脚步了,她像被定住了一样,朦朦胧胧看着眼前,于是身后的人们开始把她超越了,他们都那么关心崔春燕吗,不是,他们只是好奇,好奇那悲惨猎奇的死法,那遍地的鲜血,那散落的尸块,他们想欣赏,想让那变成自己的以后谈资,想安慰自己,不管怎么差劲,瞧,最起码我还活着不是吗。 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很大的哭嚎声音透过人群传出来,有人转身呕吐,沈妙真扶着自己的膝盖,她的腿在打颤,她深深吐了一口气,站直,走过去。 她的心是空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此刻她本来就什么都没在想,人脑是允许空白的。 “我的儿啊,我的孩子啊!——” 是崔春燕的母亲跪坐在地上哭泣,她的尾音都是打着颤儿的,她正面对着地上的一大摊血哭泣,那摊血蔓延得很远,落在铁轨上又被碾压了几次,还掺杂着脚印,她的鼻涕眼泪一齐往下落,把脏兮兮的脸上冲刷出来好几道线。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老不死的逼她!” 那老妇又像是一个正义化身一样扑到旁边男人身上胡乱捶打着,凌乱灰白的头发一团糟,像个疯子一样,她生育的次数太多,虽然没活下来几个吧,身体亏空,劲儿都使不到实处。 “你个死老娘们儿,你现在骂我头上!当初你不是也同意了吗!说以后能给老幺铺路!……” 两个人狼狈地扭打在一起,互相揭着短,话语里全是对对方的指责,旁观的人觉得是他们逼死了女儿,但他们势必要把这个名头按在对方的头上。 “等等……只有血,人呢?或者说,尸体呢?这是卧轨吗,火车怎么也没停……” 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沈妙真拨开人群,四处张望,她不愿相信崔春燕死了,她觉得她可能受了伤躲在哪里去了。 “别打了!早上她什么时候离的家?” 村干部对着被拉开的两人问着,谁都不想自己村子摊上这种事情,没准儿还得被上报批评。 “早上……她早上离开得早,她得去割猪草……她还,还拿了两个玉米饼子……” “不对!儿子!我的儿子!” 那老妇人忽然惊醒起来,自从生下那孩子之后不论是月子还是夜间喂奶都是崔春燕的事儿,奶是跟大队里换的羊奶,她年纪大了,奶少得可怜,他们家都不知道跟大队里借了多少粮食,以前没那个儿子之前崔春燕她爹一身病,干点什么活儿就这疼那疼,全家人靠着崔春燕一个人拿工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成年,拿的还是小孩工分,所以才那么拼命。剩下就是跟大队赊账,所以村干部知道她家的事儿也没太多干涉,在他看来能把借大队的粮食平了也是好事。 早上崔春燕是跟往常一样,背着那娃娃去上工的,那娃娃长得挺壮实的,胳膊腿很粗,绑在崔春燕身后总是很有力地扑腾,一下下踢在她身上。 “什么儿子?死的不是你女儿吗?” 村干部把烟袋拿下来,他已经让人去找公安了,碰上这种事儿真让人头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反正今年一年先进大队的牌子是甭想了。 “我儿子!她背上背着我儿子呢!” 那老妇人急得要蹦起来,脸上的眼泪鼻涕也顾不上了,旁边刚被拉开的老汉也激灵一下把帽子摘了,他看见那摊血时候可是连一滴眼泪都没流。 “你没把儿子送老大那去!我儿子要出事了我跟你拼命!” 开春天暖和就要张喽崔春燕的婚事了,崔春燕最近虽然闹的不厉害,但人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有时候让人觉着冷森森的,她爹现在知道干活着调了,就让她娘把老幺先送老大那去,因为老大去年冬天时候生了个孩子,正有奶的时候,他觉着人奶营养高。 “我说要送,燕子说她舍不得弟弟……我就想着过两天……” 崔春燕她娘急地拍着大腿,其实也是因为,老大早跟她说不让送过去,送了就给她扔了,丢人。 “她是不是……是不是抱着孩子一起寻死去了啊!” 人群哄哄闹闹的,跟炸了锅一样。 “只有血,没准儿受了伤躲在哪去了!” 有人嚷着。 “崔春燕——春燕——燕子——” 声音在四面回荡,人群开始四散寻找,有人觉得她可能躲山洞里了,有人觉得没准儿是跳水里了,但不管怎样,今天是不用上工了,难得的休息天。 “啊!这儿呢!” 有人在山坡上看着个小孩的抱被,洗掉色的那种绿,在草丛里不太显眼,已经开春了,几场春雨下去,就到处都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 发现的人激动地跑过去,却只举起那个抱被,没有孩子的身影,也没有崔春燕的身影。 那是个挺高的坎坡,以前发大水时候冲塌过,裸露出来不少岩石,那人趴着腰往下瞅,真看着个什么东西,团在那儿。 “底下呢!她们躲在底下呢!” 他冲着人群喊。 崔春燕的爹妈像是忽然活过来了,脸上换上那种恶狠狠的表情,冲着坡坎底下跑去,但跑近了,却只看见一个背对着趴在草丛里的小孩。 颤抖着手把小孩翻过来。 脸都青了,脑袋上还有一个大血洞。 “我的儿子啊!” 竟直直就晕了过去。 死得透透的,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件普通的寻死事件变得复杂起来,一是没找到尸体,二是,真真死了一个人,虽然是小孩儿。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崔春燕死了,但悄没声不知道死在哪去了,毕竟铁轨那么多血。第二是没死,但没死她就可能是杀 人犯,毕竟这个弟弟是实打实地死了。 “一看这小孩就是自己掉下去的,你看他抱被还在坡坎上呢,准是自己乱爬,摔下来的,滚的时候脑袋磕到露出来的石头尖尖上了,你看上面还有血呢。” 人们煞有其事地分析着。 “那崔春燕把这么大的小孩放到坡坎这儿不是杀人吗,就盼着他滚下来呢吗。” “她都死了那让阎王爷审判她吧。” “嘿,你这人。” 人群讨论着。 “没准儿没死呢,没准躲到深山老林里了。” 有人煞有介事地说着。 公安的人来了,村里人也分成了几小组开始四处找,毕竟死了人,这几天还是有点人心惶惶的。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35节 沈妙真已经好几天没说话了。 贾亦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或者,他该说出他知道的吗。 这一晚沈妙真忽然问他。 “你知道齐齐哈尔或者大兴安岭在哪吗?” 沈妙真这几天吃不下喝不下的,本来就小的脸更显得小小一张,眼皮耷拉着,一点精气神也没有。 “什么?” 贾亦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拿过来一张纸,开始画那只威武的雄鸡。 因为涉及命案,公安也跟铁路局连通过了,那天只过过两趟火车,一趟是往齐齐哈尔运煤的,还有一趟是空车,原先是从大兴安岭运的木材,但铁路公安机关的乘警也并没发现任何可疑人员。 “看,这是额尔古纳河……这是国境线……那地方是金鸡之冠,地大物博,有鹿有虎有熊,山上埋着金子,地下埋着煤矿,一个人在雪原里就跟沙漠里多一颗沙子一样……” “那冷吗?” 贾亦方的笔尖顿住了。 “那儿肯定很冷,那里那么北……” 沈妙真自顾自的絮絮叨叨地说着,然后她抬起头。 “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所有人。” 第36章 绝交 “你怎么回事儿?干得好好的为什么不干了?我还想去别的厂子里挖掘点客户做大做强呢, 你再提升提升技巧,我特意给你借的缝纫技巧书。” 沈妙娥把手里的书塞到沈妙真怀里,她们厂子有个不大的图书角, 里面有很多工具书。 “最近想歇段时间,不干了。” 沈妙真把那几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挎包搁到沈妙娥车筐里, 她这几个做得感觉都不怎么好, 又收了人家那么多钱,不合适。 “人家要是不满意你适当退点钱, 我最近状态不好。” “哪有退钱那一说法,我们可不开这个口子!” 从沈妙娥兜里掏钱比要她命还难受, 她可不想停下这项赚钱的行当,但她又做不来, 她不是没尝试过, 但以她的能力连个直线都打不直, 这种精细活一坐缝纫机前就坐好几个小时, 下班回家她只想出去玩跟看电视, 她才不愿意干这苦差事呢。 “行吧, 那就当我们的师傅最近停工进修了, 精进完毕再开张。” 沈妙娥正好想涨价了,就没想到什么好借口呢。 “哎哟你开心点,都过去挺长时间的了,谁都得死,早死晚死的事儿,再说旁人不都说她跑了吗, 跑那哪儿,反正就是边境线那儿,全是雪原林场, 人去了就是跟狼做伴儿的地儿,改个头换个面,谁也不认识谁,没准儿比你还享福呢。” 沈妙娥一边检查沈妙真的活儿,一边三心二意的安慰,停一停也是好事,这回做得确实不怎么样,倒不是说粗心了,线头什么的依旧剪得干干净净,就是看着觉得没那么好看了,有点古板,没新意,像应付。 “你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看看你瘦的。”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只管自己从来不关心别人,你们城里人都这样,火不烧到自己身上就看热闹。” “哎你说你这人!我好心安慰你你怎么还怪上我了!” 沈妙娥被说了也挂脸,她觉得自己安慰沈妙真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她没票没证没介绍信也没钱的,能跑到哪儿去,就算命好没被当成盲流抓起来跑去那了,冻也冻死了!你知道那有多冷吗!” “嘿你这人,你知道有多冷吗?你不也没去过吗。” 沈妙娥不服气了。 “我当然知道,热水一泼出去就变成了冰了,白毛风一刮什么都能冻死。” “少拿我撒气,我又没惹你,你少管点闲事儿比什么都强了!” 沈妙娥一踢开自行车梯骑上就走了。 沈妙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愧疚,她觉得自己做得挺不对的,但说不上来,她最近就是干什么都不得劲儿,都来气,话说出去就后悔。有时候干着活干着活都一股气儿,还后悔,如果自己以前不那么要强,没准儿崔春燕就能拿一回先进,拿了先进,没准儿旁人就能更重视呢。 “哎,哎,妙真你慢点走,你看这是什么?” 王小花凑在沈妙真旁边,知道她心情不好,故意偷偷把篮子掀开一角,说点俏皮话逗沈妙真。 沈妙真瞥了一眼。 “不知道。” 她没什么心情。 “鱼!开春的草鱼!最好吃了,我哥晚上去捞的,拢共就没两条,特意给你留的,你回去跟着白萝卜一起炖,快出锅时候再撒上一把野韭菜,好吃得简直要了人命!” “喏,现成的野韭菜,我够意思吧。” 王小花可是下了血本的,开春时候的鱼格外好吃,熬过冬的鱼肉质是非常紧实的,内脏也干净,有一种清澈纯净的鲜,有的人啥都不加,就专门为了那份鲜炖着喝汤。 “谢谢你小花儿,但我没什么胃口,吃了也白瞎,浪费,你们留着吃吧。” “嘿你这人,别不识好人心啊,你不吃是没有口福,拿回去给大娘她们吃。” 王小花还是塞到了沈妙真的背篓里,她跟她哥爹妈死得早,以前没少在沈妙真家里头蹭口吃的。 “哎,那谢谢。” 沈妙真紧了紧背篓,背篓里还装着个小铲子,本来她下工打算要去树林里挖野蒜的,现在的可嫩,吃着还有种甜味,但等了下工就不想去了,只想回家,其实也不一定是回家,就是想坐在一个地方什么都不干发呆。 她觉得自己现在是挺不好的,但还是干什么都没力气,老是发呆,想起来一些事就想哭。 “哎呀你别这样,这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说咱们小时候挨饿可不可怜,都是,都是命……” 这是大部分的人看法,死了个人难过两天就过去了。 哎。 沈妙真也说不清。 “怎么了?那吵吵什么呢?” 王小花停下脚,沈妙真也仰起头,吵闹的声源竟然是崔春燕家里。 崔春燕被找回来了! 沈妙真扔下背篓就往那边跑,完了,一切都完了。 “哎你等等我。” 王小花紧赶慢赶跟在沈妙真身后。 “我不管,反正你们家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彩礼该给的我们都给了,人呢?你们去年还说她乐意巴不得嫁过来,找到我们家里毛遂自荐的,要不我们还看不上她呢,怎么今年就跑了?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一家人演的戏!合起伙来骗钱的!” 一个打扮的还挺体面的妇人抱着膀子质问崔春燕爹妈,几天过去他们两人像是老了几十岁,崔春燕她爹那天晕过去,再醒来就有点半身不遂了,有半边脸没知觉,歪着嘴口水一直往下淌。 她旁边的轮椅上头坐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天已经暖和,大家都穿单衣了,他还是裹得很严实,头上戴着一个很大的棉帽子,低着头。 “她……你找她要去啊……钱全被她拿着跑了!我儿儿子……” 崔春燕她爹说起话来很费劲,但面上一点不显弱势,盯着人时候恶狠狠地吓人,像是下一秒就要来个鱼死网破了。 但那妇人也不是吃闲饭长大的,本分人也干不来这事儿啊 ,她身边跟着好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都是她们村的,还有几个看着很体面的,像是那种吃公家粮食的。 “那崔春燕,人已经死了,尸骨都让火车碾没了,咱都没辙……” 核桃沟的村干部还是那窝窝囊囊的样子,叼着个烟袋锅和稀泥,他原本还以为崔春燕家里能靠着她嫁出去的钱把欠大队的粮食还了呢。 “什么有辙没辙!你们一个村的当然向着他了,我家的钱,真金白银攒了那么多年的钱没了!被他们一家人合着伙骗走了,我不管,反正你们得给我送来一个媳妇儿来,不然你们等着,抓起来把你们一个个的都毙了!” 那妇人看着是挺体面的,但说的话越来越不靠谱。 “他家的啊……你可怜可怜我们吧……我儿子死啦,闺女也死了……真没钱一分也没有……都让那孩子偷了,全偷走了……我们差点儿就成一家人……” “呸呸呸,谁跟你们这种背兴鬼是一家人,你那儿子闺女就是一副短命相,要不是看命的说她八字好你以为我们家看得上她!你们家算什么东西……” “你才才才……短命……” 崔春燕她爹还是看不清形势,以为还是自己在家里做土皇帝的时候,刚要扑那妇人身上,就让旁边的人踢开了。 爽,真爽。 沈妙真站在人群里,只觉得浑身通透,这狗咬狗的戏码看着可太舒服了。 那户人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靠着那个当官的大小子在他们村里为所欲为,把厕所都盖到人家院子里去了,最开始得麻风病的时候瞒报不听安排,导致传染了几个同村人都死了,还有个听说救活了,但也落了残疾不敢从麻风村回来了。 “谁管你们有没有难处!把欠的钱还回来,肯定让你们藏起来了,给我翻出来!” 原本这钱花得她就心疼,心想着等那媳妇进门了好好搓磨搓磨,没想到连进门都没等着就让她跑了!连那样个败兴鬼长相脸上找不出一两肉的姑娘都敢嫌弃她儿子了! 她憋着一肚子气,就等着现在发呢。 哐—— 她男人上来一脚就把崔春燕他们家的门踢开了,光秃秃暗黑黑的堂屋亮出来,阳光底下灰尘跟长了翅膀一样,金灿灿的。 “哎,冷静冷静,这钱不是说不还……” 没人愿意管,惹上这一摊事儿,本来崔春燕他们家名头就不好,村里人都不怎么待见他们家,做事情偷鸡摸狗,干活儿偷奸耍滑,就连最简单的冬天存柴火他们也不干,去偷别人家的。再加上现在又逼死了亲闺女,谁也不想搭理。 村干部没法子,他得硬着头皮管,那家人又是厉害的主,听说过年过节县里的干部都抱着年货去看他们家呢。 “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这他们家情况咱们今天也看到了,不是不还……” “你算老几啊,谁跟你好好说!轮到你来说,你替他们家还是吗?” “不不,我不是,我是村干部……” 村干部默默后退一步,这钱他可还不起。 “啊啊啊啊——老天爷啊——我命苦啊——我三岁时候就死了爹啊——” 崔春燕她妈开始哭,坐在地上哭,拍着大腿哭,但可惜现在没人在意她的哭声了,最在意的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值钱不值钱的全给我搬出来带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来了也管不着我,除非谁能替他们家还!” 跟在她身后的人进到那破旧的房子里就开始搬,太破了,太穷了,几乎一件大件的家具都没有,桌子上的筷子碗碟也全都扫到了地上,全是叮叮哐哐的打砸声。 “没天理了!没天理了!”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36节 崔春燕她娘哭嚎着,忽然开始对着天哐哐磕头,血流出来,崔春燕她爹被踹那一脚还没缓过来,再怎么恶狠狠,也站不起来。 她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在磕头的声音里。 咔嚓—— 屋门被拆下来,扔到地上斧头劈成了两半。 “妈,够了——” 很含糊不清的声音,轮椅上的人抓住那趾高气扬妇人的衣袖。 “什么够了!要不是你也让那女的跑不了,我说了谈拢就娶回去,你非说等等!等什么等,等的人跑了!” “我说够了够了!” 他的声音非常嘶哑,含混不清,他抬起头,露出帽子底下的脸。 多么恐怖的一张脸啊,光溜溜的一根毛发也没有,上嘴唇软软的塌陷进去,鼻腔裸露着,像是一个黑黢黢的洞。 “啊妈妈——怪物——” 有小孩哭喊起来。 …… 看热闹的人慢慢少了,村干部拍着大腿叹气,他真拿这种横的没办法,沈妙真脚底下像定住了一样,这些人,这些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公安终于来了。 “怎么又是你们村,你们村怎么天天出事!” 村干部摘下烟袋锅低眉顺眼地去解释,那家人却像是不怕一样,把最后一个洗脸盆架子也搬走。 这些全是不值钱的,只不过他们家是想出口气。 …… 两拨人被拉开,公安来了也处理不了什么,甚至对那伙人颇为客气,像是说了好话,那帮人才恩赐一样把东西放下了,但都已经砸损的不成样子了,崔春燕她妈又神经质的开始磕头,满脸是血的把砸烂的家伙什往屋里搬。 旁观的好些人脸上都带了不忍。 沈妙真眼睛在来的那帮人身上巡视,竟然让她看见了一个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呦,方主任,您终于大驾光临舍得来管这儿小地方的事情啦。” 这个方主任就是县妇联那个差点儿成了沈妙娥婆婆的人,沈妙真最开始真是对她寄予了希望的,后来跑的次数多了,她越来越不耐烦,最后不让门卫放沈妙真进去,最后一次沈妙真跳墙进去的,差点儿没让人抓起来。 “哦,沈同志啊,是最近上面才下来批示……” 那人看见沈妙真也是愣了一下,但还想继续打哈哈眼过去。 “您来得可真及时啊,崔春燕已经被逼得卧轨死了呢,您还是来得太早,这不二七都没过,鬼魂还没让阴差拉走呢,你现在来了不怕她来找你算账啊!” 沈妙真说话阴恻恻的,再加上最近胃口不好,脸发白,手还紧紧抓着方主任胳膊,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这会儿正赶上太阳下山,还刮了阵风,崔春燕家院子里有棵梨树,雪白的梨花簌簌地往下落,村里有种说法叫桃养人杏害人,梨树底下埋死人,梨树就不是个很吉利的树种。 冷不丁吓人一跳。 “你少胡说八道!鬼神之说完全是封建迷信思想的残余,你传播这些有没有想到过后果!” “后果?害人的没什么后果,我一个说真话的人就有后果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准是说崔春燕不是故意寻死,是穿铁轨时候不小心让火车撞到的是不是!” 沈妙真紧紧抓着她的袖子,她早就想这样大闹一场,去质问村干部,去质问每一个她寻求过帮助但从没帮助过她的人,她觉得是他们一起害死了崔春燕。但她不敢,她总是有顾虑,她还是核桃沟的人,一辈子都要在村干部手底下干活,以前她只觉得村干部虽然懦弱不成大事,但最起码是个好人,现在她发现并不是。 “呵,呵,你又不是崔春燕本人,你怎么知道她怎么想的?或者说这是你们谋划好的,你把她藏起来了是不是!” 方主任这种做宣传的,嘴皮子是最会颠倒黑白的。 “我倒希望她没死被我藏起来了!总好过天天晚上做梦梦见她跪在我家炕沿上哭,说她死得惨!缺胳膊缺腿阎王不让她投胎!” “你少胡说八道!再说这些封建迷信鬼神之谈马上把你带走!” 又刮风,梨花掉得更厉害了,落了沈 妙真一头,每个人都闻到了那股花香,但在这个时候香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我刚上报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一个人都不管!不然燕子也不会死!” 王小花拉了下沈妙真袖子,想让她冷静点。 “你以为所有事情都像你想得那么简单?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谁没有这一遭?人家给的彩礼比多少健全人都高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所以你们根本就没上报根本就不想管对不对!你们就是这么做妇女工作的?婚姻法上明确说了——” “用不着你来指导我工作,法条我比你熟,法条是法条,日子是日子,日子是人过的,多少人婚前不满意日子过着过着也就满意了,没有爹妈不疼孩子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看崔春燕同志她母亲现在的样子,要是崔春燕是孝顺孩子也做不来这样的事儿!” 对一些人来说,当悲伤有了观赏者就会更肆无忌惮,崔春燕母亲哭嚎得更大声了,血沿着她额头流下来。 沈妙真看着她,愣了一下,甚至连旁边围观的人都愣了,把崔春燕嫁给轮椅上的那个东西,是因为,疼闺女? “你平常就是这样落实工作的?” “我怎么样落实工作需要跟你汇报?说实话,就是群众里出了你这个抹黑的叛徒才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的,无组织无纪律越级反映问题!是不是你给省报寄的信?” 方主任扯出来一张信封,打开,就是沈妙真寄给省报的那封信,以及下面盖着公章的函件,请某单位依据婚姻法精神,做好当事人思想教育工作。 “都是你这种行为,大大影响了你们大队、公社,甚至我们县的妇女解放工作!” 沈妙真看着那封信有点发愣,也觉得浑身冰冷,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场面化的上报和批示的流程,她早就应该丢掉一切幻想的。 “是啊,不解放就不会有影响。如果任何人都不反映问题,那就是没有问题,对不对?” 沈妙真夺过来她手里的那封信,她还记得,寄信的那天她好高兴。 “那你等着吧,我还会继续反映的,市里省里,大不了我上北京去,反正腿长在我身上!” 沈妙真撞开她的肩膀,迈开大步就走了。 她得走得快点,不然眼睛里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眼泪掉下来,这样显得她不坚强。 砰砰砰—— “妙真,你怎么了?惹什么事儿了?村干部让你明天去大队呢,把你爸还说了一顿,发生啥了?” 刘秀英有点惶惶不安,她们都是小老百姓,妙真干活勤快又识字,还拿过好几回先进,是好孩子。 她今天下工就去树林里挖野蒜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们别管,没事儿。” 沈妙真声音有点瓮声瓮气的。 “您先去歇息吧,她可能闹小脾气,我哄哄就好了。” 贾亦方正好拎着锄头回来,他这些天常常往山里跑,有时候天黑得厉害才到家。 这锄头其实是个障眼法,他急匆匆地刚从县里赶回来,他又有了个新的赚钱门道儿,比倒卖药材赚的还多。 刘秀英叹口气走了,贾亦方又敲了两下门,站在旁边等着,过了一会儿,才听见沈妙真下地的声音。 她开开门,又转身走了。 屋里特别暗,贾亦方摸着黑把蜡烛点着了。 “你吃。” 贾亦方掏出来一只小鸡腿,这是他从席面上打包的,因为要攒两个人上大学的钱,他已经好久没给沈妙真买过东西了。 沈妙真摇摇头。 “你看这是什么。” 贾亦方把手里的东西拎到桌上,一封挂号信,和一摞用牛皮纸捆扎十分牢固的包裹,都是同一个地址,北京。 沈妙真打开那封信,简短的只有两行。 她拆开包裹,露出电影画刊十分精美的杂志封面。 是如此的、如此的精美,彩色的,在暗夜里熠熠生辉。 沈妙真停下手。 “我讨厌死她了,我跟她再也不是好朋友了。” 沈妙真喃喃自语着。 像是说给自己听,像是说给贾亦方听,也像是说给摇摇晃晃的烛芯儿听。 第37章 远方的事 “行了, 就送到这儿吧。” 代木柔关上车门,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婉拒了身后人要送到家门口的要求。 还没到穿裙子的时节, 她身上那件米白色修身领口绣着淡紫色丁香花的长裙带不来太多温暖,早上穿的大衣不知道落在哪里去了, 转了两个场地, 她现在头疼。 那瓶据说很有来头的白兰地让她舌根儿发麻发苦,一直恶心想吐, 但弯下身,只反了两口酸水。 她有点累, 索性抱着膀子坐下来,手腕子那块上海的女表嵌了一圈细小的钻, 表链子也是熠熠生辉的, 月亮真大。 代木柔想伸个懒腰。 坐在那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只瘸腿的老猫在她身边蹭来蹭去, 还舔了她的手背。 “你可真能活啊。” 代木柔摸了摸老猫的凸起的脊椎跟肩胛骨, 硌手。 她小时候这猫就在这一片跑, 那时候它还是虎头虎脑惹人爱的小猫, 谁见着都爱咪咪咪的逗它,身手也矫健得很,一溜烟就能蹿到柿子树顶上去,还抓到过一只快赶上人手那么长的耗子,他们都给它喝彩,说那是耗子祖宗。 现在它老了, 牙掉光了,也跑不过老鼠了,只能去人厨房里偷叼点吃的, 总被人追着打。 现在这边的人一般都不认识它了,因为好多房子都是重新分过的,代木柔她们家的院子已经腾出返回来了,不过外表看还是很破败的模样,只不过里面有些别有洞天了。 “你真可怜啊,真可怜。” 代木柔看着那猫,慢声细语地说。 她的腕子细细的,那昂贵的表像是要滑下来一样。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37节 她可真漂亮,从小就这么漂亮,看起来比月亮还要漂亮。 尤其是那种流露出的,轻微的忧郁,淡淡的愁苦。 “我回来了。” 代木柔喃喃自语着推开大门,罕见的正厅的灯还亮着,一般这个时候他们都睡了。 去看看吧,不知道有没有晾凉的茶水,代木柔忽然怀念起小时候她的发明,用茶叶水泡饭,尤其是隔夜的茶叶水,米饭好烫,她着急去外面,已经忘记了急的是什么,反正肯定比吃饭重要,但比吃饭重要的事情又太多,她从小就不喜欢吃饭。 凉茶泡了热米饭,却很好吃。 她的手还没搭到屋门上去。 砰—— 不知道什么重物砸到了门框上,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一连串的东西扔过来。 然后是争吵。 他们以前也这样吗,代木柔都忘了。 “你自己说!你自己说!你跟那个女学生是什么关系!你们有这么多话要说?在单位说不完回家也要写信,一封不够还要一封封地写?!” 女人的声音几乎癫狂地质问着,夹杂着纸张撕开断裂的声音。 “叶红,你有白头发了。” 男人的声音很沙哑。 “什么?” “我说你有白头发了,你看看!你看看镜子里你的那副样子!……” 接下来就是压低声音的、咬牙切齿地相互咒骂。 代明宣就是故意的,把那些信寄到家里来。 他是靠着笔杆子到现在的,虽然不是多大的官,但是个典型的上升期干部,对政治风向也极为敏感,但不论今日怎样,获得了多少,他也始终忘不了,他到今天这一步,他的妻子付出了什么,那对他是一种耻辱,一辈子的耻辱。 即使当初是为了救他的命。 被撕碎的信纸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又被人狠狠践踏,谁也不知道这其中夹杂了很多封远方的、迫切的信,也可能知道,但叶红是绝看不上那些乡下人的,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再跟他们有什么瓜葛。 吱嘎—— 门被从里 面推开,露着胳膊的代木柔被冻得有些迟钝,夜深了,她又不耐寒,整个人神游天外,甚至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感觉,想一直站在那儿,跟以前夏天屋门口开的月季花一样。 “木柔,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叶红马上调整好情绪,擦了擦脸,脸上的脂粉剐蹭掉一些,露出被精心藏起来的斑,似乎就是这样,你越害怕,衰老越会迫不及待地追上你。 “怎么样?今天那小伙子怎么样?他父亲的职位比白家还要高上不少呢。” 叶红已经是一位十分合格的贵妇人,每天热衷于那些小圈子的事情,作为母亲,她自然要给自己女儿物色最好的。 “就那样吧。” 代木柔似乎不大感兴趣,叶红在给她摁头上的穴位,小时候她身体孱弱,一吹了风就头疼,还老爱往出跑,叶红特意找老中医学的手法,能缓解头痛。 “你这孩子,长点心,多少人盯着那小伙子呢,人家说你小时候就关注到你了呢,你好久没回北京了,都不知道那些事儿……他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他母亲去世得早,他父亲那之后就没再娶过!” 叶红说到后面更激动了,手上的劲儿就大了。 “嘶——” 代木柔捂着头坐起来。 “怎样?那我不如一步到位直接当他小妈好啦!你们说呢?” “嘶,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小伙子可是优质的不能再优质了,你还小,经历的事情太少……” “妈,我头疼,你先出去吧。” 房间内又开始静悄悄,月光凉如水,代木柔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代木柔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冰箱前,打开。 拿出冷冻层的所有巧克力,这种东西很腻,很难吃,她又讨厌一切冰冷,齁人的甜像只恶狗穷追不舍每个感官。 代木柔却好像对这种不舒服着迷,似乎只有不舒服,只有疼痛才能唤醒更多的东西。 她的头又开始疼,是那种很细微的疼,像是几纳米几微米的针尖扎在神经末梢,但仔细一想又似乎没有,她的大脑很混沌。 代木柔走到窗前,打开窗。 凉风吹进来,卷起来一点她柔顺的裙摆。 代木柔闭上眼睛,走到书桌前,展开信纸。 回到北京后的生活是如此的餍足而又空虚,代木柔既沉迷又似乎厌恶。核桃沟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她好像很忙,但又说不清在忙些什么,但确定忙得抽不出一点时间来怀念,当然她也不一定怀念,毕竟她目前拥有的是如此的丰裕。 沈妙真也没联系过她。 代木柔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写了划,划了又写,纸团被扔的到处都是,最后只是写了一句非常简短的问候,简短到像是最吝啬的,趴在邮局水泥台上打电报的农民,能省就省,每一个字都要斤斤计较。 她又去书架前挑了一摞杂志,可以想象出那些精美的杂志封面跟核桃沟有多格格不入,但她似乎不在意,也没什么在意的必要。 做完这些,天边竟然有些擦白了,代木柔遥远的睡意也终于姗姗来迟,她蜷缩着躺回床上,真丝的床被总是冰凉,永远捂不热。 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代木柔换了身新裙子,这是叶红年轻时候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总热衷于让女儿穿她年轻时候的衣服。 “一大早的你去哪儿?” “去见新交的朋友,不都是你们希望的吗?” 代木柔把发尾的小卷弄服帖,照了照镜子,拎上包。 她先去邮局,邮了信和杂志,然后沿着马路走了几圈,最后去商店买了几个苹果,拎着,绕进了胡同里。 “进,门没关。” 也没关的必要,毕竟这扇门就是这间小房唯一透光透气的存在,这间匆匆搭建的小屋里,住着一对父子。 屋里有一种浓郁的药味,呛得人几乎没办法呼吸,屋檐下摞着的那些煤都是用来熬药的。 坐在书桌前的男人很清瘦,寡淡的脸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一部分眉眼,腿上盖着一层棉被,偶尔会俯下身轻咳,他咳嗽的声音很空,像是空心的,又像是从肺就开始咳的,一路传到嗓子,呼吸的声音,离近了听,就像是一扇破风箱。 “你还好吗,钟叔叔最近怎么样。” 没有能待客的坐椅,代木柔放下手里的苹果,就站在门口,屋外的阳光照出她裙摆的轮廓,毛茸茸的像打了一束光。 钟墨林在翻看一本很老的笔记本,不知道为何没被钟翰丢掉,扉页上写着,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看落款的时间,大概是钟翰刚回国的时候。 纸张已经发黄,泛脆,钟墨林轻轻折了一下,就掉落下来。 “托你们家的福,还没死。” 钟墨林的声音不算是嘲讽,只是很冷淡,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说完这句话他又开始咳嗽,然后拿桌上漆黑的浓药压一压。 代木柔垂下眼,她不想看。 “不管你信不信,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弄去读大学的,对不起。” 代木柔鞠了一躬,打理妥帖的小卷贴到了秀美的脸庞。 没人理会她,因为他们都知道,代木柔这一做法是一分钱不值的。 再走到街上已经到了正午,太阳特别大,照得万物都是亮堂堂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一点温度没有,落到身上还是冷森森的。 太阳以前是这样的吗。 代木柔停下脚步,有点发愣。 太阳很大,高悬在空中,刺的人睁不开眼睛,五月份虽然已经不是茫茫无际的雪海,但残存的雪依旧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耳边是潺潺的流水,雪水融化,那吸足了的草木肥沃的绿的发黑,让人稍不留神就踩了一脚烂泥。 白桦树梢泛起了新鲜的翠绿,远处传来声音,松鸡扑棱扑棱着飞起,落下了几根羽毛,挂在树枝上。 那是几个穿着军绿色衣服的人,他们都是兵团的人。 “孟大哥,我真不骗你!我昨晚真看着鬼了!” 为首的那个男人个子特别高,肩膀也宽,长手长脚的,不过最亮眼的还是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非常刚毅,短短的头发茬非常黝黑,给人感觉有使不完的劲儿。 “没鬼的话你就准备变成鬼吧。” 旁边的人拍了拍那小伙子的肩膀,用自求多福的语气说,他们兵团的位置特别偏,除了林子就是雪,狼都要比人多了,地图上拿着放大镜都不一定能找着。 平时没有口令任何人都不能私自进入林子,不能离开驻扎地,但那小子嘴馋得很,傍晚偷偷跑去以前老猎人挖的土坑陷阱那块儿,想看看有没有山跳子或者傻狍子什么的,偷偷割块肉烤着吃。 但没想到确实有,而且还有一个鬼! 他吓得要死,但又不敢跟队长说,因为跟队长说了少不了一顿批,平时会有固定巡逻的人统一去查看然后送到炊事处处理的,像这种私自活动是不允许的,而且非常危险,开荒这些年没少出让野兽给吃了的惨剧,有的就夺回来半截身子。 “嘘。” 离得近了,孟林对着身后做了个嘘的手势,他摸了摸腰间,俯趴过去,但等定睛看清眼前情形,马上跳了下去。 “快去叫医生!” 冰凉的,鼻子底下也感受不到气儿,孟林扒开那女孩眼皮看了看,瞳仁没散,还转了转。 “贾……” 一句话没说完,她就晕了过去。 孟林有条不紊地脱下身上的军装,大坑底下还有一只被剥了皮的傻狍子,皮在那女孩身上。 狍子一条后腿上还有着撕咬的痕迹。 这是个狠角色。 第38章 日子如流水 “呦, 咱们核桃沟的女青天回来啦。” 时间飞逝,又到一年三夏动员大会,刚开完会,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聚了一堆人歇阴凉,有人纳鞋垫, 有人嗑瓜子, 有人抽着老汉烟指指点点唠家常,沈妙真刚从小麦地里回来, 麦田一片金黄,长得可真好。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38节 她扛着锄头, 出了一身一脸的汗,背篓里还装着她撅下来的几杈羊□□, 布谷鸟咕咕叫着催收, 马上就要到收麦的时节, 收完麦土地空出来就是马不停蹄的抢种谷子黄豆什么的, 连学校都要放忙假了。 所以在开镰之前, 生产队 特意放了一天假, 今晚上还有电影队的来放电影, 来核桃沟放电影,不是走十几里山路跑别的村里看电影了。 沈妙真待不住,休息这一天她也到处去转转。 早习惯了他们这种调侃,自从知道沈妙真还给省里写过信,他们就这种态度,要说多大恶意, 也没有,可能因为知道是注定成功不了、胳膊拧不过大腿,造不成任何危害的, 所以他们都是带着调侃的色彩,更多是对沈妙真这个人的逗趣儿,而不是这件事本身。 沈妙真翻了个白眼,她早习惯他们这副模样了,要是那种脸皮薄的准羞的跑走了,天天想着念着积忧成疾,没准儿都不敢出来见人,但沈妙真可不是。 她往上颠了颠背篓,没好气儿地回嘴。 “我要是女青天,第一件事儿就把手脚不老实的全抓起来,尤其是那种整天偷摸跟在人家鸡屁股后面等着捡鸡蛋的,罚他下一百个鸡蛋,下不出来不许走!” “哈哈哈哈哈——” 旁边人都笑,只有那第一个逗趣沈妙真的人脸通红,他从小就爱偷人家东西,小时候是小贼,老了是老贼,偷的还都不是什么值大钱东西,不衬抓起来。 “还有那种乱搞男女关系的也抓起来!没事儿就揍小孩的也抓起来!” 又映射了一大批人。 有人咳嗽了两声。 “揍自己家娃子有什么抓不抓的啊,这多胡来,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打不成器,现在不孝顺的娃子多,就是小时候挨的揍少了……” 沈妙真懒得跟他们说。 “我不管,反正我就抓起来!还有那种没事儿就爱跟别人扯闲话乱传话笑话人的也全都抓起来!” “哈哈哈哈哈——” 这回子老槐树底下的所有人都笑起来,有的人还笑岔气儿了,沈妙真懒得理他们,扬着脑袋就走了。 沈妙真从小就活泼,长得也好看,好多人都爱逗她,现在虽然结婚了,但没生育,有些老人看她就还跟看小孩似的,有时候路过人家门口还被叫屋去抓两把果子花生啥的。 等沈妙真到了家里,发现屋里空落落的,一个人也没有。 哎。 贾亦方最近可忙了,他不知道都是哪里认识的人,帮着来回周旋票据物件,手表自行车老家具什么的,有时候运气好,能赚上不少钱,其余的时间他也不用上地干活,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就会了画画,就是那种用颜料在好大一面墙上画的那种,看起来不难,就是一大片黄灿灿的麦田,一个戴着草帽的老人抱着一大捧沉甸甸的麦穗对着人笑。沈妙真觉得自己也能画,但她在白纸上画的都没有贾亦方在大墙上画得好看呢,他连老头脸上的皱纹都能画出来! 这以前都是知青的活儿,但那两个会画画的都走了,贾亦方就毛遂自荐,开始大家都不信他会画,他打了保票说颜料先自费,不满意不要工分不要一分钱,这生产大队才让他试的,没想到画完让人大吃一惊,画的太好了! 所以别的生产队也就接连雇他,是这样的,别的生产队会给他算工分,他再把工分交到自己大队就行,年底那些大队会清算兑换粮食的,因为经常一起合伙打地基挖水库沟渠什么的,所以大家对这种记分方式都不陌生。 除了工分有时候运气好还有钱,就算没钱,每天的吃喝也是很好的,顿顿都能吃上白面馒头,就是不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比在地里累死累活挣死工分要划算得多。 再加上贾亦方现在有认识更多人的需求。 沈妙真拉上窗帘关上屋门,又往外张望张望,没一个人影儿,这会儿差不多都午睡呢。 然后蹲下身趴到地上把柜子底下最靠里那块青砖撬开,那青砖表面很平整,看不出什么。 拿出里面的两个红布包,沈妙真打开。 这是她跟贾亦方攒的钱。 哎。 以前还是她的那半更厚实,现在贾亦方已经超过她了。 因为她跟沈妙娥的商业计划已经死翘翘并且再也复燃不了了,沈妙娥定价高,让人看了眼红,给添油加醋告到厂里了,说她这是小规模的投机倒把,她差点儿就给降级到车间去当工人了,还在全厂大会上做了检讨,不过也拿了个警告处分,一段时间内评奖评优分房是没指望了。 不过沈妙娥就没指望过,按她的资历,得等着排她前面的二百八十人全死翘翘了才轮得到她分上房子,现在效益那样,做会计的最清楚了,已经没钱盖新房子,沈妙娥早就歇了那份心思。 不过她还是觉得可惜,这钱太好赚了啊,哎。 她们的大业就彻底散伙了,沈妙娥还过来卖惨想从沈妙真手里再抠出来点,沈妙真虽然心肠好,但也是个抠门儿的主儿。 她认真想了好几天,还是拒绝了沈妙娥,并且指出沈妙娥一直高报布料价格的行为。 沈妙娥恼羞成怒,两个人不欢而散。 沈妙真把数过不知道多少遍的钱票又藏到地砖底下去,有些忧愁地坐在炕沿上。 哎,什么方法赚钱才能超过贾亦方呢,她想当第一名,虽然只是两个人里的第一名。 脑子里想了很多方法,但又很快被自己敲掉,好似都不那么合规。 实在没有头绪,她就又拿起小炕桌底下的书开始看,这本教材贾亦方已经教过她一遍了,现在再看第二遍,很多第一遍时候不懂的地方都顺畅了。 她发现,有些东西不用管会不会懂没懂,先一股脑儿的打包放脑袋里,该会的时候自然就会了。 她也不知道读这些书哪天会派上用场,或者是否真的有派上用场的那一天,没准儿这一辈子她都只是个知道韦达定理的在地里刨食儿的农民呢。 没关系,那她就当个知道韦达定理的、在地里刨食儿的农民吧。 第39章 勤劳的沈妙真 “哎呀妙真我不行了, 说什么今天我也不跟你去了,太累了。” 王小花敲了敲后背,她干了一天活本来就腰酸背痛的, 沈妙真还邀请她一起去摘蜂蜜,得走好远的路呢, 一躺下来估计她脚底板都得起泡。 “好吧, 那我自己去,到时候我分你一小块, 回去你用井底打来的凉水泡醋引子加点儿蜂蜜,比供销社卖的花花绿绿的饮料还好喝呢。” 沈妙真抹了抹脑门上的汗, 到夏天了,戴着草帽脸蛋儿也被晒得通红, 她还好一点是红, 肤色虽然深了不少吧, 但好多人都晒得黑黢黢的呢, 没几个人跟贾亦方一样, 玉捏的似的。 然后把镰刀什么的都塞王小花手里, 让她帮忙还一下, 沈妙真背篓是自己家的,里面装着干粮什么的,她直接去山里就行。 “这几天多累啊,天天弯着腰,我睡觉都哼哼唧唧的腰疼,你也好好休息休息吧。” 王小花不理解沈妙真这么拼命干嘛, 她们一家人都那么拼命干嘛。 “还有你家那个贾亦方,我哥说有一回半夜遇见他扛着铁锨进山了,你们这么拼命干啥, 也没有小孩要养,难道……你们有什么事儿瞒着大家伙儿?” “瞎胡说什么,还不是盖那两间房子,想早点把钱还完。” “嗨这有什么可着急的,谁家盖房子不那样,慢慢还呗,一辈子呢。”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沈妙真因为这个事情还跟贾亦方产生过分歧,沈妙真认为她们攒了钱就应该先把欠的钱还掉,贾亦方说等等,以后挣钱会更容易,沈妙真不想等,欠着人钱她心里不得劲,睡觉都不踏实。 最后还是还了,但其实欠的也不算多,主要欠的还是粮食跟工夫,这种不是拿钱来衡量着还的,是等人家有事的时候还的,比如你盖房子人家帮了两个工,等人家有需要时候你得还呢。 所以沈妙真好不容易鼓一点的钱包又瘪瘪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妙真现在有点相信贾亦方说的话了,也可能因为他描绘的未来太美好太让人向往了,所以她不自觉地努力,就算不 是真的,是贾亦方说胡话,那也没什么关系,毕竟票子是实实在在攒下来了。 虽然两个人离得很近,被窝儿贴着被窝儿肉贴着肉,但很多时候沈妙真觉得她跟贾亦方离得好像有点远,他好像有点那个,就是那个什么,神秘。 贾亦方是个神秘的人。 沈妙真皱起眉。 她从来没记得贾亦方半夜出去过! 有时候他回来得晚,是已经后半夜了,但从没半夜出去过。 “哪一天呀?他这一天总是瞎忙,看看我们家猪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沈妙真似半埋怨半生气地说。 “就是……” 王小花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过去好久了哦。 “就是崔春燕出事儿那会儿,我哥说半夜梦见燕子在墙角哭,他去当院儿折桃树枝儿时候看见贾亦方拿着家伙什进山了。” 王小花家偏,是进山的必经之地。 那会儿大家还觉得崔春燕可能躲山里头了,分成小队去找好几回,因为涉及命案,后来公安也组织过搜山。 沈妙真皱着眉头怎么也想不通。 哎,她半夜睡得太实了,身边少了人竟然都不知道。 沈妙真还想让王小花再回忆回忆,就到岔路口分开的地方了。 “小花我走了啊。” 沈妙真招呼一声就加快脚步,她得快一点。 这几天有好几件好事,一是核桃沟通电啦,沈妙真第一回拉着灯线竟然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灯泡的亮光是多么的平均啊,比摇摇晃晃的烛芯好多了,她不是没见过,县城早就有了,但自己家安装上了,还是很神奇,她小心翼翼开了关又关了开,但只舍得试验这一回。 买灯泡时候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十五瓦的,但没想到她的抠门反而成了好事,因为一到用电高峰期电压就不稳,这种小度数的反而更容易带起来。 不过沈妙真是不舍得总是开灯的,毕竟电费是要钱的,还是蜡烛更划算。 沈妙真走着走着累了,就把背篓里的大饼拿出来,因为最近好像不怎么抓家庭副业了,政策一放松所有人都盯着,摘山野货去县城卖的人就多了,山脚下离村子近的野蜂窝都被割没了,毕竟白糖不便宜,蜂蜜可是稀罕物,沈妙真就得往山上走,还好她对这片大地熟悉得很。 因为走得累,所以她是特意给自己蒸的白面饼子,加了白糖跟芝麻的那种,贾亦方周围一圈村子都画完了,后来他就不在那吃了,而是直接跟人家换成白面拿回家来,这样沈妙真加点粗粮什么的,够家里吃好几顿,又省下不少粮食。 有点硬,沈妙真把背篓里的水壶拿下来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大锅烧开的水有股粮食味,解渴。 旁边有蜜蜂正在采蜜,沈妙真蹲着看了一会儿,把甜饼吃完了。 蜜蜂翅膀摆得可真快。 这种蜂不是家养的那种蜜蜂,但也不是尾巴针很厉害能蜇死人大马蜂,而是一种相对比较温和的野蜂,它们背上的毛更多一些,胖一点,看起来有几分可爱。 当然蜇人是一样的疼,不过沈妙真已经很有对付它们的办法。 沈妙真觉得人类有时候也挺缺德的,总是想方设法抢占小动物的工作果实,蜜蜂每天飞来飞去忙忙碌碌的也不容易。 哎,不过这也没办法改变。 不过沈妙真不跟旁人一样赶尽杀绝,她每回都只割半窝,这样剩下的很快又能搭建出来巢穴,而且她不会割有蜂虫的,很多人特意找那种蜂虫呢,白白胖胖的跟小虫子一样,泡到白酒里可有营养了,大补。 还有人用蜂虫炒鸡蛋,据说特别好吃,沈妙真没吃过,这都是以前有钱人家才操办得起的,或者来了什么重要人物才舍得拿出来招待的。 这个时候开着不少山野花,都叫这个时节的蜂蜜是百花蜜,像是春天时候大多是槐花,秋天是向日葵野菊花,夏天就比较杂,比较多了,沈妙真认识大多数野花,就比如眼前这个,沈妙真把它的花心儿掐下来,这个花心儿吃了拉肚子,叶子可以吃,是清热败火的,很多植物都有特殊的功效。 不太好吃,有点苦涩,沈妙真把挨着那一小片都掐下来,准备回去让贾亦方吃,因为她觉得他怎么一天那么多火气,每天都想着不正经的事儿,现在对于她们来说是多么关键的时刻呀,沈妙真已经陷入贾亦方描绘的蓝图里,似乎下一秒她就抱着书本走在大学的校园里了。 沈妙真比较有经验,不是那种毛毛躁躁的人,她小时候就嘴馋,最开始不敢去割,就敢用手指头抠两下,舔舔甜味就满足了,等长大一点了才敢。 远处的溪水哗啦啦的响着,蜂一般都会选离水不远的地方筑巢,仔细听从中辨别出嗡嗡嗡的声响,沈妙真走得有够远了,但这片以前她放羊时候也来过,她放慢脚步,四周巡视,微微矮下身子。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39节 果然。 一棵歪脖子老枯树空掉的巨大树膛里,挂着好几块蜂巢,牢牢嵌固着,有些时间久了,是深褐色的,有些颜色就比较浅淡,像琥珀一样的颜色,这些蜂真勤劳! 竟然有蜜满的溢出来,沿着蜂巢缓慢坠落,拉成一条长长的线,下面聚集了一堆小蚂蚁,忙忙碌碌地运输着。 沈妙真伸出手指头抹了一下,真甜! 她似乎闻到了千万种花香。 “呀!” 有只小蜜蜂气势汹汹地飞过来,沈妙真马上蹲下认怂,等那蜜蜂飞走了才敢再抬头。 沈妙真又再欣赏了一下那些巨大的、世世代代蜜蜂好不容易凝结出来的蜜金色心脏,蜜蜂的生命周期很短的,蜂王在不停产卵,工蜂勤劳的全心全意的供奉着自己的种族,直到累死,直到再也飞不动。 沈妙真在蜂巢底下点着了艾草,那种晒得特别干的艾草,带着特殊气味的袅袅的白烟缓缓上升,蜂们收到了危险信号开始四散逃走,沈妙真早就跑得远远的了,她用网格兜在帽檐上把自己围住,蹲下身在一棵巨大的植物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混乱的蜂巢。 又过了一小会儿,蜂巢里的蜜蜂几乎都飞出来了,有一些几乎飞成一条线朝着别的方向,有一些就是胡乱飞的,还在周围嗡嗡着。 沈妙真直起身。 “哎!” 大叶片上站着一只小青蛙正一鼓一鼓地看着沈妙真,等沈妙真发现,它已经呱的跳走了。 虽然蜂巢上的蜜蜂已经少很多了,但沈妙真不敢放松警惕,底下的艾草还在源源不断燃着,那种白烟也呛得沈妙真打了好几个喷嚏。 沈妙真取出背篓里的几个玻璃罐,拧开,小心地用刀片割开一块块蜜巢,很多采蜜人乍一看到这么丰裕的蜂巢都是激动的,下手就没轻没重,毕竟这么多,浪费的那点算不上什么。 她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利落地换着玻璃罐子,几乎没有浪费滴到地上的。 艾草的烟熏着她有点睁不开眼睛,眼泪要往下掉。 “嘶——” 有只蜜蜂不知怎的钻进了她自制的蜂帽里,狠狠蜇在了她的脖子上。 眼泪唰地就往下掉。 真是疼死人了! 沈妙真割了两大块,带的玻璃罐还有一罐没满,但她不打算继续割了,她把刀刃上的蜜抹到截面,据说这样蜜蜂收到信号就会继续在这里筑巢。 她手上停了很多只蜜蜂,趴在黏腻的蜜液上吸食,沈妙真小心地一只只捏开,但还有两只尾刺深入手套蜇了她的胳膊。 因为隔着一层手套,没有那么实,所以就不算疼,还是脖子上蜇的那块比较疼,火辣辣的,沈妙真感觉已经肿起来了。 蜂的尾刺连着肠子什么的,蜇完 人蜂也就死了。 割蜜时候挨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今天这样沈妙真已经非常满意了。 “感谢款待。” 沈妙真望着蜜巢说着,把底下的艾草踩灭,用脚碾碎,然后踢到离蜂巢比较远的地方。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已经有不少蜂嗡嗡嗡地飞回来了。 夜晚的丛林是比较危险的,太阳快要下山,沈妙真匆匆往家赶,她手上身上都是黏腻的,脖子还火辣辣地疼,背篓里也不干净,回去得先去村子前头河边洗洗。 虽然脚步匆忙,但到半山腰时候,她还是停住脚,从玻璃罐里取出来一小块蜂蜜,放到了一片比人脸还大的叶子上,又用木棍胡乱画了点儿什么东西。 声音不大不小地喊着。 “崔春燕,这是我送给你的蜂蜜,可甜了。” 对于找不着的人,世间总是有千万种揣测。 沈妙真觉得崔春燕是永远地藏在了这片大山里,或者沿着大山走啊走,走到了山的山的山的那头。 至于那头有什么,沈妙真也不知道。 她只是习惯了这样,毕竟她就是一个烂好心的人,以前也会抠抠搜搜的给崔春燕点什么。 等到了村口,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沈妙真松了一口气,虽然她胆子大吧,但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确实有点害怕,有种鸟叫的跟人说话似的,冷不丁吓她一跳。 到了夏天河水就会变得很丰茂,又从主河干延伸出各种沟沟岔岔,经过去年那一遭沈妙真还以为自己会怕水呢,其实并没有。 不过她还是去了小河沟。 先把黏腻的玻璃罐子都洗一遍,一定要检查确保每个都拧得紧紧的才能沾水,不然就完蛋了。 即使她已经够小心了,但蜜还是黏得到处都是,沈妙真索性把东西都拿出来,把背篓也刷了。 脖子还是火辣辣地疼,沈妙真蹲下身,撩起两捧水,想凉快一下。 溅起来的水花沾湿了她的衬衫,凌乱的发尾,沈妙真直起身拢了拢头发,她头发特别多,扎头发的皮筋用着用着就没弹力了。 但一抬头,就见着不远处站着一个高高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手上还拎着一大包行李,吓沈妙真一大跳。 “谁啊,你谁家的啊,怎么站着不说话!” 沈妙真紧张兮兮把自己的蜜罐儿都收起来。 “是我,沈妙真。” 那黑影说话了,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他怎么回来了啊。 沈妙真站起身,似乎有点没反应过来。 ----------------------- 作者有话说:段评已开。 之前没开是因为忘记需要手动开,一直以为大家的评论就是段评(●--●) 第40章 他回来了 天空是一种介于暗与不暗之间的深蓝, 月亮已经高悬半空中,澄澈的月光豪迈地散落在大地上,哗啦啦的河水被照耀的亮堂堂, 有个人蹲在河边。 她先是把背篓放下来,弯下腰, 捧了两口水, 像只小动物一样妥帖的照顾自己周边的一切,小心极小心地把背篓里的玻璃罐取出来, 排整齐放在河岸边,一罐一罐拿起来, 轻轻撩起水冲洗干净。 大小不一的玻璃罐在月光下发出亮晶晶的,柔和的光芒, 这些原先都是水果罐头, 沾粘的标签都被沈妙真用热毛巾和刷子擦拭干净了。 胸肺又升起那种想要咳嗽的冲动, 他咽了口唾沫, 努力压制下去。 背篓里的东西都刷涮完她又开始刷涮自己, 微微蹲下屈伸捧了一大捧水, 浇到自己的脸上, 晶莹的水珠沿着小巧的下巴滑落,顺着脖子滑进单薄的衬衣里,像一只舔舐毛发的猫,整理羽毛的飞雀,亦或是夜空森林里朝着月亮奔跑的小鹿。 衬衣是那种老布的衬衣,很硬, 很粗糙,沾了水像是凝固了一样,湿淋淋地黏在身体上, 衬出身体的曲线。 她又直起身,咬着皮筋整理散落的发丝,她的头发又多又茂密,带着水珠的,光滑的脖颈上有片艳红的肿块,让人的心神跟着一起动摇起来。 真是,美丽的十分有视觉冲击。 “谁啊,你谁家的啊,怎么站着不说话!” 被吓到的人开始紧张兮兮地收拾排列很整齐的蜂蜜罐子,像是此时遇到的是一个即将抢夺她蜂蜜罐子的坏人一样。 “是我,沈妙真。” 行李扔到了脚底下,暗影里的人走了两步到沈妙真眼前,皎洁的月光落在了他的五官上。 钟墨林本就清瘦,此时更是瘦得有些脱相,薄薄的皮肉贴在骨头上,原本温润的长相竟显出几分阴郁,他是那种很寡淡的长相,似乎每个五官都是及格线的俊,但拢合在一起就显出别样的风采,他刚到核桃沟时候很多别的村的来看他的。 可能是月光太亮了,也可能他本身肤色就是如此,竟然显出几分惨白,而眼下的那抹青黑就更显眼了,他嘴角上扬着,但沈妙真从他身上看不出丝毫开心。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妙真咽下去她原本想要说的话,她本来想着有生之年如果再见到钟墨林一定狠狠骂他一顿,自己救他一命一点儿好儿没落下不说,还被传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她的一世英名!她哪是那样的人!可恶可恨! 外加要狠狠敲诈他一大笔,怎么也要五个、不,十个!十个红烧肉罐头才能补偿得了她! 但看见此刻这个模样的钟墨林,她也没法说出那些话。 “咳、咳……” 钟墨林垂下头捂着嘴开始咳嗽,那咳嗽声可真吓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 沈妙真觉得他病肯定没好,当时刚到县里医院医生就说治不了了,因为肺啊还是哪来着损伤的很严重,得去大医院,所以就直接转走了,后来再就是从那些知青那儿听到的风声,说他没死,没事了,出院了,治好了。 当时在村里还引起不少讨论呢,说大地方的医院果然厉害,连要淹死了都能治好。 他现在这副模样一看就没治好,怎么就又来了呢。 所有知青最开始可能都是抱着修理地球实现远大抱负的志向来的,但用不了多久一定会想方设法离开,甚至别的村儿里还有那种很吓人的,为了回城故意受伤落下点不影响生活的小残疾。 核桃沟的知青已经走差不多有一半了,按说这时候城里的招工什么的应该没有那么严格了,那钟墨林这种确确实实生病了的怎么还不能留城里呢。 沈妙真又想到他在北京被打回来的档案,什么什么成分问题,但按说这种家人已经完成改造的,应该被规划到可以教育的那一类,再加上他在下乡时候表现特别好,村里给的评价是很高的,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的呀,现在相对于之前,政策是宽松了很多的。 但她又不敢问,怕哪一句话戳着了钟墨林的痛处,毕竟他都跳到河里了,沈妙真想不出有什么痛苦能让人想不开在大冬天去跳河,再怎么也应该春天跳啊,春暖花开的,河里头的水草也长出来了,没准儿跳下去游两圈就好了呢。 哎。 沈妙真想了想,又问。 “代、代木柔怎么样?她去读大学了吗。” 沈妙真觉得自己可真够贱的,都这样了还问代木柔,不过每到她想起来的时候,总是暗暗地想,没准儿代木柔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或者说,她可能也憋着一口气,万一有机会见着了代木柔,她一定要冷飕飕地告诉她,崔春燕死了!在一次次充满希望又失望地跑向邮局的过程中! 但这跟代木柔又有什么关系呢,没准儿她早就不在乎了,就像她从北京邮寄过来的杂志一样,光封面就光彩熠熠地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好得很呢。” 钟墨林轻笑一声。 如果不是代木柔跑前跑后的忙活,没准儿代明宣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他苟活在那个连扇窗都没有的破落 屋子里。 “哦。” 沈妙真干巴巴哦了一声。 “像她那种自私自利无情无义薄情寡义的人肯定在哪儿都生活得好呀!”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40节 沈妙真还是没忍住,把能想到的所有坏成语一股脑儿地说出来了。 “嗯,你说得对。” 钟墨林垂着头沉思了一下,附和着沈妙真说。 沈妙真又不说话了,她觉得虽然可能代木柔就是那么坏,那作为代木柔一起长大的朋友,钟墨林可能也不应该这样附和着外人一起说自己好朋友的坏话。 “你今天刚到吗,怎么不跟村里打声招呼,好赶骡子车去接你,省得你扛行李走这么远路了。” “嗯。” 沈妙真也不知道钟墨林这个嗯代表什么,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但她还是改不了自己的热心肠,忍不住说。 “县城里有个很厉害的老中医,好多人找他调理身体呢,有的十多年生不出来小孩,找他一瞧,吃了两服药,第二年就抱上娃娃了!像你这种的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你找他看看,开几服药试试,贾亦方天天在那帮忙,也不知道跟他那签了什么不平等条约,老是免费去给人干苦力!你跟着贾亦方去,让那老中医顺手帮你把把脉,没准儿不花钱都行。” “嗯。” 沈妙真以前没发现,这钟墨林的话怎么这么值钱呢。 “这个,这个送给你吧。” 沈妙真从背篓里掏出来一罐蜂蜜,不过是最少没满的那一罐。 她以前可没少吃钟墨林东西,没想到他家里情况这么不容乐观,以前沈妙真还以为他家是有钱人,有钱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但是没想到他这么惨。 “你可以煮几片生姜,晾着凉了再放点蜂蜜,止咳的。” 沈妙真递到钟墨林手里。 “你这里怎么了。” 钟墨林微微向前倾身,伸手,指向沈妙真脖颈。 沈妙真后退了两步,她觉得有点怪异,她要是不躲开,似乎钟墨林的指尖就真的碰上去了一样。 他以前也没有这么没边界啊。 “哦,没事儿,被蜂子蜇的。” 沈妙真又怕钟墨林有什么压力,半开玩笑着补充道 。 “毕竟是偷抢了人家的劳动成果,蜇两下就蜇两下吧,也是应该的。” “那我就先走了,你刚到,今天肯定累坏了,到知青点好好休息,要是,要是有人问那事儿,你就说是走神儿不小心掉河里去的。” 沈妙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样说是替钟墨林着想,总比什么自绝于人民不满意政策安排什么的好听多了,但她总觉得不舒心。 “外面有些人乱传,不过我不在意,你也别在意,你跟旁人解释解释,就说那天脚滑掉下去的,我都结婚了,你还清白大小伙子呢,以后万一影响你找媳妇呢。” 沈妙真半开玩笑地说,然后背上背篓转身就走了。 “沈妙真。” “哎。” 沈妙真转过身,她今天的背篓很空,钟墨林记得以前看见她时候,她总是摞得高高一层的猪草,高得冒尖,几乎要比她都高了,从后面只看见两条腿。 月亮在她身后,很大很圆。 “谢谢,谢谢你。” 钟墨林的眼睛特别真挚,真挚到沈妙真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她就拿别人说她的话还回去。 “嗨,没事儿,我这人就是烂好心,是别人我也一样救的。” 钟墨林没说话,依旧看着沈妙真,沈妙真觉得有点不舒服,他眼睛上跟长了舌头一样。 沈妙真加快脚步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想到贾亦方的话,当时因为救了钟墨林她们还大吵一架,贾亦方的话也很奇怪,他说救一个想寻死的人是没有意义的,在那一刻他的追求就是死亡,消逝,你救了他反而是错的。 沈妙真觉得他的话很不对,尤其贾亦方下一句话还是,你就应该让他死了,死了才省心。 哎,沈妙真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贾亦方说了,总之她以后还是离钟墨林远点吧,都不怎么正常,早知道以前不吃他那么多好吃的了。 但吃再多好吃的,那么冷的数九天拼了命把他从河里拽出来,也还完了吧! “对,事情就是这样。” 沈妙真奢侈地拉着了电灯,她想看清楚贾亦方脸色,别让他再生闷气,因为贾亦方特别爱生闷气。 “所以他又回来了?” 贾亦方在打钢笔水,两根修长手指捏着墨囊。 因为墨水贵,所以她们用的时候都会稍微兑点水,这样比较好用。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这话说的,又不是她让他回来的。 她说得有点夸大,反正把钟墨林说得特别惨兮兮,她觉得这样贾亦方可能就没那么不高兴了。 “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哪个?” 贾亦方脑子里有特别多的好玩的事儿,要比妈妈在小时候睡觉前讲的还惊险刺激,多姿多彩,沈妙真经常让贾亦方讲给她听。 所以贾亦方这么一说她冷不丁没想着是哪个。 “俄狄浦斯。” 沈妙真反应过来了,她一般时候分不清贾亦方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拗口的名字,但对这个印象比较深刻,因为太荒谬了。 “记得啊,那都是胡说,怎么可能有不可逃避的预言,都是他爸妈愚蠢,听到个什么所谓神棍的预言就把好好的小孩儿扔掉,不然哪有后面那一系列事情。我们得不信天命干革命你知不知道?那什么神谕预言,都是他们西方资本主义用来麻痹人民意识形态的工具,这种虚幻的东西我们才不信呢!” “什么东西都是个人能掌控的,你看!” “灯灭了——灯亮了,灯亮了,灯亮——” 沈妙真喜欢开关灯,很好玩,但这回再拉也没拉着。 黑暗里她跟贾亦方眼睛对着眼睛。 “这怎么又停电了!——” 外面传来人的埋怨声,和几声狗叫。 屋内静悄悄的。 沈妙真被吓出来一身冷汗。 “你说话啊,吓死人了!” 沈妙真扑到贾亦方怀里,拧他胳膊上的肉。 贾亦方也笑,俯下身想亲沈妙真,却不小心碰到了沈妙真被蜂蜇得红肿的脖颈。 “嘶!拿远点,疼死了!” 贾亦方这才发现她脖颈上的那块红肿。 —— “杨柳是吧,你这面做得真不错,手艺比之前的师傅好多了。” 他们这个地儿可以说是与世隔绝,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待遇也特别差,所以留不住人,这不,后厨掌大勺的有认识人了都往有油水的地方跑。 缺人,尤其是开春了,更缺人。 所以大家一致认为让这个瘦弱但交代不太清楚自己来历的女孩先干活吃饭,是人是鬼,时间长了自然就清楚。 厨房是后搭建的,本就矮窄,孟林个子高,站在那儿给人的压力就很大。 “嗯。” 杨柳含糊不清的应着,又从水缸里舀了一勺水,她正在和面,那面团看起来要赶上她上半身宽了,但她站在板凳上,竟然也揣得起来。 她是个特别能干的人,就是看起来瘦,让干什么绝不含糊,就连掏厕所也干,十分服从组织命令。 “你怕我?还是我救你的,要不是我把你提溜出来,没准儿晚上你就让狼吃了。” “谢谢你……” 杨柳声音还是低低的,跟孟林道谢。 “你不用谢我,我问事情你好好回答就行,你当时睁开眼睛说了句什么话?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 孟林咄咄逼人,他个子本来就高,语气再上来,总给人一种很威严的感觉。 纤细的手腕又开始抖得很严重,甚至连着腿也开始抖起来,怎么回事……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事情……一个人怎么能悄无声息地就代替另一个人…… “孟队你又吓唬小杨柳!” “小杨柳咱们今天吃什么?还是你那个拿手的筋道手擀面吗?” 来的人把孟林挤出去,他就看不惯他那副为难小姑娘的模样,看谁都是特务!人家忘了就忘了呗,一个小姑娘能翻出来什么天,他们这个地儿,特务来了也得伐十年树! 再说了,他自己不也发烧烧的脑袋不好使忘了很多事吗,怎么放到别人身上就不合常规了。 那人继续跟杨柳套近乎,队里女孩实在 是太少了。 “孟队长就那样,我们大家都特烦他这一点儿,看谁都有问题,他去年发了一场高烧,可能这里烧得不好使了。” 那人点了点脑袋,对着杨柳笑。 他其实开个玩笑,他这人最怜香惜玉了。 哪知杨柳倒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眼瞧那一水舀子的水全倒面板上了。 “哎,完!发大水了得稀成什么样……” 第41章 集市风波 “妙真这么勤快啊, 真是一点儿也不歇。” “家里吃不完,瞎闹呢。”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41节 沈妙真对着人家笑,还好胳膊上挎着的篮子上头盖了一层布, 遮住那人探寻的目光。 有些人就这样,自己懒, 也看不了别人勤快, 好像别人赚的钱是从他兜里掏出来的一样,沈妙真知道他们可爱跟生产队里告小状了。 最近对于这种小买卖行为是处一种比较模糊的态度, 毕竟也是一种对于国营和供销社的补充形式,都是自产自销的小东西, 吃的用的剩余的,不卖也烂在地里了。 又不是那种二道贩子, 更不是国家统购统销的物资, 只不过是剩余产品, 才不是投机倒把。 但要是碰上那种死抓住不放的教条主义, 一时半会儿也跟他说不清楚, 所以沈妙真还是很低调的, 只挎着一个篮子, 戴着一个挡住脸的大草帽。 本来是要骑自行车去的,沈妙真已经学会骑自行车了,就是每回往上跨那个大梁时候有点费劲,但这路不算好,尤其是前两天下雨,下完雨又暴晒, 泥泞的地都晒成土块块了,很颠簸。 沈妙真挎篮儿里还有鸡蛋,虽然放了好几层麦麸, 但她也怕碰破弄脏篮子里其他东西,别看她那篮子不大,其实里面装的东西可多了,有青翠可爱的小菜,圆滚滚品相好的杏子,自家腌的咸菜,上回没卖完的蜂蜜,甚至还有两双鞋垫,一个挎包,沈妙真一股脑儿的把能装下的都装了。 卖的时候也不一定都收钱,粮票什么的一样重要,甚至有时候不好定价,用其他物品来交换也成,沈妙真上个集还换了一小罐头油,桂花味的呢,沈妙真没见过桂花,核桃沟没有,但是真好闻,她喜欢。 但贾亦方可能不怎么喜欢,贾亦方说她的头抹了头油像一颗会发光的黑色鸡蛋,又亮又圆。 沈妙真懒得理他,因为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美丽! “哎姑娘,你这青菜瞧着真水灵啊。” 有个大娘蹲下来挑菜,沈妙真赶忙往上推了推草帽笑着对大娘推销。 她知道自己长得讨喜,尤其是笑起来时候,那些上了年纪的都可爱在她这买东西了。 “可不,我早上起早儿在菜地里摘的呢,您瞧,叶子上还带着露珠呢。” 沈妙真往那大娘眼前推,眼看这把菜要卖出去,她赶忙说。 “这鸡蛋也好,我家鸡都是后山上散养的,品质可好了,也是才下没几天,鸡蛋黄特别大,您掂掂。” 沈妙真作势要往大娘手里塞,大娘连连摆手。 “不了不了,今天就先要这一把菜,下回我缺了再来你这儿买鸡蛋。” 鸡蛋不像青菜那么贱,没多少户人家有钱到天天能吃,隔三岔五买。 沈妙真不恼,又往大娘手里塞了两个杏。 “哎,那您慢走!” 她笑得特别甜,左下边那个小梨涡可深,眼睛也亮晶晶的,天热,鼻翼上起了细密的小汗珠,看起来勤劳又能干,很讨喜。 大娘走了,沈妙真拿下来草帽扇了扇风,这太阳真大,天真热,她头发多,帽子一压全是汗。 但一摘了帽子路过的人又老是爱看她,沈妙真就又把帽子戴上,在市场上做生意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能显眼,遇上事情赶紧溜! 又有人来秤了两斤杏子,这时节卖杏的人可多了,沈妙真卖得有优势,她这儿的都是甜核,谁来瞧她就砸个让人尝尝。 她拿那一小罐腌菜倒是苦杏仁腌的,可好吃了,腌得也好看,杏仁白得透亮,汤水也清,一看就干净。 虽然沈妙真才做生意,但已经有点回头客了,再加上她有不少初中同学就是县城的,沈妙真脸皮厚,也不怕丢人,拉着人就说家常,所以每回都差不多能卖完,空着筐回去。 沈妙真把细碎的毛票捋了捋掖到钱包里,她钱包放在衬衫的里兜,自从大姐家买了缝纫机,她就能随心所欲的改做衣服了,比如缝纫上个好大的兜,这样才让人心安。 她这边挺顺利的,就又开始担心起贾亦方来,贾亦方做的事情就不那么合规了,他自诩是帮人解决问题的,有些人有配额但没留着用,有些人没配额但有钱,再碰上结婚那种喜事,什么三转一响的,需求就更大了。 贾亦方好像不怕出事的样子,但沈妙真总是提心吊胆的。 哎,可是不这样,她们根本攒不够到时候需要的粮票跟钱,粮票还要换成全国粮票,更难了。 沈妙真犯了一会儿愁就又抛到脑后去了,她忽然发现她在集市上看见了个熟人! 那不是她二叔吗! 因为沈九臣从小腿脚不好,老被人欺负,所以他性格就比较孤僻,从来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几乎是连核桃沟都没出过几回,他怎么就来集市上摆摊儿了呢,太不正常了吧。 沈妙真往下压了压帽檐,挡住自己好奇的目光。 沈九臣竟然在卖晒的蘑菇干,这个时候下一场雨就起一茬蘑菇,特别不值钱,价格可低了,跑一趟没准儿还不够工钱呢,所以沈妙真就没干,他怎么干这样的活?还不如卖自己编的篮子呢,秋月婶子手巧,经常教给她们编织东西什么的,当初沈九臣他们是一家,自然也就学会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妙真觉得好奇怪哦,她眼睛滴溜溜盯着沈九臣看,发现他找人钱的时候手好像在抖,看起来不太利索的样子。 这里头肯定有事儿。 要没事儿他也不可能来集市摆摊儿,村里不少人都看不上这种行为,沈九臣就是那种非常典型的性格,能耐没多大气性倒不小,就不像能落下脸子做小买卖的人。 有时候这种身体或者心理有点问题的人会有极高的自尊心,秋月婶子是个朴素踏实的女人,肯定没那个寡妇那么会说俏皮肉麻的话哄着他,所以人家一勾搭他就上钩。 沈妙真撇撇嘴,她最讨厌这样的人了。 又有人上来问,沈妙真收回目光笑盈盈回答人家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这两罐蜂蜜一直卖不掉,她脖子上被蜇那块儿已经结痂了,但还是痒,她总不自觉就挠两下,所以一直没好。 又让人买走一个挎包,这回就差一双鞋垫跟那两罐蜂蜜了,沈妙真有点失落,这么好的蜜,怎么就没人看上呢,颜色多好看,黄澄澄的,阳光一照跟会发光一样,也稠,打开盖子就能闻到花蜜香。 “快走市管会的来了!” 沈妙真眼睛亮耳朵尖腿脚又快,地上那一小堆东西她拢上搁筐里拎着扎进胡同里就开始跑。 这地儿都是她精心计算过的,最好溜了,跑过去胡同就是邮局那条正大街,钻进去谁也找不着谁! 沈妙真跑得特别顺利,她绕着县城又转了转,也没看出哪再能摆摊儿,主要是那两瓶蜂蜜万一让人给没收了,她得难受死,就她这样的小心眼,指不定晚上做梦都能梦见。 这时候回家去时间太早,她请了一天的假呢,早回去让他们看见又好挖苦她 了,刨根问底地追着问她卖了多少。 沈妙真把自己那挎筐藏起来,藏在人家柴火垛后面,又挡了挡,一点也看不着才放下心来。 她绕到那条街后边的小巷子里,脚踩着砖趴在墙头上瞧。 腿脚快的灵活的都跑了,有门道的给递两根烟,主要是那市管会里的人跟人还不一样,有的就骑自行车遛一圈走走过场,有的一个摊儿一个摊儿的检查,非得找出来点什么问题。 那沈九臣就没跑了。 “你这蘑菇真是自己家捡的晒的?看着不像啊,这么多,别是别处倒卖的吧?” 这真是开玩笑了,谁会倒卖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啊。 “同志,不是不是不是的,我每天早上去山坡捡的,我腿脚不好,得攒着……” “你这自产自销证明也有问题啊,你看这戳,少一块儿啊,没连上。” “大队、大队长说这样就行了啊……” “什么行不行,他说行就行了吗?闹不好你这就是搞资本主义那一套……” 离得远,沈妙真看不出他们在说什么,但瞧见沈九臣的那些蘑菇干都被收走了。 虽然很讨厌这个二叔吧,但碰上这事儿也确实倒霉,沈妙真撇撇嘴,从墙上跳下去。 她还是回家吧。 “你就是倒霉,你没瞧见他自行车车筐里头装着大葱呢吗,准没收了你的蘑菇回去炒大葱呢。” 旁边卖草鞋的老汉说。 他不怕,他暗地里交过“保护费”呢。 第42章 离我远点 “沈妙真, 你准儿有事瞒着我。” “什么?我?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沈妙真最近总做梦,梦见她跟贾亦方都考上大学了,抱着书走在大学校园里, 有操场,不像村小随便圈个圈那种操场, 也不像县中学用碎煤渣铺的跑道, 而是那种正正经经的操场,还有湖, 湖边种了很多柳树。 梦醒她嘴边都是带着笑的,但其实是她在不知道哪张报纸的犄角旮旯处看到的一张小图, 日思夜想的,就梦到梦里了。 白天干活时候就总走神儿。 所以冷不丁被人指出来她吓一大跳, 这种事可不能跟别人说, 更不能让人知道是贾亦方说的, 要深究起来可是大罪名。散布谣言恐慌人心可不就是扰乱生产秩序吗, 让人都没心思干活了, 往严重了说还是破坏上山下乡运动, 搞个人主义, 鼓吹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回潮……反正随便哪个名头安在人身上要不了命也扒层皮,沈妙真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守着这个秘密。 “你说啊,我能有什么瞒着你的?” 沈妙真冷汗出来了,握着镐头的手心唰的一下就湿浸浸的了。 头伏萝卜二伏菜,沈妙真她们正在地里头刨坑,种萝卜大白菜菠菜芥菜秧什么的, 这些很重要的,关乎冬天有没有菜吃,毕竟入了深秋, 就得靠着囤菜过冬了。但是今天有一点特别好,国家新推的那个种类猪特别长肉,明年的油肯定也是够了的。 “还什么什么,你跟钟知青肯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不然他干活儿为啥老是往你这边瞧?肯定心里头老想着你控制不住自己眼睛!还有,你领着小孩捡麦穗他去凑什么热闹?就是想找机会跟你说两句话。” 王小花撞了下沈妙真肩膀头子,又向西边努嘴,沈妙真愣愣地跟着她目光望过去。 果然,钟墨林正朝着这个方向看。 沈妙真心里七上八下的,还以为王小花是发现了那个惊天秘密,因为有一回她干活空隙看贾亦方给她理的错题本,让王小花看着了,她拿过来就乱翻,把沈妙真气够呛。 她长舒了一口气。 那王小花根本就不识字啊,她在紧张个什么劲儿! 原来就这破事! “他喜欢我呗。” “扑——” 王小花正在喝水呢,听见沈妙真就这样大刺刺地说出来,差点儿没呛死。 “你、你怎么就这样说出来?” “那不然呢,多少年那故事不都这样讲吗,狐狸让书生救了仙都不修了就想着以身相许,老鼠修成了精怪都要嫁给救命恩人,准备几箩筐的金银财宝。那么冷的三九天!大河都要冻上了,我拼了命把那么沉一个家伙从河里头拉出来,你是不知道,我差一点儿就被拖进去了!要不是我把他蹬开爬上来!我俩就一起折在那了!这样大的救命之恩,他喜欢上我不是很正常吗!他跪下来认我当干妈我看都不过分。” 沈妙真翻了个白眼,她一想起来那事儿就生气,让她做多长时间噩梦! “你怎么……你怎么这么说话。” 王小花被沈妙真的直白吓着了,她本来就想着调侃一下。 “我还后悔呢,要是那天不走那条路就好了!一点儿好没落着!” 都怪那个代木柔,要是她早来信说自己在北京乐不思核桃沟美得很再不愿意管核桃沟的破事,沈妙真才不那大冷天天天往县邮局跑! 但那就让钟墨林死了吗,淹死在大河里? 当然也不想,不是钟墨林特殊,是每一条生命都特殊。 哎呀反正沈妙真被这事儿搞得有点烦,本来她以为自己能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什么的,没想到自己正碰上了也头疼,源源不断层出不穷的,倒没啥实质伤害,但是沾上恶心啊。 那钟墨林也是个瞎眼的,还非往她身边凑,沈妙真都不给他好脸色了。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42节 “明天我就套上麻袋揍他一顿。” “你认真的啊?” 王小花水都不喝了,拧上水壶瞪大眼睛看着沈妙真,她一直觉得沈妙真是个特别,特别那什么,文明的人。 “真的啊!揍他之前先揍多管闲事的你一顿!不好好干活天天盯着这个盯着那个的!” 王小花委委屈屈地拎着镐头就走了。 沈妙真转过头发现钟墨林还在看自己,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烦人!真是好心没好报! 咚咚咚! 刨完坑填萝卜籽,沈妙真把那想象成钟墨林的脑袋瓜,狠狠踩了好几脚。 沈妙真不知道贾亦方会怎么想,他因为前段时间总是请假往县城跑,工分缺了很多,爸妈有点不高兴,觉得他是不务正业,最近这段时间他都在跟别的村子一起联合挖沟渠,要背大石头,天不亮就要锵锵锵的开砸,还要用上炸药,反正又累又危险,都是青壮年,晚上也在那边住帐篷不回来,不过今晚就回来了,这种活儿长干谁都受不了,所以换着班儿来。 沈妙真琢磨着给他做点好吃的,他这个人特别挑剔,吃的挑睡的也挑,沈妙真有回半夜起夜发现贾亦方还睁着眼睛,问他为啥不睡觉,他竟然说,因为她老翻身他睡不着! 怎么还有这种人!还能怪到她翻身上来。 沈妙真反正理解不了,她是那种睡眠特别死,外面下暴雨把屋顶冲跑了她在床板上漂着也睡不醒的。 这话不是她说的,是刘秀英说的,因为以前上学时候冬天老叫不醒她,得把被子抱走了冻着她她才起。 沈妙真觉得贾亦方就是“事儿精”,但好久不见了,还有点想事儿精呢。 下工之后沈妙真又背着她那个背篓在梁上寻觅,这个季节野菜不多,但有一种正当季的,一般没人爱吃,因为苦,但沈妙真家里还挺喜欢的,多焯几遍水就好了,切碎在大锅上烙面饼子正好,再煮点大米粥,吃苦的再喝粥就变成甜的,这菜还下火,最适合夏天吃了。 沈妙真还喜欢吃水芹菜,可惜这个季节已经开花老得不成样子了,那杆子用手指头掐都费劲。 天真热, 沈妙真用手扇了扇风,扛着背篓就下山了。 没走两步就看见个身影。 真烦人,老跟着她干吗呀。 “沈妙真。” 沈妙真加快步伐。 “沈妙真!” 沈妙真跑起来了。 “沈妙真我有重要事情要跟你说。” 钟墨林抓住沈妙真的背篓,她踉跄一下差点儿摔倒。 “说!” 沈妙真整理整理背篓,觉得自己一遇到钟墨林就倒霉,不顺。 “很快,很快我们就会有机会可以一起回城,我告诉你,……要恢复了。” 咚咚咚—— 沈妙真听到自己怦怦跳的心脏,好像就要飞出来了,他怎么知道的! 但她冷静一下马上还嘴道。 “我看你是发烧脑子烧糊涂,开始胡说八道了,我告诉你,我以核桃沟先进青年的名义警告你,少传这些不利于生产活动的事儿,小心我告诉民兵团把你抓起来!” “我知道。” 钟墨林盯着沈妙真笑,把沈妙真笑得很毛。 “你知道什么了?” “你是担心我对不对,我只跟你说,也只会跟你说。” 沈妙真气得要吐血了,怎么有这样不知廉耻的人。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是这种无赖啊。 她深吸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我结婚了。” “知道啊。” “知道你还这样?” 沈妙真简直要被他理所当然的无耻模样震惊了。 “你跟贾亦方不会长久的,现在你的天地太窄了,所以很多看似合适的选择其实并非正确,以后你就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 “那什么是正确?我把贾亦方踹了跟你走就是正确?你不要太自信好吗。” 沈妙真被他那一套逻辑震惊了。 “我不管你怎么想,但是,请你离我远点儿,你要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的话。” 沈妙真觉得自己已经拉下脸了,跟钟墨林算是闹掰了。 沈妙真觉得可能因为代木柔不在了,钟墨林才这样肆无忌惮,亏她以前还以为他是正直的人,现在看起来真是知小节缺大德! “就是这么个事儿,他一说我吓死了!他怎么知道的?” 沈妙真趴在炕桌上翻书,但心思总是被钟墨林也知道这件事搅乱。 “正常,春江水暖鸭先知。” 贾亦方猜测是代木柔告诉钟墨林这个消息的,她父亲应该是某部门的高级知识分子,不过现在时候还早,代木柔传来的消息可能没有那么笃定,大概只是说招生制度要改,不再仅凭推荐,可能要以某种形式的考试,让钟墨林做些准备,但是贾亦方没想到钟墨林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将一个这样重要的消息告知沈妙真。 “你盯着我看干吗?我也很烦好吗,钟墨林以前最起码还是个正常人,现在真烦人!他喜欢我干嘛啊!” 贾亦方低头笑。 “对,他就是一个懦弱的伪君子。” 贾亦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样,早让沈妙真看清楚他是什么货色。 咔嚓—— 玻璃破碎加上女人谩骂的声音。 “哎,那死孩崽子他妈,发生什么了?” 沈妙真跳下炕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仇人家的热闹当然要看! 第43章 世事多变 “沈九臣!你这个驴日的癞皮狗绝户头子, 硬不起来生不了孩子的孬货!看看你那瘪怂的瘸子样儿!我真是瞎了眼才跟着你!……” 咒骂的话跟蹦黄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就往出冒,全冲着下三路跟祖宗十八代上招呼,沈妙真打了个冷战, 看来她跟那寡妇吵架时候她也没使全力,怎么这么能骂啊, 骂了半天都没有重复的, 比刘秀英还厉害八百倍。 胡同口子有个刚嫁过来的小媳妇儿,听了没两句就红着脸走了。 沈妙真她爸也披着件衣服出来, 他想要往前去拦着,又迟疑了一下, 怕这火惹到自己身上,这里的人加起来没准儿都骂不过那寡妇一人。 但就这么看着自己兄弟挨骂也看不下去, 他还是上前了。 “九臣他媳妇儿, 有什么话不能回屋里去好好说, 这么多人看着呢……” 沈妙真站在外围, 根本没看着自己爹过去了, 等她看见了, 就见着那寡妇跳起来直接朝着沈铁康脸上挠了一把。 “回去说!回去说你x了个x!你看着人模狗样还不是驴粪蛋子表面光的货在自己家怕媳妇儿怕的跟个窝囊王八怂蛋球一样……” 虽然挨挠的是自己爹, 沈妙真着急但又真有点想笑,她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骂人的词儿。 “哎哎哎别吵吵有话好好说……” 又上来几个人拦着,把那寡妇隔开,她那儿子虎视眈眈地抱着膀拿着菜刀站在旁边,半大小子最横了,没人敢轻举妄动。 没一会儿叼着烟袋锅的村干部又来了, 他总是那一副安静寡言的老实样儿,像是一点坏心没有的似的,无理取闹的都是别人, 但自从崔春燕那事之后沈妙真看他也不怎么顺眼了,感觉他像个马粪包,表面光滑溜顺,内里一肚子臭气儿。 “一家人有什么好吵的,好好说开了不就行吗,走,咱先进屋……” 村干部一抬手,沈妙真觉得好像看着个手表样式的东西,但等再定睛一看,他那手腕上又什么都没有。 有人张喽着往屋里领,虽然现在已经很丢人了,但还是尽量不要更上一层楼的丢人。 “呸!一家人个屁!谁跟这种瘫痪玩样儿是一家人!你们还不知道吧,他不只是瘸子!他手也动不了!他跟他那个死爹一样,以后都得瘫痪在床上!好小子敢骗老娘我给你当老妈子!……” 听到这儿所有人都惊了,大家伙都以为沈九臣他爹是因为摔了一跤才瘫痪到床上的,没想到生病导致的,而且这病还遗传! 沈九臣他爹那瘫痪伺候起来可是要人命了,最后那两年不只是不能动弹,精神都不正常了天天坐在炕头上发疯骂人,扔自己的屎,以前是个挺慈祥的老头,总是笑呵呵的,那会儿手头只要有东西就乱扔打人,秋月那时候伺候他可没少被掐被挠啊。 那寡妇在那儿骂,沈九臣也没抬头,就垂着脑袋坐在屋檐下。双腿双脚并着,像是怕多占地儿一样。 哗啦啦—— 那寡妇又蹦着高把另外两扇玻璃也砸烂了,然后进屋扛上自己的行李就走,她带来那儿子拎的包裹更大,看着是能装的都装走了,手上还拿着那把菜刀,没人敢拦。 原来她早就准备要走了,但走之前咽不下去这口气,才故意骂架把人都招过来的,要让沈九臣再没脸活着!本来就是看着这沈九臣老实才跟他过日子的,没想到他更不老实!要不是她发现他手指头捋不直了,他指不定还想着骗她多久。 大家就看着那寡妇跟那孩子走远,有人想上去安慰沈九臣,但好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当初他要是不受了人家招引,跟秋月好好过日子,再怎么瘫炕上秋月也能把他伺候好,哪儿像现在? 沈妙真倒觉得是老天可怜秋月,才有了这一遭。 但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吧。 回到屋里沈妙真还在琢磨着这事情。 “快写,你最近学习态度有很大问题。” 贾亦方敲了敲桌子,贾亦方对沈妙真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考到北京随便哪所学校就行,甚至复读再考一年都行,毕竟她没读过高中,初中毕业也很久了。以前他考虑过是否往南边去,离钟墨林远些,但后来发现,不管事情往哪个方向发展,最后冥冥之中总会被莫名摆正,所以,还不如让他就在眼皮子底下,知己知彼。 沈妙真发现他手上又有伤了,新伤添旧伤的。 “你有没有觉得很恍惚?”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43节 “我恍惚什么?” “生活啊,生活多神奇!哎,我担心,万一你以后也变成陈世美那样的人了怎么办呢。” 沈妙真觉得人变得真快,以前二叔是个挺好的男人,多疼媳妇,被那寡妇一勾搭就忘了北。 “相反,我看我们两人之中需要担心的另有其人。” …… 夜空好像很亮,但路总是很黑,也可能没那么黑,而是袁清眼睛不好,虽然戴着眼镜,但已经多少年没换过了,再加上不知道被谁一拳头打过去,镜框都歪了,就算他又正过来,也已经不在一个平面上,时间久了,他的眼睛似乎也歪了,到了晚上,平整的路面变得坑坑洼洼,他走起路来就像是一深一浅的。 他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村子离得有些远了,远处看是由一处处小小的暖光组成的。 这 样穷的地方还安得起电灯! 他呸地吐了口唾沫。 他的手腕空落落的了,这是他唯一值钱的一件东西了,他总是不停地央求他姐姐再给他寄东西,现在他姐姐都不回信了,因为她也很穷,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刚被允许上班的老师,要照顾自己一家子,还要照顾两个身体孱弱的老人。 但袁清不觉得,他觉得愤怒,嘴里咒骂着所有人。 这条路真的好安静,安静到听觉变得异常灵敏,可以听到蝉鸣,水声,甚至远处还飞来两只萤火虫,拖着蓝紫色的荧光,袁清似乎久违地察觉到了眼镜的不适,他摘下眼镜。 他的近视度数很高,漂亮的萤火虫似乎慢悠悠的拖成了很多条蓝紫色的线,慢慢将他包围住,溪水奔流声更大了,嗅觉也变得更灵敏,他似乎还闻到了花香,不是这里的花香,而是白兰花。 在很小时候,母亲总是用铁丝串好挂在旗袍扣上,这种霸道的香味总是很容易把他唤醒,他咳嗽,旁边人就笑,他身边总是围着很多大人,那些大人总是用一种很慈爱的目光望着他。 头很疼,越想头越疼,这种难得的清醒让袁清极度痛苦。 袁清想到刚才他脱口而出的咒骂,对着自己家庭的咒骂,他战栗起来,那是他吗。 既然清醒让他厌恶让他痛苦,那何不继续混沌下去呢。 袁清站起身,笑着,摇摇晃晃朝着知青点走去。 知青点的人已经走了一半了,以前拥挤的宿舍变得宽敞起来,甚至那张大土炕可以睡下所有人了,但依旧有人愿意躺在搭建出来的小床上。 白剑也走了,原先热闹的屋子显得冷清下来,也再也没人打牌了,毕竟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笑容满面地离开,以及不知道谁家里还在发力又能即将离开,这种猜忌让他们草木皆兵,所以看谁都带着一种怀疑。 你家里有门道吗?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袁清回到自己床铺上,蹬开鞋。 以前他觉得白剑很恶心,他的袜子臭得能立起来,现在他似乎也是这样,但他没有感觉,通常时候他的五感好像变得很模糊。 他只能看清一个人,他从余光盯着旁边床上的钟墨林。 他以前恨过钟墨林,恨的恨不得吃了他血喝了他肉,很多原因,因为他总是高高在上的,施舍着他的怜悯,他讨厌这种,他宁愿钟墨林跟白剑一样是个只知道动手的没有脑子的蠢货,但等钟墨林真的袖手旁观一切了,他发现自己更恨了。 那现在呢,现在看着钟墨林过得这么惨,他有一种巨大的满足。 尤其是,这悲惨里也有着他的一笔。 哈哈哈! 在巨大的心理满足中,袁清进入了梦乡,他打呼,还是那种抑扬顿挫像是唱歌一样的打呼,他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 要是以前,或者要是白剑在的时候,估计随便一个什么东西都能把他砸醒,任何人都能使唤他,都能冲他撒气,但是现在不行了。 开春时候他跟别人不知怎么起了口角,那会儿他们还很新奇,袁清知道还嘴了啊,围观着欣赏他的愤怒,那不亚于一只没有爪子的猫会挠人了。 然后那天晚上,他趁着所有人睡觉时候,用玻璃杯砸了那人的头,划出很长一道口子。 那之后就没人敢惹袁清了,他们觉得他脑子不大正常。 他似乎被所有人孤立了,但他也不在乎这种孤立,他只有一种想法,就是他想回家。 翻书声。 翻书声音在这个呼噜震天响的知青宿舍里显得非常微不足道。 钟墨林继续看着自己的书,他这次回来之后就更加沉默寡言,似乎很多人都理解他这种沉默寡言,鬼门关上走一遭,不死也丢半条命。 知青宿舍的氛围,越来越怪异。 第44章 善良的人 “秋月婶子, 你真想好了?” 外面在下着很大的雨,连着好几天不上工了,山里汇聚着的水一股脑儿地往外冲, 靠河边的庄稼地都带走不少,发大水了, 今年雨水太多。 沈妙真正坐在小炕桌上头写题, 贾亦方让开灯,她不肯, 现在虽然天色暗,但还是下半晌呢, 这会儿就开灯了,那什么时候是头?电费也是钱呀, 下雨, 她们什么都干不了, 赚不了钱。 沈妙真呛贾亦方不会过日子, 说他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不管明日喝凉水, 还骂他狗窝里存不住剩馍。 贾亦方这个人特别闷, 沈妙真骂他他也不还嘴,就故意给沈妙真出特别难的题目,有时候也不是特别难,就是特容易错,沈妙真做完给他他就一边判一边叹气。 然后画一个大大的叉。 沈妙真当然不服气,她觉得自己做的一点错没有, 理直气壮的争辩,贾亦方好像等的就是这个,云淡风轻地给她标出来重点, 哦,原来是那个公式的变形,贾亦方以前从来没讲过的! 沈妙真恍然大悟,但又拉不下脸,就知道贾亦方是故意的,别看他装得人模狗样的,其实最小心眼儿了! 两个人处于一种很模糊的生气状态中,贾亦方铆着劲儿给沈妙真出那种看起来不难但特别容易出错的陷阱题目,沈妙真也知道,她一道题算五遍,恨不得拿放大镜来瞧。 反正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两个人正攒劲呢,门让人推开了。 现在还没到降温时候,但成天下雨,特别闷,空气似乎都是湿漉漉的,这样天气沈妙真可不爱出门,但拦不住人来串门儿,一般串门儿的都是上沈妙真她爸妈那屋,沈妙真手忙脚乱的把小炕桌上的书本子笔什么的都拢起来塞到衣服底下去,她特别怕让人知道这事儿。 “秋月婶子啊,你怎么来了?” 秋月婶子还是以前那模样,瘦瘦小小的,个子不高,但是人很板实,干活利索得很,精神头也不错。 她把头上戴着的那个挡雨的帽子甩甩立在外屋,怕带进来的雨水把屋地弄脏了。 “妙真,亦方,谢谢你们两个好孩子,那房子的小屋里存着点我那半年攒下来的口粮,你们别嫌少,就当房租了,谢谢你们。” 秋月婶子把钥匙放在小炕桌上。 钥匙屁股那还挂着个毛线球,沈妙真把家里的钥匙上头都挂了个毛线球。 因为好看。 “秋月婶子,你真想好了?” 沈妙真睁大眼睛,里面满是不解。 最近她早就听外头有传话说秋月婶子又去沈九臣家里看他来,还把他那几扇被砸了的玻璃都换上新的了,这段时间是雨季,要是没窗户,碰上捎风雨,整张炕都得被浇湿了。 秋月攒钱特别不容易,她可能小时候在外面跑落下点毛病,反正没法儿跟沈妙真她们一样下地干活拿工分,当然不是说一天都下不了,就是下一回地就得歇两天,所以她主要还是靠绣花赚钱,赚来的再跟生产队换成工分领粮食。 还有当初她照顾沈九臣他老爹时候太累,闪着胳膊还是哪了,又一直没去医院瞧,有点耽搁住了,也落下了毛病,再加上她接的活都是那种特别精细,要求特别高的,所以她干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歇会儿,用热水瓶揉揉胳膊缓一缓。 总之她攒下来点钱 特别不容易,那玻璃多贵呀,沈妙真估计那没准儿就是她所有的钱了呢。 “对,我回去照顾他。” 秋月婶子笑,她笑起来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包容。 “秋月婶子,你可不能,不能这样!” 沈妙真有点激动,她虽然也听说了,二叔比他爹当年还要严重,犯病没多久半边身子就动不了,当年他爹好歹还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不能哪样?” 秋月婶子笑着问,她一直把沈妙真看成小孩儿,就像是那年勤快的给她跑腿偷偷昧下涨价钱就为了买个文具盒,被发现了就躲在地头哭不敢回家的小孩儿。 “就是不能回去照顾他!” 沈妙真义愤填膺。 “不仅不能回去照顾他,你还要嘲笑他,天天上他跟前儿去跳绳,去做广播体操!秋月婶子我教你怎么做广播体操……” “哈哈你这小孩儿。” 秋月摸了摸沈妙真脑袋瓜儿,摸了一手头油。 因为她跟贾亦方生闷气,故意抹了一层厚厚头油,冲天灵盖的桂花香味,熏得人都喘不上来气儿。 因为贾亦方既不喜欢沈妙真抹这个,他说像个黑色灯泡,也不喜欢这个味道,太呛了,但他捏着鼻子也不离开,继续给沈妙真出那些布满陷阱的缺德题目。 沈妙真有点尴尬,赶忙给秋月婶子拿手绢儿。 “秋月婶子,那你为什么要回去照顾我二叔呀?难道因为……因为你还爱他吗?” 沈妙真虽然每天张嘴闭嘴谁都喜欢她的,那是因为她觉得喜欢是很轻的,谁因为什么小事情喜欢谁一阵子都是很正常的,就像喜欢一只小猫小狗一样,你觉得心里暖烘烘的,那就是喜欢了,但喜欢是很不值钱的,所以别人喜欢她她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喜欢是一种太普遍的感情了。 但爱不是,爱是……爱是……爱是什么呢?沈妙真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爸肯定不爱她妈,她妈也不爱她爸,爱是一种很遥远的东西,是一种只有书里才有的东西。 爱应该是特别伟大的,是能让人不断吃亏,但是又不生气。 沈妙真想,以前二叔都那么过分了,利用完秋月婶子就把她撵走,现在他生病,秋月婶子还愿意回来照顾他。 这应该就是书里说的爱了吧。 “哈哈哈哈……你这小脑袋瓜一天都在想什么呢……你还小呢,不懂,大人的事情很复杂的……” 秋月只是笑,她想摸摸沈妙真脑袋,但看着那锃亮的一个圆球,就又收回手来。 秋月婶子走了,沈妙真却还在疑惑。 疑惑爱是什么。 沈妙真觉得自己是吃饱了撑的。 “阿嚏——” 贾亦方打了个很大的喷嚏,他憋着气,眼睛都憋红了。 沈妙真觉得自己赢了。 贾亦方觉得自己是个弱智。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44节 “行了,懒得跟你一般见识,咱们去炒瓜子吃。” 瓜子是南瓜子,蒸南瓜时候掏出来的,平时都搁窗台上晒着,等冬天可以炒了当瓜子吃,走亲串门儿唠家常时候抓一把,能磕上一天。 沈妙真留不到冬天,她嘴巴有点不能闲着,没事儿路过就抓一把,没事儿路过就抓一把,就算没炒她也不嫌,反而觉得那种哏啾啾的口感更好吃了。 年头好吃了就吃了,南瓜多,籽也多,要是年头不好,老早吃完了,过年吃什么呢,来亲戚串门了,就大眼瞪小眼看着吗。 所以刘秀英每天都防着沈妙真,晒的地方都是有横有数有记号的,少的少点儿没事儿,要是少得多了,被抓了一大把,那她就要来找沈妙真麻烦来了。 沈妙真天不怕地不怕,但真挺怕刘秀英的,每回就只能抠抠索索抓几个,牙缝儿都填不满呢。 这不下雨,沈妙真一猜就能猜出来刘秀英肯定都收在小屋了,至于放在小屋哪儿,她眼睛好使得很,去巡视一圈,不一会儿就能找出来。 “别了吧……要不下回去集市买点?被你妈发现又要被骂了。” 贾亦方虽然不是跟着一起挨骂,但刘秀英说话带刺儿,也刺儿着他,沈妙真干好事儿坏事儿都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回嘴,然后刘秀英骂得更厉害。 他只能很尴尬地站在一边儿。 “怕什么?被骂两句又不能少块肉。” 沈妙真无所谓地瞥了贾亦方一眼。 “哎呀行了你就在屋等着我吧,你看我的。” 去小屋得路过主屋,刘秀英眼睛可尖了,沈妙真知道自己偷偷摸摸过去也得被发现,索性大大方方的,还进屋跟来串门的客人说了几句话,沈妙真有意讨好人的时候可会来事儿了,把人都哄的前仰后合的,直跟刘秀英说她这闺女真好! 刘秀英也高兴,谁不爱听别人夸自己闺女,她一高兴,就放松了警惕。 沈妙真也就满载而归。 “这也太多了吧?” 贾亦方皱着眉头看着沈妙真从她那不知道多深的兜里掏出来一把又一把,还有一捧大枣。 这还是去年的大枣,刘秀英跟沈妙真也是两个极端,她什么都不让多吃,非留着,留着以后吃,最后都变成给耗子留的了。 “多什么多,一会儿就吃完了。” 沈妙真不赞同。 “你妈肯定会发现的。” “没事儿只要你别说漏嘴,她问你就假装不知道,就说是耗子吃的。” 可怜的耗子!又当了替死鬼。 沈妙真在大锅炒好瓜子,又刷锅,然后加了半锅清水,留着洗头。 其实还有一方面原因,刘秀英看着烟囱冒烟儿肯定得问她为啥这个时间烧大锅,她就说要烧水。 刘秀英肯定得说她浪费柴火,热饭时候在锅底烧不行吗。 沈妙真就傻傻地笑,刘秀英再骂她句脑子不好使,就糊弄过去了。 贾亦方看着沈妙真嗑南瓜子,她的速度可真快,跟小鸡啄米一样,哒哒哒三下,皮就吐在报纸上了,皮儿她们也得好好收着,烧到灶膛里,不然被发现了就完蛋了。 嘴上黑黢黢一片。 “你怎么不吃?” 沈妙真笑着问贾亦方,嘴唇黑,就显得她牙特别白,下边的小酒窝特别深,笑起来像一只狡黠的小松鼠,身后晃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我……” 贾亦方拿起来一颗放手绢里擦了擦,把表面那层黑擦干净,然后用指甲扒开。 “切,穷讲究。” 沈妙真瞪了贾亦方一眼。 “哎,你师傅怎么说?钟墨林那毛病很严重吗?能调理吗?” 沈妙真想着这个事儿,问贾亦方,虽然钟墨林那个人有点恩将仇报吧,但沈妙真还是觉得健康对人太重要,是一辈子的事儿,而他们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再也没交集了,那点喜欢也碍不了她什么事儿,能帮还是帮着点。 贾亦方剥南瓜籽的动作停滞了,他没抬头,只是说。 “你能不能改改你的烂好心,和你没关的事情不要管。” 他声音有点大,沈妙真有点不高兴了。 “又不是什么大麻烦,能帮就帮了呗,再一个按你说的,咱们马上就要离开这儿了,以后这辈子能不能见着都难说。” “哼。” 贾亦方冷哼一声。 “你早晚会后悔。” 贾亦方对着沈妙真说。 第45章 学习 “你有没有听过那话,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咱俩做的好事多了呢, 以后的福气就会更多,你去把这儿给钟墨林送去。再说咱们是互利共赢, 他那的复习资料可比咱们的丰富太多了。” 沈妙真催促贾亦方去给钟墨林送药, 她说什么都不是说说而已,要是自己能做的, 都真心诚意帮别人,就像她真让收贾亦方蝎子那老中医给钟墨林把了把脉, 开了好几副中药,这是第二回了, 沈妙真从县城回来顺路带回来的, 但她没顺便送去知青点, 而是让贾亦方去。她心好, 但又不想心好让贾亦方不高兴, 虽然他好像已经不高兴了, 那就不高兴的少一点好了。 贾亦方什么话都没说, 拎上要走,外面下着蒙蒙小雨,他不管不顾就要走进去。 “哎等等。” 沈妙真跑堂屋去给他拿雨披。 “还有,你那个认识的知青朋友,上海来的那个,让他离村干部远点儿, 他准忽悠他呢,咱们这村干部什么主儿都做不了,看电影都挑不上新鲜的, 还能指望他啥,可别让人给骗了,他就是看着老实,其实心里可有自己那一套一套 的呢。” 当初村干部要不也轮不上他,是另外两个争得太厉害,闹得很难看,让上边警告了,才把他拎上去的,他又姓崔。 “他未必听我的。” 贾亦方皱着眉,最开始和袁清认识是为了能和那些知青有交集,现在他没需求自然就淡了,而且,通过他买的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价格最起码比别处抬高了有三倍。 “说说嘛,别让人糊弄着干了错事,把那盆小山梨也拿上,给大家分分。” 沈妙真虽然不喜欢有些知青眼睛长在脑瓜顶看不起人,但大部分还是挺好的,以前还办夜校教给大家识字,虽然干活差一些吧,但也没惹出过什么大麻烦,所以她愿意分点儿,那些人离开家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也不容易。 但主要原因还是没人吃了,山梨还没到熟时候,沈妙真是爬树上摘的,放篮子里用稻草遮着捂熟就能吃了,山梨特别小,外皮硬,核还大,果肉是特别粗粝的,有人吃着都嫌喇舌头。但还是有很多人特别喜欢吃,比如沈妙真,酸酸的,特别过瘾。贾亦方就不肯吃,他被沈妙真骗的次数多了,也能分辨出来。 沈妙真吃多了就酸得倒牙了,早上起来刷牙哎呦哎呦个不停,吃饭时候也嚼两口停一会儿,她觉得自己的牙齿好像变得不是自己的了,软趴趴的。 刘秀英骂她吃东西没作数,但还是连着煮了两天粥。 沈妙真倒好,牙好了又嫌粥喝着没味儿。 但不敢再吃那些酸梨了,那酸梨留不住,特别容易烂,还招小飞虫,沈妙真正愁怎么消灭掉呢。 贾亦方就左手拎着中药,右手拎着山梨出门了。 他当然要送过去,这药就是他包的。 沈妙真看贾亦方走了,就往正屋跑,她这段时间都特别繁忙,白天要上工,晚上熬油点灯的学习,都没怎么跟刘秀英讲话了。 “妈,你干什么呢。” 刘秀英正低着头在小腿上攒麻绳,一撮一抿就成了,能用来绑口袋,秋天晒辣椒茄子烟叶子什么的。 她低着头没理沈妙真。 “妈,你干什么呢。” 沈妙真又问。 “长眼睛出气儿的?” 刘秀英没好气儿答。 “嘿嘿。” 沈妙真嘿嘿着傻笑,搬来小板凳给刘秀英打下手。 今天上午下好大雨,下午地里都是泥,河边又涨水,上不了工,就休息,自从村里通了电也不用敲着锣儿打村头到村尾的通知了,大喇叭一喊就行了,就是那电老是接触不稳还是怎的,声音一会大一会小,冒一阵子还滋滋的刺耳膜。 “我告诉你,不管你们背地里干什么,撺掇着什么,反正不能干那不得人心的事儿,不该干的事不许干,听到没!” “哎哎听到了听到了。” 沈妙真正在心底背书呢,被刘秀英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心虚,但她也不可能讲给刘秀英说的,这些事儿谁都不能告诉。 “听到个屁,看见你我就来气!” 平时沈妙真可勤快,家里什么事儿能干就干,姑爷也是好的,最近可好,两个人一有时间就猫在屋里,拉着灯,多晚多晚不睡,多费电,不知道干什么。她有两回实在纳闷儿,悄声进去,把沈妙真吓得手忙脚乱藏着什么东西,一看就没干好事! 沈妙真又嬉皮笑脸跟刘秀英贫了两句,想到什么,又叹了口气。 “哎,妈,秋月婶子就真回去好好伺候我那个二叔啦,她真一点怨言没有吗,不能没事儿偷偷拿绣花针扎他手指肚吗?反正他也动不了。” “得扎他好的那边,有边好像没知觉了……” “呸。” 刘秀英看着手里那段绳子差不多长了,用剪子剪了,怕绳头散开赶紧用火柴燎着。 “你以为谁都跟你是的意气用事?” “我怎么意气用事啦?” 沈妙真不服气,她其实想问秋月婶子,但又不合适,因为她是晚辈,刘秀英就不一样了,刘秀英跟秋月才是好朋友呢,因为刘秀英天天跟秋月骂姓沈的没好东西。 “你信不信,你秋月婶子要是不管,马上就有别的旁枝儿的接过去,他们排着队巴不得的呢。” “哦,那个动弹不了的老头子还成香饽饽啦,他们接回家干啥?” “等着他死呗,死了那房子不就归人家了吗,不然你以为那寡妇图什么?图你二叔是个跛子?不就图那房子吗,还有他人老实勤快,房子盖了没多少年,多敞亮。” 倒也是,不过那寡妇主要还是要找个男人过活,她是过那种离不了男人的日子,这个没了还得找,没的多了就有克夫的名头,所以她才生气。 “那他要好久不死呢?” 沈妙真拄着下巴,还挺好奇的。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45节 “他瘫到炕上浑身不能动了什么时候死还是他说了算的?” 刘秀英瞥了沈妙真一眼,亲的不孝顺的人她都看多了,以前她小时候村里有个老人,还没断气呢,就让儿子钉棺材里了,半夜还有人听到挠棺材声呢。 “你秋月婶子再吃几年苦,等把沈九臣送走,以后这房子就彻底归她了,肯定没人说啥,照顾走爷俩两个瘫痪人儿,姓沈的哪个要是把她撵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了。”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她有几个三爷爷四爷爷家的什么几叔表哥的,确实好像都缺房子,有的结了婚也分不出家去,因为没钱盖新房子,以前还有问到她头上的,问贾亦方那空房能不能借着住几年。沈妙真没松嘴,她怕住着住着就请不走了。 “要是运气好,再遇到个合适的,也跟你是的,招个回来,就是她年纪也不小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生。” 要不是那寡妇骂街,她们也不知道原来是沈九臣不行,才有不了小孩,沈妙真还挺纳闷儿呢,怎么会有人不行呢,怎么个不行法,是完全不行吗,还是有一点不行…… “那有什么不能生的?崔春燕她妈那么大岁数都能生,还跟她大闺女一起坐月子。” “呸,丢人,不嫌寒碜,少提那不吉利的人。” 刘秀英呸了一下,又说。 “哼,你以为那窝子姓沈的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你这儿招个姑爷回来,等我跟你爸死了这房子也落不到你手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没生个儿子,多少人把咱家的东西都要当成他们自己家的了,还好小贾人不错,是个靠谱的。” 刘秀英夸贾亦方,沈妙真也跟着点了点头,她也觉得贾亦方不错。 “今天晚上贾亦方说不要喝粥了,喝得他浑身没劲儿,一块砖头都要提不起来了。” 沈妙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行,那今晚做干的。” 刘秀英说。 沈妙真低着头撇撇嘴,她发现了,刘秀英对贾亦方比对她还要好。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妙真感觉自己还没跟妈说几句话呢,就见着贾亦方走回来了,其实他下雨天很不爱出门的,因为有很多泥。 果然,沈妙真一出去正屋就见着贾亦方在屋檐底下冲鞋底上的泥。 “不然?我跟钟墨林有什么可说的?” “以前你们关系很好啊,你还老去人家那打扑克牌呢。” “因为。” 贾亦方抬起头,他没戴雨披上的帽子,头发有点湿淋淋的,睫毛好像也湿淋淋的。 “因为我那时候脑子有坑。” “哈哈——” 沈妙真扑哧笑起来,她还没见过有人这样说自己呢。 进屋去,贾亦方把揣在怀里的书拿出来,这就是他的目的。毫无疑问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但这聪明和他本身没太大关系,全是从贾政明那遗传过来的,他对自 己母亲不好奇,那时身体的原因导致他没有精力对任何事情好奇,都是陈阿姨念叨的,陈阿姨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他们母子关系能进一步,比如她连跳几级十八岁就大学毕业了,比如她毕业没选择待遇好工资优渥的稳定工作而是毅然决然回家要盘活那个快要倒闭的印刷厂…… 总之接下来就是她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当然他父亲和他,都在其中只占据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可能时间过去太久,贾亦方觉得以前的事情都变得十分遥远,似乎当下的生活才是真实的。 他伸出手捏了捏沈妙真的脸蛋儿。 啪—— “干什么!好疼的!” 沈妙真揉了揉自己的脸。 “钟墨林哪来这么多复习资料呀,真厉害。” 贾亦方压下来要说的话,他怕说了沈妙真就不用了,毕竟她真做出了跟代木柔绝交的姿态。 这些对贾亦方来说都是极简单的,他用不上,但沈妙真用得上,贾亦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很会教学的老师。 “哎,今天又要熬很晚了。” 沈妙真似是很崩溃地向后仰躺在炕上,但心底是欢快的,她喜欢,并且期待着。 第46章 矛盾 “墨林, 最近这么用功?” 钟墨林一回到宿舍就翻开书,虽然拉了电线,但是知青宿舍太大了, 以前住的人多,电灯本来度数就不高, 在顶棚中间, 角落的位置照不见什么,钟墨林还是用蜡烛, 代木柔抱着补偿的心思,给他邮寄来很多学习资料和日常用品之类的, 除了书他大部分都退回去。 “嗯。” 钟墨林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以前他是非常积极的性格, 凡是需要有牵头人的角色他一定义不容辞, 更别像是收秋这种节点上了, 但现在他虽然没有偷懒, 但也没多积极了, 到下工时候收拾东西就走, 知青是集体来算, 一起吃饭,以往他的工时能拉拉平均,分的粮食也不会太难看。别人谈论什么事情,他也不加入,只坐在角落床上翻书写东西。 关于他的传言也不大好听,有人说他是因为代木柔回北京自己被乐团退货, 想不开破罐子破摔才在村里勾搭沈妙真的,他们谈论起这些时语气上总带着一份暧昧色彩。对他也没有以前那种仰视,仰视的反义词是轻视, 虽然没到轻视那个地步,但也离不远,以前知青宿舍里处于这个位置的是袁清,但袁清干出来那种吓人事情后,别人就好像对他多了一种宽容。 在一种恶劣环境下,似乎总要创造出一个人来迎接恶意,这通常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步步试探。 有人拿起钟墨林床头的笔记本,做出要打开的模样。 “放下。” “我说,放下。” 钟墨林忍住心底的烦躁。 “不就是一个笔记本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牛什么牛……” 钟墨林并没有给能沿着下去继续开他玩笑的台阶。 “是,反正我走不了,要不你也留着陪我?” “你这人会不会说话啊,你成分有问题,我可没有!” 那人最近比较耀武扬威,同宿舍的都知道他要去当兵了,原户口地没有机会,不知怎的在这里搞到一个名额。 “和我走得近了,你也可以有,谁知道你私底下。” 钟墨林顿住。 “你自己走不了别想拉个垫背的!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心……” 那人急的脸红脖子粗。 “我看赵明身体素质就比你高不少,他家里也没问题吧,还有李祥,他父亲还是党员,如果按你说的是光明正大的选拔,那我觉得屋里好几位同志都比你更有资格,不知道这时候如果……” 屋里忽然很静,很多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过来,一阵冷风吹过来,入了秋,天凉得很快,站在地上的那个人觉得自己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似乎每个人都在看着他。 “钟墨林,你少在这里挑拨关系!” 那人叫嚷起来,紧紧握着拳头,巨大的鼻孔歙合着。 “或者你觉得,我那试验田里长得好好的秧苗,为什么一夜之间根都戳烂了,时间又赶得那么巧?” 钟墨林挑着眉冲着那人笑,他嘴角有笑,却没到眼底,脸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周身弥漫着浓郁的中药味,在摇摇晃晃的烛光里,显得晦暗不明。 那人忽然觉得心底发颤,以及心虚,好像真是他做了什么事情,在农业局查收前一天晚上偷跑出去把钟墨林试验田里的秧苗全祸害死了,可是,可是明明不是他啊,他什么都没做!虽然他也早看钟墨林不顺眼…… 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拉灯睡觉。” 有人打圆场,把灯拉灭,四周骤然进入黑暗,钟墨林把手心拢了拢挡在蜡烛前,有人没关窗,凉风吹进来,像是下一秒钟就要把这微弱的光吹灭。 钟墨林翻开笔记本,铅笔画的女人背景已经模糊了。那些中药像是真的起了作用,他不咳嗽了,但说不上来,他觉得自己心肺像是积压了很多火,明明不重要的人事无视就好,但现在怎么也摁不下去,甚至有一些不计后果的冲动。 旁边那道注视的视线无论如何也忽视不掉。 钟墨林偏过头,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跟你讲,野猪会吃人的,你怕不怕?” 现在半夜看野猪成了沈妙真跟贾亦方最喜欢的工活,因为不仅熬夜点灯学习没人打扰,还能光明正大地读出声音来,晚上看野猪拿了工分,第二天不用上工还能在家里补觉。 总之别人都不爱干的,到了沈妙真她们这里成了抢手活计。 时间过得可真快,去年的这个时候,还有人给沈妙真拿一块融化了的巧克力。 沈妙真摇摇头,把不重要的人晃出去脑袋,她是一个十分记仇的人,人跟她好,她才跟人好,人要是不跟她好了,那那人就算再厉害她也不会上赶着跟人做朋友的。 “少把我当小孩吓唬。” 贾亦方把柴火填进火堆里,现在晚上温度降得很快,他们要一晚上都烧着,一是取暖,二是照光,三是驱兽,不管什么野兽都是怕火的,其实贾亦方来这么久,还没见过活野猪,只见过被祸害完的庄稼地,野猪在地里打滚儿,撞倒一片,以及这个啃两口那个啃两口,只能拿去喂牛的玉米。 “哎,这些字符可真难,他们其他国家的人为什么不能说中国话,如果全世界的语言都是汉语就好了,为什么人类的祖先不能创造同一种语言呢……” 沈妙真学习英语时候废话就会格外多,这对她来说太超纲了,毕竟她上周才能熟练背下来那些英文字符,她不理解得太多,贾亦方也解释不通。比如他就没办法解释a为什么是a,a为什么不是n这种问题。 沈妙真脑子里装的都是这种问题,英文字符组成的单词对她来说都是很抽象的存在,陌生的语言逻辑让人抓耳挠腮。不过这也不怪沈妙真,这之前她从没接触过英语,让一个成年人从零开始接触一套新的语言体系确实不是容易事。贾亦方不敢想象要把单词连成句子时她会有多少蠢问题。 贾亦方这么晚才教沈妙真英文是因为第一年恢复高考时英语成绩只占总分数的百分之十,至于外语学院或者外语专业如何招生的他不清楚,但总归是跟沈妙真无关。要先保能拿下的科目,政治语文数学是必考科目。 “你为什么会啊,你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聪明了呢……” 沈妙真翻来覆去那几页很基础的单词,但怎么都送不进脑袋去,太复杂了,像是一门动物语言一样让人猫不着头脑,一想到贾亦方忽然开窍什么都会她就愤愤不平。 “以后,用不了多少 年,几乎所有人都会认识,所有人都会接受教育。” “不可能!都去学这些破字母了谁种地啊!没人种地大家怎么能吃饱饭呢?中国那么大,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都要靠我们种地呢,你真会瞎胡说。” 沈妙真才不信,所有人都吃饱饭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了,更别说在填饱肚子之上的精神食粮了,她读书时候遇上农忙都是要放假的,没什么比吃上饭吃饱饭更重要了。 “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贾亦方歪着头,把沈妙真耳边的头发丝捋到她耳朵后面,夜深了风凉,沈妙真虽然穿得厚实,但脸上还是被风吹得红彤彤,跟秋天的苹果一样,浓密的睫毛像小蝴蝶,在饱满的脸颊上落下了阴影。 他很难给她解释清楚□□的飞跃,以及事物的发展是螺旋式上升的,一些弯路是新的政体在黑暗中探索,夹缝中生存的必经之路,个体命运的悲欢在辽阔的时间里微不足道,而每一次回环,实则都站在更宽广的维度上。 “哎好冷,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背不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字母组成的怪东西,太难了!” 沈妙真有些泄气地把单词页扔到旁边,已经下露水了,月下是一片清盈盈的亮,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以及咻—— 烧到了木柴上的什么木结,发出小小的爆破声,细小的火焰粒子炸起来,又落下,像萤火虫一样。 “哎哎!”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46节 差点落到沈妙真小板凳上的单词页上,她吓一大跳。 郁闷是一时的,待会儿调节好了她还得继续背呢。 砰—— 沈妙真放了个二踢脚,炮仗霹雳乓啷的就飞上了天,休息的好好的鸟儿哗啦啦的从枝头上飞起来,沈妙真又拿起来掉了漆的铜锣“咣咣咣”的就开始敲,声音像是水波纹一样蔓延到森林里去,远处的鸟啊雀啊的也都被吵醒哗啦啦飞起来。 树林被沈妙真吵醒了,黑夜被山妙真吵醒了,她看见一只小刺猬,蹲着拿棍子戳了戳。 “你放心吧,山猪肯定以为我们是什么庞然大物,能发出那么大声音。” “嗯。” 沈妙真干完那一连串事儿,觉得脚啊胳膊啊什么的都不凉了,就又继续坐下来背单词。 滋啦—— 安静的夜晚,安静的小屋里,摇曳的烛芯儿发出轻微的滋啦声音。 炕上盘着腿的女人头低的极低,胳膊扬起抽着细细的线,她白天要下地干活,挣得工分不够两个人吃,晚上要绣花补贴,这几天农忙,掰棒子,整天整天用着手,回家来还有一摊子活儿,她手胳膊累得直哆嗦,绣不好,她停下来邦邦锤着肩膀,寄希望短暂的疼痛能带来片刻的灵敏。 眉头皱的更深了,眼睛瞪得更用力了,但无济于事,甚至另一只手也开始哆嗦了。 哎。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把蜡烛拿远点。 她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但一垂眼就发现烛台缺了个角。 她爱惜这个房子,爱惜房子里的一针一线,爱惜房子里的人,到头来却是这样,缺的那个角让她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咳咳——” 躺在炕上的男人开始咳嗽。 这是一个多么普通的男人,普通到甚至有点丑陋,还残疾,跛脚,还具有很多普通男人具有的通病,不能拒绝任何的诱惑。 他开始时是愧疚的,甚至愧疚到红着眼睛也要把秋月赶走,让她再找个好人家,别把时间耽误到一个瘫痪男人身上,哭着忏悔,忏悔着自己对不起秋月。 但秋月不走,开始无怨无悔侍弄着他的一切的时候,他马上又变了。 看!他是多么有魅力啊!能让这样一个女人对他如此死心塌地,誓死不渝又无怨无悔地照顾着他,世界上又有几个男人能有这样的能耐! 只是可惜。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 只是可惜秋月长得不好看,皮肤黑,手指粗,脸上都是斑,身材也不好。 这样一个普通的男人暗夜里在心中默默叹气,为一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女人的普通的外貌叹气。 如果她漂亮一点,我一定会爱她的,如果她漂亮一点,我不会犯错的。 “咳咳——” 炕上的人又开始咳嗽,秋月把针线放回篓子里,直起身子,僵硬的骨头发出清脆的声音。 “怎么了,不舒服?” 秋月下地倒了杯温水,还加了一筷头蜂蜜,沈妙真送她的一罐蜂蜜。 递给炕上的人。 沈九臣慢悠悠接过来那杯蜂蜜水,又干咳了两声,哎哟着,似是很痛苦地喝了两口。 虽然喝着水,但他一直悄悄斜眼看着秋月脸色,见无二样,他才舒心起来。 秋月不敢有什么脸色,心底的任何委屈也不会展现出来,如果说以前他们还会轰轰烈烈地吵起来,现在不管发生什么就只有沈九臣一人的声音了。 病人的病不只是身体上,也是心理上,尤其是这种有缓慢过程的疾病,今天是一只脚趾,明天是整个脚掌,没准儿后天睡醒就是一条腿了,好好的身子,为什么发麻为什么控制不了?饭为什么从闭紧的嘴里漏出来…… 清晰地感受到,持续的,丧失。 这让他绝望让他易怒让他恐惧让他暴躁,他挂在嘴边的是,别管我了,让我去死吧。 所以秋月劳累的日常后,还要小心翼翼照料着沈九臣脆弱的情绪,生怕哪里惹了他的不快。 “秋月啊。” 秋月看了他一眼,弯下身子,耳朵离他近一些,他挪着起来时候很困难。 在一起这么久,沈九臣第一次发现秋月弯下身斜着侧脸的这个角度很漂亮,他便靠过去,说了句话。 他当然是有需求的,别看他这样,男人该有的需求他还是有的,以及他为什么被那个寡妇拐走,还不是她会的花样多,即使在一起她就不跟他使了,但那些偷偷摸摸的欢愉还是让人怀念的。秋月不会,没事,他可以教。 秋月愣住了,呆愣着的秋月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白天在地里干活,皲裂粗糙毛躁,晚上要绣花,那布是真丝的,细,她的糙手会刮着,于是要用白醋泡,把那终于要成茧子的手再泡嫩,再抹一层雪花膏,那么香的雪花膏哟,她以前从来没买过。 周而复始的,每天那双手,都是那么的疼。 沈九臣调笑着问她,呦,你什么时候也知道爱美啦,再深深地嗅一下。 他以为那雪花膏是抹给他看的。 “你说什么?” 秋月看着沈九臣,安静地问。 沈九臣有些尴尬,但这话他都说了,再说,既然秋月又回来跟他过日子,那他们就是夫妻,夫妻当然是要过夫妻生活的话,只不过换些花样儿罢了,他们那么多年都那么无趣。 于是沈九臣就理所当然地又重复了一遍,甚至哆嗦着手开始解裤腰带。 哗啦—— 那杯甜津津的蜂蜜水泼到了沈九臣脸上。 他恼羞成怒就想破口大骂,急得口水从闭不上的那边嘴流出来。 然后他又忽然安静下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秋月脸上挂了两行亮晶晶的水痕。 “我以为我们之间就算没什么感情,你也不能这样作践我,你知道外面怎么说的我,说我是怎样的没自尊怎样的蠢怎样的窝囊怎样的下贱,上赶着给你们老沈家的人,你爹,你,把屎把尿。” “我不过是念着一段恩情,戏团解散了,所有人都被遣送回家,我没有家,我没有父母没有亲属,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我一日又一日惴惴不安的等在那破庙里……你来了,你说,你要是不嫌弃我,那就咱俩过,反正有我一口吃的就 饿不着你。我有房子住,有地种,还有了亲人,我感恩你,感恩你爹,你爹瘫了,就算是擦屎擦尿伺候着你爹我也愿意。但是,我不下贱。” 哐当—— 屋门被插上了,秋月去了西屋,沈九臣觉得脑袋在嗡嗡作响,他很疼,他其实是疼的,每一分一秒,身体皱巴巴着疼,僵着疼,他支着炕沿努力坐起身来。 歪着的脖子,看见秋月落在炕头的绣花,上面沾了血迹。 是啊,她白天要干农活,干农活怎么能有双精细的能绣花的手呢。 半轮莹白如玉的月亮挂在夜空,清亮的月光散落在大地。 西屋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内…… 秋月记不得自己从哪来,是被人牙子偷了卖的,还是被亲爹娘卖的,她只记得进了戏团就练下腰跟耗顶,班主信奉不打不成角儿。真疼,鼻涕跟眼泪一齐流下来,她靠着墙倒立着,世界都是翻过来的。 比她先来的小师姐脆生生地吊着嗓儿唱着—— 苏三离了…… 第47章 杨柳 “杨柳, 你干什么别那么拼命,留点儿底,人有那么多力气不是让你全使出来的, 就跟水缸里的水不能等都用没了再挑一样,得留半缸, 你懂不懂?” “你好不容易长点肉, 不好好保养着怎么过冬?你是没体验过我们这冬天,零下能到四十多度!就你那小身板, 不好好保养着准冻成干巴了!” 说话的是个大婶儿,姓孙, 人都叫她孙大划拉,因为她干活儿特别不积极, 偷工减料, 什么都随便划拉划拉糊弄过去, 她还是炊事班的, 懒得做饭了就经常攒一堆东西, 大碴子高粱米什么的做面疙瘩糊弄人, 谁要是表达不满, 她就把勺子一摊。 “吃不惯你自己做啊!” 碗筷也经常刷的不干净,他们这地方偏僻,穷,工资几乎没有,但肉可不少,狍子野鸡山兔子到处跑, 什么野果山珍甚至药材,百来年的人参,到处可见的五味子……原始中带着丰饶, 野蛮中带着慷慨,人,是指定饿不死的。 所以经常开荤,狍子傻得很,有的见着人都不知道跑,野兔子也把自己养得壮壮的,跑起来跟皮球一样,有时候卡到树桩子那就跑不了了,碗筷上就经常一层油,跟孙大划拉提提意见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下回洗碗还是就在盆里随便划拉划拉就拿出来。 所以杨柳来到这儿做了第一顿饭后,所有人都对她表示了极其热烈的欢迎,孙大划拉曾短暂的有过一段时间危机感,开始勤快着炒菜,皮笑肉不笑的让别人给她提意见,但她本质上就是一个很懒惰的人,还不到一星期呢就累趴下了,所以就坐在小板凳上指挥杨柳,还告诉杨柳怎么偷懒。 这不,她现在手上抓着榛子就是人杨柳炒的呢,干香干香的,留着冬天过冬时候吃的,她没事儿就抓一把,也不害臊,还嫌弃人杨柳太勤快。 但是既然孙大划拉这么招人厌,也天天不好好干活儿,那为什么还能好好呆在这儿呢,没人治得了她吗。 这说起来就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了,而且这孙大划拉虽然懒,但说实话人不坏,在现在这个节骨点上没离开兵团,也算是有良心帮了大忙了。 说是兵团,其实现在根本称不上团了,叫独立的屯垦点都更准确一些,毕竟现在就只剩三十多人。最早时候这里是隶属于一个团部的,建团初期是想树典型,做好屯垦戍边,巅峰时期这里人数甚至有小几千人,当时的口号是驯服自然,人定胜天,向荒原要粮。 在当时,粮田的面积数字要比实际的生产数字重要一万倍,他们学习的对象是抗日战争时期的三五九旅南泥湾垦荒大生产运动,南泥湾精神毋庸置疑是伟大的,艰苦的,甚至是延安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但那并不能被简化为艰苦奋斗就能种出粮食,并且当成万能公式来套。 也有人提出过质疑,很快就被扣上了□□的帽子。烧荒,火烧原木林,烧草甸,强行开垦的新粮田被种上玉米,露出的土壤很快被冲流失,露出硕石,别说玉米了,就连最开始能种出来的春小麦大豆土豆也微薄收成,那些土地的沙化退化是必然的。 辉煌的开垦面积报表掩盖不住连年歉收的事实,错误的生产定位让这里成了反面典型,降格,缩编,绝大部分人被调走,最基本的生产生活单位都保证不了。贫瘠的土地开始种不出粮食,迁移,迁移到更偏更远的地方。 漫长的冬季到来时,大雪封山,这里甚至像是一座孤岛,一封信寄回家都要小一个月。 开始时震天响的口号能震落松枝上压着的大雪,饱含着希望,经历过狂热,又被自然规律惩罚,这个兵团沉寂在漫长的冬天之中,在此时,称兵团已经是贬义说法了,毕竟连个连队都算不上了。 没人愿意接手,又处于行政区划的交界处,哪边都不愿意让他们归属。于是只能逐年接收其他兵团不要的,家庭成分复杂有历史遗留问题的知青,使得这里更加不光彩了。 慢慢地,这里人越来越少,凡是有点能耐的都走了,当时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老子有能儿返城,老子无能儿务农,为了能返城,或者调到有前途的地方去,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招工上大学走的就不用说了,那是可望而不可及。光是病退都必须有招儿,家里能搞定医生的就好说了,开个证明,找真有病的人去替拍个片子,有的人甚至故意尿检时候往里头加鸡蛋清以至多几个加号,还有故意往血管里打点什么东西的,以至于血糖居高不下,差点儿成为医学奇迹…… 还真打死过人,也有打成傻子的。 这就导致很长一段时间医院病历开的夸张,并且病得不轻,这就出事儿了,不正常啊,开始严抓,严抓医生又不敢给人开病条了。导致真有病的人去看,想开病退,医生睁着眼睛看着异常检查结果,非说人家没病,健康得很,嘿,你说。 反正现在还留在这儿的人就是那种没一点招儿的,人走不了,那可不得好好待着了,最后连领导都调走了,迟迟没有新的管事儿的调过来。 这也就成了个新鲜事,有领导管着时候他们天天吃不饱饭,干不完活儿,要说在这地大物博的大兴安岭饿肚子也是个奇怪事,冬天是漫长,但一秋的时间储冬,山野物根本吃不完。 刚开始没人管时候他们是恐慌,但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奇怪地发现,粮食吃不完了?他们没法儿有高大的政治目标,只能是,吃饱,穿暖,安全过冬。 所有的政治田重新种上土豆萝卜春小麦,年轻力壮的去伐木,伐木是为了过冬,秋收成为重要任务,采集来的山货兽皮甚至能跟十几公里外的林场工人交换物资,食盐煤油这种他们无法自给的。 每人过年时候还能背回去一大背包的蘑菇榛子甚至还有黄芪人参。 孙大划拉是有机会走的,她亲姐姐是某部队的后勤干事,大忙帮不了,把她换个地方煮饭还是能做到的,这事儿所有人都知道,孙大划拉是大嘴巴,天天往外嚷嚷。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47节 但她不走,说是跟兵团跟这片土地产生深刻的感情啦,其实是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品性,懒蛋一个,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换到别的地方去又有人管着了,一天都不得清闲。早上开早会,晚上还得开学习会,天天自我检讨,想想就累,她觉得自己什么问题都没有。 她还是喜欢现在这种没人管着的生活,尤其是冬天,能起得特别晚,有时候那些人饿得不行了,自己就把早饭做了。 但杨柳来了之后她的生活就发生变化,所以她不留余地想要说服杨柳跟她一样偷懒。 但同时她又有点不希望,因为杨柳做饭真好吃!甚至她就像仓库一样, 整个秋天都在不停地囤东西,孙大划拉已经预计到,她们将会度过一个十分幸福的冬天。 “冬天冷得吓人,你端着一盆水出去,手指头能跟盆冻到一起!你没经历过可不知道……” 孙大划拉对着杨柳侃侃而谈,杨柳真的长了点肉,眼睛就不大得那么突兀吓人了,但还是很腼腆,总是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人。 不过大家都很喜欢她,因为她特别勤劳,做饭也好吃。 “孙姨,谢谢你跟我讲这么多。” 声音也细细的,让人听了就舒坦。 孙大划拉眉开眼笑的,她就喜欢有礼貌的小孩,哪像外面那些人没大没小的,成天给人起外号! “没事,有不懂的你就问我,咱俩是一伙的啊,好好给大家做饭就是咱俩的任务。” 懒人最爱说不用动手的漂亮话。 “孙姨,那孟班长的事情你知道吗,他是哪年来的?” 杨柳搬了个板凳坐到孙大划拉旁边,孙大划拉最喜欢跟人聊天了,哪个人的八卦她都如数家珍。 “他啊……” 孙大划拉的声音小了,然后清了清嗓子又看了眼四周,转过头来小声贴到杨柳耳朵边说。 “他这人邪门,虽然长得不赖吧,但邪得很……” 苍茫的雪原里总是流传着无尽的传说,什么雪挪人啦,暴风雪时候人迷路怎么也走不出来,其实是雪把你路过的树又挪过来了。会唱歌的狍子,迷失方向时害怕,唱歌给自己壮胆,有人回应,激动地跑过去时候见到一只张着嘴笑的狍子。杀死了有灵性的雪白麋鹿,第二天猎人死了,屋前出现脸盆大的蹄子印儿…… 总之,漫长的冬季,单调雷同的景色,以及当地土著人民自古以万物有灵的文化核心,使得这里总给人一种毛毛的感觉,关于这片土地的故事更是说也说不清。 “他是哪年来的?” 杨柳又追问着,孙大划拉讲起来什么鬼怪灵异传说没完,而杨柳对那些不感兴趣。 “早就来了吧,比我还早呢,那时候,你是不知道那时候兵团的规模!在整个大兴安岭那也是赫赫有名……” 人总爱忆往昔。 杨柳松了口气,她就知道是她想多了,怎么会有那么说不通的事情。 “嘶……但以前吧,我觉得他挺不起眼的,就是普通,普通你懂吗,脸都是模糊的,扔人群里也认不出来,奇怪,我怎么对以前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啦……” 孙大划拉说着拍了拍脑袋,她最引以为豪的就是记性,小时候谁欠她两分钱没还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哎呀不管啦,反正是前年,前年冬天时候吧,哎也不是冬天了,但也没开春,伐树时候一棵本来应该迎山倒的树忽然转了方向,砍树你知道的吧,你也见过,倒下来二三十米以内的地都得震一震,几公里外的野鸡啊鸟啊什么的都惊起来,震起来的落叶积雪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这时候这么粗的一根树杈!” 孙大划拉挤眉弄眼地跟杨柳比画着,又拿起旁边的茶缸磕了磕。 “有茶缸口这么粗的树杈子就砸到那孟林脑袋上了!” 孙大划拉像是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一样,深吸了口气。 其实这些年兵团死过的知青不少,砸死的病死的干活累死的,失温冻死的遇上山火烧死的,蜱虫咬了感染森林脑炎多器官衰竭死的……但就在人眼前,看着脑浆都像是被砸出来了的,少。 “反正我们都觉得他肯定是死定了,也没人管我们啊,之前说我们要跟也不哪个连队整合,让原地待命,等了三年也没信儿了。我们只能自给自足,哎你瞧这不也响应了南泥湾精神,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孙大划拉又开始跑题了,但这回杨柳没有制止,她浑身发冷,甚至止不住颤抖。 这儿要比别的地方节气晚得多,甚至六月也会下雪,所以冬天是春天。 “哦,总之他没死,一天天好起来了,甚至人也变了,就是什么事儿都忘了,也理解嘛,那脑浆都像砸出来了……懂得可多了,还带着大家用白桦树皮做箱子拿出去卖,我们还都分着钱了呢……” 孙大划拉又言归正传,神经兮兮地靠近杨柳。 “我觉得他准是死过一回去到阎王殿里了,阎王说他命数不够又给送回来了,或者他其实是别的孤魂野鬼占了……” “孙婶子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 杨柳猛然站起来,孙大划拉的话还没说完。 “哼。” 杨柳走的远了,孙大划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虽然她嘴里吃着人家炒的榛子,但心里还嫌弃,懒人就不喜欢勤快人,勤快人越勤快就显得懒人越懒。 十月初的大兴安岭美得十分夸张,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金黄绛红橙红墨绿的树木蜿蜒如缎带般的河水南飞的群鸟…… 只可惜现在已是十月末,落叶林的叶子凋落殆尽,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透过高大树木疏朗的枝丫,能看到远山的轮廓,山的那面还是山,山的那面还是山。 杨柳紧紧抱着自己,现在已经开始冷了,呼出的气儿都是白的,但她的冷不是身体上的冷。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即使几乎这里的所有人都想逃离,但她一点也不想。她第一次吃这么多东西,那些五颜六色吃了舌头染色的浆果,可以肆无忌惮吃饱的主食,甚至烧火的豆子秸秆上还有因为宽裕懒得认真挑拣剩下的黄豆,经常烧着烧着,就蹦出来一个豆子…… 她喜欢做饭,她常年饥饿,胃里填满温暖的食物就让她幸福地想要流泪,每个人都尊重她,他们用夸张的语气说她做的饭如何如何好吃,还有知青教她认字,有个女知青画了杨柳给她,女知青是杭州来的,她说西湖边上种了很多杨柳…… 甚至她还来了月经,她的□□流血,这开始让她觉得她是一个人了,是一个女人。 甚至她的手腕子也粗了,长了肉,她记得以前好像有个人嫌弃她太瘦,腕子像是一扭就断…… 她连回忆都不要回忆!回忆只会带来痛苦,她就是她,是全新的杨柳! 杨柳觉得脸上湿漉漉的,她擦了一把,然后蹲下身,抱住自己。 然后她发现了一条鱼,一条鱼在草里扑棱。 如果她现在足够冷静,马上就能反应过来不能抓,这是水泡子,因为漫长而严寒的冬季,使得这里的地下有一片天然的冻土屏障。春天的融雪和夏天的降雨被冻土挡住大量聚集,低气温又使得蒸发微乎其微,年复一年日复一月的表面长出来一层又一层的苔藓绿植,而茂密的植被底下藏着的是深不可测是水洼或者泥潭。 混沌的大脑使得杨柳放低了戒备,她想今晚加条鱼也好,配上前段时间采的猴头菇,要储冬,最近每个人都很累,喝点儿鱼汤暖暖身…… 她的脚陷进去,冰冷的泥水像是吸盘一样紧紧箍着她,刺骨的寒意让她刹那惊醒,她猛然抬脚,但根本抬不起来,甚至越陷越深……沼泽!她掉进沼泽里了! 她开始停止挣扎,身体向后仰,增大接触面积,吞噬的速度确实降低了,但并没有停止,好冷啊,身体和心里一样寒冷。这里的天黑的可真早,她看到了辽阔的苍穹,和一队南迁的鹤,它们长得可真美,长长的颈,修长的腿,洁白的羽毛,还有她最羡慕的,那双翅膀。 如果有来生,她再不要当人了,她想当一只自由自在的,飞翔在天空中的鹤…… “怎么又是你?你这人不知道喊吗?就这样等着死?” 有声 音在响,杨柳睁开眼睛,是孟林!此刻她什么都忘了,只有激动、兴奋,她当然想活,要活,没有任何东西是比生命更可贵的! “救我!求求你快救我!……” 杨柳兴奋起来,兴奋使得她又沉了一点。 “哎哎你冷静。” 孟林赶忙制止她。 他伸过来一枝粗壮的树枝,杨柳奋力伸出手,只差一点就能够到了,那树枝又被收回去。 “等等,这次可不能白救你了,杨柳,我再问一次,你是不是认识我,第一次见面时候,你叫我贾什么。” 那根收回的树枝,离杨柳是如此的近,她似乎一抬手就能够到。 她用力闭了下眼睛,张开嘴,说。 第48章 我们年轻时候 “你在找什么?” 秋月把围裙解下来挂到钉钩上, 把糟乱的头发拢了拢,她一早上要割猪草喂猪做饭,还要把中午的饭也做了, 她为了能多拿点工分,现在都在地里吃午饭, 收秋进入收尾阶段了, 不是多忙,但是赚工分的机会随着越来越少了, 靠她一个人,这个冬天, 怕是要饿肚子了。 沈九臣给她送过一次饭,嘴斜眼歪梗着脖子几步一休息歪歪扭扭的, 平常人走半小时的路他走一上午, 送到地儿袋子里的饭菜全洒了, 混成一团, 吃都没法儿吃。 还有路过的小孩朝着他扔石子沙子吐口水, 好像讨厌丑陋怪物是小孩天生的基因, 还有两个男孩故意拿着棍子放沈九臣脚前, 笑嘻嘻地让他跳过去,沈九臣一迈,他们就故意把棍子抬高。 他们是把他当傻子了,那群小孩就是这么捉弄傻子的,那傻子不是核桃沟的,但总转悠到核桃沟。他有个很宝贝的布袋子, 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他总是捧着搂在胸前,乐呵呵地对着布包裹笑。有人说那傻子小时候是被拐过来的, 有人家缺儿子,在大街上看见个利落小孩就心动,相中了,找拐子踩点,喂了迷药就给偷走了,路上醒过来一直哭,怕被发现就又给喂了药,喂多了就傻了。 傻了主家肯定就不要了,人贩子也不要,就随手给扔了,其实送回去也行,但是是坐火车偷来的,送回去车费也要钱呢,就随便扔了。 听说那包裹就是那傻子被偷来时候身上的,不知道真假,他虽然傻,但人不疯,只是傻呵呵对着包裹笑,叫妈妈,有时候还坐在河边洗脸,抹抹头发,他有时候也跟着干活。平时住在另个村的牛棚里,生产队平时给他分点次等的粮食,让耗子磕了只能喂牛的那种,他也不嫌弃,知道自己生火用小锅煮,有时候旁边人看不过也给他点吃的。 反正是活到了这么大,不过他饿急了会偷人家菜,偷了他还会道歉,跟个小孩似的道歉,有人家不在乎那几口的,有人家在乎,生气给他两巴掌,也没别的办法了,能把一个傻子怎么样呢。 那群小孩就把傻子的包裹抢了来回扔着耍那傻子,傻子急得都掉眼泪了,一个劲儿跺脚,嗷嗷喊着,那群小孩就笑。 “傻子说话啦傻子说话啦!” 沈九臣路过看见一回,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有天他也成那傻子了。 他没跟秋月说,跟秋月说也没什么用,只能给她添堵,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只能尽量少给她添麻烦。 但那之后秋月就不让他再送饭了,可能是嫌他笨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的粮食,全洒了。 “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他的病状要比他爹的发展的快不少,这发病才没多久,一边嘴已经合不上了,说话也含糊,一个劲儿往下淌口水,他一个劲儿擦,不想在秋月面前这么狼狈,可惜那边手也管控不好,总是很大劲儿,那边的脸划出来几道血印。 秋月看见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给他缝了新手绢,棉线的,更软的那种。 沈九臣也不敢说,他想找一件衣服,那寡妇是很不吃亏的性格,走时候把家里玻璃砸了,他仅有的那几件衣服也剪花了,是秋月回来才给他缝上。 “你找什么,我给你找。” 秋月过来,把柜盖掀起,这很简单的动作,对于沈九臣来说也太难了,像是要把他压进柜子里去一样。 “我找……褂子,咱俩结婚时候我穿的那件……” 多少年过去了,秋月眯着眼睛想了下。 当时他们结婚时候很穷,说穷得揭不开锅也不为过,她没爹妈,没娘家,就什么都没要。沈九臣把他的拐棍儿卖了,他没牵挂时候花钱挺冲的,赚一点花一点,那拐棍儿是他手头富裕时候买的,挺好的木头。 卖的钱不算少,他全交给秋月了,当时他挺愧疚的,要是早知道能遇到秋月,他不会那么不为以后考虑,什么都拿不出。 秋月拿着钱就哭了,长那么大,她从没收到过这么多钱,从没收到过一个人所有的钱,她拿着钱去县城买了两件衣服,城市里结婚时候都穿的那种衣服。女的是大红的外套,男的是灰色五个扣子的中山装,他们还照了相片,那也是秋月第一次照相,咔嚓一下,光亮眼,晃的秋月害怕,她闭了下眼睛,那张唯一的照片上,秋月是半睁着眼睛的。 仪式对于丑陋贫穷的人来说是一种残忍,即使买了城里人结婚时穿的衣服,但那大红色衬的秋月本就黑黄的皮肤更加黑黄,那妥帖的中山装也让沈九臣因为跛脚而弯曲的脊柱弯曲的更显眼,像两个靠在一起的小丑。 秋月倒是还穿过两次,沈九臣除结婚外一次也没穿过,一直压在箱底,这也就使得那衣服逃脱了被寡妇剪坏的命运。 “找这个做什么?”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48节 秋月都要忘了,拿出来发现当时真舍得买,料子还是不错的。 “秋、秋月,帮我倒茶缸热水。” “那有放凉的凉白开,正好喝。” “要热、热的……” 秋月抬眼看了眼外面的日头,快到上工时候了,她还没喂猪,中午的饭也还没做好。 “秋、秋……” 沈九臣对着秋月笑,满是褶皱的脸上带着讨好,还想说什么,他已经举不起暖壶了。 秋月快速地给他倒了,赶紧转身去外面喂猪,他们今年冬天能不能吃饱,就看这头猪了,除了交公家的她都得拿去跟人换粮食,猪肥一些,换的粮食就多一些。 她也不想看沈九臣的讨好,或者其他什么情绪,她只要保证他们两个吃饱饭,饿不死。她对于沈九臣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的感激,已经在以往的桩桩件件里消耗的所剩无几,仅剩的那些无法支撑沈九臣的任何情绪索求。 她会照顾沈九臣,直至死,但其他的,她无能为力,她根本做不来什么忆往昔,什么坦诚相见,什么抱头痛哭。能做到现在这些,已经是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秋月多点……” 可惜秋月没听见,她的脚已经迈出门槛了,也可能她听见了,但是懒得再伺候,也可能她太忙,谁知道呢。 沈九臣撇了撇嘴,如果他是个小孩,或者是个稚嫩的年轻人,这个动作可能会显得委屈让人心疼,但他只是个衰老的、半个身体失去知觉满脸褶子还有口水从闭不上的嘴角淌下来的——残废人。 所以这个动作就显得格外恶心。 他颤巍着、努力着,保持着平衡握住那茶缸的把,秋月怕他烫到,倒的水很少,想到这沈九臣又开心起来。 可惜这很少热水的茶缸底根本烫不平那陈年的褶皱。 沈九臣愣了一下,一走神,没有知觉那只手就不受控制地掀翻了那茶缸水,滚烫的热水洒出来,因为麻木,连疼痛也慢了半拍。 完了,又给秋月添麻烦了,他手忙脚乱地擦,手上烫出水泡来他好像也没感受到。 收拾着收拾着,他的一只脚又绊到另一只脚上,他用力抓住炕沿,甚至砖头上都被抓 出来一道痕,他不想再发出响声来惹秋月烦了。 趴在地上时,他发现地上有水滴往下掉,颤抖着摸了摸脸,才发现是眼泪。 人老了也有眼泪吗,那么浑浊的眼窝里,眼泪会是清澈的吗。 “你真是个废物。” 沈九臣自言自语。 “没事儿你这个废物马上就……” 后面的字含糊不清,他的嘴里总是控制不住源源不断往出涌黏稠的拉成丝的口水。 他慢慢站起来,然后笨拙的把那件中山装套到身上,一只手已经伸不开了,团着像个鸡爪一样,不知道钩住了什么,费了很大劲,系扣子更是麻烦事儿,他弄了好半天,像年幼时候第一次学穿衣服一样。 对着镜子笑呵呵又含糊不清地说。 “不、不错嘛沈九臣……” 不错料子的中山装,他穿起来还是那么的不得体,这种不得体曾经让他很羞耻,把这件衣服紧紧压到了箱底儿,直到今天,才又拿出来。 外屋传来叮当的碗筷声音,沈九臣又理了理扣子,撩开门帘想要出去,竟然有些害羞。 “秋月,你看衣服没小……” “午饭给你放锅里了,中午记得吃,吃不完的拿出来别放锅里,不然晚上酸了。” 秋月匆匆交代,背上装着饭盒的布兜子就往村头赶,提醒上工的喇叭声已经响了,她脚步很急促,她的每一天都很急促。 沈九臣急忙掀开门帘,可是秋月的身影已经远了,她没能看他一眼,看一眼他现在穿这件衣服的样子。 想到了什么,他又赶紧拖着半边身子凑到玻璃前。 贪婪地看着秋月,直到秋月拐了个弯,再也瞧不见她的身影。 沈九臣瘫坐在地上,他现在做点什么都费劲,仰着头,呆呆望着房顶。 “刚运过来一车粪现在没人有空卸,你们妇女这边有人想去卸吗?” 午休时候,大家伙都坐在树底下乘凉吃饭,有的吃完了帽子遮在脸上躺地上睡觉。秋月手不好,比别人慢一点,她刚吃上饭,还没来得及把脸上的汗擦一擦,糊着眼睛都火辣辣的,但听着生产队长的话,她赶紧把手举的高高的。 “队长,我!我!” 卸粪的工分要比在地里高点儿,早完成还能回家绣花,只是她刚吃上饭,就匆忙地扒拉了几下。 “秋月婶子,你行吗……” 那生产队长有点儿不信,卸粪对手劲要求很大的,但想到她家的情况也理解,再说这种脏活儿,不是有困难的人一般也不干呀。 秋月赶忙跟在生产队长身后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左眼皮一直跳,她有点不安地摁了一下。 “九臣,看不出来啊,风姿不减当年啊!你不说,这衣服棒!谁能分清你今年是不是二十岁!” 村口的大杨树底下,沈九臣拄着拐棍儿歪扭的站着,坐在小石头桌旁边打牌的几个人调笑着,秋收尾巴了,家里劳动力多不愁工时,或者上了年纪的就不出工了,休息着等着歇冬了,也有照看小孩的姥姥奶奶的,推着木头小车,那种小车都是旧的不能再旧,指不定推大了几个小孩的。 有个小孩正长牙呢,牙床子痒痒,到处乱咬,唾沫拉得老长,小小的白牙花露出来一点尖尖。 “九臣啊,你看你跟小孩一样,还流哈喇子呢!” 又笑,大家一起笑,沈九臣也跟着笑,笑得都要直不起腰,像是要过去一样。 也不是故意给他难堪,这么多年大家都不怎么看得上他,说话没什么客气的,以前是沈九臣不说话不搭理人,要是跟现在一样站当街找人拉家常,人家一样调侃他。 但要说有多坏心,那应该也没有,人面对比自己惨不少的人是很难生出坏心的,这样人的存在通常让别人感到更加幸福。 哎,今年收成不好。 你看那沈九臣!年纪没多大呢,瘫了,以后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了! 哎,养了一年的猪临年头病死了。 你看那沈九臣!年纪没多大呢,瘫了,以后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了! 哎,儿子不干景儿,整天游手好闲。 你看那沈九臣!年纪没多大呢,瘫了,以后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了! …… “九臣啊,你遇着秋月这样的媳妇儿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哦,这样好的福气怎么没让我遇上呢……” 有人嘴里磨叨着,他媳妇特别泼辣,老娘都被撵出去,日子不好过。 “是,秋、秋月好,对我好。” 沈九臣想竖起手指,但竖不起来,只能憨憨笑着。 围着乘凉的人又三言两语地夸着秋月,秋月确实是个好人,善良,勤快,还不计前嫌,找不出来一点儿短板。 “再好怎样,以前不还是个唱戏的?” 有个掉了门牙的老大爷接腔儿,他嘴巴挺坏的,不过记恨的还是秋月跟沈九臣分开那会儿,他去找秋月问要不要搭伙儿过日子,他媳妇死得早,后来也没找上。 秋月拒绝了,说想自己一个人过,他就记恨上了。 现在整天说风凉话。 确实,虽然新中国已经成立好些年了,但那么多年的社会等级观念依然会有残留,在以前,戏子是被归为下九流的,社会地位很低,再加上戏班子戏团一般都是江湖班子,男男女女混住在一起,指不定发生过什么,那种唱情情爱爱,在台上得跟别的演员打情骂俏眉来眼去的就更说不好了。 “唱戏的怎么了唱戏的?人家可是会唱革命样板戏的,以前开会时候没少唱,那是咱们党思想宣传工作的文艺战士!怎么,你对我们的文艺战士哪里不满吗?” 看小孙子的奶奶抱不平了,她最膈应这种嘴巴臭的人了。 这顶大帽子可没人敢领,那老大爷讪讪笑着。 他不敢惹脾气冲的,就又把火气撒到沈九臣身上。 “哦,跟你睡一被窝儿的会唱得很,那你会吗?你有什么绝活,也演绎演绎,正好大家伙都无聊呢。” “我现、现在累,你过会儿,后半晌,去我家,我唱给你听。” 沈九臣短短一句话说得很费劲,断了好几次才好不容易说完,这让那缺牙老大爷心里可舒爽了,那秋月不是要自己一个人过不搭理他吗,现在好了吧,得伺候这个瘫痪子一辈子!该不该!要是跟了他过,现在也轮不着她伺候呀。 他心里美滋滋,嘴上就答应了。 “行,后半晌我就去,说好了啊,你可得唱给我听,开开眼界。” 那老大爷笑,笑起来时候脸上褶子都堆在一起。 沈九臣待了没一会儿就得回去,时间久了他累得站不住,得躺着,看着他一点点往家的方向挪,有人心里不是滋味,有人觉得很爽快,也有人害怕,要是自己以后老了也这样,能有人管自己吗? 沈九臣人没影儿了,村口的大杨树底下又换了话题,这棵大杨树下,永远都不缺新的话题。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沈九臣哼着,唱着,心里美着。 离家越来越近,他脸上挂着笑,只不过歪着嘴,不太美观,那料子不错的中山装又显得人格外滑稽。 他含糊不清的声音乍一听让人分辨不出是什么。 后半晌很快到了,缺牙老大爷乐呵呵地过去,他心里快活,脚步轻松,在沈九臣家里多待一会儿,要是能碰上秋月下工就更好了,让她分辨分辨她自己有多有眼无珠,这回就算沈九臣死了,他还看不上她了呢! 心底想到爽快地方,他呵呵乐起来,一到大门口,就嚷着。 “九臣啊,说好了啊,我可是来听你唱戏来了。” 没人应他,他也不在乎,径直往屋里走。 这院子打理得挺干净的嘛,他在心里点评。 要是她这么能干,求着他一起过日子的话也不是不行。 抱着这样愉悦的心思,他推开门迈进屋里去。 “九臣啊,我可……” “啊啊啊啊啊!死人啦死人啦!” 极度的惊慌让他头晕眼花,一股气儿往脑门儿上涌,加上年纪大了,一转身,一迈腿,一下子就让门框给绊倒了。 砰—— 直接飞着摔了出去,脸着地,剩下那几颗门牙也惨遭殃。 第49章 你死了我也哭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49节 “啊啊啊啊——” 明明还隔了好几间房子, 但那嘶哑浑浊又剧烈的不同哭声确实极具穿透性,穿透了石头瓦房直直塞到人耳朵里,再加上入了秋草木枯黄, 天是黄土一样的灰蒙蒙,让人觉得几分凄凉。 已经哭了几天了, 今天出殡, 是重要节点,哭得更悲壮, 更有节奏,更具戏剧张力。 沈铁康一早上就去帮忙了, 沈妙真没去,因为她妈给她算了算, 说她也不什么相冲, 反正不让她去, 贾亦方自然也就不去了。 “他有这么多亲属吗?” 贾亦方无奈地摁了摁耳朵, 他对声音本来就敏感, 这种哭声让他心烦头疼, 忍不住皱眉。 “当然没有啦, 这是习俗。” 沈妙真正咬着嘴唇背英语单词,她把星期几的英文读音串成了一首歌,这样好背多了,默写之前先把第一个大写字母立在那,然后跟着印象一点点往上填,这样就准确多了。 她手边还有一本英文字典, 对于沈妙真这种初学者来说其实没有必要,因为英语成绩所占比很低,她拿到一些基础分数够用就行, 但贾亦方还是熬了一个星期的夜,把钟墨林那本英汉小词典给抄下来了,不然他总会借着这个由头找沈妙真。 沈妙真知道自己还没到需要查单词的时候,毕竟那薄薄几页她背下来都费劲,但学习很艰难的时候就不自觉想,要是有字典就好了,有字典肯定背的更快。 所以贾亦方给她抄,她也是满心欣喜,不过也心疼,贾亦方抄完后仰到炕上就开始睡觉,黑眼圈都快要拉到嘴巴边了。 “你死了我也得这样哭,我肯定比他们哭得还大声,还惨呢。” 沈妙真脑子很忙,都用来学习了,所以说话就一点脑袋不用。 贾亦方没搭腔,她才发现自己说话真难听,抬头发现贾亦方正皱着眉头看她,他本来睡眠就不好,前两天又熬夜抄字典,脸上气色很不好,冰冷又苍白,不过当然也是好看的,美丽的人憔悴也是别样的美。 “不是不是。” 沈妙真抬起手做投降状。 她学习也刻苦,但她学累了就得吃,最近反而更馋了,刘秀英留着过冬过年吃的东西让她偷着顺走不少,还把自己吃胖了两斤。熬夜也是熬到十一二点就是极限,再熬就死活睁不开眼睛,有一回还差点儿没把头发点着。 所以她气色还真不错,脸蛋儿那是鲜红透亮,整个人精气神儿跟高粱地里挂了露珠的叶儿似的。 “是我死了你也得这样哭,谁家死人都会这样哭的,还有专门哭丧的呢。” 沈妙真有时候说话是真不过脑子。 砰—— 贾亦方手里拿的那本书被他狠狠摔到桌子上,把沈妙真吓一激灵,被英语单词搞得都是浆糊的脑子也清醒了,呸呸呸她又乱说话,要让刘秀英听见准得拧她耳朵! 贾亦方很少发脾气,他生气一般也是生闷气,跟驴一样,沈妙真又心大,有时候他生气了她都分辨不出来,但这回看出来了。 她也有点不高兴了。 “我就随便乱说的嘛……” “不行,这种话不能说。” 沈妙真语塞了,低着头瞪了地上一眼,撇了撇嘴。 “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真是的,我以后不说话啦,我是哑巴。” 沈妙真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不过一点重劲儿也没舍得用。 又盘着腿坐在炕桌前背单词,不过这会儿有点心不在焉了,她小声默读着,悄悄抬了抬眼皮,看贾亦方还生不生气。 发现贾亦方正弯着腰,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自己胸口,好像很痛苦的模样。 “哎哎!你没事儿吧!” 沈妙真吓死了,一骨碌就跑地上去了,连鞋都顾不上穿,去瞧贾亦方,一低头,发现贾亦方脸上都是眼泪! 她着急地就要跑出去喊人,还没迈出门呢,就让贾亦方抓住胳膊了。 “没事……我就是忽然心口疼,缓一缓就好了。” 贾亦方靠着被子歪躺着,沈妙真着急地忙前忙后,还要把罐头打开喂给他吃,她那两罐蜂蜜背了好几个集才好不容易卖出去,抠抠搜搜的买了瓶水果罐头,说留到重要时候吃,比如那个好消息真正公布时候。 “得了,我现在吃了你下回吵架再让我吐出来。” “瞎说,我哪是那样人!” “对,你不是,我是。” 贾亦方还有心思开玩笑,沈妙真真的急死了。 “你真的没事吗?你要是生病了咱们就去看医生,把攒的那些钱都花光了也没事儿,反正不一定能考上……” “没事儿,可能最近太累了。” 贾亦方气色好像好一点儿了,但沈妙真也分辨不大出来,因为他一直都好白的,不过嘴唇有色了,应该就没事儿了吧。 贾亦方静静地看着沈妙真翻课本,背书,他其实也说不出刚才怎么回事,只是一瞬间脑袋发白,一种尖锐的疼痛从心□□炸出来,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 “明天我要给你请假,你不能去上工了,在家好好睡一觉,反正我们今年工分很富裕的。” 沈妙真喃喃自语着,但还是忍不住跟贾亦方八卦。 神秘兮兮地说。 “你知道吗,二叔是用左手咔嚓的。” “左手怎么了吗?” 贾亦方双手枕在脑后,跟沈妙真聊天。 “左手力气是会越来越大的,不过我也不知道啊,我都是听别人说的。” 意思是如果右手抹脖子自杀,一般碰着肉疼了就停下了,死不了人,左手是越疼越使劲儿,一下子就喷出血来,人就死了。 “还有,他们说他死之前是把自己的被褥都整理好了,摊开在地上,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他是趴着的姿势,连血都没喷出来多少,收拾起来可省事儿了呢。” “哎,他是坏人,恶人,欺负秋月婶子,但他就这样死了,让人心里也有点难受。他小时候还给过我糖呢,带夹心的,那会儿秋月婶子还没来,拜年时候一起玩的伙伴儿都不去他家拜年,说他是瘸子,不吉利,初一拜了这样人一年没有好兆头,谁家都热热闹闹,就他家冷冷清清。我觉得他有点可怜,就去拜年了。发现他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炕上放着一小碟糖,摆得整整齐齐的,他见有人去,高兴,给我塞一大把,我那么大的兜,都满了……” 沈妙真回忆起来有点难受,但其实她心底也觉得,他死的真是刚好,没给秋月婶子添麻烦。挑的时候也好,趁着秋月婶子上工时候,中午还出去溜达,在大杨树底下跟人拉家常,一起夸了秋月婶子人好,能干,一点没给他气受。 就算死时候也把被褥什么的铺好了,血都没流出来多少。 但他以前干的事儿,也是真坏,哎。 “哎。” 沈妙真叹了口气。 她又想起来她问秋月婶子那句话,你回去伺候他是因为你还爱他吗。 “贾亦方,你爱我吗?” 沈妙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兴致勃勃问贾亦方。 贾亦方没说话,沈妙真撇了撇嘴,也是,那都是离她们农村人很遥远的东西。 “爱。” 过了得有好几分钟,贾亦方才说,那时沈妙真都已经把新单词抄写五遍了。 “真的?!那我也爱你!” 沈妙真扑过去,心里好高兴。 她的爱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因为你爱我,所以我也爱你。 贾亦方是认真思考的,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他甚至对于所有情绪都很模糊,所有人都是可有可无,但沈妙真不是,如果给世界上的所有人分类,那就是沈妙真,和除沈妙真以外的其他人。 所以他推算出,他是爱沈妙真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爱我的?” 贾亦方问。 这把沈妙真难住了,她不知道能不能分辨出来,皱着眉头思考。 “我从摔破脑袋那次开始爱你的。” “啊!才这么点时间!” 沈妙真不高兴了,那才多久啊,没准儿还没屋顶上的蜘蛛活的时间长呢。 蜘蛛每天都孜孜不倦地网蚊子,沈妙真用鸡毛掸子收拾屋子时候会特意空出那块儿,它 们已经和平共处良久。 “我可比你早得多了,你还不会算五加六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沈妙真纯胡说八道,那时候沈妙真觉得贾亦方比大肥猪还笨,过年应该宰贾亦方而不是宰猪,因为他还偷偷把鼻涕往课桌底下抹,恶心死了。 “行,那我从上辈子就开始喜欢你了,你满意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贾亦方又生气了,沈妙真觉得今天的贾亦方真是跟鼓肚子□□一样爱生气。 ----------------------- 作者有话说:真服气,最后那句是鼓肚子□□,不知道□□是什么敏感词汇,有什么可屏蔽的 第50章 黎明前夕 “小贾, 抬头,妙真又来找你了啊,这结婚都多久了, 感情还这么好?” 旁边的人见着沈妙真在地头张望调笑着对贾亦方说。 贾亦方礼貌笑了笑没搭腔,他在打谷场干活儿, 风把糠皮吹走, 也吹了他一脸的灰,他从兜里掏出来手绢擦了擦脸, 手绢马上就变成深色的了。 已经入了秋,不远处就是一片白茫茫的芦苇, 贾亦方穿的很单薄,但即使这样, 也出了一身的汗, 没办法, 这活儿实在是费力气。 “怎么又来了。” 贾亦方接过沈妙真手里的水壶, 里面装的是蜂蜜水, 甜津津的, 解渴又补充体力。 “废话, 你再装模作样看我不拧你!” “别着急,消息传到这儿得晚一些。” “不急,我怎么不急!这是能不急的事情吗!我、我……” 沈妙真急的都要转圈了,脚尖搓着地上的一块儿土坷垃,又“咚”一下地踢飞出去。 “反正如果你是耍我的,我一定让你好看!”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50节 沈妙真气势汹汹威胁贾亦方一通又急匆匆跑回去干活儿, 今天她已经这样来来回回跑好几回了,她是趁着休息时候跑过来的,不能待太久, 离这天越近,她的心里就越惶恐,因为贾亦方说今天中央就会宣布恢复高考的消息。 沈妙真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天气很沉闷,天空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红,像是挡了层很厚的布,太阳透不过来,红得有些瘆人,空气里也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土腥味儿。 反正不是好天气,沈妙真把铁锨踩进土里,向上挖,一连串的土豆就拽了出来,她在心底默默拼写了一下土豆的英文单词。 不恢复就不恢复吧,反正她还年轻,大不了等到八十岁,沈妙真心想。 吱嘎—— 老式的门被推开,袁清站进来,他个子不高不矮,但因为总低头,显得佝偻,不算板正。 “小袁同志啊,来来,进进,坐坐。” 村干部伸出手笑着邀请袁清,他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露出黄黄的门牙。 堂屋的光线不算好,玻璃上都积了一层土黄色的灰尘,这里黄土多,夏天时候绿着还好,一入了秋就显得荒凉,再加上天阴,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村干部家里没通电,因为当时电线不够,他说要起表率作用,就把自己家摘出去了,还点着一盏很暗的煤油灯,照着他浑浊的眼睛。 黑漆漆的桌子上积攒着不知道多少年多少辈的脏污,用指甲挠一下应该就是一层厚厚的污泥,桌上放着一小碟花生米,和一瓶白酒,他已经喝得满脸酒气。 这样一间看起来贫穷又逼仄的民房里,暗地里装了不知道多少上海货。 可怜袁清以前真以为他是好人。 “崔主任,那件事怎么样了。” 袁清没坐,只是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站在一边,他虽然是个小小的村干部,但仍然喜欢别人这样称呼他。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头那政策一天一变,公社的文件每回一下来我马上就拿给你……” “你上回说,等秋收结束就行。” 崔主任啪嗒啪嗒抽了两口旱烟,透过浑浊的烟雾,看不清他沟壑纵横的脸。 “你上上回说,等公社里王主任来考察就行……” 啪嗒—— 村干部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敲到了桌子上,他粗粝的手指早就被熏得焦黄了。 “那不是王主任不满意吗。” “哪不满意?” 袁清以往总是温顺的,听话的,今天格外咄咄逼人,村干部有点没耐心了,音量调高了。 “哪不满意你自己还不清楚?你家庭什么成分?能走的那些人是什么成分?知不知道因为替你说话我担多少责!……” 他的声音很高,这对他来说是个很难得的机会,虽然是个村干部,但因为各种原因在核桃沟他极少有这种趾高气扬的机会,他能当上这个干部都是走了狗屎运呢。 然后又低下来,从扫帚上头扯下来一根高粱秆的细篾开始剔牙。 又开始语重心长。 他长着一副十分老实,老实到甚至有些懦弱的面孔,在村里做不了什么大主儿,甚至谁家跟谁家发生矛盾了,他去调解都没人听他的。 但就算遭受白眼没人听他的他也是笑眯眯的,没人知道他心底的愤恨。 “小袁啊,我知道你不容易,从那么远地方过来,我看见你跟看见自己孩子一样,我也在努力啊,就说我是不是尽量给你调到轻松地方上工了?多少人跟我争取这个机会呢……还有你那份思想报告我看了,还是不行,不够深刻,没有从源头上认识到你……你那什么叔叔的错误!……这样吧,你再回去改改,下个月,下个月我想想办法,给你搞个名额……” “请问是哪里不够深刻?” 一模一样的思想报告,他上次交的是一模一样的思想报告,这个人根本没看,不,他连字都不一定认识,可笑,多么可笑。 对他来说做检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自从风暴以来,无数个场景,无数个名头,他不知道面对着多少人做过检讨,检讨着一个他只在很小时候见过几面,有着极其细微血缘关系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叔叔。 精神上的折辱,身体上的摧残,他把自己抽离出来,用一个高高在上的视角注视着地上的一切,他仇恨着这一切,但他的仇恨似乎只能滋生懦弱,他像只耗子一样,想要祈求别人的怜悯或者庇佑。 砰—— 厚厚的手掌拍到了桌子上。 “袁清!你怎么回事!” 名字像是诅咒,是啊,他不是别的人,他是袁清,袁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马上低下头,怯懦着开始道歉。 “崔主任对不起……” 他断了条腿儿的不合眼的眼镜,使得他十分搞笑。 袁清是应该低人一等的。 对的,就是这样。 不知道有多少人打过他,揍过他,朝他吐过口水,他爹是反动派,他就是反动派的狗崽子。他在人群中看着他父亲被人踢了一脚,“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跳起来踢的那人是他父亲带的医学生,前天还在他家吃过饭。 然后他母亲就对他说,别人打你左脸,你要笑着把右脸也伸过去,别争别辩,好好活着。 要好好活着,就要把尊严阉割掉,他一直牢记。 “崔主任对不起……您上回说的,公社里王主任家儿子 成家,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袁清哆哆嗦嗦从兜里掏出来一卷纸币,看起来很多,但其实面值很低,但也是他妈在冷饮厂冷库帮工得的,她的关节炎很严重,但舍不得去医院,现在冬天要到了,她连这份微薄的工作也要失去。 “哧——” 这是一笔小数目,但对于核桃沟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可惜崔主任的胃口已经被喂大了,断看不上这一点儿。 他用手指头夹住这一卷钱。 “你有心了,但你知道我们这儿不兴这一套的。” 袁清知道,这时他就要表决心表忠心了,可是,他今天真的很累。 他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那卷毛票,妈妈的信上说,他父亲病得更重了。 “咳咳——” 粗哑哑的声音从对面人喉咙里挤出来,袁清从恍惚中回过神。 “我知道我知道……但崔主任您一定收下……” 袁清用几乎哀求的语气求着他收下,他这才心满意足。 “你也知道,公社里办事都讲究人情,那烟那酒,你以为都我一个人享用啦,我有那好命?说实话,我个人还给你垫了不少呢!……” 崔主任笑着,笑着,从没刷过牙的嘴里喷出阵阵恶臭。 “呃——” 他又打了个嗝,手指头敲了敲桌子。 “哎,小袁啊,你也看见了,今天这家里就我一个人,还不是你嫂子,生急病了,你也知道我干工作什么样儿,到今天了这电还没通上呢……手头没钱,队里也支不出来,你看你能不能……下个月开了支一定还你。” “多少?” 崔主任比了个数。 “可我一分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所有的能给的都给你了,我姐的工资很低要养好几个人……她气得要跟我断绝关系……” 袁清低着头喃喃着,像是跟崔主任解释,也像是自言自语。 “嘿,小袁啊……你这人可不诚实,你姐怎么可能没钱,她唬你呢,你家里可是上海,多大的城市啊,这点钱对你们来说还算钱……” 袁清不说话,不搭腔,沉默在蔓延。 “哎!” 村干部叹了口气,又像是无能为力地拍了拍大腿。 “这样吧,你有多少先给多少,剩下的打个欠条,你看怎么样?” 袁清依旧不说话,没像平时一样妥协。 “我知道你也难,但我更难啊,你想想,我回回去公社都要因为你这事儿跑关系,挨了多少冷眼你那是不知道的……但我得到一个最新消息,就在最近,一定有大动作!你放心,不论什么大动作我一定第一个想到你把你送回去!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 村干部忽然又变得很温和,甚至还拍了拍袁清的肩膀,很亲热地同他讲,他们有缘,以后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以后回城了也记得常来看看。 然后让袁清接他递过去的纸笔。 啪—— 纸掉到了地上,咕噜咕噜滚下去。 他肯定是不会捡的,袁清就蹲下身,几乎以一种跪下去的姿势。 他看见。 他看见崔主任垫桌脚的那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这本书曾陪他度过无数个被欺辱的夜晚,他渴望有一天他在这生命的熔炉里也能被煅炼成钢铁。 是他的,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了,这是事实,钱、食物、手表……甚至他包着书皮不舍得借给任何人的书,他全部都给崔主任了,他总觉得,他交出去的越多,那他离那个目标就越近,他会回去,他就要回去了。 “你为什么用这本书垫桌脚?” “你说啥?” 村干部有点不高兴了,他还抬着手举着纸笔呢。 “你为什么要用这本书垫桌脚!” 袁清把那书扯出来,那书在桌腿日复一日的摩擦中已经磨烂了,还带着饭菜的油渍,潮黄的泥浆,甚至还有一股尿臊味,扉页上他写的那句话,早已晕染掉,只剩下很淡的蓝色墨水痕迹。 崔主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十分不高兴,袁清竟然用这种质问的语气跟他说话! “我垫桌脚怎么了垫桌脚!要不是让我孙儿尿上了我还卷烟抽引火用呢!一本子破书你有什么可嚷嚷的!” “这不是破书这不是破书这不是破书!我说,这不是破书!” 袁清第一次站直了身,他恶狠狠盯着村干部,因为常年戴着不合眼的眼镜,他的斜眼已经很严重了,盯着人时候眼珠都是歪的,他的脖子脸也通红,脖颈上的青筋像是要跳出来一样,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 砰—— “你反了你了!” 村干部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酒盅里的酒摇摇晃晃地撒了一桌子,屋子里开始弥漫一股很纯净的高粱酒味道,像是要把人醺醉一样。 他知晓这时候绝对不能让袁清压制住,训人,就跟训牲口一样,是绝不能让它压在你头上,一次也不行,不然以后你次次处于低位,袁清这样一个源源不断的金口袋,他可不想弄丢了。 “你以为我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你好!这些破书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多挣工分!改造了这么多年你身上还带着阶级烙印!你看你根本没跟反动阶级划清界限,你还差得远呢!你太让我失望了你!——”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51节 “闭嘴闭嘴闭嘴!我让你闭嘴!” 袁清紧紧地握住那本书,像是要握进他的血肉里一样,他的指关节白的像透明一样,脸也白的吓人,浑身是一种剧烈的颤抖。 这间逼仄的、肮脏的、熟悉的土坯房开始坍塌,屋顶变得很矮,墙壁变得很窄,一点点向他挤压过来,空气则是变成实质化的灰尘,黏稠向鼻腔里涌进来,他徒劳地张大嘴巴。 像一条鱼。 “啊啊啊啊啊!我让你闭嘴!闭嘴!闭嘴!” 砰—— 酒瓶被扔到墙上,更浓烈的酒味迅速弥漫开来,这逼仄的空间,更让人沉醉了。 “袁清!你能耐什么能耐!实话告诉你吧!就你这种成分!下辈子你都回不了城!” “我的钱!我的表!还我,都还给我!我爸生病了他病得要死了……” “什么表什么钱!谁拿你的东西了!我告诉你你少血口喷人!你这种成分的人,我看你病得严重好心把你调到轻松点的岗位,但你是一点儿不懂感恩!反而还污蔑干部,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你承担得起责任吗!……” …… 袁清站在河边,他觉得一切都是如此的虚假,甚至连他也是虚假的,他是真的活着的吗,或者说他其实早就死了。 只有深秋的芦苇,风吹过,发出唰唰的声响,在风中飘啊摇啊晃啊,无依无靠,无声无息。 袁清慢慢地撕着手里的书,再高高的扔到天上去,纸屑慢慢的飘落到毛茸茸的芦花上,那芦花是多么的繁盛啊,那芦花是多么的漂亮啊,真像漫天撒着的白纸钱。 “哈哈哈哈——” 袁清忽然笑起来,他向知青宿舍走去,他的头脑从没像现在这样清醒过,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甚至想明白了一直以来他为什么如此憎恶钟墨林,明明他们是一样的人,都背负着家庭的原罪,是相同的命运共同体,所以他们应该同病相怜,应该被人欺辱,应该夹起尾巴做人,应该暗地取暖,应该共同咒骂制度。可钟墨林却背叛了他,钟墨林干活儿积极乐于出风头,搞夜校教人认字挖渠做什么创造,把家里寄来的东西分给村里人吃,他还种植新的秧苗…… 哈哈哈,但是他都失败了,甚至最后一次是败在他手里的!那天晚上他用铁片插进土里,戳断那些秧苗的根,他的心底是如此的畅快。 钟墨林向那些人献媚是因为他早就弄清了游戏规则,但他却从没向他说过!开始时他小心翼翼想要跟钟墨林搭伙,因为他们是如此的相似,但钟墨林却拒绝了他!他说他们各自保重。 哈、哈,到现在他不是也走不了!袁清心里 痛快起来。明明是一样的出身,明明是相同的境遇,为什么他们天差地别!钟墨林背叛了他! 这种对同伴的仇恨支撑着袁清,那时他反而对崔主任没有恨,因为崔主任是如此卑劣的,粗鄙的,是永远在这个破败贫穷的小山沟的…… 此刻,他的头脑清晰起来。 而清醒才是最大的痛苦,他抬起头,看了看房梁上挂着床单。 咚—— 椅子倒地的声音。 —— “高考!恢复高考了!中央说恢复高考了!” 农具被扔下,以往矛盾再大的知青也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战栗,狂喜,不可置信,眼泪从指缝间奔涌而出,他们拼命地摇晃,他们语无伦次。 “快!快回宿舍给家里写信!要邮书要邮教辅材料要……” 他们如同出了笼的小鸟一样向知青宿舍奔去。 阳光终于穿透厚厚的云层,很柔和的把哗啦啦的河水照得银光点点。 “高校招生将废除……采取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方式……招生对象包括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政审将主要看本人政治表现……纠正以往唯成分论倾向……为广大可教育好的子女……” 生产队的大喇叭里在孜孜不倦地播放着那则新闻消息,那群人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们恨不得长了翅膀直接飞回去! 吱嘎—— 推开知青宿舍的门。 出现在眼前的,是两条悬着的腿。 第51章 痛苦 人死了, 和他相关的一切都会慢慢消失。 袁清应该非常、非常讨厌这里。 沈妙真这样想。 但是他却要永远留在这里了,西山坡上新起了一个小土包,那里长着很多很多杏树, 春天白粉白粉一片,斜风远远地把落下来的花瓣儿吹到大河里去, 花瓣儿沿着河飘啊飘, 路过一群鸭子,鸭子扑棱扑棱翅膀, 嘎嘎着上了岸,总有人悄悄跟在鸭屁股后面等着捡鸭蛋。春末夏初, 就变成一片青绿了,小小的杏子半个手指肚大, 酸得人脸皱到一起, 但那也好吃。夏天就不能吃了, 因为这是山杏, 山杏粗糙酸涩, 杏仁也是苦的, 要到秋天, 砸开过几遍水剥了内皮腌成咸菜来吃。 核桃沟的人都有自己的坟地,哪家在哪片儿,分得清清楚楚,过年烧纸时候都要在墓碑前画个圈儿呢,怕别的什么人来偷,让人占了便宜, 就更不会让袁清的尸体埋到自己家呀,那也不能让尸体就那样摆着呦,虽然现在天冷了, 放两天臭不了,那放着也不是法子,毕竟是横死的。再说了,上面派过来调查的人一个劲儿地让快点埋。 他也没有棺材,知青点的人连夜上山砍树伐木给赶着做出来一副,很粗糙,表面还带着毛刺呢,也不说拿砂纸磨一磨。 拿砂纸磨一磨,这时候也只有沈妙真还有这种奇怪的想法了。 匆匆就葬到了西山坡上,西山坡位置高,能看着一整个核桃沟的面貌,沈妙真觉得袁清肯定恨死核桃沟了,他才不想睡在这儿。 沈妙真觉得应该埋到山那头去,背过核桃沟,离核桃沟远远的,离人也远远的,但不是她抬棺,她说话也不管用,没人会听她的。 知青非正常死亡可不是小事儿,其中自杀又是最出问题的名头,为什么自杀,是不是对政策不满?是不是不愿意下乡?总之处理起来很棘手,上报的是病故,又让人一定在袁清家人来之前处理好袁清的尸体,下葬,甚至连生前遗物也要一并烧掉,大概是借了肺结核或者什么传染病的名号,总之他们做什么事情都是一定有个理所当然的名号的。 据说袁清留下来一封血书,那上面的内容……没一个人敢转述,村里还来了民兵连,巡视了好几天,那些知青接连几天被盘问,就因为跟袁清借了几次书,贾亦方也被“请”去盘问了几回,甚至有次还是晚上十一二点时候。 这时候没有人敢说什么,毕竟所有人的关系都在这,千万不要以为恢复高考就万事大吉,怎么报名,有没有资格报名,怎么考,去哪考,听说还有体检,那体检标准又是什么,唯成分论真的变成历史了吗,还是有成分但不唯成分论…… 所有人咬紧牙关,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沈妙真也是其中一员。 你真是一个窝囊废,胆小鬼。 人群中的沈妙真这样对自己说,她唾弃自己。 袁清的姐姐跪坐在坟前,低着头,人群挡住了沈妙真的视线,她不知道她有没有落泪,听他们说她是个文化人,是老师,上海的老师,人们对遥远城市的人总带着一种好奇与幻想,所以即使是个不那么吉利的事情,还是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真惨呦,听说烧得干干净净,没多久就来了一群背枪的把知青宿舍围上搜了个底朝天,听说、听说他那封血书写的大逆不道……质问,质问什么哎呦我可不敢说……” “听说就剩下个洗脸的铁盆子没烧,以为是旁的知青的,哎不对,不是铁的,铝的,还带好大个坑……” 周围人窃窃私语,跪坐在坟前的妇女从坟头抓了把土放到一个陶罐里,她看起来真是好劳累憔悴,一点也不像个高级知识分子,没有知识分子的体面与金贵。 她站起身,看了看,走了,背着那个装着袁清坟头土的包裹,身边跟着护送她的是县里的领导,村里人都不清楚那血书上写了什么,但一定是大事,大事才会惊动这么多的大人物。 事情发展得特别快,村干部被抓起来,公社里相关的人也被撤职查办,核桃沟马上就要选下一任村干部,沈妙真一点也不感兴趣是谁,反正一定会是姓崔的。 “手表!袁清姐姐,我之前听袁清说,他手表借给村干部开会看时间用,知青点着火把别的都烧了,那借出去的手表应该没烧着,你去县里问问,最起码……最起码能留个念想……” 护送着要走出村子了,那辆专门来送的吉普车安静停在村口,沈妙真最后还是没忍住,快步追上去跟袁清姐姐说。 “谢谢。” 她道一声谢谢,但是没抬头,她似乎从来到这儿就一直低着头,沈妙真的眼神特别好,她看到有眼泪落到土里,不知道有没有溅起一点点灰尘,陌生的、遥远的眼泪,溅落在核桃沟的土地上。 一个人,就这样没了。 一块手表涉及不了什么机密,但要是不主动说,也没人会专门提起来。 于是袁清姐姐带走了袁清唯一的遗物,一块英纳格手表。 同时这件事情也让代理村干部不太敢管理这些知青,毕竟有前车之鉴,政治红线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甚至还因为想让他们顺利高考早日离开脱手这些烫手山芋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搞到医院病条要回家复习?回!生病了上不了工?那就好好休息!干活儿不积极效率低?本来人家就是来学习的嘛……要是他有能耐,他大概想把这些知青全送回城里去,哪来的送回哪儿去,可惜管这些的是知青办,他插不上手,但碰上需要他盖章同意的,他是非常的配合。毕竟但凡出一个血书这样的事儿,别说政治生涯了,能不能活都两说,想到原先那村干部此时的遭遇,他腿都打摆。 核桃沟的人对于这群知青也更宽容,说不上来,似乎他们对于袁清的去世有一种隐隐的集体愧疚感,袁清不在,这愧疚自然就落到了其他知青身上,知青点被烧得不能住人了,本来入冬就是四面八方都透风,有些知青就分开借住在老乡家里,贾亦方的老房子也收拾出来给当成宿舍。 当然了,对于这些知青是,但对于沈妙真可不是。 “哎呀妙真,又看书呐,干活越来越不抓紧了啊,这高考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那些知青偷懒也就偷懒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你爹也由着你疯?” 入了冬,活儿少,人也就格外懒散,挖地三三两两地凑着一边干活一边闲聊,最近能说的事情可真是多。别的村儿还有成了家的知青说什么也要离婚,要高考要回城的,那俩孩子了都,一个能跑一个还怀抱着。 他媳妇儿抹着眼泪去公社里让人帮着劝劝,当时那男知青下乡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他成分差,身体也不好,女方是在食堂里负责打饭的,每回都多给那可怜的男知青多盛一勺。 这男人要是心狠起来可真狠啊,不管不顾的。 她们都说。 这一年的政策是大体上年龄不超过25岁,原则上未婚,只有实践经验丰富,并有专长的已婚高龄或者老三届才能开个报名的口子。崔春燕出事时候沈妙真曾 恨过自己为什么凡事都要那么积极,一定要争先进,而此刻,这个真正派上了用场,她的那些生产队先进劳动者的奖章切实证明了这一点,就算生产队不太想给她通过,怕万一真考上那不是损失了一个优秀劳动力吗,但也找不到可以卡的理由。 贾亦方是由那个老中医给开了专长证明,说是他的徒弟,他在县里算是个很有威望的人,没人不卖给他面子。再说,只是报名机会而已,十年的空缺,足以证明很多人都将成为炮灰。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沈妙真切切实实上过那么多年学,成绩优秀,并且还在小学代任过很多回老师,但是别人接受贾亦方要参加高考就比接受沈妙真参加高考容易得多。 似乎野心是某个性别的专属,放到另一个性别上就是不择手段,是个贬义词。 沈妙真的怒火中夹杂着愤恨,愤恨中夹杂着痛苦,可是她没法表达,也表达不出来。她想,大概就像她去找一个同伴,以前她们总是结伴去上学,那时候到县城的路还没修,她们要走路很远,上山跨过一个梁头去上学,同伴的家比沈妙真还要远,在还上面的村子里,她总是很害羞的在大门口叫沈妙真的名字,有时候沈妙真还没吃完饭,就会把她叫屋里来,她坐在炕头等沈妙真,递给她一块红薯让她吃,她不要,那时候谁家都穷,粮食很珍贵。 要是沈妙真吃完饭早,那她就在村口那棵大杨树底下等她。 冬天太早了,天还没亮,她们轮流举着一盏小油灯照路,有时候能碰见松鼠,有时候能碰见狐狸,她们还遇到扫帚星,不过后来贾亦方非说那是流星,是吉利的,可以许愿的,不过更多的还是那些灰扑扑的小鸟。 可惜她们还没等到中考,忽然就没有考试了,没有中考,没有高考,所有人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她们就回家种地。 当高考恢复的消息第一时间传来时,沈妙真马上背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去找那名女同学,她也是很聪明的,而且记性特别好,以前走路的时候她甚至能倒着背诵课本,沈妙真给她准备的都是文科的知识总结,不说考的多好,但过线是十分有可能的,只要考上中专都能分配工作,获得城市户口。 沈妙真早先就确定了考理科,因为有相对足够的时间准备,理科高分更有助于选择一个好大学,所以她抄那些知识点时候贾亦方十分不理解,认为她那是和考试无关的无用功,沈妙真并没有告诉他真正原因,只是说自己就爱学习,爱接受知识。 恢复高考的信息传开后,所有的教辅资料水涨船高,新华书店门前排起长长的队伍,刚到的书籍马上就被瓜分,后面的人依旧等着,甚至过夜也排,黑市上那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倍。 沈妙真激动地送过去,那女同学翻了翻,却又让沈妙真背回去,她说她不考。 “为什么不考?你记性那么好,甚至闭着眼睛能画出来世界地图,这些对你来说并不难!” “那是以前,你没有孩子,等你有了孩子就懂了,我有我的苦衷,对不起沈妙真,辜负你的心意了。” 她关上大门,大门内传来小孩的哭声,她的第三个孩子还在吃奶,她结婚要比沈妙真早两年。 沈妙真非常痛苦,她觉得这个女同学背叛了她,背叛了她们举着小油灯走在梁头上的每一个天还不亮的早晨。 他们也觉得她背叛了他们,她打小就是核桃沟的人,她想通过高考摆脱核桃沟农民的身份,这是对核桃沟、对乡土,对阶级的背叛。 沈妙真没有理那些或带着恶意,或带着好奇,或带着关切的询问,她只是依旧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记得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她必须把这些刻到脑子里。 但让沈妙真最痛苦的,还是回到家,是刘秀英和沈铁康,他们已经一个星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了。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52节 第52章 寒冷 “沈妙真, 对不起。” 沈妙真没有抬头。 “沈妙真,对不起。” “嘘。” 沈妙真把手指竖起,对贾亦方摆了个“嘘”的手势。 “妙真别看了, 我们不去北京……那么多城市,那么多大学, 我们换个地方, 本省,我们就留在本省, 地域保护本省的招生名额会……” “不,我就要去, 别人都能去凭什么我不能去!还有你,你少为了我放弃机会, 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能考上最好的大学, 你什么题目都会做, 什么东西看一遍都能记住。” 沈妙真抹了把眼泪, 还在紧紧盯着公社墙上贴着的那张高等学校在省招生表, 似乎不死心, 想能把招生名额后面多盯出一个数字来,在距离高考仅有一个半月的时候才公布招生数量,才能报名,以及填写三个学校志愿。 贾亦方有一点预估得不错,理科招生确实占绝对主导,现在是急需工医农专业人才的时候, 相对录取率较高,可是他没估算到北京沈妙真能够到的那几所院校对于这个教育落后省份理科招生数额实在有限。 沈妙真不是生活在幻想里的人,她很清楚自己的实力, 比那些接受过正统教育的人要差得多,她离开校园快要十年了,又没读过高中,仅靠这一年的抄近道也够不着那些顶尖学府,她的目标一直是相对次一些的学校,差一些没关系,只要是北京,她的目标一直很坚定。在代木柔的言语里,她无数次勾勒出北京的面貌,她不能想象,如果她真生活在那个城市会有多么幸福,甚至她对于钟墨林有善意,也很难不考虑到有这一点的因素。 而那些学校的理工类对她所在省份招生数额却几近为零,沈妙真站在那看了不知道有多久,久到公社由热闹到冷清,久到一拨又一拨的学生来了又走。 “你们还报不报?哪个大队的?叫什么名字,要报名得先填表。” 人只剩下三三两两,外面的太阳也已要西斜,就到了要下班的时间。 负责与高考相关报名工作的人是特意从另一个县里调过来的,因为她们这个县城规模太小,没有有相关经验的,连排考场的资格也够不着,到时候考试得去邻县。 “报,给我张表。” 沈妙真眼睛通红,喉咙干涩地说。 她在报考科类那一栏写了文科,对着墙壁上的招生表一一对下去,冲稳保,冲刺稳定保底,保底也不一定保底,她没有信心,只是因为这几所传统文科院校对她们这个贫困省份的农村考生有倾斜,文科名额相对较多,可能是她能够触及的。 报名的人数比她想的要多得多,招生数量比她想得要少得少,她之前推测得太乐观了。 沈妙真写字很快,也很专注,十分迅速地就填好了,甚至递交时候也没有一点犹豫。 “妙真……现在换科类准备时间太短了,心理压力太大,但是你不要着急,马上、明年夏天还会有第二次高考,步入正轨后下回就有更多可报的学校专业……我们可以明年再考……” “谁要和你明年再考了!你考你的,你少管我!” 沈妙真回头对着贾亦方喊道,现在外面很冷,今年是个大冷冬,说出嘴的话像是能让人用眼睛看着一样,冒着白烟儿。 地面被冻得梆硬,即使已经穿了棉 鞋垫了好几层鞋垫,但地上的寒气还是能从脚底板透过来,冷得人喘不上气,呼吸都得慢慢的,冷不丁一口冷空气呛的鼻腔疼。 大家都说今年冷的不正常,冷得邪门,也有人说是因为袁清的死,他死时候有恨。 沈妙真戴着厚厚的围巾,冰凉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泪珠子跟要冻在睫毛上一样,她太难过了,她准备了那么久,那么难的题目她都做出来了,忽然就告诉她要是考理科就注定去不了北京。 她很难过,她最近就很难过,因为复习资料很窘迫,所以知青们也会一起复习,沈妙真发现太多人都比她想象得要厉害得多,她们知识面要比她广得多,甚至有的人英语好到能看外国书籍的程度,沈妙真前两个月才认识二十六个字母。她能看到的厉害的人都这么多了,那她看不到的地方呢,岂不是就更多了。而她就是要平等地跟那些人一起竞争。 想想就让人退缩。 她要是考不上指不定多少人看她笑话。 其实沈妙真有点过于忧虑了,该说不说,下乡到核桃沟的这批知青总体素质算是非常不错的,钟墨林以前就不用说了,属于文体全开花的那种,代木柔从小就是年级里很出名的才女,就连袁清没出事之前接受的教育也是别人摸不着的。跟外面那些上学时忙着斗老师斗学校高举知识越多越反动,读书无用造反有理的学生比,不知高出来多少。 但沈妙真只能看到这些好的,她不免就觉得自己在考场上遇到的都会是这样的。 前几天下了雪,太阳洒过来红彤彤一片,一到冬天她们这儿的天空总是笼罩着一层灰突突,远处的群山就像是一幅很淡的水墨画,核桃的树都是那种很高大的,光秃秃的枝干看起来有点张牙舞爪,这种情况下就显得大地特别空旷,人特别小,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的炊烟。 这片土地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人都是要吃饭的,日子都是要过去的。 沈妙真不管不顾地大踏步往前走,甚至因为怕骑自行车摔跤伤到手或者别的地方,她跟贾亦方早上是走路过来的,她踩过的雪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这声音又惊起树梢上的灰麻雀,扑腾着翅膀就飞走了。 贾亦方跟在沈妙真身后,他想告诉沈妙真以后机会还有很多很多,不要这么伤心,但沈妙真就是一个十分要强的人,现在劝她不要伤心就跟下暴雨时候劝一个没带伞又必须赶路的人说,别淋湿了。 毫无意义。 如果知识是可以拿出来量化的东西他真的愿意分沈妙真一半,沈妙真的伤心十分情有可原,就算改革开放经济蓬勃发展社会全面进步,多少年后了教育公平教育差距教育分配依旧是经久不衰的话题。 “你跟我道歉。” 前面的沈妙真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气势汹汹对着贾亦方说。 “什么?” 贾亦方愣了一下,马上又说。 “对不起。” 他觉得自己确实有错,当时不应该劝说以及赞同沈妙真选择理工科,就算所有科目都笼统复习了,也要比现在情况要好得多。 天太冷了,她们两个人都穿得很臃肿,戴着那种包耳朵的大帽子,沈妙真还肿着两个大眼泡,显得很滑稽。 不过贾亦方个子高,身材比例也好,腿特别长,再冗杂的衣服也能穿得好看,依旧是很有气质的模样。 “你之前还说我抄那些东西是无用功!现在就派上用场了吧!” 贾亦方回想了下,才发现她说的是另一回事。 沈妙真其实早就想到了,想到她给女同学没送出去的复习资料,还好当时在气头上没一把火烧了,也没卖给别人,而是好好留着。 选择只有在选择那一瞬间是痛苦的、是需要巨大勇气的,之后反而顺理成章。 “哼,我数学公式都背下来了,各种变形我也都记在脑子里了,文科的数学简单点,那我肯定考得更高!把别人都落在后面!” “政治,政治就更是我的强项了!我可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阶级感情是我的天然优势,再说我经常去公社里取杂志报纸,我拿先进劳动者时候还发过言,什么党的路线方针政策我都知道……” “历史?革命史党史我都知道!当代课老师的时候我天天给学生讲……地理?地理、地理……” 沈妙真有点泄气了,地理好像真没有什么办法,小十年前的知识了,早没印象了,再说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别说世界地理了,就中国地理都够她喝一壶的。 “我的新华字典后头附录上有中国地图,还有行政区划表,我把它背下来不就行了吗!我记性好着呢,哎对!我还有一本复习手册,当时给我一个同学准备的……” 沈妙真说着说着眉飞色舞起来,她马上对贾亦方说。 “快!别耽误时间,快考我两个地理知识,随便什么都行。” “……我国最长的运河?” 贾亦方高中学的理科,地理初二结课之后就没怎么接触过,当然他不感兴趣是主要原因,所以脑子里回想了下,随便抛出来一个问题。 “不对!你搞错了……你要从我们的母亲河是什么河开始问!……” 贾亦方很听话的。 “我们的母亲河是什么河?” “黄河!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发源于青藏高原的——” “巴颜喀拉山。” 贾亦方补充道。 “对,巴颜喀拉山,流经哪里我知道的,你不许说,我想想……” 再学习一遍忘记了的知识就像和老朋友相认,即使刚开始有些别扭,但马上就能熟络起来。沈妙真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她恨不得马上跑回家看书,一分一秒都不耽搁。 于是她开始小跑起来,什么山啦水啦树啦麻雀啦就都被她落在身后。 气喘吁吁的沈妙真进了大门,想要马不停蹄跑回屋里去翻笔记,就跟正在院子里锯木头的沈铁康打了个照面。 “爸。” 沈妙真声音压得挺低的,他们不理解她就不理解吧,她现在没时间也没精力生气。 最近他们都分开吃了,沈妙真跟贾亦方在她们屋子做饭。 “站住。” 沈铁康把木头扔在一边,往年过冬这都不需要他动手,沈妙真或者贾亦方早就劈得整整齐齐摞在角落里了。这当然不是说沈铁康是一个懒惰的人,他也很勤快,应该说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很勤劳,刘秀英干活儿不太好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身体确实不好,累着生病反而是更大负担。 自从沈妙真带着贾亦方一起瞎闹,要考什么高考,这个家就没有家的模样了。 他们以前是不反对沈妙真读书的,但那时沈妙真读书就是读书,读完书也回家种地,注定要种地的,那晚两年也没什么,他们家人口不多,都是劳动力,吃得饱,不是非缺沈妙真那一个人。 沈妙真就停住脚步,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她也不想跟家里这样,她想跟以前一样,每个人都好好地。 “晚上不许再亮一晚上灯,费电!干活儿也好好去干,你又不是那些知青,拼着劲儿要考回城去考回家去,你家就是这里的,你还要去哪儿!” 沈妙真不仅没看他脸色,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心里还在背那些洋啊洲啊的,她抬起脚就往自己屋去。 她从小就是个特别有主意头的人,能做得了她的主儿的人还没出生呢。 “妙真啊。” 沈铁康的声音小了些,他叫沈妙真名字语调总是特别慢,沈妙真小时候有段时间特别喜欢自己爸爸,因为自己的爸爸很好,不骂人,更不会动手,不像别人的爸爸,脾气总是不好,有的小孩大夏天了上学也穿着长袖,就是要遮挡胳膊上的疤。 于是沈妙真停下脚步,但她还是没有回头。 “妙真,我知道你心底怨我们……但是你都结婚了啊,成家了,就这样种地不好吗,再生个小孩,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明说,小贾是招到咱们家的,我和你妈……就指 望着你们两个呢,早点要个小孩,要个咱们老沈家的孩子,我跟你妈年轻,还能给你们带……你说你们这样折腾,考不上指不定人家怎么在背后说……爹知道你懂事,你就安安生生的……” “我不懂事。” 沈妙真回过头,她眼皮还肿着,再加上最近睡眠少,她为了不打瞌睡,晚上困了就喝黄连水提神,眼底下挂着青黑,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我也不会安安生生的,你就是因为安安生生的,你不争不抢,爷爷就把去城里干活儿的名额给了大伯。大伯的女儿是城里人,大伯的女儿的女儿也会是城里人,你是土里刨食的,你的孩子就是土里刨食的,那我以后的孩子也要世世代代的在土里刨食下去吗?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也不会过那样的生活!干活儿我都要争先进,你凭什么觉得有机会摆在我眼前了我要考虑什么狗屁别人怎么想!世界上除了我以外都是别人!我就要考!我就要考!” “命!这都是命!谁都有谁的命!咱家祖坟里就没冒过青烟,你也根本不是这块儿料!我劝你是因为觉得你让人耻笑!我这张老脸跟着你一块丢脸!我告诉你,就算你考上了,家里也不会出一分钱让你去读!你别逼我们,一家人容不上两条心,你要是非要考,那你就当没这个爹妈!” 沈铁康握着拳头的手垂在缝着布丁的裤缝边,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布满皱纹的脸涨成了酱紫色。这是他的逆鳞,也是刘秀英每回吵架都会拿出来说的往事,但并不代表这话能从他养的闺女嘴里说出来。 “如果这样欺骗自己能让你好受的话你就继续骗下去!我不花你们的钱,我有钱,我考上了国家也会发助学金!不是我逼你们,是你们在逼我!” 沈妙真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布包狠狠扔在地上,里面厚厚的,装的都是她跟贾亦方这一年来想方设法攒的钱、粮票布票什么的。 她还以为高考报名会很麻烦,签字盖章又找领导的,以往干点什么都是这样,所以即使她很不认同这一种生存方式,但如果关乎到高考,她也愿意低下头。 但是并没有,是如此的简单清爽,简单到只需要五毛钱的报名费。 哐当—— 刚从外面回来,端着一小盆腌菜的刘秀英一迈进大门口就听见这段话,她手里的物件便掉了下去。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53节 第53章 不苦 整个村庄陷入了香甜的美梦。 “贾亦方, 别添柴了,都烧没了碰上下雪去哪儿捡。” 沈妙真没抬眼睛,只是盯着手里的本子, 已经被她密密麻麻写了不知道多少字,翻来覆去, 每个小空都被填满了。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对于重点她总是不厌其烦的默到本子上,当然不是完完整整的写, 都是由重点串起来的。 桌子上的煤油灯灯芯儿捻得很短,小小的光晕拢着沈妙真跟她摊开的书本, 她垂着头,脸笼在黑暗里, 浓密的睫毛像小雀的翅膀, 颤抖着振振欲飞。 又写满了一页, 沈妙真直起身, 抬起脸, 贾亦方看见她眼睛里映着煤油灯跳跃的火苗。 真是亮。 “还够, 秋月婶子下午刚送过来一筐, 还有小冉也抱过来一把,明天我就上山再砍,够用。” 不然后半夜太冷了。 外面响起几声不连贯的狗吠,天太冷了,连狗都懒得叫。 沈妙真拿起手边的茶碗,皱着眉喝了一大口, 里面是黄连熬的水,她以前最怕苦了。 但是现在她不觉得苦。 哗—— 冲水声搅拌声,小小的屋内开始弥漫一种奇怪的焦香味道。 “可可粉冲的, 提神,跟一个知青换的。” 沈妙真接过来喝了一口,她有点不习惯,不怎么好喝,但也没时间说贾亦方乱花钱。 贾亦方把炉子填好,又回到炕桌前,把煤油灯的灯芯挑了挑,让它更亮,照的范围更广,在沈妙真对面开始抄书。 纸张很缺,全国都缺,听说连印刷试卷的纸都凑不齐,更别说那些复习资料了,贾亦方就开始抄书再卖出去,他速度快字迹美观工整错误率又极低,除了核桃沟的知青,其他村子的知青学生也经常来找他帮忙。而且还有很重要一点,他数理化极优异,送取书时候可以问他题目,他虽然不是一个很热心的人,但是很有条理,能把复杂题目讲得简单化。 再加上他原先给沈妙真整理的理科资料也用不上,就转手卖给了个很富裕的知青,那知青要贾亦方确保资料的唯一性,买断,所以给的钱格外高。 沈妙真觉得贾亦方没必要这么劳累,她是一定要熬夜的,但贾亦方用不着,沈妙真让他回他那房子睡去,他不同意。 安静的屋里只有灯芯燃烧的声音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那什么可可粉好像真有奇效,她是不困了,但心脏砰砰砰的跟要跳出来一样,让她好心慌,要不是知道贾亦方是什么样人,没准儿她都以为这是要害她呢。 心浮气躁的她更难受了,原本背得好好的说什么也串不到一起了,现在每一分一秒都是很宝贵的,她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怎么了?你要去哪?” 贾亦方立马也停下笔。 “去透透气,你少管,写你的。” 沈妙真有点没好气,要不是他那劳什子可可粉,她也不至于这样! 但她也不是不懂感恩的人,贾亦方弄到这种稀罕物肯定不容易,她就不想说这东西不好,但以后她指定是不会再喝了。 吓人的东西。 吱嘎—— 沈妙真推开门,冲着手心哈了口气。 北方的深夜是相当寒冷的,她们这里虽然白天总灰蒙蒙一片,晚上却是漫天的繁星,夜空也是一种沉静的深蓝,月光柔和,万物像是给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但是冷,真冷,沈妙真摸了摸脸,那种冷像是让人冷不丁打了一巴掌一样。 院子里果树斑驳的影子落到了大地上,一动也不动。 寒冷让她的头脑无比清醒。 沈妙真蹲下身从墙角的灰桶里铲出来两铲子从灶膛里铲出来的烧柴火的灰,铺整抹平,然后拿起一根顺手的树枝。 她勾勒出大体形状,然后画长江画黄河画平原画山谷……画那些壮丽辽阔富饶蜿蜒…… 忘了她就停下来想想,黄河的几在哪里拐弯,崔春燕会在北大荒吗,她才发现原来她们每个人都是某种角度的崔春燕,她只不过是幸运的崔春燕,那代木柔呢,她当初那么努力帮助崔春燕,是不是也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三峡在那,秦岭在那,原来她离秦岭那样近,京广线是从哪到哪,陇海线呢…… 她把所有存在自己脑子里的知识都画上去,原先平整的灰面一点点有了形状,最后木棍停在了北京的位置。 “怎么了?她出来干嘛了?” 刘秀英催着问沈铁康,她穿着很整齐的衣服坐在炕头,其实这些天,沈妙真不好过,她也不好过。 “写字……好像在灰堆里写什么字……” “大冷的天不在屋里写去外面写干什么!感冒了呢。” 刘秀英脸垮下来,多少个夜晚她也是时不时盯着沈妙真那屋,成宿成宿地亮着灯,真让人担心,别没怎么着呢,身体先垮下去了。 哎,她也不是说……哎,很难说。 “谁知道她又搞什么!” 沈铁康是真生气了,哪有老子让闺女那么训的,他 瞧外面都是掀开一小条窗帘缝往外看,玻璃上结了窗花,他用手指肚捂化一小块眼睛贴上去看的。 “你去外面,让她回屋看书去,又没人不让她在屋看。” 沈铁康回头说。 “我不去,你怎么不去。” 刘秀英正在扒南瓜籽,她们原先也是点着蜡烛的,听见那屋开门声才急急忙忙吹灭的。 扒下来的南瓜籽瓤都放在一个小碗里,已经攒了小半碗了,她在集上听别人说这是最那什么的,补脑,对补脑,吃了管聪明。 “我去了我也管不了她,没准儿还让人家训一顿,你快去,你是她妈,你不管谁管……” 两个人还没争论出来个一二三呢。 开门声又响起来。 “行了,小贾领回去了。” 刘秀英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第54章 不怕 当时法国的资本主义还处于……社会经济发展尚未达到……但是无产阶级建立政权的一次……被载入史册…… 核桃沟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 虽然是个地道的北方城市,但冬天从没这么冷过,也没连着下过这么长时间的雪, 往年那些特意留在地里挂了霜落了雪会更甜的小白菜,今年全都结结实实冻死了。 茫茫大雪里, 沈妙真那个小小的两间小屋像是要被压塌了一样, 屋檐上挂着的一串串的火红辣椒才算是增加了点色彩,能看出炉子生的很旺, 比雪要浓的烟雾从炉筒冒出缓缓上升,那种很复杂的木柴燃烧味道夹杂在漫天的雪花里, 把时间煨得又慢又长。 “姥姥我要吃南瓜籽!我手冻伤着了,扒不开!” 小冉把她自己的手爪子往她姥姥眼前伸, 确实冻得红红紫紫的, 不过冻伤在农村太常见了, 尤其是小孩不老实。 “去去, 谁让你一天天地往外跑, 没个正形的。” 刘秀英拍了小冉手背一下, 把那碗南瓜子掉了个个, 冲着自己,怕小冉趁着她没看着抓一把跑了。 “切,你给我小姨都扒几碗啦,你咋不给我小姨送去呢!” 小孩儿对大人的情绪都可敏感了,她故意往姥姥眼前凑,得意扬扬对着姥姥说。 “小孩少管大人的事儿, 我等等就送。” 刘秀英声音挺低的,手上动作也慢了点。 “我知道,你们少以为我跟崔小涛那个大蠢猪一样没眼力见, 你们因为我小姨要去高考上大学所以生气吵架了对不对,然后你们知道自己做错了,又拉不下脸去道歉。” “你们大人就是这样讨厌,明明知道自己做得不对还不肯承认,高考多好呀,我们好几个老师也都要参加高考了呢,我们的作业都摞了好高好高了,他也不给我们判,我妈说了,我大了也要考大学的,拿城市户口,吃公家饭……” 崔小冉是个很有自己思想的小孩,从小就活泼好动,据说在肚子里时候就顶她最能踢人,生出来更是比崔小涛大不少,就算现在,也比崔小涛要高一个脑袋。她们奶奶比较重男轻女,觉得都是崔小冉把营养抢没了,才导致她孙子这么瘦,所以小时候没少苛待崔小冉,崔小冉当然不是个受气包,她路刚走利索的时候就知道把她奶奶那个玉做的宝贝烟嘴扔到屎坑里去。 而且当时送她上小学,她非不要在村小上,哭着闹着也要去县城,到县城多远呀,不过好在那会儿已经修好路了,不像沈妙真当时读书那么艰苦,没人有空能天天去接送她,她就跟着那几个初中的大孩子走,后来自己走,中午就吃家里拿的冷冰冰的粗粮饼子。 她弟弟开始就是在村小上的,那么几步路他那个奶奶也要宝贝着接送来接送去的,崔小冉才不羡慕,她觉得这样特别不勇敢不坚强不大孩子。 别人都夸她古灵精怪,聪明,家里人觉得她跟沈妙真小时候很像,她也喜欢她小姨。 她的语文老师还教过她小姨呢,语文老师说她小姨是个很有社会责任感的人,有很多好的品质。 崔小冉还不太明白什么是社会责任感。 “这样吧姥姥,你给我拿两片酥饼,我把瓜子给我小姨送过去怎么样?” 崔小冉大度地说,她觉得大人的脸面怎么那么值钱,怕不是有千斤重吧。 “你怎么知道家里有酥饼?” 刘秀英手上动作停住了,这丫头太机灵了。 “我闻着了,我妈说了我属狗的,鼻子最灵了。” 崔小冉一甩辫子,她偷偷听她爸妈讲话听着的,这不年底了,刚送来的还没放热乎呢,她就跑过来了。 关于小姨高考的事儿也是她偷偷听她爸妈说的,她妈还说了,实在不行要把缝纫机卖了给她小姨当上大学的钱呢! 吱嘎—— 沈妙真的屋门被推开了。 坐在炕头的俩人马上都放下手上的事,齐刷刷看过去。 雪下得确实是有些大了,白茫茫一片,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大的雪,任何劳作都没法安排,只能在家歇着,才有更多复习的时间。 “你瞧瞧你瞧瞧!她又这样,你以后可得少上点学,别干这脑子坏了的事!” 沈妙真在院子站了一会儿,捧着一把雪像洗脸那样蹭在自己脸上,然后摘下来一根挂在屋檐底下的红辣椒,咬了好大一口。 那辣椒可辣了,每回炒菜都只能放一个,这样吃肯定烧心。 崔小冉趴在屋里窗台那一副很激动的模样。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54节 “哎姥姥你这就不懂了吧,我小姨这是,头悬梁锥刺股,以后要有大作为的,我今天回家就要写日记,以后我小姨要是成名人了这些都是她的传记素材!” “什么什么头股,哪个名人干这种不够心眼儿的事!她就是欠揍!非要考就考呗,我还能把她腿打断了?就非得这样作践自己身体,你是不知道,那么冷的后半夜……” 刘秀英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地就往下掉。 “哎姥姥你别哭呀……” 崔小冉有点慌了,大人的眼泪对她来说太沉重了。 “哎呀姥姥你看我的,看我出马。” 崔小冉夺过来刘秀英手里那碗瓜子瓤抬开腿就往出跑。 “小冉等等。” “又怎么了?” 崔小冉有点着急,她盯着呢,她小姨就要进屋了,她妈说了,要是打扰她小姨学习饶不了她的! “你、你把这些一齐给你小姨送去。” 刘秀英掀开柜子,从里头拿出来个布袋,一层层打开,里面装的是一沓白纸跟两支铅笔,崔小冉都不用摸,她光看就看出来那纸粗糙的跟擦屁股糊顶棚的一样,那笔也不咋样,写出来准是又黑又粗,一抹开染一大片,把手指头都染得黑黢黢的那种劣质铅笔,再说小姨现在也不用铅笔呀,人家都用钢笔或者圆珠笔。 “姥姥你这多少钱买的啊?” 崔小冉心里有种不妙的感觉,她觉着姥姥没准儿让人骗了,现在有人趁着混乱缺纸缺书高开价,新华书店天天排长队,有段日子她们算术的数学本都买不着了呢。 “不是买的,我换的。” “啥换的?” “鸡蛋。” “多少个?” 看着姥姥比画的数,崔小冉要气吐血了!这缺德的大骗子! 但她又不能直说她姥姥让人骗了,她姥姥是个地道的文盲,也就会写个自己名字,可不不懂这些学习用品。 “小冉,咋,我让人骗了?” “哎,没没,能用,就是有点贵,您以后可别瞎买了啊,我小姨自己买才合适,她知道自己用啥,行了,我一起送过去。” 刘秀英舒了口气,她真怕自己给沈妙真添麻烦白买了,能用上就行。 她攒了俩月的鸡蛋,那人好不容易才答应换的呢,他们说现在店里的书本子笔什么的都要让人买没了,得多备着点,还说这种铅笔最好,怎么摔都不断铅。 她也说不上自己什么心理,有时候空落落的难受,觉得妙真天天学习受苦,考不考上两说,就是考上了,她们这穷村子的人,不让人瞧不起吗,妙真又没人给她撑腰,万一让人欺负了怎么办,那么远的地方,她还非要去什么北京。她总是想到沈妙真在大城市里让人瞧不起,挤兑,坐在墙角那哭。妙真那么要强,外面比她强的人多多了,她心里受得了吗。 当然也有自己的想法,妙真走了,那谁给她跟老头子养老?她们老了怎么办?生孩子不就图个老了有人管吗…… 很多想法在脑海里打架,一会这个占上风,一会那个占上风。 总之,这些日子她也不好受。 “小姨,我进来了啊。” 崔小冉大声在门口嚷,她想着她妈可别来,要让她妈瞧见准骂她耽误小姨学习。 “进。” 崔小冉推开门,走进去,沈妙真趴在炕桌上不停写着,桌上摆了不少书,崔小冉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沈妙真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拿回去,我不要。” “哎呀小姨,你跟我姥姥计较什么,他们那种老土的思想你还不知道,咱们跟他们不一样,咱们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他们小时候那还是旧社会呢,又受压迫又这那的,当然跟不上咱们这种新青年的步伐啦,你该考考!我妈说了,钱不够她就把那缝纫机卖了让你去上大学,以后我也要考大学呢!” “还新青年,你入团了吗?” “我那不是岁数不够吗,岁数够了我肯定是我们年级第一批入的。” 崔小冉拍了拍胸脯,然后把那沓粗糙的纸劣质的铅笔拿出来一起递过去。 “瞧瞧,我姥姥用攒了两个月的鸡蛋换的呢,让人给骗了,换这破东西。” “用不着她管!” 沈妙真没抬脑袋,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把字都湮了。 “巴黎公社失败原因……” 崔小冉辨认着她小姨写的密密麻麻的字儿,脑袋瓜往前凑。 “小姨,你害怕吗。” 崔小冉看着那厚厚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字儿的纸,本子,觉得自己都要眼晕了。 “不怕。” 崔小冉没说她问的是怕什么,是怕不怕艰苦?怕不怕考不上?还是怕不怕家里人最后也不支持。 沈妙真也没问,反正她都不怕,所有的一切都不怕。 “小姨我也能把我从小到大攒的钱给你去上大学,我攒了有小两块呢,明天我就给你拿过来。” “去去,你那点小破钱自己留着花吧,政策上写了,农村家庭困难考生考上大学就有人民助学金,我自己省着点,吃粗粮馒头喝白开水,肯定够花。” “哎,那敢情好啊,小姨我上大学那会儿有没有这个政策?我奶奶要没死她肯定不让我上大学!” 崔小冉是个很有危机感的小孩。 “你爸妈肯定让你上,到时候我能帮着你也会帮着你的,你好好学习就行了。” “快出去出去,小小孩儿操那么多心干嘛,我忙着呢没空理你。” 沈妙真把崔小冉撵出去,但没让她拿走桌上的那碗南瓜子,还有那一沓破纸。 “哎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崔小冉最喜欢吃酥饼了,吃得狼吞虎咽的,就着炉子上热的树叶茶,那是一种叶子能泡水的树,开春的时候掰新叶,茶叶不是谁都买得起的,也就过年时候来客人了喝,平日里就喝这种,有种草木的清香。 崔小冉圆满完成了任务,刘秀英心里头高兴点了。 “你爸那最近没宰羊吗,羊杂啥的没剩下点儿?” 雪这么大,天这么冷,妙真又学得那么刻苦,要是喝上一碗羊杂,肯定身体上心里头都暖烘烘的。 “我妈给小姨留着呢,藏在外面罐子里冻着,我妈说小姨考完试才给她送过来。” “忒,她们姐俩是一伙儿的,合着我是坏人呗,小冉你去,给姥姥端过来,考都考完了再喝有什么用?” “我可不敢,我妈发脾气可吓人了。” “姥姥这可还有酥饼呢啊。” …… “贾亦方。” “师傅。” 如果说来到这里之后,谁切实帮助到贾亦方了,那这个瘸腿老中医一定排得上号,包括现在,知道他要高考,缺钱缺路费,甚至报名时候也帮了忙,因为贾亦方已经结婚,第一年对于结婚报考是有限定要求的。 “结工钱,明天你不用来了。” “什么?” 贾亦方愣了一下,原本说好要做到年末,他白天来药店帮忙,晚上抄书,不过现在离考试时间越来越近,需要教辅资料的人也少了,不如刚开始那么赚钱。 “真亦是假,假亦是真,这药……” 老中医打开一包药,慢条斯理地开始挑拣,这是贾亦方包的,他第一眼就认出来。 “用对了是救人,用偏了是害人,用反了……是杀人。” “他脉象原本就虚浮,我给的方子都是温润滋养的,你加的这几味,药效过强,表面是好了,身子却掏空了。” “你记性多好啊,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有天赋的小孩,翻过的书就能记住,手准,鼻子灵,干活儿利索规整……只是你在我这识得了那么多种药,却忘了最要紧的一味,良心。” “你走吧,我们师徒之间情分尽了,这事儿,我不会跟别人说,保全你的名声,只是,以后你就不用来了。” 第55章 大雪 “没事儿, 考不上也没事儿,家里的地都给你留着,考不上咱就回来种地。” “呸, 妈你能不能说点吉祥好听的话啊,妙真还没考呢你就泼冷水, 什么考不上, 就没有考不上那一说,以前家里墙上全是妙真上学时候的奖状, 她不仅学习成绩好,劳动实践也都比别人干得好, 果家要是不要她这样的人才那是果家的失误!” 沈妙凤普通话不怎么好,国家从来都读第三声, 她比沈妙真大很多岁, 对于这个妹妹有一种介于姐姐和母亲之间的情感, 反正怎么看沈妙真怎么顺眼。 沈妙真也很喜欢她姐姐, 她小时候算是她姐姐带大了的, 以前不懂事时候还因为感情太好看小冉小涛不顺眼, 大了才好些, 不过也老是整蛊那两个小孩,小涛笨总被欺负,小冉就好点,有时候还能反击。不过沈妙真对她们也不错,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第一时间想着她们,哪村哪镇要放电影或者有什么热闹事儿啦, 她总带着两个跟屁虫去玩。 “行了别的我们就不说了,学习上的事儿我们帮不上忙,家里你别担心, 你要是考上了呢,就好好上你的大学,爹妈老了我照顾呗,你出钱,反正咱姐俩也不说两家话,能出钱的出钱,能出力的出力。反正不可能你拍拍屁股走了什么也不管,你要是那样没良心不管你跑哪去我都能把你拎回来,写大字报,告到单位去,让你这辈子抬不起头。” “哎,不说那些远的,爹妈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别放在心上,他们就那样,咱们爷爷的爷爷过的就是土里刨食的生活,能指望他们有啥新思想。你是家里最有文化的了,我也给不了你啥建议,到地方好好吃顿饭,吃碗热腾腾的面,别心疼钱,今年这天太冷了,冷得能冻死人,这些天你受苦了。” 沈妙凤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卷毛票塞沈妙真兜里,是饭票什么的,她们县城规模太小,也没有经验,不符合设置考点的要求,所以得去临县去考,其实原本离得不远,再加上生产队会特意派长车兜的拖拉机把考生送过去,所以算不上多难事情,但哪知道今年天气这么离谱,一入了冬就开始下雪,往年可没有这么多雪,更不会堆成厚厚的也不化,压实了就变成冰,出行更不方便。 有人说是因为袁清死的惨,死的冤,谁知道他死当天就恢复高考了呢,所以一直哭,气温低,流的眼泪就变成雪了,飘飘洒洒的落的哪都是。 有那些迷信的老头老太太都不敢出门,还有小孩说到了晚上雪就变成红色的了,都是传言。不过袁清坟头的烧纸就没断过,跟他有过过节的都忍不住去烧烧纸,自我心理安慰一下,想让他早点去投胎。 “姐我不要,你留着吧,这年头谁家攒点钱都不容易。”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你以后花钱地方多着呢,大钱我也没有,请你们吃碗面的钱还是有的。” 一家人来送沈妙真跟贾亦方,小冉小涛也吸着鼻涕跟在后头。因为下雪结冰路况太糟糕,前两天才有个骑自行车把腿摔断的,这关键节点要是碰着哪儿了真是没处说去。所以她们就提前一天出发,去临县住一晚 上,有亲戚的还好,能投靠一晚,吃口热乎饭,没亲戚的就听安排,统一去住大通铺,以前废弃的工厂宿舍空出来的,条件肯定不好,但最起码有个落脚地了。 吃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知青点有些知青是想办法开了条回家备考了,但个人关系落到这了,也得参加关系所在地省份的高考,还得赶回来,天气这样差,听说有几趟火车都停运了,几天一趟的班车也是悬,就算有也不一定能准时,不知道能不能赶过来了呢。 “行,我们都知道,你们放心吧,别送了,要是考不上我也就歇了这心思。” 骗人的,考不上她还考,考一辈子也考。 沈妙真让她们别送了,拉着贾亦方挥挥手就走了,他们两个人穿的都很臃肿,还斜挎着个挺大的包,沈妙真的棉袄是自己做的,有个很大的兜,甚至大到能装下个小热水瓶,就是输液的那种小玻璃药瓶,沈妙真用毛线给织了个合瓶身的套,这样不烫手,还暖和。所以她的兜就鼓鼓囊囊的,衣服臃肿显得脸更小了,为了省事她头发也剪得很短,将将扎起来,头发梳得很规整,露出圆润白皙的额头,她本来就是鹅蛋脸,这样全露出来显得五官更清晰了,红润的嘴唇漆黑的眉毛洁白的牙齿浓密的头发,红的红黑的黑白的白,在冷空气里像初夏繁茂枝头挂着的青杏子,一种很舒适的美丽。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55节 年轻,睡饱一晚上就能掩住多日的疲倦了,沈妙真眼底下的青黑都淡了不少。 但太冻脑门儿了,就赶紧把帽子往下拉,把围巾往上拽,就露出来一双眼睛。昨晚又下了新雪,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地往知青点去,拖拉机就等在知青点。 “南斯拉夫的首都在哪?” 沈妙真总是背错那几个又长又拗口的地名,什么拉姆什么莱德什么坡的,相比她更喜欢那些两个字的,更好记住,贾亦方对她来说是起到一个活人字典的作用,省得她再从兜里掏出来小纸条了,冻手。 贾亦方提醒了一下,沈妙真心底默念了好几遍,她是采取递进的方式背诵的,重点次重点看一遍过个脑这样安排的,短时间内大脑接收大量知识点是很痛苦的,并且极其容易背混,但也没别的办法。 知青点就在前面,越往外的路越难走,甚至因为时间早,连人走过的脚印都没有,除了几个深深的猫爪印,但也被新的雪覆盖上了。 “准考证,我们再检查一下准考证。” 走之前已经查过好几遍,但贾亦方理解沈妙真的焦虑,配合着摸了摸,示意自己的带好了,他们包里除了准考证学习资料笔之外,还有吃的,不过都是煮好的鸡蛋红薯这种,一个县城的接待能力是很有限的,高考不是一天就考完,要连着考好几天,所以有时候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吃上热乎饭,国营饭店可不是说有多少钱都要赚,管他人多人少发的工资都是定数的,所以要是招不下了,他们就会挂个牌子暂不接待。 她们需要做好最差的准备,最起码不能饿着肚子答卷子。 “你们过来得真早。” 被火烧过的知青点现在不住人,窗户不知道被谁砸破了,西北风夹杂着雪花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来雪,沈妙真心里有点担忧,她总害怕发生什么事情。 有两个人比沈妙真她们来得还早,在屋里升起火来,外面的棚子里还有他们以前用剩下的柴火,和给袁清做棺材砍回来的树没用上的边角料什么的。 下雪就总显得安静,有人在小声交谈,沈妙真低头看手里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她虽然每天一睁眼就在背,但背下来的有限,剩下的就靠蒙了,看个大概有点印象就行。 她正抓紧烤火,尤其是鞋底,即使已经垫了两三层鞋垫,但在室外待久了该冷还是冷,尤其是那种冷顺着脚底板往上爬,连着小腿肚都是僵硬的,以前更穷时候每个人哪有这么多棉花,哪能穿这么厚。所以对待寒冷,沈妙真自有一套办法。 “你怎么开始背文科了?咳咳……” 压低的咳嗽声,不知道什么时候钟墨林蹲在她旁边。 她们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面,都太忙了。 除去钟墨林之前的不合时宜,沈妙真对他印象还可以,尤其是前段时间还借过他的复习资料,袁清去世后钟墨林又病了一场。沈妙真理解他,某种程度上来说袁清就是另一种形式上的钟墨林,只不过他选择的是上吊,只不过他没遇到一个救了他的沈妙真。 “很复杂,一言两语难讲清,你怎么还咳嗽,之前开的中药没按时吃吗?不是已经好多了吗?” 钟墨林也没回答沈妙真的话,而是抬眼看了一眼贾亦方,贾亦方正在扒火,把木柴从底下填进去,这样能让火烧得更旺。 沈妙真没懂他的意思,想到贾亦方不乐意自己跟钟墨林说话,就对他笑了笑,继续低头背知识点。 她想自己最好这次就考上,毕竟这次时间这么紧迫,她占了先机能提前复习,如果等明年等下次,那些脱离学校脱离课本很长时间又接受过正统教育的人有了更多时间去复习,她考出头就更难了。 而且说实话,她并不想显出自己比贾亦方差。 明明他以前那么笨,几加几都算不清楚,哎。 “那谁怎么还没来,平时上工干活时候懒散就算了,怎么考试这种事也这么没时间观念!” 有人抱怨。 公社里派来的开拖拉机的人到了,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他其实昨天就到了,在亲戚家住了一晚,这会儿叼着烟袋锅抱着膀子站在门口望着天,望着雪。 老人总是更有跟天打交道的经验的。 烟袋锅冒出来的烟很快跟着雪花一起散落开来。 阴沉沉的天。 开拖拉机的大爷开始点火了,点火要点一阵子的,尤其是现在天这么冷,他看起来挺瘦弱的,奋力压摇杆时候显得有些滑稽,脖颈上的青筋凸的像是要爆开一样,老旧的拖拉机突突了两声,吐出来一口黑烟,像个不中用的老人。 “来两个人,推车!” 在屋里烤火的人都出去,沈妙真被留在后面,让她灭火。 把烧着的木柴捡出去扔在雪堆里,再用家伙什搂进来一桶雪掩到还在烧的小火堆上,火苗碰到雪,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然后彻底熄灭,沈妙真检查了下,用鞋底碾了碾。 外头的木柴也彻底灭了,这种大块的木头留着以后还能烧,但是不能放室内,万一里头没灭干净再复燃,就麻烦了。 沈妙真把那几大块摞好放到屋檐底下,路边也传来了“突突突突突——”的拖拉机咆哮声。 她摸了一把背包,严严实实的,最重要的准考证就放在里面的口袋里,她又一次放下心来,快步跑到拖拉机去。 那个磨蹭以及干活不积极的男同志正好也到了。 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像是一幅安静的水墨画,画中唯一移动的是空中灰突突的飞雀,和地上艰难移动的拖拉机。 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人脸上砸,帽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糊得人睁不开眼,手像是冻住了一样紧 紧抓着拖拉机的铁栏杆,人多,全坐下坐不开,轮着在外面那层站着挡风雪,轮着窝缩在车厢上,耳边都是不受控制的牙齿碰撞的磕碰声,太冷了。 村庄越来越远了,直到再也看不清,沈妙真一只手伸进衣服兜里摸热水瓶,可惜随着冷气一点点渗透,那热水瓶的温度也逐渐降低着,她指尖都是冰冷的,即使戴着厚厚的手套。她脚冻得僵硬,但不敢伸着剁一跺暖一暖,拖拉机又熄过一次火,她怕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会导致什么不可逆的后果。 她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也小心翼翼,她希望这路途快点再快点过去,最好让老天也发现不了,不要再给她们安排任何一点困难。 但现实总是更残酷的。 轰隆隆的拖拉机声忽然变得沉闷,速度越来越慢,车轮似乎在偏移打滑,路边的树杈甚至差点儿把一个人的帽子勾走,每一次颠簸都是如此的让人胆战心惊。 突突—— 在一个漫长的上坡时,这辆老旧的拖拉机彻底熄了火。 前面白茫茫,后面也是白茫茫。 第56章 那天 雪又大了, 大得邪门,不是飘,是横着砸向人脸, 连眼睛都睁不开。 “师傅,车什么问题, 什么时候能打着火?” “打着火?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打着火?这……的天气。” 那师傅打了有十多分钟的火了, 手冻得直抖,要使上劲就不能穿得严严实实, 他把袄子敞开,冷得连烟袋锅都要叼不住了, 鼻涕滑着流下来,跟要冻成一条线一样。 这不是什么轻快活, 这么冷的天, 真正享福的人都坐在炕头上烤火呢, 只有那种就知道闷头干活不懂变通的才排到现在这样恶劣的天气来。 “师傅您歇歇, 我试试。” 钟墨林上去替了那师傅的活, 他之后还有别人, 但不管怎样, 那拖拉机还是趴窝样,甚至到后来突突冒出来一股黑烟,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沈妙真站在路边石头顶上眯着眼睛朝四周望了望,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惶恐的,甚至有人哭出来,说完蛋了, 国家白给他们这次考试机会了。 所有人都不熟悉这条路,但对于那些知青的从没走过,陌生, 沈妙真好几年前跟着沈铁康走亲戚时候走过这条路,她有个姑姑家就是那个县底下的村子的,离得不远,她记性不错,虽然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但还记着前面有个像小刀一样的山头,石头截面特别平整,跟像刀劈开的一样,有人管那山叫刀山,刀山后头有很多坟,也不叫坟,就是些小土包,死的都是小孩,小孩入不了祖坟,所以都埋在那。 春天时候有些人会往那山脚插风车,就是用硬纸板跟玉米秸秆做的风车,沈妙真小时候还偷拿过,被沈妙凤骂了,拎着她过去给那些小鬼道歉,所以沈妙真对这个地方印象还挺深刻的,过了那,离县城就不到十里地了。 “师傅这车怎么还没动静,您想想办法啊。” “我有啥办法,这都冻上了,又是上坡,除非推,推上去了是个背风口,到那点着火烤烤。” “咋推?人推啊?” “你这不废话吗!” 极端的环境下更容易产生矛盾,有两个人发生了口角,其中一人恶狠狠踢了下车轱辘,结果轱辘表面也覆了一层压硬的雪,跟冰坨一样,踹的人脚底板疼。 但再埋怨再争吵也没办法,今天不论怎样也得赶过去,这荒山野岭的,万一冻伤了也不是小事。 “一二一、一二一……” 有人在前面拉,有人在后面推,可一到上坡拖拉机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滑,没办法,这拖拉机年岁太大了,轮子的纹路早就摩的没啥了,冰雪一覆一压,表面光滑的没有一点摩擦力,一点力吃不上。 再加上雪大得迷人眼,穿得臃肿,使不上全部力气,以及为了能把人都拉下,这个拖拉机还是那种改装过的,车兜更大,更重了,拖拉机缓慢地在雪天里移动,像是只蜗牛一样。 “沈妙真,开头起个歌!” 沈妙真在生产队里是挺出名的,她不仅上工认真,要是组织什么活动也会积极参与,以前抢收时候还作为模范分子发过言,长得又漂亮,总之唱个歌什么的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沈妙真直起身眯了眯眼睛,有片雪花挂在了她的眼睫毛上,她有些恍惚,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好虚假,寒冷也很虚假,疼痛也很虚假,天地太大了,她太渺小了,命运任何的一次小小摆弄,对于个体来说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 沈妙真听见自己的声音穿透了冰雪,穿透了厚厚的云层,飞到了好遥远的地方。 这首电影江姐里的主题曲,任何一个人都耳熟能详,此时此刻,似乎确实要比团结就是力量更能振奋人心。 “……一片丹心向阳开……向阳开……” 雪好像更密了,狂风卷着雪花从林子里穿过,发出哭嚎一样的悲怆声响,万物的轮廓都是那么不甚清晰,而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却好像有了实体。 咔嚓—— 雪压弯了树枝,风又把树枝吹落下来。 树枝!树枝! 沈妙真快速跑到离得最近的树林,双手像是疯了一样在雪地里扒开,白雪一层一层地剥开,底下是冻在一起的树杈,冻得太死拽不出来,沈妙真就把手套摘下来,冲着手心哈气再捂上去,终于松动,她飞快的敛了一大抱跑回去。 “铺在车轱辘底下!有了摩擦力就好推了,快!快!” 有人反应过来,也学着沈妙真的样子跑去树林里从雪地里挖树杈,可惜最底下的树杈连着曾经融化又跟冻土冻在一起的雪水,根本扯不下来,他就只能捡到表面的一些小树杈。 人分成了两半,一半继续往前推,另一半把树杈草垫放在轱辘底下,蹲跪着移动着,冻得坚硬如铁的车轱辘把树枝深深压到了冰雪里,嵌到了路面上,或者被压断捡都捡不起来,路太滑了,后面推车的人脚底打了下滑,险些向后摔去。 红梅花儿开……朵朵放光彩…… 摩擦力还是不够,路太滑了,雪如果一直冻着不化还好些,这里是阳坡,一出太阳就会化一轮,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除了表面这薄薄一层,底下就是冰,冰面有雪,更滑了,别说拖拉机,就是人走在上面都得打出溜滑。 这条路冬天走的人本来就少,今年又这样的多雪,难。 呼哧——呼哧—— 沈妙真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太累了,她手上受了伤,往出刨树枝时候刮着了,流了血,但因为太冷了,冻得没知觉,自然也感受不到疼。 雪飞到她的眼皮上,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凝结到睫毛上,挂上了冰晶。 “沈妙真,不要这么拼命。” 不知什么时候钟墨林到了她身边,抓住了她的手,她手上的血蹭到了雪地里,留下暗红的一点。 钟墨林摘下自己的手套,戴到沈妙真手上,她左手的手套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或者被雪掩在哪个角落里,雪太大,她太心急。 沈妙真闭了下眼,难受地往下拽了拽围巾,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对! 她那条围巾又大又长又大又长。 “能垫轱辘底下的东西都拿出来!树杈子太少了,不够用。”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56节 沈妙真飞快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垫在车轮底下,有人急哄哄把书包垫底下,有人掏出来件毛衣,粗糙的面料果然使得推车的速度更快了,沈妙真跪着挪动着,速度越来越快了…… 地方也越来越近…… 那片背风地就在眼前,再下来就都是下坡了。 “我没事儿,劳动时候净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了,这有啥,再说主席说过,与天奋斗,其乐无穷!就算倒在考场上也不能倒在去考场上的路上呀,再说别人也是一样的,哎呀你别着急,我唱歌给你听……唤醒百花齐开放……高歌欢庆……” 贾亦方蹲着抱住沈妙真两条腿,她为了速度快些,一直是跪着移动围巾的,冰凉的雪水早就浸透厚厚的棉裤,膝盖都 是湿的,干活的时候还好,一停下来,风一吹,就冷得哆嗦。 别人也没闲着,但没两个人像沈妙真这样拼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贾亦方个高力气大,在后面推车,脚底下太滑了,时刻都要小心,要紧时候他也没注意到沈妙真。 等好不容易推到背风口,再看沈妙真就见她佝偻着缩着身子,抱着膝盖,真冷,冷得人脑子都麻木了,沈妙真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又觉得一定要想些什么才不浪费,她就背南斯拉夫的首都。 “实在打不着火,咱们就走着去,还不到十里地的路了,走也能走去。” “你别说话了,保留体力。” 蹲着的贾亦方用力抱着沈妙真的膝盖大腿,洇湿的棉裤已经冻成坚硬的块状了,他想自己用力点,似乎温度就能传过去一样。 还是沈妙真的那条围巾,此时已经脏黑得不成样子,拖拉机师傅蘸了些柴油,哆嗦着点了几根火柴,大雪里,这像是一个小火把,寄托着所有人的希望,放到了拖拉机底部那个金属盒子下。 跳动的火焰隔空舔舐着那金属,油污和脏黑色的雪花融为一体,被炙烤着发出滋啦的声响,融化、蒸发。呛人的黑色青烟冒出来,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举动,不到万不得已没人尝试。 “嘿——” 拖拉机师傅使尽全身的力气,奋力一摇。 摇杆带动着曲轴,像是受到了巨大阻力一样,然后越来越顺越来越顺。 “突突——突突突——!!” “轰——!”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拖拉机的整个机身开始剧烈颤抖。 “成了!成了!” “快走!快上车!” 一群人飞快爬上了车,沈妙真蜷缩在人中,四面八方都有挡风雪的人,此时的寒冷显得很温和。 快了,就快了,等到了就好了…… 轰鸣着的、震耳有力的突突声,忽然又变得断断续续,直至最后。 哧—— 排气管冒了股黑烟,又停了下来。 此时雪已经没那么大了,但依旧冷得人打摆。 “本来这个车兜就是后换的,它的拉力就拉不了这么多人,温度太低,人多路又滑,再停一回估计就彻底趴窝了,我先送一拨人到县城口,再回来接另一拨人,你们商量商量谁先走,再这样下去,都得走着去了!“ 开拖拉机的师傅也是经历过事儿的人,虽然这样极寒的天气很少遇到,但遇上一回就有处理经验了,他马上做出论断。 “抽吧,早晚都要抽。” 沈妙真蹲在人群后面,等她们走过去,师傅手里只剩下两根木棍了,很简单,谁抽到短的谁就下一趟,抽到长的已经在拖拉机上站好了,短的也已经窝缩在山脚,机会只有一次,不服就走着去。 两边的人数是一样的,师傅手里还有两根木棍,贾亦方都拿过来了。 “快去,蹲在中间,佝偻着身体,到地方了一定要先把湿了的棉裤烤干,不用担心我,就算……我明年考也是一样的,你知道我的水平。” 沈妙真没和他争论,现在也不是争论的时候,她利索地爬上拖拉机,把包挡在膝盖前。 突突突—— 拖拉机终于又走了,留下的人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再也看不见。 “就到这儿了,该去哪儿前面有接应的人,我得回去接剩下的人。” 刚到县城口,拖拉机师傅就匆匆把他们赶下去,沈妙真冻得浑身发僵,人还有点迟钝,她跟着人群向前走。 挂着考试住宿指示牌子的底下支着个摊子,热气腾腾的,正给人盛什么东西,沈妙真挤进去,发现是姜汤。 她冻得浑身都不太灵敏,手更是抖,一接过来就洒了半杯。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浪费食物!我们好心……” “沈妙真!是你啊!你来考试呀!” 沈妙真真没想到在这也能遇上同学。 程骅也没想到在这能遇上老同学,要是别人浪费粮食她还能信,发生在沈妙真身上就不可能了,她节俭得很,肯定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程骅,你知道哪能烤火吗?我膝盖让雪浸湿了,冷得不得了。” “哎,你去墙根等我两分钟,跟我换班的马上就来了,我领你去我家,你们那考试宿舍都住满了,人太多,来得晚的都挤不上炕,你去我家住吧。” 现在不是过分纠结礼貌不礼貌,打扰不打扰的时候,沈妙真安心等着,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今年这天真是奇怪!雪下个没完,冷得不得了,我猜咱们班里就你肯定得考,还有那个,那个记性特别好合上书能画地图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会儿就你俩学习最好了……” 程骅成绩不怎么样,不过她也不用成绩多好,她是城市户口,爸妈工厂里头都有内部子女招工名额,毕业随便考考就有工作,跟沈妙娥那个工作性质有点类似。 不像农村户口,毕了业哪来的就得回哪去。 “哎听说你结婚了,有小孩了没?” “没有。” “哎呀那是好事呀,要是有了小孩我估计就考不了,复习都没办法复习,我结婚之后觉得人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真是太少了!哎,我丈夫在县政府上班,这不我就找机会调这边来了吗。虽说就是隔壁县,但那也不一样,以前下班骑着自行车就能回家了,哎……” 她说起来还有点失落,但马上又调节好了,说实话沈妙真对于这位初中同学并没有太多印象,一是上学的时间实在是太久远了,二是她们家里差距比较大,当时也分拨,一般都是家庭条件差不多的小孩一起玩。 不过沈妙真是感激的,非常感激。 “看你冻的,你脱下来烤吧,穿我的衣服,咱俩身材差不多。” “不用,不用……” 程骅家也是楼房,但不是沈妙娥家里那种简陋的筒子楼,一层只有一个厨房厕所总是堵了往出漏水的那种,而是正经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客厅有沙发,暖气也很足,一进屋就一股热气扑上来,沈妙真摸着暖气管差点儿烫着,真热,她赶紧把浸湿的棉裤贴过去。 “要我说你也挺有心气,咱们都离开学校多少年了,不过我挺看好你,你之前就很厉害的,我觉得你就是缺个上升通道,差在户口上了,你要是有机会进厂,肯定也不跟大多数人一样糊弄混日子。” 程骅在用小刀削苹果,她看见沈妙真手上那伤又起身去给她找个医用的绷带,给她粘上。 大部分像程骅这种已经参加工作的,成家了的,就对参加高考没太大兴趣,毕竟学习是很累人的,工作什么的又比较稳定,苦哈哈参加高考上几年大学不还是等着分配工作吗,没准儿还分配回原单位呢,他们当时是这种想法。 但其实这种情况上大学都是“带薪”的,就是原单位还会继续发工资,不过当时一些地区政策还不太清朗,上面要求的一个样儿,底下执行的又一个样儿,所以很多对现状比较满意的都不求什么改变。 “反正你就踏实住在这儿吧,县城里那小招待所都挤满了,我老公最近也忙不回家,要是实在感谢我,到时候把你家那什么农产品土鸡蛋什么的啦给我拿点送来……” 程骅说话喜欢开玩笑,她看沈妙真太拘谨了,明明是同龄人,但程骅这种换过两个单位常年跟各种人打交道的,就显得成熟不少,很会观察别人情绪。 “真的很谢谢你。” 沈妙真又郑重道谢。 “真不用,顺手的事儿,我们能遇到是有缘!” “行了,明天就要考试了你肯定要抓紧复习,那我不打扰你了,你该看书看书,有什么事你再叫我……” 雪终于小了,停了。 沈妙真的身体热乎起来,暖洋洋的,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她让同来的人给贾亦方带话了,不知道他们第二拨人是不是已经顺利到达县城了。 第57章 考完 “我们终于考完了, 哈!” “贾亦方——我们终于考完了——” 沈妙真冲着树林喊,冲着溪流喊,拽着贾亦方耳朵对着他耳朵喊。 她太 开心了, 除了去考试的路上比较倒霉,遇上大雪, 之后的事情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 回来也是。 因为是年底了, 今年这样天气也没什么活好安排,地上都冻得邦邦硬, 要想安排什么也得等开春化了的。再加上袁清那事情,现在的村干部对这些知青都十分宽纵, 所以他们考完大部分就直接回家去了,当然有些家里特殊情况不回去的, 村里也收, 还是住老乡家里, 不过大部分都回去了, 钟墨林也回去了。 回来的拖拉机人少就顺畅多了, 再加上雪也停了, 有三个回村子的要先去县城, 去寄信和拿家里邮寄来的东西,所以就剩沈妙真跟贾亦方两个人了。 他们两个就不用师傅送了,让师傅直接回家休息,师傅不是核桃沟的人。 这样他们也能多出来一段独处的时光。 “冰糖葫芦可真好吃!” 贾亦方先考完的,他等沈妙真时候给沈妙真买了根糖葫芦,用那种粗纸包着的, 个个粒都很饱满,一咬喀嚓一声,脆甜酸, 好吃。 贾亦方手上还提着一个包裹,里面装的是一摞饼干,给家里人带的礼物。 “你做得可真快,你是不是每一门都提前交卷呀?我们考场也有提前交卷的,不过他们不是做完了,他们是!不!会!” “你不知道,数学卷子一发下来,考场里就开始唉声叹气,还有疯狂挠脑袋的,我都听着声儿了,前几个交卷的都是大白卷!考完数学的下一科,考场上一下子就少了一半的人!所以我是越答越有信心!” “哎,但是我还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真是完全凭成绩录取吗?我有点怀疑,毕竟十年都没有这种考试了,而且……我很害怕再出来个什么白卷英雄,老师收卷子时候,我看见我后座那个小伙子在不会做的题目上都写了……万岁,你说老师怎么给他判?打叉?那肯定不行的,说不定老师还会挨批,给分?那更不公平了,都这样搞考试有什么意义呀,哎……” 沈妙真有点忧心忡忡,但又很快好起来了。 “不管了,既然国家这样大张旗鼓地搞,那肯定是有应对措施,我还是选择相信。” “哎你知道吗?历史真考那道题目了!” “哪道?” 贾亦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有种神游的状态。 “南斯拉夫的首都!我一下子就写出来了!”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57节 沈妙真说得兴高采烈,真正考上试了,她觉得要比她想象的好多了,尤其是到最后一科目,考场上的人竟然只有三分之一了。她发现很多人对于考试是没多大兴趣的,尤其是在厂里或者在什么单位部门上班的,有很多选择的自然不像她这么孤注一掷,因为考不上大学是真的回家种地了。 “你真厉害。” 贾亦方注视着沈妙真。 今天难得是个大晴天,天蓝汪汪的,太阳光照射到雪地上很晃眼,大地就显出异样的洁净,于是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东西都显得生机勃勃,包括沈妙真。 “少糊弄我啦,肯定没有你厉害,哎,你肯定考得好得吓人,人的大脑怎么能差距这么大呢,我是正常的聪明,你是不正常的聪明。少这样看着我。” 贾亦方盯着沈妙真时候特别认真,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阳光很耀眼,他本来就白,在阳光底下照得跟透明的一样,甚至能看清脸上那些很细小微弱的绒毛,纤长的眼睫毛安静垂着,这种真挚让沈妙真有点不得劲,或者说害羞。 她伸手把贾亦方脸扒拉到一边去,又强迫他也吃一个糖葫芦蛋。 “嘶——” 贾亦方轻轻“嘶”了一下,沈妙真想起来他下巴那让人打了一拳头,还留了伤呢。 “跟你说过考试这两天一定不要惹事,你倒好,还动上手了!到底是跟谁打架你也不跟我说!我一定给你报仇去,等他脱了裤子上厕所时候蹲守着把他家粪坑给炸了……” “咳咳咳——” 正往下咽糖葫芦的贾亦方被沈妙真的话吓到呛着嗓子了,弯着腰咳嗽。 沈妙真赶紧从挎包里掏出来水壶给他递过去。 还是热的呢,早上从程骅家里走时候灌的热水,里面还加了两勺红糖,程骅可是帮助了她,这份恩情一定得回报,沈妙真决定今天回家就开始攒鸡蛋,等过年就把攒下来的都给她送过去! 贾亦方咳嗽完直起身。 沈妙真向前一步挎上他的胳膊大步向前走,她们朝着核桃沟走去。 “我们以后一定会更好的。” 她对贾亦方说。 “对。” 吱嘎—— 门被推开了。 “爸,换地方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还是旁边的住户给他指的路,虽然没回到以前的房子,但已经好上太多了。 “嗨,你说我这记性,写信的时候就忘了,你过来瞧瞧,爸爸这幅字写得怎么样?” 心气似乎就是一个人的根本,钟翰再无以前那副随时要过去的病恹恹模样,人还是瘦的,但脸上已经有了血色,只是偶尔还会弯腰咳嗽两声。 他已经恢复工作了,一方面是因为大学要恢复招生,极缺师资,钟翰算是当年第一批奠基者,甚至现在用的教材里也有当初他编写的内容。 另一方面,代木柔站稳脚跟之后就开始走动关系,她的所作所为跟她父亲当年的所作所为是完全相悖的,但显而易见,在钟翰这件事上,这次是她占了上风。 “墨林,上次写信你没说,最后报考的哪所大学?是不是爸爸任教的那所?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去学校那湖边玩,湖里有两只天鹅,其中一只黑的总是追着啄你的屁股,有回——” “爸。” 钟墨林打断了钟翰的喋喋不休。 “您就这样承了代家的人情?以前的事您都忘了吗?我妈怎么死的……” “墨林!慎言,人要学会向前看。以及,我不承会怎样你不清楚?难道要我看着我儿子一年年地蹉跎在那山沟里吗!你就算考上了分数够了,你能有大学读吗!……” 这处房子地界不错,很清静,门口还有一棵很高大的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早就掉光了,但屋内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叶片浓厚深绿,正生机勃勃。 时间像是静止了。 “墨林,对不起,是爸爸没控制好情绪,你看这是什么?” 钟翰又偏过头咳嗽,然后从衣橱里抱出来只木箱,用钥匙把那木箱打开。 “墨林,这些年你受委屈了,这些对于爸爸来说都是身外之物,交给你了。” 钟翰递过来的是一沓钱,最上面的是一张工资补发通知单,下面是这些年停发的工资,一次性补发完了。 一同被收起来的还有一些盖了公章的红头文件,什么经复查……现决定……应予推倒……恢复名誉。 铃铃铃—— 就连沉寂多年的电话也响起来。 钟墨林的手绕过 这些,停留在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上。 一切像是恢复到了原位,但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第58章 奇怪的陌生人 “妙真啊, 听说你的好消息了!当初学校里头你回回都考得好,要不是取消考试你指定早考上了,你可给咱们核桃沟长脸了啊……哎听说你家那个小贾考得也不错, 他考多少?” 沈妙真最近忽然成了香饽饽,还有特意骑着自行车跑过来瞧她的, 这十里八乡的, 能考上的几乎都是下乡的知青,知青考上的也不多, 零星几个,听说一般还都是中专, 沈妙真考得可好了,比分数线要高, 考上的是北京的大学呢! 生产队安排她做好几回分享了, 毕业了快十年的初中老师还特意骑自行车来她家里祝贺她, 送她一个文具盒, 带磁吸的那种, 轻轻一扣“啪嗒”就吸上了。 那老师记得沈妙真上学时候写作文, 梦想就是有这样一个文具盒, 多少年了,还记得那个农村小姑娘闷着头写作业的模样,中午就啃一个凉的粗粮掺的玉米面饽饽,食堂的饭票对她来说太贵了,人又要强,不肯接受老师的帮助, 只肯去办公室接半碗热水,泡着吃。 这样的小孩考上大学了,真让人替她高兴。 “不知道呢, 他的分数没显示。运气好加上蒙得准而已,不如那些知青扎实。” 咚—— 这几天天气好得不得了,雪都化了,零零散散的爱动弹的人就又都出工了,沈妙真正在翻地呢,雪虽然化了,但地还是冻着的,一镐头下去,地上就多个白点子,震得人虎口疼。 沈妙真虽然考得不错,但录取通知书还没下来,只是完成政审了,她爷爷的爷爷就一穷二白在土里刨食地主手下干活儿了,虽然这样看来上大学八九不离十,但她好像忽然就成熟了,稳重了,她不敢太高兴,太张扬,只是低头把自己的事干好,她觉得跟做梦一样,很害怕出什么变动,估计得开学报到了才能真正心放到肚子里去。 除了刚从县里接到通知时候笑得嘴唇都流血了。 她带着小冉小涛去山上网兔子,冬天冷,兔子格外笨,吹了好几天的风,嘴唇起皮,又忍不住老是舔,再加上睡了热炕,所以就紧绷着火辣辣地疼,抹了猪油,笑起来一抻着就流血。 沈铁康跟刘秀英也不说啥了,高兴得不得了,他们一辈子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很少有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候,现在旁的人都夸他们会教育孩子,有远见。 以前他们没寻思沈妙真能考上大学,以为是瞎闹,徒让人看了笑话,也有害怕没人养老的心理作怪。不晓得这是多厉害的事情,考上就能分配工作,分配工作就把农村户口转为城市户口,吃上国家公粮,原来这些都是真的! 就连这么多年不走动的爷爷奶奶还送过来一只鸡呢! 说起来,她到时候要比在县城锅炉厂当会计的沈妙娥还要有出息。 “哎哟,你就是谦虚!悄悄告诉婶子,你们是不是早知道风声啦,我们家大刚说好久以前就看见你在歇着时候看书了……” “婶子,我以前就爱读书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还爱听老人讲故事,要不也不能去咱村小代课呀,什么风声呀,我们什么门道都没有……” 要说沈妙真以前身上有股泼辣劲儿,尤其是给别人出头的时候,现在倒是沉稳不少。 她紧跟着又说。 “你们家小刚挺聪明的,以后也是读书的料儿。” “哎对吧,他可聪明了!从小就机灵你是不知道……” 说起来自己家孩子了那是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沈妙真纯是出于社交礼貌,也想早点结束上一个话题,不得已夸了她的蠢儿子。 沈妙真低着头铿铿铿地继续挖地,冻上了的土格外硬,但是也要干,多攒点工分,明年她就不在家了。 她考得很好,比预想的要好,但也没好到别人耳熟能详的大学,总之是大学,生产队还很看重,做政审时有个负责人跟她谈了很久的话,包括大学的一些人民助学金政策,据说有好几个档,她这种贫困地区出来的可以拿高一点的,国家对于人才很重视,如果资金上有困难要学会求助什么的…… 沈妙真觉得这些天就像做梦一样,一些完全陌生的,并非与土地紧密相连的东西在冲着她招手。 “沈妙真。” 年根了,上工时间要求不严格,干完活儿提前早走一会儿也行,沈妙真那一块儿早就挖完了,贾亦方去拉粪也回来了,拉粪给的工分高,她们俩都尽量给家里多攒点。 “我身上是不是还有味道?” 冬天,干完活儿也不能洗澡清理,贾亦方只能敞开衣服散散味道吹吹风,鼻子尖都冻红了。 “就你事儿多,牛粪能有什么味!牛是吃草的。” 沈妙真白了贾亦方一眼。 “哎,你不急吗?” “急什么?” “你考到哪了啊?怎么也不可能哪都没考上吧?那些题目你都会做。” “这有什么急的,到了时候自然就通知了。” 贾亦方对自己是有信心的,高中时候他成绩很拔尖,虽然最终高考成绩不知道,但几次模拟考在省市也是排名靠前的。 没有道理到了这里就一落千丈,再说出于国情,这次题目也实在简单。 “哎,万一要有什么变动呢?万一我去了北京,你去不了怎么办?” “不会吧?” 贾亦方也愣住了,确实,现在没有很多年后那么严格的高考招生监管体系和技术手段。 “你的意思是可能会被冒名顶替?” “什么呀,我听人说因为准备的时间比较急促,有些规章可能还没有很完善,分数很高的会被省里把档案留下来,高校抢来抢去的,你没准儿就去不了北京了。” 贾亦方没说话,不排除有沈妙真说的这种情况,但他能做的事情太有限。 “哎没事,反正有个大学上就行,你最近可得好好睡觉啊,你听没听说,上梁沟那有个知青考上大学体检被刷下来了,好像说是什么,弱视,就是眼睛很不好。” “真是层层关卡呀,对了,你现在怎么没去药馆那帮忙了?药房师傅招新人了?” “嗯。” 贾亦方含糊不清嗯了一声,很安静地盯着脚下,让人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我说真的,你去不了北京也没事,反正大学就那几年,很快过去的,毕业了我们分一个地方就行。” “不行。” “行不行又不是咱俩说了算的,你成熟点,我认真的。”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58节 “那也不行。” 沈妙真翻了个白眼,把贾亦方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枯树叶摘了下来。 “哪有那么多不行,咱俩都结婚了,又不是小孩。” 沈妙真也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但让她再考一回是万万不可能的,她这回能考这些那是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毕竟她没上过高中,以后考试肯定会越来越难的。 录取她的学校是语言学院,沈妙真还有些疑惑,语言有什么好学的呢,不就是说话吗,但是说话也有讲究,听说是教外国人说话。但她英语很差劲的,不过她蒙的比较准,这次招生虽然没看英语成绩,但她的竟然要比很多人都高了,沈妙真觉得那个学校能录取她可能也跟这个有关系,因为她的分数十分擦边。 沈妙真原本报的是历史系,她对那些专业都有些迷茫,甚至有的连听都没听过,所以选择了一个能理解的,不过她勾了服从调剂,所以通知书没到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去哪。 “总之比咱俩都没考上继续在家里种地要好,我知道你很讨厌这些农活,讨厌灰尘牛粪脏东西什么的。” 沈妙真宽慰着贾亦方,她也没想到,最后自己竟然是宽慰的这个角色,不然也没什么办法呀。 “妙真姐,快回家去,你家里来客人了,背好多好吃的呢!” 扎着小辫子的小孩蹦蹦跳跳地来报信,村子就那么大,谁家来个客人都是新鲜事了,一群小孩围着看热闹。 “谁?姑姑家吗,但姑姑一般都是过完年来……” 沈妙真有点疑惑,又觉得可能是什么亲戚,自从听说她考上大学了,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 冒出来。 “妙真,这是你同学吗?怎么拿这么多东西呦……让他再背回去,家里可承不起这么大人情……” 沈妙真还没走进屋儿,刘秀英拉着她手就拽到一边去,悄声说。 “你可别惹上事儿……他不是要贿赂你吧,咱们可不能收。” “你说什么呢妈,我就是考上个大学而已,又不是当上大官了,什么贿赂不贿赂的!” 沈妙真有点无语,她推开刘秀英的手走进屋去,倚靠着柜子站着的男人抬起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陌生,似乎又熟悉。 奇怪。 “你是……哪个同学?叫什么?我书差不多都被借走了。” 沈妙真记性很好的,这肯定不是她同班同学,不过有可能是隔壁班或者比她大几届小几届的,毕竟她又不是学校所有人都认识。 最近是有很多人跑来跟她借书的。 “你考上大学了?在哪儿?北京吗。”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村里的人都知道。 “行,没事了,知道你考上就行了。” 那人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他像是对这个家很熟悉一样,似乎还知道装了热水的茶缸不能直接放柜上,会烫着木材,要放到柳条编的隔热垫子上。 他脚下放着个挺重的编织袋,敞着口,塞得满满登登的,只能看着最上面一层塞着的口袋里装得像是榛子什么的坚果,别的就不知道了,但鼓囊囊的很引人遐想。 他穿得特别厚,军大衣,放下来能遮住耳朵的帽子,还戴着围巾,就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像是从很冷地方来的。 不过就算只露出来一双眼睛,也能让人看出他长得十分有精气神,眼窝偏深,很清晰看出双眼皮的褶皱,眼神很锐利,似乎带着半湿润的野性。 个子也很高,闲闲倚靠在那里时候,任谁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什么什么没事了?你谁呀?你要去哪儿?” 他转身就走,沈妙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一种心慌的感觉,她迫切想要拦住他,弄清楚他是谁,从哪来的,找她有什么目的。 他没有理会沈妙真的阻拦,直直地往外走,路过贾亦方时候。 砰—— 照着他脸上给了一拳头,两个人马上扭打起来,冬天穿的虽然厚实,但两个人个子都高,力气又大,磴一下就把洗衣服的盆踹翻了,厮打起来赶上两头牲口了,拳拳到肉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发颤,围观的人不约而同都后退了两步。 “你有病啊!你这人怎么打人啊!” 沈妙真马上反应过来,她刚才竟然完全忽视了贾亦方的存在。 她不管不顾地去拉架,两个人像是都顾忌她的存在,出手慢了很多。 那男人放开贾亦方的领口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杀了他,记住,一定要杀了他。” 第59章 火车上 哐当——哐当——哐当—— 呜—— 穿过山洞, 汽笛声悲怆又肃穆,沈妙真转过头向外望去,这里的雪已经化了, 露出的大地一片苍茫。 她已经由刚开始第一次坐火车时的兴奋激动转化为淡然了,紧紧搂着自己的包, 里面装着她的录取通知书。 77级中文系, 新闻学专业,沈妙真。 “给, 我们上午吃这个,下午就吃盒饭, 先吃不好吃的,好吃的留到后面, 更有盼头。” 两个人花钱的地方可太多了, 路费, 到了学校要添置的东西, 还有书本什么的, 所以尽量能省的就省, 她们就吃顿差的吃顿好的, 好的也没多好,也就是加了卤子的热面条一类的,不好的就是沈妙真背的饼子了,还有贾亦方包里的鸡蛋,其实鸡蛋也是好东西了。 这一路可艰难了,要起早坐驴车到县里, 坐班车到市里,县到市区的班车几天才一趟,到火车站得花五六个小时, 到市区赶不上当天到北京的火车了,她们可住不起招待所,当然也没有单位给她们开证明。好在第二天的火车是早班,他们晚上就依偎着过夜,候车环境当然算不上好,尤其是冷,沈妙真脚冻得都没知觉了,好在精神是亢奋的,这种亢奋的精神让她不觉得辛苦。 地图上看着不算遥远的路,过去却要花上两三天的时间。 沈妙真有点心疼地拽了拽身上的衣服,这是走之前她姐给她买的,不是像以前那样自己扯布回家做,而是买的成衣,听说大城市商场里才卖这样的,她们供销社里一共也没进两件,沈妙凤就给沈妙真买了一件。 本是想让她体面点,上大学别露怯的,哪知道这一路风尘仆仆的,都脏了。 “哎,真是吓人,差一点儿咱俩就分开了,还好你们学校努力争取把你档案要走了,要不咱俩见一次面就得这样折腾一回,太受罪了。” “我们学校离得也不近。” “那还不近!比咱们到县城都近!我听说了,北京到处都有公交车,可方便了,再远一点来来回回的也跟串门儿一样。” “你跟钟墨林还挺有缘分,你们俩一个大学呢。” 这是在沈妙真意料之内的,不是说他们两个会一个大学这件事意料之内,是他们会考得这样好是意料之内。 可惜袁清死了,不然他考得也差不了,袁清戴副眼镜,很爱看书,知识特别渊博,听说他能把字典整个背下来,不过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在看到调剂到通知书上的这个专业时,沈妙真不知怎的,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了袁清,中文系,一看就要读很多书,多适合袁清呀。 或许她该早点跟袁清说可能要恢复高考了,但没有或许,她也不敢冒那个险。 她是个很懦弱的人,懦弱的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你还为以前的事情生气呐,你瞧着吧,到了北京钟墨林肯定不会记着我了,没准儿见着面还会故意不跟我打招呼呢,因为核桃沟太小了才显得沈妙真大,北京那么大,沈妙真就小了,人在很难的时候分不清感激和爱,日子正常了,自然就分清了。不过我做事情也不是为了让别人感激我。” “没看出来,你这么有当记者的潜力。” 贾亦方剥开手里的橘子,把橘子丝都扯干净,递到沈妙真嘴边。 他们在路上任何不必要的花销都没有,除了买了几个橘子,太干了,不知道是天干,还是火车上干,也可能没休息好,嘴里都是苦的,吃几瓣橘子,真是从上到下的舒爽。 “哎哎哎别!你扯丝干嘛,橘子本来就那么大个,我要一起吃呢。” 沈妙真很宝贵这橘子的,她从小到大几乎没买过水果,核桃沟四季分明,阳光日照也足,水果种类挺多的,秋天的果子放到地窖里能吃很久的,放不了的切开晒成果干当零嘴,不过最主要还是家里穷,总之没买过水果。 第一回见到橘子是在她大爷家,就沈妙娥家里,过年时候拜年给了她一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是像苹果一样直接咬的,咬了一大口,很苦,沈妙娥笑话她。 她那时候很小,脸皮薄,生气地走回家去了,一边走一边哭,她爸找不着她急得要死,好多人一起找她,最后才知道她跑回家去了,然后又挨了骂。 那之后她就再也不跟着沈铁康过年走亲戚了。 所以橘子对她来说是很特殊的水果。 要是现在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就不会窘迫了,就像这回第一次坐火车检票时候她就闹了笑话,但一点也不觉得难堪或者怎样了。 不过她也不是苛责之前那个自尊心极强的小孩。 她只是觉得对自己要宽容一些。 “哎,你到底为什么跟那个怪人打起来啊,你们认识?你跟我说说。” “不认识。” “不认识你们为什么打起来?” “是他先打我的,我还手而已。” …… 这种没营养问不出所以然的对话发生了有几百遍了,但沈妙真愣是没问出一丁点有用处的话来。 “那个怪人为什么又问崔春燕爹妈的事情,你说他们会不会认识?” “不清楚。” 贾亦方似乎不太想回答有关那个怪人的任何问题,一谈到那人他就兴致缺缺的。 不过沈妙真很感兴趣。 崔春燕“死”了后,就姑且算她死了,她爹被气得中风瘫痪 一天比一天厉害,她娘跑得比谁都快,又扒扒上她二姐家了,想起来回去送回饭。是生怕没人给自己养老,但因为她之前的一些做法,反应过来的二姑娘也不愿意跟她一起生活,但又没法撵走,还在僵持着呢。她爹瘫痪了没多久就死了,不是饿死的,是冻死的,今年刚入冬时候冷得夸张,下生的小羊羔都冻死两只,据说他死时候还张着手想去拿炕沿边的茶缸,身上连件保暖的衣服都没有,茶缸里的水冻得硬邦邦的。 那之后谁路过他们家院子都绕着路走,毕竟一年就死了三口人,太不吉利了。 没多长时间,那房子西边的院墙也塌了。 沈妙真支着脑袋望着窗外,不知道为什么,她总不自觉走神儿想到那个怪人,他留下的那口袋里可是装了好多东西呢,什么榛子大黄米,好几罐凝固了的大豆油,用报纸包好的干货,蘑菇木耳松子,甚至还有好几坨冻着的肉,不知道是野兔还是山猪什么的,冻好放在小缸里,包裹着一层棉被…… 她追出去让他把东西拿走,那时沈妙真还很生气。 他说你不稀罕就全扔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妙真气头上时候想扔,但也没舍得扔,只是骂骂咧咧把看热闹的人都撵出去,关上了大门给贾亦方抹紫药水。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59节 他一天天地怎么总是挨揍! 于是沈妙真过了从有生以来最富庶的一个年。 那包裹里甚至还有个小匣子,里面装着一个用白桦树皮做的笔筒,和一把漂亮的野鸡翎毛。 不知道为什么,沈妙真有一种直觉,这就是他送给她的。 好没有道理的直觉,她不想让贾亦方想多,所以即使挺喜欢的,也压到了箱底,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拿出来用了。 沈妙真看着看着,想着想着,又困倦起来,她慢慢地向身边靠着,贾亦方手疾眼快地把沈妙真的围巾垫到自己肩膀上,这样就不那么硌着硬了。 这是他新给沈妙真买的围巾,旧的考试路上拖拉机熄火,已经给烧了。 旅客们同志们请注意,旅客们同志们请注意,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北京,就要到了,就要到了,请您整理好…… “贾亦方!我们到了,我们到北京了!” 沈妙真激灵一下就醒了,握住贾亦方的胳膊,向外望去。 面对这座城市,她忽然又有些怯懦,因为她是如此的渺小。 第60章 大学 “明天我就去找你。” 火车站闹闹哄哄熙熙攘攘, 挤过来挤过去的,嘈杂的即使人在身边也得扯着嗓子喊话,沈妙真跟贾亦方为了省钱, 能从家里拿的东西都是从家里拿过来的,大包小包的很不好下车, 好不容易下来了站在角落里喘口气, 贾亦方就说。 “找什么呀,我又不是小孩还得家长接送, 刚开学事情都多,等稳定了我们再见面, 好几年呢,又不差这一时半会。看, 你们学校接车的牌子可真大!明晃晃的那么大个, 一眼就看见了, 哎, 我们学校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呢。” 说实话沈妙真有一点失望。 “我们走吧, 这都是报到最后一天了, 早点儿到学校把床铺铺好, 东西理好。” “行,那我过两天找你,我先送你去找学校派来接应的人。” 贾亦方拎着沈妙真的一部分东西,从人群中挤过去在前头开路,他个子高,块头大, 拎的东西又多,嘴里不停地说着“同志不好意思让让……” 沈妙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多了很多安稳, 即使她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但是上到大学,肯定还会有很多不适应,以及一些能预料到的困难,但不管怎样,这个城市里有和她关系如此紧密的贾亦方,那就用不着害怕。 她也挂念贾亦方,忍不住跟他叮嘱。 “改改你的毛病,别老是嫌弃这个脏嫌弃那个不卫生的,有些人没那么多讲究,过得去了就得了……你可别再跟人发生冲突了,切记别动不动就打架,在大学对这些是很看重的,万一违反了校规,是真的会开除的……” 沈妙真觉得自己是啰嗦了些,但有时候她真觉得贾亦方有点像小孩,不成熟。 贾亦方不说话不回应,拎着行李就大步往前走,沈妙真看出他那是不高兴了,不过他不高兴也没什么杀伤力,沈妙真撇撇嘴。 快走几步把兜里剩下的一个橘子塞到贾亦方行李包里了。 “北语的新生,北京语言学院的新生到这里集合!” 一个扎着辫子拿着喇叭的小个子女孩奋力地喊着,她旁边有张桌子,桌子前摆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油漆写着,北京语言学院新生接待处。 沈妙真她们赶紧走过去。 “同学你好!一路辛苦一路辛苦!签下到,写下姓名和系别就行。” 那女生很热心,桌子上有茶杯跟个暖壶,她给沈妙真倒了一杯热水。 “接新生得好几天,太冷了,这火车站四处透风,不喝点热乎的一天都缓不过来,我南方来的,怕冷,我们一级的,我就是比你来得早些时候。” 这是个很有亲和力的人,沈妙真觉得心底很暖和,她弯着腰一笔一画写自己的信息,人生是多么奇妙啊,她写过那么多次自己的名字,这次格外有意义。 “沈妙真!你就是沈妙真啊!咱们一宿舍的,你就在我对面铺!咱们宿舍就差你没来了!” “那太好了!” 沈妙真也很激动,她没想到这么有缘分。 见沈妙真安顿得差不多,贾亦方把沈妙真行李放下打声招呼就离开了。 见他走了,那女孩靠过来悄声对沈妙真说。 “他是你男朋友吗,长得可真……真……英俊,有气质。” 她迟疑了一下,因为这时候夸人英俊有气质这类词显得不够朴素,有点小资产阶级情调,一般人都喜欢别人夸自己精气神儿足,模样正派端庄之类的,但她见到那男人第一印象是漂亮,鼻子眼五官都非常精致,不过这样夸人更不礼貌,所以她就换了个说法。 沈妙真已经见惯不怪了,长相是天生的,反正肯定不会有任何一个见过贾亦方的人会说他丑。 沈妙真点点头,男朋友和丈夫也差不多,有时间再解释。 “哎哎!那你可得注意了,咱们学校校规不允许大学期间谈恋爱的,抓住很麻烦的,你可千万不能让人发现了……” 沈妙真马上清醒了,赶紧解释。 “不是,不是男朋友,我丈夫,我们已经结婚好几年了。” “啊,你结婚了?” 那女孩更吃惊了。 “对。” “那你今年多大?” “25岁。” “完了我不是咱们宿舍的大姐了,你的年龄最大,可真看不出来。” “正式介绍一下,你好我叫陈诗维,浙江人,22岁,已经在工厂工作好几年了,很荣幸认识你!” 那女孩笑起来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再加上脸圆,显得十分讨喜和友善。 沈妙真伸出手和她握手,她的手掌十分柔软绵润,沈妙真感觉到自己手上的老茧刮到人家了,有点不好意思。 她在工厂做的应该是文职。 “你从大门口出去,左转有个大广场,上面停着不少接学生的客车,咱们学校是土黄色的那辆,前面也立着指示牌,这趟接的应该差不多快发车了,咱们别的话晚上回宿舍再说,我们来得 早的几个已经把宿舍打扫过一遍了,床架子也都擦了,你去了直接放东西就行,因为老宿舍闲置很多年,住宿环境可能没那么好,得克服一下。” 柔软的掌心碰到了刮人的老茧,她没有抽出手或是皱着眉嫌弃,而是更用力握住了沈妙真的手掌。 这是一双劳动人民的手。 “好,谢谢你们!” 沈妙真按照陈诗维说的找到了客车,接应的同学热心地把她的行李都拎上去,沈妙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客车缓缓驶出了火车站,汇入了更宽阔的街道。 那么宽的街道,那么多高楼,密密麻麻的自行车,沈妙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自行车,在核桃沟,只有家庭情况非常好的才能买得起自行车,不仅要钱,同时还要票。她还看见了头顶上长着天线的公交车,绿色的吉普车,“嘀嘀嘀”摁着喇叭。街道上的人那么多,步伐似乎都比核桃沟人的步伐要快。 这就是北京。 沈妙真摸了摸胸口。 她觉得兜里好像鼓囊囊的,疑惑地掏出来,是个黄澄澄的橘子,那个唯一剩下的橘子,她塞到贾亦方行李里的那一个。 “到了到了!同学们拿好自己的行李,先跟门口接应的人去行政楼办理签到手续,拿好通知书,办理转户口粮食关系手续,领校徽食堂饭票……不要拥挤,注意拿好身边的东西……” 站在前面的男生拿着一张卷成喇叭形状的纸放在嘴边喊着,他普通话不太好,有些发音显得有点滑稽。 这让沈妙真又放下心来,她普通话也没那么标准,因为在核桃沟人人都一个腔调说话,即使她初中时候县城里的语文老师纠正过,但长年下来耳濡目染的,还是会受影响,不过她已经提前学习了一段时间,再把语速放慢,就没那么明显了。 沈妙真跟着人群往前走,觉得哪哪儿都新鲜,尤其是学校南边有一座好高的楼,楼上还刻着金光闪闪的几句标语,现在已经快要傍晚,西斜的日头照过来,盯着看的话眼睛晃得都睁不开。 沈妙真却舍不得移开眼睛,她从没见过这么宏伟的建筑。 “那是咱们学校的图书馆,因为新招生前段时间特意搞的卫生呢,光那几个字就擦了一天整!你是中文系的,写那句名言的学者你晓得吧,就是咱们学校出去的,别看咱们学校在北京好像排不上名头,但图书馆的藏书是非常丰富的……” 领沈妙真去办理手续的师姐比她早来两年,这所学校里还有不少工农兵学员的师兄师姐,通过群众推荐领导审批的标准入的学,这些人普遍年纪偏大,文化基础水平参差不齐,但社会经验很足,很多同时也是党员,干部。 “嗯嗯。” 沈妙真跟着点头附和,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她读过的书少得可怜,她也没什么能接触到课外读物的机会,也就知青来了之后借过几本,但因为她们之间也不算熟悉,所以也没借过几次,她最多的读物就是定期去公社里取的学习报刊,看完也要放到生产队去,因为攒着要给村民分,过年时候糊墙纸用。 看来她以后得多去图书馆多借书,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借了。 等办理完所有手续,天已经擦黑了,沈妙真下火车前吃了顿饱饭,因为火车上吃饭不用票,口味也很好,是她跟贾亦方这一路上吃得最好的了。 但到现在又饿了,她就去了食堂,她没在大学食堂吃过饭,但全天下的食堂都差不多,就是交钱、打饭、选菜,走的时候再把饭盒子拿走。 沈妙真先是站在那研究了一会儿,发现还是有不同的,比如他们吃完不用自己去洗碗,只要把饭盒放到一个大箱子里就行了,会有人专门来收拾。 她便打了二两米饭,一份素菜。 说不上多好吃,但肯定也不难吃,大锅饭一般都是这样,很难做出特别的口味。 但沈妙真已经很满意了,素菜里也用了挺多油,她都吃光了,甚至想倒些开水涮一涮也喝了。 但她没看见有放暖壶的地方,再加上她拿着行李,怕不小心离了视线再丢了,就一边走一边问,去到了自己宿舍。 315. 她推开门,宿舍里很热闹。 窗户是朝北的,阳台门紧紧关着,十几平的小房间里放着四个上下的铁架子床,门后摞着八个军绿色的小柜子,正中间的地方放着两张木头桌子,看得出有些年头,铁皮床都掉皮了,露出暗红的铁锈,地上的那两张桌子上也有些小刀划过的痕迹,和一些墨痕。 床杆上贴着每个人的名字,其实不用看也能分辨出来,只有靠门的上铺空出来了,那是沈妙真的床铺。 “你什么意思?少摆你那套官小姐的做派,家里有钱了不起!上面贴着我的名字就是我的床铺!你说要睡就让给你睡,凭什么!你是瘸了腿吗上不去……”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怎么这么难听!” 沈妙真一进屋,就听见两个人正在吵架,口音听出来都是本地人,她们学校大部分都是本地的。 她扫了一眼,争的是靠窗的下铺,她的位置算是最差的了,靠门,估计冬天开回门就吹次风,但也还好,离柜子近,伸手拿东西方便,而且也没人争,清静。 “哎哎你来了,欢迎欢迎,咱们宿舍就差你了。” 那边还在吵架呢,沈妙真下铺的人穿上鞋从床上下来帮沈妙真摊行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放了被褥就像个小窝了。 “你好,我叫沈妙真。现在才开春,没有蚊子,你怎么就用上蚊帐了呢?” 沈妙真跟人家打招呼,那女孩叫张百英,是河北人。 吵着的两人见宿舍来了新人,也跟沈妙真招呼了一下,招呼完又继续吵嘴。 “我晚上看书晚,点蜡烛怕光透出来影响大家睡觉,所以才围了帘子的。” 她跟沈妙真解释完,又稍稍偏向沈妙真,贴近她耳朵悄声说。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60节 “她们两个从昨天来报到就开始吵了,睡上铺的桑容是高干,家里司机开着小汽车送她来报到的,一来就把下铺杨春许的东西给拿走放桌子上头了,杨春许也不是吃哑巴亏的性格,回来发现自己床铺被占了就把桑容的东西都扔地上了,两个人就吵起来了,老师还过来调解过一回,走了她俩又继续吵。” 沈妙真点点头,谢过张百英拿着自己的脸盆去水房洗漱。 水房和厕所都在宿舍楼的尽头,听说学校还有澡堂,只不过这会儿她还没发洗澡票,沈妙真十分期待。 沈妙真把搪瓷的脸盆放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清亮的水就这样落入了盆里。 她伸出手,捧了一大捧,又感受着水珠从自己的指缝间滑落。 这就是自来水呀,几根管道,运送到了千万家。 她把头埋进去。 沈妙真,新生活的号角,吹响了。 第61章 第一天 “桑容, 你还走不走?不走的话我们走了啊,第一天迟到的话太不像话。” 门口的杨春许催促着,沈妙真低头扒开袖子看了眼手表, 上大学前沈妙真跟贾亦方都买了块手表,不是什么牌子货, 就是小工厂卖的, 比较便宜,外表也朴素, 好在价格便宜,沈妙真很爱惜, 之前的那块由最开始的每天慢几分钟到每天慢半小时,实在用不了了。 她有些后悔刚才没跟着陈诗维一起出门, 陈诗维要提早去帮老师忙, 还有一些她的其他朋友, 沈妙真觉得自己跟过去有些突兀, 但没想到她的其他舍友都那么磨蹭, 尤其是桑容, 现在还坐在桌子前照着镜子绑自己的头发。 她家庭条件好, 年纪也最小,听说 初中才毕业,随便考考的,没想到一下子就考上了。 沈妙真倒不是怕自己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只是她报到来得有些迟了,怕自己漏了什么信息错过了什么消息, 还是跟着集体比较合适,等过几天对学校班级老师都熟悉了,再自己走就好了。 “我们还要去食堂吃饭呢, 现在过去白煮蛋肯定都不剩下了,你再不出来我们真走了。” “哎呀学校食堂有什么好吃的?你们不知道吗,他们都放好多油的,那油里都含很多胆固醇,人吃多了要生病的,对早饭来说,面包,面包才是好东西,你们也别去食堂吃了,吃我的面包吧。” 桑容好像很大方地把自己的面包往外推了推。 她床杆上挂着很大一网兜的零食,沉甸甸的跟要随时掉下来一样,她的床跟沈妙真挨着,沈妙真看见她那零食包里有个很眼熟的包装,里面装的是巧克力,还有榛子的夹心,代木柔以前给过她。 她甚至还有把小提琴放在桌子上,这个沈妙真也见过,好久以前见钟墨林拉过。 于是沈妙真判定他们应该是同一类人,沈妙真决心要离这种人远些。 不过她还是对桑容那台小小的收音机很感兴趣,里面会唱很多沈妙真从没听到过的音乐,那些节奏梦幻又美丽,原本很热闹的宿舍,桑容一放音乐,就忽然安静下来。 沈妙真还听见桑容跟着收音机学英语,她好像有很多磁带,那个黑黑的匣子叫磁带,啪嗒一下打开收音机,放进去不同的磁带,就能传出来不同的声音。 沈妙真没见过这样的收音机,她只见到过那种很大很沉,接收信号的,因为核桃沟信号不好,所以有时候转播新闻也断断续续的。 桑容的收音机上有根很长的电线,拉长信号就好了,不过这里本身信号就很好,但她不喜欢听新闻,她说她爸妈都是在政府部门上班的,天天在家里讨论那些听都听够了。 “我得吃早饭,不然到中午饿得晕头,那我就先走了。” 沈妙真还是自己走了,早知道一开始不等就好了。 “哎我也得吃,我是穷人胃口,可吃不起那什么高级的面包。” 张百英就跟着沈妙真一起走了。 其他人见状也想跟着走,但桑容又马上央求。 “哎别别别,别让我一个人,我真的很快,马上了!这就编好了,等等我嘛……” 她年纪最小,有时候说话还有一股子孩子气,心软的就又留下来一边埋怨一边催促她。 沈妙真跟张百英去食堂喝了碗粥,吃了个馒头,和一些免费的小咸菜,鸡蛋真的没有了,每日限量的鸡蛋很少。 沈妙真不懂桑容说的什么胆固醇,她昨天还说学校食堂特别差劲,猪肉都是肥肉块,吃了对身体最不好,沈妙真不明白,肥肉还不好吗,肥肉是最好的了吧。 但是她也没问,她觉得这种城市和农村之间的不同不是多问就能消除的,闹不好还会让人家笑话,所以她先记下来,打算等到跟贾亦方见面的时候再讨论,然后还有多读书,她们宿舍每个人行李里都装了书。 她们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是西北农村来的,其他的最差也是小县城,父母在工厂上班的那种,不过这也有好处,第一天报到时候办转关系的负责人说人民助学金是要先在宿舍内部评选的,这样她的概率就很大了,宿舍人她还没有认全,不过桑容和杨春许是肯定不会申请的,她们家庭条件都很好,张百英也是城市户口,陈诗维和另外一个女生是工作后又考的大学,这种情况工厂是会每月继续发工资的,其余的人家庭情况沈妙真还不清楚,但看起来都很好,有个女孩甚至还有一台照相机。 “咱们班级怎么这么多人?” 沈妙真跟张百英到了教室才发现来了这么多人,加上教室有点小,她们看了一会儿才见到两个连着的位置,也没办法给其他人占座位了。 教室很小,桌椅也不是那么配套,甚至沈妙真坐下还冷不丁踉跄了一下,有条椅子腿短了一截。 从恢复高考到招生,时间太紧迫了,给高校的时间有限,很多方面都还没有准备得很妥帖。 “听说有一层教学楼要拿出来当自习室了,晚上也不关灯,这样我就不用在床罩里点蜡烛看书了,还怕吵你们。” “你怎么有那么多书?” “嗨,图书馆借的,一人一回能借五本呢,我家离这里不算太远,我比你们早来两天报到,学校摸得都差不多了。” 因为要照顾很多家远的同学,所以报到时间有一个星期,沈妙真跟贾亦方为了多给家里赚点工分,走得比较晚,因为开春时正是缺劳动力时候。走时候刘秀英也给了她一笔钱,沈妙真不想拿,家里攒点钱太不容易了,但最后还是收下了。 “你知道怎么借书?那下课可以教我怎么借吗,我还没去过图书馆。” 沈妙真有点兴奋,图书馆里的书都是免费的,还有那么多,那跟老鼠掉进米缸里有什么区别。 “当然可以,这都是小事儿。” “沈妙真,你笑起来可真好看,尤其是下巴上那个小梨涡,可真甜。” 张百英看着沈妙真,忽然就想用钢笔帽戳戳沈妙真那个小梨涡。 “没有,你们年轻人才漂亮。” 小时候还有人骂过沈妙真呢,说她脸上有坑,丑,那时候她哭着跑回家要把这个坑填上。后来大一点了脾气也上来了,谁再说她她就挠人家脸,再大一些也没人说了。 是有不少人夸过她漂亮,不过单单把梨涡拎出来夸的没什么。 等老师进来敲桌子了,她们宿舍剩下的人才赶过来,而且因为教室确实小,后来的人没有座位只能站在后面听课。 沈妙真坚定了以后不跟桑容一起出门的决心,早点来她也不会坐上这个瘸了腿的凳子,腰都不敢动一下,一动就“吱嘎”一声。 这节课的老师是她们的班主任,同时也是讲古诗词的,前两节课就用来讲些欢迎词,和一些大学日常生活的注意事项,以及最重要的把班干部选出来,这样以后传达消息就方便了。 沈妙真原本对自己挺有信心的,她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一直担任班干部。选班长时候陈诗维站起来了,她负责在火车站接新生,不少人都认识她了,再加上她之前在工厂上班就是负责厂里团委相关工作的,所以可以说毫无疑义。竞选学习委员时候一个高个子女生站起来了,她英语竟然考的满分,外语系非常想要她,但她对中文系更感兴趣,所以还是来了这里。文艺委员竞选时候桑容站起来了,她不仅会拉小提琴,还会唱歌,在市歌咏比赛里拿过名次,而且还组织过多次学校活动……有一个竞选体育委员的男生也很厉害,他身材非常挺拔,肩宽背厚,是退伍军人,在军队就拿过“劳动模范”,同时也是党员…… 讲台上的老师不住地点头,这还只是竞选中的一部分人,其他的也是各有能耐,听到最后,沈妙真已经没勇气站起来了。 同时老师还宣布了一个消息,她们专业是要学习英语的,但因为很多地方没有开设过英语课程,所以过几天会组织个英文摸底考试,把学生分到快班和慢班来教学,还会有口语诵读,就是抽签,抽到什么读什么。 对沈妙真来说,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 第62章 故人 “妙真姐, 你又要去图书馆吗?我也想去,给我占个座呗。” 今天上午只有一节大课,有些同学上完就回宿舍休息了, 沈妙真回宿舍拿课本还有在图书馆借来的书,她阅读量实在是低, 文学史课上老师说的大部分书她听都没听过, 就无法像很多同学那样直接参与讨论。所以她一般听老师讲到什么就赶紧跑图书馆去借,不过因为有些书是刚解禁的热门名著, 很抢手,她要排好久。 图书馆和自习室座位都比较 紧张, 有时候沈妙真都要转很久才有一个位置,她抬眼看了一眼桑容。 “不行, 上回给你占了结果你根本就没去, 你不知道现在找个座位学习多不容易, 很多没有座位的只能蹲在角落里看书。” “那是他们倒霉呗, 没有妙真姐这样人美心善的给占座。” 桑容有点嬉皮笑脸的, 她人很聪明, 读的书也多, 几乎每个科目对她来说都很容易,前两天课堂上写的短讯还被老师点名表扬了。 “不行就是不行,除非你现在就去。” 桑容嘴巴特别坏,但说实话人没那么坏,还很大方。就是有时候有点讨厌,不过沈妙真比她大快十岁了, 也没必要跟小孩一般见识,就把她当成小冉那样的小孩。 “哼,那我现在就要学英语了!” 桑容啪嗒一下打开她那小小的收音机, 跟着里面字正腔圆的英文就开始对话,她的收音机不仅能放,甚至连自己声音也能录上。 她早就发现了沈妙真对她这个收音机特别感兴趣,尤其是她读英语或者听音乐时候,其实她收音机上有耳机插孔,但她就不愿意戴上。 明天就是英文摸底测试了,最近两天很多人都在临时抱佛脚,大家的英文水平参差不齐,也有像沈妙真这种接触没几个月的,甚至一点没接触过的也不是没有,他们能够非常坦然的接受自己被分到慢班里,甚至还自嘲两句。 但说不上为什么,沈妙真就有点接受不了,可是她记单词还行,张开嘴读真是一点也不会,贾亦方辅导她时也没教过发音,毕竟高考英语涉及听力要到90年代中后期了。 沈妙真原本报的专业也是一点不涉及英语的,但哪想到她调剂到了中文系,而且她们学校本身是语言学院,比别的学校多些要求也是情有可原的,所以英语,就成了沈妙真暂时很难克服的问题。 所以桑容放收音机时候也是她很珍贵的学习英语的机会,即使她根本不知道里面那外国人读的是什么。 她曾悄悄问过桑容这样的收音机要多少钱,是一个贵得咋舌的数字,她一年不吃饭也买不起,甚至不是一般票能买到的,是她爸爸用外汇券给她买的。 但沈妙真也没像往常一样停下脚步来听,而是理好自己的东西就往外走,她今天真的有很多事情。 “哎妙真姐你别走嘛……” 宿舍别人都没在,桑容不想自己一个人呆着,她就抓住沈妙真衣服没话找话。 “妙真姐,等会儿我一个特别漂亮又厉害的姐姐来给我送好吃的,等等我介绍你们认识啊,你一定很惊讶,她真的很漂亮,比你还要漂亮呢,跟电影明星一样!” 桑容有时候喜欢缠着沈妙真也是因为她觉得沈妙真好看,她有一双很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当然只是外在的美,她对藏在皮肉底下的心灵可不怎么感兴趣。 “我真有事,没空跟你瞎闹。” “好吧……” 桑容有些失望地撇撇嘴,把手里的糖纸卷起来扔到垃圾桶里。 “妙真姐你换新衣服啦。” 桑容早就发现了,沈妙真只有三套衣服,平时那两套来回地穿,这一身倒是第一回穿,不过都挺土气的。 听到桑容的话沈妙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窘迫感,可能因为她的新衣服跟宿舍里别人的新衣服不一样,而且也算不上是新衣服。 她有点难受,自从上大学之后她的生活就总是被这些微小的难受包裹着,她清楚地知道是因为可悲的自尊心在作祟,但目前她似乎没有办法驯服这种心理,只想找个能和平共处的方法。 但一拿出来那几张口语测试的朗诵内容,她竟然连嘴也张不开,对,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读,不知道发什么音。 还有其他很多事情,其实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学校里有很多学生协会和课外活动组织,似乎除了她以外每个人都能找到愿意接纳自己的组织,比如有照相机的那个女孩加入了校刊编辑部,张百英看过很多书,知识面广,还会画画,就加入了黑板报宣传组织。 黑板报宣传部是中文系非常出名的一个学生组织,校南门那的黑板报差不多每一个星期左右就要更换,内容非常丰富多彩,除了政治要闻外,还有很多学生自己投稿的诗歌散文,漫画宣传画之类的,当然也有很多实用信息,一些活动预告,比如讲座文艺汇演电影放映清单之类的,她们学校有个小礼堂可以放电影,票价很便宜,只要几分钱。 每次换新黑板报时候总围着一群学生,甚至有的人连饭也不吃就为了掌握第一手信息。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61节 沈妙真非常想加入这个组织,可惜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除了她以外似乎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丰富多彩的,她很羡慕她们对于充实的抱怨,而她连最基本的学习都做不好。 沈妙真有些沮丧,她坐在图书馆里把上堂新闻采访与写作课上的随堂作业拿出来,写一则短讯,她拿了很低的分数,相反桑容年纪那么小,却被老师表扬了,而且容桑对于不感兴趣的课程有时候还敢逃课,但她就是什么都会。 沈妙真有点难受,趴了一会儿然后又打开另一本书。 学习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女娲补天,她以前从没怀疑过自己的聪慧,怎么现在就比别人差那么远了呢。 哎。 叹气归叹气,该学还是要学,沈妙真逐渐沉浸到书里。 时钟转了一圈又一圈,沈妙真猛然看了眼表。 糟了! 等她拎着书包跑到学校后门时候,贾亦方已经面壁思过有半个小时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看时间……” 沈妙真胳膊支着膝盖喘粗气,气喘吁吁地跟贾亦方道歉。 “我真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去宿舍传达室找你?我有哪里见不得人吗?” 是的,每次约好的见面地点都是沈妙真学校的后门,平时很少有学生过来,因为这里有个垃圾坑,全校的垃圾最后都送到这里来,臭气熏天。 沈妙真也不说话,就盯着自己鞋尖。 “以及容我提醒一句,我们是受法律保护的夫妻关系,不是——” 贾亦方心里很不舒服,但他还没说完这句话,就见着好大一滴眼泪从沈妙真眼睛里掉落下来,落到了地上,没准儿还溅起来一圈灰尘。 “不是,我不是训斥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我们关系是合法的,不会对你的大学生涯有任何影响……” 贾亦方急起来有些语无伦次,他很少见到沈妙真哭,他觉得自己太苛刻了,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我觉得我是个大蠢蛋——每个人都比我强,学校里的那只大黄狗没准都比我聪明……” 沈妙真扑到了贾亦方怀里,把贾亦方胸前的衣服上印出来两个带圆圈的水印。 …… “行了你回去吧,不然赶不上最后一趟公交车了,周四我们再在那里见面,我拿上英语课本,我们一起去旁边的公园。” 他们并肩走着,沈妙真把贾亦方送到公交站,他们离得很近,但只能在没有人的时候悄悄拉一拉手,这时对于风纪抓得还很严格。 “妙真,不要着急,慢慢来。” 上公交车之前贾亦方飞快地握了下沈妙真的手,暂时不让他露面那他就不露面吧,如果此时他的身份对于沈妙真来说是压力的话。 虽然也没实际解决什么问题,但发泄一通心里就舒服多了,沈妙真迈着轻快的步子 向宿舍走去。 还没到宿舍门口,她就听见了桑容那很清脆的声音,笑得像只小黄鹂一样。 沈妙真推开门。 阳台上站着一个女人,她头发长了很多,穿着一件双排扣大衣。 说。 “沈妙真,真是你啊。” 第63章 不识好歹 “呦, 谁又招惹你了桑容大小姐。” 杨春许刚从校外回来,有些急,气喘吁吁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瓶北冰洋汽水,门牙卡在瓶盖上, 一仰脖子, 嘎嘣一下瓶盖就掉到地上了。 宿舍墙角放了一排的北冰洋,留着瓶子换钱的, 杨春许喝这个上瘾,用牙开瓶是她的绝活。 她也是北京人, 整个宿舍就她能治得了桑容了,毕竟开学第一天就敢把桑容的行李全扔到地上, 不过那事本来也怪桑容, 谁让她不愿意睡在上边, 非要占别人的床铺。 “我?我哪敢呀, 我现在可不是咱们宿舍脾气最大的人喽, 有个人那才是呢。” 桑容仰着头, 向上抬了抬下巴, 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口气,生气一样来回晃着自己装糖果的铁皮盒子,故意弄出很大噪声。 现在是春天,风里开始有了暖意,楼道里的人来来往往地笑着闹着,还有洗漱的, 水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开着窗,透过泛绿的树叶儿能瞧见南操场上挥汗如雨打球的同学,砰砰砰的, 球每砸一下地似乎都带起一阵微小的震动,不知是谁进了球,起了一阵喝彩。 “你们都在,怎么不开灯?” 陈诗维也回来了,啪嗒一下把灯打开,不过也算不上亮堂,这灯泡度数不高,所以一般人要是看书的话要不点个蜡烛,条件好的话用台灯,再不就去一号楼自习,一号楼有层楼晚上当自习室,整晚都亮着灯。 “妙真惹你了?谁信啊,我跟你说你老实点,咱们宿舍也就妙真把你当小孩愿意忍你的臭脾气,你快给妙真道歉。” 杨春许瞪了桑容一眼,她话是这样说,但显然她跟桑容的关系更亲密一些,或者说她们的成长环境相似,相处起来更舒服,即使一开始吵过架闹过不愉快。 “我道歉!你们凭什么让我道歉!你们不知道沈妙真这个人有多没礼貌!我姐姐特意来给咱们大家送好吃的来的,看,那么一大包!我姐姐跟沈妙真打招呼,结果她理都不理!甚至连个眼神,连个好脸色都没给!直接转身砰的一下就把门关上了!你们大家伙评评理!” 代木柔算桑容哪门子姐姐,不过是代木柔最近好像在跟桑容的小叔叔谈恋爱,桑容缠着代木柔让她来给她送零食的,她原本想让代木柔早自习时候去她们班里找她的,那样更有面子,不过代木柔很忙,那个时间没空,只能那会儿来她宿舍了。 代木柔离开时候她特意送到学校大门口呢,故意走的慢慢的,因为代木柔非常漂亮,穿着也时髦,有这样一个姐姐桑容觉得面上十分有光。 宿舍正中间的木桌上确实放了一大网兜的零食,有些比较常见的点心匣子,奶糖,包装纸很鲜艳的五彩硬糖,水果什么的。也有一些比较不常见的,写着英文字母的罐装可可粉,一小摞方糖,还有铁盒装的巧克力,原先还系着丝带,桑容打开了,一股浓郁的巧克力香就弥漫开来。 “你们吃,你们都去吃,就不要给沈妙真!” 桑容把零食推开,一边生气一边把香蕉掰下来给除了沈妙真以外的每个人都递过去。 “桑容,你少没事找事儿了,准是你看错了,妙真才不是那样的人,准是没看着呗,或者打招呼声音太小了,你呀,就是太小心眼儿,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那样闲。” 杨春许边说着边点了点桑容的脑门儿,然后坐在凳子上扒开一根香蕉往嘴里塞。 桑容也有点纳闷,她也寻思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沈妙真打招呼了只是她没看着?不应该呀,沈妙真也不像那么没礼貌的人,她虽然是农村来的,但目前来说还没发现她身上有什么不好的习性,比如手脚不干净不讲卫生或者爱占小便宜什么的。 而且,代木柔跟沈妙真是两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能有什么矛盾呢? 难道真是她猜错了?那沈妙真为什么不解释! “小桑容,还不赶紧跟你妙真姐道歉,你就惯会小题大做……” 旁边人见桑容那副样子,就猜是她没事找事,便劝着。 “你没有看错,我就是很讨厌代木柔,也讨厌你,你们这一类人。” 沈妙真夹着书从上铺下来,语气很平淡地对着桑容说,然后低下头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背上就转身离开了。 “桑容,你不要这么过分,不是全天下的人都有让着你的义务。” 陈诗维看见沈妙真的眼圈是红的,便先入为主地认为是桑容跟她的朋友先做了什么,有时候桑容身上散发着一种很肆无忌惮的天真,这种天真稍不如意就跟恶意很接近,沈妙真家庭情况不好,从西北那么偏远的山村考过来的,很不容易。 “宿舍长!你怎么也向着她!你没听她说吗,是她讨厌我!讨厌我!明明是她更过分的!” 桑容委屈极了,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么跟她说过话。 砰砰砰—— 她胡乱地把桌上的零食全部扫到地上,然后扑到桌子上伤心地哭起来。 “呜呜呜——我以后听录音机每回都戴耳机!再也不许沈妙真听我的录音机了……” 沈妙真脚步很快,或者可以说是匆忙,代木柔和在核桃沟下乡时候的模样相差很多,要更漂亮,更体面,更时髦,更高贵,连衣角好像都带着香味,她穿的那件双排扣的大衣是红色的,沈妙真一看见红色就想起来铁轨上的那摊鲜血,崔春燕的血。她走后核桃沟又下过几场雨,落了几次雪,血被冲走了被覆盖了,但发生过的事情永远都抹不掉。 没见到她之前沈妙真还能安慰自己,代木柔可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毕竟带一个农村姑娘到城里当保姆不是一件容易事儿,是很麻烦的,但直到今天,她就这样昂着下巴站到了她面前。 沈妙真想问问她,你还记得崔春燕吗,你以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玩笑话是吗。只有她,一遍又一遍跑到邮局苦苦等待着来信的她,跟血洒了一地生死不明的崔春燕当真了是吗? 沈妙真低着头,眼泪混着落到了白米饭里,她这回只打了二两白米饭,没加菜,虽然那个收音机过于昂贵,但她还是想省钱试试看,那些拗口的英文单词,她怎么也读不出来。英语诵读材料底下她记了很多密密麻麻的拼音汉语注释,但就算这样,她读起来依旧费劲。 沈妙真竟恍惚间觉得读书很痛苦,学得越多越痛苦,她什么也改变不了,改变不了核桃沟的贫穷,改变不了崔春燕们的处境,也改变不了自己。 她是一只从井底跳上来的青蛙。 食堂吃完饭,沈妙真就去了自习教室,一号楼有一个楼层的教室是通宵亮灯的,但位置也并不宽裕。中断多年的高考,导致知识分子们对于知识有一种如饥似渴的饕餮感,教室里并不安静,除了窸窣的翻书音还有一些音调很小的交流声。学生们急切地对过去,对未来发表自己的看法,渴望认同,渴望反驳,总之不要麻木。 沈妙真默默诵读着,但教室大体还是安静的,老师说过不要学哑巴英语,她想了想,又背上书包出去了。 学校河边有些散步的同学,虽然学校校规明令禁止上大学期间恋爱,但有些同学间还是滋生着似是而非的暧昧氛围,沈妙真绕了很远的路,坐在柳树底下,把诵读材料摊开。 周围的环境非常安静,说是河,但更像是湖泊,水波纹淡淡的,没什么人管理,岸边长了许多杂草,还漂浮着一些枯木,弯弯的柳树枝条轻轻地垂下来,到了春天,枝头上长出嫩绿的新芽。 沈妙真打开手电筒照光,开始读。明天去老师那里读的时候是不能有注音的,可是她根本记不下来,别人看着英文单词就能读出来,读的通顺,甚至还能讲究语音语调,而从她嘴里发出来的音却总是硬邦邦的,拗口又滑稽。 “噗哈哈哈——” “谁!” 有人笑,黑夜里沈妙真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站起来恶狠狠盯着不远处的人影。 “同学,学校似乎是大家的吧,你有读英语的自由,我自然就有笑的自由喽,再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因为什么事情笑的呢?” 沈妙真当然知道,她自己知道自己读得十分搞笑。 “咳——开个玩笑,我是外语系的任更申,有没有兴趣交个朋友。” 他边说着,边从黑影里走出来。 交个屁,沈妙真一点也不想跟这种没礼貌的家伙交朋友。 第64章 新朋友 “呦, 妙真姐你这个英语词典可真够特殊的啊,手抄的!这得抄多久呀,这么厚一本 , 字这么漂亮,谁给你抄的!说实话, 是不是外语系那个小北京?” 桑容飞快拿起来沈妙真的英语词典, 举得高高的两只手飞快的翻,即使她是个要求高又很刻薄的人, 也不得不承认抄词典这人字写得是真不错,不像教科书上很死板的印刷体, 反而有点像外国电影里的手写稿,但又很工整, 没有乱七八糟的连笔, 总体看起来行云流水, 十分顺眼。 沈妙真也很珍惜, 外头还包了一层书皮, 一笔一画写清楚姓名跟班级, 甚至连宿舍也写上了, 可见多怕丢了让人捡到不知道送哪儿去。 “还给我。” 沈妙真直接从桑容手里夺出来,放自己书包里,背上就要走。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62节 “哎你真跟外语系那小北京在谈朋友吗?他要比你小上不少吧,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他人怎么样?我认识的人可多了!” 桑容往沈妙真身边靠,她今天穿了件条纹道的衬衫,袖口挽上来露出来白皙的手腕, 手腕子上戴着条红绳,她是家里的老小,平日里家里人疼得厉害, 很不会看人脸色。 “我再说一遍,我的事情你少管,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超越普通舍友间的情谊,我也没有满足你好奇心的义务。” 沈妙真说话越来越绝情了,桑容撇了撇嘴,心里越来越委屈,她记性不好,人也懒,总是忘记打热水,等到了晚上想起来的时候用水又到了高峰期,热水根本排不上。以前沈妙真用不完的热水都会给她,但自从上回木柔姐来之后沈妙真用不了给别人也不给她剩。 “那你那么努力学英语,天天捧着本子背,考试不也被分到慢班了吗,有什么用?咱们宿舍只有你被分到慢班了。” 孩子气的人从一个地方受到伤害就一定要想办法从另一个地方讨回来,她不开心,别人也不能开心。 “这就更跟你没关系了,真希望有一天你能够学会怎样尊重别人。” “哎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不尊重别人了……” 沈妙真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她每天都是很匆忙的,时间被各种事情填满,所以一些不开心也会很快就被稀释掉了。 刚分宿舍时候她好羡慕桑容,有录音机可以听磁带,可以学英语,听别的地方都听不到的流行音乐。家里还有彩色电视机,回了家随时随地都可以看最新的电视节目。就连新华书店来学校摆摊儿,只要是她喜欢的书不管图书馆能不能借到也全都买回来,她说图书馆的书谁都翻不干净。那时沈妙真真想成为桑容那样的人,似乎她做什么都毫不费力。 现在她依旧羡慕,但是并不想成为了。 “为什么骑自行车?很远吗,一辆自行车咱们俩怎么骑?” “我载你呗,还能怎么走,上车。” 沈妙真往上颠了颠书包,这个双肩包是她上大学前自己用缝纫机做的,没有图纸样板,全靠自己照葫芦画瓢儿,所以有些地方设计得不合理,背的东西重点了就往下滑。 “任同学,容我再提醒一次,我已经结婚了……” “哎呀行了行了我耳朵都出茧子了,知道你结婚了,那旧货市场离咱们学校远得很,地方又偏僻,公交车一个小时才一趟,还不准点儿,下午四点是最晚的,咱们现在坐公交指定赶不上了,我晚上还要排练呢哪有时间跟你在那耗……沈妙真你走不走?” 任更申语气有点不好了,沈妙真每次说说话总提那么一嘴,跟自己好像对她有什么企图一样。 “好吧……” “等等等等,好什么好吧?跟我委屈了你一样,那你跑着去吧我不载你了……哎逗你的真生气啦……” 任更申又嬉皮笑脸凑过去,他这人就特别爱开玩笑,就跟第一次见面时候似的。 “你行不行,要不换我载你?” 到上坡路时候任更申蹬得特别用力,现在天气暖和人穿得少,沈妙真看出来他后腰都在用力,但不知道为什么还忍着没站起来蹬。 沈妙真知道自己不算轻,她见到过瘦的,有些人瘦的腰细细的两只手掌合起来能掐过来一样,她的腰赶上人家两个粗了,大腿上也都是肉。不过这跟生活环境也有关,她在农村得干活儿,太瘦了没劲,铁锨都拎不起来。 “什么行不行?你会不会说话?说实话轻着呢,两个你我都拉得动!” 沈妙真闭嘴了,看不出来这小孩儿自尊心还挺强。她其实有点不好意思的,她觉得自己像在虐待儿童一样,这样说是夸张了,但任更申确实比她小不少,他今年才刚成年,人也有点瘦,个子又高,显得就很单薄,看起来非常文质彬彬的,有时候还戴个眼镜,但其实嘴巴很毒。 任更申算不上多帅气,尤其是看惯了贾亦方那种“绝色”的来说,不过他也挺特殊的,脸很窄,眼睛狭长,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劲儿”,或者说痞气,尤其是抑扬顿挫读英语的时候。 他是外语系的,同时也是话剧社的社长,不过他们社团刚起步,毕竟第一届学生来才没多久,而且这种性质的社团,说不好听了是不务正业,往严重了说就是资产阶级情调,即使是在语言学校,这样新潮的东西被接受还是需要点时间的。 按照以往像沈妙真这种刻苦学习又根正苗红的人是不会跟任更申这样的家伙,这样新潮的团体有什么关联的,但巧就巧在沈妙真面试的所有文化团体宣传小组全部都把她拒之门外了,看着宿舍里的人每天都有除了学习外的事情可忙,见识了很多新事物,结交了很多新朋友,沈妙真心里很不好受。 这不,任更申就送上门来了,当然,沈妙真也不是吃闲饭的,她跟着其他同学一起负责道具工作,她力气大,那种糊了不知道多少层报纸浆糊仿造的城堡墙壁,她搬起来一点也不含糊,组里只有一个很小的推车,稍大一点的都需要自己肩扛手提。 道具服装也很少,有时候东拼西凑也不够,就需要她们新做,比如做个中世纪的烛台,还有外表看着光鲜的宝箱,里面装的都是建筑垃圾,为了扔到地上时更有实感,显得沉甸甸。 沈妙真动手能力很强,她还修补过一件维多利亚时期的旧裙子,可真精美啊,她都不敢用力,缝之前还洗了好几遍手,怕把那裙子碰坏了。 她最开始时只负责拉幕,那会儿组里人员都不大看好她,后来才一点点被重视起来的。上周她们还在学校礼堂里演了一出哈姆雷特,吸引了特别多的同学来看,因为外语系没有固定的活动场所,只能借大礼堂,而大礼堂第二天还有重要活动,沈妙真连夜留在那拆卸归位,把道具送回库房,把礼堂的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 所以任更申教的就更用心了,他开始时“邀请”沈妙真加入话剧社就是为了找个能干活的,用教英语作为交换的。任更申母亲是高中学校的英语老师,他从小就有基础,不过其他科目成绩就比较烂了,算是擦边进的大学,他也不是那种刻苦学习的人。 “你最近学的怎么样?” 到了一段平坦路,任更申终于能缓口气儿了,他两条腿都打颤,上坡真是累,他从小就骑着自行车满大街乱窜,算得上是个“胡同串子”,对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都熟悉。他带沈妙真去的不是商场,也不是信托商店,因为沈妙真想买磁带录音机,商场卖的新的她肯定买不起,而且还需要侨汇券,她也没有。信托商店是官方的二手商品寄卖店,平时接受市民的委托寄卖旧货,常有一些电 子产品,但价格也不便宜,尤其有些因为不要外汇券了,价格反而跟新的差不多,沈妙真也买不起,任更申带沈妙真去的是天桥底下的旧货市场。 说是旧货市场,其实就几个摊点儿,有点像黑市的意味了,不过看着货不多,其实背地里藏着不少,为了遇着人查时候跑得快。属于灰色地带,一般你想要的,找对了人,都能买着。 其实凌晨时候护城河边上也有,那儿规模更大,但沈妙真这种好学生是肯定不会半夜跳墙跑出来的。 “我先说好啊,你别人家一忽悠就上当,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这里头托儿可多了,没准儿买回去就是一废铁,我就说我买,你别瞎搭话,这地界儿水深着呢。” “放心,我绝不拖后腿。” 可惜是在白天,真正有货的都没怎么出来,地上摊着的一般都是旧衣裳过了期的杂志跟缺了皮的书本,走一圈也没瞧见这么值钱东西。 又转了一圈,终于瞧出来点门道,有些好东西是没明摆出来。 一个戴着草帽的大爷,身边放着个包裹,露出来一节天线,任更申蹲下来,没说什么,先递过去一支烟,他自己是不抽,但带着好办事儿,那大爷接了,就算是搭上话了。 “还能出声吗?” “嗓子亮着呢。” 任更申往下摁了摁播放键,回弹不算生涩, “您瞧,这可裂了。” “我这可是清水货,小磕小碰难免。” 其实到了这地儿说清水货就搞笑了,没什么正经地方来的,好些是赃物,偷的抢的,要不就是工厂淘汰下来的残次品,当然也有一些特殊渠道流出来的,这种要是查到,后果就严重了。 “要就拿,过手不认账。” 摊主伸出手指头迅速摆了两下,沈妙真都没看清他摆的是什么。 “这个数。” 任更申也飞快地摆了下自己的手指头。 “顶天了,再多不如我去信托商店看官货了。” …… 俩人一来一回的,沈妙真有时候都猜不到他们说的什么。 眼见价格再往下砍他们就要挨揍了,任更申站起身在沈妙真耳边说了个数儿。 他其实觉得这货真不赖,新,各个功能也没问题,甭管那老大爷哪来的东西。 这个价格不再是沈妙真遥不可及的了,但……如果买了,那她就一分吃饭的钱也没有了,当然了,把她刚到手的助学金也算上。她在班里拿不上最高档,有比她更困难的同学,父母双亡,靠吃百家饭长大的。 哪怕……哪怕剩每天能吃二两米饭的钱也行呀,不对,还有贾亦方,她兜里这些钱里也有贾亦方的生活费,她都花了,万一,万一他们遇上什么紧急情况怎么办呢…… 任更申是个很会看人脸色的人,他马上明白了沈妙真的意思,握着拳头咳嗽了两声,拉着沈妙真往外走。 “怎么着?拿我这逗闷子来了?刚又是看磁头又是拨轮子的,没钱充什么大个?……”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你再说一遍!” 这地方三教九流都有,你来我回的骂两句,推搡两下,但真打起来的少,毕竟闹大了到警局都玩完。 沈妙真心提到嗓子眼儿了,她觉得要打起来自己就完蛋了,没准儿都得从大学里滚蛋,吓得不得了,结果任更申嘴巴骂着,手上指着,脚倒是越退越快了,最后见那老大爷被骂急了像是要站起,拉上沈妙真就跑,两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个小年轻,那是比兔子都快。 等俩人跑了有一段路了,才想起来自行车没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妙真笑得肚子都疼了。 倒笑得任更申不好意思起来了。 “怎么了?是不是有点怂?……”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他妈总说他没个正形儿,以前他不觉得这是多大事,活得开心就好。 “当然不是,我是觉得你聪明,很有智慧!这样既回了嘴,不显得窝囊,没憋一肚子气,也不会跟人真打起来,多好!” “真的吗?……” 这夸得任更申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脸都红了。 “当然是真的,好了,现在你回去把自行车骑回来吧。” 沈妙真以前觉得自己脸皮算厚的了,但跟任更申比还差得远,所以这种事情当然要由他来做。 …… “我们推着走走吧,正好散散步,瞧这天气多好,我们班同学还去圆明园春游了的呢。” 任更申两条腿都打摆,骑自行车载个大活人,还都上坡,是真把他累够呛。 “刚谢谢了,还是我钱太少,让你惹那么大麻烦。” 沈妙真停下脚步,旁边有个摆小摊儿的老大娘,她快步跑过去,伸出两根手指。 “两瓶。” 那老大娘就递过来两瓶酸奶。 沈妙真递给任更申一瓶,把有些粗糙的纸吸管戳进去,她也慢慢学会了这些城里人的生活方式。 “嗨……你干嘛啊我们还讲究这些……” 任更申真挺不好意思的,要是别人请客他准兴冲冲应了,但沈妙真……她是真挺穷的,好几回在食堂遇到她就只打二两米饭,干喝免费的汤,食堂的汤清的能当镜子照了,要搁古代,这要是赈灾的汤,八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你也别着急,等我回去跟我们系里的老师打听打听,他们有的换录音机,旧的就便宜处理给学生了,我问问。” 任更申很感激,他确实很感激沈妙真,他们社团太缺沈妙真这种真枪实弹干活儿的了,要不他也不会应承下这种事儿,他又不闲,带着个大活人吭哧吭哧骑快一个小时自行车! 也真是累了,砍价也很消耗心力的,还差点挨揍。 两个人站在大太阳底下呼噜噜的就开始喝,因为要喝完把瓷瓶还给大娘,这样才能拿回来押金。 “你、你行吗……这样不好吧……” 任更申非常不好意思,因为变成沈妙真载他了,沈妙真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出来他很累了,去的时候好几处大上坡,自己一个人骑都够累的那种。 “这有什么不好的?我坐在后面也憋屈,你不知道那有多膈屁股,哪有前面座子坐着舒服!” 温度越来越高,人穿的衣服也越来越薄,任更申忽然觉得很别扭,透过薄薄的衣服,他看见沈妙真有力的大腿在一下下地往下蹬着,用力着,甚至他好像都能看到肌肉一样,一抖一抖的。 他朋友很多,男的女的都有,但好像没这样别扭过。 “大下坡来了!” 这趟路车很少,沈妙真站起来飞快地蹬,这样就着下坡的力,自行车就能跑得更远,可真累!她也不想骑自行车载人,下回还是坐公交吧! 任更申马上、飞快地闭上眼睛,呼呼的风声从他耳边吹过,视觉没有了,嗅觉就变得异常灵敏。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63节 吱嘎—— “怎么了?” 任更申觉得自己整个人像在做梦一样,浑浑噩噩的,甚至沈妙真都停下自行车要下来了,他还跟个小孩一样,愣愣坐着没下来。 “休息一下,太累了。” 沈妙真可不像他那样能逞强,累就累,休息就休息。 路旁边有一小片荒坡,上面的几棵杏树花开得正盛,浅浅的粉,淡淡的白,像云彩一样轻盈。 沈妙真折了两支抱在怀里,俯下身深深嗅了两下。 淡雅的清香,香里带着一种杏花特有的苦涩,全天下的杏花都是一样的,北京的杏花跟核桃沟小院儿里的杏花是一样的,这让她很放松,很愉悦,不自禁沉浸在这愉 悦里。 “沈妙真,你什么时候结的婚?他是你们村里的吗?你、你……” “你什么你?怎么了吗?咱们走吧,我回去还有事儿。” 沈妙真不爱说贾亦方的事情,骗人不好,一个谎言就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但她又不想实话实说,说贾亦方在哪个大学读书,所以每次都找个话题错过去。 这就不禁让人多想,沈妙真不愿提起是不是自卑,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毕竟以前谁能想到有一天会恢复高考呢,错误的时代造就了很多错误的姻缘。 其实从某些层面来说,沈妙真也确实是自卑,她本来压力就大。 沈妙真把杏花系到车筐里,跨上自行车示意任更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任更申这回说什么也不坐后面了。 不过剩下的路也不多了,任更申忽然像装了马达一样,蹬得格外快,不过沈妙真还是急匆匆的,甚至没来得及回趟宿舍,急匆匆地就往后门跑去,她今天有点激动。 一是发现了录音机不像她想得那么遥不可及了,或许明年,或许后年她就能攒够钱了。二是她在英语课堂上被老师表扬了,老师说她进步速度非常快,虽然在慢班,但学习态度非常端正,号召大家向她学习,她要让贾亦方提前带她预习一下新内容。 总之她很开心,但跑到后门,贾亦方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冷淡看着她的模样,让她心里颤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北京之后他们总闹不愉快,明明生活更好了,怎么不快乐还变多了呢。 第65章 别生气了 “你怎么了?遇着什么事儿了?” 陈诗维说着, 把白菜里的肉挑出来一块儿夹到沈妙真碗里,沈妙真今天没光吃白饭,但只要了个清炒土豆丝。 “我说了我不要, 一共就那么几块肉。” 沈妙真捂着碗往后挪了挪,怕她再夹。 “这边做的肉不好吃, 我不爱吃, 太咸太辣,吃嘴里光佐料味道了, 我们那儿做的那才叫鲜呢,哎, 真有点想家了,妙真你吃过糖藕吗?放假回来我给你带几块儿。” “没有, 那是什么?” 沈妙真藕都没见过, 但她听说过, 前几天老师课上刚讲了, 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之后, 太乙真人就用荷花莲藕又给他重塑了身体。 “就是藕跟糯米还有桂花什么的做的, 反正可好吃了。” “哎。” 陈诗维又叹了口气, 再成熟的人也会想家,她第一回离家这么远,离家这么长时间,按她的成绩在本省读个师范学院也够,但她就想来北京,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你多好, 你丈夫也在北京,还有个贴心的人,我就孤零零的了, 认识再多新朋友也不如家里人。” “哎。” 这回轮到沈妙真叹气了,她最近几天就是因为这事情愁的。 沈妙真就把那天的事情跟陈诗维说了一遍,任更申骑自行车载她回学校让贾亦方看见了,他就生气了。 “他生气当然情有可原了,你换位思考下,要是你瞧见他骑自行车载别的女同学,你生气不。” 沈妙真拄着脑袋想了想,说。 “我们没钱,买不起自行车。” 把陈诗维气笑了。 “我觉得你最好跟外语系那个男生保持距离,就算没这事儿也应该保持距离,那种男生……太闹腾,发宣传单时候硬往人怀里塞,就差直接把人扯进大礼堂去了,那宣传单上画的多露骨,现在是还好,万一哪天又开始查错,他准第一个被逮。” 经历过某些时代的人骨子里都会格外保守,就算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家里人身上,也时刻有一种危机意识,脑袋上悬着一把大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所以时刻谨小慎微。 “没有吧,就……就是画了个穿大裙子的女人。” 沈妙真皱着眉头想了想,那宣传单都是她们自己画的,沈妙真画画不如别人专业,她就负责涂色,涂了一下午,手指头都是蓝色的。 不过她也理解陈诗维的顾虑。 “要不下周你把他带过来给大家介绍认识一下?你们是正经夫妻,又不是违反校规谈恋爱的那种,再说谈恋爱的也有谈到明面上的,也没见什么实际惩罚,正好我手里剩不少电影票名额,就说是你们请大家看电影。” 陈诗维是班长也是校学生会的干部,什么事情活动都会先从她们手里过一遍,平时非常忙碌,她其实刚开始想的是可以请大伙吃顿饭,或者下周末春游时候来一起玩,她们约好了下周星期天一起去公园放风筝。但一想沈妙真平时吃饭都这样抠搜,要是请大伙吃顿饭,她指不定背地里又要吃多少白米饭了,正好她手里还剩点电影票,不如用到这上头了。 她们学校有个很小的电影放映礼堂,学生买票很便宜的,几分钱的都有,而且内容还比外面影院的要宽松,不仅有一些港澳的武打片,今年开始还有限的引进了一批外国电影,有时候是直接放映,有时候是打着批判的名头,不过大家都是非常爱看的。 “什么电影呀?” 沈妙真想到好几个舍友家庭条件都很好,凡上映过的电影她们都看过,这样再看二回也没劲了。 “就是,日本的那部,追捕。” “这个排队抢都抢不着,你哪来那么多票!” “哎呀你别管了,你就说这样安排合适吗。” “那……票价是不是很贵,你加价从别人手里买的吗?” 沈妙真心里又有点打鼓了,这部电影她一直想去看,但又不想花高价去,其实高也没高几分,但看过的人都说好,并且还说了,再看几遍也是没问题的。 “票价嘛……不用买,我免费给你,就是场次位置不那么好,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沈妙真有点迟疑了,主要是怕自己达不到。 “别的系有位老教授,他的朋友前些年去世了,教授那里留了些资料,就是书信日记之类的,档案馆里还能查到一些很多年前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调查手稿什么的,和一些后期记录在烟盒草纸上的零散记录,他想在中文系找个学生帮忙整理,他那个朋友……应该是要平反了……” 陈诗维说到后面声音很小,她又说。 “怎么样?你只要帮忙完成一些基础工作就好了,那位学者也是你们西北人,我开始时是很感兴趣的,但你知道,我这一天天的事情太多了,班级的学院的,根本没法塌下心来做这种编纂工作,教授那边要求也不高的,你去试试?” “行,那我就试试,真谢谢你诗维。” 沈妙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下午没课,本来有课的,但老师临时有事情往后调了,中午一回宿舍桑容就拉上窗帘,宣称她要睡个漫长的午觉,还暗示不睡觉的人该去哪去哪儿。她事儿特别多,没人能做到事事纵容她,所以大家都是该干啥干啥。 沈妙真想了想,自从开学之后她还没去过贾亦方学校,就收拾好挎包,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出门了。 宿舍里的人都很忙的,忙碌的人没时间关心别人干什么去了,沈妙真拿出来贾亦方课程表研究下,他课比较满,不过今天下午还好,就两节课,现在过去正好等到他下课。 在校园里转转再去食堂吃个晚饭,而且不用去传达室找人,直接在教室门口等就行,传达室要用大喇叭喊,沈妙真有点不好意思,她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因为她发现了,不出校门就不用花钱,买零嘴的小钱也是钱。 临出门又想了想,她还是换了件衣服。 天越来越暖了,风都是柔柔的,风里还带着花香,沈妙真把原本半披散的头发都扎上去了,这是她跟别的女孩学的,头发扎一半散一半,很漂亮。 看来大学跟大学还是很不一样的,沈妙真一下公交车一抬头看着校门口就感受到了,走进去也是,尤其是湖边景色真好,比她们学校那湖里几乎不流动的死水好多了,湖上还有个很高的塔,沈妙真想到贾亦方说他们学校还有游泳馆,这她们学校也是没有的。不过也不是哪哪都差,她们学校有小电影院,他们学校就没有,贾亦方说他们看电影要晚上搬着小板凳去东操场看。 今天是要跟贾亦方说要把他介绍给舍友们的,这样他就不生气了吧,沈妙真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别扭,看起来不是很大的事情,但就是总寻思,太在乎别人的眼光,她在核桃沟的时候是很豁达的 ,都是她安慰别人的。 不过现在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很多了。 “同学,你找?你是找贾亦方吗?” 沈妙真站在教室门口,由开始的鱼贯而出,到后面的稀稀拉拉,最后人都要走完了,也没见着贾亦方人影。不对吗,她还拿出来课表又对了一遍。对呀,教学楼对,教室对,甚至她见到有的人手里抱着的书写的班级也对……就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候,有个个子不高,留着一撮小胡子的男生跟沈妙真说话。 “哦哦你别误会,我是贾亦方舍友,他应该,应该有事情没来,我在他桌子上见到过你们的合照。” 沈妙真挺好认的,笑起来有个梨涡的漂亮女孩还是比较少见的。 “有事情?就他一个人有吗,你们都没有,那这不就是逃课吗?” “嗯……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总是忙,所以有些时候……” “他不仅逃课还总是逃课!” 沈妙真要气死了,她没想到贾亦方每天就是这样在大学学习的! “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这课本来也比较简单……哎呀一言两语讲不清,我带你去找他吧,让他跟你说。” 贾亦方这个人是十分聪明的,其实能来这个学校的都很聪明,不过他是都很聪明里的十分聪明了,比如有门课程的课前摸底测验他直接拿了满分,很难的附加题也毫不费力地做出来。老师就私下讲他前半学期都可以不来上课,因为包含的知识点他都已经掌握了,就没必要再坐在这里浪费时间。大学资源是很丰富的,要把时间用在该用的地方。总之适合大众的学习方法不一定适合智商超群的人。 贾亦方选的是无线电专业,还是无线电电子学专业来着,总之就是那么个名字,不只是沈妙真不懂,其实大部分选这个专业的本人都不一定了解,毕竟离生活太遥远了,唯一能联想到的就是能修个电视收音机大喇叭什么的。 “你在这等我一下,我进去找他,这个地方比较特殊,老师的实验室在这儿,来回进出得登记学生证,外人不能进。” 学校都是可以随便进出的,有些市民还带着小孩在操场上放风筝。 沈妙真站在楼下等着,本来以为很顺利的事情,没想到还遇到点小波折,他们学校也是姹紫嫣红一片,坡岸上有很多黄灿灿的连翘,虽然漂亮,但是没什么香味,香的是不远处的丁香,那香味香的能染进衣服里面去。 真好。还有很多嗡嗡嗡繁忙的蜜蜂飞来飞去,人还不出来,沈妙真就把单词本拿出来开始背单词,她手上不离单词本,有时候排队买饭的间隙也背。 “真的是你,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管我怎么今天来,好啊你贾亦方,还学会逃课了!” 沈妙真见到他就一肚子气,上前照着他胸口就给了一拳头,不过因为是在外面,她脸皮薄,所以收着力气,不过贾亦方还是假模假样地后退一步“嘶”了一声。 “你,你这衣服怎么回事儿?” 贾亦方平时都穿得可干净了,今天这套就像刚从工厂出来,还是那种重车间,胸口烧出来好几个洞,袖口不知道在哪蹭的都是黑油。 “要知道你来我就提前换身衣服了。” 贾亦方还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脑袋,沈妙真又看见他手上也脏兮兮,抓过来。 上面好些伤口,虎口有好大一道疤,指腹上还有水泡,有的瘪下去了,有的还鼓着,反正整个手都是黑黢黢的,洗也洗不干净那种。 “你怎么弄的啊,半夜跑去挖煤了?” 沈妙真心里酸酸的胀胀的,想到他那会儿掌心没茧子时候干农活,被蘑出来很多水泡,也很疼。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64节 就把他逃课的事儿忘到八百丈远去了。 “小事儿,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的,当然了,我又没有名分,只能站在垃圾池旁边等着,你们学校的老鼠胆子都格外大,光天化日的就敢跑到人脚边去。” “你真讨厌!我今天找你就是这个事,过几天以你的名义请我舍友看电影,我把你介绍给大家。” “真的?” 贾亦方都有点不相信,毕竟前几天还只配躲在垃圾池旁边见不得人呢。 “假的!” 沈妙真瞪了贾亦方一眼。 “你看这是什么?” 贾亦方从书包里拿出来一个盒子,递给沈妙真。 “说了八百遍了!要省着花钱省着花钱,我们结婚那么久了这些东西都不用送,我们还拿着国家的钱在读书,什么都没回报给国家……” “你打开看看再骂我。” “我哪是骂你,我是在跟你讲道理!……” 沈妙真的气愤在打开盒子后就一干二净了。 “你……你这是哪来的?” 里面躺着的是个收音机,只不过跟市面上所有的收音机都不一样。 “自己做的,那个盒子是收废品的地方送的,没花钱。” “是不是有点丑?抱歉我尽力了,外面听丢人的话你就在宿舍里听。” 贾亦方跑了很多废品收购站跟灯市口那边电子零件市场淘换的,这个收音机的母体是一台从单位淘汰下来的板砖式的报废磁带机,磨损很严重,但便宜,里面的电机主导轴飞轮是没有问题的,原机体太大了,不便携。他就又跑旧货市场找壳子,能买到的壳子又太小,塞不下去电路板机芯……总之最后他用透明的塑料壳延伸了一个外壳,甚至能看清里面不同颜色的绝缘胶布,整齐的布线,各种元件,以及旋转着的齿轮。 “抱歉什么抱歉,已经非常好了,亦方,有你真好。” 沈妙真是真的很感动,甚至眼泪都在眼睛里打转,她想拥抱贾亦方,又觉得太引人注目。 “其实还是不好……这个机子没有录音功能,只能播放,喇叭也不好,是单声道,不如市面上那些能放立体声的,所以大概只能叫个单声道磁带放音机……” 贾亦方没想到沈妙真情绪这样大,他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了就开始胡言乱语,又说。 “还有这个磁带也给你,就是那个,英语九百句,不过原版磁带太贵了,我找人买的翻录……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闭嘴!” 沈妙真说着话都要冒出鼻涕泡来了,她本来都很感动了,贾亦方还非要说更让人感动的话,他怎么这么讨厌! 在这个让人感动的、浪漫的下午,贾亦方陪着沈妙真听了得有一百遍的how are you。 而且还遇到了开学后就从没打过照面的钟墨林,钟墨林跟贾亦方这个冷门的、大部分人听都没听过的专业不同。他在金融系,算是学校社科中最热门的,也是最受国家重视的专业之一了。 真是够操蛋的,看着人模狗样的钟墨林一步步往这边走,要打招呼的样子,贾亦方心想。 第66章 机会 “哎呀就给我看看嘛, 我还没见过有人能手搓出来个收音机呢。” 桑容非要看沈妙真手里的录音机,明明给她看过好几回了,但她就还是要看, 真烦人。 桑容做事情没轻没重,沈妙真不敢硬抢, 上回桑容非要看另一个室友的邮票, 那个室友很喜欢集邮,是集邮协会的, 结果给人家弄撕了一张,虽然最后也赔偿了, 但还是搞的都很不开心,沈妙真怕桑容给自己录音机弄坏了。 桑容盯着手里的机器, 沈妙真本来戴着耳机还在听的, 于是通过透明的塑料壳, 能看到机器内部旋转 着的齿轮, 和各种颜色排列整齐的电线, 给人一种, 给人一种。 把自己那个非常高级的收音机一起拿过来, 桑容不自觉对比,毋庸置疑,她的功能肯定是更好更齐全的,但单另外表来说,还是沈妙真手里的这个更引人注意,直观的让人感受出, 这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日夜不休的工作。 “你丈夫有两把刷子,你那个英语词典也是他手抄的吧,我就说, 那个外语系的小北京看起来邋里邋遢的,怎么可能写出来那样利索好看的字。” 桑容作为大院里长大的,很看不上任更申那样的胡同串子,吊儿郎当,她二哥没去当兵活着的时候没少跟那样拉帮结派的人打架。 “你让他给我的也改装下呗,就做成你这样的,透明的,能瞧见内部构造的,真酷。” 沈妙真小心地把自己收音机拿回来,抱在怀里。 “不行,他没什么手艺,就是瞎做的,瞎猫碰上个死耗子,你那个太贵了,做不了。” “切,谁信呀,他不是北大电子系的吗,这么点小事情都办不了?” 沈妙真昨天晚上在宿舍睡觉前说悄悄话时候跟大家伙说了,说她在读大学的丈夫要邀请大家看电影。大家伙都很震惊,主要震惊原因是沈妙真竟然结婚了,毕竟她看起来这么年轻。有些知道沈妙真结婚了的震惊于贾亦方就读的学校,虽然都是北京开头的学校,但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最后又感叹她们两个励志,毕竟从那么贫穷的地方一下子飞出来两个金凤凰。 “对,办不了。” 沈妙真绝不上套,也不吃任何激将法,桑容这个录音机贵极了,要是不小心弄坏了她没准儿整个大学都吃不上一个菜了,食堂里那清汤寡水的汤她早就喝够了。贾亦方送她收音机那下午她就大手一挥点了个红烧肉,是在贾亦方学校食堂,真好吃,真满足,真幸福。 两个人吃到一半时候,钟墨林又送过来几个肉菜,他现在特别风光,颇有气势,穿得也光鲜,显得沈妙真跟贾亦方特别像两个刚进城的穷酸土老帽,就两个菜还你让我我让你的。 沈妙真没要,主要是贾亦方在身边脸色很不好,在操场一起听收音机学英语时候钟墨林就过来打过一回招呼,那时贾亦方脸色就不好了,沈妙真觉得贾亦方挺小气的,不过她也尊重贾亦方的小气。 其实按她的逻辑,她在钟墨林困难时候那么帮助他,甚至还救过他的命,区区几盘菜有什么好推让的,直接就吃肚子里了,这是理所应当的“孝敬”,尤其是他现在这么风光,一看就不差那几盘菜,再多百八十盘也不差的。 当然了,一看贾亦方就是不想要的,所以沈妙真就忍痛拒绝了。但是她晚上做梦还梦见那几盘菜,长着翅膀绕着她飞,她又开心又轻盈,伸出手就想抓到手里,结果一抬头,好大一张贾亦方的脸冷冰冰的看着她! “妙真姐,你是不是不生我气啦?我们和好了?” 沈妙真想到自己不能跟桑容做朋友,马上把脑袋转到一边去。 “切,小气。” 桑容登登登爬上自己卧铺,把鞋踢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桑容在外面挺人模人样的,一回到宿舍就惹人烦。 穿着鞋就踩梯子,沈妙真不喜欢桑容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沈妙真是你们宿舍的吗?楼下有人找。” 有个刚晾完衣服的女生在宿舍门口招呼了一声,沈妙真应了一声,她先是从阳台往下张望了张望,但是没瞧见有认识的人,就很疑惑地下楼去。 谁能找她呢,她这一天不是上课就是图书馆的,人际关系非常单调。 “沈妙真,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的大任来了!” 沈妙真出了宿舍门也没瞧见人,还在找呢,任更申从树后面蹦出来,他就是故意地吓唬人。 “什么什么大任,一惊一乍的,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见是任更申,沈妙真也挺纳闷儿的,因为没到她们学英语的时候,也没到话剧演出的时候。沈妙真负责搬运道具,一般只有演出前后才会帮忙,因为她就是纯干体力活的幕后,所以大家其实也不好意思麻烦她。 “哎,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找你真是有正事来着,咱们话剧社琳达生病了,嗓子哑得张不开,打了屁股针也不管用,这不后天就开演了吗,临时也找不到人,你去上!” “我?我肯定不行!” 沈妙真吓死了,连连后退好几步,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哪有那么多行不行,琳达演的就是个小角色,走个过场说两句话就行了,最简单的了,放只小狗上去都能演,你肯定没问题,放心!” “那你让小狗去演吧,我不去。” 沈妙真才不信任更申的鬼话,他做事可不靠谱。 “那你就拉一大学的大幕吗?那多没劲呀,你看见别人在舞台上光鲜亮丽的不羡慕吗,大家伙都推荐你,真的,这就是个面对本系学生的小演出,简单的很,你就当救救急嘛……” “面对本系的才可怕好吗,你们英语本来就是专长,还不在底下笑话我?” “有笑声也是好事好吗,死气沉沉的才是恐怖的,真的好简单,就几句,琳达指明让你替啊,你不答应她就要捂着屁股来求你了……” “你先让我看看台词。” 沈妙真非常保守地询问,她可不敢轻易答应。 果然,任更申递过来写了半张纸的英文单词。 “你别看有点多,但真的真的很简单,都是简单词汇,比我教你的还要简单,大部分都是语气词,你肯定行,而且我还给你借来了录音机,这段你跟着磁带多读几遍就行,我都录好了,万事俱备只差沈妙真点头……” 沈妙真扫了一眼,确实单词不太陌生,只是这女仆看起来不太聪明,老是oh, ah, well, why…… 但她还是很严谨。 “你先让我听一听磁带。” 沈妙真听了一遍,说实话确实没有那么难,一分钟不到就读完了,还在有那么多语气词的情况下,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胜任不了。 “是在后天下午吧,打了针感冒好很快的,这么两句话,我觉得琳达没问题。” “但是要穿裙子,礼堂里又阴又冷的,她感冒再加重了怎么办,你就上吧沈妙真……” 沈妙真每次勤勤恳恳干活的模样大家都看在眼里,话剧社本来就缺人,以前这些事都是演员自己干的,所以大家对沈妙真都很感激。尤其是看她那么勤奋学英语的模样,就想把这个机会给她,毕竟这种几句台词的小角色,就算演不好也造不成什么损失。 “但是我……” 沈妙真还是不想点头,最主要原因还是她对自己的不自信,她虽然现在这么努力学英语,但对英语依旧有一种畏惧,刻苦只是让她心安的手段。 “那就这么说定了,帮忙救了场这次演出结束请你吃饭!” 任更申像是怕人反悔一样,急匆匆就把东西塞到了沈妙真怀里。 “哎录音机我不用,磁带给我就行,我……我丈夫送了个录音机给我。” “哦……哦。” 沈妙真心里头有压力,也有点跃跃欲试,说实话在后台时候不是没有羡慕过,但是真让她去上面演,她也不行,毕竟是要有真功夫的,但是就这么几句话的话,应该没所谓吧,而且任更申给准备的多充分,就算读不好,她只要照着语气背下来就行了,就跟唱歌记住调子一样…… 沈妙真建设起了自信心,而且既然答应了别人,肯定要尽量把事情做好,话剧社的人都很好的。 她一推开宿舍门,就看见大家正热火朝天讨论什么,见到沈妙真进来,忽然就安静了。 “怎么了?” 沈妙真很疑惑,然后看到桌上放着最新一期的校刊,这期的主题是——美,需要距离。 沈妙真快速浏览了一遍,其中有些文字特别刺眼,什么部分来自农村,初入大学的学生可能由于过去的生活环境差距……文明意识薄弱……草木生长不易……摈弃旧有陋习…… 沈妙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尤其是她一抬眼,桌上正摆着她那天去看录音机回来时候折的花,粉白的花瓣儿还在舒展着,真漂亮。 沈妙真张了张嘴,她想说她不是在学校折的,但又有什么差距。 其实折花的人多了,尤其是学校还是对外开放的,很多市民带着小孩来玩,高兴了折几朵,晃荡晃荡树干让下一场花瓣儿雨也是常有的事儿。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65节 “妙真姐你别搭理这些人,闲着没事儿找个最好欺负的群体下手,我路过校长办公室见到他桌子上还插着花呢,他们怎么不说校长素质低下呢,再说就几朵 花,不折也落地下啊,他们就是自我意识旺盛,闲的,该反映的不反映,学校湖那边的死水都臭死了,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年烂叶,食堂老看见臭老鼠跑……这些他们不反映,光盯着花儿算什么,还特意指出农村学生,他们这是歧视,而且是从上到下的赤裸裸的歧视,你等我找他们领导算账去……” 桑容虽然自己说话也不好听,老明里暗里说沈妙真土气,但沈妙真让别人这样说了,她第一个不高兴。 “不用,谢谢你桑容。” 沈妙真拦住桑容,她是很羞愧,但跟羞愧在一起的还有愤怒,或许这种愤怒已经超过了羞愧。 第67章 闯祸 “妙真, 学校宣传栏上那张小字报是你贴的吗?和旁边那个倡议书,那边围着特别多的同学,大家都讨论疯了!” 极其重视学习的沈妙真同学今天早上破天荒地逃课了, 她床上亮了一晚上的光,为了不打扰到别人, 她是蒙到被窝里写的, 开始时她是极愤怒的,甚至拿笔的手都是抖的, 但是写了划划了又写,最后就只剩下平静, 和周遭舍友们安静又规律的呼吸声,不知做了什么梦的梦吟声, 以及簌簌的翻身声。 沈妙真改了不知道多少遍, 直到天边冒亮光了, 她拿着纸笔跑到外面去, 这时候的学校还没有苏醒, 只有远处几个零星通宵自习看书的学生回宿舍的身影, 周遭雾气蒙蒙的, 看不大清,沈妙真坐在亭子里,一笔一画把终稿抄到纸上去。凉亭里只有石头凿的板凳桌子,现在还没入夏,清晨的空气还是冰的,石头凳里的凉气也一个劲儿往上蹿, 不过沈妙真不觉得凉。 题目,最大的陋习是什么? 结尾,偏见。 中间的各种论述就不详述了, 不过上面也有沈妙真的反思,最后落款是一位珍惜集体清誉的普通同学,这篇小字报上面沈妙真没署名,但她还在旁边粘贴了一份爱护环境的倡议书,并第一个签了名,那这篇小字报是谁张贴的就一目了然了。 一晚上没睡的沈妙真十分疲倦,经过不激烈的心理斗争后,她就回宿舍补觉了,睡眠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指标,睡不好那不论做什么都大打折扣,昨天还教育贾亦方要珍惜国家给的学习机会,好好上课,不能逃课,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她了。 等她睡醒,舍友们已经上完课回来了。 “那张纸上都被人签名签满了!有人又拿一张新的粘上去,我们宿舍全都签了,妙真姐,你可真有侠肝义胆!可不像校刊上那篇匿名文章,落款只写个评论员,真名都不敢署,就会站在集体后面放冷箭。这种人我见多了,他们也不是多关心花怎么被折了,谁折了花,就是自诩文明人,找一个现成的、安全的,好欺负的教育对象来彰显自己的高尚!” 桑容这回是打心眼里觉得沈妙真很厉害,她虽然有时候也看不起人,但她更看不起别人看不起人。 “就是,而且那篇文章写得也一点都不严谨,盲目地将任何一种行为与特定的地域、性别或者群体建立因果关系都是低劣又愚蠢的行为……” 张百英也愤愤不平,不同的生活环境可能会造就不同的生活习惯,可以倡导相互学习,可以友善提出意见,哪有一上来就骑到别人脖子上指责的,而且一本刊物发行出版从上到下要经过多少手,竟然没一个人觉得有问题,这太让人震惊了。 “谢谢你们。” 沈妙真是真心感谢,心里暖洋洋的,但其实她也有担忧,她似乎太冲动了,这种冲动也不知会给她带来什么后果。 但是做都做了,什么大风大浪要来的尽管来,总之不能因为这个事情开除她吧! 啪嗒—— 沈妙真摁下去收音机,摁倒退键一截一截的往回倒,反反复复地听属于她的那段台词,她已经背下来了,但心里还是打鼓,她在后台艳羡过很多次舞台上角色的光鲜亮丽,现在轮到她了吗,虽然是个小角色,但小角色也有小角色的光鲜亮丽。 虽然那段台词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沈妙真还是不自信,她想听听自己说得到底怎么样,但她的收音机没有录音功能,这两天她跟桑容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就忍不住问。 “桑容,可以用下你的录音机吗?桑……” 沈妙真从上铺往下伸了下身子,看到底下一个人都没有,想到学校要举办运动会,今天下午她们都去报名跟看热闹了。 她看见桑容的录音机就板板正正地放在桌子上,窗帘被微风搔起一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录音机银色的外壳上,光反射到了墙顶上,墙顶的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突突的水泥,像一小块碧波荡漾的海水,多么的银灿灿啊。 桑容的录音机在发光。 沈妙真从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见都是第一次见,她想到桑容以前说,有需要的话随便用,她床铺和桑容的床铺很近,刚开始她们关系好,是头对头睡的,晚上桑容还会请她听音乐,她有一小箱的磁带,正面反面都是不同的音乐,听完了a面她就会熟练地在黑夜里换到b面,那些磁带摞起来比书都高,有些还是市面上没卖过的。但是后来她俩吵架不好了,就脚丫对脚丫的睡了。 沈妙真像是受到蛊惑一样,慢慢下了床,她抚摸着桑容的录音机,缓缓摁到了播放键。 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它围绕着我……我每天都在祈祷……那天起你对我说…… 温热的、陌生的、甜蜜的女声,像柔软的丝绸滑过了耳畔,旋律像是化成了实体,在破败的学生宿舍里自由地穿梭,破旧的书桌也笼罩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包裹着,浸润着这空间内的每一件物体,这是一种多么甜蜜的禁忌啊,这靡靡之音。 沈妙真唾弃自己,但忍不住听了一遍又一遍,她似乎忘记了自己是谁,自己在哪,自己又拿着谁的录音机。 甜美的女声忽然走调,最后一个音被拉得好长,短暂的浑浊的嗡鸣之后,呜——呃—— 一切的声音开始毫无过度的静止,蓝色的浪潮退却,淡金色的光晕消逝,露出了光秃秃的冷冰冰的现实。 她在没跟桑容打招呼的情况下使用了桑容的录音机,而且还用到磁带卡带绞住了,迟来的后悔、恐惧,自责像潮水一样将沈妙真淹没,她真是一个虚荣又招人厌恶的人,是一个小偷是一个骗子…… 怎么办,她怎么赔,她赔得起吗…… 沈妙真慌忙的关闭录音机,取出磁带,黑色带膜绞到了一起,她小心又慌乱地理平,把铅笔插进带齿轮的圆孔磁带里慢慢地转,但是有一块怎么也理不平,她心里越着急,手上越慌乱,慌乱起来手上就没轻没重,然后一下子—— 就扯断了。 “你们跟我换!我怎么这么倒霉,我才不要去跑……” 就在这时,楼道里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沈妙真慌乱地转过头,盯着扭动的门把手,像是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第68章 坏分子 “好啊沈妙真, 每天装得人模狗样的还不搭理我,背地里却偷偷用我的录音机!还把我这盘磁带给搞坏了!说,你是不是藏在315里的坏分子!” 可算是让桑容抓住沈妙真的小辫子了, 她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桑容,就是一盘磁带, 我赔给你还不行吗, 你看看你有没有喜欢的。” 陈诗维拉开自己的抽屉,她跟沈妙真关系不错, 又是宿舍长,很怕宿舍里起了 矛盾, 这事情确实怨沈妙真,但人又不是不会犯错, 就一盘磁带, 在她看来不是什么大事儿, 关系好的经常换着互相听, 不过主要还是源于对自己朋友的包庇。 桑容走过去, 两根手指头夹来夹去的挑挑拣拣那几摞磁带, 陈诗维也有不少, 摞起来要比书高了,毕竟她已经上了几年班了,生活没有多富足,但中等生活水平还是有的,但桑容还是很嫌弃的模样。 “你这磁带一点新鲜样儿的都没有,全是商场货, 跟我的差十万八千里了,我才不要。” 桑容背着手在宿舍绕了两圈,她内心十分激动, 明明她是正确的那一方,行动上却有一种小人得志的兴奋,她可要狠狠整治回来。 “哎,妙真姐你没事儿吧?你别哭啊,我、我……” 结果发现沈妙真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放在腿上,跟个受气鬼一样。 “我没哭,这事儿是我不对,对不起,不该乱动你东西。” 沈妙真声音很低,虽然低着头看不清楚脸,但能看出来脖子都是红的,感到十分羞耻。 “啧啧啧、好吧,那你如实招来,为什么要动我的录音机,还给弄坏了。” 沈妙真就老老实实地解释了一遍,她真是入了迷晕了头,怎么干出来这种事,也许她本来就是一个虚荣的人吧。 “哦?所以你要去小礼堂演出了?还是全英文的话剧!那你穿什么衣服?是你拿回宿舍缝补的那件裙子吗?” 桑容十分感兴趣,她对自己没参加过的事情都感兴趣,她兴趣爱好广泛,又十分爱凑热闹,那时候她想试试那件裙子,沈妙真可没给她好脸色。 “不不不……我只是扮演里面的一个女仆,台词很少,裙子应该也很普通,原本的演员生病了去不了。” “你可真有出息,这种好事为什么不邀请咱们宿舍的去开开眼界,快,搞些票来,这不比什么电影有看头儿多了,最好把你丈夫也邀请过来!” “不行不行!你们不能去。” “为什么!我们就要去,给你加油鼓劲儿还不好吗?” 别人也不理解了,在她们看来给舍友加油是件多好的事情,尤其是桑容。她年纪最小,脸上还有点儿婴儿肥,皱着眉头看人时候显得跟小孩似的,就是她这副模样,所以有时候即使她挺过分没有礼貌的,但也不好跟她计较,毕竟是没长大的模样。 “我……哎呀我就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色,上场也就一分钟,这样的小角色哪值得大张旗鼓,而且我说得不好,你们大声鼓掌喝彩,我不更下不来台了?” “小角色怎么啦小角色,小角色也值得喝彩,这样,你先给我们读一遍。” 咔嚓—— 桑容拿起来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她每回周末回家都带来一网兜的水果,有时候吃不完,下周末再带回去。其实她不是那么想回家里的,回家里不自由,爸妈老拿她当小孩儿,在宿舍虽然没人让着她迁就她,但她反而有一种被尊重感。 但还是要回去,因为她自己不会洗衣服,放盆里拍一拍揉一揉还行,她拧不干水,又懒得跑楼下去晾,晾在宿舍阳台上就跟水帘洞一样,舍友总说她,所以她每周得回去送脏衣服。 “对呀,你先给我们来一遍呗,这有什么张不开嘴的,明天往舞台上一站,面对的人更多呢,还都是陌生面孔,你岂不是更不好意思了?” 别人催沈妙真,沈妙真以前是很大方的姑娘,生产队里有活动她说几句话动员大伙儿,或者唱个歌起个头表个态啊,都是常有的事情,但来到了大学之后,可能别人的光芒都太耀眼了,她渐渐的也就对自己没信心了。 但她一想,舍友们说得也对,今天宿舍里这么几个人她都不好意思张嘴的话,那明天到了小礼堂岂不是更糟了,万一她一个单词都冒不出来,那不彻底把事情搞砸了,没准儿整场演出都毁了! 所以她心一横,闭上眼睛就滔滔地开始。 时间静止了一小会儿。 “就没了?” “没了。” “就这么几句?” “就这么几句。” 时间又静止了几秒钟。 “哈哈哈哈哈哈——” 接下来就是哈哈哈的笑声,充斥着整个宿舍,甚至有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来。 “不是……我不是笑话你的意思,你们话剧都是这个抑扬顿挫的腔调吗?怎么那么奇怪哈哈哈——” 沈妙真脸更红了,甚至有点局促。 “哼哼,别笑了,我说两句。” 桑容清了清嗓子,她是见过世面的人。 “我理解你想把这件事办好,但没必要这么较真儿,哎也不是较真儿,就是你单词说得太清晰太用力了!有一种、有一种……样板戏式的夸张的定格感,你应该这样说……” 桑容拿起来沈妙真桌子上那张纸,读了一遍。 “但是这磁带里面就是这样讲的呀。” 沈妙真放了一遍任更申给她的磁带。 “他读得这么清晰感情这么饱满是为了学习的人能听得清楚,好模仿,舞台时候肯定就不会这样了呀,不管怎样,说出来最起码要像人话,你模仿的太过了,这样,你再来一遍。” 沈妙真觉得桑容说得也有道理,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太夸张了,就又来了一遍,这次她就顺畅多了,主要是也没那么局促了。 “行,这样就行,准没问题,没人能听出来你是在慢班上英语课的。” 确实这句话太短了,都不值得人跑一趟,桑容决定明天不去凑那个热闹了,还不如在宿舍睡大觉。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原因弄坏了我的磁带?这个磁带可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歌词还都没抄呢!”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66节 桑容有个歌词本,里面记着她所有磁带的歌词,平时总是听两句摁下暂停抄下来,有的没听清还要倒过去重新听。 “是,我……对不起,你这个多少钱买的,我原价赔给你。” 这件事就是沈妙真做错了,她十分诚恳地道歉。 “价钱?我这个可是不能用价格来衡量的,毕竟有的人有钱也买不到,根本不知道去哪儿买,市面上又没有。” 桑容的话也就骗骗沈妙真这样的老实人了,黑市里的盗版磁带多了,桑容这张也不是正版,好多打着正版的旗号,其实也是翻录的,毕竟翻录相比走私,要更容易的多,桑容是有钱,但她也不是傻瓜。 沈妙真果然紧张极了。 “那、那怎么办。” 完蛋了,她没准儿要吃一年的白米饭了,好不容易昨天才吃了个肉菜。 “你去替我跑三千米!咱们班没人报名,让我这个倒霉蛋抽着了,今天下午我就不应该去凑热闹!让我排排节目唱唱歌还行,跑步?还是三千米!不如要了我命!” 桑容把抽签的纸条塞到沈妙真手里,在她看来这是老天在帮她,正遇到困难的时候,老天就让沈妙真犯个错误欠了她人情,邓丽君的磁带她多了,这一首又不是最好听的。 “真的吗?我替你跑三千米就行了?不用赔偿?” 沈妙真激动地抓住桑容的手,她没想到事情解决起来这么容易,不管走路干活儿还是跑步,凡是需要力气的事情,对她来说都不是大事情。 桑容本来觉得不用自己去跑三千米已经是十分幸运的事情了,毕竟那样的磁带她多了去了,但沈妙真这样感激涕零的模样。 她马上眨了眨眼睛。 “当然没那么简单!你还欠我一个人情,用到哪儿……我还没想好。” 蹬鼻子上脸非桑容莫属。 “好的,什么都听你的。” 沈妙真长舒了一口气,但马上又补充。 “但是不能违反法律或者触犯校规,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 “当然了,我又不是多刻薄的人。” 解决掉大麻烦桑容也高兴,她才不要去跑三千米,狼狈死了。 “谢谢你,桑容,那你再听下我这回说得怎么样……” 沈妙真发现了,还是不能闭门造车,要多跟人交流, 让别人提意见,这样才能进步,她没有最开始那遍那么局促了。 “嘿沈妙真,我成给你纠错的了是吧……” “已经被绞断了,我不要了,那就送给你吧,你那个丈夫组装收音机都行,修个磁带应该不在话下……” 桑容心情好,人就格外大方。 今晚315休息得很早,往日里看书到很晚的也早早关了台灯,因为照顾沈妙真明天要上台演出,要精神饱满,虽然是个小角色吧。沈妙真人很好,平日里很勤快爱干净,经常主动打扫卫生,擦桌子打热水什么的,人还热心肠,所以这种情况下大家愿意迁就她。 沈妙真早早就睡了,那一段词她在宿舍读了得有一百遍,最后桑容听腻了把她关到阳台去了,因为她们两个床位离得近,和好之后,也可能在桑容的软磨硬泡之后,她们两个由脚丫对脚丫的睡觉姿势改为脑瓜对脑瓜了。 其实沈妙真还有些担忧,就是她贴到宣传栏的那张小字报,不过过了一天也没有老师来找她,可能就没什么事儿了吧,现在任何事情的讨论氛围都很浓厚,学校里经常会有不同的观点的人群来进行辩论,很多辩题要比她的犀利的多得多,那种都没追究,她这种算不上什么吧…… 带着一点不安,一点憧憬,沈妙真很早就步入了梦乡,她其实跟舍友说了,她们按照往常的时间点睡也没关系,因为她睡觉很快很沉,用她姐的话来说,就是睡着了跟死猪一样。 熄灯铃声响起后,楼道里喧闹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安静,但这也丝毫不会影响到沈妙真,她已经沉沉进入了梦乡。 桑容扯下录音机戴的耳机,轻轻“哼”了一声,她早就说她们什么时候睡都不会影响到沈妙真的。 天越来越暖和,她们宿舍是在阳面,日照充足,热得有点发闷,所以晚上时候窗子会留一小条缝隙透风,可能是桑容的错觉吧,她觉得有阵微风吹了进来,沈妙真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她的睫毛怎么那么长,那么好看。 把录音机放到一边,她东西多,床上堆的也是,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 她是晚睡的主儿,不过今天就当迁就沈妙真了。 闭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睡意似有似无,又昏昏沉沉,窗外远远地传来了几声虫鸣。 桑容翻了个身。 “啊!” “怎么了?” “什么事儿?” “有!有!” 桑容正迷糊时候,感觉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胳膊。 她大脑迟钝了两秒钟,然后“嗖”地坐直身子叫出声来。 其他被吵醒的舍友也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询问。 “沈妙真,沈妙真快醒醒,咱们宿舍来小偷了!” 桑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沈妙真胳膊,抬起脚就要往沈妙真的床铺跨。 “什么什么——” 沈妙真马上清醒起来。 “哪儿?在哪儿?” 她小声询问。 “在……” 桑容迟疑了一下,她只觉得有东西碰了自己一下。 “在阳台!我们阳台门没锁上!” 阳台似乎真的有个摇摇晃晃的黑色身影。 “我们学校大门口西边五百米就是派出所!我劝你老实点快走!” 陈诗维很紧张,但宿舍长的责任还是让她忍不住冷静谈判,想把小偷劝走。 “你现在就走!我们就当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不会告发你的。” 但那身影迟迟没有动静,宿舍里的姑娘都捏了一把汗。 沈妙真悄悄下地,她先把挨着楼道的宿舍门打开,这样就算出了什么事情大家能往外跑,然后拿着晒晾衣服的棍子悄悄接近阳台,这是一根很粗壮的木头棍子,平时晾衣服时候大家总抱怨沉,此时拿在手里却格外有安全感。 陈诗维都已经那么苦口婆心了,那黑影还是一动不动,沈妙真觉得他大概是不能商谈的,那不如把先机抓在自己手里,她背后还别着一把水果刀,桑容天天用这个削苹果。 咚—— 沈妙真飞快地拉开了阳台门,有的姑娘不敢看闭上了眼睛。 但是沈妙真却奇怪地一动不动,然后—— “桑容你是不是有病啊,大晚上的闹什么妖!你的破衣服,在外面晾几个星期了!” 沈妙真生气地把那架子上孤零零的衣服拿下来扔到了桑容床铺上。 这就是隔着那窗帘看到的一动不动的“黑影”的来源。 “哈哈哈哈——” 大家笑起来,笑声很轻松,带有一种劫后余生,还好不是小偷。 这时候桑容又叫起来。 “沈妙真老鼠!” 一只灰扑扑的肥老鼠飞快地从桌子底下窜出来往外跑,熄灯之后是没办法开灯的,因为怕引起“小偷”注意,所以一开始也没人打开台灯,不过今晚月亮很亮,甚至还能看见那大老鼠亮晶晶的小眼睛。 沈妙真反应非常迅速,先是用脚狠狠踩住,然后拎着老鼠后背那块就拎了起来,这种姿势不会被老鼠咬到。 “啊啊啊!你抓起来干嘛,快扔掉扔掉!扔到外面去!” 有人很害怕老鼠,不自觉叫出声来,沈妙真就扔到了外面,她们学校老鼠挺多的,很多地方卫生做得都不好,尤其是后门那个很大的垃圾池,总不及时清理,还有学校的死湖,积攒了很多年的杂草落叶,就导致食堂有时候也会遭殃。 “我最怕老鼠了,妙真你不怕呀?” “我,还好。” 仔细想想,沈妙真好像真没什么怕的,尤其是她还敢去野蜂窝割蜜巢,这个要说出来估计能把人吓死。 “哎那你可以帮别的宿舍抓老鼠了呢,有的宿舍都怕,没一个人敢抓,下回你去,说不定还能换点东西呢。” “真的?” 沈妙真来了兴致。 “当然了,这个技能很少有的,咱们宿舍还好有你。” “该死的老鼠啃了我的小提琴!” 桑容气坏了,虽然她放的时候很随意,就立在床尾,但其实还是挺珍惜的。 “还有苹果!老鼠怎么什么都啃!” “该,谁让你老往床上带零食的,咱们宿舍一多半垃圾都是你产生的!” 下铺的杨春许搭腔道,想到什么她又补了一句。 “那老鼠看起来可肥了,你最好检查检查有没有别的东西也被祸害了。” 桑容马上开始翻找,她床上东西很多,简直像个小型垃圾场。 “我的书也被啃了!” …… 然后桑容就说什么也不肯在自己的床铺睡了,说她的床铺上都是老鼠的痕迹,她明天要打电话让她妈送过来一床新的被子! 沈妙真就成了那个跟桑容挤在一起睡的倒霉蛋,谁让她今天下午还弄坏了人家的磁带呢。 “妙真姐?沈妙真……” 桑容觉得很激动,她觉得挤在别人床上睡觉好新奇,但可惜她还没说两句呢,沈妙真就睡着了。 沈妙真的头发又多又光滑,发尾轻轻搔到了桑容的肌肤,她有点想打喷嚏,但是忍住了。 “晚安……” 她呢喃着,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67节 第69章 一首歌 “不错啊沈妙真, 一点不怯场,真不错!” 沈妙真一下舞台,后台的工作人员就围上来给她祝贺,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上台,虽然是个只有几句台词的小角色吧。 “是吗?还行吧, 我紧张死了!” 台下都是乌压压攒动着的脑袋, 这是一出很经典的话剧,再加上任更申卖力宣传, 来的人比预想中多多了,不仅座位上坐满了, 连过道上都是人。但来的人肯定不是为了看沈妙真这一个小角色来的,她的衣服也不显眼, 不是那种华丽的裙装, 只是一件灰扑扑的裙子, 但负责化妆的同学也认真尽责给她化了妆, 她们都比较熟悉, 前段时间沈妙真没少帮忙搬道具什么的。 “你——今天真挺不一样的……” 以前沈妙真也是很爱美的, 比如逛集时候买个红头绳, 给自己织个红围巾粉手套,洗完脸抹一层香香的拍脸油之类的,但上了大学之后发现自己不管怎么做好 像都土气得有点格格不入,索性不管那些事了,爱怎样怎样吧,有时候一天连镜子都不照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像城里姑娘那样化妆, 脸涂的粉白,她嘴唇本来就很红的,又涂了层亮晶晶的口脂, 就特别夺人眼目,漆黑浓密的头发垂在肩膀上,冷不丁回过头一笑,那个深深的小梨涡就显露出来。 “没给大家掉链子吧,我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单词!” “非常行,比我预想的好多了,台下的肯定猜不出来你不是我们专业的!” 任更申痴愣了一下马上回答道。 他手里拿着一沓纸,挥了挥有些不自然地跟沈妙真说。 “看!这是我光今天收到的入社申请书,这么厚,咱们话剧社这回算是打出名号来了,马上就要发扬光大了!等等你别走,结束了我们一起去吃饭,这次我请客,带你们去外面吃!” 任更申十分激动,他平时虽然经常不靠谱,但对于这个社团,他确实付出了良多。 “那我就提前预祝这次演出取得成功了!” 沈妙真把披着的衣服解下来放到任更申手上,边往外走。 “看来你们话剧社马上就不需要我这个苦力了,谢谢你之前教我英语,现在我已经能跟上老师节奏,不用再额外学习了,这种基础的教学对你来说也是浪费时间,咱们的英语学习计划就停在这吧,不过这些天还是谢谢你!当然以后有需要的地方尽管提,能帮到的我一定帮。” 沈妙真早就想停止和任更申的学习了,任更申主要教她口语,纠正发音,所以她们就没法在教室图书馆这种公共场所学习,只能在公园操场的角落,那种相对比较私密的地方。偶尔任更申会给她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作为被很多人明恋暗恋过的人,沈妙真这点儿嗅觉还是有的。他们年纪差那么多,她又是已婚的身份,再加上任更申有时候确实不大成熟,不成熟的人就容易做出不过脑子的蠢事儿,她得杜绝一切可能影响到她学业的事情。 因为特殊的时代关系,她们班里不少大龄同学,她在里面不算是年纪最大的,那些结婚很多年有了孩子的还算好一些。有一些刚结婚,情感还不稳定,婚姻也是通过媒人介绍的,但自由恋爱似乎也没有高尚到哪去。因为最出名的出事儿的那个就是自由恋爱,他们是一个厂里的,相识,恋爱,然后理所当然地结婚,恢复高考后男的考上了,考上没两个月就变心了,写信说要离婚,女的闹到了学校来,男的被开除了。 不是她们学校的事,是隔壁学校的,但闹得轰轰烈烈的,很多知识青年都关注着,很多人愤愤不平,觉得这个处罚太重,有些人联合写信上告,给学校施压,但好像都不了了之了。沈妙真也不太清楚这件事情,都是桑容说的,她朋友多,对这种事情都是了如指掌的。 所以每回沈妙真跟任更申学英语时候都很害怕碰到同学,带来不必要的误会,不过还是让桑容撞见过一次。 所以有这个机会,既然话剧社不缺人了,那沈妙真也就不去了。正好她也有其他可忙的事情了,帮那位老教授整理书稿,还有准备校运动会。 其实她对运动会不感兴趣,因为运动、劳累,汗水,这些对她来说就是以前在生产队干活的日常,没什么可值得再特意抽出时间来参加的。不过既然已经报名了,那还是要好好准备的,而且听说获得名次可以拿奖品,奖品好像是一套床单,沈妙真想得了名次把奖品送给贾亦方,她们的床单都是从家里背过来的,农村因为生活太过于单调,辛劳,所以格外热衷于那些艳丽喜庆的图案色彩。 沈妙真也是上了大学才知道,现在那种纯色的,或者素色格子的床单才是最流行的。 不过任更申也是很不错的人,如果他能够摆正自己的思想,不给她带来麻烦,她还是愿意跟他当朋友的。 “妙真,你又要出去吗?最近你成咱们宿舍的大忙人了。” “对,有点事情。” 今天是跟贾亦方约好的每周见面的日子,周五下午她们都只有两节课,贾亦方会先教她两小时英语,之后她们再逛一逛,聊聊最近学习生活上的事情,一起吃个饭,正好搭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学校。 他们约的地点也有变动,再不是偷偷摸摸的在学校后门了,沈妙真有门课程叫现代文学史,最近介绍了一本书,是50年代知识分子在北京求学时候写的小说,书中很多故事情节涉及的地点都是北京真实存在的地方。 沈妙真打算和贾亦方把里面提到的地方都去一遍,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那本小说里的主人公就活在她们身边一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在学校里抱着书和她擦肩而过了。 由于他们俩都没有自行车,所以出行全部依赖公交车,沈妙真已经买了北京市区地图,上面包含公交线路,只不过有些调整没及时更改,所以偶尔会等不着,但大部分情况都是很准的。 这次她们约的地点是一个公园,傍晚时候偶尔会碰到去那儿拉手风琴的民间艺术家,秋天时候有很多菊花。现在是暮春,亭子上爬了紫藤,一大串一大串的垂落下来,很好看。有些年没修葺了,肆意的植物反而有种别样的生机。 透过稀疏的木栏,沈妙真看见贾亦方低着头伏在桌前写画着什么,远处有群小孩儿正在玩丢手绢,嘻嘻哈哈的笑声飘得很远,公园的喇叭里正在播放着我们的田野……一会儿在草原……一会儿又向森林飞去…… 贾亦方总是这样,不管外面有多少声音,多么嘈杂,他总是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像是什么都不会打扰到他。 沈妙真有时候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慌感,像是贾亦方有一天会像一阵风一样,说吹走就吹走了。 沈妙真放轻脚步,缓缓挪过去,贾亦方可真好看,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洁白无瑕的脸颊上,纤长的眼睫毛安静垂着,挺拔又标致的鼻骨,冷峻的轮廓,淡漠的神态,整张脸上简直挑不出一点儿不美的地方。他怎么这么美,甚至美得有种虚幻感,他和这里很适配,这个这里指的不只是这个公园,是这个城市,他和大城市有一种天然的适配感,即使穿得和别人一样千篇一律。 这样的贾亦方,让人简直无法和在核桃沟拉粪的贾亦方联系在一起。 沈妙真走在他身边,也能感受到那些停留在他脸上的,惊艳的目光,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 “到了怎么不说话?” 贾亦方站起身,把钢笔合上,他算不上多清瘦,但因为手指很长显得有几分嶙峋,小拇指上蹭了一小块蓝墨水,在洁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怕打扰到你喽。” 沈妙真并着腿坐在贾亦方对面,拿下来书包,不知道她里面都装了什么,鼓囊囊的。她确实什么都装着,连和贾亦方的结婚证件都装着,因为她怕碰到查风纪的把她抓起来,影响她上大学,结婚证件能证明身份。 “你什么时候打扰过我?” 贾亦方把自己的书本装好,从书包里拿出专门为沈妙真写的英语教案,其实也算不上教案,只不过是一些学习安排,每周的完成情况这些。 “咳咳——” 沈妙真咳嗽了两声,然后很认真地说。 “贾亦方同志,我要郑重向你道歉,到北京的这段时间非常对不起,我因为自己的情绪问题屡次使得我们之间产 生不愉快,我总是自卑自厌偶尔沉迷幻想还会变得非常自大……” “嘘。” 贾亦方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沈妙真嘴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沈妙真盯着贾亦方的眼睛,想起自己嘴唇上涂抹的东西还没擦去,也可能是故意没擦去,因为社团的人都夸她这样特别美丽。 “你不用向我道歉,永远都不用。” 贾亦方手指向下滑,戳了戳沈妙真嘴角的那个小梨涡。 “你干什么?” 沈妙真打飞贾亦方的手,从小到大老有人戳她脸那块儿,贾亦方手上还有蓝墨水,蹭她脸上怎么办。 “你没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看见你第一眼就发现了,参加了什么活动?” 沈妙真马上站起身声情并茂地给贾亦方演示了一遍,她在贾亦方面前要比在旁人面前轻松多了。 贾亦方也很给面子地拍了拍手掌。 “对了,这周末你不要去找我,我不在学校,任课老师朋友的孩子过两个月高考,我去帮忙看看复习进度。” 这是相对谦虚的说法,其实就是补课,七月份又是一次高考,沈妙真她们学校也有人私底下干这种活计,不过明面上都是说一起学习共同进步,贾亦方就更容易找到了,毕竟他的学校就是活招牌。 “等那学生考完,我就给你买个新的,带录音功能的录音机。” “我才不要呢,你给我组装的那个就够好的了,别人买都买不着,你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而且,而且录音功能对我也没用,反正这个就已经很好很好了,你可别乱花钱,赚到钱了你给自己花,打饭时候多打份菜……” 她们钱都是放在一起的,彼此心里都有数,两个人对自己都是极抠门的。 沈妙真还收到两回家里寄来的钱,沈妙凤也是特别怕她饿到自己,但其实国家的补助就够她吃饱了,而且这里都是白米饭,不像家里,之前还掺很多粗粮,卡的嗓子眼儿疼。沈妙真都退回去了,他们存下钱太不容易,她不能花得心安理得。 “今天我们只预习一个小时的英语就行了,我已经能跟上老师的节奏了,上次随堂测验的默写我还拿了满分。” 沈妙真觉得万事开头难这句话真是太正确了,刚开学时候她还以为自己的每一堂英语课都会是焦灼又无措的,被老师叫到回答问题只能局促又狼狈地站在那儿发不出声音,但没想到一天天一节节的课程下来,变化这么大,这变化不是她说的,是老师说的,老师说她是班级里发音进步最快的同学了。 今天沈妙真学习时候有些心不在焉,总之不像往常那样踏实,贾亦方合上书本。 “是有什么事情吗?” “这你都看出来了?我有一件十分美妙的事情要和你一起分享!” 沈妙真神秘兮兮地拿出来一块儿手帕,把木桌认认真真擦了个遍,然后小心从包里掏出来一堆东西摆上面,跟贾亦方说。 “我舍友,就是那个家庭条件特别好的舍友,她有盘磁带绞断不要了,就送给我了,你瞧。” 沈妙真是真的很开心,一盘磁带对她来说太昂贵了。 至于详细过程,她不会跟贾亦方说的,那太狼狈局促。 “我问过同学了,她们说修得好的话只会很轻微地停顿一小下,如果是在伴奏地方,那听起来就跟没断过一样,我运气多好!” 沈妙真学着她观摩别人接带子的模样,用圆珠笔慢慢卷动磁带,把断了的磁带小心扯出来,她用剪子小心翼翼剪出斜角来,然后用玻璃胶纸粘上。这期间她一直屏着呼吸,连气都不敢喘一下,这时候头顶上飘飘洒洒掉下来一片叶子,落到了沈妙真头顶,她换个姿势都不敢,还是很小心的用拇指刮着胶条,确保粘得牢固,没有一点气泡,然后又趴下身,胳膊靠在桌子上,沿着磁带边缘把多余的胶条剪掉。 “瞧,是不是都看不出来,我给你讲,你绝对从没听过这样的歌曲,特别美妙,就像在做梦一样!” 沈妙真把磁带放进录音机里,递了一只耳机给贾亦方。 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它围绕着我…… 沈妙真闭上了眼睛,内心被巨大的幸福感充盈着,她之前从没听到过这样好听的歌曲,这样朦胧的、甜蜜的,引人入胜的嗓音,沈妙真恍惚中觉得起风了,所有的被吹落的桃花杏花樱花……旋转着围绕着她翩翩起舞……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蹭了蹭她的脸颊,然后一路往上,摘掉了她头发上的那片枯叶。 千言和万语随风—— 吱吱轰—— 磁带转到修复过的地方时发出地震洪水一样的巨大轰隆声,戴着耳机可算是遭了殃,像要被震聋了一样。 “哎,看来接得并不好。” 沈妙真有点失落,早知道这样,她就花钱让经验丰富的人接了,也没几分钱,但她太吝啬,实在是舍不得。 “其实也没事儿,唱到这里时候我摁快进就好了,这样就吵不到耳朵了。” 沈妙真云淡风轻地解释,又把耳机递给贾亦方。 但由于这首歌本来就不长,沈妙真又是那种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很容易沉浸进去的,所以她总是听到轰隆隆的声音了才手忙脚乱地快进。 不知道是第几次被噪音吵到耳朵了,或者说已经吵到麻木了,贾亦方本来感官就十分敏捷,他现在一听到邓丽君声音就开始提前头疼。 于是在又一次唱到修补的带子时,贾亦方忍无可忍地摘下耳机。 沈妙真也摘下耳机。 两个人对视着,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没事儿,我们早晚能买得起好的磁带,买那么高一摞……” 沈妙真用手夸张地比画着。 “等我们毕业了就好了,老师说我们专业以后就业面很广的,电视台报社各个文化宣传部门……哪哪儿都缺人!我还想去拍电影,就是最近很火的那部电影你知道吗,导演就是我们师姐!不过她是60年代的大学生了……但是听说工作之后也要论资排辈不是那么容易出头的……”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68节 两个人一见面就总有说不完的话,贾亦方虽然话少,但也会和沈妙真说,不过有时候他说的话做的事情是挺让人啼笑皆非的,就比如他去找老师要申请单人宿舍,然后被骂了回来。 “动动脑子也知道不可能的哇,现在住宿这么紧张,78级的用不了几个月也要来了,哪有地方给你安置个单人间,况且教职工的单人宿舍都不够住的。再说了,婚姻是私人事务,学校是集体学习生活的地方……我们现在每周见一两次面已经很好了,北京这么大,我要是考到了别的离得远的学校,没准儿我们一个月也不一定见上一次面呢……” 沈妙真对现在的生活是十分满意的,尤其是国家给的助学金,她十分感激,甚至领的每一笔钱她都认认真真记在了本子上。 “糟了!最后一班车要开过了,快走快走,回自己学校吃饭吧……” 沈妙真买了两个包子,虽然是素的但是也能吃出油香来,她边吃着边往宿舍方向走,心里想着事情。 这时候,一个挎着包的女人挡住了她的路,她抬头,发现是代木柔。 她已经懒得用一些华丽的辞藻叙述代木柔的光鲜了,总之和她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生活。 “我不知道哪里惹到你了,记忆中我们似乎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矛盾,下乡时你确实给我带来不少快乐,我那时也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所以去不去随你,我只是通知一声,我要结婚了。” 代木柔从包里拿出一封请帖,递到沈妙真手里。 沈妙真原本打算不论代木柔说什么都绝不会搭理她的,但她还是没忍住翻开了喜帖,姓桑,是一个非常陌生的,从未听到过的名字。 “这是谁?你们认识很久了吗?你为什么不上大学?这样还不如和钟墨林在一起,一起读大学,我相信你考得并不会比他差。” “认识久不久不重要,合适才重要 ,我已经安排工作了,现在正是缺人的好时机,读书对我来说太浪费时间,至于钟墨林……” 代木柔摊开手,以一种十分放松的姿态说。 “我欠他的已经还完了,当时我还小,巨大的社会变动没必要苛责一个被吓到接近失语的小孩子,没有我也会有另一个人跳出来。” 沈妙真不知道代木柔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她越来越陌生了,也可以说,她们原本就没熟悉过。或者按照她的逻辑说,她们相识也只是巨大社会变动下的偶然而已,可能未来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不会再有知青这一群体了。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离钟墨林远一些,他是一个心理十分不健全的人,即使你被他的外在表象蒙蔽打动了,也不要深陷其中。” “我对他不感兴趣,对你也不感兴趣,你不用和我说这些。你还记得崔春燕吗?她死了,你走没多久她就死了。” “谁?” 代木柔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也像是反应过来了,但是疑惑沈妙真为什么在这样好的日子里忽然提起这样一个晦气的话题。 沈妙真冷冷注视着代木柔,人竟然可以变得这样快,她为自己感到不值得。 第70章 新生活 “哎妙真, 等下没课,桑容说要带我们出去玩,你不去了吗?” 桑容是本地人, 对城市各个角落风土人情什么的都比较了解,像个资深导游, 一般她组织的大家都挺爱参加的, 她其他学校的朋友也多,偶尔组织些有意思活动, 还能认识新朋友。 “嘿,妙真姐才不去呢, 她肯定是要去找她那个长得跟天仙一样的丈夫去了,再让人给骗跑了, 哎要说西北不应该是风硬水硬人更硬吗, 怎么你丈夫看着一点也不硬?” “桑容你小小年纪别一天天地口无遮拦, 怎么说话呢!” 杨春许照着桑容后背狠狠拍了一巴掌。 沈妙真瞪了桑容一眼, 自从上次贾亦方露脸请大家看了电影之后, 桑容一天天地就总是开沈妙真的玩笑。她知道贾亦方长得好看, 但并不想让别人把贾亦方当作私下的谈资, 再说了,好看也只是视觉上舒服一些,在眼前晃久了不都长一个样,老了都会长白头发增加一道道皱纹,这有什么可说的。 别看沈妙真话虽这么说,但之前很多时候她和贾亦方生气, 看着他那张脸就气不起来了。 “我当然不是去找他,但我也不跟你们去,因为——我、对、哄、小、孩、没兴趣!” “你!” 沈妙真话说得斩钉截铁, 利索的把自己头发绑成了两条辫子,她头发长得真快,时间一晃眼就到了夏天。她其实和贾亦方有阵子没见了,贾亦方正忙着辅导那位即将高考的少爷,用贾亦方的话说,那孩子能活到现在,纯属是因为这个世界对大傻子比较宽容。 不过还好那傻子有个好爹,沈妙真有时候托傻子的福,还能吃到以前听都没听过的好东西,比如从南方运过来的芒果。沈妙真觉得那水果真神奇,像香蕉一样,穿了层黄色的衣服,又像杏儿桃儿一样长着核,不过那核可大了,沈妙真每次都啃得特别认真,不浪费一点。 她觉得他们这样不好,吃着别人东西,还说人家坏话,但贾亦方说,在他之前老师已经找过八个学生了,全都教了没几天就气回来了,背后说的这几句坏话跟他所受到的精神折磨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沈妙真也就不说什么了,因为贾亦方也辅导过她,在那方面他是一个脾气很好情绪稳定的人,能把他气到背后说人坏话,那那学生应该也是有过人之处的。 沈妙真往教师办公楼去,怀里抱着刚从传达室拿到的厚厚的文件,书包里也装着很厚一沓。她正在一点点整理那位已逝学者的信息,文件是从档案馆邮寄来的,书包里装着的是她誊抄完的,斯人已逝,手稿是很珍贵的物件,沈妙真要做的是把那些文字重新誊抄一遍,分门别类做整理。她最近在整理信件,其中还有一些是那位老师早年在国外求学时的信件,虽然年岁已久,但通过文字也能感受到他那时的雄心壮志,之后的很多信件都了去无踪。再后来的就是在干校时候的家信,有教导子女好好读书做人的,也有询问妻子是否安康的,以及一些给朋友的,就比较克制了。 沈妙真誊抄时候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样一位文字中时刻表现出很豁达乐观的老师,最后怎么会主动寻死呢,不过后期他的笔迹已经十分凌乱了,听说那时他的右手已经受伤,但到最后也没能等到医治。 “妙真你来啦,坐坐,喝茶吗?我这有冰糖,加点菊花,就是你们年轻人最爱喝的。哎哎别关门,透气,透气。” 那教授姓牛,叫牛志勤,不过别看他名字十分朴实,但却是外语系的教授,还是一名翻译家,市面上开始流通的一些外国名著,有些就是他的署名,他还是任更申的老师,不过沈妙真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牛老师,这是收发室新到的信件。” 里面不仅有其他学者寄来的那位已逝老师的物件,还有牛老师跟别人的来往信件,真妙真因为投稿经常往收发室跑,碰到认识的人的就会顺便带回来。 “哎谢谢妙真同学,这是你上回说想看的书,只有一本没找到,也没跟别人借到,之后我会注意的,如果遇到马上给你借来。” “谢谢牛老师!” 沈妙真十分爱惜地接过,心底特别雀跃,在图书馆借书,稍微热门一些的总是排很久的队。有些因为外面买不到,前面借书的同学会故意不还挂丢失,只要照价赔偿就行,所以沈妙真去十回,有八回都借不到自己想看的书。但牛老师家里的藏书十分丰富,他还认识很多老师朋友,总之借书比沈妙真容易多了。 “妙真啊,不用这么着急,这是一件慢活,魏蕴老师情况比较特殊,可能未来几年都无法出版,你慢慢来就行,学业为紧学业为紧……” 牛志勤最并没想这么早就开始着手整理,因为魏蕴的情况暂时还比较棘手,但没想到陈诗维同学动作那么快,没两天就把人给他带过来了。当时他也可以拒绝的,不过他恰巧对沈妙真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就是那张小字报,什么是最大的偏见。 这个论题是很常见的,包括他们读书时候经常因为各种事情争得面红耳赤,但这些在当下这种情况下都很少见了,他很欣赏沈妙真的胆识。还有她在那篇文章写得也很真诚,具体措辞他忘记了,大概意思是,农村人有农村人和自然相处的道理,城市人有城市人和自然相处的道理,在农村,如果每个人摘一朵花,那还剩千朵万朵花,在城市,如果每个人摘一朵花,那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所以牛志勤就决定让沈妙真留下帮忙了,她字写得算不上多好看,但十分规整,信纸也十分整洁,修改的痕迹十分少,每页边缘细心地记录着日期时间,来源。原稿的纸型是十分混乱的,有从报纸上裁剪下来的,有杂志上的,有是来往信件,有些甚至是写在报纸烟盒上的,字迹更是越来越混乱,有些甚至难以分清。现都被沈妙真誊抄在统一的四百字绿格稿纸上,甚至一些插图表格,她也认真描画下来。 “好,辛苦你了,这周就不用抄写了,我手里的稿件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你去这位钟老师家里拿存在他那里的手稿,估计也不会太多。他是北京大学的老师,跟魏蕴老师是同一批留学的同学,不过不同专业,魏老师同他的感情要比和我更深,到时这本书的序还是要钟老师写的。” 牛志勤把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推过去,然后推了推眼镜。 “我楼下的自行车你骑走吧,钥匙就在车筐里,北京很 好玩的,大学是人生中十分珍贵的一段时间,你没事儿就骑着出去多转转,我女儿考到南方去了,家里多出来一辆自行车。这种物件不用的话放就放坏了。哎,你可别推脱,我女儿也认识魏老师,她很愿意借给你骑的。” 牛志勤见沈妙真要张嘴赶快又加了一句,其实主要是沈妙真什么都不要,给她的饭票都被悄无声息退回来了,他知道这学生家庭条件不好,农村考上来的,但又要强,觉得借给她书看就行了,但他作为老师,怎么也不能让学生吃亏吧,所以想到这个办法。 “谢谢牛老师!那我,那我可就真骑走了?” 沈妙真太高兴了,天知道她多想有一辆自行车,这样每周末她就能骑着自行车出去遛达了,天知道她被公交车坑过多少回,甚至有次没赶上末班车,她走了两个小时才到学校! “走吧走吧。” 看着学生是真开心,牛志勤挥了挥手,想到什么又说了一句。 “妙真,上回你说的想进校报,不用等新一级学生来了时再申请了,我把你的情况跟校报负责人说了声,我和他们编辑老师共事过。你不是有两篇诗过稿了吗,虽然还没刊发,你拿着杂志编辑部的信去给老师看看,见个面,聊聊天认识一下。当然了,我并不能保证你可以进去,但多个机会嘛,老师的意思还是看看你本人情况……” “谢谢牛老师!” 沈妙真是真心感谢,她刚来大学时候什么都不懂,要作品没作品,要胆量没胆量,校报面试第一轮就被刷下去了,现在她写了很多东西,研究着投到了全国各地的报纸杂志出版社去,没想到还真瞎猫碰到死耗子让她碰到了,到现在为止她过了两篇稿子了。 “灿烂的朝霞……升起在金色的北京……” 吱嘎—— 沈妙真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大街小巷里,碰到上坡,她站起来磴,车轮飞快地向前滚动,呼啦啦的风从她耳边滑过。 到了胡同口,她下了自行车,踢下来车锑支住自行车,对着牛老师给的纸条又对了遍地址,没错,就是这儿。 门口有一棵好高大的杨树,风一吹浓绿的叶片就哗啦啦地响,沈妙真敲了两下门,但都没有回应,她半蹲下身,从门缝往里望,这是个挺宽敞的院落,跟那些转不过身的逼仄的大杂院一点不一样。 “有——” “哪位?” 沈妙真刚想喊一声有人吗,就听见里面的人推开屋门出来了,边走边询问着。 好奇怪,沈妙真竟然觉得这声音有点儿熟悉。 第71章 最近好吗 “最近好吗?大学生活还适应吗?” 钟墨林给沈妙真倒了一杯茶, 递到她面前,茶水好像很烫,天本来就热, 妙真扫了一眼旁边有冰箱,觉得还不如打开冰箱给自己拿瓶饮料, 那多凉爽。 虽然钟墨林家环境很不错, 但沈妙真没显得多局促,一是她来到北京之后心态已经逐渐发生变化了, 个体和个体的差距并不是个体能决定的。二是她们宿舍前几天集体活动,刚去了桑容家,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想进去大门得先通报, 门口看门的都是揣着枪立正的当兵的, 门是推拉的大铁门, 住的地方是二层小楼, 怪不得桑容刚开始到宿舍天天嫌弃宿舍小, 她的卫生间都要赶上她们宿舍地方大了。 当然了, 沈妙真要说心底一点酸涩没有那也是骗人的, 但她大多数时间已经能跟那种情绪和平共处了,索性就当给自己长见识,碰到什么没见过的就问,桑容虽然会笑话她,但也会解释是做什么用的。 “都挺好的,北京也好, 看这样子你现在过得很不错。” 沈妙真环视一圈,她其实想问他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然后把信留下就先走了, 不然这屋里只有她跟钟墨林两个人,总觉得怪怪的。也可能有些尴尬,她就把茶几上的茶杯拿到手里来,发现并不是她以为的热茶,水温正好,不热不凉,味道嘛,她抿了一下,第一口没那么好喝,清新中带着一点点的涩,但咽下去又很甜,让人忍不住接着喝,她便又喝了一口,这时候就听见钟墨林说。 “我?我反而很怀念下乡的那段日子。” “噗——咳咳……对不起对不起……” 沈妙真弯着腰咳嗽个不停,茶叶就差从她鼻子里喷出来了,她知道自己这样十分没有礼貌,但钟墨林这一副迂腐的装模作样的态度实在太好笑了,那不知道当初是谁整天活不下去了呢,现在倒抱起膀子看着远方一副怀念的模样了! 沈妙真咳得很夸张,脸涨得通红,浓密卷翘的睫毛胡乱地颤,她弯着腰咳嗽,热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能看清她脸上微小的绒毛,和额头顶上毛茸茸的碎发,她额前的碎发全梳上去了,完完整整露出那张鹅蛋脸,虽然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不起眼的衬衫,但整个人像一株青翠欲滴的植物,叶子上带着露珠的那种。 “你心底一定在骂我装模作样。”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心想知道你还装,但人还是很有礼貌地说。 “实在对不起,我不小心呛到,扫把在哪我扫一下……” “不用,等下我来收拾。” 钟墨林欠身递给沈妙真一块手帕,他穿着一件很妥帖的白衬衫,袖子处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子,很精瘦。腕骨凸起着,透过白皙的肌肤能看到底下隐隐约约的青色血管,手腕上戴着一块很合适的银色的手表,秒针在啪嗒啪嗒地转动着。他的皮肤很干净,皮肉好像很薄,以前下乡时的茧子都没有了,胳膊上有一颗黑色的痣就显得格外显眼。 “怎么?我的手很好看?” “哈哈哈哈,你总爱开玩笑。” 沈妙真就是爱观察人,她本来不想接那手帕的,她自己也有,但钟墨林这样说搞得她怪尴尬的,就顺手接过来,擦了擦胸前衣服上的水又放到桌子上。 钟墨林这样让她有点坐立难安,就忍不住追问。 “还是麻烦你到时把这封信转交给钟老师,牛老师的信里交代得很清楚,到时我再来取魏老师的文稿。” 沈妙真把牛志勤老师交给她的那封信放到桌子上,想起身离开,她跟钟墨林其实没什么可怀旧的,按说钟墨林应该挺不想见到她的,因为下乡那段时间大概是钟墨林人生中最狼狈的一段时间了,她作为见证者,不应该被讨厌吗,就算不讨厌,也应该不想见到吧,毕竟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大恩即大仇。 “妙真,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分吗,那么多的下乡地点,我们在核桃沟相遇,这么大的北京城,我们今天又一起坐到这个会客厅。” 真是人说前门楼子,他说胯骨轴子,这句俗语还是沈妙真跟桑容学的。桑容嘴巴毒,总说些稀奇古怪拐弯抹角儿苛待人的话,比如她看不上一个人不直说那人没见过世面,说人小狗没吃过大屎,多损。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69节 沈妙真觉得钟墨林更像中文系的,怎么这么文绉绉的,她摸了下胳膊,感觉自己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还是快撤退吧,世界上这么多姓钟的,这个钟老师怎么就是钟墨林的爹呢,真是,以后又得有交集了。 “妙真,你别紧张。” 钟墨林又给沈妙真倒了一杯茶,像是有意显出自己温和的一面,嘴角弯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一样,但沈妙真就是觉得冷飕飕,再说了,她刚呛好大一口水,见到那茶水就鼻子眼疼! “你稍等下。” 钟墨林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拿到最顶上那层的一个盒子,他长手长脚,做什么都不费力。 打开,递到沈妙真眼前。 “你别有压力,这是我父亲朋友送我的,但我已经有了,暂时不需要,你拿去用。” 钟墨林把盒子推过去,沈妙真可太眼熟了,那里面装的是跟桑容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录音机! “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的!你跟踪我!” 沈妙真简直要气死了,猛地抬头狠狠瞪了钟墨林一眼,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一些事情,尤其是窘迫的,有些时候就算是贾亦方也不愿意,钟墨林这可算是触到了她的逆鳞。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要误会,妙真,我只是碰巧有位小学同学也在你们学校读书,他是话剧社的知道一些你的事情……我发誓、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刻意打听……我只是想让你的大学生活开心一些……别有那么多压力……” “你别打扰到我我就很开心了!我告诉你钟墨林,你少恩将仇报,离我远一点!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朋友!” 沈妙真把那封信拍到了桌子上。 “信转交给你父亲,还有以后不许打听我的事情!” 沈妙真拿起书包霹雳乓啷地就往外走,钟墨林看着她生气的模样也没敢过多阻拦。 沈妙真踢起车提跨上自行车一溜烟儿地就从胡同绕了出去没影儿了。 要说她真有那么生气吗,其实也没有,她只是觉得需要有个契机表现一下自己的态度,自己的愤怒,这样让钟墨林心底有点数,看清楚他们两人之间的界限,毕竟之后她肯定还是要和钟翰老师打交道的,有了这次生气,钟墨林应该就不会怎样试探了。 沈妙真脚底下蹬得飞快,看见路边有卖绿豆糕雪糕的,她迟疑了一下,想停下来,但又想到再加几分钱够自己吃顿晚饭了,还是算了。 她真想早点儿毕业分配工作,赚了工资,这样想吃多少根冰棍儿就能吃多少根冰棍儿! 回到学校她先是把自己投出去的稿子整理了一下,大部分投寄出去的就算退稿也不会返还回来的,所以她手里有很多底稿,除了那两封已经过稿即将刊登的小诗,她还整理了几篇自己觉得相对比较好的文章,这样也算是个简单的作品集了,面试的时候最起码代表了自己的态度。 沈妙真有一个很显著的特点,就是对每个机会都十分珍惜,就算那种没什么搞头的她也会很珍惜,这不,准备完明天去见校报负责人的资料,她到操场拉伸拉伸敞开两条腿就开始跑步,毕竟校运动会在即,她还要为那套新床单努力呢。 月亮已经挂到天上了,沈妙真脸上的汗珠亮晶晶的,沈妙真即使农活干得很多,但一口气跑那么多圈也是很累人的,但好奇怪,当跑步跑过那个最累人的节点之后,似乎就感受不到累了,身体变轻盈了,呼吸也没那么急迫,就连脑子都变得清晰起来,白天想不通的事情忽然就开了窍儿。 跑够了圈数,沈妙真停下脚步看了眼表,用时比上回快了有两分钟。 夏天的风里总是带来不知名的虫鸣,沈妙真闭上眼睛,享受着这轻松的片刻。 有阵风吹过来,书桌上的书被吹得哗啦啦地响。 啪嗒—— 刚从学校回来的钟翰打开灯,吓了一跳。 “哎,墨林你在家,怎么不开灯?” “家里来客人了吗?你沏了茶水?” 稍显凌乱,钟翰伸手要收拾,刚要搭上桌上那不知谁随手放的手帕,钟墨林“嗖”的一下就抽走了,握到了手心里。 险些碰洒那盏茶,茶杯里的水晃动着,杯底在桌面上旋动磕出轻微的“嘚嘚”声,钟墨林拿起那盏茶,有些不自然地递到嘴边一饮而尽。 “对,刚是有人来……” 第72章 一个洗脸盆 “沈妙真!沈妙真!沈妙真加油——” 整个校运动会期间桑容都是十分亢奋, 她就爱热闹,整日跑上跑下地瞎忙活,不过开幕式时候她排练的唱歌节目挺亮眼的, 给不少人留下了印象,再加上平日行事很大胆, 在学校里也算是个风云人物吧。 往常情况下沈妙真肯定嫌她过于张扬, 不让她这样撕心裂肺的给自己加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参加什么大比赛去了呢, 但现在沈妙真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耳边的一切的声音都变得很虚幻,只有自己的喘息声最真切, 汗水连成了一片像水一样,衬衫早就被浸湿了紧紧的贴在身上, 眼睛也被汗水涩的睁不开。身边的人超过她, 她又超过身边的人, 长跑到了后半段人都是有些混沌的, 差距可能已经拉出一圈来了, 分不清谁比谁快, 直到最后那圈领了红丝巾才能分辨出。 沈妙真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确定名额后会给运动员分配体育老师的,老师会抽时间开会训练,主要是讲一些跑前准备工作,跑时注意事项之类的,这次的运动会比较具有代表性,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 校报的同学已经早早就在运动场等着了,要不是她也参加了项目,不然她没准儿也是那些等待采访的一员了。 “沈妙真加油!沈妙真加油!315的沈妙真加油!” 桑容在内圈跟着沈妙真一边跑一边大喊, 急的脸红脖子粗的,手上还举着一张写着沈妙真名字的白纸,画的花花绿绿,声势十分浩大。其他关系不错的同学也跟着一起跑,当然不止有沈妙真,操场上各个运动员的名字都有,不过桑容嗓门比较大,又无所顾忌,还莽撞的差点儿撞到人,让路过的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默念,那什么沈妙真跑倒数第一才好呢! 沈妙真不知道这边的情况,她眼睛只能看见眼前的路,耳朵只能听见耳边的风,盛夏是很黏腻的,时间又安排在下午,简直像一种酷刑,红丝带终于递到了她手里,最后一圈了!沈妙真开始提速,只有前三名才有床单奖励。 呼哧——呼哧—— 脚步变得格外沉重,沈妙真超越了前面的人,汗水连成片像水一样往下流涩的人睁不开眼睛,沈妙真狠狠抹了一把,她好累,真的好累,可能太阳太大了,晒得她人就要溶化,心脏在“咚咚咚”地跳,场外不知道谁的声音喊得很刺耳很模糊,沈妙真眯了下眼睛,竟然觉得有些眩晕,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她好想、好想撑着膝盖停下来歇一歇啊。 不行,不能停,快了,就快了…… 这时候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刮过了一阵风,那种独属于夏天的风,轻轻拂过,就吹干了黏腻的汗渍,整个人清爽起来,沈妙真忽然觉得周遭变安静了,她的脚步也变轻快了,她大步、大步地向前迈去。 脚下是霜,头顶是星,矮矮的、小小的沈妙真迈着腿从家跑到了县里公社的学校,他们都说读书没用,女孩读书更没用。恢复高考的那个冬天,东北风呜呜地刮,刚背过的知识点又忘了,沈妙真推开门,把脸埋进雪地里,想换来短暂的清醒,长大了的沈妙真迈着大步从核桃沟跑到了北京。 她一直在跑,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会跑到哪里去,甚至曾经她以为的终点,也只不过是另一条跑道的起点。 “沈妙真!沈妙真你真是太棒了,你怎么这么棒啊啊啊!” 沈妙真迈过了脚底下的那条终点线,力竭地倒在接应她的人的怀里。 “别坐下别坐下……慢慢走着缓一缓……喝水不要马上咽下去含着再吐出来……” 陈诗维她们手忙脚乱的扶着沈妙真,不让她坐到地上,还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儿巧克力,这是她们宿舍一起买给她的,沈妙真有些无意识地抓住张百英的胳膊,都抓出来红印子来了,沈妙真快到终点那几步有些踉跄了,终点等待的人心脏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了。 “第四名,沈妙真你跑了第四名,可真厉害!能站上领奖台了……” 大喇叭里叫着沈妙真的名字,她站在领奖台上还愣愣的,盯着自己手上端着的洗脸盆,大红花的陶瓷洗脸盆,盆底还印着—— 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 前三名的奖品才是床单,她是第四名,是个洗脸盆! “脸盆你还不高兴?多好呀,我觉得比床单划算多了。” “你瞧!” 桑容举起洗脸盆来像敲大鼓那样“咚咚”敲起来。 沈妙真正站在阳台上晒头发,跑完步一身的汗,休息好缓过劲儿来她回宿舍拿了东西去澡堂洗了澡,洗了衣服,晒到楼底下的栏杆上,这才有时间喘口气,站在阳台上晒头发。 “也高兴,不过还是更想要床单。” “为什么?你想邮回家里去?” 沈妙真的床单脸盆都是来了学校新买的,贾亦方的是从家里拿过来的,但沈妙真不想跟别人说这些。 “也不是。” “看看!看看我贴得正不正?明年咱们宿舍要是拿了优秀宿舍正好贴在这儿。” 桑容指了指写着沈妙真名字奖状的旁边的位置,她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人沈妙真的奖状,她直接贴宿舍墙上了。 “有你在咱们宿舍整个大学都甭想优秀宿舍了,你那东西到处乱扔乱放的,像狗窝一样,床上都没个下脚的地方……” “你说谁呢你……” 不过沈妙真也不在意这些,笑着看着她们呛嘴。 “315,沈妙真在吗?你订的雪糕?” “对,是我,谢谢。” 有人专门做这种跑腿的行当,扛着泡沫箱来送东西,沈妙真大方地请大家吃绿豆雪糕,今天跑步大家给她买了巧克力糖,平时分零食也不会落下她。沈妙真虽然对自己很抠门,但跟人相处时也不是会让别人吃亏的性格,一般要花钱的活动她都会提前说好不参加,不占人便宜。 “谢谢妙真……” “谢谢!” 天有些暗了,有人有事情出去了,有人在趴床上看书,簌簌地翻着书页,有人午睡还没醒,热气终于退了些,凉风从窗户吹进来,沿着沈妙真的小腿往上吹,掀起了她的一角裙摆。 沈妙真按住桌上的一摞稿件,怕被风吹散,她已经加入校报了,不过现在还只能做一些十分基础的工作,比如抄写誊清那些不好辨认的来稿,做最开始的校对,画画错别字,以及每期报纸印出来的分发,要数好数叠好分发到各系的信箱里,以及送到各个老师办公室去,总之都是十分枯燥磨人的活儿,就是个打杂的。 不过沈妙真还是很珍惜的,报社里别人开编前会跑采访,只要她有时间她一定会跟着,去听去学,要是有人忙不过来或者来不了也会拜托她帮忙顶一下,她总是任劳任怨的。有人觉得她很笨,打杂没必要这么拼,有些人还会带着点儿看不起的指挥她。沈妙真也生气,但生完气就没有了,她也想一上来就采访啊写稿啊,天知道她多羡慕那些抱怨自己又熬夜赶稿了的同学,但不是还没到那个高度呢吗,虽说她也没觉得自己没比别人差多少。 整理完明天要带给老师的稿件,天已经黑了,虽然跑完做了拉伸,但她腿还是有点酸,估计明天早上起来会有些酸痛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拉着了灯,又开始打开信纸给家里写信。 她爸妈不识几个字,大姐认的字也有限,全家文化水平最高的就是小冉了,所以她都是写一长封,把所有人都问候了,小冉下学之后给她们读来听,有时候也会问候秋月婶子,让小冉转述。 不过今天写这封信的最主要目标还是讲一下暑假不回家的事情,一是心疼钱,暑假来回的路费够她小两个月的生活费了。二是她觉得这是个弯道超车的好机会,暑假开学还会再组织一次英语考试重新分班,她适应了之后在慢班里偶尔会觉得进度太慢,想要抓紧一些,以及暑假期间校刊也是不停刊的,因为绝大部分的人都会回家的,所以版面会做些调整,更简单化,校报的人同样也会回家,这对沈妙真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非常乐意留下值班。据说图书馆只开一层,食堂也只留一个窗口,不过这都是小事情,有饭吃上就行。 而且她们学校还有校办的印刷厂,对于本校的学生会有优待的,做够多少工就可以免费发饭票,所以她留校不仅不用多花钱,甚至还可能可以攒下来一些,她已经去校印刷厂试过工了,虽然噪声很大,气味也不怎么好闻,但对她来说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上回她去还免费送了她好多自产有点小瑕疵不好往出卖的稿纸和信封呢,去那帮工这些以后也不用自己花钱购买,就又省了一笔钱。 贾亦方的机会就比她的还要好一些了,他成了外贸部暑假内部培训的助教,给他介绍这个工作机会的就是他教的那个笨蛋的家人,据说他读了一段北京周报的英文版就被录用了,不仅报酬极高,每天还包饭,吃饭的地方也高档的吓人,就是那个据说只接待外国人的饭店,门口还有穿着西服的迎宾的人,贾亦方说到时候等他熟悉了场地就带她溜进去吃饭。 沈妙真有点嗤之以鼻,不就是个吃饭的地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心里也有点酸涩。 不过她在信里还是写得很好的,因为不想让家人担心,她不跟家里说自己遇到的苦,刚来大学不适应那段时间她也不说,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还白让家里人担心,就总挑好的说,家里邮过来的钱她就更不要了,那都是一点点攒下来的血汗钱。 最后她写她在校运动会上跑了……她想想还是不写具体名次了,就说跑了很好的名次,学校奖励了个大脸盆,要比家里在集上买的要大,要厚,还要结实,等过年她背回去给家里用。 信是这样说,但也不一定会背,估计到时候东西挺多的,她这样努力节省也是想过年时候能给每个人都带个礼物,开心开心。写到最后,她又把一张相片塞进去,是她跟贾亦方在天安门拍的。 美酒飘香啊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 不知从哪个宿舍飘出的若有若无的祝酒歌,沈妙真闭上眼,轻轻地,跟着节奏打着拍子,慢慢地趴到桌子上,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对现在的一切都很满意。 第73章 奇怪 暑期的校园格外安宁, 窗外的阳光白灿灿的,蝉鸣嘹亮的像是要把天掀翻,校报办公室的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这里可真干净,桌子地板都亮堂堂的, 就连乱了许久的书架都被理得整整齐齐, 沈妙真隔两天就拖回地,当然了也因为她本身就爱干净, 整个暑假校报办公室几乎就她一个人值班,还有一位同学拍板做决策时候会来。 沈妙真趴在堆着一摞摞旧报纸的桌子上不厌其烦地把那些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希望能从中发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新鲜亮点,总共也没几封, 暑假来稿稀少, 看起来凑不齐那些版面, 大概要自己去找选题了。 其实她已经给负责老师提交过一些想法了, 只不过期末周忙, 还没来得及给她反馈就放假了。 沈妙真不太想将就, 她打算再做几个方案, 下回和老师碰头时候再商量商量。 做完该做的她就从书包拿出来个大夹子,里面装的都是她被退回来的稿子,别看她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投稿的寄信钱可没少花,不过又有几篇稿子通过筛选了,大体上看来稿费和寄信费用可以持平。有些虽然被退稿了, 但她私心里觉得写的还是很不错的,而有些虽然侥幸被用上了,她反而觉得写得不怎么样。所以她对那些退稿删删改改, 换个信封邮票再投递给另一家。 有些杂志社的编辑是非常好的,退稿时候会写退稿缘由。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70节 她正专心做着自己事情呢,门吱呀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留着短头发,穿着蓝色衬衫,很朴素的一位女士。 “肖……肖老师?” 沈妙真辨认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平时带校报这群学生的老师姓汪,但这位肖老师也露过一次面,她已经四十多岁了,人看起来有些不苟言笑,据说□□前是一名记者,同时也是省报的副刊编辑,因为当时讲究采编合一,就是出去采访的记者回来也要参与编辑工作,所以新闻单位的这种情况比 较普遍。□□期间下放到干校,结束后名誉是恢复了,但编制问题暂时还没解决,所以暂时来到大学任教教书,不过也被别的社会媒体聘为特约编辑,两边跑。在沈妙真她们学校也算是明星老师了,尤其在中文系,这也是沈妙真愣了一下的原因,她们明年才能上这位老师的课。 “你是沈妙真?” 肖静摸了摸桌子,一点灰尘没有,脚下的地砖也是干净极了,空气中还有一些湿润的水汽,像是刚拖完地,要比平日上学时还要干净。 “对对,我是,肖老师您坐,您喝水吗?” 沈妙真非常有礼貌的,虽然她不知道这位老师怎么会认识她,但该有的礼节要有的。 “不用那么麻烦,这是你校对的?” 肖静从挎包里拿出来一份稿子,沈妙真看出来那是她之前交给汪老师的,不过当时她只算是初校,过了一遍手而已,但也是被画得密密麻麻的。 “对。” 沈妙真不知道肖老师什么意思,她很严肃,她还有点怕她,也不是怕,是敬吧。听说当记者是要有亲和力的,肖老师这样,怎么能让被采访者卸下防备呢,不过也有可能是她狭隘了,老师说世界上不同的记者是有不同的工作特点的,不同性格的人采访往往能挖掘出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个字为什么画出来,用法哪里错了?” 肖老师指出的那个地方恰好是沈妙真在书上看到过的,她今年读了不少书,有用的全都记到本子上了,她记性不错,即使不能完全复述出来,但也能说个大概。 “嗯,不错,很难得的细心。” “漏了一个错别字,印出来就是一万个错别字。” 沈妙真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句。 “不过咱们校报也不会印刷一万份。” “说不准,等以后你离开了学校,进入了哪个编辑部,没准儿会印成几万份,十万份,甚至上百万份。” “怎么想创新添加一个专访,凑不够内容写个领导视察,歌颂下先进事迹不就好了,稳妥,又不会出错,暑假本身也没多少人会关注。” 沈妙真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肖老师是因为她给她添麻烦而生气了吗?也是,好不容易到暑假了,肯定不想学生总是麻烦自己,不过之前跟沈妙真沟通的都是汪老师,是汪老师有事,换成跟肖老师对接了吗? “怎么想到采访那个放电影的?” “因为没人采访过他。” “你为什么觉得他有东西可写?” “暑假看电影的人很少,他在后头那个小屋子里坐着,从那个小窗口能看到他的脸,我就想,这个人,他放了那么多场电影,国内的,国外的,合规的,不合规的,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你写他,想让别人看到什么?” “想让那些看电影的人知道,电影是谁放的。” 肖静不说话了,沈妙真觉得自己太胆怯了,回答得一点也不好,是聊天的时候那位老大爷说,他放了快半辈子电影,但一回都没坐在下面看过,他对每一部电影都如数家珍,艺术的浪潮反映了经济的浪潮…… 太安静了,就显得窗外的蝉鸣更嘈杂,沈妙真紧张得手心都冒汗,她总怕自己错过一丝一毫的机会,其实等她再成熟一些就会明白,就算错过了机会也没什么,因为机会的后面还是机会。 “有兴趣参加社会采访吗?我缺一个心细的做记录的助手。” …… “就是这样!我厉害不厉害,成为大记者的助手,那岂不是离大记者就一步之遥了吗!” 沈妙真兴奋地抱住了贾亦方的腰,自行车打了个弯,轱辘压到了石子上,“咚”的一下把人颠了起来。 “贾亦方你慢点慢点!把我的蛋糕颠烂掉了!” 那个高级饭店管得实在太严,贾亦方想了不少办法也没能成功把沈妙真带进去,当然沈妙真也不是脸皮那么厚的人,再说了,她在校印刷厂上工也能换来饭票,够自己吃得饱饱的了。 不过沈妙真打算暂停校印刷厂的工作了,一方面是她现在事情多了,时间少,算上贾亦方的收入,她们经济方面没有那么紧迫了。二是印刷厂实在太热,夏天本来就热,机器还发烫,整个车间简直就像蒸笼,待一天跟水洗过一遍一样,要是不小心把汗渍弄上去,还会罚钱。 沈妙真去帮忙时候就负责裁纸,就是把那些大纸张用裁刀裁成需要的尺寸,裁纸刀是那种巨大的铡刀机器,有点像农村铡草喂牲口时候用的,也像戏曲里铡陈世美脑袋的那一个,沈妙真每回干活时候都要在脑子里唱一句,将陈世美搭在铡口到,我将他正了国法,再奏…… 一刀下去,“咔”的一声,厚厚的一沓纸就被切分得整整齐齐,沈妙真每一步骤都十分小心,刀要是稍微歪斜一点,那整沓纸张就都废掉了。 不过最累的还要属拣字工了,排字车间没有凳子,要从早站到晚,铅字又小,灯光还暗,她们那儿的人几乎都是近视,再加上机器轰鸣,就算下了班耳边也是轰隆隆地响,车间通风差,铅还有毒,手上是洗不净的黑墨。 不过听说工厂要开始搞奖金制度了,沈妙真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现象,现在很多国企单位都在探索。 “那你从明天就不去了吗?” 贾亦方把他从高级饭店里带出来的蛋糕放到沈妙真眼前,装在贾亦方饭盒里,但已经摔得歪歪扭扭的了,本来沈妙真是不要的,但贾亦方说每次吃不完饭店就统一扔掉销毁了,因为它们没有外销渠道。对于沈妙真这样的农村孩子来说浪费粮食简直是天理难容,她就由说什么也不要,到让贾亦方多装,塞得满满的了。 沈妙真先把蛋糕里的小樱桃挖出来塞进嘴巴里。 “当然不能从明天就不去,得提前跟带班班长说好,就要开学了,最近各个车间都忙着印刷教材,我怎么能说走就走。” 这个校印刷厂是个小厂,但也不是只靠印刷学生用品或者教学用品,也会就近承接一些机关单位的办公需求,像报表单据介绍信之类的,总之也养活了一些人。 “如果她们实在缺人手,那我先不走也行,就是累点嘛,反正我在宿舍也没事,我可以一边干活一边在脑袋里构思。” “嗯。” 贾亦方应和着,把沈妙真嘴角的一缕头发别到脑后,她们在一个靠湖的小公园里吃东西,沈妙真也在学校吃饱饭了,只不过是拿这些美味的蛋糕溜溜边缝儿。 “哎,你知道吗?” 沈妙真纠结了有几天,但感觉依她跟贾亦方的关系,还是应该分享这个秘密。 “什么?” 贾亦方也学着沈妙真的样子,神秘兮兮地靠近,顺便给沈妙真递过去一个水果,也是他在酒店顺的,有钱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钟墨林,他可能要出国留学了!” “公费留学?我似乎没听到过什么风声。” 一切都在依照历史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不是……” 沈妙真用气音说着,声音更小了。 “现在不是放宽海外学者的回国访问了吗,钟墨林的父亲跟一位美国知名大学的什么什么教授认识,他愿意给钟墨林写推荐信,还愿意资助他。” “钟墨林还跟你说什么了?” “你可真聪明!” 沈妙真有点阴阳怪气,白了贾亦方一眼,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用正常声音说。 “可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他说他出了国就能赚到钱,然后给我做担保把我也带出去。他怎么那么想当然,语气还带着那么点……傲慢?又不是每个人都想出国,再说了我外语那么差,出了国当哑巴吗,我学的专业可是跟语言紧密相关的。我只想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来,毕业了有稳定工作,以后要是有更高追求,那是以后努力的事情。” “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吃惊?” 沈妙真有点不高兴了,因为她觉得这个消息十分爆炸,毕竟还没听说过有谁现在能出国呢。 “你又跟钟墨林有来往了?” “这也不是我想得好吗,谁知道他是钟翰老师的儿子呀,有交集,但不多,等钟翰老师把序言交给我之后就彻底没了。” 其实中间又见过几次面,但就是平常沟通,沈妙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两个人短暂见一面,就又骑着自行车回去,下午贾亦方还要继续当助教上课的,自行车行驶过前街,前面不知怎的有些吵闹,沈妙真直起身子瞧了瞧。 是一块路边的空地,停放着一排排的平板车,平板车的主人都围着什么看热闹,沈妙真看不清。 随着更多的知青返城了,其中的很多人没工作没住房没积蓄,有些甚至连户口问题都没能解决。毕竟社会需求在那,产能在那,岗位就那么多,领导子女先挑挑拣拣一遍,有门道会拉关系的人再过一遍,运气好的人也能分着,甭管是扫大街还是卖菜。等再底下的人,又没有父辈的工作可以顶替,就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连做小买卖也不行,没有个清晰的政策,想抓起来就抓起来,罚的钱比本钱还多了。 所以街头胡同口的,就多了 很多拉板车的人,也叫板爷,多是拉那些重的砖瓦沙石之类的,人多了,矛盾自然也就多,那些人经常打架,什么都有可能,抢地盘抢顾客抢道儿抢价儿,或者就单纯看这个人不顺眼。 总之一旦动手,就必须分个胜负,输的那一方就没脸再在那一片混了。 “你他娘的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一砖头砸下去,抬起来一张带血的脸,离得很远,看得十分不真切,但不知道为什么,沈妙真觉得自己胸口很疼。 “怎么了?” 沈妙真抓着贾亦方的手十分用力,他的腰上大概都有红印子了。贾亦方反握住沈妙真的手,安抚着。 “没、没什么……” “没事儿,这些人经常打架,前面那个路口拐过去就是警察局,我去告诉一声。” 贾亦方以为沈妙真是路见不平,她是一个十分有正义感的人。 等把贾亦方送回去,沈妙真自己一个人骑自行车回学校,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已经告诉了警察,她心里还是很难受。 砰—— 走神的沈妙真没看到眼前的坑,冷不丁摔了下,自行车倒了,胳膊在地上蹭出了一大道血痕。 不行!她还是得去看看! 遵从内心的沈妙真自行车骑得飞快,没一会儿就到了那片空地。 警察的速度更快,看热闹的围观的人早散了,打架的人也已经被带走,只剩那辆装着砖头的板车,孤零零地停在那,没有人来卸。 这一车砖头他赚了多少钱,几分?几角? 到了警察局因为斗殴又要交多少罚款呢。 第74章 过年回家 砰——! 天还没完全黑, 农村的天是一种很清亮的蓝,暗暗的,瓦蓝的天空中能看到一片闪亮亮的星星, 偶尔几个炮仗“嗖”的一下炸到了天上,迸发出一小点儿亮光, 炮仗后面跟着一串的烟, 还挺呛鼻子,核桃沟过年时候放的炮仗还是以听声儿为主, 不像城里放的烟火那么绚烂。 但也是热闹的,家家户户都热闹, 沈妙真好不容易赶在年前儿回到家了。 暑假过去没多久肖静就正式恢复工作了,外界发生变革的同时新闻界也在发生着变革, 媒体复苏, 记者需要跑新闻, 她精力有限也就停止了校内职务, 只能作为外聘老师抽空安排几场面对整个专业的讲座。 而沈妙真作为助手一直跟着她跑了不少地方, 甚至有时候要连着请几天几星期的假, 肖静不干涉沈妙真的选择, 她愿意就跟着,不愿意就算了。沈妙真的文字功底和观察力是不错,但像她这样不错的学生在中文系一抓一大把,她最大的优势是来自农村,对底层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那种不歌颂不谄媚不轻蔑的亲切感。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71节 做采访时候沈妙真一般只在旁边做记录, 很多时候记录着记录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而那些人面对记者不愿意说出来的话,面对沈妙真却能说出来。 肖静是一个很会挖掘的记者, 她手里压的稿子很大一部分都是发不出来的,她让沈妙真存着,说总有一天能见天光。 她对沈妙真不算好,也不算差,总是淡淡的,甚至她对采访对象有时候也有一种苛刻的审视感,说她不是个好人吧,别人都不愿意接的棘手的事例她愿意接,上面画了红线的地方她也敢去碰。但说她是个好人,那肯定算不上,甚至有些报道发出来,她一个人就承接了民众大部分怒火。 “哎,这些天真是累死了,我有一门科目没来得及复习,肯定考得不好!” 沈妙真半依靠着贾亦方,她们回家的火车票差点儿就没抢到,只有站票,又怕行李让小偷顺走了,整个回家过程中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好不容易平安到县城了,但一辆回家的顺风马车骡子车都没碰着,就只能一步步走回来,昨天才下的雪,还没冻结实,一步步走的可费劲。 沈妙真没敢提前说自己哪天回来,因为她也不确定自己哪天能赶回来,毕竟上星期她还跟肖静在近乎荒郊野岭的地方蹲守着,这世界上竟然还有比核桃沟更贫困的地方,那些贫困的地方有一种近乎原始的野蛮。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些时候可以考虑做取舍。” 贾亦方委婉地提醒,他并不愿意沈妙真这样跟着报社瞎跑,她只是在那里实习,在贾亦方看来她所接触得太深,也没必要,他觉得她应该选择更舒服的生存方式,比如抓分数,成绩靠前可以争取毕业时候留校当老师。 “啊?那我也不能一节课都不去上吧?” 沈妙真的理解截然相反,无论让她怎么取舍她都不可能把跟着肖静老师做助手这一项取舍掉,没经历过的人不会理解沈妙真对于肖静的崇拜。 她有次有门课程留了篇新闻稿作业,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到可写什么,或者有些想法,但总觉得没意义。没意义的意思就是太多人写,她再写没意义,比如说早上扫地的园丁大叔,食堂里打饭的阿姨,当然不是说她们不值得歌颂,而是太多人写她们不是因为觉得她们值得歌颂,而只是为了完成一份作业,有时候甚至还会给当事人编造一些似是而非的悲惨经历,从而让自己的作业脱颖而出。 肖静直接把沈妙真带去了□□办,桌子上放了几麻袋的群众来信。 “需要有人来歌颂歌舞升平,但不是你,需要有人来锦上添花,但不是你。” 当然肖静并不是强迫沈妙真一定要写什么报道什么,她只是提供些思路,而且以沈妙真现在,她也没能力接触那些黑暗面,没能力对着什么宣战,想当然的,不经多方查证的新闻更是大忌。她只是告诉沈妙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着很多事情,如果一个记者觉得没什么可报道的了,那这个记者完了。 “肖老师还说,她带着我也不是想我给她干多少活儿,就是想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经历了很多事儿,但他们不会写,才需要我们替他们写。” 贾亦方闭嘴了,他想自己也没资格干涉沈妙真的选择,她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如果她是个只追求平稳的人,上个冬天她也不会那样拼命。 他希望她过得舒适,但舒适从来就不是她的追求。 “哎,你看,放炮的那个是不是小冉,她这么高了吗?” 沈妙真眼睛可尖了,她刚到村口,就从一群小孩里认出来穿着花棉袄的小冉,那袄子上面以前让树枝刮个洞,还是她缝的呢,现在袖子都短了,一伸手露出来半截胳膊。 “应该是……” 贾亦方还没说完,就被沈妙真大力拽到一边去了。 因为那群小孩忽然做捂耳朵后退状,但炮仗扔哪去了,沈妙真没瞧见! 砰—— 果然就炸在两人脚底下了! “崔小冉你炮往哪儿扔呢!炸着人怎么办!等我告诉你妈让她揍死你——” 那群小孩都愣住了,崔小冉是孩子里的头儿,头儿都挨骂了他们能干什么,还有这俩人看着很眼生,不像是村子里的人,谁家的亲戚来啦? 崔小冉刚要顶嘴,她可是这群小孩儿里最大的,就这样被骂了多没面子啊,定睛一看忽然反应过来是谁。 吸了一下大鼻涕就飞快地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喊。 “姥姥姥爷快出来我小姨小姨父回来了!姥姥姥爷我小姨小姨父回家过年了——” “哎哟,瘦了瘦了,在学校 吃得不好呀?” 刘秀英一边瞧着沈妙真的脸不错眼珠,一边一下下地摸着沈妙真的手,她眼睛里还含着眼泪,人年纪大了,眼泪就不值钱。 刘秀英掌心的茧子很硬,沈妙真太久没干农活,手上的茧子都掉了皮了,被剐蹭着有点疼。 “好,怎么可能不好,顿顿都是大白米饭,妈你可不知道,有的同学还不爱吃肥肉呢,说没营养,对身体不好。” “哎哟,肥肉怎么可能不是好东西,那多珍贵……” 娘俩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沈铁康虽然没搭话,但也坐在炕梢看着沈妙真一个劲儿地笑,招待着让贾亦方喝水。 “小姨小姨!这个收音机怎么没声儿了,你快给我瞧瞧!” 崔小冉急急忙忙往沈妙真跟前儿凑,让她帮忙看看,沈妙真背着的大行李包里装的是新年礼物,每个家庭成员都有,崔小冉的就是那个她淘汰下来的收音机,贾亦方教完那个学生就给沈妙真买了新的,跟桑容同一个牌子的,不过款式不一样。要是以前沈妙真肯定是不会让他乱花钱的,但那时候她已经开始跟着肖静跑新闻了,十分需要一个便携的能录音的工具,所以旧的就留着送给崔小冉了,这在农村绝对是一个新潮玩意,还给她买了几盘适合她这个年龄段的磁带。 沈妙真正忙着说话呢,打开扫了一眼是磁带缠到一起了,拿手指头勾了勾,缠得挺紧,一时半会也解不开,小孩儿就是有点没轻没重的,她打发着她去找贾亦方。 “去找你小姨父解去。” 崔小冉抬头看了眼贾亦方,又飞快地低下头,一溜烟儿的,跑了。 要说这俩人谁变化最大,那一定是贾亦方,他以前干活儿就不太像农村人,还天天洗洗涮涮的,门前的晾衣竿上从来都晾着衣服,谁家小媳妇都没有他勤快。这在大城市里待了一年,更不像了!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再加上他考的大学也出名,县里还特意派人来采访过呢,毕竟他们县里多少年了就出这么一个状元。 所以大家对他都有一种十分克制的客气,村里人也过来凑热闹,拉着沈妙真问东问西,北京啥样啊,北京人啥样啊,大学啥样啊,大学吃啥啊,老师都教什么啊……贾亦方身边就孤零零的,跟有层膜似的。 沈妙真给他使眼色让他给那群小孩发糖,她其实还带回来一盒点心,宿舍里的舍友经常买,她舍不得,过年了才买一盒想着拿回家一起吃,坐火车时候她都抱在胸前怕压着挤着,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现在就放在柜子上,她怕那些小孩见着了哭着要吃,就让贾亦方发糖,糖也是好东西,她特意称了两斤水果糖,都是县城买不着的口味。 贾亦方抓了一把递给那群围着看热闹的小孩,还没说什么呢,有个啃手指头的小孩瞧着贾亦方坐到地上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有那么吓人吗?” 沈妙真给贾亦方端红糖鸡蛋水,刘秀英刚给两人煨的,每人碗里放了两个鸡蛋!沈妙真一进院儿就发现了,家里的鸡多了,还都能光明正大地圈养起来了。 贾亦方声音压得很低,靠在沈妙真耳边问。 “你呀,你身上都是城里味儿,像那什么,大领导来视察了,还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领导,你要是跑新闻的记者,去调查什么都得让人打出来,还没问呢就给你两板砖泄愤,一看就不是办实事的人,天天在办公室喝茶翻报纸,只管签字和盖章。” 就是一点不接地气,脸上也没个表情,其实贾亦方以前也这样,不过那时候脸上总被晒得掉皮,土里来土里去的,没这么显眼。现在往屋里一站,别人的脸都是红彤彤的土黄色,沈妙真也不例外,就他,白得显眼,跟个玉菩萨似的,像是比外面的雪都白,五官也俊雅,整个人跟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小时候也不这样呀,贾一方是村里人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可淘了,掏鸟蛋爬那么高的树上,差点儿把说不得的地方摔坏了。 哎,看来可不能小瞧任何一个人,说不定就是潜力股呢。 “妈,给你吃这个,这个枣泥的,最好吃了!” 沈妙真也没吃过,咋咋呼呼的跟什么都懂一样从盒子里捏了一块糕点递给刘秀英,那一盒糕点碎了有一半,底下都是渣子,没办法,火车太挤,真是可惜。沈妙真捏了一把糕点渣儿放嘴里,甜丝丝的,好像也尝不出什么味儿来。 一人分了一小块儿,还剩下小半盒,刘秀英小心收起来,放到柜里了,她看出来了,闺女在北京时候准也没舍得买着吃过,等她走之前再拿出来吃。 “给你邮的钱咋又邮回来?太少了不够买饭吗?” 沈妙真除了最开始去北京时候从家里拿了点钱,后来邮寄的钱票全都退回来了。 “国家有补助的,够我吃饭,你们的你们自己留着,我又不在身边,你们多攒点钱心里也踏实。我现在已经跟着老师实习了,虽然没有实习工资吧,但报销差旅费时候老师会特意给我折出来点儿,再加上我投稿也有稿费,总之别担心我!” 沈妙真倚偎在刘秀英身边,之前生活了那么多年她都没觉得,这屋子原来这么小,这么昏暗,但又这么温暖,人和人都离得这么近。 “那亦方呢?亦方也够吗?” 刘秀英又颤颤巍巍把那包着钱的手帕往贾亦方那边举。 “妈你更甭担心他!他赚钱地方更多,我那录音机就是他买的,可贵了呢,他们学校赚钱的门路可多了!” 沈妙真说话还有点酸溜溜的,不过事实确实如此。 当然也不是一帆风顺,贾亦方后来又带了两个学生,不知被谁举报了,要不是他老师出面保了他,说是看老师面子上帮朋友家孩子补的课,没准儿得让工商抓起来。后来贾亦方就只在实验室做老师助手,外加做一些电子产品维修拆卸的活儿了。 天已经很晚了,外面都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的狗吠,沈妙真跟贾亦方终于回到自己的小屋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我们的家这么小呢!” 沈妙真站在炕上,伸伸手就够到房顶了,贾亦方更是,站在炕上不能抬头,不然就磕脑袋。 沈妙真之前写信只说可能会回家,那之后刘秀英就隔两天把她的被子拿出去晒晒,烧烧大炕,开着窗子通通气,总之沈妙真一回来就能直接住。 “是啊。” 贾亦方挨着沈妙真躺下,他的呼吸插进来,本就小的空间显得更拥挤了。 “哎,贾亦方你看这句写得多好,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听说她只是厦门灯泡厂的一名普通工人,怎么能写出这么好的文字来……” 沈妙真指着杂志上那一小段诗歌,话语里满是艳羡。 “像刀!像剑!也像戟!怎么写得这样好!” 沈妙真越看越精神,兴致勃勃地翻过身跟贾亦方商量。 “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就叫沈橡吧怎么样?沈和橡都是左右结构,偏旁一个为水一个为木,水生木,一看就生命力旺盛!而且在古希腊神话里橡树还是宙斯的圣树……” 沈妙真喜欢什么就会滔滔不绝地为这个东西找出无数个理由。 “都随你,你不想我吗?” 贾亦方隔着被子戳了戳沈妙真,他觉得去到北京这段日子他们更像同学,像战友,总之不像夫妻 。 “我们先进行崇高的精神交流,好吗?” 沈妙真白了贾亦方一眼,他们昨天没赶上班车,晚上住的招待所,该做的都做了。 贾亦方翻了个身,不想说话了。 “哎这回回家你有没有觉得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沈妙真虽然把贾亦方怼回去,但话还是要说的,她话特别密,分享欲也强,不然也不会每天学业实习那么忙了还有时间写稿到处投,被拒了就撕了邮票信封调换个个继续投。 “哪不一样?” “哎我发现你虽然是个知识分子但知识分子该有的敏感性一点没有,农民早就对这种大锅饭模式不满了,几千年来农民一直渴望的就是自主经营权,房子是自己的,土地是自己的,我妈说村里分的自留地的范围又扩大了,但我觉得这还不够,肯定会有更大变革的……而大变革前那种空气中流窜的不安、期待、窃窃私语……就是现在这种氛围!我们现在看到的,才是历史,很多年后肯定有大把人写书,歌颂或者反思……但书里写的都不会有我们现在看到的真!……” 沈妙真话还没说完呢,贾亦方就睡着了,贾亦方在外面睡眠特别不好,尤其宿舍,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但在沈妙真身边就睡得格外踏实,就算沈妙真在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话也能睡着。 沈妙真把被子给贾亦方掖了掖,拉灭了灯,这几天他是累着了,回家的火车票他们只抢到一张座票,大部分时间都是贾亦方站着。 当然沈妙真也累够呛,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到谁在吵架,她觉得大概是在做梦,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第75章 流逝地 “妙真你回来了啊!我们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 陈诗维很亲热地招呼上去, 后来沈妙真可算是315最忙碌的人了。 “她们……走了吗?抱歉我回来晚了。” 有几个卧铺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了,为了赶火车早早地就走了,她们都是分配回老家的, 有些人不想留在北京,有些人是想留留不住。 只有陈诗维的铺盖还好好的, 开始时最想家的却留校任教了, 现在正是缺老师的时候,陈诗维的经历经验都十分适合, 她是校团委书记,又是班长, 每次的考试成绩还都名列前茅,留任的名额落到她头上没有人有异议。 现在天还冷着, 因为特殊的历史原因, 这届学生毕业时间也特殊, 刚开春, 甚至前两天的北京刚下过一场雪, 沈妙真就是因为这场雪没及时赶回来。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72节 “没事儿, 不只差你一个, 百英家里有事儿也提早走了,桑容更别说去年留学了,现在连封信也没有了。毕业季慌慌忙忙的,我们都到昨天晚上了才有时间一块儿吃顿饭,就是校门口的小馆子,新开的, 是个体户,菜炒的可好吃了,服务也好, 你有空了可得去尝尝。” “哎我正往教师宿舍搬家呢,太乱了,妙真你坐这儿。” 陈诗维招呼着沈妙真坐,有点不好意思的把放她铺上的东西拿走了,她没想到沈妙真这会儿回来,占了人家的地方。沈妙真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早就搬去单位宿舍了,市报一共就给她们学校两个名额,沈妙真就占了一个。不过说她为这个名额努力了一整个大学也不为过,光发表在各个报纸杂志上的文稿就多达三十多篇,实习时候别人一篇稿子交差,她备选就写三篇,还帮一位平反的知名学者编辑过生平传记,现已出版。 市报的名额肯定会优先给本市生源,她为了不回原籍留在北京,付出的努力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的。 用普世的眼光来说,沈妙真目前来说似乎是315分配最好的一个。 所以当陈诗维友好的,热情地让沈妙真分享下进了市报成为正式员工的感受时,沈妙真垂着眼睛跟陈诗维道别了,说忽然想起有急事,下次有空再约。 她拿着自己的行李,早就收拾好的一小包行李,正式的,又急匆匆的跟自己的大学生涯道别了。 这时候的北京还很冷,也可能是她心里冷,沈妙真吸着鼻涕,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这时残存着过年的余韵,到处可见红彤彤的灯笼,她这个年过得可谓是一点也不顺心,她觉得这个城市好大,却没有她的落脚之地,那个不到十平却装了三个人的单身宿舍算得上是她的家吗? 贾亦方也不在北京,他频繁地在南北之间奔波,甚至他的老师找到沈妙真头上,让她劝他继续读研究生深造,说他以后必成大才,千万不要因噎废食,放弃科研道路。 沈妙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真的那么爱钱渴望赚到钱吗,沈妙真不觉得,但他就是选择了那样的一条路,他南下做生意,并且似乎有一种迫切的危机感。沈妙真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她也不喜欢这样的贾亦方,她更喜欢做学问的贾亦方,哪怕暂时家里只有她一个赚钱主力军她也愿意。 她迷茫,痛苦,没有人能分担她的迷茫,痛苦。 不知怎的,就又转悠到了那个胡同口。 她站在那儿,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她转身要走了,忽然从旁边蹿出来个人。 “嘿沈大记者,今天怎么有空跑这儿来了?” “去你的,算个屁的大记者,我再也不想干了!” “怎么了?谁惹你了?” 对面的男人紧张起来,他长得十分傲岸英俊,身上带着一股野性,块头也大,拉了这么多年车,身上像是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他叫孟林,是78年从兵团回来的知青,回来之后迟迟分配不到工作,就走街串巷的拉板车,沈妙真当年做返城知青专题时候认识的他,专门写过一篇关于“板爷”的报道,不知道为什么,沈妙真一见到他就觉得十分放松,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其实她们见过的时间更早,她高考完那个冬天孟林就出现过,还送来一大袋子东西,但怪异的是孟林并不承认,他说他从没去过核桃沟,是地道的北京人,沈妙真觉得他在说谎。 太多事情都说不通了,但毫无疑问孟林相处起来十分舒服,是一种别人都给不了的放松,所以沈妙真有时候会额外绕一段路,和孟林打个招呼。说不清的事情就说不清吧,人世间说不清的事情多了去了。 一见到孟林,沈妙真的委屈就全冒出来了,她忍不住像倒豆子一样全都说出来。 有些话她很难跟别人说,外人看来她的工作十分光鲜体面,抱怨也像是在炫耀。 “我一点也不想去上班!我现在每天要不是写某某会议隆重召开要不写某某领导发表重要讲话!成天是会议指出会议强调会议要求!但就算写这种东西也不能署我的名!全是传帮带,得把老记者的名字署在我前面,他们随心所欲就把我的稿子改得面目全非狗屁不通,他们发稿出了错打个哈哈就过去了,我出了错要全报社通报批评!……” 跟着肖静老师做新闻时候沈妙真从没想到过自己的职业生涯会是这样的,肖静老师前两年调去央媒了。 甚至有次她好不容易有了个写人物报道的机会,去采访一个工厂的劳模,其实就是个踏实肯干的普通人,领导非要她写得感人肺腑,并且只能写先进事迹,那些因为工作对家庭的愧疚一点都不能提起。后来不知道改了多少遍领导才点头,最后发出来的成品通篇都是奉献、忘我、号召,口号。 那工人拿到报纸,看了半天,问沈妙真。 “这上面写的是我吗?” 沈妙真觉得耻辱,十分耻辱,她和领导吵了一架。 好,那之后,她连写会议新闻的资格也没有了,每天在办公室等着接电话。 说好听了是采访电话,就是读者热线,记录投诉,但正经事也解决不了,就挑两个无伤大雅的问题写个简讯,在报纸最不显眼的地方,意思是我们有在干活。 这是最没意思的活儿。 “哈哈——” 孟林忍不住笑起来。 “你还笑!我都这么惨了你还笑!你有没有一点同情心!” 沈妙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愣了下忍不住挖苦道。 “哦,是啊,你日子变好了,已经由人力板车变成带轴承和链条的神牛三轮了哈,瞧,多神气!看不上我这个不得志的老朋友了!” “咳咳,不是不是,我只是想着你在办公室坐在桌子前守着电话的模样很好玩,肯定接一个电话就在心底咒骂领导一句,不过他也欠骂,怎么着,要不 我拿麻袋套着他脑袋揍他一顿?走去你们单位给我指一指……” “嗨嗨!现在是文明社会你可别瞎闹,你没看墙上贴着那五讲四美吗……” 说完这一通沈妙真心情好多了,其实她就想找个人发泄一下,每个没有后台的新人初入职场都是这样,忍着、熬着,等着呗,总有一天能写上自己想写的新闻。 沈妙真心情好了,人也就阳光积极。 “但你别看我去接电话了,我接电话都比别人接得好!投诉都少了,而且还有人写表扬信到我们单位呢!我耐心开导了一位高考失利差点就想不开的学子,像我这样忠诚的无产阶级斗士,就是到哪哪儿开花……” 沈妙真忍不住洋洋得意起来,孟林也忍不住看着她笑起来,把掰好的红薯递给沈妙真。 薯心黄灿灿的,烤得特别好,孟林常年给那老头拉煤,老头都挑得好的给他。 “谢谢你啊孟林,夏天我请你吃雪糕,绿豆的,可好吃了。” “哎,那我可等着呢啊。” 孟林笑起来时候露出的牙非常白,人就显得特开朗,再加上他眼睛也是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谁看了都得来一句这小伙子精气神儿真不错。 “你最近怎么没去上班,是有什么事儿吗?” “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没去上班?” 沈妙真立马拉上警戒线,防备地看着孟林,因为跟孟林相处太舒服,所以沈妙真总是忍不住怀疑这怀疑那的。 “嘿,只许你上班路过这条路,就不许我路过呀?我每天早上在这装车,见不着你问问怎么了?” 装好了到这儿卸了再装一遍。 “哎,其实我家里出了点儿事。” 沈妙真忍不住叹气。 “怎么了?” 孟林的心提起来,他记得这个时间节点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沈妙真这些话应该说给贾亦方听的,但他不在。 “我爸修水库那年,感冒去公社卫生院打了一针,当年针筒不够,时间紧急也没来得及煮一煮就重复用,就感染了乙肝……前段时间我爷爷摔了一跤,瘫到床上了,他非要事事都亲力亲为照顾,累到晕倒了。我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强迫着带他去市医院看了,万幸,差点儿就发展到肝炎了,不过以后他是什么活儿都不能干了……” “我让医生开了最贵的药!谁让贾亦方每天就知道赚钱,我要把他的钱都花光光!” 沈妙真说起这话时候恶狠狠的,嘴角的梨涡深深的,孟林看出来了,她这是生气里带着委屈,贾亦方对她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人。 “不过还好他赚得多,光靠我的工资,也没法养活这么多人。” 沈妙真这样安慰自己。 沈妙真的家庭是那种看起来似乎不错,但细看一堆烂麻绳的,因为年轻时候她爷爷把工作机会给了沈铁栋,以及对沈妙真不好,所以刘秀英不愿去照看她爷爷。而沈铁康觉得毕竟是自己父亲,不管他什么样,现在瘫痪了,活多久都未知,自己该做的要做,但求问心无愧。 沈妙真对爷爷奶奶没太大印象,虽然一个村但去得很少,她是明确跟刘秀英一个阵营的,前两年她带回去一盒糕点,沈铁康偷偷拿去她爷爷那儿了,半夜家里大打出手,刘秀英把碗都摔了。 “但他也不傻,知道惜命,医生说太累或者万一有什么诱因,后期可能慢慢发展到肝炎肝硬化甚至肝癌,我爷爷已经送我大爷那去了。” 沈妙真摊开了手,她以为她爹还要再演一出孝子的戏码,没想到还算是顺利。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孟林垂着眼睛盯着地面,顿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沈妙真摇了摇头。 “没什么,沈妙真我真希望时间慢点儿过。” 孟林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才不要!快点过吧!我想早点成为老记者!这个破电话接得我够够的了!” “哈哈哈哈——” 孟林笑得直不起腰了。 沈妙真踢着石子往单位去,真不想上班啊,哎。 她还不知道,她等的那个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第76章 洪灾 “七月九日至十三日, 四川省大部分地区连降暴雨或特大暴雨,遭受建国以来罕见洪水灾害……暴雨引发多处山体滑坡与泥石流……沱江、涪江与嘉陵江中上游地区出现特大洪水……据四川省防汛指挥部统计,被淹县城……城镇……房屋……受灾群众达……多条铁路干线塌方中断……人民生命财产遭受巨大损失……” 收音机里的新闻不断重复播报着, 北京的天气却是晴空万里,肖静已经是拥有独立办公室的大记者, 沈妙真冷得有些瑟缩, 水沿着她的裤脚往下流,她有些窘迫, 因为地板太干净了,太亮了, 她的脏脚印从门口顺延到了桌前。 哒——哒——哒—— 是钢笔敲到桌子上的声音。 零——零——零—— 是拨打电话的声音。 “喂?” “对,我是肖静, 你们单位那个小沈, 沈妙真, 以前是我学生, 四川这次我要带她去, 你们放人不?……放心吧, 署你们的名, 联合采访,好听吧?” 零——零——零—— “再加个人,我带个年轻人去……放心她跟我跑过新闻,能吃苦……我是那种人吗?有多大能耐的人镀金也镀不到我肖静头上……” 办公室终于安静了。 啪嗒—— 一直重复播放新闻的收音机也被按停了。 “哭什么?你不是为了能去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敢往湖里跳吗,回去好好准备,别给我丢人。” “谢谢肖老师。” 沈妙真声音很瓮声瓮气, 眼泪不值钱地往下掉。 肖静没抬头,哗啦啦地低头翻着桌子上的材料,毫无疑问她现在是极忙碌的。 砰—— 轻轻的关门声。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73节 沈妙真走了, 肖静抬起头,盯着地上的水脚印罕见地恍惚了一下。 她把她带出去采访,教给她不少东西,怎么问怎么写怎么判断真假,但没教过她怎么在事事都论资排辈的体制里活下去,没准儿她让她以为搞新闻是纯理想化的,这次就算是补上缺的那堂课。 沈妙真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长安街越来越热闹了,除去浩浩荡荡的自行车海洋,偶尔驶过一辆京牌的黑轿车,从半开的车窗,能瞧见后座穿着深色中山装的干部正在低头看文件。 吱嘎——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下来等红绿灯,车厢里挤着十多个要去郊外上工的工人,他们扶着车帮站着,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绿灯亮了,卡车又吱嘎一下起步,有位工人卡了一口痰,差点儿吐到骑自行车的人的脸上。 刚要吵起来,卡车屁股后面冒出来一股黑烟,跑没影儿了,只剩骑自行车的骂骂咧咧。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沿街商铺的收音机里飘出来现在正火的那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沈妙真现在才有种实感,她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着太阳,不错眼珠,像是在和太阳较劲。 她不想让守着那部电话就成为她的全部工作内容,那要是有一天所有人都不打电话了呢,她干什么。所以谁扔给她什么活儿她都干,都接,棘手的,麻烦的,总之来者不拒。 但她帮老记者找背景资料整理采访笔记,甚至初稿都由她来写,但她的名字永远不见天日。甚至有回明明答应署她的名了,最后却变成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名字,他们总说,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谁都是这样过来的。 但就算她已经这样了,坏事儿还是要找到她头上,因为她做得太好了。 对,就是她做得太好了。 她把那个平平无奇的、微不足道的小版面做得太好了。她光本子就记了厚厚的五本,按照时间日期顺序排得整整齐齐,甚至连来电人信息也问得清清楚楚,为了回访。对的,她还给自己安排了回拨机制,隔一星期 电话打回去问问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人跟进处理。有的问题反映了相关部门也迟迟不给办,漏水的地方不管,不平整的路面无视,居民区旁边工地太吵……她追着给人家打电话,有的部门被问烦了,就反问她,“你谁啊,这是你该管的事儿吗?” 她也不发怵。 “我是市报读者来信栏目的,群众反映的问题,我们有跟进责任。” 大部分人打哈哈,有真办事的,也有嫌烦把她骂一顿的,挨骂她也不咋在意,她拿着这份工资就该干这些事儿,被骂了说明那些人素质不高,素质不高就应该多读书。 时间久了还有总编室的人来找她,因为她手里有大量的新闻线索,上面指示要重视什么了,她那密密麻麻的本子里都能找到需要的线索。她办了实事,有人给她们单位写表扬信,还有人给她送锦旗,一时之间她还变得挺火热,甚至在大会上大领导还特意表扬过她,毕竟把这样一个边角版面,没人愿意呆的岗位干出成绩来,不容易。 问题就出在这儿,沈妙真的岗位不算忙,最起码跟要闻部那些人来比不算忙,如果不帮别人干活儿的话大部分时候都能准时下班。结果一天领导忽然叫住她,说她这段时间辛苦了,组织上要重视她的岗位,要配强力量,就是要加个新人。 沈妙真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因为她的岗位确实不忙,虽说不像那种天天翻报纸跷着二郎腿喝茶水的岗位,但也用不上再增添人手。 但她说不用,自己忙得过来也不管用,隔天小李就来报道了。 沈妙真工作上不是个小气的人,所以她尽职尽责带着小李,即使这个小李跟她工作风格完全不一样,一个个电话结束得特别快,什么都不记,也不回拨,从不关心转到别的部门的事情有没有落地。 沈妙真还没表达不满呢,领导又找上她了,沈妙真的领导是个大秃驴,沈妙真最讨厌他,之前因为改稿工作的事情两人经常吵架,就是他把沈妙真发配到接电话这儿来的。 他问沈妙真说。 “小沈啊,你看小李上手也挺快,组织上考虑把你调到更能让你发光发热的地方去,你看你自己想法……” “行,那我要跑新闻,去一线,让我跟着老高他们去四川吧。” 沈妙真当然知道领导什么意思,那小李是隔壁部门领导的小舅子,他们觉得直接帮自己人脸上不好看,就换着来,你帮我亲戚我帮你亲戚,用国家的钱养着这些废物。沈妙真心里难受,她看好些人都不顺眼。这是看她这个职位干得好,来摘现成的桃子了,沈妙真敢说,她走用不了一个月,这个版面又得回到以前,没准儿连以前都不如。 她最近接到很多关心灾区的电话,作为一个新闻人,她也是一下班就到电视前,反正现在不论换到哪个台都是暴雨,洪水。白天也像晚上一样黑,雨水像是从水龙头射出来的,没一会儿就接满一盆,重灾区的范围在不断扩大,每个人的心都揪起来。沈妙真知道以自己的资质肯定不够格去一线,她来了才不到一年,排她前面就有几十个。 但领导又何必假惺惺地问呢。 “哈哈——” “小沈你又开玩笑了不是?一线的苦你可吃不了啊,凡事别急,慢慢来,自有更合适你的去处,组织上考虑你去档案室,怎么样?你李姐想去我还不点头呢,就给你留着呢,那边缺人!” 沈妙真站在那,半天没吭声。 “小沈……组织需要你体谅下,你先去,你爱打电话以后有机会再调回来嘛……” 领导的语气温和了不少,还想采取怀柔政策。 沈妙真觉得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努力真像个笑话。 她有股怒火冲上脑门儿,真想把桌子上的书全扔秃驴的脑瓜子上。 “不知隔壁领导要把你弟弟安排到哪儿呢?” 秃驴有个肥猪弟弟,考了好几年高考也没考上,有一个这样善钻营的哥哥都没给安排个好出路,可以想象到能力有多差了。 “你、你少污蔑我!污蔑我对党的忠诚!对共产主义的……” 有些事儿能做,但别人不能说,他开始急赤白脸,不过毕竟是做了那么多年领导的。马上深呼吸一下缓解情绪,哼了一声,对着沈妙真说。 “就你这样的还想去一线跑新闻?你是政法部的吗?你是要闻部的吗?你认识谁有人带你吗?你出过什么好稿子?你去干什么?添乱?” “明天好好去档案部报到,最起码还有你一口饭吃,你这样的人能留到北京,就烧香拜佛吧!” 沈妙真心里难受,她已经不奢求自己能去一线能跑新闻了,她都踏踏实实静下心来对待群众热线,做好了在这个岗位待上三五年的觉悟了,但现在怎么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她了呢! 她甚至动了想回家的心思,她不留在北京了好不好,她讨厌这里很多事情,但谁又能保证她调回到省市遇到的就都是正直的人呢…… 于是她就想到了肖老师,她很感恩肖老师,肖老师是她整个大学生涯都十分重要的存在,但后来她们之间的联系就少了很多,一是肖老师真的很忙,二是,她不敢太过亲密,毕竟她们社会地位相差巨大,她觉得她们之间的感情如果掺杂了世俗的东西就会不那么真挚。 但现在她顾不上真挚与否了,她不想去档案室,她恳求肖老师能带上她。 肖老师拒绝了她,这是十分正常的,她们只是某一阶段的师生,再说了,肖老师如今的身份自然不缺学生,源源不断的学生。 可能沈妙真神情过于哀伤,肖静就多劝慰了几句,说去一线不是儿戏,洪水无情,每天都有死伤,洪水冲垮了桥梁,食物不一定能及时供给得上,她们面对的可能是刚死了亲人的人,房子被冲垮的人,三天没吃上饭的人,危险,每时每刻都存在着。 以及她没说的,最重要的是,去一线是资格的事,谁有资格谁才能去。 沈妙真不是个笨人,话说到这份上她知道是什么意思,能猜出结果。肖静甚至有补偿意味地许诺,下次有其他好的,适宜的机会会想到她。 此时本应该皆大欢喜,沈妙真虽然去不了四川,但她得到了一位大记者的许诺,这个许诺把握好了也能把她从档案室里拽出来。 但她想也没想就跳到了旁边的湖里,湖面的浮萍挂到了她的头上,她恳求着对肖静说。 “肖老师,带上我吧,我什么苦都能吃!我还会游泳,你看!我水性特别特别好……” 第77章 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路, 没了,根本认不出来。 洪水肆虐过的地方,路被拦腰冲断, 汇集点塌陷成深坑,远处是白茫茫的一片, 水看着好像不深, 但积了几层的淤泥,陷进去就抽不出脚。雨还在下, 时大时小,大的时候雨衣的作用为零, 铺天盖地的雨点像拳头一样砸到人身上,脸上, 脑袋上。雨小时候也没用, 即使下了这样大的雨, 但天还是热的, 潮的, 汗水一层层往下瀑, 黏腻的, 这样热,按古时候的话说,大灾之后是大疫。 耳边是远处轰隆隆的水声,大坝早溃堤了,不只是江河,洪水从山上从高处从四面八方往出涌。 前面的人用长长的竹竿伸下去探路, 昨天刚这样淹死一个救援人员,后面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往前走,每走一步, 都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淤泥挤压的声音。这里不能算是一线,也不是全省灾情最重的地方,但已经是这般情景了。 沈妙真跟在队伍中,努力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她有点晕。是的,火车转大巴,又转小汽车,最后到路冲垮的那一段他们就下来走路,她早就跟肖静分开了,肖静是要坐着直升机到一线的,是最核心危险的地带,是要转播到电视台,转播到全国人民眼前的。而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早就溃堤的,已经组织过撤离的相对安全的过渡地带。 她的身体是多么的健康啊,但偏偏就这个节骨眼上感了冒,其实不止她,不少人,毕竟天气情况恶劣,补给不及时,再加上紧张的时刻悬着的心,刚到四川时就倒下了一批人,不严重的咬咬牙继续跟着。受不了的就驻扎到原地。沈妙真觉得自己不严重,只是有些头重脚轻,张不开嘴,一说话就是恶狠狠地疼,咽唾沫都疼,她又从兜里掏出来一把药,什么消炎的去火的她有些都分不清药效了,仰着头张开嘴,就着雨水咽下去。 快好吧,求求快好吧…… 沈妙真无时无刻不在祈祷着。 没来四川之前,沈妙真每天一下班就盯着电视机,雨停了吗水位到哪儿了哪里又成了汛区国家派了多少部队最新的物资送过去了吗……那些物资里可能就包含着她捐出去的半个月工资……她的心牵挂着这些的同时,也关注到了那些被点名的不负责任的临阵脱逃的干部,他们面临的处罚无外乎就是撤职处分,但因为渎职造成损失要比他们所承受的多得多,甚至有些地方如果及时做出响应撤离也不会造成那么大的伤亡…… 沈妙真觉得自己现在如果临阵逃脱了那跟那些人也没有区别,是逃兵。 可能是药效上来了,也可能是她的心理作用,到下午她的状态好了不少,甚至能够撸起袖子帮忙卸货搬运过来的救灾物资,她们暂时安置到了一个救灾点。这以前是个工厂,洪水走了留了一地淤泥,有人往出铲,最起码得有落脚的地方。沈妙真拿着登记本,帮忙分东西,来个人领沈妙真就记上他的名字,有个老太太排了五次队,每回都不拿东西,就问她孙子有没有找到,能不能帮她问问,她跟她孙子一起躲在高处,一眨眼的工夫她孙子就让水带走了。 “哎,我真后悔!我本来一直紧紧抓着他的,就这样抓着,可有劲儿了,你瞧!” 她张开手给沈妙真看,手心都是她指甲盖抓出来的血印子,结痂了又被抓开,她一遍又一遍地演示。 “我就松了那么一下,就一下!我手实在没力气了……我孙子就被冲跑了……你说我再坚持一下多好!就坚持一下……” 她又开始哭了,眼泪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来,好像和雨水混在了一起。 有人问沈妙真。 “同志你从哪里来的?” “北京,从北京来的。” “那么远啊,谢谢你来看我们。” 多正常的一句话,沈妙真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又送过来一批灾民,这儿地势好,安全,但路断了,物资运不过来,得人搬,供应不上。现在最缺的是水,矿泉水要喝完了,怕下一波供应不上,沈妙真烧天上接的雨水,木柴也都湿透了,水泡过不知多久,一扔进灶膛就冒白烟,火苗好不容易起来也蔫蔫的,湿柴得人看着,火着得旺的时候一根一根地往里头添,呛鼻的烟雾从四面漏风的棚子往出冒,沈妙真憋着气,呼吸一口嗓子就疼得不得了,她擦了把脸,袖子上都是蹭的黑烟。 她出去站着透气,有个小孩跑过来往她兜里塞了两颗红枣。 “我,我去!我水性特别好,我是在农村河边长大的,什么苦都能吃!” 冲锋艇上有位队员受伤了,腿被刮出来很长一道血口,现在的水很脏,都是细菌,必须及时处理,最起码有段时间不能沾水,其实少一个人也没关系,但沈妙真确实是个干活儿的人,这两天在场的人都有目共睹,所以拉上她也没什么。 “你会划桨吗?” “当然!秋收时候我都抗口袋的,公社里的劳动标兵!” 沈妙真麻利地穿上橘红色的救生衣,生怕谁后悔了。 “你嗓子怎么哑着?脸还这么红,是不是感冒了?” 小战士记得这帮北京来的都是写报告发稿子拍照片的,万一出什么事儿了他可担待不起。 “放心吧早好了!我就是着急上火!” “走吧,咱们快走,别耽误事儿。” 沈妙真催促着,她已经麻利地跳上了救生艇。 站得高离得远时候,觉得水是轰隆隆的,但等真正坐在救生艇上,身边的水却显得很宁静,哗啦啦的,慢悠悠的,浑黄的,遥远的一片茫茫,像是没发生什么。路过的屋顶只露出个尖儿,高大的树冠只露出个头,有几只瑟缩的鸡站在枝头,但是不能救,因为它们身上沾满了病毒细菌。 水面像是平稳的,浮着密密麻麻的东西慢悠悠的往下漂,到某个节点了打个旋儿,这是第二三遍搜寻了,汪洋的大水覆盖着这里,地图的作用几乎为零,再细心也恐怕有漏掉的地方,所以水不退散,他们就要在这里一直巡查。 等沈妙真适应了这种茫茫的浑黄,离得近了,她看见水面上漂浮着的东西,门板树枝,家具,和各种尸体,高高膨胀着的猪的尸体,像要裂开一样,眼睛还睁着,白惨惨的对着沈妙真。羊羔,很小的羊羔,已经长了细细的犄角,歪着脸,温顺的模样就像睡着了一样。一只狗飘过去,那是一只老狗,瘦骨嶙峋的,漆黑的毛打着缕儿,肋骨一根根凸显出来,大张着嘴,生命的最后一刻它应该还在吠叫,吠叫是为了表达恐惧,这叫声也是它这一辈子看家护院的方式。然后是几只鸡,好漂亮的大公鸡啊,火红的鸡冠,羽尾是金黄色的,缀着深色的墨斑,那翅膀,翅膀就更漂亮了,大张着,像要飞,却再也飞不起来了。 漂过一头牛,肚子破了很大一个口子,里面的东西差不多都流完了,那些灰的红的,还连着的长长的一截,软软的漂在水面,像水草一样,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牛只剩下一张皮了,软塌塌的浮着,比鸡漂的还慢。 “抓紧了——” 有人在沈妙真耳边喊,她才发现,原来这水并不平静,并不慢悠,只是她的耳朵习惯了这浩荡的声响,大脑误以为是平静。 她紧紧握住,救援艇的马达声被遮掩在水流声里,救援艇拐了个弯,地势很奇怪,像是个被撕开的口子,水流也急起来。 “钱明——” 身边的人忽然开始喊一个人的名字,开始只是一个人,声音很小,后来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浩荡的水流动声压盖住一样。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74节 “他是我们的小队友,刚成年,说什么也要跟着,救人时候遇上泥石流,救援艇被掀翻,他没爬上来……牺牲了,尸体也没找到……他听到自己的名字,灵魂就能漂浮起来,我们好把他带回家。” 有人哽咽着,低声对沈妙真解释道。 “钱明——钱明——钱明——” 沈妙真对着浑黄的洪水,大声喊着钱明的名字,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止不住地往下落。 “那有人!那还有人,就是烟囱那!大家快看!” 沈妙真激动地喊着。 这个村子是他们搜寻不知道第几遍了,几乎可以说是很熟悉,原以为没有人了。救援艇突突突地开过去。 烟囱后面确实佝偻着一位老人,他蜷缩着,灰扑扑的裤脚与周遭一切几乎融为一体,他太瘦了,又如此安静,几乎让人注意不到,救援艇从他的面前开过来又开过去,但他从没求救从没发出过一点声音。 “大爷!我们来救你了,快下来,过来。” 有位战士把拴着绳线的救生圈扔过去。 那大爷不为所动。 救生艇上的人又催促,有人站起身要跳到水里去迎接。 “不下来,我不下来,我要跟我的房子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哑,不知几天没吃没喝了。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啊,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房子还能盖,您快下来。” 救援艇上的人劝慰着。 “我的命又不值钱!死了就死了,这房子要是被冲垮了我活着有什么劲?我在这房子里住了五十年啊……这五十年我就只剩下这房子了……我爹妈死得早,媳妇儿也命不好……我没能耐,治不起病……人世间活着这 一遭……我就只剩下这个房子了啊……” 他开始哭,老人的眼泪似乎总是要比年轻人的眼泪更沉痛。 “国家拨了很多款的,全国人民都往这儿捐钱呢,您看她,她就是北京来的,北京人民都惦记着咱们这儿呢,灾后重建一定给你建个更大更好的房子……” 在不断的劝慰下,那老人终于松开了搂着烟囱的手。 因为长期保持这个姿势,导致他即使转移到了救援艇上双臂还是伸展不开,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快要被水淹没的屋顶,那是一个多么、多么简陋的房子啊…… “你怎么不找人采访去?我看你们一起来的没多少跟你这么忙的,他们还不爱找我们这种普通穿着迷彩救生服的,要找肩膀上带杠的,有一定级别的干部。” 沈妙真这些天就没停下歇息过,就跟忘了自己来到这儿要干什么似的。 “我刚来时候也抱着那种想法的,最好写出来一篇惊天动地的新闻稿子,跟你说实话,我在北京过得不算好,单位看着光鲜,想靠着这次机会翻身打别人的脸呢,但来了这儿……我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太狭隘了……” 她活得太小了,小的只能看见自己那点得失,在这里她看到了更大的苦难,苦难中的那些人性光辉…… “行,谁都不容易,走,我请你吃面去!” 沈妙真这几天跟他都混熟了,他是本地的小公务员,洪灾发生后一直跑在一线,负责几个救援安置点的物资调配,人很靠谱。 这时洪水已经退很多了,但路上还有半尺厚的泥,有些房子摇摇欲坠的要倒了,用几根木棍欲盖弥彰的支着。离得很远,沈妙真就闻到了葱花炝锅的香味,她们走过去,是几根木棍支起来的帐篷,里面好几个伙计在忙碌着。 “现在已经有饭馆开张了?这么快,可是我兜里没带钱。” 毕竟很长一段时间里钱也无用武之地。 “没事儿,这儿不收钱,把粮食送过来,她免费给大伙儿做。” “不收钱?那她拿什么回本,人力也是力。” 队伍排得很长,沈妙真往前走了走,大部分人都是端着面蹲在墙根下吃,吃完把碗洗干净放到台面上,再用来给之后的人盛,帐篷前支着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杨柳面馆”四个字。 “杨柳面馆、杨柳面馆……” 沈妙真呢喃着回到了队伍最后面,她觉得这个面馆名字特别好,外国神话里鸽子叼回来一片橄榄叶子代表洪水退去,而在中国的语境里,没什么比杨柳这种具有强大生命力的植物更能振奋人心了。 “听说你是山西人?那你一定要尝尝这家老板的手艺了,你的老乡都说这老板面做得一绝,正常营业时候她店里人也很多的。” “那当然,我说实话,哪个城市的面食也比不上我家乡。” 谈到这个沈妙真十分骄傲,就算在北京,很多打着山西旗号的饭馆实际上也做得不怎么样。 面一上来,沈妙真吃了一口就愣住了。 恍惚间她以为她人还在核桃沟呢,夏天热,她端着面在屋檐底下乘凉,大口吸溜着,这,这也太正宗了! 她往那棚里张望,但帮忙的人太多,身影嘈杂,她也瞧不出谁是老板,人太多太忙,不然她真想去拜访拜访。 就在她吃完要走的时候,匆匆跑过来个小姑娘,往她手里塞了两个橘子,两个皱巴巴的橘子,但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以说是万分珍贵了。 “我们老板说应该请你吃杏儿,但现在没有,只能用橘子将就下啦,你别嫌弃!” 话说完那小姑娘就跑了,留下沈妙真一头雾水。 “嗨,这……” 她跟对面吃面的人相视一笑,以为是小姑娘玩闹。 沈妙真本想下次有机会拜访下老板,说不准就是老乡,但第二天,她就坐上了回京的火车。 她把写的稿子交给肖静。 和以前过于勤奋的、别人写一篇她交三篇的沈妙真不一样,这次她似乎懒惰了,文章也是短短两三页。 “肖老师,真的很感谢您,我现在觉得档案室也没那么差……” 沈妙真低着头解释,她很怕肖老师觉得她不够上进,白白浪费了这次机会。 《钱明,回家》 肖静看了三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新闻人该具备的嗅觉她自然有,甚至要比一般的媒体人强上不知多少倍。 “沈妙真,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肖静抬起头,她那张面容依旧威严。 第78章 不要告诉她 市报大楼下围了密密麻麻一群人, 前面的人喊着别挤别挤,后面的人踮着脚尖往前凑,墙上张贴了一张大红纸, 上面全是字儿,北京的冬天还挺冷的, 风一吹那红纸哗啦啦地响。 “哎哟这些人, 他们围着那儿干什么呢?不都马上到下午上班时间了吗?” 前门开了家洋快餐,她们特意请假排了一上午的队才吃上, 这不还特意拎了两杯可乐回来,寻思着炫耀炫耀, 但现在看来都让墙上贴着的东西吸引走注意力了。 “你刚来不知道,这是公示分房子啦, 要张贴三天呢。” 小严比小张要早来两年, 已经见识过这仗势了, 这段日子房管科的门槛得被踩烂, 送礼递条子, 甚至有的脾气不好的敢扛着菜刀就找上门。 “小严姐, 那你咋不着急呢, 咱们挤进去看看有没有你名字……” “哎哎哎可别——” 小严赶紧拦着,她可不想闹这种笑话。 “轮到我分房子?猴年马月吧!再过十年没准儿我能进入排队的队伍里,北京市人均住房面积只有4.2平方米,这还是前几年的数据,现在只会更拥挤,除非排我前面的人全死光了, 不然我大概等到退休才能分上房子吧!” 在分房子这事儿上小严是完全的悲观主义者,不过虽然现在的住宅供需矛盾如此突出,但已经有比较完善的个人申请, 民主评议,组织批准,张榜公布的程序了。等她结婚之后,双职工的话按照工龄职称家庭人口等等换算成具体精确的分数,四十岁左右也能分上房子。 “哎,是呀,多难啊……那么多人都等着呢……” “小严姐,是所有人都只能这样慢慢熬过去吗……熬着熬着结婚了,熬着熬着生孩子了,熬着熬着孩子长大了,孩子长大了又生孩子给带孩子,熬着熬着就死了……” “也不是。” 小严呼噜噜喝了一大口可乐,真扎嘴,不知道这洋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 “沈大记者你知道吧,她才来单位五六年吧,据说今年已经分上房子了。” “啊,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得等着吗?” “她不是普通人呀,早听说有别的媒体花大价钱挖她呢,去年开始咱们市报不就实行向业务骨干倾斜的分房政策了吗,就是为了留住这样的人。” 小严晃荡晃荡手里的饮料,里面的冰块哐当响。 “不过她也确实厉害,刚毕业来到市报那年碰上四川洪水,她一篇稿子破格送出去直接拿了当年省级二等奖,还是□□结束以来第一次大规模文艺评奖,就那篇《回家,钱明》,你们学新闻的应该都听说过。” “对对对。” 小张不断点头,她来市报之前早就知道这儿有沈妙真这号人物,相对于其他行业,传媒行业似乎更容易受到个人影响而选择投身于某些道路,她有个室友就把沈妙真当成偶像,有个本子上密密麻麻粘贴收集着她写过的新闻稿,包括很多平平无奇的政治新闻稿,她都收藏得津津有味。 “时也,命也,听说她去四川之前都要被调到档案室了呢,她跟当时的领导不合,不过那领导没两年遇到整顿,因为作风问题被调到后勤部去了。像我们现在就碰不上那样的机会啦。那篇新闻稿后来还被排成话剧,次年又得了一个奖!不过我觉得吧,这些也看运气,你说那年发生那么大的洪灾,当然得把奖颁给写 那些的。奖项是按比例分配的,有些时候获奖可能是真行,有些时候就是命好,矮子里头拔高个……” 小严是个很自命不凡的人,她觉得自己不比任何人差,刚学新闻时候也是满腔热血,真正工作了发现不是那样,心里比较痛苦,像是谁都看不起,又像是自卑,很多人都有过这么个阶段。 她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对,马上调整了下心态。 “不过我还是很佩服她的,即使取得这么大的成就也没被荣誉遮住双眼,回到市报之后马上申请去了农业农村部,开始跑农村口。” 不论什么时候跑农村新闻都是苦差事,路途遥远,条件差,一出差就是十天半个月,遇上穷山恶水地方,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但沈妙真像什么也不怕,一脑袋扎进了乡野里。 那之后沈妙真的职业生涯就更顺畅了,国家重视农业农村发展,重视教育,她的稿子一篇接一篇地发,从包产到户写到万元户,讨论雇工算不算剥削……隔年又写出来一篇有分量的稿子,同年出版了作品集,年底被评为年度优秀新闻工作者。甚至《中国记者》出过一期“歌唱八十年代”的专题,她是重要的采访对象之一。 她的名字早在业内传开了,现在只要署名几乎就是重头稿,放在最显眼的版面。 “那她……成家了吗?我记得沈记者上大学时年纪就不小了,她从农村考上来的,很不容易,所以大学就……” “对。” 小严点了点头,沈妙真大学不怎么样不是什么秘密,甚至连很多现在来市报实习的实习生都比不过,如果没有恢复高考,她估计还在山西的某个山坳坳里刨土。 所以说她还是很佩服沈妙真的,可以说上天给了她某些机会,但每一个机会她都能牢牢抓到手里,也是一种能耐。 “哎,但是我听说……” 无论在哪个地方都会流传着一些八卦,来得早的人自然就掌握得多。 “沈记者她丈夫是个体户,下海经商的,特别有钱,还有司机,开的车比咱们书记出去开会时候开的车都好呢……” “啊?” 小张觉得很幻灭,她很敬佩沈妙真,但没想到她的丈夫是这样的,她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一个穿着西装别着bb机叼着烟满口生意经的男人形象。 在很多文化人眼中,下海一般都意味着追求世俗和金钱上的成功,这种对物质的态度与他们是截然相反的,至少表面上是截然相反的,所以在当时的社会评价体系中,文人往往会批评这种现象。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75节 “你想什么呢?” 小严胳膊肘杵了一下小张的肚子,离得更近了,声音也更小了。 “她丈夫是北大毕业的,而且特别、特别……” “特别什么?” 小张被吊起胃口。 “……帅得不得了,比拍电影的明星还要好看——” 小严的脸忽然爆红,倒不是因为别的,因为背后嚼舌根时候遇上正主了。 “沈老师好!” 小张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可乐差点儿扔出去。 咣—— 办公室门关上了,沈妙真一边脱大衣一边抽空看了眼镜子,她现在这么吓人了吗,小姑娘看见她差点儿把手里的水杯都吓掉了。 她虽然还没混到单人办公室,但也跟单间差不多了,旁边办公桌的那位同事跟她一样忙碌,一个月也坐不了几天班。 忙,太忙了,时间怎么这么不够用。 她伸了个懒腰,刚坐了十个多小时的火车,下车连口饭都没来得及吃,匆匆忙忙赶到单位,还好来得及,她转了转手上的钥匙。 又掰了掰手指,有几天没给贾亦方打电话了。 想着,她走到电话前。 嘟——嘟——嘟—— “进。” “贾总,赵先生来了。” 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巨大办公台后面的男人抬起头,合上手中的文件,露出一张十分俊雅精美的脸,用精美这个词形容人很怪异,不过第一眼见到贾老板的人几乎都会被他这张脸吸引,好看得脱俗。 办公室十分整洁,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这里的一切都十分雅致,其实是十分常见的会客室装修,但不知为何坐了这个人就显得十分雅致。 会客室主人似乎对报纸很感兴趣,后面的通体书架上专门分割出很大空间用来放报纸。 “坐。” 来客坐下像是陷进了深棕色的真皮沙发里。 “赵先生,考虑的怎么样了。” 沙发上的男人年龄不算大,可能为了显出自己的稳重,嘴唇上常年留着一圈小胡子,他有些局促,双手不停摩挲着,神态也怪异,像是沙发上长了钉子,他总想站起身,眼睛也一直盯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他对这里的一切都不信任,他想离开。 “我……我还有家人……钟老板不会放过我的……更不会放过我的家人的……” “你看,钟墨林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所以……” “一开始你就千万、千万要咬死他,一丁点翻身的机会,都不要给他留。” 钟墨林是十分典型和理想的知识分子成长路径,从小在燕园长大,受父母影响,对知识有着天然的敬畏,即使在特殊时期,他父亲也没放弃过对他的培养,他良好的英语基础就是在那时打下的。恢复高考后也是一举考上北大的热门专业,作为第一批出国留学的留学生,拿到了全额的奖学金担保。 毫无疑问他是抱着精英阶层的自傲和报国的理想出去的,但他是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想必除了本人没人清楚。 可能是刚到旧金山,他从飞机舷窗往下望,城市的建筑鳞次栉比高耸入云,旧金山的夜晚一直延伸到了天边,当时北京的夜晚还是黑的,白天二环的马路上挤满了灰扑扑的自行车。 也可能是物质的极大丰裕,当时美国是高消费时代,他站在超市里,选择多到让人不知所措,那时也被称为抛弃型社会,就是被教导着要抛弃各种东西,无时无地都产生着极大的浪费。而当时的中国,当时的中国首都北京,白糖肥皂还要排队购买,牛奶要凭奶票,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喝上牛奶的。 也可能这些都不是,毕竟很多东西要比单纯的享乐主义诱惑更致命。 给他担保的人是他父亲钟翰的大学同学,当年他们一起出国留学,后来钟翰选择回国,那人留美,三十多年没回过中国。妻子是白人,现在在美国大学授课,成为了典型的自由派知识分子,住半山腰带泳池的独栋别墅,用着夸张的语气和表情,哀痛地对钟墨林说,对于你母亲的去世我感到十分痛心。 他同学的背景也极度相似,大部分都是典型的美国中产形象,白人,信教,住在郊区,家里至少有两辆车。 他们在课堂上大谈什么是自由,甚至和老师发生争吵,其他人对于这种课堂形式见怪不怪。 如果“自由”是可以被讨论的,那自由到底是什么? 在父亲一封接一封的,国家需要你们这一代人的信里,他还是回国了,甚至提早完成课业,比正常毕业时间早了一年。 他住回了胡同里,骑着自行车去计委经济研究所上班,和别人一样拿着定数的工资,知识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但改变命运的知识不应该被供奉起来束之高阁,悄无声息间,很多东西就发生了变化。 赵明硕是他带的助理研究员,也是名校的大学生。 他开始思考什么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 现在他拥有的太多了,顶尖的专业知识,宽阔的海外视野,父辈的人脉,研究所的合法身份,在改革开放初期规则模糊、信息不对称,又监管不到位的年代,可以说很多东西对他轻而易举。 对金钱的渴望掺杂着对边界的试探,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双轨制的巨大弊端开始显现,有句流行的俗语叫十亿人民九亿倒,还有一亿在寻找。几次小打小闹不再能满足他的胃 口,如果说他距离研究所的核心权力还很远,物资分配项目审批他插不上手,但他经常去地方调研,和各种企业打交道,这种接触灰色地带的方式,似乎天然给了他变现的机会。 这时最重要的就是拉一个人,拉一个手握真权力,或者能接触到真权力的人进来开路,能够获得批文,拿到紧缺的物资指标,他来操盘来搭桥。这个人就是桑楷,也就是代木柔的丈夫,不必说,自然是代木柔在其中调和。代木柔虽然和桑楷结婚,但她永远不可能成为权力中心,当然也不会是外部工具,她只能是掮客中间人,有手段会来事儿一直是外人对她的评价,能搭上桑家,除了长相,她一定有其他的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对于钟墨林来说,代木柔就是安全的中间人,他们太熟悉,知己知彼地熟悉。 后来随着规模越来越大,他们干脆成立了一家空壳贸易公司,名义上是为乡镇企业服务,其实是做什么的一看便知,因为独特身份,钟墨林甚至能做到为某些交易提供合规性背书,毕竟处理资金流,是他极为擅长的,每倒一手,钱就翻几倍。 这是向市场经济过渡阶段的正常现象,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帮企业解决了实际困难,也算是支持国家经济建设,可能夜深人静的某些时刻,这些人也是抱着这种想法自我欺骗的。反正即使他们不做,别人也会做,甚至有些人比他们拿得还要多。 可能一开始有过红线,但随着钱越来越多,这条红线越来越后退。 “赵先生,你要考虑清楚,桑楷的父亲还在实权位置,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那他的儿子就一定有运作空间,即使我猜,那些钱有一半都进了桑家口袋。证据不足?情节轻微显著?顶多调离原岗位,可能还是平调。” “钟墨林?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他的为人,多聪明,多谨慎。我猜,从被纪委盯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开始动作。关键证据早销毁了,什么账本,什么协议,除了那些能推给别人的单据。就连他亲自过手,签了字的文件,也能做个笔迹鉴定,推到别人身上,说是冒用,伪造。不过他也不会把自己摘得太过干干净净,毕竟上面人不是傻子,把大额涉案金额推到别人头上,让所有证据指向另一个具体经办人,自己留个知情不报?又或者收受少量好处?一两年出去了。那你说,那个具体经办人会是谁?” 赵明硕开始发抖。 “钟老师对我有恩。” 这是钟翰资助的学生,能留在研究所,也是钟墨林出了力的。 他家在和沈妙真差不多的农村,身后还有五个弟弟妹妹,从小热爱读书刻苦勤奋,考了三年才考到北京,和那些八面玲珑见过世面的人比,他笨拙,愚蠢,不会变通。但毕业他留在北京了,没回原籍,还赚了很多很多钱,弟弟妹妹们都能读上书了,家里还新盖了三间大瓦房。 他勤快、老实,珍惜受教育机会,对钟家父子感恩又崇拜。 “你进去了,他一定会先安抚你,让你扛住,告诉你会有人捞你,也承诺会照顾好你家里。当然了,这只是为了不让你乱咬。” “等你反应过来,开始慌了,你以为你掌握的证据,要么已经销毁,要么他已经抢先一步澄清。” “赵明硕啊……” 贾亦方把手放下来,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等了一会儿,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来几张报纸扔到桌子上。 “你看,这起案件,涉案金额八万,判了十五年,而你们这些年过手了多少钱,想必你心里比我要清楚……贪污罪、受贿罪、投机倒把罪、挪用公款罪……如果是主犯的话……” 贾亦方不算是在恐吓,因为前世,赵明硕确实判了死刑。 赵明硕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环,但他也不会把全部筹码压在一个人身上,贾亦方的目的是尽可能延长钟墨林的刑期,桑家倒台要到90年代,在那之前他的行动都会处处受制。 “贾老板我、我……” 零——零——零—— 桌上的电话响起,贾亦方看了一眼,站起身。 “好,我周五回去……为什么要去西城区的这个地址见面?好……秘密……好消息?……还有两个好消息?……我很想你……” —— 沈妙真今天下班很早,她还去菜市场买了不少菜,工作之后她就很少做饭,大部分都是在单位食堂解决,外面跑新闻的话就哪儿能吃在哪儿吃,不知不觉间,慢悠悠做饭都成了一种奢侈,接下来她会休息一段时间。 有了自己的房子,她就像是大树的根终于踏踏实实地扎进了土壤里,虽然这里很小吧,只是一居室,小小的厨房,只能一个人转身,但是是彻彻底底属于她的家啊。 其实这房子还有些波折,本来今年轮不上她的,但轮到这套房子的同事家里人口多,有五口人,实在住不下一居室,他要等明年的两居室,所以就轮到沈妙真头上了。 哗啦—— 清脆的绿叶菜放在水龙头下哗啦啦地冲洗,别看这房子小,但什么都有,卫生间厨房也不是筒子楼那种一层楼人共用的,可以说是完全可以一个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现在紧急插播一则消息——” 沈妙真已经订购了一台彩电,但没办法商店一直没货,所以她在家还是靠听收音机娱乐,听到原本节奏适中的播音员语气忽然变得急促,她停下了手中的事,关上了水龙头。 “北京时间下午六点整,本市东城区xx路口发生一起恶□□通逃逸事件,一辆红色出租车在撞倒一位行人后,恶意反复碾压伤者……该行人当场死亡……肇事嫌疑人驾车逃窜至xx路后,将涉案车辆遗弃在路旁……公安机关正在全力追捕……请广大市民留意身边可疑人员……有关此案的后续情况……本台将随时插播……” 沈妙真摸了下胸口,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闷,于是转身去把窗子开了个小缝隙,房子供暖很好,暖气烧得热,冬天在家里穿单衣都可以。 她开始切青葱和小辣椒,锅里在炖鱼,出锅的时候放上。 “哎——” 菜刀差一点儿切到她的手,她心有余悸地把刀放下,还是等贾亦方回来让他来切吧,她今天怎么这么恍惚? 沈妙真摸了摸自己额头,体温很正常。 难道因为怀孕? 她又摸了摸自己肚子,是的,她怀孕了,在快要三十五岁这样一个年纪,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只要她给家里打电话准催要孩子的事情,后来他们甚至已经接受她和贾亦方真的不会生孩子的时候,这个孩子又来到了她的肚子里,说实话,她很期望这个孩子的到来的。 作为一名新闻从业者,她更清楚中国在飞速发展着,改革开放带来了层出不穷的新事物,经济特区建立沿海城市开放中部崛起战略西部大开发……她被裹挟着向前,核桃沟也被裹挟着向前,小冉大学都毕业了现在在城里当高中老师,大姐家里包了山头种果树,姐夫又养了一大群羊,小涛学习不好不爱上学,没读完高中就在家里帮忙了,现在已经成家了。爸的肝病没再犯,但没法下地干不了劳苦活,就把地包给别人种,买了辆拖拉机,跑大集卖水果鸡蛋小物件什么的,妈在家里养鸡鸭鹅,有时候早上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送羊奶…… 秋月婶子也又成家了,跟村里一个胳膊受过伤的退伍军人,生的小孩今年都上三年级了。 沈妙真发生的变化也很大,首先是她接触的人变得更多了,不知不觉间也成了很多人的老师,接触的人多,那分给每个人的就变少了,所以有时候她会恍惚间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东西,但好像又没忘,哎不管了。 不过有一点很重要,她不像刚毕业时候那样排斥贾亦方下海经商了,那时候她觉得商人靠差价获利,不是财富的直接创造者。但现在来看,不正是贾亦方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才使得中国的经济发展得这样快吗,如果所有人都种地,那货币怎么流通呢,再说现在对于经商者的税收监管也越来越标准规范,沈妙真相信在未来会更标准更规范。在获得财富的同时,大企业也应该也必须承担起它应尽的社会责任。 不过对于物质,对于金钱,沈妙真还是有着某种本能的疏离和警惕,沈妙真觉得这是应该的,毕竟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嘛。她也面对过无数次诱惑,她认为金钱是最低级也是最直接的,但她没收过一分,也没为了钱写过一个违心的字儿。 而被金钱腐蚀的人她见过不少,钟墨林应该就算一个,她听过不少关于钟墨林的事儿,有时候她想,如果那个冬天在核桃沟救钟墨林时,她知道救下的钟墨林将来会成为这样一个人,那她还会不会救?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觉得不能假设,因为时光又不能重来。 钟墨林也曾出现在她面前,而面对现在这样不论哪方面都比在核桃沟的沈妙真要更成功更成熟的沈妙真,钟墨林的反应中竟然隐隐有一种失望。他就像现在城里那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文艺青年,知识分子,指着农民鼻子说农民变味了,人心不归了,怀念以前吃大锅饭的时候。但那些人真正扎根过农村吗,可能有些连乡都没下过,他们看不见有血有肉有苦难有矛盾的真实的农村,他们只是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诉说着自己头脑中构建的那个淳朴的、无欲的道德幻境乌托邦,逼着农民反思。 要按农民自己的话说。 谁想回去谁回去,反正我不回去。 沈妙真也不在意钟墨林的想法,她觉得他有些奇怪,他那么厌恶下乡的时光,那么厌恶核桃沟,那么他又在怀念什么呢。 嘀嗒嘀嗒—— 墙上的时钟在不停地走,贾亦方怎么还不回来,沈妙真吃了一碗饭,把菜又放回锅里,这样贾亦方回来她再陪他吃一碗,现在她可不能饿着。 外面的天越来越黑了。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76节 —— “你杀了他?你确定吗?你——” 贾亦方当然不是没有过这种想法,但他实在无法确保万无一失,尤其是后期钟墨林对他保持着极度警惕,他上前一步快要碰到贾一方的袖子,却发现—— 自己的手穿了过去。 “对,我要消失了,钟墨林是我的执念,他死了,我也就消失了,我都想起来了,我相信你也想起来了。” “我……” 贾亦方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东西滴在上面,是眼泪,贾一方的眼泪。 “希望你好好照顾她,不要告诉她我的事情……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做一个梦,我开着大车在马路上,四周那么黑,我迫切地想早点回家,家里有我的妻子和女儿……她们在等我……但是我……那是个女孩,叫沈橡好吗?” 他们有着相近的名字,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却爱着同一个人,在为着同一个目标努力着。 “好。” 最后一滴水滴落到地上。 四周响起警笛声,贾亦方配合地把包放到地上,举起双手。 “不对……不是他……人呢……人哪儿去了……你先跟我们走一趟……” 咚咚—— 有人敲门,沈妙真竟然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更奇怪的是,桌上湿润一片,她没有睡觉流口水的习惯啊。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这个可恶的贾亦方,回家越来越晚了! 但内心还是兴奋的,毕竟她们有小一个月没见面了。 “看!这是我的房子,不对,是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家!好不好!” “好。” 贾亦方把大衣挂在衣架上,他带回来一身凉气。 “第二个好消息就是——我们要有小孩子了。” 贾亦方望着沈妙真,很温和地望着沈妙真,他的眼睛里好像包含着很多东西,但是沈妙真看不懂。 “是个女孩,叫沈橡好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想起这个名字!但是你怎么知道是女孩,又没出生呢。” “我就知道。” 贾亦方抱住沈妙真,把脸埋进她的脖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温顺。 他抬起眼,见到墙上的钟表指针指到了十二,旧的一天过去,新的一天到来。 好了,现在,他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了。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紧接着就更前世篇。 第79章 前世一 “想起来不远, 一九九八年,六号楼的九单元,现在早已拆迁……” 啪嗒—— 收音机被啪嗒一下摁了暂停, 音乐戛然而止,旁边摇椅上的大姐跟装了弹簧一样嗖地站起来, 气势汹汹道。 “啷个要关我滴音乐哟!” 其实也没那么凶, 但南山市的方言就这样,说话跟打架一样。 “烦得我头疼, 你还要听几百遍,没见过这么一大把年纪还为情所困的, 你去找她呀,她老头子前两年不正好冠心病死了吗, 你俩正好搭伙, 你还能给她看小孙子, 开出租车接送她小孙子上下学。” “我才不。” 高学珍甩了一下头, 她刚烫的卷卷头还很飘逸, 纹了好多年的眉毛眼线已经掉色泛红青了, 嘴唇是大红色, 穿的衣服也是大红色,她喜欢一切鲜艳的颜色,连带着白猫都看不顺眼。 “别个不得以为我脑壳有包哦?” 想到她的这位老姐妹听不懂南山话,高学珍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 “我只是喜欢以前一起上学的她,这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她肯定变了, 我喜欢我的,她过她的日子,我们互不打扰。” 高学珍摊了摊手, 别看她在外面已经是被叫大姐的年纪了,但没人规定大姐就不能有感情波动了,大姐也会搞暗恋那一套的好吗,还是二十多年,她的初中同学,当年她们一起在上新街读初中。 她现在每天锻炼用普通话说话,因为本来出租车开得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冒出来些个网约车,以前运气好时候只跑几趟就够她过过小日子了,现在得跑半天,而且因为她普通话不好,人看着也凶,老被乘客给差评,哎哟,日子难呦。 “沈大姐,我说,你这头发该染染,太白了,显得你老了!我有个朋友,头发做得特别好,你看我的,我的就在她那做的,便宜!……” 高学珍一边说着还不过瘾,把自己的脑袋往另一人那边伸,势必让她夸夸自己这新做的头发。 那人懒得搭理,把毯子往上一拉,盖住了自己的脸。 此时的南山市刚过去阴雨绵绵又漫长的冬天,罕见地接连几天都是晴天大太阳,按说这样的大洗之日,晾衣竿上应该飘着一排排一片片的衣服床单被罩什么的,但现在的空地上连一排都没晾满,为什么呢。 因为这里没人,哦也不能说是没人,人少,毕竟是要拆迁的地方了。早在五六十年前这里可是南山市极其著名的工业区,其历史能一直追溯到民国,也是新中国成立后南山市最大的机械厂区。这边的很多住宅建筑都是受前苏联影响,尖顶红砖,有突出的阳台,高大的门楼。当时引进的苏联专家就住在后面那一片,不过后来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时期,厂区因为机制僵化,产品单一,历史包袱沉重等等原因,和很多国有工厂一样在市场浪潮里退场了,紧接着就是经济中心的转移,这里自然而然也就被遗忘了。 要说起来这里离市区也不算太远,旁边就有个大学城,最近的地铁站也不到两公里,但人都搬得几乎光了,因为前两年土地卖给了开发商,也就是说这里是待拆迁区域。 那高学珍为什么在这呢。 对头,她是钉子户。 要是开发商再多加一点她立马就搬,不过现在开发商也遇到了大问题,涉及文物保护 和历史遗留的复杂权属问题,好几方僵持着迟迟动不了工,所以这个有一点点贪婪的高学珍就暂时被遗忘在这里了。后来一些上了岁数已经退休对这里有感情的老人也搬了回来,这里大部分是平房,房前屋后都有大片土地,可以种菜,空气也好。还有些经济不太好的老人跟这里的原住民签署一些没有法律效力的合同,以极地的价格租来住,就像高学珍的那个朋友一样。还有一些搞艺术的,搞艺术的哪的热闹都凑。 “你看嘛,你看我新做的头发好不好看?” 没边界的高学珍把人家毯子掀起来,把自己脑袋凑上去。 两个人离得很近。 “哎,你说你头发那么白,脸上也有皱纹,怎么看着不显老呢?你可比我大好几岁呢。” 其实也不是不老,就拿现在兴起的短视频风潮来说吧,高学珍要是出现在别人视频里,大概率让人联想到那种早高峰拿着老年卡挤公交抢座,抢着座了还要大声呼朋唤友吆喝谁谁谁上来了没有顺便再撞飞两个上班族,然后到了公园下车在樱花树下底下张开五颜六色丝巾轮班换位置拍上四五十张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照片,哦,她也可能是摇晃樱花树让花瓣儿落下那个,顺便再跟几个看不下去这样糟蹋树道德水平比较高的年轻人吵一架。 当然,只是举例子,并不是说高学珍会干这种事,但她干没干过谁也不知道。 而她那个朋友呢,大概就是一段悲伤的音乐然后配个岁月从不败美人、今生卖花来生漂亮什么什么的…… 这可不是瞎说,因为这片废弃厂区的独特历史地位和一些残存文物吧,这里经常来一些写生的学生,或者那种背着照相机的什么什么摄影师,有一回有个艺术院校的学生画了她那个朋友的肖像,结果没几天来了一堆人!高学珍把那些人全骂走了,别看那些文化人看着人模狗样的,她的豌豆尖老是让人偷着掐了,枇杷成熟时候更是一个没看住就让人连锅端了! 她还特意从朋友那抱了只大黑狗,结果那狗也是蠢的,见着个人就远远跑过去蹭人裤脚!气死人! “你离我远点。” 沈妙真把伸到自己眼前的大型泰迪头扒拉到一边去,那股子药水味还没退,真呛人。 “你要是闲着没事儿,就把你后院的旱荷花拔了,一片片的,都要把我的菜欺负死了。” 旱荷花就是金莲花,看着好看,金红色的喇叭状,特别喜庆,但长得特别快,人要是不管没多久就蔓延一片,见什么绕什么,周围的植物都没法活。 “你就让它长着呗,这村子这么多空地,全都是咱们的,你去别的地方种就好了。” 高学珍给自己的懒惰找借口,她就是懒得管,她种菜的唯一动作是把菜籽埋下去,至于长成什么样子看菜的造化,沈妙真就跟她后面擦屁股,她那些菜都是沈妙真照料,她们吃不完,有时候就背着背篓到城里集市去卖,其实她们还养了几只鸡,但鸡蛋不卖,因为重,不好搬运。 “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你不许再给那个姓王的老太婆菜了,因为……因为……” 高学珍因为了半天也没因为出个什么东西来,她嘴里的姓王的老太婆是周边小区的,平日里有时候会来这边挖野菜,折耳根野蒜什么的。 “因为她是区县的,素质……” 沈妙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沈妙真正对着高学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别以为她不知道,她们之间的矛盾是因为高学珍跟着人家跳广场舞,但不愿意掏每月三块钱的音响电费。 高学珍的缺点们非常明显,但优点……也是有的。 沈妙真站起身,把自己的毯子收起来,今天的太阳晒得真舒服,没来南山市之前她想象不到有地方能一两个月不见太阳,顺手把倚偎在她身边睡觉的那只白猫也拎起来。 这里除人外一切都很繁荣,植物繁荣,动物也繁荣,鸟吵得人睡不着,猫有几只,老鼠更多,而且特别大,有小猫崽子那么大,光尾巴就有人手掌那么长,还不怕人,大白天就敢明目张胆地跑,沈妙真院子里的花根都让老鼠咬断了,这只白猫是抓鼠大王,沈妙真要把它带回去帮忙。 “这里最近来新邻居了吗?” “没有啊,不还是那么几个人,那,他们在那一片晒太阳呢。” 沈妙真点点头,往家里走去,那可能她想多了。 她路过一片油菜花,有的人虽然已经搬走了,但也会在老院种上菜,周末来摘,绝大部分人做不到周周来,而且现在买菜也便宜,所以就种些省事周期长的作物。比如油菜,黄的橙黄的一大片,飞着不少粉白的蝴蝶,真好看。 白猫翻了个身从她怀里跳出去,沈妙真追了两步没追上,她也不敢真追,毕竟年纪大了。 “这小破猫……” 她念叨着,打开自己的小院门,她的小院十分丰富,尤其靠近枇杷树那一边地上插了好多只彩色的小风车,拉的晾衣竿上也挂了一排,微风轻轻一吹就哗啦啦地转着,在阳光下像是变成了一团朦胧的光晕。其实要不是怕那老鼠啃了这些风车,她是愿意让它们吃点菜啃些花,和平共处的。 有风车不转了,沈妙真取下来,是叶片卡在棍子上了,她小心地正了正,这都是她用彩色的硬卡纸做的。 她眼睛有些不好,刚要把花镜摘下来,就看见邻居的阳台上站了个人! 她这房子是平房,但旁边是那种两层半的小洋楼,有个很大的露台,平日里都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听说也没签字,那些签了字的早都把东西搬空,有的玻璃都砸碎了,前面挂着危房请勿靠近的牌子。而这房子一直没动过,也没人来,就连房顶上都长了一棵挺大的树。不论是采风拍照还是画画的人路过这间房子总会忍不住驻足,从门缝往里扒望,因为即使这房子外表如此破旧了,但依然能看出房子主人是个极有审美的人。 沈妙真有时候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看着那树发愁,要是那树越长越大,把房子顶破了可怎么办? 哎,那也不是她应该担心的事情。 她这房子租得非常非常便宜,是整个厂区村里最便宜的,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跟这房子有关,因为有传言说这里以前住着一个画画的男人,后来自杀死了,有时候闹鬼。 沈妙真最不怕鬼了,她巴不得世界上有鬼,所以毫不犹豫地就租了这个房子。 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隔壁房子里的人。 “你是这房子的主人?你好啊!” 沈妙真对着隔壁喊,她吓得心脏病都要犯了,不过她也没有心脏病。 那人就站在三楼的露台,脚离露台边非常非常近,沈妙真眼睛不好,即使戴了花镜也看不太清,尤其是那人穿着一身黑,头发还特别长,遮住了整张脸,个子也特别高,看不出男女。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77节 “嘿,你好啊,你好啊!” 沈妙真手心出了不少汗,她对着露台又是喊又是招手的,那人还不搭理她。 那人真瘦,瘦得跟纸片一样。这时候又刮起一阵风,把头发吹起来,露出好长一截白脖子。 不会真是鬼吧,沈妙真心底有点犯嘀咕了。 就在她怀疑的一瞬间,那人又往前挪了一步! 沈妙真想也没想张嘴就说。 “你别跳!我猫刚跑过去了,你跳下去再把我猫给砸死了!” …… 沈妙真还挺佩服自己的,给人家伤口不撒药不撒盐,撒了一把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