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节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作者:奉旨养鱼 文案: 同时攻略三个天之骄子师兄,不同门派的那种。 她对症下药,建了三个小师妹的马甲。 艰难地在三个门派成为时间管理大师,攻略分三份,练功也分三份,累死累活后,好感度低开狂走。 直到...三个师兄发现了彼此的存在。 攻略失败,为了防止被抓去弄死,三个门派的小师妹,于同一天,原地‘暴毙’。 从那天起,天之骄子师兄们,全疯了。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升级流 轻松 主角:绝美 all in 配角:非切片文 一句话简介:同时攻略三个天之骄子师兄 立意:在成长中体会共情与爱。 第1章 卧底小师妹。 烟雾缭绕,山峦连绵。 飡松宗作为五百年前的修真大门派,现已没落成偏僻仙山的破落户,仙山灵气耗竭,灵植枯萎到发黄。 换句话说,湌松宗再不找来新的灵气,就快衰亡了。 现在有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去攻打兼并其他门派,抢夺他们的仙山,强占他们的灵气。 湌松宗掌门人:“……” 湌松宗太弱了。 此路不通。 以湌松宗现在的实力,很有可能人家大弟子的剑一亮出来,他们湌松宗八百余人、连人带仙山全都被砍平。 识时务者为俊杰。 湌松宗掌门人果断选择第二个办法——派卧底潜入其他大宗,去……偷灵气。 偷灵气这种事,如同偷人性命,一旦被其他大宗发现,会被执法斩立决,是极度危险的卧底任务。 事关湌松宗八百余性命,需得选择实力佳、为人机灵、知变通、懂低调的精英弟子出去执行任务。 此事诚为一个吃力不讨好的烫手山芋,在湌松宗上下被击鼓传花,甩锅来甩锅去,无人敢承应,最终在三个月后甩到了无情道这个支脉。 姜昀之:“……” 姜昀之就是那个被派出去的倒霉蛋。 姜昀之,字昭明,湌松宗无情道小师妹,年方十五,初笄之年 ,乃无情道‘盈寸长老’的关门弟子。 小小年纪已达金丹修为,结无情道灵府之丹,志虑忠纯,为人低调,是湌松宗不世出的少年天才。 无情道大师兄曾有此言:“小师妹若出身其他大门大宗,不受限于湌松宗薄弱无几的灵气,必能更有作为。” 姜昀之其人,遵循无情道“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的师训,为人低调,常秉谦卑之心。 师训出自韩愈《海水》,意思是我的鱼鳞不足一寸,我的鸟羽不足一尺,我自认为才能有限。 盈寸长老常道:“面对这个庞然若海的修仙界,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我所在的湌松宗更无法护我周全,所以更应该苟于乱世,咸鱼躺平,不到必要时刻千万别翻身,小心被拿去当下酒菜。能躺则躺,不能躺则躲,万事低调,别白费力气。” 姜昀之也想继续躺下去,结果被选中当卧底,同时去三个大门宗偷灵气。1 负雪宗,明烛宗,天南宗。 她也许在湌松宗这个小门派还算个少年天才,但若是真扎进大门大宗去,天才浩瀚如海,从未正儿八经被授课过的她,只有被那些天之骄子踩在脚底、搓圆搓扁的命。 掌门却很信任她,将湌松宗封印在二道山脚下两千年的法宝赠予她,说这是偷灵气的传世法宝,一生只认主一人,有此神器,必能保证源源不断的灵气传送回湌松宗。 很巧的是,神器只愿意认主姜昀之一人。 姜昀之:“……” 别人宗派的法宝要么就是淬炼剑骨的,要么是打磨道心的,他们湌松宗倒好,传世法宝专门用来偷灵气。 无法推拒掌门的委任,姜昀之连夜去找师父,求问该如何在身负重任的同时继续苟下去。 师父关门不出,只留下四个大字赠予她:努、力、活、着。 姜昀之:“……” - 湌松宗无情道小师妹姜昀之连夜起程,身负八百余同门弟子的厚望下山,开启她的多重卧底生涯。 远山连绵,云雾迢迢。 行走于石径间的姜昀之缓步下山,云雾散去,露出少女修长纤瘦的身影。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2 常有人来用这句话来形容姜昀之。 ‘春日来临,草木蔓延生长,无一处不苍翠,无一处不充满生机,春天的山景让人心静,让人惊艳而心之向往。’ 姜昀之恰如草木蔓发的澹澹春山,有其静谧幽美,也有其可爱生机。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发亮,干净漂亮到惊人,比松花半落的春水还要澄澈。 少女有若从丹青山水走出来的画中人,让人一见到她,就想把世上最好的诗词全堆砌在她身上。 行至山脚,姜昀之停下脚步,不知该往哪里走,是先去负雪宗,明烛宗,还是天南宗? 神识内响起神器的声音,语调轻快:“先去负雪宗。” “好。”姜昀之应声,遵循神器前辈的指引,朝东南方向走。 负雪宗路遥,本可御剑前去,可惜湌松宗无灵气可调用,只能先走去驿站,租借一匹马车。 现在这个世道灵气稀薄,一小罐灵气能卖三百银石。 租一辆附加千里符的马车,不过两百银石。 路上未遇到驿站,姜昀之步履平稳地继续前行。 路途中,神器前辈说起三大宗。 如今世道以三大宗为尊,三宗的仙山灵气丰厚无比,考核严苛,极难入宗,凡修士皆仰三宗威名。 三宗之下,有七个规模不小的门派,再往下,是无数尚能有灵气苟活的小宗小门,再往下……是灵气快耗竭的破落户,诸如湌松宗之辈。 三大宗中,负雪宗以实力为尊,不拘于正道,门派常有内斗厮杀,败者要么身死,要么被赶下山。 比起负雪宗其原名,更多人称之为负血宗。 负雪宗门下的首席弟子习修罗道,戮杀同门弟子无数,从未有人动摇其首席弟子之位,是位手沾鲜血,杀伐果断的高位之人。 明烛宗是典型的正道门派,以修心为首,以礼法为重,尽管如此,也遵循强者为王的原则,每月考核中成绩不佳、风评人品不佳的弟子俱会被劝退。 明烛宗门下的首席弟子修剑,在剑道这方面从未遇敌手,冷肃古板,最重法纪,令明烛宗弟子又敬又怕。 天南宗是三大宗中最有钱的门派,与俗世人间的皇家有所关联,是一个亦正亦邪的门派,不像明烛派那样以苍生为先,也不像负雪派那样不把人命当回事,唯一与两宗相通的地方,是严进宽出的考核制。 天南宗门下的首席弟子修符,曾是人间皇家的世子,因天赋异禀入仙门,在符篆之道上已登峰造极,身份尊贵。 负雪宗、明烛宗、天南宗,王不见王,三分天下,划疆而治各置官署,路远而无交集。 三宗所划的疆域连银石和文字都不通用,真正意义上的各自为王。 姜昀之所在的湌松宗被划分到明烛宗所在的行政疆域,地处边界的偏僻角落,可以说存在感趋近于无。 要在宗规如此森严、实力如此恐怖的三大宗门当卧底,是个人也知道这是趟有去无回的路。 故盈寸长老所留四字,字字真切:努、力、活、着。 姜昀之:“……” 该如何从这些宗派的仙山里收集灵气? 神器:“不是从仙山里收集灵气。仙山里的灵株,每一棵所产的灵气都是定量的,有专人督察,少一点灵气都会被发现。” 姜昀之:“那该如何收集灵气?” 神器笑道:“这就是我解封的意义所在了,我是专门用来蓄积灵气的神器。我不从虚空中获取灵气,而是从人身上收集灵气。” “从人身上?”姜昀之闻所未闻,“还能从人身上收集灵气?” 神器:“上古有神,三位一体,统一却独立,昼为一,午为二,夜为三。祂的三个分身分散在人间各自成人历劫,为天道之子。三位天道之子的身上汇聚天道气运和源源不断的灵气,只要派个人去靠近他们,攻略他们,从他们身上获得大量的灵气,再通过我传输,灵气便能从我的封印地传回湌松宗,拯救八百余弟子因灵气耗竭快干涸死亡的灵府。” 神器:“天道当初锻造我的初衷便是疏导天道之子过盛的灵气。他们已各自为人身,人的身体是无法承受如此庞然的灵气的,所以现在的他们必定日日在忍受非常人能忍受的痛苦,随时都有可能因灵气过载爆体而亡。我出世的使命是为他们引出灵气,而解封我的湌松宗又正好缺灵气,互利互惠。” 神器:“这三位天道之子,便是我刚才跟你提到的三位首席弟子,俱为各自领域的天之骄子。” 姜昀之似懂非懂:“我该如何从他们身上获得灵气?” 神器:“我的全名叫‘好感值转换灵气系统’,又名‘三大宗小师妹养成系统’,每当天道之子对你增加一点好感值,你便可以获得少量的灵气,当你达成‘天道之子认可的小师妹’这个成就后,即好感值达到六十后,每增加一点好感值,能收集到大量的灵气。” 神器前辈说的话有许多不属于他们这个世代的词语,姜昀之缓慢地理解着:“所以我此次卧底之旅,就是同时潜入三大宗,成为他们的师妹,还得同时获得他们的认可。” 神器:“是,我已经替你规划好了,上午你在负雪宗练修罗道,下午你在明烛宗练剑道,晚上你在天南宗修符道。对了,为了防止其他人识破你的身份,你不可用你灵府中的无情道金丹,得从头修炼,在三大宗重新炼出不同道门的金丹,结修罗丹,结剑丹,结符丹,保护好自己的身份。争取早日成为他们认可的师妹。” 姜昀之:“……” 她现在重新投胎还来得及么? 姜昀之旁敲侧击:“神器前辈,三大宗入宗的考核森严,我现在尚未入宗。” 神器:“这就是我选中你的原因,我知道三大宗难进,进去后训练后也辛苦,但为了接近天道之子引出他们的灵气,只能这样了。我选人的标准便是这样:灵魂要能被天道接纳,天赋潜质要强到未来足以和天道之子匹敌,长相要足够出众,性子要足够包容。”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2节 诸多高帽迎面而来。 姜昀之:“……” 她还是很想回去重新投胎。 姜昀之沉默片刻,最终拱手应声:“昀之定当全心尽力,争取不辜负前辈的期望。” ‘包容’二字用在姜昀之身上,用对了。 姜昀之是一个能包容万种变化,也尊重变化的人。幼年拜于盈寸长老门下,盈寸长老教其避世姿态,她便广纳教诲、循规蹈矩地避世。 但其实心中有许多迷茫。 她之所以如此遵循师训,是因为她的人生没有目标,她找不出自己想做什么,也找不出自己喜欢什么。 别人怎么教,她便怎么做。 她待在湌松山十五年,从未下过山,从未见过其他地方。 不见天地大,何以修无情道? 如今,她会去历经三种不同的人生。 她想试试。 她想试试,不再避世地去修道、去历世,是否能找寻到人生的本心,是否能……吹尽狂沙始到金? - 行至驿站,姜昀之拿两百银石租下一辆马车。 马车驶出驿站,朝负雪宗方向颠簸前行。 马车内,姜昀之闭目养神,突闻灵府内神器作声:“不好!” 姜昀之:“前辈何出此言?” 神器:“我感应到另外一个天道神器已经到达负雪宗了。” 姜昀之:“还有另一个神器,也是用来收集灵气的?” 神器:“是啊,和我一样都是‘好感度转换灵气系统’,不过又不完全和我一样,它是‘龙傲天养成系统’。” 姜昀之:“可会对我们的行事造成影响?” “咳……”神器道,“多少有点儿,毕竟那位神器功能比我丰富点儿,资历比我老点儿……它比我早出生三、三……” 姜昀之:“三百年?” 神器:“三万年。” 姜昀之:“……” 三万年的差距,大概就是龙傲天神器本身自带金手指可以提高契主的修为,收集到的灵气也可以直接供契主化用,同时能不停地爆金币、爆新的金手指。 而师妹神器……没有任何提高修为的金手指,收集来的灵气不能为人所用,只能传回封印地,不能爆金币,也不会爆新的技能……纯靠契主自己潜心修炼,努力找门路。 龙傲天神器本身就是金手指,而师妹神器更像个……华丽的修炼鞭策器。 神器:“他们在作弊,龙傲天神器知道如果想要获得负雪宗天道之子的青睐,必须要有强劲的实力和魄力,竟然直接给它的契主喂大量的丹药,硬把修为提到金丹后期。呵,要不是我们得隐藏身份重新结丹,也是个金丹期。” 姜昀之:“前辈可有丹药供我服用?” 神器的声音低下去:“咳,这种东西……没有。” 姜昀之:“……” 神器:“现在是负雪宗选拔新弟子的时候,龙傲天神器既然今日抵达负雪宗,说明天道之子今日肯定会出现在选拔中。这种大机缘我们不可错过,不能被他人抢先一步,得立马去负雪宗,要不然就错过今日的选拔了!” 姜昀之:“山高路远,快马加鞭,也得明日才能到负雪宗。” 神器:“虽说明日也有选拔,但重要的不是选拔,而是在天道之子面前刷存在感。像首席弟子这样的存在,神出鬼没,平日里就算在一个门派里也很难遇到,虽不知他这次为什么有闲情来看新弟子选拔,但我们必须要抓紧机会刷好感,错过这次机会,说不定半年后才能见到一次。” 姜昀之站起身:“那这马车确实不能再坐了。” 她摘下腰间的钱袋子。 湌松宗穷,出来时只给了姜昀之五百银石的卧底经费,现在剩下三百银石,勉强能买一小罐品质不佳的灵气。 不佳就不佳,能御剑飞行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1文中已解释。2出自(唐)王维《山中与裴秀才迪书》 - _______(≧v≦)_______ ★★预收《花柳病娘子被换亲》求收藏☆☆ 阿瑜的嫡姐重生了,上辈子她诬陷阿瑜得了花柳病,抢了她的亲事嫁给高门世子,结果成亲当夜跟黄鼠狼拜的堂,婚后被婆母磋磨,姑嫂为难,眼睁睁看着世子和白月光出双入对,日日罚抄经书坐冷板凳,最后郁郁寡欢而死。 而嫁给书生的阿瑜却和他里调油,书生高中状元后建功立业更是给她赚来了诰命夫人。 重活一世,她立刻和阿瑜换了亲。 阿瑜穿书而来时,嫡姐突然不按原书套路出牌来换亲,而她花柳病的美名已名扬四海,王府派来的人横眉冷对,试图让她自请退婚,京城议论纷纷,质问这样的人怎么还没绞了头发当姑子。 阿瑜并不像原主那般端方孝顺,处处包容,都说她是个水性杨花的放荡之人是吧,行,她还真是,那又怎样…… 精神状态很美好的大美人 x 由于前期太狗沦为苦主的世子男主 x 男配们 _______(≧v≦)_______ ★★预收《代购的教坊司美人》求收藏★★ 顾蘅枝穿了。 好消息:她倾国倾城,乃上京城第一美人;她获得金手指,随身携带一个【万能跑腿app】,二十四小时在线,同城急送,随叫随到,啥都能代购。 坏消息:她穿成了大周朝教坊司的乐伎。 在这官家地盘里,乐伎没人权,身子是官家的,命是官家的,连弹琴的手指头都是官家的。随时可能被达官贵人点进包厢“伺候”,也随时可能被妈妈拖出去“发落”。 顾蘅枝的目标很明确——攒钱打通关系,拿到脱籍文书,离开这里。 出去之后,重新换一个身份开宅立院!躺平!享受人生! 可总有几个男人日日找上门—— 首辅家的嫡子红着眼把玉佩塞过来?她不过是他中毒濒死时,顺手从快送平台叫了颗解毒丸。 世子堵在巷口问她记不记得那串佛珠?她只是他被围杀时,用两床快送来的棉被帮他藏了身。 禁军统领把家传宝刀交给她“保管”?天地良心,她只是帮他存几天,等他凑够了银子来赎,运费自理,概不赊账。 他们非说那是定情信物。 她:??? 门外,脚步声纷沓而来。 顾蘅枝面不改色地把手伸进琵琶肚子里,默默打开【万能跑腿app】—— 【防狼喷雾,同城急送,三十息内送达>>】 第2章 师兄! 钱袋子瘪了。 掌门给出的五百银石是姜昀之为期一年的卧底经费,于首日便寿终正寝。 御剑飞行快,转眼的功夫,长剑已飞至负雪宗行政疆域的上空,剑下云雾呼啸,云下市坊熙攘,官署竣整。 御剑途中,神器继续与姜昀之讲负雪宗的事,姜昀之一一应声。 神器见姜昀之并不因它比其他神器资历浅而变换态度,依旧从容有礼,便知她是个极有涵养的弟子。 神器不免想要努力证明自己:“我虽不像龙神器那般有诸多技能,却被天道点化过情理,精通人间万般情,知晓什么样的情感路线能最快地提高对方的好感度。你修的是无情道,我们两个倒是能互补。” 神器:“负雪宗的天道之子我已深入研究,深知什么样的小师妹人设最容易获得他的认可。当然,我塑的师妹人设,皆取自你本性,只不过将其中一面放大,并非要你扮演另外一个人。” 姜昀之:“愿闻其详。” 提起感情路线,神器一下滔滔不绝。 神器:“负雪宗的天道之子是个杀人如麻、心中充满戾气和仇恨的人,他的世界里只有弱肉强食的原则,所以龙神器理所当然地认为有实力的契主才能吸引他的注意,我却觉得恰恰相反——” 神器:“有实力?再有实力,现在能比他强吗?性格底色如此沉郁的天道之子,需要的反而是一个彻底相反的存在,一个不谙世事,纯净如雪的师妹,一个和他生存的黑暗格格不入的存在。” 神器:“一开始,他会觉得她天真到愚蠢,善良到可笑,是个需要被清楚的麻烦。他可能会在言语上讥讽她,行动上排斥她,试图让她看清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但他的仇恨逻辑在她的身上彻底失效,无论他如何冷漠、可怖地对待她,师妹依旧坚守本心的纯粹,这种固执的善良成为黑暗中一道刺眼而温暖的光亮。” 神器:“渐渐地,他从想摧毁她变成怕失去她,师妹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救赎他,她的一颦一笑皆能平息他内心的暴戾和仇恨。看似是师妹驯服了大魔头,实质是大魔头主动弯腰示弱,他们互相成就,成为彼此的不可或缺。他们的感情永远处在危险中,大魔头的过去,他的敌人,他自身容易失控的本性,都会让这段师兄妹情跌宕起伏。” 神器:“这是一场始于排斥、陷于好奇、终于守护的驯服。让利刃为自己套上刀鞘,让最极致的黑暗向最纯粹的光明俯首称臣。” 一说起自己最擅长的情感线,神器发狠了、忘情了,说完才发现姜昀之已久久没有应声。 神器:“你本性中有最纯粹的那一部分,很适合这条路。” 神器以为姜昀之不应声是因为不信任它提出的攻略路线,又开口:“其他事我不敢保证,但这条情感关系线,绝对是捷径中的捷径,是有天道数据支撑的,绝无出错的可能。” 姜昀之若有所思,御剑而下。 神器:“还没到负雪宗,怎么就下来了?”好不容易绑定的契主该不会要逃票吧? 姜昀之:“适才在思索前辈说的话,这才久久未出声。” 长剑停在一间成衣铺子前。 姜昀之:“既然要做一个纯澈若春雪的师妹,我觉得我该换一身行头。” - 雪山深处,冰峰如屏,白雾缭绕。 今日是负雪宗一年一度的弟子选拔,山门外人山人海,马车罗列,前来赴选的人排起一条长长的队伍,行列蜿蜒如游龙。 负雪宗以实力为尊,不拘于正道,门派内常有厮杀,如此风格吸引来的求道者基本也是心存杀戮之人,大多身负煞气,眉眼倨傲。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3节 山门外乌泱泱一群人,森冷而喧闹。 姜昀之置身人群中,格格不入。 少女若一庭晴雪,误入孤注的东风。 旁人瞧见她,总能不自禁地想起《月华清》中的那句‘雪压庭春’。 一池澄澈的早春晴雪,干净得让人心怜,容貌惊人得让人不忍多看。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出现在负雪宗的弟子选拔上,不应该去以苍生为先的明烛宗么? 行列中有修士嗤笑:“哪儿来的兔子,莫不是迷路了,往狼窝里钻来了。” “我寻思着今年招的不是修罗道的弟子么,怎么还有这样的人来赴考,不怕死在选拔里?” “若是考核里需要组队,我可不希望被分到拖后腿的草包。” 姜昀之听到有人议论自己,只轻笑,不多言。 行伍中也有心善之人,为她的前路感到担忧:“若是天赋不好,灵根不佳,进了选拔定是会被人盯上的,杀人夺宝的惨案,年年都在发生。” 正说着,一群负雪宗的执事弟子快步走过去,身后跟着一位碧青色身影的求道者,执事弟子停下脚步,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引碧青色身影的少年踏入山门。 此举顿时激起千层浪。 “那人为什么不用排队,不用选拔,直接进了负雪宗的山门?” “你们刚才没看到吗?在磐石前,此子被测出百年难得一见的双天灵根,而且他才弱冠之年,在从未拜入任何山门的前提下,竟已抵达金丹后期的修为,天赋惊人,被宗门破格收录。” “双天灵根,不是天灵根,而是双天灵根?那他岂不是能同时修习两门不同的道法?就连负雪宗的首席弟子都只是天灵根,他的天赋比首席弟子还要强?” “想必他能直接成为内门弟子吧,真是好生让人艳羡,我们却得闯过重重试炼争一个成为外门弟子的名额。即便通过试炼,还得再经历半个月的苦修,撑得过去,才有机会入内门拜师。” “看他穿着打扮,出身想必也不简单,养尊处优的公子竟也能有金丹后期的修为,私下肯定吃过不少苦,这样的人能跳过选拔,直接进入山门,倒也不会让人觉得不服。” 神器冷哼一声:“他能吃过什么苦,都是拿金手指堆砌出来的,终究是空中楼阁。” 神器虽这般说,心中其实还是有些焦急的:“对方的进程比我们快太多,比我们早半个月进入内门,龙神器的作弊能力确实不容小觑。” 姜昀之开口劝慰:“弟子会竭力考入内门的。” 神器:“辛苦你了,先保命通过试炼,争得外门弟子的身份。” 神器左右探测:“奇怪,我从刚才就能感应到负雪宗天道之子的气息,却一直没见到他出现,他究竟身在何处?” 求考的行列间,也在议论这位天之骄子。 “负雪宗的弟子们真的好有威严,刚才仅仅是路过,步步生风,骇人非常。只是可惜,没瞧见负雪宗的首席弟子,早仰其威名,一直很想见一面。” 有人惊呼:“那样的人物,就连内门弟子都极难见上一面,更何况我们呢。” “况且见到首席弟子不一定是件好事,凡见过他的人,大多成为他的剑下亡魂。他嗜杀的名号并非虚传,曾屠戮过不少内门弟子,负雪宗甚至特地立下宗训,禁止他在山门内随意动手,唯有在他人主动挑战或挑衅时,他方能动手杀人。要不然按照他嗜杀的本性,满山的内门弟子估计都能被他杀光了。” 谈及此,众人皆噤若寒蝉。 远处,负责检验灵根的内门弟子高声道:“下一队的人过来,验灵根!” 验完灵根,方可进入山林进行考核试炼。 姜昀之所在的队伍闻声而动,走到验灵石前,一个一个地把手贴在磐石上,灵光乍现,会显现他们的灵根。 “水灵根,行,下一个。” “五灵根,资质太差,遣出去,下一个。” “木灵根,可,下一个。” “双灵根……你什么修为?还没筑基?不行,遣出去,下一个。” “天灵根,极好,下一个。” “又是一个双灵根,你什么修为?已经筑基后期了?可,下一个。” “三灵根,天赋平庸,遣出去。” 被遣出去的杂灵根弟子面露尴尬,却仍厚着脸皮站在一旁观看选拔,见到越来越多的人被遣出来,其中不乏双灵根和单灵根的弟子,面上好看了些。 “他们就算被选上了又能如何,如若实力不佳,进入山林还不是死路一条。真不懂宗门为什么要如此在意灵根天赋,我自认比众人更能吃苦,就算灵根不及他们,潜心修炼的话,将来他们不一定能胜得过我。” 落选者言语悻悻,想看到更多人被遣出来,望向人群中最格格不入的姜昀之:“那个瓷美人什么时候被遣出来?瞧她这副模样,身上半点煞气都无,可见手上一个人命都没有,是负雪宗最讨厌的那种道貌岸然的正道之辈,怕是哪个世家里的大小姐,不谙世事,因一时好奇才来参加修罗道的选拔,这样的人,定然会被遣出来。” “不一定,若她出身背景很好的话,家中银钱丹药足够多,砸也能砸出一个金丹期,她若能达到金丹期,就算是杂灵根,也会被宗门破格录入。” 姜昀之:“……” 她想想自己出身背景很好的‘湌松宗’,再想想自己一日之内用完的五百银石,一时闭上了双眼。 磐石旁的内门弟子道:“下一个!” 姜昀之身前的求道者上前。 马上就到她了,姜昀之到底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人,未经太多世事,心中还是有些紧张的,只是面上不显。 小小年纪,能如此不显山不露水,已算是极为沉稳。 风吹过,地上树叶翻飞,姜昀之垂眼,瞧见地上的人影随风而晃,这一瞧,她乌黑的双眼定住。 她的身影被身后的一道影子覆住,那道影子高大到堪称可怖,几乎可以说是把她的身影遮罩得严丝合缝,不留一道空隙。 姜昀之身姿高挑修长,从前只有她垂眼看人的份,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比自己高出这么多,自己的身影堪堪到身后身影的肩。 她不禁往前挪动一步,移出高大影子的遮罩。 她往后看,瞧见一个极为高大修长的男人,单单站在那里就透露出一股血腥气极重的威压,宽大的衣袍勾勒出修劲而充满爆发力的轮廓,若蛰伏的苍龙。 手指骨节分明,正冷硬地搭在一柄缠绕不详黑气的长刀柄上。 再往上看,他的脸…… 他的脸上密密麻麻都是刀痕和暗色的纹路,密集到看不清他的五官到底长成什么样,深浅不一的伤口若网般在脸上铺展,让人不忍直视。 已经有不少人被这求道者的长相给吓得绕道走,一见便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姜昀之也是第一次看到长成这样的人,不过骨子里的涵养让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拱手算是行礼,随后转身站回自己的位置。 高大修长的男人站在原地,不在意任何人的打量,暗红的双眼望向身前朝他行礼的少女,视若无睹地移开视线,并不作揖还礼,身上的血腥气浓郁到让周围的人都捂住口鼻,看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从血泊里爬出来的可怖异形。 磐石旁的内门弟子道:“下一个!” 到姜昀之了。 姜昀之往前走。 与此同时,神器突然喊道:“天道之子!你身后的那人就是负雪宗的天道之子!怪不得我一直都没看见他,他伪装成前来赴考的求道者了。不过,他的脸、他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姜昀之的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行至磐石下,抬起指节分明的手,按在了磐石正中央。 第3章 杀人如麻! 磐石旁的内门弟子问道:“修为?” 姜昀之:“初入筑基。” 内门弟子在簿子上写下‘修为平平’四字,仰头望向磐石,等待灵根检测结果。 在一旁等候的落选者幸灾乐祸:“瓷美人的修为果真只是个筑基,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看来要被刷下来了。” 磐石前漂浮的白光散去,缓缓露出受测者的灵根资质,显露三个字—— 天灵根。 “天灵根!”内门弟子扬眉,看向姜昀之的神情顿时变得不同,“极好,拿好你的木牌,待会儿和其他人一起入山林试炼。” 姜昀之接过木牌,对于天灵根的结果并无意外。 灵根在湌松宗里测过,她早知自己是天灵根。天灵根不算有多稀罕,大门派里,最不缺的就是天灵根。 她不意外,旁人却很意外。 适才议论瓷美人的那些落选者,神情变得尴尬。果真都是些信奉弱肉强食的人,姜昀之经过时,他们的面色中不再有任何不敬的讥讽,全都垂下眼,不作直视。 姜昀之站到队伍旁等候,待所有弟子测毕,会有执事弟子前来,牵引众人入山林试炼。 伪装成赴考弟子的天道之子,便是最后一个受测者。 姜昀之的目光落在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上。 神器:“契主你看,那便是天道之子、负雪宗的首席弟子章见伀,一个杀人如麻、心中充满仇恨和戾气的人,修为深不可测,修罗道登峰造极,已无敌手。” 神器:“他就是你接下来得去刷好感的人……不过,他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就算要伪装成前来赴考的弟子,也没必要弄成这样吧。” 神器担心这副恐怖的模样会吓到姜昀之,安慰道:“别害怕,也许只是易容。” 姜昀之并非以貌取人的人:“无碍。” “你不害怕就好,”契主不怕,神器害怕,“哎哟,这脸真不能长盯,我密集恐惧症犯了。” 姜昀之:“……” 章见伀往前一步,站到磐石下。 其他赴考弟子从刚才开始就非常害怕这个高大至极的男人,他身上浓郁到刺鼻的血腥气让众人退避三舍。这该是杀了多少人,周身才会萦绕如此沉重的煞气。 众人都认为这样的人合该非常厉害,磐石的检验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杂灵根。 筑基修为。 “什么,才筑基修为?” 适才投来的恐惧目光变成了鄙夷的目光:“还以为有多厉害,不过一个杂灵根。” “他为什么没有被遣出去?内门弟子给了他木牌。” “长相如此可怖,实力又差,真不知道执事弟子为何要准许这样的人进入山林试炼,考核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我怎么看不明白。” “可千万别同我分到同一队,肯定会拖后腿。试炼中最容易丧命的,往往就是这样的杂鱼。”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4节 章见伀接过内门弟子递来的木牌。 旁人没发现,内门弟子递出木牌的手正在不停地颤抖,木牌被抽走后,手的抖势还是无法停下,额头上满是冷汗。 大、大、大师兄…… 大师兄又来戮人了。 宗规言明大师兄不能在山门内随意动手,唯有他人主动挑战或挑衅时,他才能动手杀人。 内门弟子都认识章见伀,见到他全都绕着走,不吓得跪下就已经很了不起,更别提什么‘主动挑衅’。 但外面的这些赴考弟子并不认识他,总有不长眼的会来触霉头。 去年便是这样,前来赴考的弟子没认出他,真以为大师兄只是个筑基修为的杂灵根。山林试炼中,有人想要杀人夺宝,有人出言讽刺,不管挑衅的程度是重是轻,全都被大师兄的刀给腰斩,上百具尸体的尸块散乱地铺满山林,现已化为土下白骨。 其余人不知道自己鄙夷的人到底是何等的人物,依旧在议论纷纷。不过鄙夷归鄙夷,看到章见伀归队,众人还是有些忌惮于他身上的煞气,议论的声音变轻。 “只有造下无数杀孽的人才能拥有这么重的血腥气。奇怪,他的修为低,天资又平庸,身上的血腥气为什么会这般重?”有修士主动朝姜昀之搭话。 有不少人朝姜昀之看来,并非执意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想借此话题和天灵根搭上话,方便过会儿邀她一起组队。 章见伀暗红的双眼也朝她看来。 一时间这么多人看过来,姜昀之顿了顿,总不能如实点出他是章见伀:“可能……家中是开屠宰场的吧。” 修士们:“……” - 山门内。 内门弟子牵引碧青色衣衫的少年继续往里走:“我先给你找个住所,明日你便可以去拜师了。” 邹解经:“多谢诸位师兄关照。” 这便是那位龙傲天神器的契主了。 邹解经,年二十,长相清秀,神情倨傲中带几分谨慎,出身凡间富贵人家,从小运气就很好。龙傲天神器看中他的运气,选择绑定他。 龙神器若有所感,沉声道:“我好像闻到了边角料的味道。” 非常劣质的味道,闻起来很像是那个师神器。 当年天道制作完它后,还剩下一些边角料,后来天道用那些边角料又捏出一个和它类似的神器,不过是十足十的瑕疵品,不久后便被封印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了。 邹解经闻言有些紧张:“还有一个神器?岂不是会乱了我们的计划?” 他可是要获得天道之子青睐、终将傲立人间的存在,如若有其他人来同他争抢天道的灵气,可就不妙了。 龙神器:“不足为惧,那个神器很烂,一点金手指都没有,能不能汲取灵气另说,就算汲取了灵气也无法给它的契主用,只能传回封印地。我刚才探测过了,它的契主不过是一个刚筑基的平庸弟子,还得留在外面进行试炼,落后我们太多。” 邹解经:“确实不值得放在眼中。” 现在最重要的是得见到天道之子,去刷好感。 邹解经朝内门弟子拱手:“敢问诸位师兄,入山门这么久,为何一直没见到大师兄。” “大师兄?你想见大师兄?”执事弟子听到这三个字,神情中捎上了几分恐惧。 想当年,他刚入门的时候,也因为久仰章见伀的威名想拜见大师兄,后来……他一听到这三个字就想逃命。 执事弟子:“大师兄行踪不定,就连我们这些入门已久的内门弟子也很难见到他。” 龙神器:“不对啊,我明明探测到他今天会在选拔弟子期间出现,我是不可能出错的,契主,你在山门内再多找找吧。” 邹解经被分到住所后,继续在山门内晃悠,试图偶遇大师兄。 山门外,众弟子已入山林。 雾气浓重,阴气阵阵,树叶扑朔,远处传来尖锐的鸟鸣声。 内门弟子:“两两结队,能活着走出山林的人,便算是通过试炼。试炼过程中可以杀人夺宝,无论是杀队内人还是杀队外人,只要你能活着走出来,就算你有本事。” 1 此话既出,弟子们的神情变得警惕。 内门弟子:“进去吧。” “天快黑了,小心脚下路。” 执事弟子们离去,山林四周被阵法封锁,参与试炼的弟子们无法临阵脱逃,得抓紧时间组队,去抱天灵根的大腿。 姜昀之的身旁围来不少修士,委婉拒绝他们后,她走向人群中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 章见伀身旁无人靠近,一是恐惧其可怖的面孔,二是嫌弃他平庸的资质。 姜昀之走近,主动打招呼:“道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章见伀步履重而快,没分来半个眼神。 姜昀之身旁有修士道:“何必搭理这样的人,你一个天灵根,该不会想找杂灵根结伴吧?不如找我结伴,我是单灵根,而且修为也不差。” 姜昀之朝修士略微摇头,她快步跟上章见伀,望向他腰间的古刀:“这位道友,你这把刀很是不凡,我家中也有把这样的刀。” 章见伀只看前路,依旧没搭理身旁的少女。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嗤笑,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一个如此纤瘦的少女,怎么可能会拿得动他腰间重若千钧的刀。 姜昀之身旁又有修士插话道:“这刀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一把普通的刀吗,也就年份看上去久远点儿,你要是喜欢刀,我家中有许多前朝年份的刀,只要你跟我结队,我愿意以宝刀赠你。” 章见伀走得太快,姜昀之匆匆拒绝完修士后立即往前迈步,依旧走在他身旁:“道友莫要笑我,我并非凭空捏造,是真有一把这样的刀,可惜没带过来。我虽身形不如道友高大,却也是修道之人,知道什么是好刀,也挥得动好刀。” 姜昀之的声音低而轻:“这是把雪刀,长约三尺有余,宽二寸许,刀脊平直,刀身单刃,至前段寸余渐收,两面皆开锋,最宜劈砍,砍人砍物若砍雪般利落容易,方得名为‘雪刀’。” 神器有些惊讶,没想到契主竟然还懂这些。 姜昀之说完刀的细节,章见伀这才朝她看来,暗红的眼缓慢地上下打量她,似乎在好奇这般纤细白皙的少女,要如何才能拿得动如此沉重的雪刀。 “人不可貌相,我也是能拿得动雪刀的。”姜昀之抬眼,“说了这些,其实是想同道友结个队,执事弟子说过,只有结队才能正式开启山林间的试炼,我想和你一起结队,可以么?” 姜昀之说完,露出一个真诚的笑。 少女的笑有若松枝上的积雪,被透过云层的日光照得透亮,可谓‘云日明松雪’。 太过干净的笑意落在章见伀的眼底,与她身后的山林格格不入,与负雪宗更是格格不入。 是章见伀最讨厌的一种笑。 不谙世事,不知轻重。 让人不由地好奇如此纯澈似春雪的笑意,若见自身的胸膛被穿破,头颅被割下,会以何种姿态扭曲地变形,最后被流不尽的污血彻底染脏。 少女的脖颈白皙而纤长,雪刀轻轻一划,她的脖子便能断裂。 姜昀之见章见伀盯着自己的脖颈,不由出声:“道友?” 她又问:“你可愿和我一同结队?” 这回终于等到了回应。 “好。”章见伀的声音低沉而厚重,若深渊里缓缓流淌的潭水,带着明晰的压迫感。 他言简意赅:“交换木牌。” 两人交换木牌,便算是结队了。 一旁有几个修士候立,很是不解:“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人结队?” 他们本想和天灵根结队,可惜全被拒绝了,现在看到两人交换木牌,有人想上前阻止,但瞧见那杂灵根脸上密布的刀痕后,越看越觉得可怖,可怖到他们纷纷背过身,不愿再细瞧。 章见伀满脸的刀痕很扎眼,有人恐惧,也有人在盘算。 “他不过是个筑基,还是个杂灵根,等会儿就专门跟着他,但凡他获得什么机缘,我们便杀他夺宝。” 几道人影鬼鬼祟祟地跟上去。 姜昀之与章见伀结队完后,周遭的景色一变,两人正式被纳入山林间的试炼阵法中,扑面而来的迷雾是阵法造出的迷障。 迷雾中传来阴森的呼啸声,不像风的声音,像鬼魂游动的声响。 章见伀朝迷雾深处走去,一眨眼隐去身形,已然消失。 姜昀之:“道友……” 哪里还有道友的踪迹,四周空荡,只剩下她一人。 神器:“天道之子应该是去杀人去了。” 神器:“之前说过,天道之子是上古神的转世,天地间的灵气会源源不断涌向他们转世的神魂,以他们现在的凡人身躯,根本无法承接得住无止境的灵气,这才会引发几近爆体而亡的痛苦,日日烧灼他们的神魂。章见伀修的是修罗道,他纾解神魂灼烧之痛的办法,便是杀人,不停地杀人。” 神器:“好不容易才见到他,不能就此跟他分开了,否则下一次相见,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四周鬼声呼啸,阴气缭绕,姜昀之抬手,从身旁的松树上折下一段松枝,以松枝为剑,可辟邪。 姜昀之手执松枝,往迷雾深处走:“我去找他。” 其他人都是努力往迷雾外走,寻找山林的出口,姜昀之与他们走向相反的方向,她得去找章见伀。 越往深处走,阴气越重。 雾气里,时而能看到修士们慌乱地往外跑。他们嘴中喃喃:“怎么回事,这地方我刚才不是来过吗,鬼打墙?” 一滴水忽而落在姜昀之的额角,她抬眼望去,却见一道嘴角尽裂的鬼魂从上空朝她袭来,发出尖锐的吼叫声。 姜昀之往后急退一步,错开鬼魂的扑击,手中的松枝被她挑起,指节分明的手十分有力,挥动松枝插入鬼魂的阴气里。 “啪!”得一声,松枝在半空划出苍劲的风声。 鬼魂在呼啸声中被松枝挥散,化为一滩灰色的腥水,扑朔落在地上。 越往里走,鬼魂越多,阴气愈发重。 姜昀之手中的松枝没歇下过,时不时就得挑枝灭魂,先前用的松枝被鬼魂绞断,她又重新折了一支新的。 在雾气里走了太久,还是没找到章见伀,姜昀之的衣角早已被雾气打湿。 迷雾深处,时不时传来弟子们的尖叫声,又偶尔传来鬼魂啃食人骨头的声响。 “道友!这位道友,能不能救救我!”深林中传来凄惨的呼叫声。 有个男修士在地上翻滚,拼命躲避围聚而来的鬼魂,腿上的伤口正不断往外流血,隐约有不敌之势,他朝姜昀之呼救:“道友救我!” 姜昀之循着叫声朝他看去,轻轻地一瞥,露出歉意的笑容,并不作任何停留,继续往前走。 神器:“契主,你不去救他吗?” 姜昀之:“莫介他人因果。” 这是无情道的宗旨。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5节 呼救的修士也许会死,他死不是因为路过的人没有去救他,而是因为他弱。 神器这才由衷地意识到姜昀之修习的是无情道,而且修习得极好,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是个彻底的无情之人。 山林间,倒在地上的男修士见姜昀之走远,立马翻身站起来,钻回灌木丛中。 灌木丛里还有另外四道身影:“竟然没有上当吗?” “没想到那天灵根长得那么道貌岸然,却也是狠心的人,对呼救声不管不问,转瞬便走了。” “可惜,原本想着把人引到陷阱里,我们五个人联手定能对付她,怎么就没中计呢。” “我们再往前走一走,定还有其他落单的人,尤其是那个筑基期的杂灵根,他最容易对付。” 五位修士的黑影遁入迷雾中,飞快地离去,先在东南方向合力砍杀一个修士,搜走他身上的灵宝后,又掉头往西南方向遁走。 不久后,许是运气好,还真叫他们找到了那个落单的、面容可怖的男人。 高大修长的身影站在山林中央,并不掩藏自己的身影,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一般。 修士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狠意:“上!” 修士们纷纷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朝章见伀飞扑而去,手上符剑毕出,全都砸向他。 章见伀若有所感,缓慢而僵硬地往后看,瞳孔在月光下泛出幽邃的暗红。 雪光乍现—— 章见伀身后的那把雪刀于转瞬间出鞘,冷白的刀面在半空中划过,雪光乍现的那一刹那,刀刃直接砍断一个修士的腰身,砍人骨骼,比砍雪还要轻松。 血雾喷射,被腰斩的修士分成两截落地,上半身还没死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下半身落地,喉咙中发出绝望至极的尖叫声。 此情此景,让其他四个扑过来的修士顿时停下脚步,浑身发冷地转身就逃。 来不及了。 雪刀于半空中挥动,章见伀的身影忽隐忽现,雪刀所到之处,断肢如同雨一般落下,血水四溢。 地上铺满断裂的尸块,胳膊、腿、头颅、半张脸……零零散散,竟已有三十余人的尸身。 铮鸣声响,章见伀将雪刀收回刀鞘,双眼中是翻涌不尽的杀戮欲望。山林间的血气化为修罗黑气,附上章见伀的面孔,黑气遮盖的地方,伤口正在缓慢地痊愈、消失。 还不够。 远远不够。 神魂的灼烧无时无刻地作痛,才死这么点儿人,远远不能抚平他心中的躁郁。 自幼时起,天地间源源不断的灵气便涌向他的躯体,日日地灼烧他的神魂,体内的灵气想要炸裂他的躯体,他用修为来抵挡这股冲力,可还是有不少灵气渗出来,划伤他的面孔,化作一道道密集的可怖伤口。 他并不在意自己的面孔上是否有刀痕,无法忍受的是日复一日的神魂灼烧。天道不公,他便以修罗道反天道。 杀戮的欲望若是得不到满足,神魂的灼烧便会越来越厉害。 真想把漫山的人都屠尽了。 体内的灵气像是能感应到他在想什么,猛地一震,神魂的灼烧感反扑,章见伀脸上的伤口再次皲裂,周身黑气阵阵。喉中泛起血腥味,章见伀早已习惯这种灼烧,任由脸上的伤口往外渗血,动也不动。 他迟早有一天,会把所谓的天道给找出来,彻底弄死。 章见伀此时的脸恐怖至极,新鲜的刀痕变深,密集的伤口不停地流血,额头上的血往下淌,流经双眼,章见伀的视野变得血红。 章见伀没管脸上的血,正在寻思该到哪里再杀人,身旁响起细微而快的脚步声。 “没事吧。”低而轻的声音响起。 章见伀垂眼的功夫,一方柔软的帕子已经覆上了他的脸,裹住他脸上的血细细擦拭,传来的香气比春雪还要清新。 章见伀皱起眉,将脸旁的手挥开,垂眼望向身前的少女。 姜昀之认真地看向他,眼中满是担忧:“你怎么了,怎么会伤得如此严重?” 少女透亮的双眼干净至极,好似能看清世间万物的灵魂。 她腰间的环佩发出一声轻响,这代表天道之子的好感有所变化。 【作者有话说】 猜猜是加还是减[红心] 第4章 卷! “你的脸伤得太严重了,得止血,我的帕子上浸了药,能止血。” 姜昀之踮起脚,柔软的帕子覆在章见伀流血的伤口上,轻轻地按住,脸侧传来清凉的麻意。 见章见伀冷漠地望着她,似乎还想挥开她的手,姜昀之道:“我动作很轻,不会疼的。” 章见伀的眉头皱得更深,血红的眸子盯向眼前的少女。 这人竟然真的在关心一个和自己事不关己的人。 一个道貌岸然的好人。 向来是章见伀最讨厌的一类人。 章见伀:“你不害怕我的脸吗?” 章见伀现在的面孔密布新鲜的刀痕,纵横交错,比蛛网还要密集,但凡是个正常人看到了,都无法面不改色地直视他。 神器紧闭双眼:“我、我害怕。看着就疼。” 姜昀之:“为何要害怕?”手中柔软的帕子继而细细地擦拭他的另一侧脸。 她确实不害怕,姜昀之从来不是以貌取人的人。 章见伀的双眼一动不动地落在姜昀之的脸上,似乎在分辨她话语的真假。 那股比春雪还要清新的气味,若有若无地传来,意外地抚平萦绕在他心间的躁郁和杀意,让心神逐渐归于宁静。 章见伀的眸子由血红恢复成原有的暗红,周身的血腥被春雪般的气息给冲散,体内的灵气似也不再躁动。 章见伀盯向姜昀之,沉声问道:“帕子上的雪味哪来的?” 姜昀之:“雪?帕子上怎么会有雪味,不应该是药味么?” 章见伀宽大的手掌一把拽过帕子,放在自己的鼻前。 ……确实只有药味。 那股春雪般的气息并不是从帕子上传来,而是从…… 章见伀猛地攥住姜昀之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少女纤细白皙的手腕上,他将姜昀之的手腕拉向自己。 姜昀之一怔,望着自己的手腕被章见伀拽去,男人挺拔的鼻尖近乎抵住她的肌肤,留下一片灼热的呼吸。 他看起来好像要咬断她的手腕。 姜昀之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章见伀没放。 春雪的气息带来近乎虚无的洁净,让人的心神仿若浸入冰水中,不再被杂绪烦扰。 章见伀不由将少女的手腕攥得更紧。 “嘶。”姜昀之轻声道。 章见伀这才放轻力道,指骨却依旧若有若无地环住她的手腕,未曾真正松开:“疼?” 他就这么虚虚一握,怎么可能疼,莫不是在碰瓷? 姜昀之:“疼。” 娇气。 章见松将手指的力度放轻,姜昀之趁机抽回自己的手腕,轻轻地揉了揉:“道友,你的劲儿可真不小。” 少女腕间洁白的肌肤上,赫然多出几道绯色的长痕,勾勒出章见伀适才指节紧攥的力道。 连肌肤都如此娇气。 就这么轻轻一碰,竟然就留下了印儿。 章见伀冷漠道:“可真是个瓷美人。” 一碰就碎。 瓷美人不是什么好话,姜昀之刚想说些什么,眼前高大修长的身影往前走。 体内的灵气已不再躁动,没了杀人的欲望,章见伀并不耐烦于在山林间久留,他站在迷雾中央,手间结出一个繁复至极的修罗印,黑气在他的手指间涌动,径直把迷雾中的阵法撕开一个庞大的裂口。 手撕阵法。 转瞬之间,章见伀已踏出阵法,他离开后,阵法被撕开的缝隙重新弥合。 临走之前,他看了姜昀之一眼,少女站在夜色中,比落于溪涧旁的花还要柔美。 喜欢多管闲事。 看起来不像是个久活之人。 阵法的裂口愈合如初,原地只剩下姜昀之一人。 神器:“……” 神器:“还真是神出鬼没。” 连个招呼不打就走了,也没想着把自己的结队人一起带出阵法…… 姜昀之倒是没觉得意外,她盯着裂口消失的方向瞧了会儿,转过身:“我们也该出去了。” 少女挑起松枝,往迷雾外走。 越靠近结界的边缘,阴鬼愈厉害,断了三支松枝后,姜昀之抵开身前低垂的松叶,继续往前走。 她身后,三个被松枝洞穿的阴鬼从半空往下坠落,窟窿边缘弥散姜昀之留下的森然灵气,结出一层浅薄的冰霜。阴鬼于咆哮声中陨灭,化为三滩腥水,泼入泥地里。 走出结界的时候,已然是戌时,山林外亮起一盏盏灯笼。 “试炼结束。”执事弟子道。 上千个弟子前来参加选拔,四百个弟子入山林试炼,最终能走出林子的,只有十六个人。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6节 十六个人里,除了一个木灵根,其余都是天灵根。 “恭喜你们十六个人通过试炼,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负雪宗的外门弟子了。” “从明天开始,你们要进行为期十五日的苦修,这是对你们的试炼,能撑到试炼结束的方能入内门拜师。” 这意味着,接下来半个月的苦修中,他们还得竞争。 众人的眼神顿时变得警惕。 执事弟子招招手,身后的杂役端案板上前,木案上,陈列着外门弟子的宗门木牌。 执事弟子:“在木牌上写下名字,就算是和负雪宗定契,正式成为负雪宗的弟子了。” 众人接过木牌,提笔写下各自的名字。 名字是道法中最小的咒语,写下名字代表将自己和负雪宗联结在一起,所以名字不可造假,必须是落笔人的真实名讳。 姜昀之提笔的手顿了顿,她自然不能落下本名……片刻后,笔毫落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昭明’。 昭天地之大,明无情事理。 这是姜昀之的字。 - 新进的外门弟子被牵引入山门,各自分到住所。 夜色沉沉,月光斜斜地洒在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屋内亮着烛光。 负雪宗灵气充裕,和贫瘠的湌松宗截然不同,连院子里的梅花都身沐灵气,花骨朵开得饱满。 影影绰绰的烛光旁,姜昀之坐在案桌前。 神器:“后面还要考入明烛宗和天南宗,得提前想好另外两个名字。” 毕竟是卧底任务,得隐姓埋名,方便往后全身而退。 神器:“你还有其他名字吗,只要不是‘姜昀之’就行了,或者小名也行……昀昀?之之?昭昭?” 姜昀之:“……” 姜昀之:“我还有两个许久不用的字。” 修士多喜取‘字’以昭明心志,故而一人有两三字号,也是寻常。 姜昀之:“一曰‘之明’,一曰‘昭昀’。” 各取‘昀之’和‘昭明’的一个字。 神器:“甚好,甚好。” 神器:“无论名号如何,行事都需谨慎,负雪宗不容易,其他两个宗也不容易。我已打听清楚,明烛宗的弟子选拔将于十日后开启,契主,到时候靠你了。” 明日还得早起苦修的姜昀之:“……” 神器知晓任务繁重,有些不好意思地转移话题:“我们来看看天道之子的好感吧。” “好。”姜昀之摘下腰间的环佩,放到木案上。 在读取环佩前,神器道:“你和章见伀太过不同,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存在,越是相反,他越容易被你吸引,这类攻略路线是触底反弹的类型,前期好感值被压得越低,后期好感值就会攀升得越高。” 神器:“让我看看他现在对你的好感值……” “负一。”神器艰难地开口。 环佩玎玲作响的时候,天之骄子的好感度果然是在降低。 神器:“……” 虽说早知道走这种路线,前期好感度下降是必然,但真的看到好感值变成负的,神器一阵肉疼。 姜昀之惊异于环佩竟然真的能读出他人对她的好感,好奇地垂了垂眼。 她宽慰道:“既然是触底反弹,弟子会多找机会去靠近他,争取早日能触到‘底’。” 接下来是长达半个月的苦修,外门弟子的住所离内门很远,这意味着姜昀之需得从繁重的苦修中挤出时间,外出寻觅天道之子的踪迹。 姜昀之将环佩挂回腰间。 还真是‘新事常续旧事生’。 1 既然时间如此不堪用,那便见缝插针吧。 - 隔日天未亮,十六位外门弟子齐聚山头,在执事弟子的带领下,正式开始苦修。 苦修,字如其名,是真的特别苦。 卯时,众弟子背上石块绕山跑。 背上的石块并非普通的山石,重逾二百斤,取自负雪宗的寒潭,若一个大冰块压在脊骨上,冻得弟子们的后背不停地抖。 绕山跑出几十里,汗水如水般往下流,背上的山石依旧冰凉,冷热交加,弟子们气喘吁吁。 跑至正午,执事弟子把十六位弟子带入寒潭,让他们打坐。 “打坐?”一位弟子喜笑颜开,“打坐容易啊,权当放松了。” 进入寒潭,瀑布的轰鸣呼啸而来,大力地砸向深潭,溅起大片的水雾,从天而降的水流几乎要将潭中的岩石给撞碎。 瀑布轰鸣声太大,执事弟子指向瀑布,提声喊:“这就是你们打坐的地方了。” 弟子们:“……” 姜昀之:“……” 自午时至申时,日头最盛,瀑流极狂。 暴烈的瀑布滔滔往下砸落,轰然浇在弟子们的身上,拍得人身形乱晃,日光穿瀑而来,晃目欲盲,眼前全是一片白的水雾,瀑声震耳欲聋。 姜昀之深吸一口气,努力在水瀑中坐稳,不被水流冲走。 气沉丹田,强迫自己在震耳欲聋中的水声中静下心。 打坐结束的时候太阳快落山,弟子们被泡得浑身浮肿发白,指甲周围的皮肤翻起细小的毛刺,冻得几乎要当场晕死过去。 这才是个开始。 酉时,他们被执事弟子牵引到后山的血池。 血池是由尸身腥血所化的煞气池,庞大的池中飘满尸体,暗红的浆液翻滚,仔细看,还能看到大量的蛆虫在池中翻滚。 看到此情此景,一整天没吃饭的弟子们,忍不住地想干呕。 执事弟子:“接下来的任务,是从血池里捞血珠子,捞满十个血珠子,今日的苦修才算结束,不捞满十个,你们就得一直待在这里。” 血珠子由尸体炼化所成,在池底游动极快,非常难抓捕。 执事弟子:“我刚进宗门那会儿,三个时辰才捞到了一个血珠子,你们还是快些行动吧,血珠子越到晚上越兴奋,更难捞住。” 弟子们生无可恋地望着偌大的血池:“……” 经受过山石的重压和水瀑的冲击,众人的骨头快散架,走路都艰难,疲惫到恨不得立即倒头睡下,实在没气力再下血池捞珠子。 累到连勾心斗角、竞争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少人摆烂地在血池旁坐下,反正得通宵捞珠子,不如先休息会儿。 执事弟子用力拍了拍自己腰身的剑:“动作快点儿,别懒怠。” 他指向血池中:“看看人家,已经下去捞了。” 众人大惊。 谁? 是谁这么卷? 众人望向血池,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深陷血潭,她认真地观察水面,小心地靠近波纹摇曳的地方,屏息凝神,耐心至极地等待。 “啪!” 血珠子快要弹出池面的同时,姜昀之极快地伸手捞住,白皙的双手牢牢地攥住手心中奋力挣扎的血珠子,看似纤瘦的手有力至极,就算指骨快要被炸开也绝不松手。 约莫一刻钟之后,血珠子才逐渐不再挣动,姜昀之低声念了一声咒,腥臭的血从珠子表面淌尽,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珠身。 姜昀之将血珠子放入乾坤袋中,转身寻找下一个血珠子,她抬眼—— 对上岸上一群瞠目结舌望向她的视线。 姜昀之:“……” 所有弟子的脸上无声地写了几个大字:到、底、是、谁、这、么、卷? 没想到他们一开始最不看好的瓷美人,竟然是最卷的那个。只见瓷美人瞧了他们一眼,又躬身去捞其他血珠子。 弟子们:“……” 神器:“契主,你不累吗?” 姜昀之:“累又能如何?” 需得尽早捞出十个珠子,尽早结束今日的苦修,她才有剩余的时间去寻觅天之骄子的踪迹,以及准备明烛宗的选拔。 神器:“契主,你难道不觉得捞血珠子完全就是执事弟子的刁难么?” 姜昀之:“何以见得?” 她道:“修罗道的核心是煞气,说到底,修罗道就是在感受煞气,化用煞气。” 宗门让外门弟子进血池苦修,是想让他们身沐煞气,体悟修罗道的基础。 神器:“是这么个道理,不过,契主,你已然劳碌了一整日,要不停下来休息会儿,我去偷点东西给你吃。” 姜昀之:“……无碍。” 虽然她来负雪宗是来当卧底的,没必要认真学修罗道,按道理说敷衍敷衍就行了,但姜昀之从来不是敷衍之人。 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既然想结修罗道金丹,想成为他人的认可师妹,就不得有敷衍之心。 修道,无论修什么道,都得心存敬畏。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7节 哪怕枯燥,也得打好基础。 姜昀之把第三颗血珠子放进乾坤袋,朝血池更深处走去。 - 姜昀之每日都会尽量提早完成苦修。 章见伀踪迹难寻,神器说他经常在血腥气重的地方出没,姜昀之每夜都得去寻。 山林、深潭、后山刑堂,前山废弃的驿亭…… 神器:“……八天过去了,连天道之子的影子都没看到,他到底去哪儿了……”神器的声音有气无力。 姜昀之摇了摇头,轻声叹了口气。 夜色太深,今日依旧是毫无收获。 姜昀之没有回住所,她折回血池。 神器:“为什么又回去了?今日的十个珠子不是已经捞完了么,契主,你快回去休息吧,别累坏了。” 姜昀之摘下剑,趟入血池中:“我想把明天的十个珠子也捞出来。” 这样就能更早地结束明日的苦修,能有更多的时间去寻人。 这几日一直没寻着人,想必是错过了他现身的时辰,她不能再这般只于深夜时分外出找寻。 血池中,弟子们拖着疲惫至极的躯体,眯着快要阖上的眼,低迷地在池中捞珠子,困到能站着睡过去,捞珠子捞出一种浑水摸鱼的韵味。 水中,突然多出一道快速移动的身影,打破昏昏欲睡的气氛。 到底是谁这么有精力? 众人定睛一看:“!” 瓷美人。 她怎么又回来了。 这人早早完成苦修还不够,还回来加练了?卷成这样,让不让人活了? 羞辱,这简直是对他们的羞辱。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姜昀之的带动下,其他人也不摸鱼了,被激起了好胜心,重振心神,争着要捞更多的珠子。 姜昀之正要捞出一个珠子,一个弟子从她身旁掠过,飞快地抢过她手上的珠子,脸上露出一丝挑衅后飞快地离去,嗓子里发出被苦修逼疯的笑:“哈哈哈卷啊,大家一起卷啊哈哈哈。” 姜昀之:“……” 苦修确实能逼疯人,到了苦修的第九日,十六个人里已经病倒了八个。 因昨夜姜昀之已将血珠子全提前捞好,今日她不必再去血池,天色未晚便前往后山,专心寻人。 神器认真地感应着。 后山没有、前山没有、驿亭没有,另一座山的山林…… 神器:“找到了!” 神器:“可终于找到人了。” 姜昀之松了一口气,她御剑飞落,放慢步履,朝山林里走去。 黄昏的日光洒在山林间,将树叶映上一层金黄,林间小径上光影斑驳,远山层叠的暮色模糊而柔软。 姜昀之今日穿了身荔枝白的罗裙,衣摆柔顺如云,裙裾浅浅地绣着几枝半绽的木槿,走动间,花枝似是活了过来。 她行得不紧不慢,直至看到远处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 章见伀站在松树下,雪刀倒插于地,树下显然埋过不少亡魂,地底的煞气汩汩地往上涌,滋养雪刀的锋刃。 他身上的血腥气要比姜昀之上次见他时还要浓郁。 章见伀今日杀了不少人,多到他脸上的伤口彻底愈合,密集的刀痕消失后,露出他的真容。 苍白,冷硬,轮廓分明。 男人的眼窝深邃,瞳孔的颜色异于常人,并非深黑,而是沉郁的、化不开的暗红,与他对视时,仿若能看见尸山血海的倒影。 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英俊,让人不敢细看。 神器:“不愧是天之骄子。” 姜昀之并非以貌取人之人,见到章见伀的真容,她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章见伀朝她这处看来后,少女往前一步,作揖道:“师兄。” 章见松垂眼望向她,眼神冷漠,似乎在回想眼前的少女到底是谁。 只见过一面的人,章见伀基本都记不住,不过姜昀之的这张脸太过犯规,让人想忘都忘不了。 哦。 那天的那个瓷美人。 章见伀的眼中升起些许兴味:“你还活着?” 本以为是个不能久活之人,没想到不仅入了负雪宗,还能熬过接连多日的苦修。 倒是让人意外。 姜昀之:“……是。” 姜昀之:“刚结束修炼,没想到能在此遇到师兄。” 章见伀:“你,唤我师兄?” 姜昀之:“执事弟子已经将师兄入山林试炼的事告诉了我们,我这才知晓当日与我结队的‘道友’竟然是大师兄您。” 她道:“一直敬仰大师兄的威名,没曾想当时能有幸和师兄结队,幸好没给师兄拖后腿。” 说罢,姜昀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少女的笑比初融的雪还要澄澈,浅浅一笑,竟将暮色下渐沉的昏暗都映衬得亮了几分。 依旧是章见伀最讨厌的那种笑。 几日没见,她还是这副和负雪宗格格不入的模样。 连暮色都偏爱她,将柔和的光影尽数洒在她的身上。 章见伀皱起眉,上下地打量她。 多日的苦修似乎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变化,她身上的气息依旧干净到要命,还是那股若有若无的春雪气息,周身一点煞气没有。 章见伀:“你们这几天苦修都在练些什么,去过血池么?” “去过的。”姜昀之道,“执事弟子带着我们修炼,除却早上的环山跑,中午的瀑布打坐,每夜我们都会去血池捞血珠子,捞满十个珠子才能结束一日的苦修。” 章见伀挑了挑眉头:“那你现在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姜昀之又是一笑:“我提前捞完血珠子了。” 笑起来时,少女抬眼望向她,似是在期待他的夸奖。 章见伀顿了顿,避开少女惹人心烦的笑:“你不适合修罗道。” 姜昀之脸上的笑定了定,缓慢地敛去,不解地问:“师兄何出所言?” “师兄,”她道,“我努力修炼了,每日都练得很认真,从未躲懒过。” 章见伀:“天天在血池里泡着,身上却连半分煞气都沾不上,说明你根本不是一个有血性的人。” 许是今日杀够了人,他今日心情不错,颇有耐心地继续问她:“你敢杀人么?” 姜昀之的应答出乎他的意料:“我为何要杀人?” 少女理所当然的神情,若是让那些修罗道的大能看去,怕是要怀疑自己坚信多年的理念是不是出了错—— 修罗道不杀人,你修什么修罗道? 不仅得杀人,最好要滥杀无辜。 少女依旧不解:“修炼修罗道,为什么一定要杀人,为什么要滥杀无辜?” 她似是非常反感这个说法,好看的眉头紧紧地皱起。 章见伀觉得眼前之人简直不可理喻,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正道之人都要道貌岸然。 冥顽不灵,何必多言。 章见伀转身要离开,被姜昀之拦住了去路:“师兄为何不信我,我能证明给你看。” 她没再多说些什么,举起修长的手指,沉静地开始结印,白皙的十指有力而有序地交叠,右手中指和拇指扣在一起的同时左手的小指同时内屈,抵住掌心的劳宫穴。 这是修罗印。 少女的结印越来越快,十指交错、缠绕、分离、再合,每个印都结得精准而迅速,指骨绷紧,周围的灵气一位内她的动作而骤然变化,发出细微的嗡鸣。 章见伀一怔,他停下脚步。 姜昀之结的印,和他在试炼那日结的修罗印一模一样,每个动作都没有任何出入。 此修罗印是他自创的,繁复至极,他只在姜昀之面前演示过一次,没想到她竟然分毫不差地记住了。 姜昀之专注地结印,直至最后双手猛地在胸前合拢,十指紧而有力地交锁。 印成。 半空的灵气被划开一道大口子,不断嗡鸣。虽没有章见伀先前撕开的裂口大,但已是颇有规模。 姜昀之认真地望向章见伀:“弟子不需要杀人,只需要变强就行了。” 少女的眼眸干净至极:“有朝一日,我说不定能变得和师兄一样厉害。” 暮风中,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发出一声轻响。 【作者有话说】 1化用于‘忙日苦多闲日少,新愁常续旧愁生。’陆游《浣溪沙·和无咎韵》 第5章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8节 还得去其他地方卧底。 这个由章见伀创造出的修罗印,明明出世的时候代表的是杀戮和残酷,结果在姜昀之的手间,不仅半点血腥气全无,反而演化为一种截然相反的禁欲美感。 就好像这是个正道的印法一般。 章见伀都快认不出自己创造出来的修罗印了,印象中,这确凿是个用来杀人的印法。 他暗红的双眼缓慢地望向姜昀之。 不仅学得快,而且能化为己用,这倒是有些意思。 不过好好一个杀人的印法被改成这样,还真是牛头不对马嘴。 章见伀实在看不懂眼前这个正道之人,也不想看懂。 她的身上,有着他最排斥的纯善。 愚善。 姜昀之放下手,松树四周的灵气裂口弥合如初。 她眉眼生动地望向章见伀:“师兄,我的印结的怎么样?” 章见伀:“有些天赋。”他倒是不会在实力上否认她。 他问:“你为什么要加入负雪宗?” 既然有些天赋,她更适合那些道貌岸然的正派,譬如明烛宗,为何要来一个和她本身路数相反的负雪宗。 “因为负雪宗从不强求修道者必须要跟着经书走,从不过分规束弟子的修习之法,每个人都能有不同的想法,就算和长辈、长老的修道理念不同,也不会被苛责,不会被认为是邪门歪道。”姜昀之道。 负雪宗就认一个理。 谁强谁有理。 姜昀之望着章见伀的双眼愈发透亮:“就譬如我,师兄,我觉得我的修罗道可以无需以杀人祭道法,这是我的道。” 少女说起道法的时候专注而认真,就算章见伀并不认可她的话,也没有继续反驳她,只是皱了皱眉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 山林间雾气愈重,远处传来鸟鸣,暮风轻柔地吹动起少女侧脸的青丝。 “而且……我进负雪宗……其实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姜昀之的声音放轻,变得有些断断续续,“因为……” 她飞快地望了一眼章见伀:“我一直很敬仰大师兄,想成为师兄一样厉害的人。” 说完后她立即低下头,白皙的脸倏地红透了,显眼的绯色怎么藏都藏不住,落在章见伀的眼中。 比晚霞还红。 他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这个人怎么这么容易变红,上次的手腕也是,这次的脸也是……这么薄的脸皮,就算剥下来制成灯笼皮,都容易被吹破。 不耐用。 少女的脸还红着,她低垂眉眼,不想抬起头,轻声道:“师兄,你能再教我结一个印吗,我学东西很快的,肯定能学会。” 出乎意料,章见伀竟然没拒绝。 看来他今日确实杀了不少人,心情实在不错。 章见伀:“你想学什么?” 姜昀之:“只要是师兄教的,肯定都能有所裨益。” 章见伀快速地结了一个的印,比之前的修罗印要简单许多,姜昀之看了一眼便学会了,好奇地问:“师兄,这是什么印?” 章见伀看了她一眼:“剥人脸皮的印法,再薄的脸皮,都能被此印法给干净地剥下来。” 他道:“当然,你也可以用来剥下自己的脸皮。” 姜昀之停下结印的动作:“……” 知道自己被戏耍了,少女也不恼,只是乖巧地放下手,时不时偷觑章见伀一眼,看起来仿若真是位敬仰大师兄已久的外门师妹,一直留在这里不走,只盼能从师兄身上学到更多的东西。 但神器知晓姜昀之不是,她明明刚认识章见伀不久,而且是个彻头彻尾的无情道。 契主真好啊,她真可靠。 不愧是当时它唯一能有所感的契主,无论做什么事都能这般全神贯注,它也算是有靠山了呜呜呜…… “师兄。”姜昀之递出自己的木牌,“这是我的名字,你若是能记住……”那就好了。 章见伀冷漠地垂眼:“我为何要记住你?” 能让他记住名字的人,基本都在地底躺着了。 不过,这个名字……‘昭明’。 连名字都这般道貌岸然。 他望向姜昀之因紧张而交错的十指。 果不其然,薄薄的脸皮又红了,看起来快要冒烟了。 姜昀之:“师兄不、不想记住也没事。” 她几乎喃喃道:“等我入了内门,师兄就能常常看到我,届时师兄自然便能记住我了。” 蚊子般的自言自语声被章见伀听到了:“就这么笃定自己能入内门?” 姜昀之:“弟子会尽力为之。” 章见伀淡淡道:“你就算入了内门也见不到我。”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基本不在门派里。 他向来如此,一年到头,在负雪宗里待着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两个月。 如若不是此次的入门试炼能提供大量的刀下魂,章见伀根本不会出现在负雪宗内。 神器:“啊!” 神器:“别走啊,你要去哪里啊?” 从契主角度来看,卧底之事不能拖太久,得尽快被认可,尽快脱身才行。 从天道之子角度来看,他体内的灵气一定要尽快地被疏导出来,若是一直在体内如此沉积,要不了多久就会酿下大祸。 天道之子若是爆体而亡,神魂坠入地底,会给人间带来浩劫。 这可是大麻烦。 这便是当初天道造它的原因,它和龙傲天神器不同,它能为天道之子引出灵气,而龙傲天神器纯利用,虽能替它的契主化用天道的灵气,却没有疏导灵气的这项功能。 毕竟它有一大片封印地可以承接天地间浩然的灵气,而龙神器的灵气只会引向它的契主。 区区凡人,又能承接得住多少灵气,故而没有疏导之用。1 神器:“契主,攻略的事不能往后拖啊,对你和对他都不好。” 姜昀之明白,不过作为一个初入山门的外门师妹,她不能对宗门的大师兄的来去有过分的好奇。 这不恭敬,也不合理。 “师兄是要外出试炼么?”少女的眼中有羡慕,“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快些学有所成,早日下山历练。” 章见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冷笑。 历练? 他的外出无非是杀人,去不同的地方杀人。 暮色渐深,插在地底的雪刀吸尽地底的煞气,刀面所附的黑气变得无比饱满,锋利到能割开往下落的树叶。 雪刀归鞘。 事已做完,章见伀便要离开,这次他没有不告而别,转身朝姜昀之望去。 此人的修罗印给他留下不小的印象,实力强、有心气的人,比所谓徒有美貌的瓷美人要好太多……不过她浑身上下透露出的纯净气息,实在让人看不顺眼。 姜昀之瞧见章见伀望向她,乖巧地回望,好看的眉头挑了挑,又行了一个礼。 少女站在沉静的暮风中,如瀑的乌黑发丝轻拂,若古雅画卷中走出的工笔美人,被黄昏的暮色浸染。 章见伀皱了皱眉。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久活之人。 似是要对这种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存在眼不见为净,他转过身。 “走了。”章见伀冷淡道。 留下一句话,高大修长的身影消失在浓郁的黑气中,半空中起了一阵风,树叶飘动,等风变小时,原地只剩下姜昀之一个人。 姜昀之定了定,垂眼望向腰间适才又轻响的环佩。 风彻底停下,神器紧张地开口:“完了完了,天道之子到底要去哪里啊?” 根本感应不出来。 神器恨不得穿回两千年前,让天道创造自己的时候别光用边角料,多封些神力给它,别让它现在和个破铜烂铁一样没用。 神器和姜昀之道歉:“对不起,契主,我给你拖后腿了,天道之子的灵力太高,我实在无法感应到他到底去哪里了。” 两千年的岁数,在神器堆里只能算是个宝宝,神器因太过愧疚,破防地哭起来:“都怪我只是边角料。” 姜昀之的视线从环佩上抽离:“……出身是无法选择的,前辈不必如此自责。” 她望向雪刀在地上留下的痕迹,略一思考:“不是还有另外一个神器么?” 神器:“是的,那个比我大三万岁的龙神器。” 姜昀之:“我们可以打听他们的踪迹。” 她淡淡道:“他们肯定会去找天道之子的。” - 回到住处时,天还没彻底暗下去。 腰间有东西在摇动,这次不是环佩,是乾坤袋。 姜昀之摘下乾坤袋,把袋子里不停晃动的铜镜拿出来,摆放到案桌上。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9节 修长的手指抚过铜镜,白光一闪,模糊的铜镜变得清晰,镜中映出人影,出现师姐和师姐的两张脸。 师姐激动地喊:“好师妹。” 师兄跟着喊:“贤妹。” 师姐:“好师妹,好师妹,你怎么样了,一切还顺利吗?” 姜昀之:“……” 从未被如此肉麻地喊过。 师兄和师姐的眼中闪烁着把小师妹推出去当卧底的愧疚。 可没办法,神器只认小师妹一个人。 “多日不见,师妹是不是瘦了,可是遇到什么苦楚了?”师姐关切地问。 姜昀之:“……一切还算顺利。” 师兄和师妹也瘦了,他们两人的脸上俱呈现出一种颓灰色,代表灵府长期未受到灵气滋润,神识已开始皲裂,长此以往,灵府枯竭之时,便是修道人死亡的日子。 镜子里突然又多出一个人,掌门那张老脸从旁边挤进来,也肉麻道:“贤弟子,近来还好?” 姜昀之朝掌门行了个师门礼。 面对被自己派出去当卧底的弟子,掌门的眼神飘忽,叹气道:“其实我也很想以身代之,替你出去受苦,可惜神器没看得上我。” 姜昀之一笑:“无妨,我会同神器前辈说道说道,让它换人。” 掌门顿时卡壳:“……” 姜昀之只是开玩笑:“弟子会认真完成任务的。” 镜子里又冒出几张长老的大脸:“贤弟子,复兴湌松宗的大业就靠你了。等你回来后,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掌门之位也可以让给你,要不到时候直接给你立个碑吧。” 长老们七嘴八舌:“碑现在就可以立了。” 姜昀之:“……”这倒不必。 镜子的边角,姜昀之的师父、盈寸长老一直站在最旁边,要看不看地频频望向镜子,看到自家的弟子确实瘦了些,他狠狠地瞪向掌门:“秃驴。” 掌门:“……” 聊完后,铜镜的镜面转暗,屋子里一下变得很寂静。 姜昀之望向窗外,天色已黑,屋檐下的灯笼亮起,院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 神器提醒道:“明日明烛宗正式开始选拔新弟子,和负雪宗一样,会选拔两日。” 神器:“契主,我们是明日出发,还是后日出发?” 神器有些纠结:“要不后日出发吧,这样你也能多休息会儿。” 姜昀之把铜镜放回乾坤袋中,想起师姐和师兄颓灰的脸色,她站起身:“明日出发。” 她离开住所,前往后山的血池。 血池旁,弟子们在岸上打坐休息。 弟子的数量变多了,多出一倍。 倒不是病倒的弟子回来了,而是另一座山头的血池被长老征用,另有他用,原本在那里苦修的外门弟子只得奔赴此处。 他们是从第二日选拔中存活下来的弟子,一共有二十个人,病倒一大半,前来血池苦修的只剩下七个人。 2 如今没病倒的弟子一共有十五个,这十五个人里,宗门最终只挑六人入内门。 有个黄衣弟子在给被合并过来的新弟子科普他们这里的状况:“我们这儿有个‘卷神’,就是那种学得又快又好、还巨能卷的人,遇到她要当心,千万不要被影响了,自尊心容易被打击。” 经过几日的相处,众人对姜昀之的称呼从‘瓷美人’进化成‘卷神’。 新弟子不以为然:“她跟我们一样是天灵根,又不是什么双天灵根,能有多厉害?” 黄衣弟子露出‘你还是太嫩’的神情。 新弟子:“你既说她十分努力,今日苦修为何不见她的踪影?” 黄衣弟子:“她昨日提前把今天的珠子给捞完了,估计今日是想休息吧,这才没来。” 新弟子:“你看,她如此劳逸结合,算不上什么卷不卷的。” 黄衣弟子被说服了,心想也是啊:“确实,是个人都会累。” 今日没有卷神来卷他们,众弟子约定好了,大家都不要急于求成,休息会儿再一起下血池捞珠子,不能恶性竞争。 已经是深夜,岸上沉寂而宁静,弟子们在纷纷在树下布结界而睡,让白日里被狠命摧残过的躯体缓缓地恢复。 休息还是很重要的,众人一开始也心存想要勾心斗角的念头,后来随着病倒的人越来越多,弟子们意识到过犹不及,一定得保证躯体的康健,才有机会进入内门。 要是身体垮了,可就白白和内门弟子的名额失之交臂了。 黄衣弟子和新弟子拜别后,也找了棵树,准备布结界睡大觉,昏昏欲睡间听到有动静,不解地睁开眼。 不是都睡了么,怎么好像听到了有人下血池的声音。 他陡然睁大双眼。 谁。 是谁在偷偷卷。 如此背信弃义之辈……他一下站起来,怒气冲到血池边,往下定睛一看。 黄衣弟子:“!” 又是她。 又是那个瓷美人。 卷神。 不是回去休息了,怎么又回来了?都已经是深夜了,她难道不累吗! 不能再放任她如此了。 “你!” 木灵根的黄衣弟子喝道:“就是你。” 血池正中央的姜昀之听到有人喊她,愣了愣,她转过身,朝岸上看:“何事?” 少女神色温和,手上却足足攥了有五个血珠子,珠子们奋力地挣扎,几乎要炸开她的指骨,白皙修长的手指出乎意料地有力,无论手中的珠子如何挣动,稳如磐石得绝不松手。 黄衣弟子一看到她手上的五个珠子,一下就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五颗珠子,这可是五颗珠子……他记得她一开始和其他人一样,一次只能竭力捞住一颗珠子,现在竟然一次能捞住五个珠子。 潜心修炼的瓷美人,一直在进步。 而浑水摸鱼的他,现在还止步于一次只能捞一颗珠子。 不是因为他的天赋比她差,而是因为他瞧不起捞珠子这样枯燥的事,觉得毫无意义,这才一直没有全神贯注。 姜昀之以为他找自己有什么事,问道:“是有什么事么?” 怒气卡在了黄衣弟子的喉咙里,要上不上,要下不下:“你……你吃竹筒饭吗?” 阿娘做的,还剩三个。 姜昀之:“不用了,谢谢。” 黄衣弟子的神情有些怪,他似有什么愤懑之言无法宣之于口,姜昀之问:“是我的动静太大,吵到道友静修了么?” 没有…… 他只是在睡大觉,不是在静修…… 姜昀之压低声音道:“我会尽量放轻声音的。” 听到姜昀之这么说,黄衣弟子也跟着压低声音:“行……” 等等,他刚才来这里,是想说什么来着。 深夜里,血池中漆黑,四周空荡,只剩下少女一人趟于偌大的池子中,躬身,专注而安静地捞珠子。 水面被她趟出一道道水纹。 等十颗珠子都被捞上来后,她没有停下,而是往更深处走去,修长的身影不停地躬身,水上窸窣发出轻声的动静。 一整夜,这道身影都没有从血池里消失过。 天际蒙蒙亮,远处钟声响起,预告新一日的到来。 晨露从屋檐上往下滴落,执事弟子的住所响起敲门声,她从睡意中醒来:“谁啊?” “今天不是我当值啊……”执事弟子打开门,原本迷蒙的双眼因为眼前的景象顿时睁大:“!” 她是在做梦吗? 眼前有五十颗血珠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举着案板的少女望向她:“师姐,辰安。” 五十颗? 五十颗! 执事弟子擦了擦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真是五十颗! 这人是把血池里的珠子都给捞光了吗?执事弟子瞠目结舌。 姜昀之行礼,她抬眼:“师姐,我能用这五十颗珠子换一天的假么……弟子今日有事,需得外出。” 执事弟子的眼睛还瞪圆着,舌头快要打结,说话颠三倒四:“好、好,当然,请……您请。” 这一批的新弟子简直了,恐怖如斯!出了一个双天灵根直接入内门,又来了个卷神,幸好和她不是同一届的。 听到自己被批准外出,姜昀之浅笑道:“多谢师姐。” 今日晴,可外出。 算是个不错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1无需细思为何二神器相悖,会有解释。 2意指第二日被选入山门的弟子。且他们入外门的当天就得开始苦修。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0节 第6章 入戏。 马车从负雪宗的山脚出发,于晨雾中朝明烛宗的方向出发。 负雪宗和明烛宗相隔万里,十分遥远,若是租千里符马车,得花上两三天才能抵达目的地。 就算是御剑飞行,也得花上半天的时间。 此次姜昀之租用的是万里符马车,万里符的咒法要比千里符厉害许多,花上两个时辰便能到明烛宗,不用御剑飞行,期间还可休息会儿,不至于太过疲惫仓促。 租赁疾行马车很贵,她付的是外门弟子的份例,来回两趟足足八百银石。 钱袋子又空了。 马车内,姜昀之休憩了一个时辰,她坐起身。 神器:“已经越过边界抵达明烛宗的行政疆域了,还有大约一个时辰能到达明烛宗的山门。” 姜昀之摘下腰间的环佩:“昨夜繁忙,还没来得及看环佩的变化。” 神器:“让我来读一读,我记得昨日环佩响了两次……” 神器:“天之骄子的好感度变了两次,第一次是在你结修罗印的时候,好感度竟然是增加的,加了一分!后来他离开山林的时候好感度又出现了变化,在看了你一眼后,减少了两分。现在总体的好感度变成了负二分。” 神器总结道:“这说明他认可你在道法上的天赋,不过暂时讨厌你整个人。” 姜昀之:“……” 神器立即道:“这是好迹象,这样才能触底反弹。” 姜昀之:“什么时候才能算是触得到底?” 神器小心翼翼地推算道:“大概……负十的时候?” 这么一算,神器突然觉得离好感度提升的距离一下没那么深远,语气变得轻快:“加油,契主,我们争取早日给天道之子放放气。” 争取不让天道之子灵气过载、爆体而亡。 明烛宗越来越近。 神器:“明烛宗的天道之子我已深入研究,已经找出最适合你们的情感攻略路线。这次的师妹人设,也是从你的本性中取一本分,深度挖掘,形成最适合这条路线的你” 姜昀之:“愿闻其详。” 神器:“明烛宗的天道之子是个恪守礼法、冷漠至极的人,由无情道起家,因实在精通剑法,改修剑,现在他在剑修方面的造诣已经可以说是堪称恐怖的境界。” 神器:“他冷漠而无情,不是普通的冷漠,是极度的冷漠、极度的无情,是那种表面看上去一视同仁,但其实从未将众生纳入眼底的人。他的世界里,除了规矩法纪,只剩下剑。” 神器:“他是三位天道之子里最保留‘神性’的一位,无情至极通神道……契主,你是修无情道的,你应该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神器:“这样的人,极难留意他人,就算对方再怎么讨好、甚至触怒他都没有用,所有的攻略套路到了他这里都成了滑稽的演绎。” 一个彻底冷漠的人,几乎没有情感。 姜昀之:“要怎样才能让他留意到我?”情感是她的弱项,她谦虚地问。 神器:“首先,不能想着要‘对他做些什么’。” 诸如讨好、献殷勤,欲擒故纵之类的法子,通通不行。 神器:“而是想着你能展现出什么。” 想要获得明烛宗天道之子的认可,重点绝对不在他身上,而是在自己身上。 姜昀之:“在我身上?” “是。”神器道,“他观人若观蚁,是一个极难被吸引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无法纳入他的眼底,这便需要契主本身具有强烈的色彩。” 神器:“契主,这你肯定能理解,你们修无情道的都喜欢观察人、观察物,极难动情,但绝对会对具有强烈色彩的人物有所留意。” “强烈的色彩……”姜昀之问,“譬如?” 神器:“我从你的本性里挖掘出了一个具体的形象。” 神器:“一个阴暗、潮湿的存在,有着极好的正道天赋,心性坚定,极适合修剑,却因为被隐藏在心间的仇恨而容易走极端。你深深地厌世,有着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几乎讨厌所有人,包括自己。对于自己想要达成的目的,你会用尽办法去达成。在无人的时候,你会悄悄地把刀尖比向自己的脖颈,好奇疼痛带来的快感,不过也只是好奇,比起伤害自己,你更喜欢看别人因自己而痛苦。你会用刀尖将墙壁划出一道道长痕,在阴暗处耐心地等待自己的计划走向你想要让它走向的方向。” 神器:“深切的阴暗厌世下,仇恨是你最脆弱的地方,你进入明烛宗,正是因为你想复仇,你想成为内门弟子,想尽快地升为高门弟子,只有这样,你才能有资格进入禁地,那里封锁着上古的邪法,能助你尽快地屠灭仇人。你知道很难在短短的几年内一下成为高门弟子,所以你会费劲心思地接近首席弟子,因为他能带人进禁地。你并不喜欢他,你对他的所有讨好都带有目的。”1 神器:“你是一个极具故事感、极具成长感的人,你的身上充满谜团和秘密。你会愤怒地看向自己的仇恨之处,你伤心时眼含泪水却依旧会笑,你利用他人时毫无愧疚,为了达成目的,你甚至会极致地伤害自己,你瞧不起其他所有人,厌世而疲倦地看着他们,你害怕阳光,喜欢沉浸在黑暗中,眼下因久久难以入眠而青黑。” 很惊奇的是,神器也没想到自己能在姜昀之身上挖掘到这些面。 这也……藏得太深了。 神器:“首先,天之骄子会因为你的心性留意到你,你天赋极高,坚韧禁欲的心性适合练剑,他是一个注重剑道的人,会因为惜才之心留意到你。随后,他很快能发现你身上的反差和矛盾,你的刻意靠近会让他发现你的固执和野心,注意到你的偏执以及自毁。” 神器:“一开始,他只是冷漠地旁观,想观察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渐渐地,他觉得你很可惜,天赋不应该浪费在歪路上,他想要把你掰正回正道,可惜,你不领情,你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想做的事,你会变本加厉,你的沉郁和野心让他无奈,也会让他看到除恪守法纪之外的另一种人生,一种极端的人生,彻底脱离他常年所处的陈腐与刻板,你的存在能引出他心底的阴暗面,让他露出真实的自我,而不是永远做一个几近完美的假人。” 神器:“他会对你上瘾。” 神器:“你不用对他做什么,你要做的是做好自己的事,走好自己的路,期间你身上展露的所有面,都将深切地吸引到他,你的阴暗、你的痛苦、你的偏执、你的厌世……全都会让他深陷其中。你会终得所愿,而他,也会走下神坛,甘愿被你利用,成为你的所有物。” 神器:“这是一场彻底的沉溺。” 姜昀之静静地听着,有若在听天方夜谭,并未陷入神器夸张的描述中:“所以其实没必要对这位天道之子做什么,最重要的是刻画自我。” “是这样的。”神器道,“不过,也得尽可能地靠近对方才行。” 神器相信姜昀之绝对能挖掘好她这方面的本性,她是一个‘草木蔓发,春水可望’的存在。 而春水最是包容,她能在负雪宗化为纯澈至极的春雪,便也能在明烛宗化为阴暗偏执的暗流。2 神器:“明烛宗天道之子这样的人,太难留意他人,所以我们必须要给他一个极强的第一印象,无论用什么办法,哪怕是用最不好的方式。” 不能像和章见伀刚见面那般只是浅浅留下一面,印象要足够深刻,要不然明烛宗的天道之子永远不会注意到宗门内还有这样的人。 姜昀之觉得神器说得都很好,可是她有个问题:“前辈说到了仇恨,仇恨这个词几乎是这条路的核心……可是我的内心,并没有这么多的仇恨。” 神器:“不,你有的。你的本性里有这一部分,而且还占据的比例并不小,只不过藏得非常深。” 深到姜昀之本人都快忘了。 姜昀之:“湌松宗虽衰败了,但师门上下都是好人,气氛和睦,何以滋生怨恨。” 神器有些不忍地开口:“……契主,想想你当初为什么要修无情道。” 因为……想要忘却。 姜昀之是被捡回宗门的,她并非在湌松宗土生土长,出身于凡间的一个平凡富贵人家,家中经商,父母和睦,膝下有两儿一女,姜昀之是家中最小的妹妹。 九岁的那年,姜府被妖邪屠门,年幼的姜昀之倒在血泊中,看到父母的头颅在地上滚落,兄长的心脏被妖物啃食。 路过的盈寸长老救了她,并将在场的所有妖邪尽数诛灭。 仇家已亡,仇恨无处安放,当年初入山门的小小昀之,心中满腔悲痛,却无法宣泄,日日无法安眠。 父母、兄长已亡,她如何能有颜面独自苟活。 阴暗的心思灼烧她的灵魂,幼时的她沉郁而沉默,仇恨快要摧毁她整个人,让她面目全非,直到她被盈寸长老收入门下,开始修无情道。 无情至简,让人逐渐忘却人间万般情,将晦暗浑浊的心思深深地压下去,不让它们再出来摧残心魂。 恨意和阴暗只是被藏起来了,它们没有消失,如果一直将其镇压于心底,忽视灵魂背面的焦灼,也许姜昀之逐渐会变成和明烛宗天道之子类似的人。 一个彻底无情,彻底冷漠的人,忘却深处的自我,忘却所有的阴暗面,披上最完美的假面示人。 神器试图帮姜昀之牵找出她的这一面,小心翼翼道:“你的恨意来自于妖邪,你无法忘却屠门姜府的惨案,你想诛尽天下妖邪 ,这便是你的恨意。你可以利用这股恨意来立住你在这条路线上的人设,引出偏执、阴暗和野心,而你的恨意,最终会在这条线的终点得到消解。” 姜昀之若有所思。 她闭上双眼,将神识中那尘封已久的记忆放了出来,再次睁开双眼后,幼年的那股恨意如同暗流一般冲刷而上,在肌肤表面留下一层鸡皮疙瘩。 是啊,她忘记了。 师门的美好和无邪,让她几乎忘却这世间并不是处处完美的,更多的地方充斥晦暗、潮湿、仇恨、伤害以及无能为力。 神器:“怎么样,能找到感觉吗?” 姜昀之抬眼:“弟子会努力的。” - 石峰连绵,雨雾常年笼罩于山顶,风吹来潮湿的草木气息,这片庞然而苍黛的峰峦,便是山门的栖息之处。 明烛宗。 今日是明烛宗一年一度的弟子选拔,山门外人山人海,马车罗列,前来赴选的人排起一条长长的队伍,行列蜿蜒如游龙。 空气中弥漫雨后泥土、树叶、岩石的潮湿之气,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深重寒意与旷远寂寥,和明烛宗这个宗门一样庄重。 明烛宗是三大宗里最传统、最正道的宗门,历史最为悠久,宗门遵循强者为王的原则,以修心为首,以礼法为重,宗规肃穆,法纪严苛。 在执事弟子的规束下,乌泱泱这么大一群赴考弟子安静得出奇,不敢在山门前造次。 姜昀之置身于人群中,这是她第二次参加弟子选拔,明明和赴考负雪宗的是同一个人,浑身的气度却已有所不同。 负雪宗的她若一庭晴雪,而明烛宗的她却如涧下暗流。 旁人瞧见她,也许会不自禁地想起《水龙吟》中的那句‘雨落风枭’。 ‘冰凉的雨水总会落在风吹不止的深夜’,凛冽得让人不敢靠近,带着一丝生人勿近的不祥预兆。 人群中,神器若有所感:“怎么又是它……” 它又感应到龙傲天神器了。 神器:“我就知道它不会放过弟子选拔的机会,必然也会来,天道之子在哪里它就在哪里,真是个跟屁虫。”神器骂龙神器的同时也骂了口自己。 听到神器的话后,姜昀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作出反应,她依旧沉浸在‘雨落风枭’的冷淡里,试图挖掘出本性里更多的晦暗。 居高临下,阴晦。 她在心中默念着。 姜昀之的眼神有了变化,不再透露出积雪般的明亮,阴沉地垂下眼后,眼神中捎带上不可见底的深黑。 神器:“!” 好厉害,入戏了。 昀之真的无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1节 神器知晓她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卧底任务,也是为了在这过程中寻找到更多的自我。 修无情道就应该这样,不断地明晰自我,与持续变化的环境共鸣,往万物的深处探寻本心,才能体悟所谓的无情至简。 看不到头的队伍终于有所挪动,姜昀之随着队伍往前走了几步,走出身前的槐树阴影,站到日光下。 雨后的日光尤其得亮,刺眼地照在姜昀之的侧脸,她抬起手,修长的手指遮住斜照而下的日光,好看的眉头皱了皱,似乎有些厌烦这照得世间万物无所遁形的日光。 过分得亮眼,让人想要摧毁些什么,或是……添一些乱。 真想快些见到那位她想见了许久的大师兄。 她会给他留下最深刻的第一印象,无论用什么办法。 【作者有话说】 1出发于本性,伪装其戏剧性。2点题。 第7章 高位之人,大多无情! 天下宗门,弟子选拔的流程大抵都一样。 先是测灵根,而后结队前往山林试炼,通过试炼的人能成为外门弟子。 不过明烛宗的试炼与负雪宗的试炼略有所不同,虽也要结队,却不是两两结队,而是三三结队。 负雪宗的结队很自由,且试炼的规则明里暗里都在引诱弟子们背刺彼此,以此让他们提前体悟修罗道的残忍。明烛宗是彻底的正道,考核弟子能力的同时也会督察他们的品性,绝不容许队内残杀的事情发生。 结队的规则亦有所不同。 三人一队,若想通过试炼,必得保全结队人的存活,队内但凡有人死去,哪怕其中有人能独活到最后,也无法通过试炼,真正意义上考验弟子的协作能力与人品。 这样的绑定让试炼变得更难,不仅得保全自己,还得保全他人。 排队的人群中,已有不少弟子面露焦色,在等候测灵根的同时已提前找起队友。一定要找个靠谱的、和自己能力旗鼓相当的队友,要不然一损俱损,大家都无法通过试炼。 “有没有人愿意跟我做队友,我已经提前在家测过灵根了,我是天灵根。” “有没有道友愿意看看我,我虽只是个单灵根,但已经有筑基后期的修为,和我结队,我保证不拖你们的后腿。” 人群变得嘈杂了些。 有人不解:“干嘛非得找能力相当的人同队,如果三个人里有一个人足够强,带两个稍弱的,又不是不行,若是强的全都组在一起,让弱的怎么活。” “王兄,你有所不知,明烛宗结队后,三人入山林时会被阵法分散到不同地方的。”另一人道,“这意味着还得先找到彼此才能一起走出试炼,而在三人齐聚之前,每个人都会独自历险,必须要有自保的能力。” “是啊,要不然在找结队人的期间,但凡有个人死在了里面,不就拖累了其他两个人吗,换你,你敢跟杂灵根结队吗,你敢赌吗?” “嘶。”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怎么感觉明烛宗的试炼比负雪宗的还要难。” “明烛宗招的人不多,试炼里死的人也不像负雪宗那么多,自然要难些才行。” 弟子们穿梭在行列间寻求结队的同伴,喧闹声中,姜昀之独自一人站在原地不动,冷眼望着眼前的人群动来动去。 有人留意到她,不知道为什么,隐隐约约感觉这人应该挺厉害的,周身的气质和灵气都非常森冷。 有位灰衣弟子上前一步,拱手笑道:“道友,不知你是否愿意和我们结队?” 他指向自己身旁的一个人:“我们两个已经结队,还差一个人。” 灰衣弟子的姿态放得很低,礼节是十足十的,脸上也堆起还算真诚的笑,按道理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少女只是投来的眼神冷冷的,一句话都没接,只是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明烛宗的姜昀之,不会和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说话。 灰衣弟子闹了个大红脸,想说些什么,嘴唇上下磕碰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悻悻地甩袖离开了。 神器激动道:“味道对了,非常对。” 就得这么目中无人。 正激动着,结队的议论中响起一道惊叹声:“双天灵根!” “什么,竟然有人被测出了双天灵根,谁啊,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双天灵根!” 神器:“……”这套路怎么这么耳熟。 又是用金手指爆出来双天灵根,又是丹药堆砌出来的金丹期,一听就是龙神器带着它的龙傲天来了。 故技重施! 神器:“这次他们倒是学聪明了,知晓天道之子不一定会在内门里出现,藏起了金丹的修为,没有直接进内门,留在山门外和一众弟子一起试炼。” 姜昀之抬眼,朝喧哗处望去,淡淡道:“嗯。” 神器:“他们那儿肯定有更多有关天道之子踪迹的消息,我去打听打听,他们也许知道天道之子具体会在山林的那片地方现身。” 明烛宗征用来试炼的山林十分庞然,分东西南三个林区,若是茫然在林中走,很难遇见天道之子。 不一会儿,神器探知回来了,语气有些兴奋:“他们果然知道,我听到他们谈论了,明烛宗的天道之子会在东山林现身。” 东山林? 姜昀之朝东处望去,云雾缭绕,山林葱郁,望不到尽头。 她扯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好。” 那便去东山林。 神器发现契主就连和它的沟通风格也改变成了截然不同的‘雨落风枭’风格,果然春雪有春雪的澄澈,暗流有暗流的冷郁,神器有些‘抖m’地觉得这样的契主挺让人心动的,也学着把言语缩短,试图让自己变得神秘:“嗯。” 神器:“忘了说,明烛宗天道之子姓岑,他叫岑无朿。” 他原本只单字一个‘朿’,后因此字太过锋芒毕露、太过煞气,这才加了个‘无’来削弱命理中的戾气,改过字后,‘无朿’二字,又显得太过无情,有‘身外无他物’的寓意,仿若世间万物在此人眼中,最终皆会归于虚无。 人群中也在议论这位威名在外的明烛宗大师兄,不过没人敢直呼他的名讳。 “我前来明烛宗求道,最主要就是因为明烛宗的大师兄,你们应该知道他在剑法上面的造诣吧,听闻已然是化臻后期了,这世上没几个人能有这么高的修为,他便是其中一位。若是我的造诣能达其十分之一,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已经算是近乎是天人的一位存在了,也只有他能当得上‘剑尊’这样的称号,除剑之外,心中全无杂念。” “不管能不能进明烛宗,真想见这位‘剑尊’一面,沾上几分剑气也好啊,不过这样的人物,岂是我们这些小弟子能见到的?” 有知道些内幕的弟子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位剑尊并不像传言中那般完美,我有一位在明烛宗当过内门弟子的兄长,说他为人极冷漠,不把人放在眼里,弟子们都很害怕他。而且他行事极严苛,心中只有规则没有人情,内门弟子对阵时从不因人而异,下手狠,不少弟子和他对阵过便再也无法修道了,我那位兄长就在对阵中少了一个胳膊,再也拿不起剑。” 听闻此话,有人唏嘘:“不能修道对我们这些修道人来说是最生不如死的事,如此严苛做派,实在太过无情。” 也有人维护:“对阵一事本来就是门派的正常比试,对阵有输有赢,败家哪怕死了也正常,何况剑尊从不在对阵中下死手,或多或少都会留人一命的。” “你们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让你们修为被毁、成为残疾,你们还说出这话吗,明明可以是普通的切磋,结果切磋后此生都不能修道了,就算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说罢,不少人在脑海中勾画出一个不通人情、冷漠至极的剑尊形象,想象出自己在对阵中被废胳膊的惨状,再也无人说自己想拜见剑尊了。 果然高位之人,大多无情。 远处,负责查验灵根的内门弟子朗声喊:“下一队,验灵根。” 姜昀之所在的队伍终于得以走到验灵石前,一个一个地把手贴在磐石上,白光转瞬即逝,磐石上显现出他们的灵根。 “木灵根,不错,领木牌,下一个。” “雷灵根,少见,领木牌,下一个。” “天灵根,天资卓越,领木牌,下一个。” “杂灵根,可惜,是我们明烛宗和你无缘了,下一个。” “双灵根……筑基修为,小兄弟,也许你的缘分在其他宗门。” 神器:“正道门派说话就是会包装,负雪宗直接把杂灵根给遣出去,明烛宗还知道表面上安慰下。” 姜昀之望向说话的执事弟子。 执事弟子虽言语上安慰,眼中却有几分瞧不起,冷声送客后,杂灵根的弟子兀然拽住他求饶:“道长,求求您再给我个机会,让我留下来试炼吧!” 执事弟子的眼神愈发不耐烦,直接喊杂役将人拖走,拿锦帕掸自己衣摆被杂灵根拽过的地方,不停地摇头。 少女的嘴角升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就是所谓的正道门派。 “下一个。” 到了姜昀之,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贴在磐石的正中央,手下冰凉,不多久显露出天灵根的资质。 早就知道的事,不值得任何的意外,姜昀之淡淡地从执事弟子手中接过自己的木牌。 “果然是天灵根。”围观的弟子们很艳羡,“这人一看起来就像个天灵根。”果然是啊。 姜昀之翻过木牌,背面刻着两个字——‘西山’。 这代表她将被分到西山林。 神器:“不巧,为什么是西山林……”天道之子在东山林啊。 姜昀之定睛看了一眼木牌背后的‘西山’二字,放下木牌,朝人群中望去,视线在他们手中的木牌上掠过,最终定在了一块‘东山’上。 手拿东山林木牌的人看起来很眼熟。 神器:“是适才的那位灰衣弟子。” 灰衣弟子正愁眉苦脸地和另一人交头接耳,商量还差一人该如何结队。 “其他天灵根都被抢走了,我们现在再去找,也最多只能找到单灵根。”灰衣弟子正絮叨着,身旁传来脚步声。 一抬眼,瞧见一道修长纤瘦的身影。 姜昀之垂眼望着他,露出一抹不达眼底的笑:“这位道友,打个商量,可愿和我换个木牌?” 只有对可利用之人,少女才会露出这样的笑。 灰衣弟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片刻后,他的脸皮由白转红:“你……你!” 从未见过如此无礼之人,刚才他姿态放那么低地去求她,一句话都没等来,这会儿竟然一上来就要同他换木牌,凭什么啊!不带这么羞辱人的! “不让你做亏本生意。”姜昀之一副淡然模样 ,“我是天灵根,我愿意和你结队。” 灰衣弟子一下也噎住了,正思考该不该接受,姜昀之又道:“和我一队,我能确保你们必然通过试炼,如何?” 她将木牌放到灰衣弟子的眼前,修长手指下晃动的木牌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缓慢地诱惑人走向陷阱。 灰衣弟子抬头。保证?你拿什么保证?这种言之凿凿的话明明毫无依据,想也知道是块空饼,可灰衣弟子还是鬼迷心窍地递出了自己手中的木牌:“行……”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2节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人既然能说出口,必然就能做得到。 姜昀之抽走他手中的东山林木牌,低笑一声:“你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 东山林,瘴气深沉,浓密的雾中,一行人穿行于山林间,恭敬地朝最前面走着的人汇报选拔的情形。 “启禀剑尊,今年绝不会出现任何沾亲带故才进明烛宗的情况,山林的所有阵法也全都排查过了,没有任何缺漏。” “除阴鬼外,其余邪物也已置入阵法中,各鬼各邪,确保不会出现在阵法之外。” “前山正在测灵根,此次的弟子中出了一位百年难得一遇的双灵根。” 为首的剑尊一直一言不发,其余弟子无法揣度他的意思,俱躬身而亦步亦趋地跟上他。 几十米之外,一道黑影正紧随在后,他狠狠地望向他们的方向,脸上都是恨意。 此人是外山门的杂役,名叫陈旭,曾也是明烛宗的内门弟子,他是天灵根,天赋异禀,当年进山门后短短六年内便升为高门弟子,可谓一时风光无限,直到那一天…… 他和岑无朿对阵。 原本以为自己苦练十年,就算败于岑无朿手中也不会太惨,但比试的最后,他吐血不止,浑身骨头被打断,金丹爆裂,等他醒来的时候,师弟悲痛地告诉他一件事。他这辈子,再也无法修道了。 他失去了调用灵气的能力,身体残缺,无法再修剑,目眦欲裂的他被赶出山门,沦为一个普通人。 他不甘心。 他怎能甘心? 恨意如同蚂蚁一般在他的心间日日啃咬,他再次上山,混入山林中当了个外门杂役,就是为了这天。 他要杀了岑无朿!他要杀了这个毁了自己一生的人!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啊!我要杀了你!”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的陈旭从灌木中冲出来,汇聚此生所有的功力,引爆符咒,以自毁的姿态朝人群中的岑无朿冲去。 岑无朿连身都没有转。 他周身的剑气嗡鸣一声,径直朝冲过来的陈旭涌去,化为半空中锐利的空刃,划破陈序的脖颈,头颅落地,在泥地上滚落。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岑无朿身后的内门弟子像是见惯了这种场景,除眉头跳了跳,眼中对大师兄的敬畏更深外,没有更多的反应。 总有不长眼的人来寻仇,难道他们不知道大师兄的剑甚至不用出鞘,便能轻轻松松取他们性命吗? 众人知晓大师兄是极度注重礼法的人,选拔之日怎能让血腥气沾毁山林间的规格,立即走来一群外门弟子和杂役,将地上的尸体给拖走。 待岑无朿转身后,地上已无任何尸身的痕迹。 这道高大修长的身影光是站在那里,便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身着玄金,并无任何纹饰,却比帝王的衮服更显沉重威仪。 男人面容冷峻,眼窝深邃,瞳孔的颜色异于常人,并非深黑,而是冷漠的、无情到极致的银白,与他对视时,仿佛能看到埋尸万丈的冰崖。 明烛宗重法纪,门第内尊卑分明,弟子们对他又敬又怕,看到他看过来,俱将腰板弯得更深。 外山门的长老出来说话,言语间有敬意:“是我们外山门管教不得力,才让有心人钻了空子,但凭剑尊处置。” 岑无朿的声音和他整个人一样冰冷:“自去刑罚堂领罚。” 长老大气不敢出:“是。” 执事弟子随岑无朿走后,外山门的弟子们这才议论道:“大师兄事务那般繁忙,竟能拨冗亲临宗门选拔?” “你是新来的吧,大师兄每年都会来巡视弟子选拔。” “为什么啊……都是些筑基期的小弟子,有什么好看的?” “大师兄在寻找有剑心、真正适合修剑的人。” “明烛宗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过天生适合练剑的人了,说的玄乎一些,就是天生剑骨剑心的人,能心无旁骛地将剑练到登峰造极。大师兄很重视剑理传承,对适合习剑的人才向来惜才,他的一身剑法,也得传下去。” “虽说剑尊是为了他的师父寻弟子,但若是被他看中,他肯定会亲自教诲的。” “那……今年会有适合练剑的人出现吗?” “适合练剑的人何其多,但能入大师兄眼的,可就难了。” “毕竟剑尊眼中的天赋和我们寻常人眼中的天赋定然不是一个水平的,世间能穷尽一生臻于习剑者,除大师兄外,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做到这种地步。” “唉,剑心之人,估计今年又是空悬。” 第8章 “真是个渣滓。” 验完灵根后,领好木牌的弟子们在执事弟子的带领下前往山林。 “听说每年选拔,剑尊都会亲临山林。” 有人惊呼:“这是为何?” “剑尊在寻找剑骨剑心之人,来继承宗门的剑理。” 此话一出,不少人已然开始幻想起自己是剑心之人:“若是剑尊能挑中我就好了,我真想得到纯正剑意的教诲。”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你们难道不知道,上一个被明烛宗认可的剑心之人,已经练死了么?” “死了?这是什么事?” “十几年前,明烛宗的弟子选拔里曾出过一个剑心剑骨之人的,和剑尊是同一个师父,在同样的强度下训练、修炼,结果没能熬过日日苦修走火入魔了,灵府碎裂,再也修不了道,下山后郁郁寡欢,没过多久就死了。” “就算被认可为剑心剑骨之人,你们能熬得住明烛宗非人能忍受的修炼么?若是由剑尊亲自教诲,练剑怕是要比在人间炼狱里受刑还要苦。” “唉,果然做什么事都不容易,要想成为剑尊那样的人,就得能重走他来时的那条路,心性要异常坚韧才行。” “不是谁都能经受得住这样的修炼的,算了,我还是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做个平凡的小剑修吧。” 人群中,三三为一队,姜昀之身后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是她的结队之人。 稍高的那位灰衣弟子,名叫杜衡。稍矮的那位弟子名叫栗尘,据说已经二十多岁,因为家传功法这才一直保持孩童的相貌和身高。 灰衣的杜衡是土灵根,修为快突破金丹。孩童长相的栗尘是天灵根,刚筑基不久。两人的实力都算不错。 姜昀之也是看中了这点。 为了遇见岑无朿,她会在东山林待一段时间,她不希望在这段时间里,队中的其他两个道友无法自保。 栗尘说话时也是孩童的声音:“杜兄,你听到那些人说了吗,明烛宗的大师兄也会出现在山林中,真希望我能见一面,我不指望着被挑中学剑,只希望见识见识传闻中剑尊的剑到底长什么样子。” 杜衡:“我也是我也是,若是能碰见就好了。” 他抬头,朝一直不作声的姜昀之问:“道友,你怎么看?” 闻言姜昀之抬眼,眼中升起一丝阴晦的兴味,她道:“会见到的。” 行至山林前,执事弟子停下脚步:“好了,这里就是你们今日要试炼的山林了。” 他道:“三三结队,三人能一起活着走出山林的队,才算是通过试炼。试炼中谨记善道,不可动手杀人,不可杀人夺宝。” “拿起你们手中的木牌。” 弟子们纷纷举起手中的木牌。 执事弟子:“木牌背面刻的字代表你们被分配的林区,结队的三人会被木牌上附着的阵法打散,进入山林后,你们得先找到彼此才行。” 有三人拿到的木牌同属一个林区,正欲窃喜,结果站到阵法中后,木牌背面的字立刻就变幻成三个不同的方向。 三人:“……” 执事弟子:“若是有人领到的木牌与结队人相同,阵法会替你们更正方位。” 此话一出,许多想要投机取巧的心思落空。 姜昀之他们三人的木牌全都不同,站到阵法后,木牌上的字没有任何变化。 执事弟子:“行了,现在可以捏碎你们手中的木牌,正式进入试炼了。” 闻言,弟子们手中的木牌一个个地发出爆裂的声响,伴随木牌化为齑粉,弟子们的身影于原地消失,被阵法传送到山林的不同地方。 传送阵法强劲,天旋地转中,不少人发出惊呼声,像是被抛进了风火轮中,身体和脑子不停地转,而后“砰”得从天而降,有的人一个大马趴摔在泥地里,有的人挂在了树上,有的人于尖叫声中摔向了泥潭。 传送阵法的后劲儿是所有阵法里最强的,落地的弟子们呕的呕,吐的吐,依旧没从天旋地转的后劲儿里缓过来,修为太低的人甚至暂时没办法站起来,有人强撑着往前走了几步,最终又歪歪扭扭地摔倒于地:“唉哟!” “怎么这么晕啊。”不少人传来哀嚎声。 姜昀之捏碎手中的木牌,手背青络毕露,齑粉从她的指骨往下流泻,身形一晃,她落地于东山林。 强劲的阵法让她的眉尾略蹙 ,落地的片刻间她用手撑住身旁的松树,稳定地站直身,没做任何停留地往前走。 “这位道友,”地上横躺一群弟子,有人发出声音,“你难道不晕吗,可是服用了什么丹药?” 姜昀之停下脚步,她抬起手,从眼前的松树上折下一段松枝,枝条有一臂那么长。拿稳松枝后,她这才垂眼望向地面,冷笑着挑了挑眉 ,提步绕过他们,径直离开。 横躺的弟子们:“……”感觉被鄙视了。 东山林起了一层厚厚的雾,雾中时不时传来风啸声。 雾中有鬼,鬼的轮廓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试炼中,撞鬼是一件常事,时不时就有阴鬼以面目全非的姿态从雾中飞出,朝姜昀之扑过去。 衣摆晃动间,咆哮的阴鬼尽数被姜昀之手中的松枝捅穿,化为泥地上的一滩滩腥水。 才往前几步,身后又传来动静,一只青黑的手朝她的后背袭来,阴风阵阵。 姜昀之错身而退,“啪!”得一声,松枝随着她的转身划出苍劲的风声,捅穿鬼魂的胸膛,阴鬼于尖叫声中破灭。 松枝断裂,姜昀之重新折了一枝新的,比适才的枝条还要长。 越往东山林的深处探,雾气愈发重,几乎不可视物。雾气呛人,姜昀之咳嗽几声,她用松枝挥散眼前的雾气,继续往前走。 雾气的颜色愈深,代表雾气中的邪物愈厉害,迷雾中,显然不止有阴鬼。 大部分试炼的弟子们都停下脚步,不再往里走,他们感应到雾中有不同寻常的东西,绕开是众人的本能。 比的是谁能走出山林,不是谁能打得过更厉害的邪物,何苦入深林自讨苦吃?弟子们纷纷绕开路去寻结队人。 神器:“天道之子肯定在东山林最深处,也就是迷雾最浓的地方。” 神器:“他想找天赋异禀的剑心之人,想必侯在林子中最厉害的邪物旁边。我们要找他,也得往东山林的最深处走。” 姜昀之恰有此意,修长纤瘦的身影愈发深入雾气中。 自从她踏入深处的迷雾后,便没再听见任何阴鬼的咆哮声,取而代之的是寂静,连风声都停了,死寂得跟这林子里只剩下她一般。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3节 由是身旁槐树上的窸窣动静变得十分清晰。明明没有风,却传来树叶摇晃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一阵阵压过。 姜昀之转过头。 神器:“卧槽!” 树上盘旋着一条有人那么粗的大蛇,花纹黑白交错,沿着树顶往下盘旋,肿胀的肚皮表面附着阵阵阴气,三角的脑袋原本准备往下扑,却与树下的少女对视上。 姜昀之也不动,只是静静地望着它,嘴角勾勒出一个笑,有条不紊地念起诀。 大蛇是有些灵智的,本能地觉得这个人不好惹,身上的血腥气竟然比它还重,在食欲和求生欲之间选择了后者,飞快地顺着枝桠遁走。 若是它知晓姜昀之的乾坤袋里装着满满当当五十几颗血珠子,大抵就能明白一个人类修士为何血腥气比它还重了。 大蛇仓促而逃,面上有些挂不住,盘游许久,瞧见雾中又有一个修士从树下路过,眼中凶光必露,吐着信子朝树下涌去。 男修士正走着路,身后突然一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脖子就被冰凉粗壮的蛇身给缠住,吓得神魂俱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修士拼命地挣扎着,“救命,救命!!!” 他尖叫着,整个人都被蛇身给缠住,只留一双脚在外面不停地蹬地。 好巧不巧,姜昀之从此处路过。 男修士见到有人来,拼着命地伸长手,用力挥手,朝姜昀之大喊:“道友,救救我!” 他越挣扎,越是被蛇身捆得紧,声音断断续续而绝望:“道友,求你,救救我!” 姜昀之只冷冷地瞥了一眼,复而向前走去,只留一道背影。 男修士瞧着姜昀之的背影,绝望地又叫了几声,喉咙被蛇身绞得再也发不出声音,血从他的鼻子往外流,眼见着就要在大蛇的玩弄下窒息而死。 “砰!”一道碧青色身影从天而降。 “道友莫怕,我来了!”邹解经道。 他手拿大剑,用力朝大蛇砸去。 大蛇见此少年举剑的姿势都不对,脚步虚浮,念咒的声音也虚浮,它翻了个白眼:“就凭你,还想从我手里救人?” 话音未落,剑身“咣当”一声砸落,剑身白光毕现,大蛇这才看清剑身上刻着上古的咒文,顿时大惊失色想要逃跑。 已然来不及。 剑砸到它身上的刹那,大蛇在刺眼的白光中被当场超度,蛇身化为烟灰随风而飘,大蛇死不瞑目。 不好,有挂…… 谁能想到一个如此平平无奇、连剑都拿不稳的少年手上,有这么一把绝世好剑啊。 邹解经收起龙神器给他的神剑,朝地上的男修士伸出手:“道友,你没事吧。” 修士被拉着站起来,激动地连连道谢:“谢谢你,谢谢你!” 他认出了邹解经:“你就是那个双天灵根!道友,你救了我一命!” 真没想到这么有实力的双天灵根,品行还这般好!修士想以钱财报之,被邹解经摆摆手拒绝了。 修士:“道友,你刚才的那一剑实在太厉害了,竟然只用一剑就解决了一个如此厉害的邪物。” 他深以为邹解经在剑上造诣非凡:“道友修了多长时间的剑?” 邹解经笑道:“从未学过。” “从未学过竟然还能如此厉害,简直天赋异禀,”修士更加激动,“你该不会是天生剑心吧?” 邹解经的眉梢动了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是不是,我说了不算。世上本就没有‘天生剑心’这一说法。” 龙神器:“你做的不错,明烛宗推崇正道,救了人能为你造势。” 龙神器:“整个山林都在天道之子的观察内,你谨记要时刻表现得像个正道之人。” 龙神器给邹解经捏了一具适合练剑的分身,让他可以同时出现在负雪宗及明烛宗,只需挪动魂魄即可。 姜昀之若有所感地停下脚步,她转身看向背后,远处的树下,大蛇已陨灭,剩下两道人影。 神器:“他就是龙神器绑定的契主!” 邹解经与身旁的修士谈笑风生,浑然一副侠肝义胆的模样。 神器:“他的身体是金手指,双天灵根是金手指,剑也是金手指,浑身上下都是金手指。” 作弊狂魔! 神器:“还故意用神剑救人造势,就差直接把‘我是天生剑心’写在脸上了。” 神器:“不过,能不能成为剑心之人可不是他说了算,还得看天道之子认不认。” 姜昀之盯着远处的碧青色人影,嘴角升起一抹笑。 邹解经莫名觉得有股阴晦的视线始终地在盯着自己,似是在打量着什么,给人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他立马抬头朝远处看,却只看到一道修长的背影。 修士:“怎么了?” 他顺着邹解经的视线望去,瞧见是姜昀之的背影,悻悻骂道:“真是个渣滓。” 邹解经:“道友认识?” “刚才对我见死不救的人就是她。”修士愤慨道,“这样的人,就算有些能力又如何,品性不佳,在修道路上走不久的。” 邹解经摇摇头:“竟有如此袖手旁观之辈,实属令人不齿。” ‘不齿之辈’姜昀之已往前走了两里路,越往迷雾深处走,愈难视物,近在咫尺的树枝树杈也被雾气给笼罩得分不清轮廓。 雾气中央,有动静。 骇然的阴气从雾气深处往外扩散,姜昀之复而往前走,地上有东西在滚落,定睛一看,是一颗颗被啃咬过的修士头颅,顺着陡坡往下掉落,面目全非,脸上被啃咬出一个个血窟窿。 除此之外,地面上有一个个异常大的脚印,脚印表面附着阵阵阴气,显然是雾气中的邪物所留。 邪物就在不远处。 浓密的阴气让姜昀之想起姜府的画面,满地的血、滚落的头颅、母兄的尖叫…… 这些画面断断续续地浮现在眼前,让姜昀之双眼中的深黑瞬间变得沉郁,右半张脸抽搐了一下。 姜昀之猛地抬眼。 就算不为了卧底的任务,她也想杀了这个邪物。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抬起松枝,口中念起口诀,给松枝附法。 听到了那东西的脚步声后,姜昀之快步而至。 庞大的邪物在山坡上走动,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手上提着新鲜的头颅正在啃咬,雾气中的它逐渐显露出真形。 一个三米高的鬼魂,其中一米都是它的脑袋,巨大的脑袋往外流淌着黏液,咬断头颅后缓慢地啃咬着,口中骨头渣滓迸溅。 姜昀之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它的注意,鬼魂显然闻到了更好闻的食物,朝东处疾行,它扔下手中啃咬得只剩下壳儿的修士头颅。 神器:“东处有天道之子,它在朝天道之子靠近!” 神器:“契主不要怕,天道之子肯定会把它杀死的。” 闻言姜昀之抬眼:“是么?” 她可不想假借人手。 她道:“正好。” 天道之子在的话,那就来试试能不能一箭双雕吧。 姜昀之没有停下脚步,她朝鬼魂跑去,修长的手指将松枝高高地抛起,手中快速地结印,松枝的表面镀上了一层森冷的灵气,随之化为一层厚厚的冰,悬于半空。 鬼魂被惊扰,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愤怒地朝她跑来,发出咆哮声。 它一跑,地面都在晃动。 神器:“小心!” 姜昀之站在原地不动,缓缓地抬起右臂,左手于身前虚握,形成一个拉弓的姿势,随着她的手指扣在并不存在的弓弦上,周身的灵气沸腾。 半空中悬浮的松枝骤然被射了出去,“砰”得射中跑动的鬼魂。 松枝表面的冰层炸开,在鬼魂的躯体上形成小型的爆炸,炸得鬼魂硬生生被轰退了几米。 姜昀之口中的口诀没停下,一直在念念有词,深黑的双眼升起平静的恨意,仿若她在杀的不是鬼魂,而是当年害死姜府的邪物。 神器:“!” 不好,契主好像太入戏了,她现在念的口诀是非常极端的术法,在调用灵府里的所有灵气,竭泽而渔,会给神识带来剧烈的损伤。 契主动真格了,在无法动用无情道金丹的前提下竟然直接动用了如此极端的术法。 好像为了杀死眼前的这个邪物,已经不顾后果了一般。 神器想劝,却已经来不及。 口诀已出,雾气在姜昀之周身化为一根根冰棱,伴随结冰时发出的尖锐鸣叫声,“砰”得几声,上百根冰棱射了出去,密密麻麻地扎向鬼魂。 “砰——!” 冰棱如同暴雨般扎落,后背还插着松枝的鬼魂被不停歇的冲击给震得步步后退,冰棱扎入鬼魂后接连爆炸,撕扯它的躯体,鬼魂发出愤怒的哀嚎声,拍碎了几十根冰棱后还是没能抵挡得住其后接踵的冰击,身体结冰后被一根根冰棱钉穿在原地,弯下腰冻僵在树旁。 深林中,在岑无朿身后围观的几个执事弟子被这动静震得往后退。 雾气那处是谁?哪儿来的这么强的杀意? 倒在树旁的鬼魂咆哮了几声,逐渐停止了挣扎,密密麻麻的冰棱扎穿它的躯体,硕大的脑袋往下垂,它已然没了呼吸。 因为竭尽灵府的灵气,姜昀之直接吐出了三口血,她抬起手擦拭嘴角的血,却是在笑。 邪物彻底没动静后,她眼中的沉郁这才散去了些。 可她并没有停下动作。 姜昀之再次抬起右臂,左手于身前缓慢地虚握,形成一个拉弓的姿势,这次她对准的是深林之中、松树之后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群人,为首最高大的那道人影,应该就是岑无朿了。 “砰”的一声,又有一道冰棱射了出去,直直飞向天道之子的方向。 冰棱破空而来,岑无朿冷漠地抬起眼,这种程度的术法并不足以他放在眼中,可是,这股灵气—— 岑无朿接过了冰棱,冰块在他宽大的手掌中融化,森冷的灵气带着一股阴郁的意味,凛冽至极,也纯正至极。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4节 灵气里不掺杂任何其他的杂质。 只有心性极度坚韧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灵气,这种人,一心只想变强,能忍常人不能忍之苦,无论遭遇任何艰难险阻也绝不动摇心念。 极度适合练剑。 “不好意思。” 姜昀之的声音由远及近,朝岑无朿一行人靠近,修长的手指抵开身前的树叶,从深沉的雾气中走来:“本想射邪物的,却不曾想射偏了。” 少女的声音并不真诚,拨开树叶后,她的面容落于岑无朿的眼中。 她沾着血的嘴角勾起笑,双眼深黑得不见一丝光,朝岑无朿直直地望去:“没伤着人吧?” 第9章 好怕怕! 在一众人的打量中,姜昀之走到邪物死尸旁,握住插在邪物背后的松枝,作力一拔。 “噼里啪啦”声中,邪物的躯体化为冰渣子,溅了一地,往外扑朔冰雾。 姜昀之不躲不让,任由冰渣子溅落在她身旁,雾气中的身姿修长而镇静。 她适才虽用的是箭法,却莫名让人想到四个字—— ‘剑心之人’。 有人探查她的修为:“竟然只是个筑基?” 恐怖如斯。 “不过她为何有那么强的杀意?”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代表此人太过戾气,明烛宗向来不喜戾气之人。” “看她浑体气质,似乎更适合天南宗或是负雪宗。” 言谈间,剑尊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不见了,随之不见的还有姜昀之,全都消失在雾气中。 “人怎么没了?” “似是被剑尊的阵法带走了。” 立即有人艳羡道:“她不会真是剑尊要找的剑心之人吧!” “她是那个双天灵根吗?” “不是,那是另一个人。” 雾气里的声音越来越飘渺,只是眨眼的功夫,姜昀之已身处在另一处,虽依旧在东山林,四周却已无人,只剩下她和剑尊。 雾气也没那么浓了,身旁高大修长的身影露出真容,姜昀之望去。 果真是无情之人,凛冽的冷漠几乎能把山林中的雾冻住。 岑无朿的声音和他整个人一样冷漠,他垂眼望向姜昀之:“不问我为何带你来此处?” 姜昀之的嘴角勾起笑,姿态从容地朝他行了一个礼:“剑尊,久仰大名。” 岑无朿没有应声,面无表情地打量起身前的少女,庞大的灵压朝她压去。 姜昀之瞬间觉得自己被定住了,沉重的灵压从上至下地罩住她,将她纳入严丝合缝的观察中。 少女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任由他打量。 岑无朿的灵压显然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姜昀之的额角升起了薄薄的冷汗,后背若负千钧石,就算如此,她也保持不动,身姿立在原地,眼神沉沉地回视向他。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压在身上的灵压消失,姜昀之这才顺畅地喘上气。 这剑尊,真没礼貌。 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暗色,转瞬即逝。 岑无朿:“你的根骨不错。” 姜昀之:“大师兄能这般说,是我三辈子修来的福分。” 少女直接叫上‘大师兄’了,好似已然默认自己一定能进明烛宗。 少年人自信的模样并不让人讨厌,少年就得有心气,有志气。 岑无朿依旧面无表情:“适才你的杀意为何那么重?” “回禀大师兄,看到了邪物,怎可没有杀意?”姜昀之答得理所当然,“诛灭妖邪天经地义,这些邪物,早该死绝了。” 少女的言语里的戾气着实不轻,她并没怎么掩藏。 岑无朿皱了皱眉,似是不喜这戾气,不过也没说什么。 岑无朿:“你的道法很特殊,谁教你的?” “冰箭术法?”姜昀之答道,“弟子自己悟的。” 确实是她自己悟的。 盈寸长老在教诲上一向是放养的,师门内,师兄、师姐还有她都是独自去摸索道法。 “箭法不错。”岑无朿口吻淡漠,依旧在打量少女,“你进入明烛宗后,想修箭?” 姜昀之:“明烛宗以剑修闻名,而且还有剑尊这般厉害的存在,我进明烛宗,当然是想修剑。” 少女说话的时候始终直直地望着岑无朿,就算被那么冷漠的眼神盯着,也并不回避眼神。 明烛宗里向来尊卑有序,这还是岑无朿第一次看到这么直视人的,目无尊卑。 姜昀之眼中当然没有尊卑。 众人在她眼里,只分能利用的人,和无利可图的人。 若是不能为她所用,便连看都不看上一眼,径直忽略。若是能为她所用的,才会给好脸色。 尤其有利可图的,譬如眼前的这位剑尊,她会给很多好脸色。 少女勾起笑,望向岑无朿的眼中有似真似假的敬仰:“弟子不仅想修剑,还想跟着剑尊你修剑。” “哦?”岑无朿的语气依旧冰冷,“为何?” 姜昀之:“天下众生,但凡想修剑的,谁没听说过剑尊的威名,谁不想得到剑尊的亲授?” 她抬眼:“我是听闻剑尊在东山林,才故意来的,刚才的那一箭,也是我故意往剑尊面前射发的。” 少女直白得让人惊讶。 姜昀之深黑的双眼定定地望着岑无朿:“我想让剑尊注意到我。” 直白得好像这世上没什么值得她掩藏的事。 岑无朿的眉尾略微一挑,这才将眼前的姜昀之完全纳入眼底。 少女眼中的深黑如同一池化不开的墨,好似能看清世间万物的灵魂。 姜昀之:“他们都说剑尊眼光极高,任何人都极难入剑尊的眼,不知我……” 少女将声音放低了些:“是否能入的了剑尊的眼?” 岑无朿无声地望着姜昀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你自己觉得呢?” 姜昀之嘴角勾起的笑比青山间的雨还要澄澈,好看的眉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若是让弟子自己说,弟子当然觉得自己肯定能担得起。” 少女的眼里,似乎世间的一切难处都不算难处,相信自己早晚能登上最高的山,一览众山小。 她虽气质阴郁了些,却莫名人想起鲍照的那句‘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 姜昀之抬起眼:“剑尊,你觉得呢?” 少女腰间的环佩发出一声轻响。 岑无朿没有再故弄玄虚:“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你的根骨确实不错,至于是否适合跟着我修剑,你先度过苦修再说。” “当然。”姜昀之并不一昧地展示自己,以退为进道,“弟子会努力的。” 说罢,少女扯出一个笑,嘴角的弧度变大。 她这般笑着,乌黑的眼珠子里却其实一点笑意都没有,始终沉寂而阴郁。 岑无朿发现了这一点,他审视地望着姜昀之。 他并不在意眼前的人到底怎么想,笑意有几分真心,话语有几分真意,他眼中的姜昀之,暂时只是副不错的剑骨。 仅此而已。 而且此人……太不规整。 岑无朿的视线落在姜昀之嘴角的血。 “正仪容。”他低声道。 “嗯?”姜昀之后知后觉地抬眼,敷衍地舔了一下自己嘴角,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所谓仪容。 岑无朿皱了皱眉,冰冷的视线从姜昀之的脸上移开。 实在不是规整之人。 眼前的人,除了天赋和心性确实不错之外,身上没有一处使让人顺眼的。 姜昀之的嘴角依旧勾着笑。 她是故意的。 想让她这样的人完全去讨好一个人,不可能。她讨厌这世上所有的人,如若为了利益非要去讨好一个人,她也要在讨好对方的同时膈应他。 在事情允许的分寸内。 姜昀之还想说些什么,地面突然震动起来,毫无征兆。 姜昀之:“嗯?” 姜昀之:“地震了?” 伴随她话音落下,一股滔天的邪气迸发而来,浓郁到骇人。 姜昀之嘴角的笑顿时收起,垂眼望向地面。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5节 这和她刚才射杀之物的邪气不是一个量级的,单单是邪气的迸发,就让她的身形被定住,后背缓慢地攀上一层冷意。 山林内响起尖叫声。 “这是什么!邪物吗!今日不是弟子选拔吗!怎么会这么强量级的邪物!” 邪物的真身未现,弟子们在地面震晃中蹿逃,光是邪气的迸发就让不少人流下鼻血,拼命地咳嗽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邪物,我只是来试炼的,我可不想死在这里啊!” 山林外的阵法闪烁出邪异的光,暗示邪物要撕破阵法显露真身了,执事弟子们慌乱地赶紧施法维护阵法,遣人去喊长老过来查看异状。 “似是有邪物来捣乱!我们拦不住,赶紧去喊长老!” 嘈杂的声音中,姜昀之脚下的地面皲裂,她扶住松树,而身旁的岑无朿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像是觉得地面的震晃、邪物的出现不过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神器:“契主,我探查到了,邪物的出现和天道之子有关。” 神器:“是灵气过载的副作用。” 神器:“对于章见伀而言,灵气过载的副作用是神魂有若刀割,面部经常出现错综复杂的刀痕。而对于岑无朿而言,灵气过载的副作用是他会极度地招来邪物,他的境界越高,吸引来的邪物就会越强。” 灵气过载就像是天道对于天道之子的诅咒,让岑无朿日日被邪物缠斗,无止无休。 神器:“岑无朿现在的境界已然化臻,升无可升,他现在招来的邪物,肯定恐怖到极点,杀了一整座山的人也不在话下。” 听完神器的话,姜昀之陡然望向岑无朿。 她想诛杀邪祟,而这人的身体能招致邪祟,真是……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邪气愈发浓烈,山林间的雾气都变黑了,地面裂开一条缝,眼见着邪物快要从地底钻出来,姜昀之快要站不稳身体,一道剑风起。 她的身形一晃,被岑无朿的灵气给卷上了他的剑,云雾颠簸,剑疾速而行。 地底的邪物感应到岑无朿的离开,连忙重新扎入地底,飞快地钻离山林,朝岑无朿离开的方向追去。 姜昀之垂眼望着地底飞速移动的地面影子,乌黑的眼中有兴奋和好奇,她又望了眼身旁始终冷漠的岑无朿。 脚下的剑巨大,不过御剑飞行的速度太快,气流湍急,让人很难站得稳脚步,姜昀之倒是能站稳,不过顺势摔倒,靠在了岑无朿的身侧。 岑无朿皱眉的同时,姜昀之一把抱住了他,装作惊慌的模样低声道:“我好害怕啊,剑尊。”说罢,少女又故意趁着剑身颠簸更抱紧他的衣摆,将嘴角的血蹭在了他的衣襟上。 岑无朿:“……” 少女腰间的环佩发出今日的第二声轻响。 第10章 巧舌如簧。 岑无朿冷漠地抬眼,他冰冷至极的灵压罩向姜昀之,将姜昀之从他的身旁隔开,姜昀之扑了个空,嘴角勾了勾,重新站直身。 真是小气啊,只是靠靠…… 照在少女身上的灵压没撤走,她被包裹在阵法中,脚下气流陡然下降,白光乍现,转眼之间,姜昀之被传送回了山林间。 上一瞬明明还在剑上,下一瞬又回到了松树之间、迷雾之中。 姜昀之有些恍惚地扶住松树,稳住身体,语气里有些遗憾:“真可惜,我还没看到那邪物长什么样子。” 说起‘邪物’二字,姜昀之的双眼变得沉郁。 神器也觉得遗憾:“怎么就被传送回来呢,好不容易遇到天道之子,要是能再多待一会儿就好了,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神器叹惋间,姜昀之已然林间深处走去:“该干我们的正事了。” 姜昀之前往另外两个林区,找到了杜衡和栗尘,三人一路往外走。 栗尘被林间大蛇伤了,腿中毒后不能动,被杜衡背着,姜昀之遵守换木牌的承诺,一路上都是她在处理阴鬼,由是神情冷淡而不耐烦。 越靠近山林的边缘,阴鬼愈厉害,姜昀之手上的最后一根松枝被鬼魂折断,而阴鬼也被她挥散,化为一滩滩腥水,泼入泥地中。 走出结界的时候已然是下午,没了迷雾的遮罩后日头变得很刺眼,明烛宗的风很燥热,吹得人有些发困。 “试炼结束。”执事弟子道。 上千个弟子前来选拔,三百个弟子入山林试炼,最终在截止时间内走出林子的,只有五组人,也就是十五人。 不过山林中的弟子们大多都活着,没多少伤亡,提前放弃的弟子们也早就被执事弟子给接出了林子,比起负雪宗拿命试炼的选拔,明烛宗显然要正道太多。 十五个通过选拔的弟子里,除了杜衡是雷灵根外,其他人都是天灵根。 “恭喜你们十五个人通过了试炼,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明烛宗的外门弟子了。” “从明天开始,你们要进行为期十五日的苦修,这是对你们的试炼,只有能完成苦修的人,都可以入内门拜师。” 明烛宗的苦修是远近闻名的艰苦,虽只需要专注练剑一事,但每年都能熬趴下大部分的人,以去年的外门弟子举例,当时有二十个人参与苦修,最终只有五人能站着进入内门,其他弟子全都累病了。 弟子们中有人愁眉苦脸,也有人一脸不在意,相信自己肯定能完成苦修。 神器:“我怎么没看到那个作弊狂魔。” 十五个人里,并没有邹解经的身影。 恰巧有人在议论他:“你们知道吗,那位双天灵根被内门长老相中,直接被带走了。” “直接被带走了?凭什么?就凭他是双天灵根吗?” 此时有人站出来替邹解经说话,正是那位被邹解经救下的弟子,名叫常扬,他也通过了试炼:“就凭他不仅是双天灵根,而且已经结丹,他十分低调,要不是因为在林子里为了救我露了一手,说不定还隐藏着自己金丹的实力。” “而且他有舍命救人的向善之心,能被内门长老看中实在是理所当然,不像某些人,”常扬没好气地望向姜昀之,“见死不救,非良善之辈。” 见姜昀之看都没看他,压根没把他放在眼中,常扬冷哼一声,用力地甩袖子。 神器倒是听见了:“呸!金手指狗也是被你吹上了!” 执事弟子将盛放有宗门木牌的案板递过来,一个一个地分发:“此乃外门弟子的令牌,写下你们的名字,就算是和明烛宗定契,正式成为明烛宗的弟子。” “十五日后,通过苦修的弟子可凭此木牌去换内门令牌。” 执事弟子走到姜昀之面前:“到你了。” 姜昀之提起笔,散漫而快速地在木牌上落下‘之明’二字。 木牌上字有若暗流,深刻而遒劲,勾勒的笔锋和姜昀之这个人一样沉郁而锋利。 落笔。 契成。 姜昀之的神情一直冷淡,就好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只值得敷衍的小事。 - 领完木牌后,一行人被执事弟子领着进入外山门,一边走一边见识明烛宗的恢弘。 趁着空闲,神器道:“环佩里的好感度被我读出来了。” 神器:“如果说负雪宗里的攻略走的是触底反弹路线,那么明烛宗的路线就是好坏掺半的,你的天赋和心性会让他留意到你,而你并不有意掩藏的沉郁本性会在一定程度上损耗对方的好感,这都是必经之路。” 姜昀之:“适才环佩响了两次。” “是。”神器道,“第一次响起的时候是他留意到你的根骨和心性的时候,加了一分,第二次响起的时候是你展露本性的时候,减少了一分。” 加了一分后又减了一分,神器却挺开心的:“一切都在正确的道路上。” 姜昀之垂眼望了眼腰间的环佩,复而抬起眼。 执事弟子向他们介绍山门中的亭台楼阁,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神器却愁眉苦脸起来:“我们已经进入明烛宗了,这是件好事,不过这也意味着接下来契主你得一个人当成两个用了。” 神器:“明天是明烛宗苦修的第一天,也是负雪宗苦修的第十一天,都不会很容易,二十天后又是天南宗的弟子选拔。” 姜昀之的脚步停滞了片刻:“……” 还真是任重道远。 神器:“就算现在不考虑十天后的天南宗选拔,也得开始考虑明天该怎么同时在两个宗门苦修了。” 姜昀之:“我需要傀儡。” “是的。”神器的语气变得愧疚,“龙神器可以为它的契主捏三个身体,但我能力不足,契主你只能用傀儡进行替代了。” 神器力争证明自己还是有用处的:“我已经探查过了,市面上的傀儡一般都是五千银石,但如果到黑市里去买,有那种劣质品,可以压价到两千银石。” 不管是五千银石还是两千银石,都是一笔巨款。 姜昀之若有所思。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自己学着去制作一个傀儡,这样也可以免去庞大的费用,不过学习制作傀儡不可能一蹴而就,一个成熟的傀儡师都是五年起步才能出师。 姜昀之:“这个钱不能省,买劣等的傀儡,会带来风险。” 神器:“确实。市面上的傀儡做的再怎么精致其实也只是个傀儡,只会模仿一个样子,也只是一个空壳子,不会法术,也不能抓血珠子,看中傀儡主要是因为傀儡自带的传送法阵,到时候能方便契主你穿梭在两个宗门之间。” 神器:“两千灵石的傀儡确实容易出岔子,还是得买合格品才行。” 神器:“那就至少得准备五千银石了,可是现在,我们……什么钱都没有,契主,你有什么办法吗?” 神器非常愧疚,别人家的神器是契主的金手指,到它这儿反了,契主成了它的金手指。 执事弟子于此时开口:“这就是你们在外山门住处了,这十五日里你们便待在这儿,有什么事可以到后山来找我们。” “不要内斗,但凡发现有内斗、暗害他人者,都会被杖责后逐出山,也不要随意御剑在山门内晃荡,小心冲撞了长老。” “行了,就这些规矩,你们好好歇息吧,我们先走了。” 执事弟子们离开后,外门弟子们不再拘谨,闲聊起来。 为了庆祝进入山门,有人提议到大家一起去坊间吃趟饭,最后定在一个新开的酒楼那儿,众人收拾收拾,已准备下山。 杜衡走到姜昀之跟前:“之明道友,我们要去酒楼吃饭,不知你可想同去?” 杜衡只是来说个场面话,他一瞧便知道姜昀之是个独来独往的人,肯定不喜欢喧闹的酒楼宴席,他内心和大家一样,不太希望姜昀之去,毕竟太过冷淡的人入席,容易把场面浓僵。 姜昀之:“行。” 杜衡:“?” 杜衡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不明白姜昀之怎么就答应了。 姜昀之当然不是为了去吃饭:“不走么?”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6节 杜衡:“……” 杜衡:“走了,走了。” 一行人迤迤然往山下走,众人对于姜昀之的加入虽觉意外,倒也没有不喜,只有常扬十分抗拒,一路上横眉冷对,数次言语激进。 姜昀之的无视态度让常扬更为气恼,忍无可忍:“我看你就是运气好才进的明烛宗。” 他不信一个见死不救的人能有什么实力,觉得她的沉默是胆怯。 姜昀之始终没把人纳入眼中,只冷笑一声。 常扬被激得上了头:“你敢不敢跟我赌一局比试?” 其余弟子哗然,劝他冷静:“常兄,明烛宗不允许私斗,我们是出来吃饭的,别伤了同门情谊。” 常扬:“谁跟她是同门!” 姜昀之这才望向常扬,嘴角勾起笑:“你想赌什么?” 神器:“契主,你是故意在激他和你比试么?” 常扬此人衣着华贵,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光他腰间挂的乾坤袋就价值上万银石。 弟子们:“两位道友快快冷静,适才执事弟子们都说了,内斗是要被杖责的。” 众人还要劝,常扬不听:“就比试术法,一轮定胜负,若是你能赢我,我给你一万银石,若是你输了,哼哼……” 常扬扬起了下巴:“我要你自请退出明烛宗。” 杜衡:“太严重了吧,常兄,不至于赌这么重。” 栗尘:“一起好好吃个饭,怎么就比上了。” 常扬摆摆手:“反正已经到酒楼了,你们就上去先吃呗,我们结个阵法,很快便能比出胜负,别再来劝我!” 常扬倒不是自负,他是一个筑基后期的天灵根,且自小习剑,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他纯粹看不惯姜昀之的作风。 姜昀之嘴角的笑更深,看着常扬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金猪:“正好无聊,比上一比也算是开胃。” 弟子们见劝说无用,摇摇头进了酒楼,他们定的是三楼,靠着窗口,正好可以往下观战。 他们一边上楼梯一边问:“你们觉得觉得谁能赢?” “不知道啊,能入山门的人,都不是什么软货。” “输了真的要自请出山门么?若是我,我肯定不会应下这个赌约,这太冒险了。” 看热闹是人之常情,众人连忙三步并成一步,匆匆赶到窗旁观战。 “人呢,怎么就只有之明道友一个人?” “地上!地上趴着的可可不是常扬道友么?剑!他的剑怎么都断了!” “不是吧,这么快就分出胜负了!” 明明只是上个楼的功夫,楼下的格局竟然已经变了样,常扬后背多出几个脚印儿,正扭曲一张脸趴在地上,剑在地上断成两截,脸色难看至极却已然说不出什么话。 胜者为王这个道理是修真界的原则,明明对方也只是个筑基,却在转瞬间将他撂倒,甚至连剑都没出,常扬到现在还没从恍惚中缓过来,仿若自己只是做了个梦,心中的耻辱让他想继续叫嚣,但面对姜昀之,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她比他强,他便没资格再叫嚣。 姜昀之朝他走来,常扬自卑地垂下眼,败者为寇,他咬紧牙关。 姜昀之用剑从地上挑起常扬的钱袋子,慢条斯理地收到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淡而平静:“谢了,蠢货。” 神器:“!” 神器:“要的就是这股看不起人的劲儿,太对了,太对了!入木三分!” 神器:“太棒了!一万银石入账,可以买特别好的傀儡了!契主,你是——我的神!” 神器说着说着突然平静了下来:“等等,我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天道之子…” 姜昀之迈向酒楼的脚步停下:“他在附近?” 神器:“不算很附近,我感应到他的定位了,他还在对付那个邪物,御剑飞行过去大概半个时辰。” 神器:“能被天道之子招来的邪物,果然棘手。” 三楼的弟子们往下看,准备把两人喊上来吃饭:“上菜了!你们可以上来了!” 定睛一看,楼下哪里还有姜昀之,只剩下被小厮扶起的常扬。 - 边郊。 结界中,轰声不断。 庞大的邪物不断被剑气绞杀,在僵持了一个下午后最终被炸裂,化为一段段灰烬往下震落,凡灰烬所落之处,都会被灼烧出燎泡,地皮上烫出无数个泥土和草杂糅的气囊。 腥气四溅。 剑终于归鞘,岑无朿面无表情地施了个清洁咒,身上的衣服换了一套,被换下的衣物沾满血污,付之一炬,眨眼间烧得什么都不剩。 他并没有受伤多少,但疲惫感如同洪水一般涌上来,让他的神情更显冷漠。 邪物此事,若一日战,说不定还有斩杀邪祟的快感,但若是日日战,便成了生命中无休无止的诅咒。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但知道它肯定会来,让人无法安然休憩片刻。 过载的灵气灼烧着岑无朿的灵魂,让他头痛欲裂,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依旧极度冷漠地提气压制身体中翻涌的气血。 日复一日的邪物之战,让他的内心出现‘何不摧毁这荒诞世间’的声音,岑无朿并不理会这些低级的念头,依旧平静地压制过载的灵气。 不过,灵魂中确实是沉重至极的疲倦,方圆十里的灵压变得凛冽。 在十几米外一直在观战的姜昀之差些被灵压给镇得从剑上摔下来,她来此处已经有了一炷香的时间,邪物被处理完后,她才更靠近了些。 神器的关注点很偏:“这个天道之子果然有洁癖。” 神器:“我若是日日被这种量级的邪物缠斗,不如去死,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感觉自己成了个邪物自动绞杀机,怪不得他活得如此冰冷。” 姜昀之将手中的山楂丸子扔回乾坤袋,从剑上走了下去。 凭借岑无朿的能力,应该早就发现了她的存在,不过姜昀之还是走了过去。 “剑尊,你没事吧。”脚步声凑近,不含任何关切的敷衍话语从少女的口中响起。 少女目无礼法,一凑近便拿手中的丝帛擦拭起岑无朿衣袂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用的还是之前给章见伀擦过脸的那块丝帛。 高大修长的身影皱了皱眉,将衣摆从少女的怀中抽了出来:“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神器:“因为吃饭,还有诈银子。” 姜昀之:“因为担心剑尊。” 少女面不改色,嘴角勾起:“弟子自和剑尊一别,便一直很担心,一路上寻了过来,看到师兄安然无恙,这才算是放心了。” “你担心我?”岑无朿面无表情地望着姜昀之的嘴角,“正仪容。” 少女嘴角还残留了些许糖霜,一看便知道那‘担心’算不上真话。 姜昀之被戳破也不恼,嘴角勾了勾,拿丝帛擦拭嘴角的糖霜,双眼直直地盯着岑无朿,似是在观察他有什么反应。 姜昀之:“糖霜是真的,担心也是真的,本来和同窗一起去吃饭,心念师兄,实在吃不下宴席,这才匆匆忙忙而来。” 少女抬起手中的山楂丸袋子:“师兄,吃一些吗?” 岑无朿审视地盯着姜昀之,半点要接过的意思都没有。 巧舌如簧。 眼神阴沉得比林间的暗流还要深,脸上却装出一副笑模样,还真是让人看不破。 说话间,地上的灰烬在缓慢地蠕动,邪物最后的一丝邪念钻入灰烬中,正缓慢地往岑无朿二人的方向靠近。 杀了他。 杀了他。 邪物只剩下如此残念。 血红的灰烬飞快从地面扬起,朝岑无朿飞去。 岑无朿冷漠地抬眼,他早已察觉到灰烬的钻动,并不放在眼中,邪物他都除了,曲曲余烬,挥手间便可陨灭。 他抬起手—— “师兄,小心。”姜昀之站到了岑无朿身前,嘴角勾起笑地望向空中挥洒而来的灰烬。 她当然知道这些东西伤不了岑无朿,但机会既然找上门,就没有放走的道理。 只是筑基的修为让姜昀之被溅过来的灰烬给烫到,手腕起了燎泡,往下滴血,姜昀之皱了皱眉,眼神变得阴沉。 “剑,”姜昀之念诀,“起。” 嗡鸣一声后,少女背后的剑“唰”得腾飞而起,落在姜昀之手中的那一刹,修长的手指挑起剑柄挥出去,身形流畅地旋转一圈,剑锋利若雪光,所及之处,将四周的灰烬全都冻住。 “噔”的一声,剑归鞘。 半空中的灰烬化为了冰渣子,扑朔地落下,溅起浅浅的冰雾,姜昀之的剑法和她整个人一样澄澈却凛冽,落入岑无朿的眼中。 真应了那句‘雨落风枭’。 确实很有天赋,也有自己的悟性。 剑归鞘的那一刹那,姜昀之的嘴角又重新勾起,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举起自己白皙的手腕朝岑无朿递去:“师兄,疼啊。” 少女的神情里全是是委屈,但乌黑的双眼里只剩下毫无波澜的观察。 姜昀之抬眼望着岑无朿:“师兄,我沾上邪气了,该不会死吧?” 岑无朿:“……”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接连发出了三声轻响。 第11章 “jojo?”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7节 岑无朿垂眼望向少女的手腕。 纤细的手腕上起了燎泡,洁白的肌肤衬得她被余烬灼伤的伤口格外青黑,好似一幅完美的绢画被毁坏,让人不禁心生惋惜。 而岑无朿的目光只是淡漠地掠过。 比起伤口更让人留意的是姜昀之凑近时,她身上春雪般的气息,那是一种近乎于虚无的洁净,和她整个人低沉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姜昀之见岑无朿没有反应,继续将手腕递得更近,可怜巴巴道:“师兄,我疼。” 她道:“邪物的灼伤极难祛除,弟子该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岑无朿:“不至于要死。” 姜昀之把手腕递到了他的手上:“师兄有办法?” 少女抬起眼,期待地望着岑无朿。 姜昀之的手腕不堪一握,在岑无朿宽大手掌的对比下更显纤瘦,岑无朿猝不及防触碰到她的手腕,他皱了皱眉,终究没放下。 此事因他而起,由他解决也不是什么难事。 此人有几分天赋,若是拿剑的手留下后遗症,倒是可惜。 岑无朿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了姜昀之的手腕,将她拽近,姜昀之根本不用拽,已然凑近他,认真地盯着他,看他将手覆在自己的伤口上。 和他一样冰冷的灵气在她的手腕上蔓延,灼烧的伤口缓慢地愈合,不过灵气作法带来的疼痛竟比邪物的灼伤还要疼,几乎像针在燎泡里挑动。 “疼。” 姜昀之缩了缩手腕,却被岑无朿牢牢地拽住:“中断了还要重来。” 姜昀之:“可是,真的疼。” 她这般说,脸上并无半分惧意,显然这些疼痛对她而言不值一提,就算脸颊因疼痛生理性地升上了一抹潮红,她的神色也波澜不惊。 当岑无朿望向她的时候,神情里却只剩下楚楚可怜:“师兄,疼……” 岑无朿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剑心之人会如此脆弱,放轻了灵气的力道,姜昀之手腕上的疼痛变轻,脸侧的潮红逐渐褪去。 伤口彻底愈合,姜昀之依旧不把手撤回来,被岑无朿撂开后,无所谓地笑了笑。 真是冷漠。 岑无朿的手掌却似乎还残留着细腻的触觉,这让他皱了皱眉:“修剑比这疼多了。” “练剑一回事,受伤时另一回事。”姜昀之道,“师兄,你放心,在习剑上,弟子不会因为一点疼痛就气馁的。” 她紧接问:“师兄,我适才的剑法如何?” 姜昀之:“也是我闲暇时自己悟出来的。” 岑无朿能看出她的剑法有其特有的气质,对于有关剑的事,他不会故弄玄虚:“你确实适合练剑。” 姜昀之好看的眉眼扬起:“真的?” 她行礼道:“能得到师兄的认可是我的荣幸,弟子一定竭力进入内门,让师兄亲自教我习剑。” 岑无朿面无表情道:“我平日里不在山门内,你若是想找我习剑,怕是还要再等几年。” 神器:“啊?!” 神器:“说好的亲自教诲呢,你也同那章见伀一样神出鬼没的,不在山门内?你要去哪里啊!” 明烛宗的这位天道之子不常在山门之内的原因很好推导,神器转念一想就想通了,岑无朿易招邪物,还是些遮天蔽日的大邪物,久留在明烛宗,会给明烛宗招致灾祸。 神器:“棘手了。” 听闻岑无朿的话,姜昀之不解道:“师兄,为什么你不愿意亲自教诲我?是我的能力还不足以入你的眼吗?” 岑无朿冷漠地开口:“你才刚筑基,还没到我亲手教你的地步。” 此话其实已然承认了他对姜昀之实力的认可。 岑无朿:“你若是能入内门,先照着我留下的剑经好好打基础,至于其他事,往后再议。” 事情没有走向自己想看到的方向,这让少女的眼神中升上了些许不耐烦,不过声音还是很柔和:“可是我进内门,就是为了得到师兄的教诲。” 岑无朿看过来的眼神变得凛冽:“戒骄戒躁,你是有些天赋,但还有很多比天赋更重要的事。” 他似是觉得少女太过骄躁,沉声道:“你进内门难道是为了见我么?比起见我,你更应该用这几年好好地打基础。” 姜昀之:“可我进内门本来就是为了见到师兄。” 少女执着而直白的话语让岑无朿顿了顿。 姜昀之沉沉地抬起眼:“我并不贪图师兄的剑经,若是不能跟在师兄身边得到你的教诲,我进内门又有什么意义?” 岑无朿:“为什么要见我?” 姜昀之:“因为师兄身上有许多比剑法还值得学的地方。” 少女说话的时候始终直视着岑无朿:“师兄既然答应了会亲自教导剑心之人,我想日日见到师兄,难道不行么?” 她道:“我敬仰师兄,想时刻见到师兄,不行么?” 岑无朿无法理解她的执着,也不想理解。 想见他的人很多,人人都想见到他的话,他早就分成无数个分身了。 他知道姜昀之靠近他有目的,她并没有掩藏她眼中的那分野心,不过他并不想往深里探究她在想什么,他并没有这个闲情:“其他事往后再议。” 话音落下,高大修长的身影转身离去。 “师兄,我说的是真话。” 岑无朿停下了脚步,因为姜昀之突然拽住了他的手腕:“弟子会拜入内门的,我会让师兄知道我是值得被亲自教诲的存在。” 少女道:“无论师兄走到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岑无朿冷漠地将手抽走,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阵法中,只留下一阵冰冷的风。 他走得太快,让人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她后面说的话。 人走后,姜昀之站直身,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撤走,恢复成面无表情的平静。 神器:“够阴沉,够偏执。” 神器继而又惋惜道:“果然是无情的天道之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契主你刚才说了什么。” 姜昀之淡淡道:“不管他是否听清了,只要知道我在试图讨好他、对他有所目的,就行了。” 神器好奇道:“契主,你刚才为什么要拉住他的手腕,他有洁癖,你不担心不被扣分吗?” “我知道。”姜昀之道,“我不是想拉他的手腕,我是趁着刚才的靠近……” 少女手上的丝帛没了。 她趁着适才的拉扯中,将自己的丝帛悄悄地系在了岑无朿的身上。 姜昀之嘴角的笑勾了勾:“希望有所作用吧。” 凡事都得试一试。 神器一下精神振奋:“对!凡事都得试一试。” 姜昀之:“环佩适才接连响了三声。” 神器:“对,让我来读取。” 神器读取了片刻,声音变得雀跃:“在契主你用剑挑灭余烬后,好感值接连变化了三次,先是加一分,后来减一分,最后加了一分,分数增加在他对你能力的认可,以及认为你确实适合练剑,减在了你对伤口说疼的时候。” 神器:“总之,最终结果是加分!恭喜契主,我们现在一分好感值了,可以变成灵气传送回我的封地了!” 姜昀之:“嗯。” 她简短地应声后,走向暮色中。 神器:“契主,我们现在去哪里?” 姜昀之:“去买傀儡。” - 姜昀之去集市买傀儡,神器也没闲着,它蓄积到了天道之子的灵气,赶忙往封印地里传。 相隔千里的湌松宗,后山上,缓慢地升腾起一股灵气,让贫瘠的土地显现出灵光,半个时辰后,一棵枯萎的灵植缓慢地恢复生机,重新长出枝叶,不再枯黄。 虽只是复活了一株灵植,但带来的却是无限的希望。 正堂办公的掌门若有所感,立即闪现到后山上,望着土地上在风中摇动的灵植,小心翼翼地用阵法把灵植层层围住。 一张老脸涕泪横流,哭出驴叫。 围观的盈寸长老:“……” 掌门:“天不灭我湌松,我宗复兴有望啊。” 盈寸长老:“就一棵灵植,顶多供一人用,谈何复兴?” 掌门继续哭:“今日一株,明日一株,一株复一株,可积水成流。” 盈寸长老:“全凭我那徒弟一人担当?你什么时候能让她回来?” 掌门抹了抹眼泪,作高深状:“昭明她有天命的命格,又被神器看上,多历练些总是好事。” 说了一半,掌门疑惑地四处看:“咦,哪来的风?” 定睛一看,紧盯着他的盈寸长老杀意毕现,一阵阵杀风朝他涌来。 掌门:“……” 掌门仓皇而逃,远离盈寸保命。 - 已然是傍晚,集市嘈杂,人声鼎沸。 姜昀之简单吃了个饭后便去买傀儡,这买傀儡的时间大抵是她最后的空闲时刻,明日便要同时开启两个宗门的苦修了。 神器:“我已经打听过了,明烛宗的苦修形式是挥剑,在苦无峰下,日复一日地挥剑。” 只需要挥剑,听起来要比负雪宗简单,其实不然。 神器:“明烛宗太狠了,每天只让弟子休息两个时辰,其他的十个时辰,必须要在苦无峰下挥剑,不停地挥,不能停歇。” 明烛宗此举倒也不是为难,挥剑向苦无峰山石时,苦无峰会迸发灵气对抗,日复一日的挥剑,方可滋养剑意。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8节 神器:“这种苦修的法子又叫熬峰。” 其他宗派是熬鹰,明烛宗比较特殊,要熬峰。 神器:“每个进入明烛宗的弟子都熬过峰,这是给剑修打基础的法子。苦无峰环境恶劣,阴冷潮湿,且每每挥剑常有灵气相阻,苦修起来不是一般得苦,骨头很容易被震碎,体质不好的弟子很容易倒下,很少有人能熬过半个月的苦修。” 神器:“从明烛宗角度来看,倒是一个很能筛选好苗子的法子。” 姜昀之不动声色地听完,有关明烛宗的苦修,她也早有耳闻。 她的重点不在有多苦上。 姜昀之:“这种单一的苦修,更适合傀儡去完成。” 神器一下就懂了:“契主,你是说……让傀儡留在明烛宗?” 姜昀之:“大部分时间内。” 不可能让傀儡完全替代她在明烛宗的修炼,傀儡的存在是来补缺她无法分身的空缺,不是用来偷懒的。 挥剑也许能让傀儡造假,可修炼了多少、自己学到了多少、基础能有多扎实,是无法造假的。 姜昀之:“要想获得别人的认可,便不可能在修炼上敷衍。” 她需要利用傀儡穿梭在两个门派内,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必须要兼顾两个门派的修炼,一门都不能落下。 神器:“好、好辛苦。” 想想就辛苦。 神器:“不过傀儡确实更适合留在明烛宗,尤其是白天。” 神器:“傀儡又没有法术,做不到抓血珠子这种太过灵活的事,挥剑这种单一的动作,更适合傀儡去伪装。” 集市里卖傀儡的店铺不少,能入姜昀之的傀儡不多,此事关乎性命,需得谨慎些。 货比十五家后,最终定下了一个一万银石的傀儡。 傀儡最重要的不是本身质量如何,而是其附带的阵法,一旦傀儡感应到有关键人物要和其发生交互,这时候一个好的阵法能及时把姜昀之传送过来,与此同时傀儡将被传送回姜昀之回原本待的地方,以此来抵挡分身不得的困境。 至于傀儡本身用什么材质做的,是否出自大家的手笔,就没那么重要。 店家喜滋滋地收下银石:“别看这傀儡糙是糙了些,也不是出自什么大门派,但传送阵法是一比一的好,其他一万银石的傀儡,最多传送个一百多次就报废了,而且传送得一点都不丝滑,但我们这个傀儡不一样,能包五百次绝不出错的传送阵法。” 姜昀之单手提起傀儡:“嗯。” 神器上下打量傀儡:“可……这也太糙了。” 没办法,预算有限,再贵些的已经买不起了,能捡漏到这么好的传送型傀儡已经是出乎意料。 不过……这是个男傀儡。 神器:“主要是契主你的个头比较修长,市面上的女傀儡很少有你这么高的。” 神器自我安慰道:“男傀儡就男傀儡,用上法术蒙面后都一样。” 傀儡都是没有脸的,脸就是木头,要长什么样子还得由施法人定型。 走出店铺后,神器依旧嘟嘟囔囔:“而且是个杂牌货,制作他的主人匆匆丢下它就走了,全然没有留下姓名。” 神器继续自说自话:“算了算了,能用就行,能做出这么好的传送阵法,说明制作它的人道法也低不到哪里去。” 姜昀之御剑飞行,将傀儡带到停放马车的无人处。 木头傀儡被平放在草地上,木头木手木腿,目前只是一堆木头,需得施法后才能成人型。 姜昀之冷淡地蹲下身,给傀儡身后的符咒注入自己的灵气。 神器有些担心:“傀儡制作得这么糙,真的能好好地成型吗?” 一炷香后,傀儡有了人的形态,缓慢地从草地上站起来,呆呆地望向姜昀之。 体态、身长、身姿都与姜昀之无异,起码身形是合格的。 神器望向了傀儡的脸:“……” 神器:“好、好刚毅的脸。” 果然那位佚名傀儡师就没好好雕刻傀儡的脸!怪不得这么好的传送傀儡被压价压成这样! 姜昀之沉默地望向傀儡。 能看出肖似自己的脸,但线条确实过于刚毅了,此乃傀儡师的雕刻笔法,她无法更改。 姜昀之:“算了,也能用。” 把头发散下来,不细看,许是发现不了什么异状。 神器:“也是,人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长得不一样呢,可以用水肿做借口。” 神器越看越觉得这傀儡的画风很眼熟:“jojo?” 神器一哽,被自己的想法给无语到了:“……” 傀儡定定地望着姜昀之,发出比姜昀之沙哑些的声音:“但凭主人吩咐。” 姜昀之:“你回明烛宗。” 傀儡:“遵命。” 他恭敬地站在原地,目送姜昀之登上了马车。 姜昀之登上马车后,修长的手指掀起帘子,往夜色里望去,直到傀儡的身形消失在阵法中后,她才淡淡地放下了帘子。 “启程,回负雪宗。” 坐在马车上,也可感应到身在他处的傀儡。 傀儡的画面通过符咒浮现在车厢内的半空中,姜昀之抬眼时,画面中的傀儡已然回到了明烛宗。 路上,它遇到从酒宴归来的杜衡。 杜衡喝醉了,步伐踉跄,眯了眯眼睛望向傀儡,歪歪扭扭地行了个礼:“之明道友。” 他眯了眯眼睛,敏感地察觉到姜昀之似乎出现了些许变化,是自己喝得太醉了么,他怎么感觉这位之明道友没有刚开始那么惊为天人之姿了,定睛看了看,没看出有什么变化,反正就是有所不同。 是气质?还是气场? 杜衡喃喃道:“我真是醉了。” 一路上静默,杜衡走在傀儡旁说醉话:“之明道友,我要去天南宗,我本是要去天南宗的……” 酒后吐真言。 杜衡:“明烛宗好是好,可我的本命宗派是天南宗,我已经考了五次天南宗了,次次都落选,这才选择了明烛宗,我是雷灵根,本就最适合天南宗。” 傀儡沉默半天憋出两个字:“为何?” 醉了的人也说不出个仔细来,杜衡道:“你、你以后去了就知道了。” 真是醉糊涂了,既然已然身入明烛宗,怎么可能再入天南宗?杜衡为自己的话摇了摇头。 一人一傀儡分道扬镳,傀儡回到自己屋子后关上了门,傀儡是没有思绪,也不需要睡觉的,他坐到床边后,呆呆地坐着,不再有任何动静。 马车半空的画面消失。 神器看完,锐评道:“除了有些人机外,也能凑合用。” 神器:“刚才他们说起了天南宗,等我们二十天后去往天南宗的选拔,就能见一见让杜衡那么向往的天南宗了。” 姜昀之沉静地应了一声,阖上眼,闭目眼神。 - 明烛宗。 霜古山。 岑无朿回到了宗门,一路上的弟子们俱躬身行礼,一声声‘大师兄’后没一个人敢抬头。 内门弟子们对岑无朿的敬畏是深到骨子里的,自他们进山门后,已然目睹太多天之骄子与大师兄比试后沦为废人、修为尽失的例子,众人对这位剑尊,畏比敬要多太多。 明烛宗宗规森严,极重礼法,由是岑无朿已经离开了,几位行礼的弟子还保持行礼的躬身姿视。 岑无朿冷漠地瞥过他们。 这才是尊卑礼法,弟子们见他时会拘谨地垂首,而不是像姜昀之一样,毫不避讳地直视他。 岑无朿的脑海中浮现出少女的身影。 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岑无朿的居舍和他整个人一样冰冷,没有任何人气,池塘里没有任何活物,有的只是冰冻的水。 他行至院子里,忽而停住脚步,凛冽地往天际看了一眼。 又来了。 他能感应到万里之外,有邪物在地底游动,显然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预谋朝他靠近。 也许凌晨就能到达,也许明日白天才能找到他。 岑无朿冰冷的双眼更显无情,神魂中升起一股深深的不耐烦。 真是……让人厌烦。 这个世道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起码在他看来,全无意义。 迟早有一天,会彻底陨灭。 这股厌世让岑无朿周身的灵压更盛,庞大而无情地往下镇压,让方圆十里的鸟兽都尖叫着往外逃亡。 波动的灵气灼烧神魂,岑无朿头痛欲裂,虽不露于形表,骨节分明的手充血,手背青筋毕现,此时,一股柔和的春雪气息若有若无地传来,将岑无朿周身的躁气缓慢地吹散。 哪里来的雪? 岑无朿垂眼,望向自己衣摆上多出的丝帛,洁净的春雪气息由此传来。 少女乌黑的双眼历历在目:“我会让师兄看到我的。” 岑无朿皱了皱眉,手一抬,丝帛于瞬间焚烧,化为灰烬。 那若有若无的春雪气息也随之消失。 与此同时,姜昀之所坐的马车上,环佩发出了一声轻响。 神器:“!”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9节 神器:“这是怎么了,明烛宗天道之子的好感度凭空加了一分!” 闭目养神的姜昀之睁开了双眼,嘴角轻轻地勾起笑:“看来,丝帛没有白白留下。” 第12章 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清晨,雪花飘飘洒洒落下,于晨光中泛出光亮,鸟鸣声清脆而响亮。 马车回到了负雪宗。 马车内,姜昀之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掀开帘子,往外走。 神器惊奇地感受到随着他们抵达负雪宗,昀之身上独属于明烛宗的阴沉气质逐渐褪去,缓慢地转变回她在负雪宗的纯澈与洁净。 身上的罗裙也变回了荔枝白,如瀑的发丝盘成了两股垂髻,粉白的发带垂落,从身后望去,少女若粉雕玉琢的雪兔。 神器:“卡、卡哇伊。” 姜昀之朝山上走去。 又要开始新一天的苦修了。 - 日头亮,山景无限好,可惜和苦修的弟子们无缘。 一群弟子们刚结束负重绕山跑,拖着沉重酸痛的躯体前往寒潭。 昨夜没有卷神的存在,众人约定俗成地没有卷起来,休息得不错,所以这次绕山跑没人倒下,俱有余力去瀑布打坐。 行至瀑布旁,弟子们在瀑布间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脚步本能地定住了。 果然,‘卷神’回来了。 弟子们:“……” 轰鸣的瀑布呼啸而下,溅起阵阵庞然的水雾,从天而降的水流几乎要将潭中人给砸裂开,姜昀之坐在最湍急的水流下,任由瀑布如石般砸落于身,静默地闭目打坐,不动如山。 “她不怕被瀑布砸裂开吗?”一位男修士远远望着姜昀之开口。 是上次说要给竹筒饭的男修士,名叫萧舟。 萧舟:“为了保命,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去瀑布中央打坐。” 萧舟:“真是个狠人。” 另一女修士,名叫叶素玉,她道:“昭明道友今日打扮得好生……可爱,像雪中白兔。” 说完,叶素玉因自己的话打了抖,她竟然会觉得卷神可爱。 萧舟:“还小白兔呢,我看像个大白虎。” 这话声音太大了些,周围人都听到了,包括瀑布正下方的姜昀之也朝他看来。 对上姜昀之沉晦乌黑的双眼,萧舟的灵魂仿若都被看透了,他莫名打了个哆嗦,立马垂下脑袋。 等等…… 不对啊,他记得姜昀之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气质么,怎么突然有了如此深沉的眼神? 昭明道友明明是和负雪宗格格不入的纯真气质,适才的阴沉气质可一点都不像她本人,如若她一开始就有如此的气场,也不至于被其他人戏称为‘瓷美人’了。 是他看错了吗? 姜昀之:“……” 忘了,这不是明烛宗。 萧舟再次抬起头,朝姜昀之望去,只见少女朝他瞥来一眼,露出一个懵懂的笑容。 啊……刚才果然看错了。 果然还是这种和负雪宗格格不入的模样。 不过这也不耽误他被格格不入的姜昀之卷生卷死。 三个时辰后,又到了弟子们最讨厌的捞珠子时分,池子的里飘满血和尸体,暗红的浆液翻滚,被瀑布冲刷了一整个下午的弟子们魂魄出窍,双眼放空地看着池子里的尸体,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了。 池子里,姜昀之已经捞了有一阵,修长的身影没有任何停歇。 萧舟举着竹筒饭,眼神涣散:“难道她不累么?” 叶素玉:“她似乎已经捞满十个了,这么快。可为什么还在捞?” 萧舟一脸想死地神情吃着竹筒饭:“不知道啊,别卷了,别卷了……” 神器:“这不是卷,这是得把后面四天的珠子也捞完,这样就能把时间空出来,去明烛宗练剑。” “潜心修炼果然会让人进步。”神器道,“契主,你好像有进步了。” 上次她是五个五个地捞,这一次已经能一次捞出八个珠子,修长有力的手紧紧地攥住珠子,手背青络毕现,无论血珠子如何挣扎都挣脱不了她的手掌。 到最后,姜昀之一次已然能捞出十个珠子,所到之处,血珠子被她扫荡一空。 “恐怖如斯。”萧舟看着手中的竹筒饭,一粒米饭都吃不下了。 看看人家! 再看看自己! 还吃呢! 好多岸上的弟子瞧见姜昀之一次能捞出十颗珠子,被刺激麻了,实在受不了地下了水,也想要进步。 “不是我们不能,是我们没那么卷罢了。” “受不了了,我现在也要捞出十个珠子。” 弟子们“噼里啪啦”地下水,如同炸进油锅的鱼,溅起一波波水花。 姜昀之专注于观察水底血珠子的轨迹,没有发现血池里多出许多人,自己的身边也多出许多弟子。 直到一道身影挡在了她身前。 一个蒜头鼻的弟子,名叫王樵,他恶声恶气道:“别捞了!” 姜昀之依旧盯着水下的血珠子,反应了会儿才直起身,意识到对方在和她说话,露出懵懂的眼神。 王樵:“说的就是你!怎么这么自私呢,你都捞完了,让别人怎么捞?” 姜昀之抬眼道:“池子里每天都会诞生上千颗血珠子,不存在捞完之说。” 王樵:“可是你这里的珠子尤其多,你占据了最好的地方。” 他大手一挥:“你别再在这里捞了,把地方让出来。” “不是这里珠子多,是我捞出来得多。”姜昀之平静地陈述。 王樵横眉冷对:“那你就是不走了?” 姜昀之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地:“这位道友,你知道先来后到这几个字怎么写吗?” 许是在明烛宗释放过阴暗面的原因,姜昀之面对不耐烦的事,自然而然地没再隐藏内心的厌恶,她沉声问:“需要我教你?” 王樵听完后大怒:“你!” 他没能说完,因为姜昀之直接在手中捏碎了一颗血珠子,发出的动静让王樵瞬间停下了话语。 能空手捏碎血珠子,此人的修为比他所想象的要高。 姜昀之:“你若是想和我比试,也行,你赢了我便把位置让给你。” 少女脸上的笑依旧纯净美好。 王樵愣了愣,望着漂浮在血水上的血珠子碎片,终究什么话都没说。 他是个欺软怕硬的人,本来听闻‘瓷美人’善良本分,这才过来出言挑衅,试图搓一搓她的锐气,没想到这人竟然是这么个姿态。 善良天真,不代表好惹。 王樵自知能力不够,端着极为难看的脸色走了。 神器:“怂货。” 周围弟子看到王樵铩羽而归,也没了上前挑衅的心思,老实地干起手中活儿。 这种小事不足以姜昀之放在心上,俯身,继续捞剩下的珠子。 再捞两颗珠子,便能凑够五十颗珠子。 如此,接下来的四天便不需要再来血池,酉时之后的时间可以全心在明烛宗练剑。 两颗珠子很快被她捞出来,姜昀之将珠子放入乾坤袋,没有因为捞完珠子而欣喜,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突然直起身,神情变得凝重。 神器:“怎么了?” 它好像也感应到了些什么。 姜昀之:“傀儡。” 她道:“我感应到明烛宗有人在靠近我的傀儡。” 明烛宗。 苦无峰。 外门弟子围聚在苦无峰山下,在黄昏中苦练挥剑,剑砸向山石的铿锵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弟子们的神情大多生无可恋,后背一阵一阵地出汗,挥举了一整天的胳膊已经疼到没有知觉。 早上刚开始挥剑时,弟子们大多还能有几分精神气,每个人都挥剑挥得生龙活虎,随着挥剑的时间越来越长,胳膊酸痛到仿若已经没长在自己身上,每挥动一下剑,臂膀都会被山石迸溅出来的灵气狠狠地反震,肩胛骨连着腰一齐疼。 累了一整天,弟子们早就没了任何精神气,挥剑是这世界上最无聊最枯燥的修炼,一想到他们一整天只能休息两个时辰,众人挥剑的动作愈发机械,眼神逐渐涣散。 杜衡站在傀儡身旁。 姜昀之一直话少,由是傀儡没怎么说话并没有引起杜衡的起疑,只不过他总感觉之明道友今日的画风好像有些奇怪。 好像……刚毅了些? 也许水肿了吧。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20节 杜衡暗自猜度着,毕竟他昨夜宿醉,也水肿了很多。 傀儡依照符咒的指令行事,正‘吭哧吭哧’地挥剑,每一剑都挥得一模一样,不知疲倦,但动作也没多标准,已是一个傀儡挥剑的极致。 因为他没有意识,所以他没察觉到自己被人盯上了。 还不止一个人。 苦无峰的对面,岑无朿以及几位长老、高门弟子站在山顶上,一览众山小地看着山下弟子们的修炼。 众人的关注点都在傀儡身上,毕竟那可是能被岑无朿纳入眼中的剑心之人。 “这就是剑心之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岳长老疑惑道。 岳长老身旁站着他的徒弟卫守心,是明烛宗的高门弟子,他展开手中的扇子,摇了摇头:“我看她挥剑的动作如此呆板,还没我当初入门时厉害。” 卫守心望向岑无朿:“这样的人,能是剑心之人?” 卫守心是师门中少有地能和岑无朿对上两招的弟子,他原本和岑无朿都是雾隐仙尊的徒弟,后来实在被岑无朿的实力刺激得食不下咽,改拜岳长老为师。 其他几个长老和高门弟子看了几眼山崖下的傀儡,也不明白剑风如此虚浮的弟子为何能是剑心之人。 他们望向岑无朿。 岑无朿面无表情地望向苦无峰山下,凛冽的眼神变得更为冷漠,他皱起了眉。 卫守心:“感觉还没有那个双天灵根厉害。” 岳长老重重地点头:“是没有他厉害。” 差远了。 岳长老正是那位看中邹解经,将其直接收入门下的长老。 遭遇这么多人的审视,傀儡毫无察觉,但万里之外的姜昀之却感应到了。 神器:“不好!” 姜昀之立刻念诀,启用了傀儡的传送阵法。 山峰上这么大能,再加上岑无朿已然化臻的境界,区区傀儡很容易露馅,它之所以被围睹了这么久都没有被发现,是因为神器在它的身上留了一些神力,可以一叶障目。 神器再怎么弱,再怎么边角料,好歹也是神界的产物,短暂的障眼法还是可行的。 不过支撑不了多久。 正是因为这一点,神器才会惊呼不好,不过幸好姜昀之发觉地快,立即就将自己传送了过去,恰恰好卡在了一叶障目快要失去效用的边缘。 一瞬间的事,姜昀之已然身处苦无峰,而傀儡,它站在了血池中。 傀儡的传送阵法完全值一万银石,旁人丝毫没发现身旁的‘姜昀之’已然换了一个。 傀儡迷茫地站在血池里,动作惯性地挥了几下剑。 正在捞珠子的萧舟大惊失色:“什么!这是什么新的卷法!捞完珠子了她难道还要在血池里练剑么?” 傀儡挥了几下后反应过来这里不是明烛宗,呆呆地上岸了。 萧舟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叶素玉:“修炼果然辛苦,昭明道友好像水肿了些。” 傀儡不需要再修炼,直接回居所就行了,另一处的姜昀之可没这么轻松了。 她一身置此身,便能感应到几股灵压朝她监察而来,尤其是岑无朿的那股灵压,凛冽到骇人。 神器:“契主,怎么办?他们好像对你刚才的挥剑特别不满意。” 神器若有人身,必然吓出了一身冷汗。 其他人不满意没事,要是岑无朿不满意那就完了,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留意,很有可能就功亏一篑,岑无朿那般无情的人,以后也许再也不会分一丝眼神给契主了。 如冰的目光扎在了姜昀之的后背,短暂的慌乱后,她缓慢地攥紧了手中的剑。 如若她还保持傀儡的挥剑姿态,岑无朿往后必定不会再对她有所留意。 不能抱有任何侥幸心理,要把对方的考量当成最后一次机会。 姜昀之屏息凝神,澄澈的双眼缓缓地变得沉静而阴晦,直直地望向身前的山石,修长的手指将剑柄越攥越紧。 把眼前的山石想象成邪物。 念及此,手中的剑被她提起,灵府中的灵气汇于剑刃,砸向山石。 “轰!” 姜昀之的肩膀被山石狠狠地反震,剑身在山石上砸出一道裂缝,不断往外溅石粉。 这动静大到三米之外挥剑的杜衡差些摔倒。 他原本挥剑挥得都快睡着了,这才毫无提防,突然平地一声轰,他直接没站稳。 怎么了这是?! 地、地震了? 一抬头,看到姜昀之身前的山石被活生生砸出一道扭曲的大缝,杜衡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大。 随着这一道剑落下,山峰上那些审视的目光顿时出现了变化。 姜昀之依旧沉沉地盯着山石。 还不够。 若是要让他们不生疑,接下来的每一剑,她都得保持这个水准。 姜昀之紧紧地攥住长剑,凝气于神,剑身表面缓慢地结了一层冰霜,她望着山石的眼神有若在看仇人,再落剑时,又是一声“轰!”。 “轰!” “轰!” “轰!” 一剑又一剑不断落下,就算姜昀之的臂膀被震到脱臼也没管,不停歇地挥剑,不知疲倦,石块滚落。 “轰!” “轰!” “轰!” 山石“噼里啪啦”地滚落。 山峰上的质疑声瞬间没了,卫守心惊讶地提眉:“这种修法,她不要命了?” 岑无朿目不转睛地望着山峰下,眼中的冰冷褪去了些。 卫守心:“不是,这人的剑法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适才的剑那么呆板,现在的剑法又如此森冷,如若她早拿出这种态势,我也不会怀疑她不是剑心之人了,简直、简直……” 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第13章 不知道在燃什么。 “轰!” “轰!” “轰!” 苦无峰前,姜昀之的挥剑声阵阵响起,声声不断。 地面随之一阵一阵地震动,动静响到周围的弟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目瞪口呆。 这人怎么突然就燃起来了?! 不知道在燃什么,但是看着簌簌往下倾落的碎石块,以及在震动中不动如山的少女,原本觉得挥剑枯燥无比的弟子们也突然燃起来,纷纷重振旗鼓,朝山石用力使劲儿挥剑。 “砰!”“砰!”“砰!” 此起彼伏。 山峰上。 岳长老瞧着山下的姜昀之,收敛起脸上的轻视,缓缓道:“剑势沉稳,确实有剑心之人的样子了。” 又道:“不过,怎么突然有这么大的变化,她适才,是在……偷懒吗?” 长老不方便问的问题,弟子可以代劳。 卫守心也有此疑问,一个闪身直接瞬移到姜昀之身旁。 山峰上,岑无朿始终静默地看着峰下的光景。 卫守心展开扇子:“道友,你好。” 姜昀之专心练剑,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山石,根本没注意到身旁来了个人。 卫守心:“……” 姜昀之的目光始终沉沉的,而挥剑的气质也与她的气质一样沉郁,每一剑都重重地落在山石伤,激起更多的落石。 “轰!”“轰!”“轰!” 地面震动不断。 近距离地感受到这股剑意后,卫守心的表情变得愈发认真。 小小年纪竟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剑风,真的是天赋异禀,怪不得能被大师兄看入眼里。 继续挥了上百剑后,姜昀之这才留意到身后多了一道身影。 长剑在她的左手绕了一圈,被她反握在手心,姜昀之站直身,皱着眉朝身后望去:“谁?” 少女的双眼尤为深黑,有若一池化不开的墨。 卫守心为人随和地抱拳:“在下卫守心。” 姜昀之:“谁?” 卫守心:“……”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21节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此少女的眼神尤为居高临下,看他的眼神特别像是在看着条……狗。 还是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野狗。 直到他说出了自己高门弟子的身分后,姜昀之周身的阴沉这才收敛了些,不过依旧居高临下。 高门弟子她也看不上?卫守心摇摇头,此人心高气傲,绝非好相处之辈。 姜昀之:“高门弟子为何会来看我们外门弟子苦修?” 卫守心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恰巧路过,观看了片刻,发现道友你的剑风陡然出现了变化,原本一直很守旧地挥剑,突然变得锐气十足,这才前来探寻。” 果然,是发现了傀儡的纰漏。 姜昀之的眼中的暗色一转即逝。 既然有所疑虑,就该打消疑虑。 接下来的话,姜昀之不是说给卫守心听的,而是在向山峰上的剑尊解释:“弟子是在间歇练习。” “间歇…练习?” 姜昀之面不改色,好似真有此事:“如若一直狠狠地挥剑,会伤及身体,我还想撑过这十五天进入内门,不希望因为过劳而倒下,间歇地发挥全力,能让我保持清醒。” 神器:“这个理由好!另外一个位面有个词叫‘间歇跑’,这种间歇的练习方式确实对身体更好。” 此话还真让卫守心琢磨出几分道理。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对于他们这些外门弟子而言,修炼之外,还得注意保重身体,起码要撑到半个月的苦修结束,若是半途病倒,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他还是道:“这真的不是在偷懒吗?” 姜昀之抬眼,冷笑一声:“是不是偷懒,等我拜入内门的那一天,师兄就知道了。” 卫守心:“你为何要拜入内门?” 神器:“都来报考明烛宗了,你说呢?” 姜昀之言简意赅:“为了修剑。” 卫守心原本对此人并无多少兴趣,但刚才近距离观看了她的挥剑后,不由自主地开口道:“你若能入内门,不若加入我的师门,拜入岳长老的门下。” 姜昀之这才有了些兴味,她抬眼:“岳长老是剑尊的师父?” “不是,”卫守心道,“但我的师父也是一位能者,和剑尊的师父雾隐仙尊被称为明烛双壁。” 听到长老不是剑尊的师父,少女眼中的兴味顿时消失。 卫守心:“你应该知道你们这一批弟子里出了一个双天灵根吧,那位双天灵根也拜入了我们师门。” 他暗示师门的强劲。 姜昀之不感兴趣,淡淡道:“那很好,恭喜他了。” 卫守心:“……” 竟然这么傲!他都主动抛出橄榄枝了,竟然也不理会? 卫守心也是百里挑一的天之骄子,再怎么随和也是有傲气的,闻言收了想收姜昀之入师门的心思。 如此眼高手低之人,听说还是个见死不救的人,就算有些天赋又能如何呢。 剑尊大抵看错人了。 而且他的境界可是已经达到了合体期,比她这个小小筑基整整高五个境界,碾压也是绰绰有余。 此人见他不行礼,一直如此心高气傲,半点礼法都没有。 卫守心哼了一声:“看来是我们师门配不上你了。” 姜昀之冷淡地瞥了卫守心一眼,平静道:“有关修炼一事,弟子进明烛宗,就只想跟着大师兄练剑,从没考虑过其他师门。” 这话是说给岑无朿听的,说完后,姜昀之忽略身后挥袖离去的卫守心,抬眼,定定地望向对面山峰的山顶。 可惜山头已无人,大师兄已经离去了。 真是对着空台子演戏。 姜昀之冷冷地撇了撇嘴,她淡淡地垂眼,提起剑,重新走到山石前。 前来监察的长老们都走了,她并没有因此松懈于挥剑,依旧用尽全力地砸向山石。 山石迸发的灵气通过剑反震至姜昀之的全身,若是不凝气聚神,全身的骨头都能被震碎,不能有半分松懈。 山石上被姜昀之的剑轰出一道道可怖的长痕,左手挥剑一百下后整条左胳膊已经没了知觉,便换到右手再挥剑,少女修长的身姿定在山石前,没给自己任何休息的时间。 不知不觉,天色早就黑了,姜昀之手中的剑就没停下过,左手和右手都充血到肿成原来的两倍大,喉咙间泛起铁锈味。 神器看着都累,担忧道:“契主,你不间歇地休息会儿么?” 姜昀之:“间歇之说,是我用来打消他们的疑虑的。” 要想练好基本功,何来的间歇之说,挥下的每一剑都得用尽全力。 姜昀之全神贯注地盯着山石,“轰”声不断地落剑,任由石块往她身旁飞溅,胳膊被石片划出几道血痕也没管。 一直到夜色渐深,其他人都回去休息了,少女的身影依旧在苦无峰下扎根,独自继续练剑。 她本来就比别人少练,其他人都可以休息,她不会允许自己松懈。 明烛宗的弟子们以为姜昀之这种不要命的练法只是偶尔为之,有可能第一天练完了以后便不会这么竭力了,结果…… “我去!疯了!那个叫之明的道友疯了!她怎么每天都这么练?” “一到了酉时之后,那个道友跟发疯了一样练剑,而且晚上完全不睡觉!” 之所以酉时之后才如此练剑,是因为姜昀之完成负雪宗修炼的时间是酉时。 不过近几日,姜昀之把负雪宗的山石绕山跑也提前完成了,不必再在负雪宗久留,瀑布下打坐此类不需要运用术法的事由傀儡以身代之,她能把一整日的时间都用在练剑上。 苦无峰的山壁上留下一道道姜昀之挥落的剑痕,密集得堪称恐怖。 “我了个仙尊!之明道友更疯了,她现在不光酉时之后卷,酉时之前也卷,她这是怎么了,山石是她的杀父仇人吗!至于这么狠地削山石吗?” “卷成什么样了这是,不就是练剑吗?有必要这么卷吗?” “我受不了了,我今天也不睡了,我也要多练剑!” “不睡了!我也不睡了” 明烛宗的弟子们卷生卷死,各自喜提一双黑眼圈,每当他们快要熬不住想要回去休息时,只要望向山壁前的姜昀之,听着那阵阵的“轰”声,很快便瞪大双眼,重新面壁挥剑。 有人为了晨起时能尽快修炼,干脆不再回居舍,直接在苦无峰下搭结界睡觉。 其他人挥剑的动静尚能忍,姜昀之挥剑的“轰”声震耳欲聋,就算坐在结界里也能听到。 常扬忍无可忍,从结界里走出来:“你动静能不能小些,其他人还要睡觉呢!” 姜昀之转身望向他,这才看到苦无峰下多了几个帐篷:“你们在修炼的地方睡觉?” 其他正在修炼的弟子们开口道:“这也怪不了我们啊,你们非得来苦无峰睡觉,修炼的地方,必然会吵啊。” 姜昀之:“你猜后山的弟子居舍是用来干什么的?用来看吗?” 常扬读懂她话里的嘲讽:“你晚上就不能不练吗,大家都是要睡觉的。” 从明烛宗的姜昀之口中,可听不到几句好话,她道:“你想怎么休憩,想在哪里休憩都随你,我不是你老母,你无需要跟我请示。” 常扬:“你!” 少女嘴角勾起嘲讽的笑:“你来明烛宗是为了睡觉的吗?” 说罢她‘啧’了声,似是不想再浪费时间,重新挥剑向山壁:“让让。” 常扬还想再说些什么,“轰隆”的震动声让他踉跄了一下,没站住脚跟,也没能躲开飞溅而来的石块,胳膊上顿时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血往下流。 姜昀之投来的眼神若毒蛇吐信:“都让你站远点了。” 平日里常扬早就开始跳脚了,但此时的他怔怔地望向山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变化了这么多! 他明明记得刚开始的时候,姜昀之和其他人一样,每次挥剑只能震起一些碎石块,但现在,随着她的挥剑,竟然直接削下了一整片山石,“咣当”地沉重落地,溅起一阵阵尘埃。 这就是明烛宗所说的熬峰吗? 如若潜心修炼,终究一天,力能削山峰? 常扬的后背突然起了一阵冷意,明明才四天,明明四天前他们都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别人在竭力挥剑的时候他却在想着如何更好地休憩,四天后,差距竟然变得如此大。 他也是天灵根,他不差的。 姜昀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中所想,翘起唇角,声音若裹着蜜糖的毒药:“你不是累了么,回去休憩吧。” 好好休憩吧,就让想上进的人上进,继续躺着吧,一天一天地被落下,直到被完全抛弃。 常扬怅然若失地回到了帐篷里,失神得连胳膊上的伤口都顾不上了。 在旁围观全程的杜衡和栗尘叹为观止。 栗尘:“虽然她的性格很差,但实力我还是认可的。” 杜衡:“此人的韧劲堪称恐怖,有她在,我也不敢松懈了。等着瞧,我虽只是个雷灵根,也绝不比他们这些天灵根差。” 栗尘跟着热血沸腾:“卷起来!我就喜欢这般用心地修炼,这才是修道人该有的态度!” 很快栗尘就不喜欢了。 因为他发现姜昀之练起剑来是真的不要命,就算双手鲜血淋漓也未曾停下休憩,栗尘亲眼见到姜昀之的手腕练折了,而后硬生生地徒手把自己歪扭的手腕给掰回去,栗尘看着都疼得面目扭曲,而姜昀之掰完手腕后竟能丝毫不停歇地继续挥剑。 恐怖如斯! 神器也觉得恐怖如斯,姜昀之在负雪宗和明烛宗连轴转,练功分成两份竟然都能认真完成,不管是修罗道还是剑法,都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进步。 神器:“契主,恭喜你的修罗道达到了筑基后期,剑法也悟到了筑基中期。” 姜昀之:“嗯。” 离结丹还有很长的距离,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神器很想劝契主要不你休息会儿吧,但姜昀之完全不休息,也没时间休息。 明烛宗苦修的第六日到来,与此同时,负雪宗为期十五日的苦修结束,来到了入内门拜师的日子,傀儡前往苦无峰练剑,姜昀之回到负雪宗。 三十五名外门弟子里,最终被选出六名弟子入内门。 卷神的入选当之无愧,毫无悬念。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22节 - 六名弟子在执事弟子的牵引下入内山门,一路往前走,十五日的苦修吸走了弟子们的精神气,除了卷神神色照常外,其余五个弟子或多或少都有些憔悴。 云雾缭绕中亭台楼阁接踵,殿宇高耸入云,可谓重宇别院,雕栏玉砌。 六人站在了正殿外。 执事弟子:“进了门,你们便可以拜师了。” 六弟子踏入大殿。 殿内灵气充裕、仙气阵阵,一眼望不到边界,高耸的朱柱让人望而生畏,两侧站着的修道人目光凛冽,皆是修真界的卓然之辈,是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存在。 如若他们六个人在进入内门后无法脱颖而出,很有可能泯然众矣,往后再也见不到这些得道高人。 可谓是误闯仙家了。 进入负雪宗只是一个开始,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成为一个成功的修士,更不意味着他们可以高枕无忧,修真界残酷至极,但凡有所松懈,只会沦为其他天之骄子的陪衬,是否能获得成就,还得看他们往后怎么做。 弟子们置身于大殿中,如同一件货物般被众人审视,全都拘谨地想要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心中沸腾不止。 姜昀之修长的身影挺拔地立着,目光天真,好奇而并不避讳地往大殿里环顾,不谙世事到有些过分不看重场合了。 她并不在意旁人对她的审视,就算被道长用打量的眼神盯住,也会带着笑地看回去,只是个筑基的她似乎并不在意其他人比她高多少境界,也并不觉得自己会比这些人差。 萧舟偷偷地在衣袖里比了个大拇指,心道:“不愧是卷神,就是硬气。” 少女继续环顾四周,在看到掌门身旁竟然坐着章见伀后,神情立即变得开心,澄澈的眼珠子顿时泛起光亮。 高大修长的身影散漫地坐在殿上高座,章见伀的周身一如既往得充斥血腥气,暗红的眸子看到柱子后的少女正朝他笑,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哟。 竟然还活着。 这什么打扮? 章见伀望向姜昀之耳后垂成双股的发髻。 兔子? 章见伀只瞥了姜昀之一眼便冷漠地移开了视线,丝毫没回应少女的笑模样。 姜昀之没有得到回应也不恼,依旧眉眼带笑地望着大师兄。 众长老打量这个和负雪宗格格不入的少女。身上一点煞气都没有,还一副天真模样,怎么看都是明烛宗常有的那种道貌安然之辈,该不会是明烛宗派来的卧底吧? 此时,坐在高座上的于奀长老挥挥手,发出混厚的声音:“你过来。” 于奀长老乃是负雪宗的副掌门,位高权重,已至洞玄境界,再差三个境界便能化臻。 他是章见伀的师父。 此时他出声,台阶下候立的一位碧绿色衣袍少年动身,快步朝他走去,行礼道:“师父。” 姜昀之朝台阶上望去。 邹解经。 于奀长老待弟子亲厚,对邹解经的双天灵根抱有厚望:“这六个人里,你觉得哪个最好,我招来陪你一起修炼。” “承蒙师父厚爱。”邹解经一举一动身负煞气,与明烛宗的他截然不同,他也不推脱,直接朝下面望去,一个一个地扫视弟子。 看到姜昀之后,他的眼神停住。 这人的气息怎么如此熟悉? 龙神器冷哼一声:“你没看错,她就是那个在明烛宗林子里见死不救的人,边角料的契主!” 龙神器:“只是个筑基罢了。” 邹解经的神情中升上嘲讽,同样是有神器的人,他已能站在高殿之上,修为也已然达到金丹,而她还只是个筑基,只能站在台阶之下。 真是天壤之别。 他再次巡视了一圈后,指向姜昀之身旁的萧舟:“弟子觉得他不错。” 萧舟:“!” 萧舟:“?” 萧舟迷蒙地上前一步:“我、我吗?” 他是这六个人里资质最差的,只是个木灵根,怎么就突然天降大任,被双天灵根看上了?没看中卷神竟然选中了他,难道他真的有什么不易察觉的特别之处吗? 他该不会是要逆袭了吧? 萧舟胡思乱想着。 姜昀之平静地望着他走到于奀长老面前,双手颤抖地接过内门弟子铭牌,朝邹解经连连行礼道谢。 神器:“呸,又是这个金手指狗。站得高了不起啊,装什么装。” 神器激情开麦:“就是在选一个特别能陪衬他的同门,一副施恩模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没憋什么好货。” 没有被挑中的姜昀之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目光根本没落在他们身上,时不时地悄悄望向一旁的章见伀。 他一脸的冷漠和不耐烦,似是很讨厌此类无聊的场合。 挑完徒弟后,邹解经向师父告退,朝东下方退去,还没走下台阶,身形一僵,朝高座之上的章见伀行礼:“拜见大师兄。” 说实话章见伀此人满身血腥,杀人如麻,只要是个人害怕,他也怕,不过他将来可是要成大事者,面对天道之子怎可退缩,就算心中有所畏惧也不形于色,邹解经动作麻利地行礼,声音有力:“恭贺大师兄,煞气又更上一层了。” 出去杀了一趟人,煞气当然会更上一层,要不是今日有这么个入门典礼,章见伀肯定还在外杀人。 邹解经说了几句话,见大师兄完全没将他放在眼中,不尴不尬地咳嗽了几声,走下台阶。 他现在修为太低,不被天道之子放在眼里是正常的,等他往后不断境界飞升,必定要让他们这些人刮目相看! 于奀长老朝章见伀看来:“你那师弟喊你,你怎么没应?” 章见伀:“苍蝇嗡嗡叫几声,你也会应么?” 台阶下候立的邹解经:“……” 于奀长老:“你身为首徒,就算再不喜欢这种场合,前来镇这个场子,总得做个榜样。” 章见伀:“老东西,你既然知晓我不喜这种场合,再有这种事,下次不必再喊我回来。” 被唤作‘老东西’的于奀长老:“……” 于奀长老已经被章见伀喊'老东西'很久了,久到四周的弟子们都没有什么反应,只有新来的邹解经惊讶地瞪圆了眼。 于奀长老无话可说。 我忍。 你强你有礼。 在负雪宗这种唯强是首的地方,强到章见伀这个境界,目无尊长这种词对他只能算是褒义词。 殿中,执事弟子喊道:“昭明,上前拜师。” 到姜昀之。 少女缓步走上前,抬眼,怔怔地看到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从高座上离去。 大师兄走了。 姜昀之的脚步顿了顿,不过依旧维持礼法地行至中道,上前行礼。 长老们交头接耳,都知道这是这一批苗子里的卷神,虽气质不太合负雪宗,但天赋是一等一的好。 于奀长老率先开口:“你想拜谁为师?” 于奀长老是众长老中师门最强劲的一位,姿态摆得很高,脸上几乎写着几个大字:‘我虽然已经收了一个徒弟,但你如果诚心诚意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再收一个徒弟。’ 神器:“老东西,人老就不要摆出傲娇的姿态了,你不适合。” 姜昀之:“……” 邹解经在一旁看热闹,就看这个低等神器的契主有没有种了。 神器:“怎么办,契主,真的要选于奀长老当师父吗,感觉这确实是最好的一个选择,他毕竟是天道之子的师父。” 姜昀之淡淡道:“不。” 姜昀之:“章见伀并不是重视师门溯源的人,没必要一定要成为他的直系师妹,而且他们师门有另一个神器的存在,我们先避其锋芒。” 执事弟子:“昭明道友,你可决定好了?” 已经有不下三个长老朝姜昀之递出了橄榄枝。 姜昀之:“弟子决定好了。” 她将眼神望向高阶之上,坐在最角落的一个女道长。 此道长化着一个很适合负雪宗的烟熏妆,正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吃梨花糕。 女道长梨花糕吃到一半,接受到少女投来的眼神:“?” 女道长:“……” 此道长这副模样不禁让姜昀之想起了盈寸长老,师父第一天带她入湌松宗,是一边啃着烤鱼一边对她进行教诲的。 他道:“往后你有什么想学的就自己学,有什么想问的也千万不要来问我,不过有什么想吃的,倒是可以来找我。” 姜昀之继而上前一步:“需应长老,不知弟子可有这个荣幸拜入你的门下?” 需应长老是负雪宗的执事长老,行事狠厉,比较孤狼,也比较咸鱼,虽能力不错但不擅长教诲弟子。 需应长老望着朝她行礼的少女,给整不会了,而后又发现于奀那老东西也不解地看着她,仿若在说这人眼光怎么这么差,怎么会看上她。 需应长老放下手中的梨花糕:“……” 好家伙,她就是来凑个场面,结果这一批里最好的苗子竟然看中了她。 饶是咸鱼如需应,也不禁动了心,要知道,一个好的徒弟,是能带飞师门的。 譬如章见伀。 需应长老思索了会儿,终究还是有些良心地开口:“小丫头,我的道行在长老里不算拔尖的,你到我门下,算是屈才了。” 她又道:“而且我不是很擅长教人,我们子应山里资源平平,灵气也平平,从没教出一个高门弟子,也从未在比试里当过赢家。” 姜昀之认真地听完:“弟子知道了。”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23节 她突然笑道:“也许是因为师父少一个像我一样的弟子。” 姜昀之抬眼,乌黑的双眼透亮,就好像无论说什么,她都能做到:“师父若是肯收下我,往后无论想要多高境界的弟子,无论想要座下弟子在比试里获得什么样的名次……” 少女可爱天真的眼中只剩下笃定:“我都能做到。” 第14章 碰瓷! 入门仪式结束。 需应长老踏出正殿,咸鱼如她,喜提一个新徒弟,莫名燃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在燃什么,反正就是特别燃。 燃到她直接回了子应山,去收拾后山那片荒废了半年的灵田,半年前她就想收拾,结果拖到现在才终于动身。 今天一鼓作气把杂草全都拔出来,打理一番,争取给新来的弟子一个好印象。 姜昀之入宗后,不仅是他们子应山的小师妹,也是整个负雪宗的小师妹。 而此位宗门的小师妹,并没有立即前往子应山,御剑飞行中绕了条路,来到了与子应山反方向的虚无山。 虚无山是章见伀的居所。 虚无山本是座荒山,因章见伀独来独往,宗门辟给他独住,此处瘴雾深沉,终年萦绕深沉的血腥气,方圆十里都没有活物,平日里弟子们御剑飞行经过虚无山时都会逃命般飞离。 姜昀之从剑上走下来,长剑“啪”得收于她身后的剑鞘。 神器不禁感慨,昀之经由五日几乎不要命般的挥剑苦修后,它明显感觉到她的剑意比以往精进了些。 姜昀之行于山路。 她来此处,当然是为了见章见伀。 大师兄既然暂时没离开宗门,大抵就在虚无山上,她绕着林间小路走,影影绰绰能看到大师兄的居所,想着若是运气好,也许能碰上他本人。 远远地望去,大师兄的居舍和他整个人一样阴森。 林子里蚊虫多,姜昀之往腰间缀了个熏香铃,继续在石子路上徘徊。 神器:“啊!” 它突然看到树上盘踞了一条蛇,惊叫道:“蛇!有蛇!我去,好大一条蛇!我好怕怕!” 姜昀之:“……” 姜昀之:“前辈,那只是个藤蔓。” “藤曼,啊,藤曼啊……”神器尴尬地应声,看清了,确实只是条藤蔓。 神器发现昀之只有在负雪宗的时候喊它前辈,在明烛宗时从不会如此唤它,果然,一个春雪,一个暗流,各有入木三分的不同。 日光从林间的树叶里洒下,雾气散了些的时候,姜昀之的脚步停下,她往远处望去。 竟让她真的等到了。 槐树下,高大修长的身影步履不紧不慢,所到之处,树叶会被他身上的血腥气给染黑。 连没有生命的树叶都瑟缩着怕他,姜昀之却迈着轻快的步伐靠近:“大师兄。” 章见伀停下脚步,垂眼望向这个声音里带笑的少女。 又是她。 姜昀之的笑比溪涧的水流还要透亮,眉眼的笑仿若被雪洗过,干净到过分。 章见伀冷淡地盯着她。 又是他最讨厌的笑意。 姜昀之身着一身珍珠白的罗裙,衣摆柔顺如云,如瀑的发丝盘成了两股垂髻,粉白的发带垂落,恍若水墨画中的工笔美人。 若是常人看她,必然感叹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水灵的妙人。 但章见伀并非常人,只觉得此人实在聒噪,怎么总是能见到她。 尽管被如此看待,少女的双眸依旧亮亮的,仿若真的看着自己敬仰无比的存在:“大师兄,我真的进了内门,成了你的师妹。” 章见伀慢悠悠道:“谁是你的师兄?” 姜昀之懵懂地抬眼:“嗯?” 章见伀淡淡地瞥向她脑后的两股垂髻,肖似兔子耳朵:“我可不当兔子的师兄。” 真是奇形怪状。 姜昀之没明白他的话语,眼神更为懵懂了。 章见伀冷声道:“你入了老东西的门派?” 姜昀之:“于奀长老选了另外一个道友成为弟子,我虽没入师兄的师门,却也拜到了一位极为优秀的师父,进了子应山,往后我也算是师兄正儿八经的师妹了。” 章见伀听到姜昀之没被于奀选中,眉尾不动声色地挑了下。 看来老东西没什么眼光啊。 他虽不是很看得惯这个姜昀之,但对她的天赋和心性还是有所承认的。 于奀果然老了。 ‘老东西’于奀走到廊门外,突然迎风打了个喷嚏,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人看他后,给自己添了一件厚外袍。 虚无山这里的风也很大,姜昀之发尾的发带被吹得上下飘扬,存在感十足。 章见伀看过来:“你这是什么头发?”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晃,让人看着心烦,尤其配上她这张天真的脸,让人心烦的程度更上一层楼。 姜昀之摸向自己发尾,笑道:“是我自己编的垂髻。” 姜昀之头发特别多,一般编髻时需要用许多发带编佐才能把头发扎起来,发丝和丝带纠缠编织而成,柔顺地垂落。 姜昀之注意到章见伀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她的头发看,翘起唇角:“师兄,你要摸摸看吗,我扎得很牢固的,不会松散。” 说罢,她往前一步。 就这么一步,姜昀之发丝间的香气便若有若无地传来。 章见伀暗红的眸子眯起,此人的发丝和她整个人一样,都透着股清澈的春雪味,上辈子莫不是被雪浸过? 他皱了皱眉,在少女的期待的眼神中,冷漠地拽了一下她的发尾。 跟他想象中的手感一样,奇形怪状的。 虽力道很轻,但姜昀之的发尾顿时乱了,发丝蓬松地交错,看起来像是只炸毛的兔子。 姜昀之:“嘶。” 她赶忙把脖子给缩了回去,委屈地望向章见伀。 章见伀:“?” 碰瓷? 他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那么轻轻一扯:“疼?” 这也太娇气了。 姜昀之:“师兄所认为的力道和常人所认为的力道不一样。” 她苦恼地摸着自己的发尾:“发带都垂下来了,师兄……” 章见伀“啧”了一声,从来没遇到过如此麻烦之人,他略一施法,姜昀之的发带归位,发尾恢复成原样。 姜昀之摸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发尾,唇角立即勾起来:“果真恢复成原样了,大师兄,你怎么什么术法都会。” 少女修长的手指捋着自己发间的发带。 章见伀冷冷地望着,不明白此人为何一会儿蹙眉一会儿笑的,怎么会有如此丰富的感情。 姜昀之捋好发尾,少见地嗫嚅起来:“师兄……其实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章见伀冷声道:“何事?” 少女脸皮薄,耳根已经悄摸摸地红起来:“师兄,你知道的,每年新弟子入门的时候都有一个风俗,说新弟子可以请师兄、师姐或长老替自己题名,挂到树上去,便能保证往后在宗门能稳稳扎根,节节高升。” 姜昀之紧张地摘下腰间的空白木牌:“我想请师兄替我题字。” 章见伀:“你信这个?” 姜昀之:“不管真不真,求个好彩头总是没错的。” 章见伀:“你自己不是有师父么?” 姜昀之:“可是、可是师兄是我来负雪宗的原因,也是我最崇敬的人,我只想请师兄替我题字。” 章见伀也没应下,也没拒绝,冷冷地审视着身前的姜昀之,脸上出现几道新鲜蔓延的血痕,看来可怖至极,但很快又敛回去。 整个过程中,姜昀之始终认真地盯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恐惧和害怕,在伤痕出现的时候惊呼了一声:“师兄,你受伤了!” 伤痕消失后,少女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眉眼间的担忧这才褪去。 看来是真的不害怕他。 真是个怪人。 姜昀之关切道:“师兄,你脸上的伤真的没有问题吗?” 章见伀:“木牌拿来。” 少女的眼一下就瞪圆了:“嗯?” 章见伀:“题字的木牌,不拿我就走了。” “来了,来了。”姜昀之立即将木牌递了过去,把毛笔也递过去,“师兄,给你。” 章见伀把笔扔到一旁,宽大的手掌在木牌上空覆住:“名字。” 姜昀之:“昭明。” 此话落下,手掌下的木牌显现两个龙飞凤舞的‘昭明’大字,木牌被抛回了姜昀之的手中,她小心翼翼地攥住:“谢谢师兄。” 不过比起木牌,姜昀之有更关心的问题:“师兄,你刚才脸上的伤,真的没有问题吗?”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24节 少女一副关心模样,仿若脸上会长出伤口的是她。 章见伀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无碍。” 此人果然很麻烦,一如既往的道貌岸然,真想……杀了。 眼前的姜昀之在打量周围的树,寻找适合挂木牌的树杈,将后背转朝他。 虚无山是他的地盘,就算杀一个内门弟子他也能确保不被任何人发现,想到这一点,章见伀身后的雪刀共振地震了一下。 章见伀暗红的眸子缓缓地望向少女微微仰起的脖颈,白皙而纤细,甚至不必用雪刀,拿手轻轻一折,她便会像一朵花一般被彻底折断。 头颅会在地上滚落好几圈,最后定在血泊里不再动弹。 姜昀之背过身的神情冷了下来,她当然感应到了身后的杀意,但不耽误她转过头时,依旧一副天真烂漫的欣喜模样:“师兄,我觉得这棵树不错,我能将木牌挂在这棵树上吗?” 少女指的是一棵高耸入云的古树,树身比山石还要粗壮。 章见伀暗红的眸子缓慢地转向古树,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你要挂在虚无山?” 姜昀之脸色泛红,声音变低:“师兄是我最敬重的人,我当然想挂得离师兄近一些。” 见师兄没有阻拦她,姜昀之已经开始爬树,远远望去,还真有些像只在攀树的兔子,发尾的发带一飘一飘的。 她一边攀树一边解释道:“本可用术法挂上去,但为表诚意,弟子觉得还是觉得自己该亲手挂上去。” 紧接着,少女“哎呀”了一声。 古树之所以被称为古树,就是因为盘踞在天地间的时间漫长,几乎已经成精,常年生长在虚无山的古树,树冠处煞气阵阵,它感应到与负雪宗格格不入的洁净存在,顿时抗拒地要将人推下去。 姜昀之一时不察,差些真的被推倒,不过紧紧地抱住了树杈,得以稳住身形。 高大修长的身站在树下,百无聊赖地看着树上的怪人瞎弄。 古树不停抖动树杈,姜昀之依旧没放弃,脚慢慢地挪动,伸长胳膊,非要将木牌挂上去,修长的手指因为使劲儿而略微颤动,而发尾的发带更是因古树的晃动而上下飘飞。 章见伀勾起一抹冷淡的笑,嘲讽道:“系紧了,别刚挂上去就被晃下来。” 姜昀之听闻此话,乌黑的眸子轻轻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好玩儿的法子,她在将木牌系好的那一刹那故意踩了个空,顺着古树的力道往下跌落。 木牌没被甩落,她却摔下来了。 姜昀之在摔前看准了方向,不偏不倚正好能撞入章见伀的怀中。 章见伀瞧见她从半空摔下来,根本没准备接,往后撤退一步,人摔下来比他退后来的快,少女惊呼了一声后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章见伀猝不及防地接了个满怀。 春雪满怀。 姜昀之因惊吓而瞪圆的透亮眸子愣愣地望着他,近在咫尺到能感受到章见伀的呼吸,“啊”了一声后,她有若仓促而逃的兔子,立即从章见伀的怀中退出来,满脸通红地扶住身旁的松树。 仿若故意跳入章见伀怀中的人不是她。 章见伀原本想把怀中的人摔下去,在他做出这个动作前,少女已然飞快地从他的怀中撤离。猝不及防地接了个满怀,又猝不及防地空怀,章见伀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轻。 仿若真的抱了一团春雪般。 这真是一个很不好的感觉。 “对、对不起师兄。”姜昀之低声道,“谢谢师兄,要不是你,我可就惨了。” 话音落下,姜昀之腰间的环佩接连响了四下。 正当姜昀之以为环佩要恢复安静时,它紧接着又响了四下,听起来,似乎要爆炸了。 第15章 起了杀意! 环佩不复轻响后,神器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契主,一开始扣了四分,后来又扣了四分,一下、一下扣了八分。” 天道之子极为讨厌他人的靠近,一下扣满八分,神器心如刀绞。 姜昀之:“嗯。” 她淡淡问:“那岂不是正好触底了?” 神器:“!” 神器:“是啊!” 原本好感值是负二,现在又扣了八分,岂不是正好达到了‘触底反弹’的‘触底’了么? 神器惊喜道:“契主,你是故意的?” 姜昀之:“只是赌一把。” 神器:“触底了是一件好事,以后表现得好的话,好感度会不断反弹上升的。” 神器的声音又变得谨慎:“不过,天道之子现在对你的印象极差,毕竟已经负十了,他甚至对你起了杀意,契主,你一定要小心应对。” 神器:“我们现在不能离开,离开虚无山后,天道之子往后一定不愿再见一个他印象如此差的人。” 神器:“但留下来又得面对负好感度的杀意。” 神器:“所以一定要谨慎行事,让好感值至少反弹一些,要不然会有杀身之祸。” 古树下,章见伀暗红的眸子里确实已有杀意,再加上过载的灵气灼烧着神魂,他周身的戾气愈发浓郁,显然杀心已起。 少女恍若没察觉出他的杀意,只担忧地凑过来:“师兄,你的脸好像又受伤了。” 灵气在章见伀的脸上割出一道道血痕,愈发密集。 姜昀之:“师兄,疼吗?” 她的脸已然皱成一团,似乎作痛的人是她。 高大修长的身影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是有些不适。” 少女急了:“那怎么办?” 章见伀的声音低沉而冷漠:“这已然是我的旧疾了,所以我现在要去药庄拿药,不过,缺一个替我采药的人。” 他暗红的眸子缓缓地看过来。 姜昀之一下咬住了显而易见的钩:“我去,师兄,我替你去采药。” “如此,”章见伀的嘴角勾起一抹称不上善意的笑,“甚好。” 姜昀之嘴上答应得多快,心里就有多不愿意去,她现在并不想出远门,毕竟还有其他事要做。 神器好奇地问:“契主,你有什么要事吗,我怎么不知道?” 姜昀之:“回明烛宗练剑。” 神器:“……” 言语间,以章见伀为中心,黑气阵阵的阵法展开,刹那间,章见伀和姜昀之一齐消失在阵法中,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已经彻底换了一个地方。 不再是虚无山,而是一片广袤的平地。 平地的边缘,一座古旧而庞大的建筑纳入姜昀之的眼底,青砖黛瓦,高台石阶,门额悬挂一方乌木大匾。 ‘药心仁堂’。 如果忽略牌匾下的蜘蛛网,整座药堂带给人的感觉还是比较端方的。 作为一个药庄,这里太过凄凉,地处偏僻,四周无人无树,且阴气阵阵,泥地上连草都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泥土呈现一种棕灰色,地底像是埋了诸多不好的东西,泥块边缘皲裂到泛青。 比起药堂,这更像是一个杀人地。 姜昀之佯装没察觉到周围的不对劲,依旧好奇地朝四周看。 神器大惊失色:“竟然是这里!他竟然带你来了这里?” 姜昀之:“前辈,你知道这是哪里?” 神器:“是天道之子的家。” 姜昀之:“家?” 神器:“章见伀之所以如此阴森,如此杀人如麻,是因为他有一个悲惨的童年,这一点他和你挺像的……”说到这里,神器不勉放低声音。 神器:“以前这里不叫‘药心仁堂’,而是叫‘药章世庄’,是章氏的药庄。” 神器:“章家世代习医,到了章见伀的父辈那一代,出了一个药圣,正是他的父亲,在医修方面可谓是登峰造极。” 章见伀天生煞气重,却生在了一个极为仁慈的家族里,他的父亲母亲都是行医为善的人,章见伀十岁之前没有害过任何人命,还得多亏家里管教得严,别说是杀人,连伤人这种事章家也是不让做的。 可惜,章家身怀宝藏,终将招致灾祸。 药圣就是章家的‘宝藏’,他开辟了许多医法,并且无私地教给结识的道友,从不藏私,他与人为善,但旁人却并不以善报之,从某天起,有关药庄的谣言突然被传起来。 他们说章家之所以能出这么个医圣,是因为他们祖上有秘法,只要拿到秘法,人人都能成为医圣,甚至能长生不老,起死回生。 药圣这么一个从不藏私的人,背负上身怀秘法的谣言,无论怎么解释,都没有人相信他,谣言越传越盛。 利益会让人做出恐怖而偏激的事,听信谣言的其余药庄联合门派围剿章家,一共八个门派,把偌大的章家,从老人到小孩儿,只要是他们逮到的,全都剿杀殆尽。 那一天,章家药庄哀号遍野,血漫不止。 从此,世间再无药圣。 年幼的章见伀目睹了这一切,血泊中的他看着父亲掉落于地的头颅,脸上并没有任何悲哀,他和父亲死不瞑目的双眼对视:“果然,乐善好施就是这么一个下场。” 这就是他讨厌好人的原因。 年幼的他已经知道了一个永恒的道理:“只有恐惧和死亡,才能让他人臣服。” 神器的声音愈发轻:“契主,他和你的童年很像。” 章家是因为利益而死,姜家是因为邪物而死,全都不得善终,全都留下了最年幼的后代。 一个章见伀,一个姜昀之,经历了相似的事,却走向了不同的人生,却又奇妙地在岔道口相逢,于此处交集。 神器担心此事勾起昀之的伤心事,赶紧转移话题:“章见伀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他一直在追杀当年的仇家,就连那些世家的旁支和后代都没有放过,当然,这也有他杀戮欲太强的缘由。” 神器:“这个药庄他一直没有推平,一直留着,而且故意让坊间还保留‘秘法依旧藏在药庄中’以及‘章氏还有后人存活’这两条谣言,把药堂当成一个饵,只要有利益存在,就有源源不断的人奔赴这里,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神器:“而且他一直没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若是有人知晓章氏后人是负雪宗的首席弟子,估计来都不敢来了。” 少女闻言了然,她站在章见伀高大修长的身影旁,依旧一副懵懂不知的模样:“师兄,这里没有人,我们该去哪里采药?”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25节 章见伀的眼中有冷意:“你不觉得这里挺奇怪的么?” 姜昀之:“是有些奇怪。” 章见伀眼中的冷意更甚:“哦,哪里怪?” 姜昀之用手抚了抚自己的胳膊:“怪冷的。” 章见伀:“……” 她朝药堂里看:“这么冷的地方,真的能长出药材来吗?” 章见伀沉默了片刻,暗红的眸子眯着望向药堂深处:“去后院。” 少女亦步亦趋地跟着章见伀,一同前往药堂后院,穿堂而过的时候步子小心翼翼,避免碰到年久失修的家具,用手挥了挥眼前的蜘蛛网,被灰呛到后,她压低喉咙轻轻地咳了几声。 两人来到了后院。 后院依旧荒芜,不过歪歪扭扭的篱笆里,确实还是长着一些枯黄的……杂草。 姜昀之:“……” 这就是大师兄口中的药材么? 少女眨巴眨巴一双眼望着章见伀:“这就是师兄所需要的药材么?” 他把她带来显然是为了杀她,是杂草还是药草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该怎么扭转现在的逆势,避免死在这里了。 章见伀垂眼望向眼前的姜昀之。 此人现在倒是有几分聪明,一路上荒芜空旷,她竟然能沉得住气没问此处到底是哪里。 姜昀之依旧不解地望着他,等待师兄的回应,她知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药堂一事,不问不一定能活下去,但问了肯定就得死。 姜昀之提起裙裾,已经走向了药田:“师兄,我是该摘篱笆东边的,还是该摘篱笆西边的?” 章见伀:“都摘些。” 他冷漠地望着少女踏入药田的背影。 姜昀之踏入药田的那一刹那,地面突然出现了一阵晃动,一道阵法“砰”得砸向她所站的地方。 “终于等到你们了!”半空中响起叫声。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阵法在药田里砸出了个土洞,泥地冒白烟,幸而姜昀之躲得快,只有裙裾被烧黑了一些,她站回章见伀身侧,抬眼望向上空。 说话的人是个男修士,他身形瘦长,座下的白虎十分庞大,呼啸声骇人,一人一虎盘踞在半空,男修士周身雷光若隐若现,适才的阵法正是他劈下来的一道雷,术法狠厉,一看就是奔着杀人来的。 来者不善。 姜昀之只觉得莫名其妙:“来者何人,为何要伤人?” 男修士名叫赵昌,乃岭南赵氏旁支后人,听闻秘法依旧藏在废弃的‘药章世庄’中,早就将章家的药堂翻了遍,没找出任何东西,便设结界在此守株待兔。 果然,真让他等来了两个人。 姜昀之知道,这么多年来,像赵昌为了秘法而来的人肯定多之又多,不过该装不懂时候就该做的滴水不漏。 她站在章见伀身旁,怔怔地望着半空:“师兄,这人是谁啊?” 章见伀眸光冷漠:“不认识。” 赵昌:“底下的人听着,我是岭南赵氏的人,你们是药章家的后人吧,把秘法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什么秘法?”少女提声道,“我们并不知晓你在说什么,你认错人了。” 赵昌盯着廊下站着的两人,冷哼一声:“狡辩!” 他认定了二人是药章氏后代,抬手间一道雷光又批下来,轰隆而来,从雷势来看,此人至少已经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轰雷霹雳而来,章见伀本以为姜昀之这样的人会如同一只胆小的兔子般躲到他身后,但雷光劈来的那一刹那,少女不仅没退,反而挡在了他身前。 姜昀之身后的剑“啪”得出鞘,挡下这一雷击的同时,剑身碎裂成一地。 姜昀之伸手挡在章见伀身前:“师兄,你还受着伤,这个人由我来对付。” 章见伀意外有余,暗红的眸子升上一丝嘲讽。 你怎么对付? 一个筑基去硬碰金丹,准备送死吗? 少女眼中似乎没有‘螳臂当车’这个观念,说她来对付,便堂堂然地走出廊下,行至空地上,似是在履行诺言,故意将赵昌引开离章见伀所站的回廊,不让纷争波及到他。 章见伀快被少女的正派作风给气笑了。 此人真的是……自相遇起,便样样事出乎他的意料,也样样事让他看不顺眼。 她此举,和屠灭前的章家有何区别?就是立了个靶子去送死罢了。 章见伀显然不是会上前帮忙的人,站在廊下隔岸观火。 坐在白虎上的赵昌眯了眯眼,望着和他对峙的姜昀之:“你就是章家的后人?” 这两个人,另一个人满脸刀痕,一看就是个杂役,此少女气质卓然,倒是真像是身怀秘法的模样。 念及此,赵昌的眼中升上狠意。 赵昌:“别跟我绕弯子了,要不然我现在就弄死你!” 真是可笑,章氏已经没落到后人只是一个小小筑基了吗,他现在一根指头就能碾死她。 姜昀之扔下后背的空剑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她指向篱笆里:“我只是来采药材的。” “连借口都不好好找,这是什么药材,这明明是杂草!糊弄我?”赵昌怒目圆瞪,抬了三次掌,将篱笆里的杂草全都烧没了。 浓烟铺面而来,几番解释无人听后,姜昀之的面色也沉下来,澄澈的双眼里只剩下冷意:“阁下是要将错就错了。” 廊下的章见伀倒是觉得神奇。 她竟然还会生气。 还以为所谓的正道之人,会想着用爱去感化对方呢。 姜昀之不再和赵昌废口舌,没有剑可用,已开始结起了修罗印,修长的手指有力地交叠。 比起上次结印,少女手间的速度已经熟稔到不像话,显然私下练习了不知道多少遍,十指交错、缠绕、分离、再合,手指快得几乎出重影,手印于刹那间结好。 周身的空气发出一声巨响,随着姜昀之手的抬起,半空中朝她劈来的三道雷光活生生被她撕开,白皙的手心被雷光灼烧成一片黑,指腹冒烟,不过少女连眉头都没蹙。 廊下的章见伀却是站直了身。 她的修罗印竟然进步的这么快,快到让他都感觉到有些惊讶了。 他带她来药庄就是为了让她送死,可看到有人在修罗道上的天赋能达到这种地步,心想如此死了倒是可惜。 虽如此,章见伀依旧袖手旁观。 赵昌:“找死!” 自己的雷竟然被一个小小的筑基给挡下了,这岂能忍!赵昌气沉丹田,一边结阵,一边朝座下白虎喊道:“白虎!给我咬死她!” 庞然的白虎呼啸而出,直接从半空中朝姜昀之扑去,嘶吼间腥气扑鼻,铺天盖地地要把姜昀之扑倒。 黑影压向姜昀之,她一边后退一边继续不动声色地结印,借力攀上树的同时,修罗印结好,白虎周身的灵气被她撕开,嘶吼的身躯受挫,以扑向树的姿势摔倒于地,重重地翻了几个跟头后,这才用爪子停下了不断往后震的身躯。 站在树上的姜昀之却没有片刻的喘息时间,白虎摔下去的同时,赵昌的雷光阵设好,十道雷光朝姜昀之密集地砸来,“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一时间眼前全都是白光,雷光刺眼到让人看不清周围还有什么事物。 赵昌狠厉地大笑:“不交出秘法,就去死吧!” 少女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他所想象的恐惧,她将腰间的乾坤袋取下,数十颗血珠子从乾坤袋里跃出,豁然升起在她身前,盘旋结阵。 此时,就连与她朝夕相处的神器都不得不头皮发麻了,它都不知道契主什么时候自创了以血珠子为阵眼的术法。 血珠子升起的刹那,姜昀之冷静地念词,此口诀是她日日泡在血池子里悟出来的,无际的血浆,漂浮的尸体,汹涌的煞气,翻滚的蛆虫…… 风中,姜昀之衣摆飘荡,口中念念有词:“血为引,魂为祭。怨不灭,煞不止。尸鸣骨转,阴火同归。” 她将手指和中指并于额前:“开。” 十颗血珠子爆裂开,汹涌的煞气激荡而出,将雷光团团包围住,雷光在血气里不断挣扎光亮,但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扎出荡然的血煞之气,“噼里啪啦”逐渐熄灭成小火花,最终化为虚无。 过于消耗灵气让姜昀之直接吐出了一口血。 赵昌目瞪口呆,不敢置信:“你是哪个门派的?” 他不信一个筑基能有这样的实力,他可是金丹后期!赵昌的脸一寸寸地变红,没面子至极,血性也被姜昀之的反击给激起,今日他不弄死姜昀之他就不姓赵! 他狂喝一声,想要速战速决,祭出了一个献祭法,阴冷的阵法围住了白虎,竟是要将自己的坐骑献祭成妖物。 此乃阴法,一般只有心术不正至极的道士才会用此法。 白虎哀嚎一声想要逃走,被阵法活生生拖进去,接连几声哀嚎后,原本威风饱满的身躯被阵法吸干,尖锐的嚎叫声中,它的肉身掉落,全身被黑气笼罩。 赵昌一点都不心疼:“去吧!” 姜昀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阴虎晃荡着黑气缭绕的身躯,以更猛烈的姿态朝姜昀之扑去,而赵昌也结起了暴雷阵,数不清的雷光从他身后跃向姜昀之,一时间,无论是势不可挡的阴虎,还是密密麻麻的雷光,全都朝姜昀之袭去。 几乎是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了。 谁都觉得她不会再活了。 包括廊下的章见伀。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觉得惋惜的,不过这种惋惜很快便撤去。 她并不适合这个世道,就像从前的章家不适合这个世道一样,死亡对她而言,说不定是个不错的选择。 雷光密布,阴虎吼声阵阵,地面晃动中,豁然“砰”的一声,有东西从雷光阵中豁然冲破。 血珠子! 源源不断的血珠子! 不是一颗,不是十颗,是上百颗血珠子,从雷光中炸开,一颗一颗地涌出来。 这样的血珠子,姜昀之曾躬身在血池里日复一日地捞着,捞了足足有二百多颗。 她当时捞的时候只想着要好好修炼,打好基础,从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雷光阵下。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26节 姜昀之的声音一字一句:“血为引,魂为祭。” “怨不灭,煞不止。” “尸鸣骨转,阴火同归。” 少女冷淡的声音喝出:“开!” 随着这一声落下,上百颗血珠子爆裂炸开,血水喷溅,形成一个偌大的血阵,血气冲天,煞气更是冲天。 血水洋洋洒洒落下,在炸裂声中浇灭了雷光,也将阴虎镇压得魂飞魄散。 满身是血的姜昀之从阵法中走出来,冷冷地望着赵昌:“我可没说自己只有十颗血珠子。” 赵昌见事态不对,赶忙想要逃跑,被血阵给拖住,于尖叫声中陷入了血水中,双腿腐蚀,很快彻底融化在了地底。 饮饱人血,血阵自此阖上,姜昀之走出血阵,灵府的灵气透支,她一下吐了三大口血。 她的侧脸沾了血,却被衬得愈发纯净,血阵的煞气在半空中飘荡,却始终无法侵袭少女的身体,好似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将这汪春雪弄脏。 血雾于半空中弥散着,姜昀之隔着血雾望向廊下的章见伀,擦拭完嘴角的血,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师兄,我做到了。” 第16章 神秘!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用力地动弹了一下。 神器:“这次不用读取了,肯定是加分!” 少女朝回廊下走去,嘴角的笑愈发真诚,这笑意不是因为加分,而是因为适才与赵昌的一战。 虽然赢得并不轻松,身上各处因灵气耗竭而作痛,但能让她在负雪宗潜心修炼的东西有所运用。刚才吐血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体内的修为正汹涌地波动,隐隐约约有即将突破筑基、快要结丹的迹象。 只有险境,才能让修为快速成长。 姜昀之是故意的。 故意将白虎引到了远离章见伀的地方。 她并不希望天道之子动用什么恻隐之心来救她,也并不在意如果章见伀救了她,是否能有更多的机会加分,或是让彼此的感情升温。 作为一个修道人,让别人来救这件事,是一件永远会让她觉得耻辱的事。 少女行至廊下,定定地望着章见伀,透亮的眸子里有种近乎狂热的天真:“总有一天,我会变得和师兄一样厉害。” 章见伀沉默地望着眼前的姜昀之。 心中对于她的杀意逐渐消散。 修道人都喜欢有种的人,少女有此等心性,就算是章见伀,也是有几分欣赏的。 总比那些嘴上说着‘善’啊‘善’的,结果关键时候还得等着人来救的人要好。 高大修长的身影缓慢地站直,他望向她眼中的笑意,这一刻,他是能懂她的:“爽?” 这就是他为什么喜欢杀人的原因。 尤其杀那种修为极高的人,看着他们在自己的刀下惶恐地讨饶,看着他们愤怒地想要反击却无能为力,最终他们的恨意都化为了他修为进阶的肥料。 眼前的这个人,适才的一战对她而言是越阶而战,虽然疼痛,但明显能有所感悟。 少女懵懂地望着他,而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开心。” 她道:“师兄,我觉得我好像能直接渡过瓶颈,不久后就能结丹了。” 可章见伀问这话并不是想让她开心。 他暗红的眸子里升上一股恶意,低沉的声音若深渊底流淌的潭水:“可是你杀人了。” 他的言语里有嘲讽:“不是说不想杀人么?” 姜昀之先是一愣,这时才想起身后在血阵里已化为白骨的赵昌,乌黑的眼睛惶恐地转了转,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活生生地杀了个人。 她咽了咽口水,害怕地往章见伀身后躲了躲。 章见伀:“躲在我身后干什么?” 姜昀之:“师、师兄,他、他会化为魂魄来索我的命么?” 章见伀冷笑一声:“人死后是没有魂魄的。” 他杀死过那么多人,若是人人都化为魂魄来索他的命,他就是上万条命都不够瓜分的。 少女躲在他身后有若一个沾了雨水的兔子,不停地发抖,章见伀的眼中升起嘲讽:“若是这么怕,为何要杀人?” 姜昀之:“师兄,我只是担心他化为厉鬼,但是对于杀他这件事,我是不后悔的。” 如若章见伀转头往后看,会发现少女的惶恐全是装出来的,她的身子虽在轻微地抖动,但澄澈的双眼中一丝波动都没有。 这确实是少女第一次杀人,毕竟飡松宗中没有什么不好的事,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杀人。 可杀人这件事,只要身处在修真界中,或早或晚都会面临。 章见伀:“你不后悔?” “师兄,我没说过我不杀人,我之前的意思是,杀戮不是我的道,”姜昀之道,“我说修罗道不一定要用杀戮来证道,没说我不会除恶。” 少女往前走了几步,重新走到章见伀身旁,望向血阵里的白骨,认真道:“赵昌此人,死有余辜,我若不杀他,他肯定会杀了我,师兄……我又不是傻子。” “是么,除恶?”章见伀嗤笑一声。 还真是道貌岸然的词语。 所谓的正道之人,是不是都会给自己的杀人包裹上一层正义?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身旁的少女,望着院子,兀然落下泪来,那眼泪若珍珠一般,一声不吭地便接连落下,说哭就哭,连任何预兆都没有。 章见伀略一怔愣,不自然地避开视线。 半晌之后他再次侧眼,姜昀之还在哭,似乎哭得更凶了,虽不发出声响,但眼尾都哭红了,若是有旁人看到此景,说不定会以为是他仗着自己的道行将人欺负了。 这还是章见伀第一次见人落泪。 毕竟旁人也没有机会在他跟前哭,估计眼角还没红,他手中的雪刀早就落下了。 章见伀瞥了姜昀之一眼,咳了一声:“适才还志气满怀,现在怎么淌起水来了?” 他又咳了一声:“不就是杀了个人么,不至于如此。” “师兄,不……是。”姜昀之似是要解释些什么,但一出声喉咙抖得厉害,眼泪更是流个不停。 那是因为什么? 章见伀皱了皱眉。 别哭了。 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他知晓按照少女的脾性,他说完此话后,必定会哭得更厉害。 难道是因为疼? 章见伀真想一走了之,不过望着少女沾满血的罗裙,难得大发仁慈地停下脚步,一挥手,一个术法落在姜昀之的身上。 术法转瞬即逝,姜昀之身上的血迹褪去,胳膊上的伤口也止血了,不过止血过的伤口依旧可怖,一道长痕横亘在少女纤细白皙的胳膊上,周围的肌肤太过娇嫩,愈是显得伤口触目惊心。 血迹也没了,伤口也止血了,这下该停下了吧? 章见伀垂眼一看,少女哭得更厉害了。 章见伀:“……” 美人落泪正常人能瞧得心碎,章见伀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心:“你到底是怎么了?” 这份心烦让章见伀想起自己小时候玩过的一个纸船,刚放在溪涧上时明明坚固无比,后来无端地漏起水,漏个不停,无论他怎么补都修不好。 章见伀:“还疼?” 他不是医修,可不会治疗什么伤口。 章见伀只会杀人,不会治人。 章见伀:“你若是还疼,自己回去找个大夫去。” 真是娇气。 少女抽抽嗒嗒的,看上去委屈极了:“不是的,师兄,我不疼。” 章见伀眯了眯暗红的眼眸:“那是怎么了?” 他的耐心已经告罄,若是此人再哭下去,他就将人敲晕了,晕过去,自然就不会再哭了。 幸而姜昀之在被敲晕前说出了缘由,她指向篱笆:“师兄,药材、药材全都被烧没了。” 她难受地垂下眉眼:“都怪我,没有早些摘好,现下药材都烧没了,师兄便没办法治疗脸上的伤口了。” 章见伀愣了愣。 就因为这个? 因为他? 如此愚善之人,还真是让他给遇到了。 他望向篱笆里被烧得只剩下草根的土地,冷声道:“还会长出来的。” 少女不信:“真的吗?” 章见伀耐着脾气胡说:“是。” 他道:“别哭了,太丑了。” 姜昀之:“……”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啊?”姜昀之用手捂住脸,垂着脑袋佯装还在抽泣的模样,其实用手捂住的双眼早就没了故意淌下的泪水,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笑意。 章见伀沉默了片刻,最终“啧”了一声,轻轻一抬手,篱笆里泥地重新长出草来。 不就是杂草吗,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少女惊讶地一抬眼,泪水一下止住了:“真的长出来了!” 做戏做全套,姜昀之拎起裙裾,跟只小兔一样扎进了篱笆里,兴奋地摘起了‘药材’,不一会儿就摘满了一整个篮子。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27节 章见伀在廊下冷眼旁观。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眼睛里莫不是装了口泉。 少女腰间的环佩在风中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不一会儿,姜昀之提着两个篮子,蹦蹦跳跳地走到他跟前:“师兄,药材我都采好了,需要我帮你敷么?” 章见伀瞥了眼姜昀之兴奋到发亮的眼神,又瞥了眼篮子里堆积的杂草:“……”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其中一个篮子:“剩下来的你自己敷吧。” 高大修长的身影转身踏入屋中,只留下一个背影。 姜昀之朝堂屋内问:“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回负雪宗啊?” 章见伀已经走远了,并没有回应她,姜昀之疑惑地侧了侧脑袋,想到章见伀这也算是回家了,也许还要独自待一会儿,不再前去打扰,安静地在廊中就地坐下,处理起自己胳膊上的伤口。 当然不可能真用杂草上药。 姜昀之从乾坤袋里取出药膏,轻而快地给胳膊上涂好药,而后用绷带一圈一圈扎好,做完这一切,灵气耗竭的她太过于疲惫,靠着墙就这么睡了过去,双眼缓慢地闭上。 内堂的居室里,章见伀冷漠地望着墙上的挂画。 画上已经长满了蜘蛛网,如若拂开落灰的网,能看到画上是四世同堂的画像,只不过现在画也坏了,一群人里也只活下来了他一个。 记忆中亲人的长相早就模糊。 也许他一开始杀人是想要报仇,可渐渐地,他杀人的用意早就变成了以杀戮为乐。 他和那个愚善的昭明不一样,他杀人是为了享乐,不是为了除恶。 再在居室里待了会儿,章见伀离开了内堂,回到了院子里的回廊,廊角的少女太过显眼,就算睡着了,斜阳也毫不吝啬地偏爱着她,将温暖的余晖尽数洒在她的侧脸。 姜昀之睡得深沉,呼吸浅浅的,上半身弯在檐槛上,柔和的侧脸比春雪还要白皙透亮,垂下的青丝遮住了她的脖颈,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往槛外伸。 在黄昏的日影下,因为少女的存在,廊角自成一幅画卷。 章见伀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眉尾挑了挑。 放任她在这里睡下去,或许冻死在这里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章见伀走了过去,姜昀之睡得很沉,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靠近,发丝下的脸睡得红扑扑的。 再这么睡在风口,说不定很快就会发烧,然后就死了,章见伀胡思乱想着,但是死前她肯定会哭很长时间,一想到她哭的样子,章见伀没来由地心烦。 被子?给她找个被子?可荒废的药庄里哪有被子这种东西。 算了。 暗红的眸子沉沉地望向廊角的少女。 高大修长的身影弯下腰,将姜昀之抱起身,少女身量修长,可在章见伀宽大的胸膛中占据不了半壁,纤瘦到过分,她的双腿垂落在外,脑袋若有所感地倚向了温暖的胸膛。 章见伀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四周黑气笼罩,他抱着姜昀之消失在阵法中。 下一瞬,两人置身于负雪宗。 章见伀一脸冷淡地推开了姜昀之居所的门,走到榻旁,像是扔一个烫手山芋般得将少女扔下,姜昀之几乎是“砰”得落在了榻上。 她真是睡得太熟了,就算在这样的动静下,也只是睫毛翕动了下,而后轻车熟路地抱紧了棉被,往暖和的被子里钻,将自己蜷缩起来。 章见伀居高临下地环顾姜昀之的居所。 小小的,破破的,果然是个兔子窝。 这居所里,到处都是她身上的那股春雪气息。 章见伀眯起暗红的眸子,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高大的身影从屋子里离去。 榻上的少女依旧熟睡着,她腰间的环佩却轻轻地响了一下。 - 翌日清晨。 姜昀之揉了揉眼睛,推开身上的棉被,坐起了身,过于盛烈的日光让她有些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乌黑的眸子先是望向了四周,又望向自己胳膊上的绷带,这才慢慢地反应过来昨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给自己包扎完伤口,她在药堂的回廊里睡着了。 那为何现在会身处负雪宗? 姜昀之:“前辈,你送我回来的?” 神器有些尴尬地咳嗽了几声,它倒是想,可问题区区一个边角料根本没有这个功能:“是天道之子送你回来的。” 说到这个,神器的语气变得开心:“昨天一整天,好感度加了不少!” 姜昀之:“我记得环佩一共响了两下?” “不是,是三下!”神器道,“你睡着后又响了一下!一共加了三分!” 神器:“第一次加分是最难的,因为那是在天道之子对你印象最差的时候,且对你起了杀心,但你与赵昌的对峙彻底地扭转了他对你的看法,获得了突破性的一次加分。” 姜昀之:“扭转了对我的看法?” 神器:“对,在此之前,他对你的印象一降再降,是因为他不认可你整个人以及你的处世之道,认为你是一个伪善的人,但是这次你在药庄的表现,让他意识到你的道义并不是一句口号,他虽然依旧不认可你的处世之道,但并不会再因此而厌恶你。” 神器:“有了这个基础,往日里有可能扣分的地方也变成了加分项,就譬如你替他在篱笆采药,放在从前他肯定会觉得伪善,但这次确实有所加了一分。” 虽然表面依旧很讨厌这种行为。 姜昀之若有所思:“最后一分加在哪里?” 神器:“加在天道之子将你抱回居所后。” 姜昀之不解:“他抱我回屋子,为什么会加分?” 神器:“可能是屋子里的气味不错。” 神器:“也可能是他觉得能暂时脱离你这个‘麻烦’,心情不错。” 姜昀之沉默片刻:“所以现在他对我的好感,一共多少分?” 神器骄傲地说:“加了整整三分,来到了负七分。” 姜昀之:“……” 看来获得天道之子的认可真的不是易事啊,都这样了还停留在负分,少女坐在榻旁,漫不经心地想着。 比起他人的好感,她显然更在乎自己的修为,她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灵府,确定修罗道隐隐约约有突破的迹象,嘴角露出浅笑。 姜昀之站起身,给胳膊换药,一圈一圈地缠上了新绷带。 神器:“天色还很早,契主,你要去哪里?” 姜昀之:“今天我入负雪宗内门的第一天,按照规矩我得去子应山行拜师礼,今日也是明烛宗苦修的第七日,我得回明烛宗练剑。” 神器有些愧疚地心想,好忙。 但接下来只会更忙。 神器:“十二天后,就是天南宗的入门选拔了。” 天南宗的弟子选拔比较特殊,和负雪、明烛二宗不同,每年都会整些新花样。 行程好满,神器尴尬地又咳了一声:“不过这次在选拔上我们应该遇不到天南宗的天道之子,我们还得通过其他办法去遇见他。” 姜昀之:“为何?” 神器:“我去调查了一番,发现天南宗的天道之子自从抵达化臻境界后,基本不在修真界活动了,可能是因为讨厌与人相处,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出身于人间皇室,他一般大隐隐于市,在凡间生活。” 姜昀之注意到神器用的字眼是‘可能’:“可能?” 神器:“是的,因为这位天道之子太过神秘,我收集到的信息太少,暂时只能通过少有的资讯来揣测他,无法确定他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更具体的信息,我还得再深入去探测。” 神器:“至于怎么攻略这位天道之子,目前信息太少,我利用神力只分析出了一个关键词。” 姜昀之:“什么词?” 神器:“三个字。” 神器:“白月光。” 姜昀之愣愣地抬眼望向窗外的天空,晴空万里,高挂一轮初日。 白月光。 什么是白月光? 【作者有话说】 _______(≧v≦)_______ ★★预收《花柳病娘子被换亲》求收藏☆☆ 阿瑜的嫡姐重生了,上辈子她诬陷阿瑜得了花柳病,抢了她的亲事嫁给高门世子,结果成亲当夜跟黄鼠狼拜的堂,婚后被婆母磋磨,姑嫂为难,眼睁睁看着世子和白月光出双入对,日日罚抄经书坐冷板凳,最后郁郁寡欢而死。 而嫁给书生的阿瑜却和他里调油,书生高中状元后建功立业更是给她赚来了诰命夫人。 重活一世,她立刻和阿瑜换了亲。 阿瑜穿书而来时,嫡姐突然不按原书套路出牌来换亲,而她花柳病的美名已名扬四海,王府派来的人横眉冷对,试图让她自请退婚,京城议论纷纷,质问这样的人怎么还没绞了头发当姑子。 阿瑜并不像原主那般端方孝顺,处处包容,都说她是个水性杨花的放荡之人是吧,行,她还真是,那又怎样…… 精神状态很美好的大美人 x 由于前期太狗沦为苦主的世子男主 x 男配们 ★★预收《代购的教坊司美人》求收藏★★ 顾蘅枝穿了。 好消息:她倾国倾城,乃上京城第一美人;她获得金手指,随身携带一个【万能跑腿app】,二十四小时在线,同城急送,随叫随到,啥都能代购。 坏消息:她穿成了大周朝教坊司的乐伎。 在这官家地盘里,乐伎没人权,身子是官家的,命是官家的,连弹琴的手指头都是官家的。随时可能被达官贵人点进包厢“伺候”,也随时可能被妈妈拖出去“发落”。 顾蘅枝的目标很明确——攒钱打通关系,拿到脱籍文书,离开这里。 出去之后,重新换一个身份开宅立院!躺平!享受人生! 可总有几个男人日日找上门—— 首辅家的嫡子红着眼把玉佩塞过来?她不过是他中毒濒死时,顺手从快送平台叫了颗解毒丸。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28节 世子堵在巷口问她记不记得那串佛珠?她只是他被围杀时,用两床快送来的棉被帮他藏了身。 禁军统领把家传宝刀交给她“保管”?天地良心,她只是帮他存几天,等他凑够了银子来赎,运费自理,概不赊账。 他们非说那是定情信物。 她:??? 门外,脚步声纷沓而来。 顾蘅枝面不改色地把手伸进琵琶肚子里,默默打开【万能跑腿app】—— 【防狼喷雾,同城急送,三十息内送达>>】 第17章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什么是白月光, 我该怎么给你解释什么白月光呢……”神器组织词汇,“白月光,不是指挂在夜晚天空上的清月, 而是以月比人, 形容像月亮一样美好到心生仰慕, 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神器又说了一些比喻,姜昀之听得懵懵懂懂, 最终明悟了:“前辈, 可是明月高悬天际白,清辉千里不相私?” 神器:“……” 好高级的感悟, 显得它刚才说的例子很上不了台面。 神器:“是、是,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要明月独照我,但明月高挂, 能照亮世间却偏偏无法独照我一人。” 神器也文艺了一把:“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姜昀之若有所思,要做到‘明月高悬天际白,清辉千里不相私’,这可不是一般的难, 现在有关天南宗天道之子的消息太少,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样的人, 也不知道他到底身在何处, 倒也不必再忧思于明月要怎么个高悬法。 比起高悬的明月, 她该出门了。 辰时已到,她该去子应山拜师了。 万里之外的明烛宗,辰时亦如约而至,日光盛烈地洒在连绵的峰峦上, 却照不进阴湿的苦无峰。 苦无峰里, 外门弟子们拖着疲惫的身躯, 对着山石一下一下地挥剑,今日是苦修的第七日,两拨弟子选拔一共选出了三十三个外门弟子,如今已经病倒了十个,剩余站着的弟子大多也不见得有多精神,眼神涣散,面露惨色。 日日都要置身于阴冷的苦无峰,饱受寒苦之余还得不停地挥剑,挥得臂膀酸痛,大汗淋漓,山壁的灵气反震众人的身躯,弟子们被震得骨头都快散架,一天却只能闭眼两个时辰,甚至在睡梦中,梦到的也是无止境的挥剑,一醒来,又要面对坚硬的岩石和无止境的苦修。 一开始大家还能振奋地苦练,现在大多失了气力,磨洋工般缓慢地用剑砸着山壁,只有少数人还强逼着自己勉力挥剑。 弟子们发现,就连一直卷生卷死的那位之明道友也开始磨洋工了,挥剑的气势全然不复前些日子的竭尽全力,动作敷衍而轻。 因为这位道友气质阴冷、脾气差,人又卷,弟子们暗地里喊她‘卷魔’。 “‘卷魔’也不过如此嘛,我还以为她能坚持多久,现在不也没气力了。” “我就说,按照她之前那种不要命的练法,没多久就撑不下去的,看吧,说不定明天,不,说不定后天她就要病倒了。” “上次‘卷魔’和常扬对峙时,削山壁的剑法倒是挺惊艳的,现在怎么退步成这样?我都觉得我比她厉害了。” ‘退步的很厉害’的傀儡继续循规蹈矩地挥着剑:“……” 杜衡练剑的位置一直都在姜昀之身边,前几天,他被姜昀之的剑法打击得根本抬不起头,挥剑时手都发软,现在他看到姜昀之卷不动了,莫名觉得自己又行了。 从昨天开始,之明道友就一直如此一振不起的模样,杜衡暗自腹诽,让你前面哐哐砍,现在没力气了吧! 人也水肿了不少。 也不知道是不是水肿了的缘由,之明道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不好惹了,杜衡状着胆子哼了一声:“修炼果然得量力而行啊。” 他自以为阴阳怪气的句子并没有招来傀儡的任何反应,杜衡胆子更大了:“喝点薏米茶吧你!” 傀儡依旧没有反应,作为一个傀儡,它甚至连什么是薏米茶都不知道,依旧老实地挥着剑。 倒是杜衡自己吓自己,心道刚才的语气太过了,赶紧补了一句:“薏米茶排湿消肿的,我只是向道友你推荐一下。” 傀儡:“……” 杜衡独自过了把戏瘾,瞥了眼‘姜昀之’软绵无力的剑法,重新拾起于前几日碎了满地的自信心,志气满满地挥起剑来。 辰时的明烛宗充斥苦修的乏味,辰时的负雪宗静谧而安逸。 负雪宗作为修罗道修士的聚集地,大多数弟子都是夜猫子,到了傍晚才会出去杀人放火,此时都在居室里休憩。 子应山今日有所不同,为了迎接师门的小师妹,需应长老和弟子们都起了个大早,兴奋地站在山祠外。 “过会儿,新来的小师妹就在子应山祠这里拜师吗?”说话的是子应山的二师兄济舟,个子高大魁梧,在入负雪宗之前他是个佛修,所以脑袋上有六个结疤,听闻他的偶像是西游里的沙和尚。 “是啊是啊,二师兄,我们那时候不都如此拜师的,你忘了?”此次说话的是子应山的三师姐莫灵株,她个头娇小,化着和需应长老一模一样的烟熏妆,额角印着个修罗道的八卦图。 “新来的师妹到底是什么模样,有没有知道的?”这回说话的是子应山的五师弟程照,长相清秀,脸上痣很多,白胖白胖的,他的脖颈有一道可怖的疤,远处望去像一只粗壮的蜈蚣攀在了那儿。 还有其余十几个弟子站在需应长老的身后,有高有矮,有的打着哈欠,有的翘首以盼。 需应长老从不亏待自己,盘子上的梨花糕她已然消灭了一半。 三师姐莫灵株道:“我昨日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看清长什么样子,总之,像个正道人。” “正道人?”二师兄济舟摸了把自己的光头,又摸了把自己胸前挂着的骷髅头,“那我现在这打扮会不会太不正道了?” 五师弟程照:“我们负雪宗本就不是什么正道。” 济舟还是不能理解:“正道长相算是个什么长相?” 莫灵株寻思了会儿:“像只兔子。” 济舟:“兔子?兔子很胆小的。看来我还是把我这项圈摘下来了吧,别到时候把师父好不容易招来的新弟子给吓傻了。” 济舟的项圈上套着三个骷髅头,他试图把项圈摘下来,许是最近锻炼得太过,脖子变粗的缘故,脖子都勒红了项圈都没能取下来。 济舟尴尬地放下手:“我还是不取了吧,想来能入咱们负雪宗的弟子,胆子再小也小不到哪里去。” 程照揉了揉脖子上的疤:“听说新来的这个师妹是这一批里天赋最高的。” 莫灵株:“这是自然,要不然师父也不会如此重视,一大早就让我们来山祠迎接。” 程照嘟囔着:“既然天赋如此高,为何要来我们子应山?” 子应山一直是负雪宗最没存在感的支派,他们这一支从没出过高门弟子,也没获得任何宗门比试的三甲。 说到这个莫灵株就生气:“今年年初高门弟子一共有两个推举名额,全被其他支派给抢去了,上头的执事长老连考虑都没考虑过我们子应山,不是我们不想争做高门弟子,是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程照:“没办法,有人的地方就有暗箱操作,我们师父从不钻营关系,也不与人沆瀣一气,那些人玩儿是不会带我们子应山的。” 济舟也气愤:“去年宗门比试也这样,我明明有机会进终局,可抽的签被人换了,直接把我分给了一个高门弟子,而且那一局的阵法单单只压制我的术法,我尽力了,却只能止步于预决。” 程照:“没有后台就是这样,于奀长老以前也是这样,还自诩不慕功名,要不是运气好座下出了个章师兄那般的人物,副掌门轮不上他的。” 莫灵株:“我现在也是看开了,去年我去申请血池闭门修炼,明明前几日该排到我了,那些执事弟子拿我的排号借花献佛,献给其他山了,子应山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任人宰割的肥羊。” 济舟叹了一口气:“我也看开了,今年年末的宗门比试反正我不参加了,反正抽的签永远会被换,去了也是给人当炮灰。” 程照一句话总结:“咱们子应山,从上到下都看得挺开,反正都摆了。” 大家从前也卷过,但现在全都摆烂了,不是卷不动了,是知道卷了也没用。 这世上,有太多潜规则,让大家的努力成为别人的踏脚石,那么努力还有什么用? 得过且过吧,能活着就不错了。 济舟往远处看了一眼,激动地抬头指向山下:“那个兔子好像来了!呸,什么兔子,小师妹来了!” 莫灵株也激动:“来了来了。” 程照站直身,他身前的虚无长老也站直身,她拍了拍手,把手中的点心盘子放到了程照手中,自己负着手作高人状。 程照端着只剩下糕点渣子的盘子:“……” 喂!别专找胖子背锅啊! 迎着朝阳,姜昀之一步步地踏上了子应山。 拜师礼包括了上山的路途,为显诚心,新入门的弟子是不能御剑飞行的,必须每一步都脚踏实地走上来,象征往后在山门的修炼也踏踏实实,不虚浮敷衍。 姜昀之走了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山祠的轮廓,以及山祠旁的一众人,她略微勾起一抹笑。 一路走来,脚下的子应山绵延起伏,林木苍翠,却有藏锋之状,不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哪怕峭壁上,也能看到绿藤顽强攀生。 是一个适合潜心修炼的地方。 姜昀之步履平稳,行至山祠前,对着需应长老端方地行了一个拜师礼,从需应长老的手中接过令牌和书卷后,再次站起身。 少女身量修长,身负与负雪宗卓然不同的端正风度,拜师礼的动作有力而沉稳,举手间一个细节都没有出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倒映着苍翠的林木,行走间恍若从丹青山水中脱然而出的画中人。 济舟几个师兄妹都看呆了。 小师妹哪里像兔子了,明明像个仙人。 小小年纪,已有这般的气度,确实让人看得惊愣,和常年在负雪宗里散漫惯了的他们截然不同。 程照偷偷地把手中的盘子藏在身后。 济舟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把项圈撅断了摘下来,现在人家跟个仙人般的站在一旁,他活像个虾兵蟹将般地顶着一脖子骷髅,一点气质都没有,被彻底比下去了。 姜昀之转朝一众弟子行师门礼,目光认真地一个一个望向他们,最终瞥向就近的济舟:“师兄的骷髅项圈很是威风。” 济舟:“!” 他刚想说些什么,小师妹已被师父带着走进了山祠。 济舟的身板儿顿时挺起来,马后炮地摸了摸自己的项圈:“我也觉得很威风!” 幸好没摘下来!小师妹真是识货! 程照撇了撇嘴:“我也有个骷髅项圈,不过没带出来罢了。” 莫灵株:“这年头,谁没个骷髅项圈了。”她对济舟翻了个白眼,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项圈,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指向自己的脖子:“济舟师兄,数的清我脖子上几颗骷髅头么?五颗,整整比你这项圈多两颗。” 济舟:“……” 话语停下,因为他们看到新入山门的小师妹在山祠里跪了下来,双膝着于蒲团,恭敬地将手中的三柱香举过额头,对着山神像长揖后连叩三拜,石地冰冷,额头磕下的声音肃穆而庄重。 拜完,姜昀之抬起身,跪在山神像前的身影挺拔而端正,手中香焰未灭,她的声音沉稳而肃然:“弟子昭明,拜入子应山。” 姜昀之抬眼,认真地望向山神像,少女并不信神,接下来的话,她并不是对着山神说,而是对自己的许诺:“入门修道,天地为鉴,惟愿潜心修炼,不拘时局,不惘本心,不负道途。” 山风拂面,少女的身影俨然不动,好似天地皆默然地听着她对自己许下的誓言。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29节 - 拜师礼结束,众人一同吃了趟饭,下午又是诸多入门繁琐事宜,结束一切后,姜昀之回明烛宗练剑。 傀儡被换到负雪宗的子应山,推开新居所的门,内门弟子的居室比外门弟子的要大太多,而且不需要同其他弟子共用院子,傀儡走了会儿路才找到了内室,于案旁假寐。 姜昀之置身苦无峰时,已然是傍晚,倦鸟归林,修炼了一整日的弟子们也倦了,大半的人躲到自设的结界内打盹休憩,还有少许弟子依旧对着山壁挥剑,感受到其他人都在松懈,他们挥剑的动作不免愈发无力。 此时,平地一声“轰”声起。 “轰——” 声音之大,一下把缓慢挥剑的弟子们给震醒了,不可置信地望向苦无峰的东边。 这个声音,这个剑势,该不会、该不会又是她吧? 姜昀之站在山壁前,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攥住剑柄,就算刚从负雪宗的杂事中过来,也不影响她无缝连接地地进入修炼的状态,提气凝神,剑身表面发出“咔擦”声,一寸寸地结起了冰霜,她沉沉地望着眼前的山峰,转身、挥剑。 “轰——” 一剑落下,山石炸裂,姜昀之并不避开,在灰烬中继续挥下剑,落剑声“轰”声不断,姜昀之的双臂被山石的灵气反震到不断晃动,但她很快便稳住身形,忽略骨头的不适,接连不断地挥剑。 “轰” “轰” “轰” “我去我去,‘卷魔’又开始了。” “她不是累了么,她不是不卷了么,怎么又突然开始这种不要命的练法了。” “我的天,她这个势头感觉是跟山峰有仇啊。” 原本困到要打瞌睡的挥剑弟子们顿时不困了,抱着绝不能落于人后的心提起精气神,重振旗鼓地挥起剑来。 而结界内休憩的弟子们则是乍然惊坐,惶恐地望向结界外,想起了前几日被“轰”声统治的日子。 ‘卷魔’又来了? ‘卷魔’又恢复状态了? 不是,还让不让人活了。 杜衡原本已陷入酣甜的睡梦,都已经梦见自己抓到一条肥美的鲈鱼,鱼汤都快做好了,结果梦里突然地震了。 轰隆声不断中,鱼汤洒了一地,杜衡惊坐,怎么了,怎么了,真地震了? 听着熟悉的轰隆声,杜衡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瞪圆,立即拿起剑走出结界,回到自己挥剑的位置。 他今天卷了一整天,就小憩了不到半个时辰,之明道友怎么又卷起来了? 杜衡岂是服输的人,扛起剑也挥动起来。 剑势凶猛的姜昀之又回来了,杜衡无论怎么挥动都无法压制得住身旁传来的剑风,好几次差些站不稳,让他想起了前几日被姜昀之刺激到挥不动剑的日子。 逐渐地,杜衡停下了动作,他惊愣地望向姜昀之。 她又进步了? 她又进步了! 杜衡发现姜昀之似乎已经不再只是单纯地挥剑,而是借由转身和起势在练‘顿剑’。 长剑在她的手腕间挥动,转身的那一刹那,衣摆飘动,姜昀之手中的剑高高地扬起,而后稳固而坚定地砸向山壁。 “轰” 长剑深深地砸向了山壁,这次不是削下山石,而是将山壁的中间一块深深地砸凹进去,山石往外不断迸溅,尘灰起得让人睁不开眼。 起势、顿剑、劈。 再起势、转身、顿剑、再劈。 姜昀之不停重复手中的动作,她挥剑的动作越大,山石反震的气力便越大,灵气将她的身躯震得骨头几乎散架,姜昀之躬身,用剑止住自己被震飞出去的力道,丝毫不停下,再次挥剑劈向山峰。 杜衡的嘴张着,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为什么同样是人,差别会这么大?明明他们的天赋一开始都差不多,怎么经由了这么几日的苦修后,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差距? 因为前面六天的日积月累吗? 难道‘积水成渊’这个词真能有这般的厚度么? 是不是如果接下来的几日他也像她一样不要命地练剑,便也能有如此的进步了? 姜昀之的虎口被震裂,血流不止,三个时辰的挥剑后,她终于停下来,快而重地给自己包扎伤口。 而站在一旁的杜衡人早就麻了,他怀疑姜昀之身体里有个水肿的闸门,水肿时便会倦怠,水肿消了便会不要命地修炼。 杜衡:“之明道友,你昨日到今日的白天,明明剑风还是比较保守的,怎么突然又恢复成如此不遗余力的状态了?” 有了上次和傀儡的‘薏米茶’之交流,杜衡大抵觉得姜昀之的脾气好多了,斗胆又阴阳怪气道:“道友该不会是故意如此吧?” 姜昀之给手止血完后,将药瓶放回乾坤袋,听闻杜衡的声音,她缓慢而冷淡地朝他投来眼神,深黑的双眼一点开玩笑的兴味都没有,有若在洞穴内蛰伏着的毒蛇,但凡有人于此时招惹她,都会招来不详的灾祸。 姜昀之不耐烦地开口:“有意见?” 在这样的眼神中,杜衡整个人都冻住了,对啊,这样的眼神才对啊,这种居高临下,像是能把所有人才踩扁的眼神。 杜衡冷不丁地打了个抖,白日里姜昀之的沉默给他带来了错觉,让他以为姜昀之真成了好相与的人,可能人家当时压根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吧。 杜衡:“没、没意见。” 杜衡在姜昀之阴冷的视线中,老实地面向山壁,人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忙,他装作认真地挥起剑来。 连挥十几道剑后,他发现姜昀之还在盯着他,僵硬地朝姜昀之笑了笑。 姜昀之冷笑了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你的剑势怎么还和第一日一样弱啊?” 姜昀之轻描淡写的嘲讽如同箭一般插入他的胸膛:“你该不会一直没怎么练吧?” 说罢,少女收了看玩笑的闲情,转身复而练剑。 留在原地的杜衡:“!” 他练了啊!他怎么就没练了!他天天都在练!他就是做不到像她一样不要命地练剑罢了!惜命怎么了,怕疼怎么了,惜命有错么? 而且他进步了啊!不能因为进步没她那么明显就被忽略吧! 士可杀不可辱! 怒气卡在杜衡的脖子里,要上不上,要下不下,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身旁飞溅而来的山石后,脑仁儿因为害怕渗出了冷汗,他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杜衡化怒气为志气,重新站到山壁前,咬紧牙关地练起剑来,这次他的气势和前几日全然不同,也不管自己的胳膊会不会被山石反震到脱臼了,也不管骨头被震得疼不疼了,剑剑竭力。 挥剑间,杜衡猛然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才算是用尽全力。 姜昀之说的没错,他根本没有认真练剑。 他因没考入心心念念的天南宗,就算进入了明烛宗的外门,也从未全心全意地修炼过,因为他并不喜欢练剑,他真正地想要修习的符咒,就算不断地挥着剑,其实心思全然不在剑法上。 可是他已与天南宗无缘,就算在这里蹉跎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杜衡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胳膊,再看了看苦无峰下苦心修炼的弟子们,下定决心抛却杂念。 不管了!反正大家都卷起来了!他也要卷起来! 又是一个不眠夜,苦无峰下,弟子们不知疲倦地挥剑,直至月亮被云雾层层遮盖。 到了后半夜,那一直响彻苦无峰的“轰”声突然停下,有弟子看到姜昀之拿起剑,离开了山壁。 回去休息了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可能。弟子转回头面朝山壁,不再管周围人在干什么,振力挥剑。 姜昀之离开了苦无峰,她确实不是去休息的。 事发突然,修罗道的筑基境界已然突破,灵府中快要结丹了,姜昀之原本推算的是明日的白日突破,也许是在明烛宗的苦修加快了突破的进程,如今已能感受到灵府的灼烧。 境界突破向来需要彻底安静的地方,此时回负雪宗会浪费两次传送,姜昀之没有动用傀儡,去了明烛宗之前进行弟子试炼的山林。 山林阴森,雾气深沉,因是试炼专用,且放置过邪物,山林间连动物都没有,有的只剩下风声和姜昀之的脚步声。 她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躬身入内后打坐,静心调呼。 洞穴外的风声若阴鬼呼啸,寒风阵阵,姜昀之闭上双眼,手指抵于额心,用心地感受灵府中的变化。 灵府中,一颗崭新的金丹隐隐约约成形,先是只有一个轮廓,而后缓慢地有了外壳,吸纳灵府内的灵气后,修罗道的金丹彻底成形,金丹圆润,状若春雪堆砌而成的雪球。 雪球般的金丹晃动着,因身附修罗道的血性,贪婪地想要吸尽灵府内的所有灵气,可它发现灵府的正中央,有一大片的灵气围拢在那里,它无论如何吸纳都吸不过来。 新化形的金丹很不服气地飘到灵府中央,想要把灵池直接掀翻,将灵气彻底纳入体内,可当它飘到灵池后,还没跃入灵池中,便被定形在原处。 修罗道的金丹竭力晃动,却无论怎样都无法挣脱开,它突然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它感觉有一个强大而肃然的存在凝视着它,让它下意识地想要俯首称臣。 这一刻,修罗道金丹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这个灵府里的主人。 修罗道金丹缓慢地转过身,望向了那个高处的存在,那是一颗饱满而冰冷至极的金丹。 无情道金丹。 姜昀之的本命金丹。 金丹由春水化形,雪霜的外壳中,春水不断流动着,湍流不息,掌管着灵府中万物的流动。 修罗道金丹不再躁动,雪球般的身形逐渐安定下来,随着雾气的流动滚落到灵池中,缓慢而静谧地吐息,彻底臣服于灵府的镇压。 姜昀之睁开双眼,缓缓地吐出了口气。 至此,也算是结完丹了。 突破境界时每个修道士最虚弱的时候,她还需要独自待上几个时辰,以此来稳固刚突破的修为。 荒芜的山林确实是最好的养息之地,无人来打扰,姜昀之安静地处于洞穴中,继续念诀固神,山林间太冷,她咳嗽了几声,不过始终没有分神。 倒是神器困惑地出声:“嗯?” 神器:“我怎么感应到天道之子还在明烛宗里?” 他竟然还没走么? 按照岑无朿的作风,从来不是在明烛宗久留之人,应该早就离开了宗门,竟然到现在都还没走么? 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么? 神器知道昀之在专心固丹,分不出心思来听它说话,便独自呢喃道:“不管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希望他再多留几日,最好能留到内门弟子的入宗典礼。” 明烛宗。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30节 乘墟殿。 灯火通明的殿内,首席弟子岑无朿一直坐于案前,于烛火下处理宗门的折子,殿外,侍从们躬身立于外。 几个内门弟子站在离大殿很远的地方,远远地望着乘墟殿,心惊道:“剑尊还在处理公务么?” “乘墟殿是大师兄的殿,除了他不会有其他人了。” “这倒是奇怪,我第一次见师兄在明烛宗待这么久,以前最多就逗留几日,毕竟外面有更多事务等着大师兄。” “是啊,咱们明烛宗也没发生什么事儿,应该没什么事务能绊得住大师兄,为何这次会待这么久,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该不会是因为剑心之人吧?” “剑心之人?” “我听说大师兄在这批的弟子里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剑心之人,而且那个弟子很大胆,直言说只想跟着大师兄习剑,入宗门就是为了见大师兄,旁人教是绝不能的。” “胆子这么厚!这已经算是大大的僭越了,如此没有礼法,剑尊没处置她?” “奇就奇在这里,如此无礼的人,剑尊竟然没有处置,我怀疑那人确实有几分本事,不,应该说本事很大。” “区区一个筑基,本事再大能大到哪里去?” “不,我的意思是她的身上应该有什么大师兄很欣赏的地方,换句话说,也许真的十分适合练剑,天赋卓然到能让大师兄留下来。” “你的意思是,大师兄真是为了她留下来的?” “绝对是了,要不然大师兄何必留在宗内,肯定是为了等内门弟子的入宗典礼,那个剑心之人若是有真本事,真能入的了咱们明烛宗的内门,大师兄说不定真的会把她纳入门下,亲自教诲。” “听得我好生羡慕,原来真的有人能入的了剑尊的眼啊。” “这不一定是一件好事,跟着剑尊练剑,除了剑尊本人,谁能吃得了那个苦,你不记得上一个被明烛宗认可的剑心之人了么,明明和剑尊同一个师父,在同样的强度下训练、修炼,大师兄成了一代剑尊,那人却在日日苦修中走火入魔,活生生练死了,你以为谁都能当大师兄?” 说到人死的事,乘墟殿的烛火又正好灭了,几个弟子莫名觉得不详,“呸呸呸”几声,转身就走了。 岑无朿本于案前阅览宗门内的事务折子,殿外阴风阵阵,他顿时抬眼,挥手间,他将殿内的烛火全都熄灭。 它来了。 邪物来了。 不能让邪物直接来明烛宗,灭烛火是为了掩盖他的气息,下一刻,岑无朿的身影从乘墟殿消失。 于黑暗中窥探的邪物顿时追随他的气息离去,地皮滚动,一路向西。 岑无朿原本准备去近郊处理这个邪物,御剑至半途,他往地底望去,感应到了这个邪物的棘手处。 竟然是个迷障型的邪物。 所谓迷障邪物,就算被弄死了,僵硬的尸身会化为阵法,困住方圆十里的所有生物,阵法能维持半天以上的时间。 如若去近郊,再怎么偏僻都有人居住,而且大抵并非修道之人,若被阵法困住,很有可能立刻死在邪物的阵中。 岑无朿脚下的剑调转方向,重返明烛宗。 明烛宗有一大片荒废的山林,每年只有弟子的选拔的时候才被征用,倒是适合处置此类迷障邪物。 地底的邪物兴奋地爬动着,在震动声中涌向了明烛宗的山林。 神器:“不对劲。” 神器感受到洞穴外地面的震动:“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邪物! 神器发出尖叫声,怎么突然来了个这么大量级的邪物! 能招来如此邪物的,除了天道之子还能有谁! 神器意识到了什么:“契主,我们好像中奖了!” 屏息养神的姜昀之始终闭着眼:“何事?” 神器:“天道之子来了!他来山林了,来我们这附近了!” 放在往常,这种天道之子找上门来的行为纯属是大好事,但现如今招来的可是能摇动地皮的邪物,而且契主刚刚突破,还在稳固金丹,且稳固的还是修罗道的金丹。 平日里都能封藏在灵府里的修罗道气息,会在境界突破的时候外泄,这也是为何契主会找偏僻无人处打坐的缘故。 岑无朿那般修为恐怖的人,说不定隔个几里都能察觉到契主现在身上的修罗道气息。 姜昀之当即动用了傀儡的咒法,准备回负雪宗,结果……失联了。 姜昀之倒也没多惊慌,只是觉得不解:“为何回不去?” 神器语气凝重:“这么小概率的事也是让我们遇上了,这次的邪物是个迷障型邪物,它结起的阵法会阻止任何咒法的生效,除非境界高于它。” 神器:“真真就是极小概率的事件,境界突破的同时遇到天道之子回明烛宗,但凡邪物不是个迷障邪物,天道之子也不可能回明烛宗,天时地利人不和,太是孽缘。” 既然解不了如今的困境,苦思冥想也没用,姜昀之给洞穴外结了一层屏障,继续凝神固气,守好结丹的最后一段进程。 洞穴内少女屏息养神,洞穴外地动山摇。 打起来了。 整个山林都被岑无朿笼入阵法,隔绝外界,天道之子量级的打斗显然并非寻常的打斗,山林间震动声不断,地脉仿若都快要炸裂。 骇人的打斗声有若雷声,轰隆轰隆地响在四面八方,明明隔得还很远,却好像已然炸在了洞穴里,山洞里不断因震声溅起灰尘,洞顶的石块“噼里啪啦”地掉落。 真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这连山带林的震动声响了一个时辰,地面上的树倒的倒,烧毁的烧毁,飞沙走石之间,邪物最终不敌,发出剧烈的悲鸣声中,被万道剑光斩杀于山顶。 邪物倒落,余烬四起。 姜昀之的固丹也进入了最结尾的时刻,修罗道的金丹彻底沉入灵池底部,进入与身体归一的吐纳状态。 神器:“他发现我们了。” 神器:“天道之子绝对发现我们了。” 被邪物死后的阵法所笼罩的只有这片山林,而这片山林里的活物除了岑无朿外,只有洞穴里的姜昀之。 邪物已亡,长剑归鞘,岑无朿若有所感地朝洞穴的方向走来。 整片山林都在他的结界内,察觉到除了他之外还有人身处山林中并不是难事。 谁? 这么晚了,谁还会来这荒芜的山林? 岑无朿冷漠的眸子眯了眯,他似乎感应到了修罗道的气息。 修罗道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明烛宗? 神器声音颤抖:“来了,他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靠近,姜昀之坐直了身,她望向自己的胳膊,伤口早就因为适才的震晃而崩裂开,血色将绷带洇透。 高大修长的身影拨开身前的树叶,躬身踏入了山洞中,步履沉重而肃然,一步一步靠近,直到山洞里的人被纳入他的眼底。 银白的眸子定了定。 竟然是她。 姜昀之并没有因外人的靠近而惊慌,她懒怠地靠在山石上,正在一层一层地解开胳膊上的绷带,那里,血汩汩地从可怖的伤口里往外流。 她注意到岑无朿的到来,这才抬起眼,声音冷淡而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打趣:“师兄还真是厉害,弄出这么大动静。” 她状若委屈地指了指自己的伤口:“看,我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也被殃及鱼池了。” 少女望着岑无朿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惊慌,有的只是阴晦的兴味:“不过这小小的伤口能换上与师兄相见,算是极大的幸事了。” 岑无朿垂眼向她望去。 许是洞穴里光影太过晦暗的缘故,姜昀之投来的眼神有若毒蛇吐信,好似对任何事物都势在必得。 鲜红的血从她的胳膊上落下,一路淌过小臂,沿着白皙而修长的手指滴落。 就好像蛇咬死人之前的预兆。 第18章 声音甜到发腻,紧盯他的眼神却始终阴冷。 明烛宗严禁弟子修习其他宗门的术法, 更不用说是修罗道这种非正道的术法了,如若被发现,轻则刑罚堂受罚, 重则逐出宗门。 所以不能让岑无朿发现她在修习修罗道。 姜昀之如是想着, 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师兄, 迷障还有多久才能解开?” 她继续拆着胳膊上的绷带,血将绷带染得通红。 岑无朿走进山洞, 高大的身影让洞穴一下显得有些闭塞, 他没有回答姜昀之的问题,冷漠的视线垂落在姜昀之的伤口上:“为何受伤?” 姜昀之勾起嘴角:“师兄关心我?” 岑无朿一脸面无表情, 想也知道这个问题并不是出自于关心。 姜昀之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漠:“和人打架了。” 岑无朿:“输赢?” 果然是剑尊, 不关心伤势,只关心输赢。 姜昀之:“赢了。” 她道:“若是输了, 师兄现在看到的我就不是这副模样了,说不定躲在哪里哭呢。” 她一边打趣着一边想起赵昌那天的模样,神情中升上了一丝冷笑。 死得还真是……凄惨。 连尸身都被融化了。 岑无朿知晓她赢了后,便没有再多问些什么, 显然对她跟谁对峙上,怎么对峙上的, 丝毫兴趣都没有。 他所关心的, 是剑心之人的输赢。 岑无朿恪守礼法, 连在山石旁坐下的动作都端正肃然,和一旁姜昀之散漫而懒怠的模样截然不同。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31节 山洞里弥漫春雪气息,许是洞穴太小的缘故,春雪的气息十分浓郁, 浓郁到几近凛冽, 彻底盖住修罗道的气息。 岑无朿因这过于凛冽的春雪气息皱了皱眉。 该来的问题还是来了, 他问:“你的身上怎么会有修罗道的气息?” 就算现在已经消散殆尽,但还是没能逃过他的察觉。 明烛宗的姜昀之撒谎成性,撒谎时眼睛连眨都不会眨,她盯着岑无朿,淡淡道:“和弟子打架的那个人是修罗道的人。” 胳膊上的绷带已经全部摘下了,她将自己还在不停流血的胳膊往岑无朿眼前送:“师兄,你看,好疼的。” 疼? 岑无朿冰冷的眼神落在她的伤口上,纤细白皙的胳膊原本完好无缺,如今多了一道雷击后的长痕,有若华美的绢画被割坏,让人不禁心惊。 而岑无朿的目光只是淡漠地掠过。 虽然伤口在她的胳膊上显得尤其可怖,但这种程度的伤,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再小不过的皮外伤。 这让岑无朿想起了少女上次在边郊受的伤,当时她的手腕不过烫出了一些燎泡,也是在喊疼。 她似乎尤其怕疼。 姜昀之当然不怕疼,伤口不过是她靠近他的借口,见岑无朿半点反应都没有,她又道:“为什么会这么疼啊,师兄。” 说的时候,她乌黑的眼一动不动盯着岑无朿,似是在观察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也许是觉得她聒噪,岑无朿拽住了她的手腕,也没多话,要给她治疗伤口。 姜昀之却把手腕给抽了回去:“别啊,师兄。” 她的眼抬起:“师兄的术法太厉害,这么一治,伤口立马就没了,我不想让伤口消失。” 岑无朿:“不是疼么?” 到底是疼还是不疼,他无法理解眼前的少女。 姜昀之:“疼也是有好处的,疼久些,让我记住这种感觉,会让我更迫切地想要修习术法,想变成更厉害的人。” 可她这么说完后,又用撒娇般的语气对着岑无朿道:“师兄,可我真的好疼。” 岑无朿对少女的撒娇视若无睹:“既然疼,又不愿治疗,你想做什么?” 姜昀之勾起唇角,说出自己的目的:“我想请师兄给我上药。” 一眨眼的功夫,她将乾坤袋里的药膏和新绷带都拿了出来。 岑无朿:“不是不愿治疗么?” 姜昀之:“我想要伤口慢点消失,不是要放任它恶化啊,师兄。” 岑无朿并无替人上药的闲情,语气生硬道:“上药这种事,你还要假借人手?” 真是懒怠到过分了。 姜昀之未曾被剑尊的冷硬劝退:“弟子一个人给自己上药不方便,包扎更是不方便。” 少女直接耍起无赖:“而且伤口是因为师兄与邪物的战役才裂开的,我不管,师兄要赔我的。” 岑无朿淡漠道:“照你此般说,我不给你上药,你就放任伤口溃烂?” “溃烂便溃烂,”姜昀之懒洋洋道,“反正师兄不给我上药我便也不管它了,若是溃烂到拿不起剑了,我全算在大师兄身上。” 岑无朿沉声道:“倒成了我的罪?” 姜昀之的声音带上了笑意:“什么罪不罪的,师兄若是给我上药,岂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她干脆将上半身趴在了山石上,大有师兄不理她、她便不再起身的姿态,眼中全是笑意,声音偏偏装成委屈的样:“师兄若是不管我,就让我冻死在这里算了。” 小小一个山石岂能冻死人? 岑无朿望着趴在山石上的姜昀之。 还真是孩子心性。 岑无朿沉默了片刻,比起少女的无理取闹,他更惊异于自己的耐心,若是放在从前,他根本连同人共处一室都做不到,更别说还耐着性子听对方说这么多话。 明明姜昀之的一言一行都不合礼法,除了天赋外身上无一处他看得顺眼的,可偏偏因为她的天赋,他留下来了。 此次他能在明烛宗中待这么久,也是因为她上次对他说的那些话。 “我并不贪图师兄的剑经,若是不能跟在师兄身边得到你的教诲,我进内门又有什么意义?” “我会拜入内门的,我会让师兄知道我是值得被亲自教诲的存在。” “无论师兄走到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作为剑心之人,她能做到什么程度,是他最留意的地方。 岑无朿并非剑心之人,明烛宗一共出过两个剑心之人,一个是姜昀之,另一个便是他的师兄,那个和他一同修习剑法的异才。 在练剑上,那位师兄应该比他这个从无情道半路出家的人更有前途,可惜,师兄最终没能熬得过漫长的苦修,最终走火入魔而死。 作为一个无情之人,师兄的死对岑无朿而言只是一件寻常的事,生死本就是常事,唯一令他觉得惋惜的,是世间少有的剑心之人就这么没了,他无法看到剑心之人是否能将剑法练到另一个登峰造极,能否开悟出许多只有剑心之人才能参悟的剑法。 这也是他一直在寻找剑心之人的缘故。 他不需要再创造出另一个他,他需要看到一个截然和他不同的,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极端。 岑无朿望向姜昀之。 姜昀之依旧趴在山石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岑无朿,言行一致地没有管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任由血从伤口上往下流。 岑无朿沉默了片刻,低沉淡漠的声音响起:“过来。” 少女立即坐直了身,一个闪身坐到了他身前:“师兄,我就知道你不忍心看我受着伤。” 姜昀之坐得太过靠近,近到如瀑的发丝几乎蹭着岑无朿的衣襟掠过,岑无朿向来不习惯旁人近身,皱了皱眉后终究没说什么,拿起了药膏:“胳膊。” 少女状若乖巧地把胳膊递到了他的手上:“在。” 纤瘦的胳膊落于手心,盈盈不堪一握,岑无朿第一次给人上药,动作算不得温柔,姜昀之倒也不在意,另一只手托着腮,不看自己被上药的伤口,专心地望着剑尊。 少女白皙而滑腻的肌肤在他手里估计和石块没什么两样,岑无朿公事公办地上着药,视线始终冰冷而毫无波动,宽大的手掌力道不轻,姜昀之这时候倒是安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药上完后便开始包扎,岑无朿的包扎手法与他平日里包扎剑柄的手法一模一样,一圈一圈包着,每一圈都整齐规整,许是为了将绷带扎齐,力道大到姜昀之的胳膊都被勒红了。 姜昀之此时已然不在意什么疼不疼的,她直直地望着替她处理伤口的岑无朿,深黑的双眼亮到惊人,就好像一条终于找到猎物的毒蛇,锁定猎物便再也不移开视线。 这大冰块真的越看越让人‘喜欢’。 她‘喜欢’他。 姜昀之喜欢能被她所利用的人,喜欢有用的人,很多人被她利用完就会失去价值,因为他们就那么点用,但岑无朿不一样,他足够强大,他能一直很有用。 少女若一个顽童,玩腻了那些一玩就坏的玩具,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她一直玩下去的玩具。 她认真地盯着岑无朿,声音甜到发腻,紧盯他的眼神却始终阴冷:“师兄,你真好,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替我包扎伤口。” “是么?”岑无朿面无表情地绕着绷带,“往后再有伤口,你最好能自行料理。” 姜昀之顾左右而言他:“师兄,你往后不准替其他人包扎伤口,只准替我包扎伤口。” 岑无朿瞥了她一眼:“为何?” 姜昀之笑道:“因为太疼了,全天底下能这么忍痛的只有我一个,若是换作旁人被师兄包扎,估计早就疼晕过去了。” 岑无朿手中的力道一点没轻:“比起替人包扎,我更擅长废掉他人的胳膊。” 说罢,绷带一丝不苟地成结,岑无朿将胳膊扔回少女的怀抱,动作随意到好像在扔一根发肿的胡萝卜,姜昀之“哎呀”一声抱住自己的胳膊,带着笑意放下了衣袂。 她望了眼窗外的天色,丑时的夜色黑得深沉,大概用不了多久,天就快亮了。 姜昀之重新靠回石壁:“师兄,我们还会在这里困多久啊?” 岑无朿站起了身:“寅时末。” 话音落下,山洞里归于沉寂,姜昀之看了一会儿天色,发现只要她不说话,岑无朿绝对不会主动说任何话。 还真是个大冰块。 姜昀之:“师兄,趁着现在,你能教我一些剑诀么?” 岑无朿:“你尚未入内门。” “外门弟子便教不得么?”姜昀之问,“师兄瞧不起外门弟子?” 岑无朿冷漠道:“你没读过明烛宗的规章么,非同门不可授门内术法。” 姜昀之:“……” 还真是恪守一切秩序。 姜昀之有些倦了:“师兄,我困了,我先睡一会儿。” 听闻此言,岑无朿往外走,此人显然很在意男女之防,给洞穴布了个结界,高大的身影站在了山洞外,不再回头看。 姜昀之冷笑了一声。 还真是迂腐。 姜昀之没有立即闭上眼,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洞口站着的那道高大身影,幽深的眼神算不上有多友好。 她太弱小了。 若是把她比作毒蛇的话,她现在正在窥探一只比她庞大太多的猎物,也许在对方的眼里,她不过是被观察的蚂蚁,但她并不畏惧他的庞大。 也许终有一天,毒蛇终究能缠绕住他的脖子。 要是能有什么法子能一下让他臣服,为她所用,将她带入禁地就好了,姜昀之知道没有这样的捷径,由是她继续盯着岑无朿的背影。 洞外的人察觉到她的视线:“为何还不睡?” 姜昀之:“怕闭上眼师兄就走了。” 岑无朿:“在迷障撤去前,我不会走。” 这并不是什么安慰,姜昀之知晓,岑无朿不过是在陈述事实,她轻笑一声后,闭上了双眼。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天没多久就亮了,寅时如约而至。 山林外,从昨夜开始便守在迷障外的弟子们终于得以进入山林。 “昨夜来了个大邪物,幸好大师兄还留在山门,在此山林解决了它,要不然我都不敢想象会酿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32节 “我昨夜怎么没听到动静?” “大师兄布了结界,你当然没听到。” “你说我们明烛宗到底是犯了什么邪,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弟子试炼的那一日,也有个大邪物来了明烛宗,那一次幸好只是路过,这一次直接进了我们的山林。” “一个月招来两个如此大的邪物,实在太犯灾了,我听长老说,他请的天师已经在路上,准备来给明烛宗祈福消灾。” “我估计是风水上有问题。” 围观的神器冷不丁来一句:“不是风水有问题,是你们的大师兄有问题。岑无朿如果能一直待在宗门,你们明烛宗迟早有一天能集齐所有的邪物。” “别说话了,我感受到大师兄的威压了,快行礼。” 议论纷纷的弟子们瞬间归于沉寂,全都垂眼躬身,立于山林山径,朝远处的岑无朿行礼。 一执事弟子朝岑无朿走去,垂首说起昨夜宗门的事:“除山林外有个阁楼被震毁,其余没有任何损毁。” 岑无朿淡漠地听完后,执事弟子正准备告退,另一道身影从师兄的身后走来,站得离师兄十分近,是个生面孔的少女,盯着人看的目光略显沉郁,长得倒是一等一的好,不过气质很是生人勿近。 此人是谁? 执事弟子皱起眉。 见到师兄为何都不行礼?而且作为弟子,怎么能站在大师兄的身侧,起码应该身退三步才符合礼法。 在执事弟子们心中,大师兄几乎是神一般的人物,身旁向来无人能近身,如今在师兄身旁看到一个如此不守礼的存在,都深觉意外。 最让人觉得惊奇的是,向来注重规矩礼法的大师兄竟然没有对这个无礼的弟子说什么,放任她站在身旁。 就算再怎么惊奇,弟子们也不会在大师兄面前置喙什么,恭敬地目送师兄离去,姜昀之亦步亦趋地跟着岑无朿往山林外走,蹭了许多执事弟子的行礼。 岑无朿:“怎么一直跟在我身后,准备和我一起回内门,不回苦无峰苦修了么?” “不是,”姜昀之道,“弟子只是想多看一会儿师兄。” 岑无朿语气冷漠:“潜心修炼才是正道,你看着我,修为也不会有所增长。” “弟子知道的。”姜昀之停下脚步,“刚才都是玩笑话,其实是遇到了一件麻烦事,想请教师兄。” 岑无朿:“何事?” 姜昀之面色变得肃然,她指向自己的额心:“也许是最近苦修得太过了,弟子的灵府变得很混乱,隐约有要走火入魔的迹象,师兄能帮我看一看么?” 走火入魔? 岑无朿愣了愣,他停下脚步:“过来。” 姜昀之有些意外他这次竟然回应得这么快,看来这人确实很在意她在修剑上的事。 岑无朿的手伸向姜昀之的额心:“为何会觉得自己要走火入魔?” 姜昀之:“心中总有股郁气,闷闷的。” 少女望着额前的手,本该将额头抵向宽大的掌心,她往前走了一步,却没有将额头抵上,而是将脸凑了过去,猝不及防地,突然亲了那掌心一口。 温软的唇贴近手掌,很快又分开。 “啵”。 就好像被小狗湿漉漉地舔了一口。 少女的眼睛中全然是狡黠,她舔了舔自己殷红的唇角:“多谢师兄相助,这么一来,我心中的郁气一下就没了。” 岑无朿猛然瞥向姜昀之,投以肃冷的眼神后,他冷漠地收回了手。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却在此时发出了一声轻响。 第19章 “他就是个闷骚。” 亲完就跑。 再留下来有可能有‘性命之忧’。 姜昀之见好就收, 身后的长剑立即出鞘,承载她飞快离去:“师兄,我回苦无峰修炼去了。” 长剑颠簸疾驰, 仿若身后跟着什么催命鬼, 姜昀之嘴角的笑在远离山林后逐渐消失,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 大冰块的手和他的人一样冷。 神器语气很兴奋:“契主,我读取完环佩了, 刚才的晃动竟然是因为加分!是加分不是减分, 好感值加了一分!” 它还以为契主刚才随心所欲的冒犯,一定会招致来减分呢。 姜昀之并不意外:“果然。” 她淡淡道:“他就是个闷骚。” 山林外, 高大修长的身影依旧停在原处, 肃冷的眉头紧紧地皱起。 掌心已经被他施过清洁术了,但那种被小狗舔过的感觉却始终无法消除。 - 苦修的日子仿若望不到尽头, 明烛宗的弟子们在阴暗潮湿的苦无峰日日挥剑,病痛缠身,越来越多的弟子们倒下,苦无峰下, 只剩下七道身影还挺立着。 姜昀之执剑立于山壁前,比起十五天前的自己, 她的剑势已是天壤之别。 站在她身旁的杜衡早就被卷麻了, 他抬起头, 仰望起姜昀之身前的山壁,原本平滑完整的山石上,现如今密布道道剑痕,纵横交错到堪称可怖, 仿若此处曾经发生过什么大厮杀。 执事弟子的声音在他们的身后响起:“今日你们的苦修就算是结束了。” 漫长而艰辛的苦修, 终于告一段落。 执事弟子:“三十三个弟子里, 只有你们七个人能完成苦修,所以也只有你们能入大殿,参加明日的内门仪式。” 弟子们累到都没力气欢呼了,眼神中全然是欣慰,只要能成为内门弟子,再多的苦也值得。 听闻此话,姜昀之的长剑“啪”得归鞘。 既然明烛宗的苦修结束了,她今天晚上便回负雪宗练修罗道。 神器:“……” 这些日子里,姜昀之一直穿梭在两个宗门里换着修习术法,子应山奉从放养,由是姜昀之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明烛宗里苦修,让傀儡留在负雪宗闭门不出。 苦无峰下,执事弟子走后,杜衡回头一看,身旁的姜昀之已经没了踪影,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杜衡对这位之明道友的心思很是复杂,他能从刚开始那么萎靡的状态硬生生挺到最后,全凭被她带动着也卷起来,不蒸馒头也想争口气。 明明一开始他对修剑并不感兴趣,只想敷衍了事,但半个月的苦修都熬了下来,他不知不觉中忘了对天南宗的执念,竟喜欢上了剑法。 杜衡心中百番复杂,他没有回自己的居所,而是去找栗尘。 栗尘躺在病榻上,听闻他被选入内门,很是替他开心:“还有其他人么?” 杜衡将一应人说与他听。 栗尘一边咳嗽一边笑:“‘卷魔’那位我是不意外,没想到常扬也进了。” 杜衡:“他人傲些,不过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栗尘:“可惜我没能熬得过去,还是病倒了,只能做个外门弟子了。” 杜衡替他感到惋惜:“若不是你在山林被蛇咬的余毒没清,耽误了苦修,现在肯定也被选入内门了。” 栗尘:“没法子了,只能等年末了,外门弟子那里还有一次擢选。” 杜衡:“你天赋比我好多了,到时候肯定能被选上。” 栗尘开玩笑道:“只要到时候别又出现一个‘卷魔’,我肯定能被选上。” 杜衡再宽慰几句,因明日的大殿仪式,不能久留把酒言话,只得先回去。 - 明烛宗的内门仪式比负雪宗的规章要严格许多,每个弟子站在哪儿,面朝什么方向,什么时候能抬头,什么时候能上前,上前几步,都有讲究。 大殿内寂静无比,外门弟子们被牵引到朱柱旁,并未直接进行内门拜师,执事弟子朗诵了一段圣人辞,长老携弟子众人躬身听完辞后,才算是正式开始。 此时已距离弟子们入殿过去了一个时辰,其余弟子都谨小慎微地低着头,生怕犯什么错被逐出殿,姜昀之的头却一直抬着。 她的视线冷淡地环顾四周。 岑无朿不在。 无论是一个时辰前,还是一个时辰后,他都不在。 还有这什么圣人辞,叽叽咕咕地不知道在讲什么,听得人都打哈欠。 一旁的执事弟子不停朝她使眼色,比着让她低下头的口型,姜昀之阴冷的视线只是淡淡地瞥过,看到了也当没看见。 殿上的长老一个个地脑袋都昂着,旁人能抬头,她为何抬不得?地上又没有金子。 七个人里就她一个人始终没有按照章程垂首,大殿里的长老和弟子们看得一清二楚。 “看来她就是那个刺头了。”长老里有人早有耳闻。 “早听闻她天赋很是卓然,可惜为人不顾礼法,看来确实如此。” 明烛宗极其讲究礼法,弟子的能力当然重要,但长老更看中他们的品性,考察他们是否能担得起明烛宗的正道名声,如若弟子在品德上有佳话,长老会更为喜欢。 这也是为何岳长老直接将邹解经带入内门的原因。 长老们都想选听话的弟子。 外门弟子们一个一个地被点走,而天赋最佳的姜昀之一直留在原地,一直没有人点到她的名字。 作为在场唯一的单灵根,杜衡是倒数第二个被点走的,被长老点到名字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惊讶。 是他么? 他望着被独留在朱柱旁的姜昀之,姜昀之修长地立在那里,一脸索然无味,似是在等着什么人,杜衡比姜昀之着急,她那么好的天赋都没被选上,明烛宗选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看谁低头的时间最长吗? 还真是。 “要是那个叫之明的弟子再恭顺些,我就选她了,从她进大殿内,我就没见她低过头,这样的人傲骨太盛,往往不易在修道路上走得长远。” “我年轻时也这样,心高气傲,不服礼法,可不就是在外门多留了一年么,当时也没有长老看得上我。”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33节 “不过我听说她在剑法上极其有悟性,就连剑尊也留意到她。” “内门擢选都快结束了,剑尊都没有现身,说明他根本没将她放进眼里、认可她是所谓的剑心之人。” “收剑心之人为关门弟子,一直是雾隐仙尊的遗愿,若她真的能配得上剑心二字,剑尊肯定会替他的师父雾隐仙尊收她当徒弟。” 台阶下候立的内门弟子中,邹解经也身在其中,他在明烛宗换了名字,叫作周结境,听到长老们的奚落,他深以为然。 区区一个低等神器所绑定的人,能是什么剑心之人? 他在神识内对龙神器道:“她为什么以真身出现在这里,难道她没有分身么?” 龙神器:“所以说边角料只能是边角料,她的神器连个分身都没办法替她捏出来,估计还在用最低等的傀儡替代。” 邹解经很是得意地笑了笑,一直恪守礼法地垂着头,从未逾矩抬眼。 龙神器:“内门擢选还有一炷香就结束了,若是还没有长老指明要她,她就没办法入内门了,只能当个外门弟子。” 邹解经:“真可怜啊。” 坛中的香寥寥生烟,眼看着擢选快要结束,杜衡替姜昀之着急。 他硬着头皮抬起头,望向那些长老,不会吧,真的没人选她么?姜昀之有多厉害多刻苦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样的人都不能入内门修道,那还有谁能入内门? 他再次望向姜昀之,她依旧那副不耐烦的沉郁模样,好似无论入不入选都不值得在意。 她不着急么? 难道她就要这么留在外门么? 神器也在着急:“契主,岑无朿该不会真不来了吧?我觉得他可能是又招来邪物,被绊住了脚步。” 神器:“可他若是一直不来,我们要不要试一试拜其他人为师,毕竟错过了这一次,就得等到年末才能有机会再参加一次内门擢选。” 姜昀之望向高阶:“我们来明烛宗不是为了成为内门弟子,是为了靠近岑无朿,如果不是他,无论谁选我入内门,都毫无意义。” 少女的眼神十分冷淡。 不管岑无朿是否因为邪物迟到了,他没有出现是既定事实,当玩具不听话时,他就不是一个称职的好玩具。 在少女冷冷地抬眼时,高阶之上的岳长老也在观察着她。 岳长老:“守心。” 卫守心上前一步:“在。” 岳长老:“你说……我们要不要给门内再招一个弟子?” 岳长老是所有长老里,唯一去了苦无峰,看过姜昀之挥剑的人,知道她的天赋很不一般,他不喜姜昀之的目无礼法,但实在惜才。 岳长老沉吟了会儿,最终下定决心:“没有礼法可以教,好苗子错过了却不可能再来,守心,你替我下去问问她,是否愿意入我的门下。” 台阶下站着的邹解经听见此话,惊讶地睁大了眼。师父要收边角料当徒弟,这可万万不可啊,他才不想和边角料当同门。 卫守心和姜昀之交谈过,知道她个怎样的人:“师父,她这人极为不好相与,而且认定只想拜入剑尊的同门,这是个硬骨头,我们啃不来。” 岳长老:“现在剑尊不是没来么,没人招她,她就只能留在外门了,我不信她不着急,你去问问,她肯定答应。” 卫守心回想起那日在苦无峰下与姜昀之的谈话,隐隐约约觉得这人绝对不可能入他们的师门,那日的话可是历历在耳。 “关于修炼一事,我进明烛宗,就只想跟着大师兄练剑,从没考虑过其他师门。” 不过卫守心还是走下了台阶,走到了姜昀之跟前。 姜昀之抬眼,淡淡地望向来人。 由于之前在苦无峰的谈话给卫守心留下了极差的印象,他说话的语气很是冷硬:“这位道友,你可愿意加入岳长老的门下?” 姜昀之:“谁?” 卫守心:“……” 卫守心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他上次明明在苦无峰那里介绍过他自己和师父,这人脑子里是除了岑无朿,其他人都是过眼云烟吗? 卫守心也不解释:“岳长老想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邹解经蹙起眉头,恨不得替姜昀之摇头。 姜昀之没摇头,嘴角勾起笑:“多谢抬爱,是弟子没这个福分了。” 邹解经松了口气。 看来是个傻子,送上门来的内门名额都不要。 幸好是个傻子。 虽然早就知道她会拒绝,听到答案后卫守心还是很生气:“你可知道除了我师父,没有人愿意收你为徒,擢选一结束,你就只能是个外门弟子了。” 随着卫守心话语的落下,坛中的最后一段香陨落,彻底掉落。 殿外钟声响起,侍从洪亮的声音响起:“擢选仪式结束。” 此话落下,今年的内门弟子拜师典正式落幕。 姜昀之望着卫守心,眼中没有一丝落选的失落:“现在我知道了。” 卫守心:“……” 卫守心拂袖离去,对着岳长老的耳边说了什么,岳长老和他俱横眉冷对,用力地摇了摇头,而台阶下一直低着头的邹解经则是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仪式结束,各人回各家,长老携弟子离开,近侍收拾完案桌后也退下,姜昀之却一直留在殿内,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看热闹般看她一眼。 没多久,大殿内除了姜昀之,已空无一人。 凛冽的风灌入大殿内,帷幔飘荡,空空荡荡,颇有一番凄凉意味。 神器:“契主,我们不走么?” 姜昀之:“我一直想做一件事。” 神器:“什么事?” 姜昀之没回答,她往前走,一直走上了台阶,行至高阶之上,在正中间的圈椅里坐下,座上的软靠撑着腰,毡褥厚重。 从进入大殿内起,她就一直很好奇坐在这个地方有什么感觉,从她这个角度往下望去,台阶下泱泱的人都会像是大理石上的一粒粒棋子。 怪不得长老们喜欢弟子低头,哪有棋子抬头的呢? 姜昀之感受了感受座上的毡褥,身子靠到圈椅上:“确实挺舒服的。” 神器:“……” - 日头升到了正中央,岑无朿才弑杀完邪物,来到大殿前。 高大修长的身影依旧冷漠而端正,他看了一眼日头。 擢选大概已经结束了半个时辰了。 他来迟了。 殿中沉寂,早就没有任何人影,不过他还是踏入了殿内。 殿内幽暗,朱柱的影子斜斜地垂落,伴随着“吱呀”响起的风吹窗扇声,幔帘浮动,空中的细小尘灰也在浮动。 四下无人,但岑无朿感应到有人的灵压在,他抬起眼。 原本应该只能由掌门、副掌门坐的位置上,正斜靠着一道纤瘦修长的身影,少女身子往前倾,手撑着下巴,正沉默而深深地望着他。 姜昀之:“剑尊,你是来殿里找什么人么?” 少女眯了眯眼睛,被手撑着的脸上勾起一抹笑:“剑尊,你来晚了,人都散了。” 前线都饿死了,朝廷这时来粮了。 姜昀之嘴角的笑完全是被气出来的,不过当岑无朿说是来找她的时候,她也没拿乔,直接掀起衣摆,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少女的嘴角勾着不达眼底的笑:“来了。” 岑无朿没解释要带她去哪里,她便也没问,跟着他走,岑无朿一贯地冷漠沉默,姜昀之也不说话了,只走在他身后,漫不经心地望着四周的山景。 一前一后,没了少女主动后,两人之间沉寂无比。 要说多气,倒也不至于,姜昀之走出大殿后,其实已不怎么在意了,只要岑无朿还存在收她入师门的心,便没有任何值得她置气的。 她只在乎结果,并不在乎过程。 此时她的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起岑无朿到底要带她干什么,是否是要直接将她收入师门,她若是拜入了他的师门,今日该什么时候回负雪宗修炼修罗道,又该花多长时间为三日后的天南宗入门选拔做准备。 乌黑的眼中一直若有所思,此时,身前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突然停下,姜昀之一个不留神,差点撞上他的背。 她堪堪停下,往后退了一步。 岑无朿转过身,瞥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开口问:“生气了?” 少女之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头。 大冰块儿竟然留意起她的情绪了? 如此无情的剑尊,真的能察觉出她此刻是什么情绪么? 姜昀之早就不置气了。 岑无朿再怎么高高在上,再怎么强大,也不过是她复仇路上的一颗棋子。 明烛宗的姜昀之与人相处,要么把对方当玩具,要么把对方当狗,谁会和自己的狗、玩具一直置气? 听到岑无朿问出这样的话,姜昀之甚至觉得新奇到好玩儿,不过嘴上还是得气的。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少女隐瞒眼中的笑意,垂眼道:“弟子怎么会生气呢,比起我的入籍,剑尊肯定有更多重要的事要处理,我的入籍算不得什么。” 她道:“我知道的,是我非师兄不可,又不是师兄非我不可,师兄此时能还记挂着来找我,弟子已经很感激了。” 两段话,她说得又快又轻,始终不愿抬头看岑无朿。 真的没生气? 岑无朿继续往前走去,姜昀之便继续跟着他走,他的余光能瞥见她亦步亦趋的脚步。 他注意到往日喜欢僭越地站在他身旁的少女,今日一直落后他一步,不再比肩。 师兄也不怎么喊了,大多都在喊‘剑尊’。 她果然生气了。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34节 入籍之事是大事,此事是他不妥。 他今日在处理邪物时,脑海里莫名浮现前几日姜昀之在他掌心舔了一口的画面,分神后这才和邪物多耽搁了一个时辰。 为了这么小的一件事分神,确实是他的不妥。 岑无朿望向姜昀之:“你生气了。” 这回用的是肯定句。 姜昀之淡淡道:“弟子怎么可能生剑尊的气。” 岑无朿再次停下脚步:“你的入籍事宜确实被我耽搁了,就算我现在带你去掌门面前陈情,规章制度也乱不得,此次你错过内门弟子的入籍,按照章程,你只能算是外门弟子。” 虽然年末可以再次擢选内门弟子,但外门弟子的这部分时间,姜昀之会错过太多机会和资源。 岑无朿觉得这是她生气的缘由。 姜昀之:“剑尊不必说这些规章,我知晓的,我不会强求剑尊为我去掌门面前陈情,也不会让剑尊为了我乱了章程,外门就外门吧,也许我只适合当一个外门弟子。” 姜昀之的脸上没了往日那些不达眼底的笑,冷淡的眉眼漂亮到惊人,透亮的眼中透露出一种莫名的脆弱感。 就好像如若事情不按照她的想法来,这张完美的面容上再也不会流露出笑容。 岑无朿品不出这些,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听到‘剑尊’二字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尤为冰冷。 作为一个冷漠惯了的人,他显然不知道如何让一个生气的少女不再生气。 岑无朿垂眼望着姜昀之,直接开口问:“我要如何做,你才能不生气?” 语气公事公办到好像在讨论如何处理一个邪物。 冰块太好玩,姜昀之都快憋不住笑意了:“大概……安慰我?” 岑无朿:“此事确实是我的过错,我可以许诺你一个补偿,只要符合礼法,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 他以为姜昀之会说剑诀此类的事,不过少女并没有这么说。 岑无朿是剑痴,她又不是。 姜昀之:“不是这种安慰,剑尊,你不知道安慰是什么吗?” 又听到‘剑尊’二字,岑无朿皱起了眉:“什么?” 少女抬眼,她用手握住岑无朿的衣袂,将他的手牵引到自己的脑袋上:“来,安慰吧。” 岑无朿愣了愣,骨节分明的手在姜昀之的脑袋上定住,她正抬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似乎在期待他接下来的反应。 岑无朿的手僵硬地在她的脑袋上抚摸了一下:“你虽没能入籍,不过我今日会带你拜入我的师门,往后你,跟着我修道。” 说完,又僵硬地摸了她脑袋一下,这才放下手。 少女抬起眼,嘴角缓缓地勾出笑:“好,师兄,我原谅你。” 姜昀之的笑意纳入岑无朿的眼底,听到‘剑尊’二字重新变成‘师兄’,他这才觉得顺耳了些。 风一吹,少女腰间的环佩发出一声轻响。 第20章 天潢贵胄,游戏人间。 岑无朿垂眼望着姜昀之。 果真是孩子心性, 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此事解决,岑无朿面上恢复成原先的淡漠:“走吧。” 姜昀之:“师兄,补偿的事你可要说话算数, 我先好好想想, 往后再找师兄兑换一个愿望。” 岑无朿:“不是说不需要补偿了?” “我说了要安慰, 又没说不要补偿了,”少女上前几步走到岑无朿身旁, “反正师兄答应我了的, 我知道师兄最是说话算数了。” 岑无朿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姜昀之嘴角的笑加深, 一抬眼, 望向远处的山峦:“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走了半天路了, 都不知道要去哪儿。 此话落下,岑无朿的剑落于二人身旁,高大身影负手站到剑上:“回隐雾山。” 隐雾山是岑无朿师门所在的山,雾隐仙尊的谥号, 便是取自这座山。 姜昀之也踏上了剑:“师兄,我们去隐雾山干什么?” 岑无朿:“带你去行拜师礼。” - 在祭祠里叩拜完, 就算是拜过师了。 祭坛后摆着雾隐仙尊的牌位, 雾隐曾担任过十年的明烛宗掌门, 仙尊这个称号是在他死后才被追封的。 姜昀之瞥了一眼牌位。 有关雾隐仙尊的死亡,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陨世的时候并不在明烛宗,而是待在凡间为百姓斩妖除魔。 当时还是副掌门发现掌门的魂灯突然灭了, 才发现雾隐仙尊死了。 有人猜测他是对抗邪物时失手而死, 又有人说他是化臻后飞升失败了, 也有人说他可能走火入魔,还有人猜测他被仇家追杀了。 雾隐仙尊作为修真界少有能达到化臻境界的修道人,死得十分蹊跷。 若真是被邪物所杀,或是被仇家所杀,那么对手的实力该有多可怖啊,无论是人还是邪物,都将是世间的一大灾祸。 雾隐仙尊死后,明烛宗加固了宗门的结界,害怕杀了雾隐仙尊的存在追杀过来,不过几年来,明烛宗并没有发生任何异状,越来越多人认为雾隐仙尊当年应该不是被什么厉害的存在弑杀。 大抵是飞升失败了。 雾隐仙尊只有一个遗愿,也是他生前一直挂在嘴边的一件事:“子平跟着我实在是可惜,竟然走火入魔了,他作为剑心之人本该有更好的成就,是我这个作为师父的没有引导好他。” “往后若是还能遇到剑心之人,我必将收入门中,将毕身术法悉数教诲,弥补当年遗憾。” 雾隐仙尊这一生就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走火入魔而亡的子平,另一个便是岑无朿。 站在姜昀之身旁的岑无朿道:“你拜入隐雾山,也算是完成师父的遗愿。” 行完拜师礼的姜昀之站起身:“那我也算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了。” 说话的时候,少女的视线始终只落在岑无朿身上。 她才不管什么遗愿不遗愿的,一个死人罢了,就算有什么厉害的术法也没办法教给她,如今跟着岑无朿学多些东西才是要事。 姜昀之笑道:“师兄,我一定会在你身旁好好修炼的。” 现在终于算是正儿八经的的嫡系师兄妹了。 岑无朿的视线淡漠地从牌位上离去,落在姜昀之身上:“我再给你一次考虑的机会。” 姜昀之:“考虑什么?” 岑无朿:“你若是真的要跟着我学,往后每日要吃的苦肯定要比苦无峰里吃的苦多得多,还随时有可能走火入魔,你当真要跟着我修道?” “师兄,”少女平日里散漫的神情变得肃然,“有关修道的事,我从不开玩笑,其他我不敢保证,吃苦这件事上,没有谁能比得上我。” 岑无朿:“若是跟着我修道,往后你得跟着我去凡间斩妖除魔,成日与邪物为伴,履行师门为人间除祟的师训。” 而不是像其他内门弟子一样,成日留在宗门内,过着比人间少爷小姐还养尊处优的日子,天天有侍从服侍,灵气滋润。 日日与妖魔为伴,说不定哪一天就和雾隐仙尊一样,死在了人间。 姜昀之:“斩妖除魔?” 念及妖魔二字,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阴晦,年幼时姜府被妖邪灭门的场景不断在脑海中闪现,恨意如同毒蛇一般绞着她的喉咙,让她的声音变得沙哑。 少女定定地望着岑无朿,嘴角勾起阴冷的笑意:“师兄,应该没有谁比我更想斩妖除魔了。” 岑无朿莫名觉得少女有些不对劲,但望向她时,姜昀之的嘴角依旧提着笑。 心性强,天赋高,倒不是不可一教。 他把师门的木牌给了她:“我有其他事务,需要去其他地方一趟,木牌背后刻着我在凡间的住处,你先在宗门内待几天,五日后有人会接你去这个地方。” 姜昀之接过木牌,手指摩梭着木牌背后的字:“好。” 她的嘴角勾着淡淡的笑:“师兄,五日后,我们在凡间见。” - 姜昀之回到她在隐雾山的新居所后,有个书童乘着仙鹤来找她,敲开她的门。 书童嘴甜,见谁都说一声‘道君’。 “剑尊已经走了,这是剑尊给道君你的剑经,你在明烛宗的这五日,就先按照剑经练剑就行。” 剑经厚重,一看就不是什么易事。 姜昀之接过剑经,问书童:“小孩儿,你知道剑尊去哪里了吗?” 书童:“回道君,具体我也不知道,但剑尊平日里需要在明烛所在的疆域里走动,负责管理各处、调动各种,我估计这次是哪个边界起了祟气,剑尊去处理了。” 姜昀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挺忙。 书童拿着姜昀之赏的蜜饯,喜滋滋地走了,姜昀之也没在明烛宗久留,拿着剑经回了负雪宗。 这几日全在明烛宗挥剑,擢选已过,她该回负雪宗修习修罗道了。 既同时修习剑法和修罗道,就得平衡好时间,不能顾此失彼。 傀儡被换来了明烛宗,老实地在隐雾山待着,闭门不出。 明烛宗里,竟还有个人还记挂着姜昀之。 杜衡。 也是被卷出感情了。 杜衡四处打听后,听闻姜昀之被剑尊带回隐雾山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杜衡是个老派而正派的人,他在修道上也是存着一些自己的底线的,若是姜昀之这样的人都没办法有个好归处,他这内门绝对待不踏实。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35节 自知道姜昀之的归处后,杜衡便踏实地修炼起来,争取下一次见到姜昀之的时候,大大地惊艳她一把,让她知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姜昀之一回到负雪宗,神器便报起了数:“契主,我们在岑无朿那里,已经积累四分好感了。” 回到负雪宗的姜昀之比明烛宗的她显然明媚了些,不再维持在明烛宗时的沉郁模样:“原先不是三分么?” “是。”神器道,“你让岑无朿摸脑袋安慰你的时候,环佩轻轻响了一下,又加了一分。” 神器展望起未来:“这一分一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达成六十分啊 ,越往后,估计越难加好感度。” 姜昀之勾起唇角:“虽只有四分,总比在章见伀那里的负七分要好。” 神器:“……” 有些时日没见到章见伀,都快忘了这位让他们倒扣好感度的天道之子了。 神器:“我探查了,章见伀一直在外面杀人,行踪变化莫测,从来没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日,龙神器那里也没找到他,所以我们肯定也暂时没办法确定他的定位。” 姜昀之柔和道:“正好,既然暂时无法见到他,那么在他回负雪宗之前,我先专心修炼吧。” 姜昀之在负雪宗潜心修炼,白日在子应山练修罗道,黄昏后于院子里按剑经练剑,一晃眼就到了三天后。 三天后的今日,是天南宗弟子选拔的日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马车已从明烛宗的山脚出发,往天南宗所在的疆域赶。 马车内的姜昀之闭目眼神,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三日神器一直没出现。 三天前,神器前辈说它要消失几日,耗尽所有的神力去探查天南宗天道之子的情况,消失后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又多出一个宗门,意味着姜昀之还要多准备一个傀儡。 这三日里,她把一万银石集齐了,准备从天南宗回来时,从上次去过的店铺里再买一个傀儡。 店铺老板说过,这样制造粗糙的传送型傀儡还有一个,和她之前买的是一对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出自同一佚名傀儡师之手。 她当时只有一万银石,便让老板先把那个傀儡替她留下,往后再来拿,现已凑齐银两,倒也不算失约。 这一次,一万银石凑起来并不难。 赵昌死了后,他的乾坤袋被姜昀之给拿走了,里面有一些邪器,拿去卖了后值八千多银石,剩下来一千多银石用的是子应山发的弟子份例,以及明烛宗外门弟子的份例。 正在盘算着这些事,神器的声音乍然响起:“契主、契主,我回来了。” 三日不见,神器如同被榨干了,声音虚弱无比:“我、我终于探查到了。” 神器连忙开口:“现在赶紧让车夫掉头,契主,计划有变,我们不去天南宗了,掉头,我们去天南宗行政疆域里的凡间。” 姜昀之先是让车夫掉头,而后问:“不去天南宗了?不去弟子的选拔的话,我们如何入天南宗,成为他的师妹?” 这个问题问得好,如果是三天前的神器,肯定也认为他们一定要先去参加天南宗的弟子选拔。 “这个天道之子的情况有些复杂,我也是收集完所有信息才知道其间的曲曲绕绕,”神器道,“我们先去凡间,路上,我好好同你讲。” 先讲‘凡间’。 ‘凡间’二字,是‘修真界’的对立词。 普天之下,偌大的天地被负雪、明烛、天南三分而治,这是修真界的三分天下。 而在这三个宗门的护佑下,有着偌大的三个国家。 背靠负雪宗的乾国,背靠明烛宗的琅国,背靠天南宗的易国。 如若将天下全都绘画在一张图上,最外围的是各个修真界的门派、宗门,而中间,占据将近十分之九的版块,则是‘凡间’。 又或是‘人间’。 这天底下,并不是人人都可修仙,能修仙的人可以说是少之又少,十分之九的人都是没有灵根的。 比起修道人,世间更多的是各务农、务商的普通人。 按照优胜劣汰的原则,按理说没有灵根的人会逐渐被淘汰,但事实偏偏相反,如今灵气稀薄,修道者有太多投机讨巧之人,修真界比起从前的鼎盛时期已经走了很多次下坡路。 从前有过十分战乱的时代。 数大宗门争夺凡间土地,杀平民扩建宗门,民生缭乱,修真者如强盗,但很快那些宗门就遭到了报应,所有造成战乱,滥杀平民的宗门全都在一夜间失去了灵气,灵府干枯而亡。 民生昌,则灵气生。 民生败,则灵气竭。 修真界的人不能仗着自己的能力去烧杀掠夺,要不然宗门便会便剥夺灵气,失去灵气,等于失去生机。 这也是为什么三大宗门能垄断灵气,一跃成为三大宗的原因。 战乱时代后,负雪、明烛、天南最先反应过来,开始庇佑民众,帮助他们重建民生,重新恢复原有的人间秩序。 原本被分割成十多个国家的人间,在三大宗的扶持下,逐渐形成了三分而治的人间板块。 负雪管乾国,乾国和负雪宗一样好战;明烛佑琅国,琅国和明烛宗一样重礼法;天南治易国,易国和天南宗同样富甲一方。 大宗护佑国家的平安,为百姓斩妖除魔;国家尊大宗为上宾,信仰供奉。 民众的信奉会给宗派带来源源不断的灵气。 百姓们离不开三大宗,宗门也离不开百姓,修真界和凡人界是互为水和舟的关系,密不可分。 三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是他们的国君,三大宗说是不干预内政,但其实国君见到三大宗的首席弟子,也是心怀敬畏的。 有关凡间的事,姜昀之是知道的,毕竟她也是凡间出身。 姜昀之认真听神器讲完后,将话题引向正道:“前辈,天南宗的那位天道之子现在是在易国么?” 神器:“是。” 神器:“自从他达到化臻境界后,他基本上一直待在易国。” 姜昀之:“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神器:“他和契主你一样,是出身凡间的,他原本是易国的一位世子,按照道理说会养尊处优地成为一个王爷,不过幼时已显露修道天赋,被收入了天南宗。” 神器:“出身显贵,再加上天赋卓越,他的人生可谓是顺风顺水,在三位天道之子里,他是过得最顺的一个人,也是运气最好的一个。” 他不像章见伀一样身怀仇恨,也不像岑无朿一样无父无母天生淡漠,除了灵气过载导致的神魂灼烧外,他的人生没有一丝不顺。 看不顺眼的总能被他碾压在脚底下,而他想要的总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神器:“甚至连神魂灼烧的副作用,他也是三个人里最轻的,章见伀会被灵气割出满脸的疤痕,岑无朿会日日招来邪物,而天南宗的这位天道之子,魏世誉,他虽然也会因神魂灼烧心生戾气,但除了过于头痛之外,没有更多的征兆了。” 神器:“契主,你觉得像这样出身高、天赋高、什么都能轻易得到的人,他会成长为一个什么模样?” 姜昀之思考了片刻:“成为一个很难满足的人?” 神器:“对!” 用通俗点的话来说,这样的人极其难搞定,极其难攻略。 神器:“这样的人表面看上去人模人样,但心里其实是瞧不起人的。他会觉得人间很无聊,虽不一定是他有意为之,但是他从内心深处,看不上除他以外的所有人。” 人生太过简单,一切都会变得索然无味。 经历过太多,见识过太多,就会变得十分讲究,对世间万物的标准都会变得挑剔。 神器:“魏世誉这个人,天潢贵胄,游戏人间,从未有人能入的了他的眼。” 神器:“而且,根据我的探查,他虽然表面上不是太难相与,但其实是个很恶劣的人。” 姜昀之:“恶劣?” 神器:“对,恶劣,之前说过,他不把人当回事的,他排解神魂灼烧的办法,就是游戏人间,以坐观人斗为乐。” 神器:“魏世誉出身权力斗争最激烈的皇室,自小也经历过不少,也旁观了不少,他极其聪明,也很擅长借刀杀人。自从神魂灼烧后,戾气生,他不像章见伀那样喜好直接杀人,不是因为敬畏生命,而是觉得不好玩儿,他喜欢慢慢地折磨人,设下一个棋盘,看着自己想杀的人在棋盘里斗来斗去,最后斗成一滩血泥。” 神器:“他化臻后便不待在天南宗,就是因为觉得修真界没什么意思,他回到人间后也不怎么回府邸,而是在外游历,心情好了替百姓收拾几个邪物,心情不好了便隔岸观火,坐观人死局中。” 姜昀之笔直地坐在马车内,低头瞥了一眼腰间的环佩。 听起来确实是一个有些恶劣的人,和在明烛宗的她有些像。 神器:“前面说过,没人能入的了他的眼,他瞧不起的人里,最瞧不起的就是修真界,觉得他们高高在上,将民间命名为‘凡间’,所以他几乎不和修真人打交道,与师门的关系也十分冷淡。” 神器:“所以我们这次我们不能去天南宗参加弟子选拔,不能成为一个‘修道人’,而是得用‘凡人’的身份靠近他,另寻他法成为他的‘师妹’。” 神器:“如若进了天南宗,反而是离攻略他的路彻底走远了。” 真是曲曲绕绕。 姜昀之道:“但闻其详。” 神器:“契主,你还记得要攻略天南宗的天道之子,这条路上的关键词是什么吗?” 姜昀之略一思考:“白月光。” 神器:“是,白月光。” 神器:“我花了三天的时间,用天道神力对魏世誉的理想型做了一个画像推算,他极难对人产生好感,如若能有人能让他产生欣赏之情,得符合两个字,顺眼。” 顺眼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其实是最难做到的。 当一个人站到另一个人面前,她的长相、气质、姿态、身量、举手投足都能让另一个人欣赏,玄学些说‘投缘’,这才算是顺眼。 顺眼难,要做到让魏世誉这样的人顺眼,难上加难。 姜昀之淡淡道:“听起来确实很难。” 所以她该怎么做? 神器深吸一口气,语气兀然变得兴奋:“这么难攻略的一条路,我却发现我们有一个特别好的优势!” 第21章 霜落竹影,月穿林隙。 姜昀之:“优势, 我们?” 神器的语气不是一般的兴奋:“我拿天道之子的命格推算了他理想型的画像。” 结果出来的那一刹那,神器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画像上, 出现的竟然—— 昀之。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36节 神器推算了无数次, 无数次得出昀之的画像。 这意味着魏世誉和姜昀之特别有缘, 姜昀之的长相、身形、性格、姿态、举手投足都长在了这位天道之子的点上,可谓是天作之合。 能如此贴合, 说明两人之间的缘分非常不一般, 这也是神器当初选择绑定姜昀之的原因,茫茫众生中, 姜昀之是唯一能让它有所感应的人。 天道之子们前身是上古神, 三人在上万年前也算是一家,姜昀之和魏世誉有缘, 侧面也说明她和其他两个天道之子也有缘。 说不定,上万年前,姜昀之就和上古神有什么特别的溯源了。 姜昀之始终冷静,谨记自己要做的事:“所以, 我该如何才能成为他的师妹?” 既然不喜欢修道人,岂不是和攻略他相悖, 那又该如何修习符道? 神器:“这就是我消失了三天的原因, 我算出了最适合攻略的一条路。” 神器:“昀之, 你这一次的人设是一个凡人,一个病弱的凡人。” 神器详细道:“你出身琅国,曾是一个大小姐,但因家道中落, 府中已经没落, 家人已亡, 你拿着薄弱的家产一路来到了易国,前来投靠母亲的娘家。你先天有不足之症,如若不修道的话你绝对活不到二十岁,所以你来易国,是因为你母亲的弟弟在书信里说了会给你求医。” 神器的话让姜昀之恍惚了下。 神器:“契主,所有的师妹人设皆取自你本性,只不过将其中一面放大,并非要你扮演另外一个人。所以,我刚才说的那一段话也取自你的真实经历。” 神器挖掘出这些过往的时候也很惊讶,它发现自己始终没将契主看透,姜昀之的身上,背负着太多。 姜昀之淡淡道:“都是过去的事,从前没觉得这些事能派上用场,便没提过。” 她确实有先天的不足之症,幼时比较严重,经常咳嗽到窒息,府中日日都会来大夫为她看诊,用人参吊着命,后来拜入湌松宗,开始修道后,身体强壮了许多,不再咳嗽,不过病根还在,经常成宿成宿地睡不着,一闭上眼,姜府灭门的画面便夜夜浮现在眼前。 睡不着的时候,她便修炼,不让长夜漫漫无所用。 神器心道怪不得不怎么能看到契主长憩,原来是留有病根。 姜昀之:“我在易国也确实有个舅舅。” 舅舅一家算是小乡镇里的豪绅,在姜府灭门后曾写书信表示悲痛,知道姜昀之还活着,想把她接到易国来。 当时救活她的师父一开始并没有将她带回湌松宗,而是拿着书信把她送来了易国。 在书信里字字悲悯的舅舅一家知道她来后,闭门不出,看着信物绝不承认她是姜府的后人,不让她进王宅,不愿接手一个需要用人参日日吊命的药罐子。 自此之后,师父才把她带回了湌松宗。 姜昀之与他们只有一面之缘,已不知六年前的王宅是否还在原处。 他们一家并没有给她留下多少印象,作为一个无情道的修道人,她并不觉得他们当年的决绝有任何错。 姜昀之抬眼道:“我需要找他们吗?我觉得他们不一定愿意配合我演戏。” 神器:“不用,不用,只是根据你人生经历捏的人设,设定上有用而已。” 神器:“有这个不修道便会早亡的设定后,如若能吸引到魏世誉的注意,而后相处、相熟后,说不定你不用开口,他都会因为怜惜你,将你收入师门,亲自教你修道。” 姜昀之:“我该如何做?” 神器:“我来详细说说这次的白月光路线。” 神器:“首先,天道之子现在身处于易国的南境,那里的边郊处,出了一个邪物,附身在新娘的身上,天道之子出现在那里,我不知道他是为了看热闹还是为了除邪物,反正除他之外,没有人知道新娘子被邪物附体,已经死了。” 神器:“今日晚上将会如约进行喜宴,所有人都可以参加,为了见到天道之子,我们也必须去。” 神器:“新郎官正好是个民间郎中,为我们参加喜宴增加了一个可信的理由,你来南境,就是为了找郎中治好自己的不足之症,恰巧听到这里有个远近闻名的郎中今日要举行喜宴,为此而来。” 神器:“为了攻略天道之子,我们需要设计一个足够‘白月光’的出场。” “所谓白月光,可望不可及是核心,在他见到你的那一瞬间,你会让他有种恍若有神女入梦般的感觉,他一向不将人看入眼中,也觉得没人能入得了他的眼,看到你他才知道自己错了,自己不是无情,而是没遇到能如此契合他审美的人,你的一切都让他无比顺眼,就好像天际的白月光,美丽而神秘。” “有了一个惊艳的初遇后,他自然而然就会想和你产生交集,可你是个凉薄的人,也许会因礼貌和他交谈,但始终不与任何人深交,他会觉得无论如何好像都没办法看透你,也无法靠近你。后来,他发现了你的不足之症。” “他不想让你殒命,便会提议让你入天南宗,他来教你习道,由此,你们成为师兄妹,有了最紧密的连接,可是,日日的相处中,他会发现即使你们站在一起,他也无法真正地触及你的真心,因为你……没有心。” 正如姜昀之本人一样,作为一个无情道人,她的心归于天地,归于大道,至始至终不归于任何人。 她的天性,确实是无比凉薄的。 神器:“所以才会是白月光。在你们相处的过程中,师兄妹的关系会给他一些甜头,但除此之外你始终是若即若离的,这会成为他的执念。他的人生太过顺利,无论想要什么总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你的不可得便成了他这一生中难得遇到的挫折,期间他甚至会因爱生憎,厌恶自己对你偏爱,可却无法停止追逐你的步伐。” 神器:“越来越了解你后,他会对你越来越上瘾,在望着月亮不断追逐的过程中,迟早有一天,他那颗倨傲而瞧不起众生的心,会化为你裙裾下的一滩泥,他仰望着你,为了让你将他放进心里,他可以做出任何事。” 神器:“这是一场彻底的痴望。” 说辞太过夸张,不过姜昀之还是静静地听完了,将神器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住:“要成为一个神女般的白月光,这似乎有些难。” 她并不认为自己配得上‘神女’这两个字。 神器:“你可以的!” 昀之似乎对她自身没什么彻底的认知。 神器:“契主你多虑了,你一定能做好的。” 连朝夕相处的它都无法完全看穿契主,这种根种姜昀之本心的无情是带有一种神性的。 且不论极为出色的容貌、身形等等,单论心性,自它和昀之绑定以来,就已经被她震惊了好几次,她虽年龄尚小,但极有责任感,而且信守承诺,它给她派的任务说实话没必要如此认真地去完成,因着任务的艰巨,一开始它自己都是有些摆烂的,没曾想到竟然被昀之一步步地拉回了正道。 神器消失三日去探查了这么多事,差些因为神力消耗殆尽就回不来了,效仿的是契主不要命的修炼态度,逼着自己也卷了一把,事实说明认真做事就会有回报,它竭力损耗神力,才能获得这么多有用的信息。 而龙神器却依旧带着邹解经去了天南宗的弟子选拔。 不是因为龙神器没有它厉害,正是因为龙神器太厉害,它不会花费这么多时间,如此费力地去探寻天道之子的秘辛,才没看透天道之子在天南宗留下的假象,以为他这次会回去参加弟子选拔。 事实是魏世誉不会回天南宗。 神器是被昀之带动起来的,看到昀之对待每件事都认真的模样,作为边角料的它不再自暴自弃,也燃烧了一把小宇宙。 它很欣赏昀之,她明明不通情爱,却能将攻略任务做得事事周到,从不在天道之子身前怯场,从未把自己摆在任何人的低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昀之修习无情道的缘故,神器认为她的身上是赋有某种神性的。 或许每一个认真做事的人,都或多或少有这种特质。 神器:“大道无情便通着神性,契主,我相信你,你肯定能做到的。” 姜昀之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认真地点了点头,她该好好想一想,如何让自己成为一个‘病弱的神女’了。 - 马车颠簸,于中午抵达了易国的南境边郊。 树木葱郁,土壤湿润,百姓们的炊烟在天际升起。 今日天气比较湿冷,天上阴云密布,看起来快要下雨。 马车穿行在坊行间,坐在马车内的姜昀之能听到行道上的百姓在议论傍晚举办的喜宴。 “你们听说了吗,西山那个郎中要娶媳妇了,整整杀了三头猪啊。” “可不是,山路口都挂上了红绸子,我今日早些收摊,肯定要去凑这个热闹的。” “今日去山上赴宴的人肯定很多,我们都能去吗?” “是啊,那郎中小伙大方,说所有人都能去。” “既然有人去了,我现在手上没活儿,也准备先去了,我得去占个好位置!” “也记得帮我占个位子!” 镇子繁华,集市里不乏茶肆酒棚,甚至能看到从外地商旅带来的稀罕物。 姜昀之没有着急上山,而是让车夫绕着镇子走。 神器感应到天道之子的存在,绕一绕,也许能碰到。 姜昀之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马车绕了一个时辰了,没看到任何一个类似天道之子的存在。 神器:“魏世誉也许伪装成其他人了,反正他肯定不会以世子身份现身。” 也就是说街上的摊贩走夫,路旁的商人剑客,都有可能是天道之子。 如此再找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姜昀之没让车夫再绕着走,往西山方向驶去。 夹道人多,马车慢悠悠地前行,行驶到了宽敞的主街,马车却走不了了。 车夫的声音传来:“前面出事儿了,堵住了,暂时走不了。” 神器:“好端端的,出什么事了,邪物不还在山头上假扮新娘么?” 姜昀之没出声,修长的手指挽起车窗前的帘子,掀开一个口子,往外看去。 当街,有一个打扮华贵的下人正在当街喝骂一个少年车夫,说是少年还说大了,看身高,好像才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他驾着的小车,不小心轧到了地上的竹笼,里面的鸡给溜走了。 原本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但鸡是当地豪绅的斗鸡,下人出来采购,随手把竹笼放在了身后,孩童驶车没看到,便有了现在的事。 半大点孩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被下人拎着领子,百口莫辩,吓得脸都白了:“大爷饶命,我赔、我赔!” “你知道这是谁的鸡吗,你知道这些斗鸡值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了!” “没眼睛的东西!”下人一边拽着孩童,一边从腰上拽下短鞭。 周围摊贩都怕得罪当地豪绅,不敢说话。 茶肆旁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他脸上戴着一个木质的面具,因身形太高,站在他身后的人踮着脚都看不到街上的情形,只能绕开他往旁边站。 此人冷冷地望着街上的景象,隔岸观火地看着热闹。 孩童被拽得站不稳,不停求饶:“小的不是有意的……真不是有意的!” 下人根本不让他把话说完,拿着短鞭就要往孩童脸上抽,这么一鞭子下来,绝对会把脸打烂。 周围的几个百姓闭上了眼,心叹孩童今天也许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他们却也无能无力。 眼见着鞭子快要打落在孩童的脸上,一颗杏仁破空而来,“啪”得打在了下人的手腕上,小小一颗杏仁在半空中发出呼啸的风声,击落的那一刹下人的手腕顿时转了个弯,他发出惨叫,手上的鞭子落地。 孩童趁此机会赶紧往人群里退,依旧不停讨饶。 下人怒吼:“谁!到底是谁!” 戴着面具的那道高大人影愣了愣,朝不远处马车的方向望去。 马车上的车夫赶紧下来了,他的手上拿着一袋银石,朝下人走去,下人还没得及发怒,手上已端着一袋银石。 估摸着里面有几十块银石,赔斗鸡已经绰绰有余了。 车夫道:“我们家主子替这小孩儿赔了。”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37节 车夫:“今日是个好日子,大家各自退一步,不要在好日子里闹出人命来,图个吉利。” 下人见马车制式不凡,料见车夫口中的主子应该身份不一般,一时间被唬到了,瞧了眼红肿的手腕,又瞧了眼手中的钱袋子,终究开口:“那就各退一步吧。” 他狠狠地瞪向人群里瑟缩的孩童:“算你运气好!” 下人拎着破笼子飞快地离开,围观的民众见孩童没事松了口气,他们好奇地望向马车。 他们这儿什么时候来了这号人物了? 是谁啊? 他们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车窗旁挽着帘子的那只手修长而白皙,指骨分明,莫名让人觉得这手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很有风骨的人。 “走吧。”姜昀之道。 车夫得令,驾着车驶出主街,继续往西山驶去。 姜昀之状若虚弱地倚靠在褥垫上,不再多言。 神器知晓契主这是入戏了。 今天街上的事,如果放在负雪宗和明烛宗,昀之绝对不会多管,但在天南疆域的昀之不一样,释放出本心中被无情道压制得快忘了的慈悲。 如若说明烛宗会放大昀之的阴暗面,那么天南疆域则会挖掘出昀之的悲悯心。 ‘神女’虽无情,但也是悲悯的。 马车停在了山脚,山路颠簸,马车上不去的,接下来的路,得姜昀之自己走了。 山脚下有许多前来赴宴的人,导致马车外也围着不少人,这些人大多目睹了适才马车主人当街救人的事,有些好奇地往马车望,好奇马车的主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那个被救的孩童也来了,他有些想亲口说个谢谢,却又不敢,窘迫地交将手交叠。 “为何不敢?”一句低沉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孩童差点吓一跳,身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道极为高大的身影,脸上上还戴着面具。 一双丹凤眼透过面具往外盯着他,孩童发现这个高大男人的眼睛竟然是金色的,惊愕地往后退了几步。 “为什么不敢?”男人又问了他一遍。 孩童紧张地捏着手:“主子是主子,下人是下人,我怕冒犯。” 男人冷笑了一声,孩童觉得自己被嘲笑了,更加不敢说话了。 此时,马车的车帘被车夫掀起,一道修长的人影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姜昀之淡淡地往马车周围望去。 人真是挺多。 姜昀之今日梳的是垂仙髻,如瀑的发丝低垂,坠着的垂仙髻只用一支木簪挽着,松散间尽显柔和,为了在易国的姿态,姜昀之第一次为自己上了妆。 眼尾用灵气勾了银白的霜线,额心也被用灵气点了一抹银白,若晨霜映雪,清冷而静谧。 她一抬眼,前来看热闹的人们全都静了。 这、这是人么?这难道不是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么? 姜昀之气质冷肃,众人逐渐散去,不敢再多看。 人群中,那道高大的身影一直站在原处,丹凤眼透过面具,一动不动地盯着姜昀之。 ‘霜落竹影,月穿林隙’,魏世誉看着她,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些字。 天际已然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此人举起了伞,又咳嗽了几声,像极了一段轻而密雾,雨若是再大些,说不定会被吹散。 魏世誉爱作画,可只爱作山水画,从未作过人物画,他觉得没有任何人能配得上画卷的意境,画人入画,有若画蛇添足。 从前他是这么觉得的,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错了。 不是人配不上入画,是他没见过配得上入画的人。 怎么会有一个人,容貌、姿态、身形、走动的姿势、发丝吹落的角度,眉眼的弧度……每一寸,都长在他的心上了。 之前当街看到她救人,还觉得是多管闲事之辈,如今魏世誉定定地看着人,连雨大了都没能察觉。 高大的身影往前几步,三步并成两步,走到姜昀之身旁。 身旁兀地多了一个人,神器在灵府里大喊一声‘天道之子!’,姜昀之举着伞的手愣了愣,疏离的眉眼却动也没动,只望着来人。 来人高大至极,肩宽腰直,脸上戴着面具,但英朗的轮廓是遮不住的,步履平稳而利落,他光是站在那里,便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男人肃正从容,眼窝深遂,瞳孔的颜色异于常人,并非深黑,而是锐利的、深沉而厚重的赤金色,与他对视时,仿若能看到无声沸腾的熔金。 魏世誉:“姑娘,留步。”声音低沉若深渊中流淌的潭水。 姜昀之抬起了伞,淡淡道:“何事?” 魏世誉紧盯着她,言语间有笑意,他指向不远处在马车旁站真的孩童:“我是他的哥哥,刚才在街上多谢姑娘救了我的弟弟。” 孩童:“?” 这人说什么呢,他活到这么大,可没有什么哥哥,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怪人,怎么充当起他的哥哥了? 害怕救他的姜昀之受骗,孩童突然鼓起勇气,想大喊着否认魏世誉的说辞,嘴一张,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来。 姜昀之轻声咳嗽了几声,目光落在魏世誉的身上:“举手之劳,不必多谢。” 看到她要走,魏世誉跟了几步:“姑娘也是要上山参加喜宴么?” 他说话时,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似要将她的每个轮廓都印入眼中。 姜昀之还没说什么,腰间的环佩发出一阵轻响。 毫无道理地,接连响了十下。 第22章 “姑娘喜欢?” 神器发出尖叫声:“十分!” 神器:“不愧是白月光效应, 一下加了十分!” 开挂了,真是开挂了,昀之就是它的挂。 魏世誉看出姜昀之的体弱与不便:“我也要上山, 不如一同前往, 我替姑娘撑伞?” 姜昀之轻声说完“不必”后, 手中的伞还是被魏世誉那宽大的手掌接了过去,随和中有着明显的不由分说。 魏世誉替她撑起伞。 姜昀之咳嗽几声, 虚弱的身体让她不想和人多争执, 面容略显冷淡些,但最终还是对魏世誉说了声“多谢”。 两人往山上走, 姜昀之走得慢, 魏世誉便放慢脚步:“姑娘为何要上山,也是来参加喜宴?” 姜昀之言简意赅:“来找郎中。” 魏世誉问:“姑娘生了什么病?” 姜昀之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不再言语。 魏世誉也没再追问,将手中的油纸伞更偏向她。 真是个病弱的美人,这薄薄的雨丝,别把这瓷美人给吹倒了。 姜昀之不知魏世誉在想什么, 只知道伞一直偏向自己,而雨丝大了些, 高大男人的肩背已然被淋湿。 一直沉默的她终是开口:“伞偏了, 你也给自己打着些。” “好。”魏世誉几乎是立即应声, 面具下的唇角勾起,故意将伞打偏,就是为了等她的这一句。 魏世誉没把伞挪向自己多少,一边往前走一边替姜昀之踢开地上的树枝:“不知可否知晓姑娘的名讳?” 姜昀之抬眼望着他, 魏世誉便也回望回去, 面具下眉尾轻轻一挑, 似是在回应她的打量。 姜昀之:“阁下并不以真面目示人,却想知晓他人的真实名讳么?” 魏世誉轻笑几声:“我长得可怖,不摘下面具,是怕吓到姑娘。” 他道:“下次吧,若是有缘能和姑娘再见一次,我必定让姑娘见识见识我长得有多恐怖。” 姜昀之淡淡应了一声“好”,显然对他的可怖长相没多大兴趣。 如此,她的名讳也不必再说了。 魏世誉:“姑娘不好奇我的身份么?” 姜昀之望着山野的烟雨,漫不经心道:“你是做什么的?” 魏世誉:“我是一名画师。” 说谎。 明明是个世子。 姜昀之没有戳穿这个谎言,轻声道:“嗯。” 魏世誉看出瓷美人对自己确实没几分兴趣,面具下的笑却加深:“姑娘刚才在马车里,把杏仁也用出了飞刀的气势。” 姜昀之:“雕虫小技罢了。” 说罢,她又咳嗽几声,修长的手指半掩自己的侧脸,这么一咳,将苍白的脸给咳红了。 魏世誉盯着她。 美则极美,可病弱总是让人心怜,让人担心她就此倒下。 魏世誉:“姑娘,我扶着你吧。” 听到这话,瓷美人的眉头蹙起,眉眼间有不明显的薄怒,似乎很讨厌他人同情她的病弱,也很讨厌自己需要让别人搀扶的身体,她冷冷道:“不必。” 即使身体不适,姜昀之也执意独自上山。 魏世誉轻轻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真是个倔强的瓷美人。 魏世誉把伞给姜昀之好好地打着:“在主街的时候,姑娘为何要帮我弟弟?” 姜昀之用手指拨开眼前低垂的树枝:“想帮便帮了。”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38节 魏世誉:“若被为难的人是我,姑娘也会帮吗?” 说罢魏世誉自己先笑了,这是个什么问题,他真是……没话找话。 姜昀之漫不经心道:“阁下如此高大,就算没有他人的庇护,也能自保。” 魏世誉似笑非笑:“不行啊,我身无他技,外强中干,若是遇到了事,还得姑娘保护我才行。” 这话说得嬉笑,姜昀之被他的语气给逗笑,难得轻笑了一声。 魏世誉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笑。 又望向她身后背着的布帛:“姑娘背的是什么?” 姜昀之:“弓箭。” 魏世誉:“弓箭?” 姜昀之淡淡道:“用来自保罢了。” 为何要自保? 这么个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出身的姑娘,她为何孑然一人,她的侍从呢,为何如此病弱身边却无人侍奉?为何要独自前来求医? 魏世誉想到了这些,却没有问出口。 因为还没有那么在意。 瓷美人确实很美,但仅此而已,停在了初见的欣赏上,再多的,就没了。 魏世誉正想着,一时不察,他们已经走到了山上,而手中的伞已被姜昀之抽走,姜昀之甩了甩油纸伞上的雨珠,将伞收了起来。 山头上早早支起了红绸,平整的空地上摆满长案和圆桌,覆鲜艳桌布,上面摆放着碗筷酒壶。 桌子旁已经坐了许多人,抓起花生吃起了热茶,山道上还在不断来有新的宾客,手上提着篮子和酒坛,说话声和谈笑声混合在一起。 有个灯笼掉下来了,三两个人立马走过去,站在凳子上把刻着喜字的红灯笼挂回去。 灶火味从后院传来,偶尔哄笑出几声敲碗的声响,许是在打趣尚未露面的新娘子和新郎官。 可谓是喜气洋洋。 如果不来收钱的话,那这画面便更和谐了。 有人提着篮子,一个桌子一个桌子地找宾客收钱,姜昀之刚坐下,篮子就递到她跟前了。 男人是新郎官的亲戚:“姑娘,一块银石。” 姜昀之愣了愣,从腰间摘下了钱袋,不多不少,只剩下一颗银石,她轻轻地掷到了篮子里。 男人这才有了笑模样,朝姜昀之身旁坐着的魏世誉走去:“官人,一块银石。” 魏世誉扔完银石后,目光落在了姜昀之空空如也的钱袋上。 看来瓷美人的日子不太好过啊,仅有的钱财也为了救人,给了他那个假弟弟。 魏世誉突然发现自己还挺双标的,若是他瞧见旁人为了救人花尽自己的钱财,必要骂一句蠢,可是瞧见姜昀之将空钱袋收回去的模样,心中涌起的诗句,句句都在夸美人心善。 魏世誉轻声问:“姑娘缺钱?” 姜昀之放在茶盏上的手指顿了顿,静默地默认了。 魏世誉:“我倒是知道有个法子可以挣钱。” 姜昀之闻言,双眼望向他。 被望着的魏世誉也怔了一下,这还是见到姜昀之后,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望着他。 柔情似水的眸子若一潭化不开的墨,仿若能洞穿世间的一切。 姜昀之:“什么办法?” 魏世誉顿了顿:“我对姑娘说过,我是个画师,若姑娘愿意让我为你作一幅画,我愿意付五…千银石。” 本来想说五万银石,怕吓着她,才改口成五千银石。 五千银石? 姜昀之抬眼:“所以你不是那个孩童的哥哥?” 意料之外的问题。 不过魏世誉也没多作掩藏:“为了和姑娘搭上话,算是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他道:“不过为了做他的假哥哥,我可是给了银石的。”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孩童终于可以说话了,他知道自己被人耍了,原本有些生气,突然摸到自己腰间又多了个钱袋子,立马开心起来。 今天运气可真好! 喜宴的长桌旁,魏世誉将一个木牌递到了姜昀之的茶盏旁:“木牌后面刻着我在易国南境的住址,若是姑娘愿意入画,到时候来这里找我便行。” 他并不强求,也并不在意姜昀之是否会来找他。 能否再见这种事,讲究一个缘分,能见就聚,不能见就算了。 姜昀之瞥了眼桌上的木牌,正沉思时,身后响起一声“杨老爷来了!”。 “杨老爷!” “杨老爷,杨老爷,后面的是令郎吧,快快入上座!” 姜昀之抬眼望去,魏世誉也以看戏的姿态投去眼神。 新郎官的亲戚将杨老爷环绕住,请上主桌。 杨老爷,当地豪绅,身形胖而圆,他身后跟着的另一个胖子是他的儿子,杨少爷。 主街上鞭斥孩童的下人,便是出自此杨家,这会儿也跟着他们来了。 杨家富裕,平日里行事霸道,架不住他家在这个镇子里有财有权,其他人虽看不惯,但现在见他来,全都巴结地端茶送水。 “杨老爷怎么有空来了?” 杨老爷挺着肚子坐下:“都说周郎中的新娘子一等一的好看,我来看看热闹。” 刚坐下,热茶就送到了他的嘴边,他接过茶盏,突然又站起来,朝不远处递去:“张道长来了,快,您坐我旁边儿。” 听闻来了个道长,一群人顿时哗然。 “道长?” “我们这儿来了个修道人?” 修道人可是稀罕物。 有灵根的修道人基本都去了各大宗门,极少有停留在人间的,尤其是出现在他们这种不是很繁华的小地方。 前几日听说杨家来了位道长,原来是真的。 张道长身着青袍,鬓角发白,挽着个拂尘走来,对百姓们的拥簇视而不见,听到杨老爷喊他,才抬起眼皮子露出笑。 杨老爷:“来,道长,您坐上座。” 能让当地横行的豪绅都主动让座,可见修道人地位之高。 张道长装模作样推让了下,不一会儿岔开腿坐上主位,周围都是恭维声,不停有人来敬茶。 看着被人群团团围住的主桌,面具下的眉皱起来,魏世誉冷漠道:“现如今,只要是个修道人,都能来人间招摇撞骗了。” 姜昀之随意跟了句:“阁下不喜欢修道人?” 魏世誉:“姑娘喜欢?” 姜昀之:“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羡慕。” 远处嘈杂一片,有孩童喊叫道:“新郎官和新娘子要出来了!” 魏世誉对远处的欢呼置若罔闻,垂眼望向姜昀之:“修道人,有什么好羡慕的?” 他平生最厌修道人。 如若瓷美人也是个修道人,他绝不会对她另眼相待。 姜昀之咳嗽几声,淡淡地抬眼:“羡慕他们可以活得久一些。” 第23章 “周贤兄,该掀盖头了!” “新郎官和新娘子出来了!” 欢呼声中, 花瓣往天上洒,新郎官瘦高,一身大红, 新娘子个头和新郎官差不多, 头上盖着红盖头。 “新娘子这么高呢!” “听说周郎中的新娘子十分貌美, 不过从未有人看过她的真容,真是让人好奇。” “你这小丫头, 好奇也没用, 这是人家周郎中的新娘子,新娘子的盖头得由人家新郎官回到新房中揭开。” “那我们今日岂不是看不到新娘子长什么样了?” “既然嫁过来了, 往后见的机会多了, 别在今日这大喜日子瞎起哄。” 寻常人不起哄,耐不住地头蛇要起哄。 杨老爷这次大老远地上这破山, 就是为了看看新娘子有多美,他等两人拜完天地后立即喊道:“周贤兄,该掀盖头了!” 杨少爷跟着起哄:“掀盖头!掀盖头!” 姜昀之淡淡地抬眼,看到周郎中愣在了原地, 一脸犹豫。 他只是个郎中,没有能力得罪当地豪强, 但也不想让心爱的妻子受委屈。 周郎中强颜欢笑:“按照礼制, 得进了新房……” 杨家的下人不让他把话说完, 大声起哄:“掀盖头!掀盖头!” 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掀盖头!掀盖头!掀盖头!掀盖头!” 周郎中脸上的笑僵住,他握住新娘子的手:“只能委屈你了。” 新娘子的声音粗而低:“没事的,我能理解。”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39节 姜昀之的视线落在新娘子的身上,若隐若现的邪气证明这并不是好对付的邪物, 以新娘子为中心, 整个山头都逐渐笼罩在邪物的阵法中, 山头雾气渐重。 姜昀之咳嗽了几声,身旁多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朝她递来一蛊热茶。 姜昀之瞥了魏世誉一眼,接过热茶,低声道了句谢。 红纸屑在风中翻飞,在人群的起哄声中,新郎官用长杆掀起红盖头的一角,太过期待的杨老爷已经站起了身,杨少爷也跟着仰起浑圆的脖子,而自称道长的张道人丝毫都没察觉出新娘子的邪气,坐在一旁看热闹。 “掀盖头!掀盖头!掀盖头!掀盖头!” 哄笑声中,红盖头彻底被掀开,新娘子真容显露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欢呼声都没了,杨老爷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圆—— 新娘子纤瘦的身躯上,长着一颗硕大的猪脑袋,猪脑袋有人脑袋的三个大,鼻吻粗大,浑浊的眼睛珠子往外凸。 这祭祀桌里才会出现的猪脑袋,怎么长在新娘子脖子上了! 而新郎官像是看不见新娘子的猪脑袋,依旧挽着她。 一片死寂中,有人大喊了一声:“有妖怪啊!” 死寂彻底被打破,随之而来是慌乱,人们团团往后退,退到张道长身后,踩踏间案桌倒了好几个,烛台和茶盏在地上滚落。 姜昀之不动声色地跟着魏世誉一起陷入人群中。 张道长面上也有些慌乱,不过还是强装镇定地拿起了桃木剑。 新郎官一头雾水,听到大家喊有妖怪,将新娘子藏在自己身后:“莫怕。” 张道长拍案而起:“你这蠢儿,看看你的新娘子到底是谁!” 他嘴中念念有词,念了声诀,破了周郎中的障眼法,周郎中回头一看,与猪脑袋往外凸的浑浊双眼对上,吓得脖子都白了,直直地倒在地上,大叫着差些晕过去。 猪脑袋眯着眼睛,粗粝的声音响起:“夫君,你怎么在逃呢,你忘了我们昨日许下的海誓山盟了。” 周郎中趴在地上,害怕到不敢回头看,一想到和自己许下承诺的是一头猪,几欲干呕。 有人想借机往外逃,发现四周被阵法围住,怎么逃都逃不出去,只能战战兢兢地逃回人群中抱团。 只、只能指望道长了。 姜昀之身侧传来一声轻笑,她瞥向魏世誉:“阁下在笑什么?” 魏世誉注意到她的视线,解释道:“那郎中的脸色可真精彩,你不觉得么?” 还真是一个恶劣的旁观者。 姜昀之淡淡道:“真心负错,这并不好笑。” 魏世誉瞧着姜昀之的冷淡模样,心道一声,还是个小古板。 他注意到姜昀之作为一个凡人,看到邪物后脸上从未露出任何惧色:“姑娘不害怕么?” 姜昀之:“有修道人在。” “他?”魏世誉望向张道长,“他可没什么道行。” 姜昀之也看出来了,张道长虽是有些杂本事,但在道行上连金丹都没结。 张道长道行不深,所以没发现眼前的邪物有多厉害,只把新娘子当成一个普通的猪妖,举起桃木剑作法,拿酒泼向猪脑袋。 猪脑袋假装害怕,夹着嗓子道:“夫君,快来救我啊。” “夫君,我好害怕。” 周郎中听到了,害怕地在地上不停往远处爬,生怕被猪脑袋拽住。 看到邪物害怕,又听到百姓喝彩,张道长愈发觉得邪物弱小,拿着桃木剑直接朝猪脑袋打去:“受死吧!” 猪脑袋这次却不躲了,偌大的脑袋暴涨,张开嘴巴,将张道长连人带剑吞入嘴中,挣扎的躯体于一瞬间被它咬断了脑袋,再将上半身“嘎嘣”地嚼碎,半截身子掉落在地上,血液四溅。 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更多的尖叫声接二连三响起,惨叫声中,山头的人们拼命逃跑。 山头上无论男女老少都在逃跑,可阵法严密,怎么跑都跑不远。 猪脑袋兴奋地吃起饭,它办这个喜宴,就是为了大饱一顿,猪脐带从它的身上伸出去,一拽一个准,拽回来就啃掉脑袋,骇然的咀嚼声吓得逃跑的人哀嚎不止。 案桌倾斜,菜肴撒了一地。 杨少爷在逃跑中被脐带给绊倒了,看到地上偌大的猪脑袋影子,哆哆嗦嗦地想要取下腰间的短鞭,手还没能碰到鞭子,他的头颅豁然被猪脑袋啃走,只剩下一个脖子立在那里。 看着逃跑的人群,姜昀之蹙起眉头,她咳嗽几声,将身后的布帛解开,取出了弓箭。 拿箭射断几条脐带,救下几个妇孺后,她不着痕迹地走到阵法的边界,趁着魏世誉不在四周,用术法将阵法撕开了一个口子。 很快有人发现了这个口子:“快走,这里可以出去!” “快逃,快逃!” 山风卷着翻飞的红绸,原本欢庆的喜宴,除一地的血外,只剩下逃命的呼嚎声。 杨老爷听到有个口子可以逃跑,立即想往外逃,可一见到猪脑袋朝他走来,吓得又躲回桌子下,还将桌子下藏着的另一个人挡在自己身前,企图保命。 被他当成挡箭牌的男人拼命挣扎,没过一会儿,就没了动静,杨老爷抬头一看,发现男人的上半身早就被猪脑袋给啃完了,猪脑袋正趴在地上,浑浊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杨老爷吓得浑圆的肚子直抽搐,拼命往后退。 猪脑袋的手拽住了他:“杨老爷,哎呀,不是要看人家盖头下的脸吗,来呀,我让你好好看看。” 杨老爷不停挣动:“我不看了!我不看了!” 尖叫声中,他的肚子被剖开,肥肠流了一地,被猪脑袋瞬间卷入嘴中。 又有人被脐带缠住了。 姜昀之将脐带射断后,咳嗽几声,那人急匆匆挣脱脐带,连滚带爬地跑出阵法,往山道下狂奔。 许是看到她在救人,有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姑娘救我!救我!” 姜昀之垂眼望去。 是下午在主街上遇到的那位下人。 不愧是杨老爷的下人,深得老爷行事之风,他躲在桌下,也拽了个人挡在身前,准备随时将这人踢出去当诱饵。 防不胜防,脐带从桌子下蔓延他脖子上,他死死地被勒住,现在快要呼吸不过来,朝姜昀之呼喊:“救命!救命!” 姜昀之淡淡地望着,她举起了箭。 “嗖!”的一声,箭猛地射去,射穿脐带的同时也射穿了下人的喉咙,一霎那,下人失去了呼吸,被他当成挡箭牌的妇人趁机逃走,头都不敢回。 下人的躯体直直地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姜昀之走过去,摘下他腰间、本属于自己的钱袋子。 二十块银石,不多不少,都还在。 猪脑袋大快朵颐,吃了十几个人,不停地打饱嗝儿。 它将吓得走不动的新郎官提起来,当成牛肉干一样撕着吃,新郎官的半个躯体被一缕一缕撕下来,还有半个躯体被它提在手上晃,猪脑袋吃得津津有味。 突然看到一个男人在地上爬,猪脑袋踩住他:“吃过猪肉吗,吃过猪肉的都得死。” “我没吃,我没吃!”男人屁滚尿流,“我真的没吃!” 猪脑袋:“你光说我怎么知道真不真,让我验一验。” 说着,把男人剖开,挖出他的肠子仔细地拆开来看:“咦,还真的没有猪肉。” 算了,都已经死了,吃了吧。 猪脑袋把男人的头颅啃走,继续去吃其他新鲜的血肉。 哀嚎遍野,姜昀之身后的箭都快用完了。 这种等级的邪物,对魏世誉而言应该不足一提,可他始终没有出手。看来这位天道之子,果真如神器所言般冷眼人间。 姜昀之又射出一箭,看人逃走后,停下来又咳嗽了几声。 远处的槐树下站着魏世誉,面具下的脸始终带着些许的笑意,热闹看够了,他这才想起了消失许久的姜昀之。 瓷美人呢? 刚才还看到她在拿弓箭在救人,现在怎么没了人影? 又去救人了?还活着么? 想起她病弱的模样,魏世誉摇了摇头。 如若死了,真就可惜了。 正想着姜昀之,猪脑袋终于发现了这还有个人,大步地朝他跑来,浑圆的眼珠子瞪大,贪婪的食欲膨胀。 吃!撕咬!它要吞噬所有人! 魏世誉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这种量级的邪物,实在是不足为惧。 眼见着邪物就要扑过来,魏世誉袖中的符刚准备飞出去,一道身影闪身到他身前。 姜昀之跑过来的同时拉满了弓,三指扣弦,左臂直,右臂曲。 “嗖!” 箭风骇然,两支箭并排破空而出,几乎是一瞬间,同时射穿了猪脑袋两个眼珠子。 猪脑袋顿时发出可怖的尖叫声,捂着眼睛跪在了地上,而姜昀之也被邪物的祟气反震到退后了三步,嘴角往下流血。 身前的姜昀之衣袂随风轻飘,魏世誉怔怔地望着她:“为何要救我?” 姜昀之淡淡地回头望了他一眼,咳嗽了几声:“不是说外强中干,身无长技么,我不来救你,你怎么办?” 山风呼啸,在邪物愤怒的咆哮声中,姜昀之腰间的环佩用力地振了一下。 第24章 此为三乐……等等。 邪物发出怒吼, 邪气四泄,过于盛烈的邪气让姜昀之没站稳,魏世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戏演到这里也该告一段落了。 姜昀之借着邪气的反震摔入魏世誉的怀中, 苍白脸闭上了双眼, 就此‘晕’了过去。 魏世誉将她扶到了一旁的树下, 姜昀之闭着眼,听得并不真切, 但能感知到邪物没多久就被斩杀了。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40节 偌大的猪脑袋落地, 吐出几颗残缺的头颅。 树下响起脚步声,魏世誉停在她身前, 似乎沉默地看了会儿她, 姜昀之无法看到魏世誉望着她的眼神里涵盖何种含义。 大抵是带着些许审视的。 高大的身影弯下腰,将姜昀之抱起来, 魏世誉的动作稳而轻,没有任何僭越,骨子里有皇权下长大的涵养。 姜昀之依旧闭着眼,感知到魏世誉抱着她从阵法中离开, 瞬移到另一个地方,将她放下……身下是软的, 应该是个榻。 门“吱呀”打开后又关上, 脚步声远去。 魏世誉离开了。 姜昀之睁开眼, 她缓了会儿,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是个客栈。 南境的客栈。 神器:“天道之子应该还有其他事,他暂时先离开了。” 神器兴奋道:“契主,魏世誉这里, 我们现在一共有十一分了!初遇就有十分, 适才在喜宴上又加了一分!” 越往上越难升, 能在十分后又紧接上再加一分,实在是意外之喜。 就算魏世誉现在不在这里,姜昀之也习惯性地咳嗽了一声。 她站起身,收拾好榻旁的弓箭和木牌,准备离开。 神器:“我们现在就走么,好不容易遇到天道之子,不等他回来么?” 姜昀之提起刻着字的木牌:“知道住处就行。” 木牌系在了少女修长的手指上,于掌心垂落,她缓缓道:“不是要若即若离么?我们该离开了。” - 姜昀之回山脚下和车夫会合,不一会儿,马车便飞快地朝乾国的方向驶去。 得回负雪宗了。 马车上的姜昀之并没有休息,她斜靠在褥垫上,拿着岑无朿留给她的剑经看,专注无比,在灵府中想象长剑在手中挥动的感觉。 等她回了负雪宗,必要实练上几个时辰。 三日里,姜昀之已将剑经看了一大半,掐指一算,还有两日,就该到岑无朿派人接她去琅国的日子了。 在仅剩的两日里,她会利用于负雪宗修炼修罗道的闲暇时刻,将剩下的剑经看完。 姜昀之继续将经书往外翻。 六个时辰后,已然是深夜,绕路买好傀儡的姜昀之回到了负雪宗,魏世誉也回到了南境的客栈。 客栈的房间里空空如也。 客栈的侍从小心翼翼地站在魏世誉身后,躬身而立。 魏世誉:“人呢?” 侍从恭敬道:“回世子,已经走了。” 魏世誉略挑眉头:“去哪里了?” 侍从:“那位姑娘并没有留下什么话。” 面具下的脸轻笑了一声。 房间里的竹帘于风中晃动,屋中空无一人,他与瓷美人的初遇,恍若只是一场梦。 - 时间紧张,再加上姜昀之难以入憩,她练了整整一夜的剑,天亮之后还没停下。 幸好负雪宗大,子应山弟子的院落空旷,她这般练,也不会打扰到任何其他人。 她的隔壁住着子应山二师兄济舟,济舟起来后路过她的院落,看到姜昀之在练剑,还以为她刚起,说了声“早”。 姜昀之将长剑放到身后,应了声“早”,目送济舟离开后,这才重新开始练剑。 济舟走出去几步,停下脚步,望向在院落里练剑的姜昀之,心想小师妹真卷啊,这么早就起来练剑,和他们这个懒散惯了的子应山格格不入。 其实已经不早了,太阳都到头顶了,早就到了正午时分。 济舟感慨了会儿姜昀之的勤奋,踩着木屐慢悠悠离开。 话说小师妹怎么在练剑啊? 都怪他们子应山太过放养了,师父从来没说过他们该怎么练,小师妹估计不知道该练什么,才随意练了会儿剑吧? 子应山的放养和懒散远近闻名,连远在其他山修炼的萧舟都有所耳闻。 自他拜入于奀长老门下后,日日苦练修罗道,原本以为脱离了‘卷神’的刺激,就能安心修炼了,没想到没了‘卷神’,又来一个‘天赋怪’。 比他早入门半个月的邹解经简直逆天,明明他从未看到邹师兄怎么修炼,要么在睡觉,要么吃果子,要么看话本,结果他苦命修炼一整天修为半点没有增长,邹解经看了一整日话本,修为肉眼可见地飞速增加。 难道这就是双天灵根么?难道这就是天才中的天才吗? 日日跟邹解经一同修炼,萧舟感觉自己都被刺激成红眼病了。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姜昀之了,卷神虽卷,但起码也是有卷才能进步啊,不像邹解经逆天如此,根本一点儿都没努力,却比累死累活的他要进步太多。 萧舟回想起师父于奀长老对邹解经的欣赏目光,在邹师兄的对比下,师父对他投来的眼神只有失望和嫌弃。 萧舟抑郁了。 他抑郁地吃完一个竹筒饭,看了眼在吊床上美滋滋看着话本的邹解经,决定今日不修炼了。 既然自己不痛快,就得找找别人的不痛快。 他就不应该跟邹师兄这样逆天的存在比! 听说子应山的需应长老一点儿都不管自己的徒弟,且子应山上下修炼懒散,是块金子到了那儿都能被埋没。 一想到‘卷神’竟然沦落到了如此偏僻的子应山,惋惜的同时萧舟也想去幸灾乐祸一把,想给自己找回点儿自信。 一眨眼的功夫,他御剑飞行到子应山。 瞧山上居所紧闭,一看就知道大多弟子都在屋里睡大觉,此为一乐。 看到济舟翘着二郎腿在山道上喝青菜粥,一看就知道子应山伙食不怎么好,此为二乐。 看到‘卷神’在院子里练剑,一看就知道师父半点修罗道都没教只能无聊到练剑,此为三乐……等等。 好奇怪,‘卷神’的灵压和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了。 怎么回事儿,他怎么隐隐约约感觉到‘卷神’已经结丹了? 不可能。 他和姜昀之一起入内门,各自在不同师门修炼差不多半个月,他在于奀长老手下修炼这么久也不过达到了筑基后期,被放养的姜昀之怎么可能金丹?绝对不可能。 剑再下落了一些,萧舟悄摸摸地靠近姜昀之,仔细端详她修罗道的修为,无论怎么看都是金丹,萧舟的眼睛慢慢地瞪大,眼中闪过怔愣、绝望、不可置信、质疑、再次质疑、最终归于死灰。 竟然真的金丹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她真连在这么松散的子应山,也能卷生卷死么?难道她不睡觉么? 神器:“你猜对了,她还真就不睡觉。” 姜昀之的练法,纯粹就是不要命的练法。 姜昀之早就察觉到了萧舟的靠近,不过看他没有过来的意图,便任由他观看,依旧挥着手中的剑。 萧舟:“……” 都已经是修罗道的金丹了,却还在练剑,这是什么意思,侮辱他吗?! 在修炼修罗道的空闲用练剑来放松么?! 萧舟被卷到了,一想到自己论天赋比不过天赋怪邹解经,论勤奋比不过卷神姜昀之,气血翻涌,被刺激得连吞两个竹筒饭,立即驱剑回到自己的居处。 不睡了!他也不睡了! 天赋他是比不上,但是勤奋不能输!他就算累死也要练!就算死了也要爬起来练! 神器:“……” 莫名奇妙。 感觉每个靠近契主的修士,都会莫名其妙地燃起来,也不知道在燃什么,就硬燃。 萧舟连续燃了六个时辰,练到手指头快冒烟,彻底熄火,实在燃不动了,他再次御剑飞到子应山,天色都黑了,姜昀之还在院落里修炼。 这次没有再练剑了,而是在练习修罗道的结印,她端坐在院落在,血珠子在她身后盘旋,像是永远不知道疲惫。 她真的不休息的吗? 萧舟看到姜昀之因为修炼过度,已经流鼻血了。 萧舟:“!” 这回该休息了吧! 只见姜昀之只是淡淡地用丝帛擦拭鼻血,咳嗽几声,继续修炼。 萧舟:“?” 不是,你可是流鼻血了,你确定不要休息吗? 再过了一个时辰,萧舟看到姜昀之因修炼过度导致灵气耗竭,往外兀然吐出一口血。 萧舟:“!!” 这回总该休息了吧! 姜昀之拿出新的丝帛将嘴角的血擦干净,用力地咳嗽几声,重新结印修炼。 萧舟:“?!” 这还是人的练法吗?真不会把自己给练死吗! 萧舟整个人都麻了,麻愣愣地御剑离开,他扪心自问,自己绝对卷不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要如此不要命地修炼?修炼不就是为了活命吗,如此不要命岂不是与修道的初心截然相反? 简直……简直就像是有大仇未报,这才不要命地修炼。 萧舟想起姜昀之那天真烂漫的样子,顿时否认了这个念头。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41节 天色已晚,萧舟是卷不动了,他回到了自己的榻上,麻麻地拿出了通讯符,和自己远在明烛宗的兄长通话。 他叫萧舟,兄长叫杜衡,两人是表兄弟。 兄长于四天前进入了明烛宗的内门,通讯符启用后,萧舟好好地恭喜了一番,而后又说起了他在负雪宗的困顿。 符咒传来兄长的声音:“好巧,我们这儿今年也出了个双天灵根。” “又是一桩巧事!我们这儿也出了一个特别卷的弟子,我们不叫她‘卷神’,称其为‘卷魔’。” 世间卷人少有,能卷成这样的更少,要不是兄长杜衡说他们那个卷人性格特别恶劣,萧舟都要怀疑他们俩说的是同一人了。 杜衡:“你那位卷人道友是个什么性子?” 萧舟:“极为正义天真,感觉和负雪宗格格不入。” 杜衡:“和我们这儿的卷人正好相反,不过可惜的是,我们这儿的卷人道友没能入内门。” “……” 天高路远,兄弟俩絮絮叨叨了会儿,夜色太深,各自休憩。 - 天上的星星都不剩几颗了,姜昀之还端坐在院子里修炼修罗道,烛火摇曳,快要被风吹灭。 虫鸣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十分清晰。 姜昀之像是突然悟出了什么,她放下了修罗道的经书,站起身,朝靶子靠近。 她若有所思。 到底能不能将修罗印和箭法结合,凭空施发箭矢? 她思索着,脑海里翻滚的是经书上的无数修罗经文,思索了许久,她的眉头慢慢地皱起。 不对,怎样都不对。 想不通的时间太长,再思索下去容易走到死胡同,绝对会浪费时间,姜昀之决定先将修罗道搁置会儿。 神器以为契主终于要去休息了,结果昀之重新抽出长剑,开始练起剑经上的剑法。 神器:“……” 长剑一拿起,姜昀之从子时一下练到了丑时,神器都快睡蒙了,打了个盹儿起来发现她还在练剑。 神器:“……” 神器突然感应到了什么:“天道之子回来了!” 章见伀回来了。 他带着满身血腥气回到负雪宗,深色的衣袂浸满血,饮饱血的雪刀锃亮,许是杀人杀了个够,章见伀的嘴角难道有几分笑。 他御剑归来,深夜里只有子应山有烛火在亮,十分显眼。 子应山……她是不是在子应山来着? 章见伀对于子应山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四日前的破兔子窝,烛火亮着的地方,似乎就是破兔子窝处。 到子应山看了一眼,还真是姜昀之的住处。 如此深夜,这兔子不知为何还不睡,呆呆地站在靶子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兀地,‘兔子’姜昀之顿时抬起了眼,惊喜地朝院子外高大修长的身影望去:“师兄!” 夜幕并无星星,少女的双眼里却是盛满了星星:“师兄,你回来了!” 她顿时提起裙角跑出去,气喘吁吁地拦住章见伀要离开的身影:“师兄,我有个地方不懂,你教教我好不好?” 第25章 “好好说话。” 章见伀回答得干脆:“不好。” 姜昀之:“……” 章见伀的拒绝显然不会让姜昀之知难而退, 姜昀之亦步亦趋地跟着章见伀:“师兄,就一个小问题,很快的, 你教教我嘛。” 章见伀的余光瞥着她。 真是个黏人的兔子。 说话也黏黏糊糊的, 嘴里跟含着块糖一样, 也不知道谁教的,没个正经样。 章见伀依旧冷漠:“好好说话。” “师兄, 我在好好说话啊, ”姜昀之眨巴着葡萄般的眼珠子,“师兄, 你就教我一下吧, 就当是给我结丹的奖励。” 听到“结丹”二字,章见伀终于停下了脚步:“你结丹了?” 少女站定, 将两个指头抵在了自己的额心,给章见伀看自己的修为:“货真价实。” 章见伀这才好好地打量起这只快半个月没见的兔子,依旧那副天真模样,依旧一谈及修炼, 眼睛便亮得像是能透光。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结丹,看来吃了不少苦。 能有这份心性, 才能算是个修道人。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轻轻地晃了一下, 神器顿时道“加了一分!”, 她的唇角轻轻地翘起。 章见伀:“你有什么问题?” 听到师兄肯教自己,姜昀之赶紧将疑惑问出口:“我想试着将修罗道的结印和箭法结合,但是无论怎么尝试都失败,要么就是修罗道的口印被削弱, 要么就是无法凭空射出箭矢。” 章见伀:“为什么想融合?” 姜昀之:“我身上没什么煞气, 单靠修罗印威力不够, 还得结合其他术法才行。” 章见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何止煞气少,身上是一点煞气都没有,待在他们以弑杀为道的负雪宗有段日子了,身上却半点血腥气都没沾上。 姜昀之没被师兄打量的眼神给震住,反而扬起张小脸,凑近了,任由师兄好好观看. 章见伀:“……” 章见伀:“你跟我来。” 章见伀将人带到了后山的血池。 血池外有弟子把守,看到有人来正准备呵斥:“里面有人了,你们……” 一看到来的人是首席弟子,眼睛瞪圆了,腰立即弯下去退到一边,连话都不敢说了。 他庆幸大师兄这会儿显然有事要做,没注意到他,倒是跟在章见伀身后的姑娘完全是个生面孔,看了他一眼,幸灾乐祸地朝他挤眉弄眼。 好活泼。 待在大师兄身旁,竟还能如此活泼。 真不怕死啊。 站到血池旁,姜昀之收起自己的笑脸,认真地听章见伀讲修罗印的关窍。 章见伀:“每个人能悟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你看着我做,但不要完全学我。” 章见伀对着血池比了一个简单的印,血池里血浆滚动,形成或是弯曲、或是旋转、或是滞空的血液线条,这些线条代表的是不同印法能导致的攻击轨迹。 看起来繁杂,学起来更难。 姜昀之的神情变得十分认真,屏息凝神地盯着血池上空血线的变化,一炷香的时间,血池上空的血线变化了有上百种形状,不同口诀和手印的结合会导致不同的结果,姜昀之目不转睛地在脑海中默背,眼睛眨都没时间眨。 章见伀显然不是个好老师,完全不管姜昀之跟不跟得上,二百多种血线轨迹于一炷香内演化完,血浆在各处瞬息万变,最后翻涌归于血池中。 章见伀:“学会了么?” 如此基础的东西,该不会有人记不住吧? 神器:“……” 看都没看下来,你说呢? 姜昀之谨慎道:“我记住了。” 她没有托大,她确实记住了,但也仅是记住了,她的修为远远没有章见伀那么高,无法像他一样简单几个动作就能催动血池中血浆的万般变化。 她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线。 还是得更加刻苦地修炼。 神器:“……” 完了,感觉以后的日子里,契主又该不睡觉了。 章见伀:“刚才的演化里,顺序你都记下了么?” 姜昀之认真地回忆了一遍,点了点头:“师兄,我都记住了。” 龙神器:“她肯定在撒谎。” 血池的另一侧,邹解经正悄悄地站在那里,他比姜昀之他们要更早来这儿。 此处是于奀长老指给他修炼的地方,对于邹解经而言,来不来血池都一样,反正自己的修为会在龙神器的加持下突飞猛进。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从龙神器口中知晓章见伀今日归来,必定会来这里,这才特此来等待。 没曾想不仅等来了章见伀,他身后还跟着个边角料。 龙神器:“死记硬背太麻烦,刚才天道之子示范的过程我直接帮你拓下来了,过会儿我直接植入你的脑子里就行。” 邹解经心喜:“多谢龙神器前辈。” 他又对姜昀之感到心疑:“难道她真的都记下来了么?” 这么短的时间内?在没有神器帮助记录的前提下? 龙神器:“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多演变,能记得就怪了。就算记住了,她区区一个天灵根,又不是双天灵根,也悟不出什么来。” 邹解经:“可是她竟然已经结丹了。” 这是最让邹解经感到不对劲的地方:“她的神器不是个边角料么,哪儿来的力量让她结丹的?” 龙神器:“谁知道呢,估计还留有什么法宝吧。”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42节 邹解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观察血池旁的动静,准备找个合适的时候走过去。 血池旁,姜昀之抬眼:“师兄,记住这些后,我又该怎么做呢?” 章见伀垂眼望向她,正准备答些什么,忽而转问道:“你佩戴了什么?” 以往他每次见她,她身上传来的永远是清澈的春雪味,这次却若隐若现有股药材味,快要盖住春雪的气息。 章见伀皱了皱眉,瞥向她腰间的香囊。 少女惊讶地摘下香囊:“味道很大吗?” 她道:“这是我在药材店里买的香囊,可以用来提神。” 修炼时用,最为合适。 还是前几日她在易国逗留时买的,药铺正好开在客栈的对面。 章见伀:“你去过易国了?” 此话落下若平地起惊雷,姜昀之捏着香囊的手顿住,眉眼却依旧波澜不惊:“师兄说笑呢,易国那么远,我一直在负雪宗待着,怎么可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少女不解:“提神的药材不都是这几种么,为何师兄觉得这香囊是易国的?” 章见伀:“多了一昧芩璜,这个药只在易国产。” 姜昀之:“芩璜,没听说过。” 少女一副波澜不惊的不解模样,但捏着香囊的指尖都快发麻。 不愧是药庄出身的天道之子,这么细微的差别都能察觉。 姜昀之抬眼笑道:“怪不得那家店铺的老板不像是我们乾国人,可能是从易国运来的货。” 章见伀:“芩璜少用,容易气血过热。” 说着,他将少女手中的香囊提了起来,姜昀之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香囊“啪嗒”坠入血池中,顿时被血浆卷走。 药材的气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春雪的澄澈气息,章见伀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 章见伀:“想要心神镇定,修道才是正路,这些乱七八糟的草药大多是骗人的。” 姜昀之:“师兄说的对,刚刚师兄教我的术法演化我都记住了,那么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才能将修罗印和箭法结合起来?” 章见伀:“还没悟出来?” 其实姜昀之已经有了些想法,但她现在就算有所悟,也得装作没有想法,如此,才能跟天道之子相处得更久些。 少女懵懂地摇了摇脑袋:“弟子愚笨。” 章见伀:“你站过来,把刚才我做的第八十四道到第九十二道印诀重复做几遍,配合上拉弓的姿势。” 姜昀之站到血池旁,按照章见伀所说的结印念诀,一开始还算顺利,能看到细流的血水随着口诀在池中变化,可每次念到中途便泄了气,无论如何也无法引血水上岸,化为箭矢。 她故意将其间几个手指的位置放错了,原本手指该抵在其他地方,她偏偏错开了一点,这些细微的差别会让印法失效。 远处的龙神器:“我就说她没记住。” 章见伀皱眉:“不是说记住了么?” 姜昀之:“细节的动作,弟子没看清。” 章见伀:“食指放错了,落在往上半个指节处,还有胳膊肘的朝向,往上三寸……” 看着姜昀之笨拙而生涩的动作,章见伀终是没忍住,宽大的手掌包住她的手,亲自上手掰正她的指节。 高大的身影站在她身后,半包裹着将她的胳膊肘抬起:“左手结印。” 姜昀之按照他的话左手结印,章见伀继续道:“右手一边结印一边作拉弓的动作。” 章见伀骨节分明的手掌搭在她的胳膊上,强硬的力道牵引她的右臂往后拉,血线随着印法在半空中化为一把箭,“啪”得射出去,空气发出爆鸣的同时血浆往下流淌。 少女的眸子顿时亮了:“成了!” 她几乎要原地跳起来:“师兄,你看!” 姜昀之兴奋地转身抱住身后的师兄,抱着师兄的胳膊不停地晃,发间的丝带也跟着雀跃地晃动。 章见伀一个不察,怀中多了一个扎实的存在,春雪的气息满怀,姜昀之跟只兔子一样在他的怀里蹦。 怎么跟个兔子精一样好动,还有……怎么还是这么轻,轻到几乎没什么份量。 章见伀沉声道:“别动。” 姜昀之一个脸红,仿若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搭在章见伀衣摆上的爪子立即缩回去,往后退了三步,退出章见伀的怀抱,她垂下眼,尴尬地捋自己的头发丝:“对不起师兄,我太激动了。” 章见伀低沉地“嗯”了一声,冷漠道:“没个正形。” 语气如此冷硬,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却轻盈地动了一下,神器“加了一分!”的声音响起。 姜昀之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脸有些红:“师兄,对不起嘛,我不是有意冒犯的。” 她也就害羞了一会儿,很快又重新结起印法,悬空拉出修罗印的血箭,血线在半空发出“噗”“噗”“噗”声响,每“噗”一声,姜昀之脸上的潮红便加深一分。 姜昀之:“……” 她适才的害羞明明是装出来的,为什么到现在脸上的潮红还没有褪去?不仅脸红,丹田似乎也有些紧绷……等等…… 神器:“不好。” 神器:“契主,你最近练剑练得太狠,剑法上好像也快要结丹了。” 姜昀之愣在原地,伴随神器话语的落下,她的灵府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灼热感。不是‘快要’结丹,是‘现在就要’结丹了。 突破是一件好事,前提是章见伀不在旁边的话。 天道之子就在她身旁,她但凡透露出半点剑修金丹的气息,卧底的身份立即就会暴露。 章见伀注意到她的怔愣:“何事?” 姜昀之:“弟子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 话没能说完,另一道声音横插进来:“见过大师兄,见过小师妹。” 走过来的邹解经躬身行礼:“弟子正在血池旁修炼,没想到竟然能在此处碰见大师兄。” 章见伀的视线没落在邹解经身上,依旧打量着姜昀之的欲言又止。 姜昀之:“我……” 她竭力压制身体内快要结丹的灵府,不能让章见伀察觉到任何属于明烛宗的气息。 邹解经见缝插针道:“适才看到师兄在教师妹术法,弟子不敢打扰,这才久久没走出来,如今看到师妹术法已快成雏形。” 邹解经看似热心地望向姜昀之:“师妹,既然你的术法快成形了,不如我们在血池旁比划上几手,我来助你将术法趁热打铁。” 邹解经当然不是好心,他想在天道之子面前刷存在感,等会儿几个比划直接将姜昀之大大地压制住,肯定能引起天道之子的注意。 姜昀之的脸越来越红:“不用了。” 章见伀皱起眉。 怕了?为什么,就因为对方是个双天灵根? 他道:“你们两个比试比试。” 邹解经闻言欣喜:“师妹,趁着有师兄替我们指导纰漏,我们来过几招吧。” 若是放在以往,姜昀之肯定很乐意和他比试几招,但现在绝对不可以,灵府里的波动愈发厉害,她快撑不住了,此处绝对不能久留。 姜昀之抱住肚子:“下次吧,师兄,我还有事,得先离开。” 邹解经冷笑道:“师妹,你该不会怕了吧。” 姜昀之忍不住了,灼烧的疼痛让她失去了说话的力气,立即转身离开,这副模样落在他人眼中活脱脱的临阵脱逃,章见伀一个伸手,将人拽住。 姜昀之现下没力气,直接被拽得倒在了章见伀的怀里,她的脸红得不正常,而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章见伀冷漠的声音在上空响起:“双天灵根而已,这就怕了?” 章见伀从不欣赏临阵脱逃的作为。 姜昀之深呼吸了一声,强行让混沌的神识重振清醒,她用力地攥住了章见伀的衣摆,想着顺势而为,抬起了自己的脸,虚弱地喊了一声:“师兄,我不是害怕……” 章见伀这才看清了少女汗涔涔的、红到不正常的脸,眯起暗红的眸子:“你,怎么了?” 看这模样,有些像是…… “我来月事了。”姜昀之紧忙小声喊道,打断章见伀往结丹那方面想的思绪。 章见伀一顿:“月事是什么?” 姜昀之凑在章见伀耳旁,用只有二人听见的声音解释着,章见伀的脸色越来越僵硬。 一旁的邹解经很是不耐烦,脸色愈发暗沉。这个边角料该不会在装病吧? 姜昀之说完话,没力气地歪在了章见伀怀里,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好疼啊……” 真不要脸,还真在装病。邹解经刚想说什么,章见伀朝他看来,邹解经立马换上笑脸,结果下一刹那,煞气所化的阵法笼罩住章见伀,黑气消散后,哪里还有章见伀和姜昀之的身影。 邹解经:“……” 龙神器冷哼一声:“连比试都不敢跟你正面和你比试,看来确实只是个草包。” 邹解经脸色阴沉:“不过她看起来好像和天道之子关系还挺好的,他们应该没见几面吧,怎么做到的?” 龙神器:“大意了,忘了那个边角料最擅长情感路线,估计用了什么美人计之类的金手指迷惑天道之子。” 邹解经很是瞧不起地冷笑了一声。 龙神器:“用女人勾引男人,倒也是一条捷径,必要时候,我也能把你变成女人。” 邹解经:“……前辈,还是莫开玩笑了。” 龙神器冷笑几声:“天道之子是没有心的,他们选择这条路,就注定他们会失败。” 被他们议论的姜昀之正在像只猪崽一样被章见伀拎着,章见伀显然很不愿意将她抱入怀中,最大程度减少接触面积。 颠簸中的姜昀之:“……” 姜昀之一边压制灵府一边还得对抗被章见伀拎着衣领的晕眩,好不容易才回到了子应山,她直接被扔到了榻上,“砰”的一声,姜昀之陷入绸被中。 姜昀之:“……” 快被扔出了内伤。 章见伀从听完‘月事’的解释后,望向姜昀之的神情一直很僵硬,冷硬地问:“还疼吗?” 你说呢?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43节 姜昀之捂住自己的肚子,眼泪汪汪地抬眼:“疼得要死。” 所以你能不能快离开?我快压制不住了。姜昀之用力地咬住嘴唇,硬撑着压制灵府。 “真麻烦。”看着姜昀之快要疼晕过去的样子,章见伀道,“我给你去找个大夫。” 姜昀之伸出手:“不、不用了,师兄,我静养就好。” 少女的手拽了个空,章见伀早就在说完话的那一刻便消失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阿包”投喂的两颗浅水![红心] 第26章 如同烟花一样从半空投掷向子应山。 姜昀之:“……” 她头一次希望章见伀对她的印象可以再差一些, 不必如此为她去找大夫。 姜昀之挣扎着从榻上坐直身,凝神屏息,运气护灵府, 立即开始结丹。 留给她的时间太少了。 章见伀的离开意味着她必须在大夫来之前结好丹, 且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出明烛宗的剑气。 灵府中, 一颗崭新的金丹隐约要成形,先是只有一个轮廓, 而后缓慢地有了外壳, 吸纳灵府的所有灵气,剑道的金丹彻底成形, 金丹锐利, 状若湍急暗流砌成的水球。 由于刚刚结丹,金丹极其不稳定, 按道理说得花上至少六个时辰来护丹护灵府,可现在没这个功夫,姜昀之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身,结印将屋子内的金丹气息挥散。 屋子里是没有剑丹的气息了, 可灵府内的气息依旧在外泄,怎么都遮盖不住, 少女好看的眉头皱起, 她将乾坤袋摘下, 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一个能派上用场的法宝。 姜昀之抽出一件可以阻挡气息的绸被,裹到自己身上,只要尽量不露出身体,剑丹的气息不会再往外弥散。 少女牢牢地用绸被捆住自己, 躺回床榻上, 佯装一副月事来临的虚弱模样, 实则紧闭双眼感应灵府,继续稳固剑丹。 另一边,一群医修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以头贴地,战战兢兢到连脑袋都不敢抬。 谁都没想到,他们这群负雪宗医修的聚集之处竟然迎来了这么一尊大佛。 负雪宗向来以杀戮为道,他们虽为医修,其实修的并不是救人的路子,而是利用医理学毒人,说起给人下蛊头头是道,说起救人那是一窍不通。 大师兄冷漠的声音响起来:“会救人的站起来。” 没人会,也没人敢站起来,摸不清这杀人如麻的大师兄到底想做什么。 章见伀的声音愈发不耐烦:“这么多医修,一个会救人都没有?看来,负雪宗已没有继续留下你们的必要。” 此话落下,弟子们大惊失色,阵阵黑气笼罩住空地上跪着的十余人,眼见就要将他们绞杀,其中一个青衣医修立即站起身:“我、我会!” 黑气消散,青衣医修抹了把额头上出的汗,始终低着头打颤。 他确实是这么多医修里唯一一个不修习毒理学的,不过他修的不是救人,而是救兽,日常负责看护后山的神兽,简而言之,他是个兽医。 现下骑虎难下,话已经说出去,眨眼之间,他被黑气包裹住,如同烟花一样从半空投掷向子应山,“砰”得落地,在地上砸出一个不小的坑。 医修:“……” 他顾不上自己被泥地石块割裂的胳膊,紧忙跟上章见伀的脚步,一刻不敢怠慢。 大师兄冷漠而阴沉的声音传来:“你真的会救人?” 医修脑门儿上都是汗:“会、会。” 章见伀:“若是治不好,你也不用活了。” 医修吓得当场差些厥过去:“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章见伀:“月事你懂么?” 医修一愣:“懂、懂的。” 月事?生病的人是个女子? 兽物里也有来月事的雌性,他确实懂一些,如果只是月事这种小事儿,他倒是知道几个滋养的方子。 原来只是月事,不是什么蹊跷的奇病,医修不免在心里松了口气,吓死了,差点以为今天要去见太姥姥了。 章见伀:“月事会死人么?” 医修:“按道理不会,不过如果疼得特别厉害,也有死了的个例。” 章见伀皱起眉,停在房门外:“进去吧。” 医修听令,躬身踏入内室,呼吸都不敢大声,尊称道:“道君,我来给您看病了。” 帘子中的姜昀之睁开眼,脸上依旧是不正常的潮红,她的眸子眯了眯,将自己的手腕露出帘子。 兽医用上自己毕身绝学,认真地给帘子中的人把脉,这、这脉……怎么这么汹涌…… 神器:“正在结丹,能不汹涌吗。” 兽医不知晓,他还以为是月事催生的此脉,脸上的神情变了好几次,始终不敢下定论,这月事来势如此澎湃,药是不是得开猛些,按照兽物的量开么,要是开少了道君还疼岂不是又成了他的罪了,可是看起来身体还挺康健的要不然就只开些能安神的…… 帘子内,姜昀之虚弱问道:“大夫,还没好么?” 兽医一抬眼,恰巧又看到竹窗外章见伀高大骇人的身影,立即将把脉的手放下:“好、好了,我去给道君开个药方,喝了、喝了就能好了。” 兽医硬着头皮将安神的药方写下,加了几味强力止痛的药材,最终也算是不出错的滋养方。 章见伀过目后,没说什么,兽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兽医的关熬过了,姜昀之的关还没能熬过,绸被中的她汗涔涔的,却因为门外章见伀的存在无论如何都不能从绸被中出来。 门“吱呀”推开,姜昀之闭上眼,将绸被裹得更紧。 脚步声靠近,高大的身影停在了帘子外,“唰”得一声将床帘拉开,姜昀之如同鹌鹑一般将脑袋都缩到了被子里。 开玩笑,这可是天道之子,要是让他发现了她身上的气息,就完蛋了。 章见伀垂眼望向榻上缩成一团的绸被:“……” 真是像极了胆小的兔子,就这般缩进去,不怕被闷死么? 章见伀:“就疼成这样?” 他将手中的药碗放到榻旁的案板上:“出来,喝药。” 姜昀之依旧将脑袋埋在绸被里,一团绸被在榻上蠕动了下:“多谢师兄关心,药放在那里就行了,我过会儿就去吃。” 你快走吧。 姜昀之真想直接下个逐客令。 章见伀:“怕苦?” 姜昀之:“师兄,我不、不怕的。” 章见伀:“那就出来把药喝了。” 姜昀之:“我、我等会儿……”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感应到高大的身影更加逼近自己,似乎要掀开她的绸被了,不禁提声道:“来、来了。” 听到她这么说,预备直接掀开绸被的宽大手掌这才收了回去,章见伀站定在原处,盯着姜昀之。 少女小心翼翼地露出自己的额头,屏息,潮红的小脸终于露了出来,她委屈巴巴地望向章见伀:“师兄。” 章见伀冷淡道:“不想疼死的话,就赶紧把药吃了。” 他盯着姜昀之红到不正常的脸蛋,暗红的眸子眯了眯。就这么疼,疼成这样?真是脆弱而娇气的生物。 姜昀之当然不能自己坐起来喝药,自己喝药意味着还要露出胳膊和上半身,没有绸被的遮挡,剑丹的气息肯定会被察觉,她现在浅浅露出个脑袋已经是极限,由是她可怜巴巴地继续盯着章见伀:“师兄,我疼得没力气了。” 她道:“你喂我好不好?” 章见伀一怔,连个药都要人喂?正准备说些什么,只见姜昀之泫然欲泣地觑着他,用被子紧紧地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就好像他但凡拒绝一个字,她便立即要哭出声,像个兔子一样重新逃回被子里,再也不出来。 从没见过如此娇气的人! 章见伀自幼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疼都受过,从来不会露出像她一般的作态,这么想着,章见伀重重地端起瓷碗,递到姜昀之嘴旁:“喝。” 姜昀之:“师兄,你再过来点儿。” 她抬了抬小巧的下巴:“够不到。” 章见伀将碗贴到姜昀之的唇旁,少女这才得劲儿,唇角轻轻地抵着瓷碗,喝了一口,被苦得皱起了鼻子,她顿了顿,想让章见伀尽快离开,便忍着苦意大口地喝。 章见伀盯着她一口一口地往下咽,瞧见几滴药汤从她的唇角不慎往下流淌,一路沿着白皙的脖颈淌入衣襟深处。 喝个药都喝不好。章见伀走近了,像是要撑住她的脑袋。 姜昀之被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差些呛到,不、不能再近了,再近绝对会被他发现了,她不想躲开引起他的猜疑,眼珠子一转,喝药的唇角有意无意地贴向了章见伀的手指,这样还不够,舌头还轻轻地舔了一口。 章见伀暗红的眸子顿时愣住,垂眼望向姜昀之,少女依旧认真喝药的模样,似是觉得看不到药就不会苦,她紧闭双眼,唇角挨着他把住碗的手指,许是错把他的指节当成了碗沿,时不时无意识地舔一口。 手指被接连舔了好几下,眼见要被这没轻没重的人含进去,章见伀僵硬的面色不自然地起了一丝红。 “啪”得一声,章见伀将药搁回案桌:“剩下的你自己喝。” 紧接着高大的身影匆匆离开房间,阔步远去。 如愿的少女露出浅浅的笑意,姜昀之脱下闷热的绸被,她坐直身,深吸了口气。 终于离开了,这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来了,她也能有时间护丹了。 腰间的环佩响了一下,神器道:“啊啊啊,加了一分!” 姜昀之还没来得及为加分而有所感,“嘶”了一声,她吐出了自己的舌头,舌尖发麻,疼得她不停地吐气,说话都含糊了:“他、他的指头上怎么也有煞气。” 煞气太重,她只是若有若无地用舌头蹭了几下他的手指,结果舌尖就麻得发辣。 神器担心道:“没事儿吧?” 姜昀之:“这该是造了多少杀孽,连手指都能浸上煞气,其他地方岂不是煞气更深重。” 神器:“……” 对不起,它知道契主没这个意思,但它还是猝不及防地上了一趟高速。 姜昀之给自己的舌头上了药,凝神打坐,重新给灵府的金丹护法。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44节 六个时辰后,天色大亮,姜昀之的剑丹终于稳固于灵府,而子应山也迎来了上午的盛烈日光。 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下午她得回明烛宗,岑无朿和她说过,今天下午,会有人接她去琅国。 一夜未睡的少女站起身,她理好衣裳,将掉落的发带重新系好,她推开门。 神器:“契主,你去哪儿啊?” 姜昀之:“趁着章见伀还没走,我得去见他。” 好不容易他回来一趟,得伺机再加些分。 第27章 原本冷淡的脸升上了几分不明显的惊意。 兽医全须全尾地回到了自的居所, 一群医修围着他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将事情说出来。 “女的?大师兄是金屋藏娇了吧?” “不可能。” “将大师兄和‘金屋藏娇’这四个字联系起来也太恶俗了, 你一说,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兽医还有些害怕, 不停地在擦汗:“大师兄的煞气是真的很恐怖,我真的差点以为我要死在那里了, 而且他最后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差点没答上来。” 其他人立马好奇问道:“什么问题?” 兽医道:“他问我,‘兔子是不是都喜欢舔人’。” 这他哪里知晓, 他从未养过兔子, 只养过骁勇的虎兽,修仙界养豹养鹤的何其多, 从来没听说过养兔子的。 兔子最没用了,怕事还弱小,一件小事就能吓死它。 幸而章师兄并非真的想从他那儿得到答案,直接离开了。 有弟子道:“这问题我会, 我以前养过一窝兔子,都是些逆子, 不啃我就不错了。” - ‘兔子’姜昀之去了虚无山。 她站在槐树下张望, 看到了自己上次在古树上扎好的木牌, 等了没多久,看到章见伀从林子里走了出来,观其打扮,似乎是要出远门。 又要离开了么? 姜昀之状若偶遇地走了过去:“见过师兄。” 她诧异地问:“师兄昨日才回来, 今日就要离开宗门了么?” 章见伀冷淡地瞥向这位不速之客, 想起喝药的事, 骨节分明的手指屈了几下,似乎还残留几分被舔舐过的柔软触觉。 章见伀:“怎么又是你?” 少女眨了眨眼:“师兄不欢迎我么,我日日想着师兄,师兄却一见到我就嫌烦。” 章见伀垂眼瞧着她:“好好说话。” 天天嘴里跟含着几块糖似的,甜得发腻。 姜昀之一双澄澈的眼不解地抬着:“弟子在好好说话呢。” 章见伀语气冷漠:“昨日疼得躲在被子里不肯出来,今天就这么精神了?” 少女的脸红了些:“昨日的事是偶然,师兄把我躲在……咳,忘了吧,太丢脸了。” 她立即转移话题:“还得多谢师兄,若没有师兄,我昨日肯定完了。师兄为什么要离开宗门啊,多留几日不行么?” 客套话罢了,倒不是真的希望他留下,毕竟下午还得出发去琅国。 章见伀又屈了几下手指,冷笑一声:“这破宗门有什么值得可留的?” 姜昀之:“三大宗门之一能被称为破宗门,也只有师兄才有资格这么说。” 章见伀眯起暗红的眸子:“倒也不是不能留下。” 少女一惊:“真的吗?” “如若负雪宗有人可杀,我能再留一日。”他的视线缓慢地落向姜昀之的脸,“你要是愿意给我的雪刀祭血,我可以留下。” 姜昀之:“……” 姜昀之尴尬地咳嗽几声:“师兄说笑了。” 章见伀的视线还落在姜昀之纤细的脖颈上。 雪刀落下,必定能炸出好看的血花,也许会溅满一整个刀面,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沉的笑。 姜昀之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又揉了揉自己的脸,再也不提让他留下的事儿:“师兄,我这次来,是想让你看看你昨日教我的,我学会了。” 是的,今日早晨姜昀之结束完漫长的结丹稳固后,又花了会儿功夫修炼新习得的术法。 神器:“……”就是这么卷。 姜昀之将昨日的印法重新演示给章见伀看,拉动间动作流畅,修罗印化为箭矢射发出去,在半空中留下一阵阵嗡鸣,树叶翻动,被气流切成碎片。 昨日的不熟练和学不会全是装的,今日的熟稔和明悟却是真的,这么一对比,便显得进步愈发大,章见伀不勉垂眼多看了她几眼。 少女仰起头,露出浅笑:“师兄,我学得怎么样?” 她收回悬空作拉弓状的手,衣摆随山风浮动,笑意比初雪还要干净,一对玻璃珠般的眼仁里仿若只能装下他的身影。 章见伀匆匆收回眼,冷硬道:“尚可。”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晃动了一下,神器的声音响起。“又加了一分。” - 章见伀走后,姜昀之调出了傀儡,让傀儡留在子应山,自己回到了明烛宗,在隐雾山收拾了会儿,门口响起敲门声。 还是上次那位书童:“道君,有人来接你了。” 书童身后还跟着一个高个儿大汉,身着官服,腰佩道士木牌,应是在人间有官职的修道者,且观其紫袍,官职还不低。 他沉声道:“姑娘,某名江埌,奉总督之命前来接你去琅国,还请跟我来。” 江埌口中的‘总督’是岑无朿在琅国的官职,督管琅国五州妖邪军事,是为总督。 他道:“姑娘,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出发吧。” 姜昀之站起身,若是负雪宗的她,定当会知礼地行礼,而后在自报名讳后同他们一起离开,可现在的她是明烛宗的她,少女沉沉地上下打量江埌,并不行礼,也并不自报名讳,就这么沉默地自己先走出了屋子。 走了几步,这才停下,不耐烦地朝身后的两人问:“还不跟上?是你带我们去,还是我带你们去?” 书童:“……” 江埌:“……” 看来总督的这位师妹并不是很好相与啊。 事实证明她确实不好相与。 马车外,江埌将事先准备好的帏帽递给她:“姑娘长相过于出众,恐引人注意,可用纱帏遮挡。” 姜昀之抬眼:“我坐在马车里,并不露面,为何要戴帏帽?” 江埌:“路上会有巡检稽察行人,验看文书,碰上关令这样的官职人,总得下来打几个招呼。” 姜昀之冷淡地‘啧’了声:“官场俗套,繁文缛节,若是真遇到了,别喊我下车。” 说罢,人已经进了马车,帘子“唰”的落下,独留一脸心情不太美妙的江埌。岑都督这是收了个什么师妹啊,脾气怎么如此不好,难道她在都督面前也是这么个模样? 书童只顾着吃山楂丸,看不懂大人间的歪歪绕绕,嬉皮笑脸地也上了马车。 江埌驾车,马车启程,前往距离明烛宗千里的琅国河北道,陪都络阳。 络阳路远,马车用了万里符,行得又快又平稳。 也是因为路远,中间会遇到不同官卡的关令和税吏,江埌果然按照姜昀之所说的,一次马车都没让她下。 外面的胥吏在和江埌交谈,马车内,神器在探查姜昀之的环佩。 神器:“契主,这次章见伀回负雪,我们收获颇丰,加了四分。” 姜昀之:“一共多少了?” 神器:“章见伀那里,好感度抵达了负三分。” 神器:“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脱离负分段了,正是因为现在是负分段,他才会偶尔还对你起杀心,等过了负分段,杀意会随之彻底消失。” 姜昀之淡淡地点头。 书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这位长得过分出众的道君为何要突然点头,在和谁点头,空气吗,举头三尺的神明吗? 姜昀之朝他望去,随手又扔了一袋山楂丸给他,书童连连道谢,敞开肚皮吃进去。 姜昀之翻开岑无朿留给她的剑经,继续往下读。 这本书,她已然看完不下三遍,书页被翻得翘起毛边,看是看完了,但自知距离参透还有很大的距离,有关上面的剑招,姜昀之有许多不懂的想问岑无朿,他的想法肯定和她的理解有许多不同。 神器:“岑无朿在剑这方面是真的很厉害,契主你认真练完这本剑经就突破了境界,说明这些剑招是真的很厉害。” 姜昀之撑着下巴又淡淡地点了点头,将剑经往后翻看。 三个时辰后,马车还在颠簸着,姜昀之盯着经书来回看的眼睛发酸。 神器有些心疼:“契主,你都连着好几日没睡过觉了,要不趁着在马车上小憩一会儿吧,我给你挡住外面的声音,这点技能我还是有的。” 姜昀之:“不用,我现下没有睡意。” 她又看了会儿,终于放下手中的书,神器以为她终于要小憩了,结果她从乾坤袋里拿出了几本……话本。 神器:“还是第一次见你看话本,看话本休息么?” 姜昀之翻开一本《狐狸和书生》:“情志话本,用来学习。” 情感一直是她的薄弱项,不多学些套路,往后就要对着天道之子相看无言了。她严肃而审视地盯着手中书,仿若看的不是什么情志话本,而是另一本剑经。 神器:“……”原来还是在卷。 正看着,又过去了一个时辰,书童道:“道君,估摸还有两个时辰我们便能到络阳了。” 姜昀之轻飘飘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知晓了。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45节 马车走走停停,这会儿又停了,这是第一次停这么久,马车外的江埌似乎在对着谁恭敬地行礼,言谈间全是肃然。 书童好奇地将耳朵贴住车壁。 江埌这么大一个官,来的路上都是其他官吏朝他行礼,这是碰见谁了,竟然能让江埌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惶恐,该是多大的官啊? 遇到这么大的官,绝不能闭车不出,书童懂这个道理,朝姜昀之小声道:“好像来了个超大的官,我们必须要下车行礼了,要不然就是不敬。” 果不其然,江埌过来敲了敲车壁:“姑娘,你得下马车了。” 少女皱了皱眉,放下话本后,不耐烦地将窗旁的帘子掀开,到底是谁,这么大一个架子,才掀开一个缝隙,她指节分明的手定住。 车帘立即被她放下,姜昀之原本冷淡的脸升上了几分不明显的惊意。 刚才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个绝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背影—— 魏世誉。 他怎么在这里? 神器发出尖叫声:“他,怎么会是他,这里不是琅国吗,易国的天道之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昀之现在是明烛宗的师妹身份,要是被魏世誉发现她在这里,就彻底玩完了。 江埌又敲了敲车壁:“姑娘,来人是易国的世子,身份高贵,按照礼度,你得下马车拜见。” 前面的官吏都能不见,这位要是不见,恐生事端。 魏世誉坐在马上,他对马车里是谁并不好奇,不过马车内的人一直没被请下来,他冷淡的视线这才瞥了过去。 姜昀之在马车内站起身,好看的眉头紧紧地蹙起,这马车她必须下,如若一直躲在马车内,反而会魏世誉的关注,以他的修为,探查一个马车内的人轻而易举。 她屏息了一瞬,咬了咬舌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第28章 “你问我我问谁呢,他们两个人应该从来没见过面吧。” 一个头戴帏帽, 腰身佝偻的人下了马车。 纱帏厚重,层层遮挡住她的脸,行走的姿态实在太过佝偻, 让人一眼就觉得没气质, 脖子也缩着, 头也低着,别别扭扭地走过来, 再别别扭扭地对着世子一行人行礼:“见过了。” 声音低沉而有力, 一听就中气十足,身体康健。 江埌:“……” 该戴帏帽的时候不戴, 最不该戴帏帽的时候, 你怎么就戴上了。 魏世誉冷漠地扫了姜昀之一眼,姜昀之将身子弯得更低, 魏世子赤金的眸子眯了眯,很快又移到江埌身上:“不必如此繁文缛节,我还要带人去驿站,先走了。” 江埌立即行礼恭送, 骏马长啼,马蹄声阵阵, 沙尘溅起, 一群护卫跟随魏世誉离去。 直到看不见魏世誉的背影, 江埌这才望向姜昀之:“姑娘,你适才为何要戴着帏帽?”而且突然一副卑微扭捏姿态,活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话问到一半卡在了江埌的喉咙里,他身后哪里还有姜昀之的身影, 车帘晃动, 她早就回了马车。 江埌:“……” 看来没换人。 姜昀之坐回垫上, 帏帽被她缓慢摘下,看似平淡的神情下,脸色其实苍白个了透,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这才彻底放下了帏帽。 适才仓促的会面中,但凡魏世誉对她起更多的好奇心,一切就完蛋了。 神器:“幸好是魏世誉。” 三个天道之子,魏世誉是唯一一个只和她见过一面的人,对她不算熟悉,印象只停留在病弱美人上。 姜昀之低声道:“幸好。” 这句话她说出了声,书童疑惑地朝她望去:“道君,什么幸好?” 姜昀之:“易国的世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书童:“易国和琅国之间一直有交易往来,估计是来谈新政的,我也知道的不太详细,一般比较重要的事才会让魏世子来谈。” 神器:“他说得并不完全对。不管事重不重要,要看魏世誉心情,他心情好,就能来,他心情不好,就算易国王君趴在地上求他,他也不高兴出来。” ‘心情尚且不错’的魏世誉策马穿行于山林中,他本可御剑飞行,但此时想策马,便策马了,骏马离弦,身后驾马的侍卫们被甩远。 侍卫们重重地抖缰绳,却怎么都跟不上,一边疾驰一边讨论起来:“江埌运送的是什么人,怎么从来没见过?” “听说是明烛宗剑尊新收的师妹,雾隐仙尊的关门徒弟。” “真假,那般没风骨的模样,跟个乡间粗人一样,还修剑呢?” “人不可貌相,再说了,乡下人怎么了,我也是乡下人,不过……她那样子,确实很难是个会被剑尊另眼相看的人。” “你们说,若是岑无朿和我们世子打起来,到底谁会赢?” “你问我我问谁呢,他们两个人应该从来没见过面吧。” 一个在符道上登峰造极,一个在剑法上旷古绝今,要真打起来,绝不止地动山摇的事。 毕竟是易国的臣子:“那还用说,肯定是我们魏世子厉害。” “你们刚才也看到剑尊亲自选出来的关门师妹了,从她身上就能看出,其实那个所谓的什么剑尊其实也没那么好,起码挑人的眼光很不好,选了那么个人当师妹。” ‘小师妹’姜昀之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她也在想着魏世誉。 适才确实惊险,花了会儿功夫平复心情后,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姜昀之皱了皱眉头,沉郁的眉眼中有几分对自己临危慌乱的懊悔,重新翻看起话本,书页响动的声音更大了些。 江埌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还有半个时辰就到络阳的住处了。” 姜昀之看书看得入迷了,一时间没听到外面的声音,神器不勉好奇道:“契主,你都快看完了,学到了什么吗?” 姜昀之:“亲吻。” 书中有大量的亲吻篇章,公狐狸精的嘴唇像是有魔咒,只要一贴近书生,饶是再木楞死板如女书生,嘴唇子被封上的那一刹那,什么话都说不出了,眼里心里只看得到狐狸。 神器:“亲吻是情感的一种表现方式……” 少女打断神器的话:“是一种手段。” 必要时刻,可以用上。 - 马车抵达国公府的时候,已然是深更半夜,虫子都没精力再叫唤,高门之外夜色死寂。 至于为何是国公府? 江埌接姜昀之下马车:“这本是雾隐仙尊的府邸,仙尊生前被封了国公。如今雾隐仙尊仙去,国公府被圣人指给了都督,算是明烛宗在络阳的暂时落脚点。” 姜昀之不需要被人搀扶,绕过他自己下了马车,望向高耸的朱门。 江埌凭空僵着手:“……” 他朝门口甲士交代几句,又转向姜昀之:“姑娘,我就不进去了,您好好歇息。” 姜昀之:“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江埌:“剑尊的形迹,我们这些人向来是不知的。” 拜别后,他目送姜昀之踏进了门槛。 她那道修长纤瘦的身影扎入了朱门中,只淡淡环顾了几眼,便步履平稳地走了进去,自在得好像这是她的府邸一般。 姜昀之眼中的总督府和岑无朿这个人一样,冷漠,肃清,没什么人气。 书童亦步亦趋,小短腿迈得飞快:“因剑尊不喜人近身,除府外甲士外,府中没几个侍从,道君若是有事,找我便行了。” 他又飞快介绍起夜色里的亭台楼阁:“这个是剑尊办公的地方,这个望楼是用来收藏书籍的,这个侧院也是用来办公的,络阳的那些官员若是有事前来求见,一般会在这里等候,那里的水榭是用来议事的……” 姜昀之听得漫不经心,只在水榭旁停留了一会儿,她沉沉的目光望了过去,盯了几刻。 水榭的竹桥和亭榭,布局和她幼年家中的那座别无二致,如若家父家母还活着,必定会将雕花木格布置成这般雅致的模样。 可惜,物是人非。 少女隐于夜色里的神情透露出几分落寞,除此以外,只剩下阴沉。 书童不免出声:“道君,怎么了么?” 姜昀之抬眼,神情又变成了那副漫不经心:“这水榭让我想起了我家中的亭榭了。” 书童:“道君出身何处?” 姜昀之:“也是琅国。” 书童:“这就对了,既然都是琅国的水榭,建筑风格像些是应该的,说不定出自同一个匠人之手呢。” 姜昀之冷笑一声:“是么。” 书童指向一个被单独辟开、封闭的院落:“那处是雾隐仙尊的故居,门外立着一个石像,刻画的是雾隐仙尊生前的模样。” 月色下,一尊瘦高的石像立着,面容是年轻的,神态看得出是个老前辈。 书童感叹道:“真是天妒英才,雾隐仙尊在人间除妖这么多年,莫名奇妙地就陨灭了。” 那是一个平静而普通的下午,明烛宗高堂里的雾隐魂灯悄无声息地灭了,以此宣告明烛宗前任掌门的死亡。 书童:“我还以为大能的死亡都是惊天动地的呢,谁能想到人就这样静悄悄没了,连尸身都陨灭得不留痕迹……他们都说雾隐仙尊是飞升失败了,我也这么觉得。” 书童瞧见姜昀之兴趣平平地打量着石像:“道君,你就不好奇仙尊是怎么死的吗?这也是咱们明烛宗的一大谜题了。” 姜昀之:“不好奇。” 书童:“……” 这位剑尊的师妹还真的和剑尊本人一样,都是闷葫芦啊。 不过,这个新葫芦似乎更邪恶一些,和肃正的剑尊不同,她总有种目中无人的姿态。 书童牵引姜昀之走进她在府中的居所。 姜昀之推门而入,连盯着屋中物件的打量眼神都带着些居高临下,就好像国公府内的东西全都是些俗物,没一件能配得上她。 再懒懒将门一关,一整天的风尘仆仆也算是落幕了。 - 姜昀之可不是什么闷葫芦,起码在岑无朿面前不是。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46节 由是翌日一听见下人通报总督回来了,原本在内室的姜昀之立马放下了手中茶水,穿过庭院朝外走去。 走得太急,甚至临行前还被茶水烫了一下。 谁叫那个大冰块来无影去无踪的,说不定只在府中歇一会儿,没多久就走了,还得抓紧功夫见到他才是。 侍从恭敬道:“剑尊人在节堂。” 行至节堂,姜昀之原本疾走的步子却是放慢了,她站在门外平复呼吸,直到恢复平稳后才推门而入,轻轻地靠近窗棂旁的高大身影。 节堂里晦暗,岑无朿在借着窗旁的天光看折子,面容肃冷,听到她的脚步声也未曾抬眼看来。 少女才不管他冷漠不冷漠的,她走到高大身影的身旁:“师兄,你回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岑无朿的视线这才从折子上移开,缓慢地落在姜昀之身上。 几日没见,姜昀之留给他的印象一点都没有消退,也许是她的性格过于浓墨重彩,很难让人忘却。 姜昀之站在她身前,直勾勾地盯着他:“好久没见到师兄了,弟子真的想念极了。”少女说着这样粘稠的话,眼神却始终阴晦而毫无波澜。 还是这般目无法纪的直言直语。岑无朿沉沉地望向姜昀之。 少女站在地方正好没有光照过去,周身的阴沉映衬得她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水墨诗画,过于惊人的眉眼间,始终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湿冷气息,空灵却寂寥。 岑无朿的声音冷漠而低沉:“五日前才见过。” 姜昀之自在地在案桌旁坐下:“对于师兄是五日,对于我而言,就好像整整过去了五十日一样,不,是五百日……” 她手中拿着剑经,眼里盯着岑无朿:“师兄好像瘦了。” 岑无朿依旧冷漠:“来找我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师兄了么?”姜昀之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专心地盯着岑无朿。 岑无朿软硬不吃:“术法上有问题?” 少女轻笑了几声,把剑经放在了案桌上:“师兄,我确实遇到了些不懂的地方。” 白皙的手指按在了书上:“比起这个,师兄,你看看我,难道没发现我有什么不同么?” 她难得在岑无朿面前撒娇,尾音带上轻声的甜意。 岑无朿冷漠地瞥向她,少女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试图让师兄将自己看得更清楚。 岑无朿的视线从她的侧脸划到她耳侧,目光有若实质,缓慢地在姜昀之的肌肤上留下冰冷的审视。 面对这审视,少女不仅不畏惧,阴沉的眸子亮了亮,反而将脸送了过去,气息靠近,她的青丝几乎快要蹭到岑无朿的衣襟。 岑无朿不动声色地抵住她的额头,将姜昀之抵回了正位,靠近又远离的过程中,他将姜昀之耳后的肌肤看清楚了,白皙而盈润,没有任何一个痣,很莫名地,他注意到了这一点。 姜昀之:“师兄真没发现我有任何不同么?” 岑无朿的语气依旧冰冷:“有何不同?” 少女撑着下巴望他,像是觉得他的回答不可思议至极,舌头抵了抵腮帮子,已然将‘不开心’三个字挂在了脸上。 岑无朿这才开口:“脸圆了些。” 姜昀之:“……” 姜昀之:“哪里圆了?” 岑无朿看着她自己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嘴角露出不明显的笑,转瞬即逝。 是没圆。 他随口一说。 姜昀之揉了会儿脸,上下地望着岑无朿:“师兄这么机敏的人,真看不出来我这么大的变化么?” 少女还是不死心,又重新朝岑无朿靠近:“师兄,你再仔细瞧瞧呢?” 这回比之前还要靠近,姜昀之撑着桌子,几乎将自己送到了岑无朿眼前,这么一靠近,她的衣襟往下浅浅带落了一寸,岑无朿冷漠的视线跟着也往下划了一寸。 姜昀之的衣襟很守礼,往下的一寸并没有透露出任何逾矩的地方,可偏偏漏出了一块被茶水不慎烫红的肌肤,春雪般透亮的肌肤出现一抹红,显得尤其刺眼,让人很想把这寸绯红细细抹去,也让人开始好奇到底是发生了何种事,才会让茶水烫住了这块地方。 而岑无朿只是冷冷收回眼:“正仪容。” “仪容?”姜昀之不解地坐直身,“哪里不正了么?” 她又没做什么逾矩的事啊。姜昀之保持伪装出来的无辜样貌:“师兄,这回你总该看出我的不同了吧。” 岑无朿:“看出来了。” 姜昀之:“看出什么了?” 岑无朿:“仪容不正。” 姜昀之:“……” 少女当着他的面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重新撑起自己的下巴,散漫地摇了摇头,苍白脸颊旁的青丝也跟着晃动了几下,她叹了一口气:“师兄,你这修为可真高啊,高到难以察觉我们这些人的微末进境了。” 姜昀:“师兄,我结丹了。” 她嘴角含着笑,非得阴阳一句:“也是,结丹这种事在师兄眼里,应该连萤火之光都算不上吧。” 结丹了?岑无朿冰冷的眼中难得有几分意外。 他审视着少女,察觉出她的剑道金丹,和她整个人一样,暗沉而让人看不透。 他朝姜昀之点了点头:“这么快的时间内能结丹,确实不错。” 若是是在负雪宗的她,必定要讨好说一句‘这还多亏了师兄’,可现在的姜昀之身在明烛宗,她并不说任何套话,将深黑的眼珠子眯了眯:“师兄可有什么奖励?” 岑无朿默不出声,显然不接她这句无礼的问话。 少女不放弃:“真的没有吗?” 话音落下,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径自轻响了一下,神器“加了一分!”的声音响起。 神器:“这分加在契主你结丹上,果然,天道之子的欣赏更多来自于对方是否有所长进,是否有所实力。” 姜昀之眼中有不明显的轻笑。 没有其他奖励,分数奖励也不错。 岑无朿绕过她‘奖励’的话:“你们何时到的络阳?” 姜昀之:“昨日中午从明烛山出发,晚上才到了。” 岑无朿垂眼望向她:“听说你们路上遇到了易国的世子。” 姜昀之的视线闪了闪:“嗯。” 姜昀之:“是遇到了个位份高的人,但不知道具体是谁。” 怎么突然提起魏世誉? 少女修长白皙的手指抵在案桌的边缘,轻轻地划动了几下,她抬眼:“怎么了,师兄认识他?” 第29章 “你祖宗。” 岑无朿:“何种模样?” 姜昀之放在案桌上的手指顿了顿, 那就是不认识了,她含糊道:“没看太清楚,大概……平平无奇?” 岑无朿继而冷漠问道:“年岁?” 姜昀之诌道:“记不大清, 中年?老年?师兄, 你问这个干什么?” 岑无朿肃清地将折子扔在了案桌上:“圣人筹谋与易国建立往来, 听说魏世子来了琅国,想邀他去王都觐见。” 神器:“看来天道之子对自己以外的人全然都不关心, 竟然不知道魏世子和他差不多年龄。” 神器:“契主, 你可以放心了,他们俩果然不认识。” 姜昀之:“师兄, 你平日里事务繁忙, 这种杂事就让其他该负责的人负责,这活儿该鸿胪寺干。” 岑无朿也确有此意, 将折子拂开。高大的身影冷漠肃正,垂眼望向姜昀之:“言归正传,说说你哪里不懂。” 姜昀之坐直了,将剑经翻开, 神情变得认真:“师兄,你帮我看看, 这处、这处还有这处, 我都看不懂。” 被翻得翘起毛边的书页上, 有朱墨并批的痕迹,朱砂在图谱中勾勒小红圈,墨笔在一旁精炼地写下小字批注。 如此认真,和素日里展现的顽劣不驯截然不同。 也只有在修习的时候, 才能从少女身上看到乖巧模样了, 姜昀之抬眼, 专注地望向岑无朿:“师兄?” 岑无朿:“此处你已经批上‘意先于剑’了,还有哪里不懂?” 姜昀之:“文字上懂,真做起来的时候却难以圆转‘意’和‘气’的先后,无法把握好那个度。” 岑无朿略一停顿,拿起案上茶盏:“看这杯茶,你若想着‘我要将它平稳递出’,动作反而会僵硬,你现在要做到是,只着眼于‘递予对方’这件事,手自然会随之而动,水波不兴。” 姜昀之若有所思:“所以意思是,弟子不应该将‘意’和‘气’看作两道工序?” 聪明。岑无朿瞥了她一眼。 悟性确实高,一点就通。 岑无朿:“可以拆分,但行剑时就会分神。” 姜昀之懂了,她翻到下一页:“师兄,还有这里。” 岑无朿:“你把动作做起来给我看看。” 姜昀之抬起修长的手指,以手为剑,比划起了动作。 岑无朿:“快了。” 姜昀之:“哪里快了?” 岑无朿:“你再将剑诀重新读一遍。” 姜昀之躬身再读,一字一句:“气随‘影’动,随的不就是剑的影子么?” 岑无朿:“你是这么理解的?” 姜昀之抬眼:“不对么?” 她忽而一怔,想到了什么:“不是剑影,是在代指心神么?毕竟师兄上一页就说到了心神这件事。”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47节 岑无朿望向她:“好的剑招能回风,风哪里有影子,有影子的是你的心神。” 聊起这些,平日里冷漠的岑无朿仿若也有了耐心,而姜昀之一双深黑的双眼更是变得透亮。 她紧接着翻到下一页:“师兄,再给我讲讲这个。”少女撑着下巴,专注地盯着岑无朿。 节堂内,岑无朿肃冷的话语和姜昀之偶尔响起的、沉静的询问交错行进。 从轩窗远处朝节堂内望去,两道身影一个高大一个纤瘦,逐渐被日光晕染成两道模糊的剪影,少女的剪影总在有意地挨向师兄的身侧,但很快又不知不觉地被剑经的解惑拉回了案桌。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姜昀之还想再问,有甲士躬身入堂屋。 有事务来了,身为总督的岑无朿得出府。 这么快?幸好她听到岑无朿回府便立马赶来了,要不然还真就错过了。 姜昀之:“师兄又要离开么,我还有一些不懂的。” 岑无朿披起外袍:“光是纸上谈兵不行,还有些不懂的,等下次你拿了剑来找我。” “师兄要亲自看我的行剑?不过,下次……”姜昀之跟着站起身,“下次是什么时候,师兄今天晚上会回来么?” 少女摆出念念不舍的作态,心中想的和面上做的截然相反。 走,走了好啊,走了她还能有时间再练练刚才被纠正过的剑招。 岑无朿:“不一定能回来,再说。”说罢,他冷漠的视线轻轻地停在了姜昀之的脖侧,那里,烫痕的绯红还很清晰。 高大的身影收回视线,等姜昀之再次抬眼时,已经走远了。 岑无朿一走,少女脸上伪饰的笑立马就没了,她坐回案桌旁,趁着刚悟出不少多西,翻开剑经,修改自己先前留下的批注。 石径旁,甲士们快步跟上都督的步伐,小跑起来。 路过雾隐仙尊故居时,其中一位甲士莫名觉得吹来一阵风,他朝后望去,正巧和门前的仙尊石像对视上,风停了,他重新扭转回脑袋。 于是他便没能看到那石像上,正隐隐约约萦绕起一阵黑气,又刮起一阵风后,黑气随风消逝。 - 节堂内,姜昀之将整理好批注的剑经阖起来,朝节堂外走去。 月洞门外,听到另一边走来层叠的脚步声,她停下,后退至来人看不到的窗墙旁。 那两人也停下脚步,在曲廊的西段站定,交谈起来。 站在前面的是个官老爷模样:“剑尊出府了?看来我错过了,特意来府中拜见,结果晚来一步。” 另一人是随从模样:“他半个时辰前已经出去了。” 官老爷乃是络阳李长吏,兼任‘充礼宾使’,曾任‘摄鸿胪寺少卿’,通俗些说,就是负责邦交事宜的人,曾在王都任职,被调任至络阳已三年。 李长吏来国公府,是因为他也听说了琅国和易国两国要建交的新政,亦听说魏世子作为使者,人已经到了易国。 这可是他的活儿啊!李长吏撸起袖子就想大干一场,不为别的,就为他实在不想在络阳这个地方再待下去了,想立个大功赶紧回王都。 络阳虽是琅国要地,但‘要’在戍卫,而不是货易上,作为军事要地,时不时就妖邪横行,基本没人在这里通商,李长吏去年亲眼目睹太守死于妖邪突攻的逃难中,死状极惨,给他留下了大大的阴影,说什么也不想再在络阳久留。 他要回鸿胪寺!他要回王都! 李长吏思路很清晰,他想把握住魏世子来琅国的这个先机,利用官职邀请易国世子来络阳游玩,相谈甚欢后与其谈下几笔往来事宜,必能立大功。 按照规矩,这事儿得先来请示一下总督。 李长吏:“都督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么?” 侍从:“回禀大人,都督估计是去收妖邪去了,这没法有个归期。” 李长吏:“听闻都督的师妹被他接过来了,既接过来了,都督不得每日尽早回来关照一二么?” 侍从:“于私当如此,不过妖邪当前,当然公事为先。” 李长吏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那没办法了,我只能留下一封折子,到时候他回来了,你替我交上去。” 侍从连连应好。 李长吏留下折子,呢喃道:“这事儿只要上报了就算是合乎章程,倒也不必等都督的回信,我先回去敲定邀请事宜。” 说罢,匆匆离去,显然立即要回官署,把请魏世子来络阳的事定下来。 窗墙旁,姜昀之把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冷淡的神情愈发沉郁,袖中的手轻轻攥紧。 神器发出尖叫声:“他们要邀请魏世誉来络阳?” 神器:“魏世誉可不能来络阳!络阳是我们在琅国的根据地,他要是来了,可不就很容易和我们撞上么!” 姜昀之:“不是‘容易’,是‘一定’。” 魏世誉来络阳,不可能不来国公府。 神器被李长吏的话轰得方寸大乱:“契主,我们该怎么办啊?” 姜昀之皱起眉,抬眼,目送李长吏离去后,她转身走出来,快步朝外走。 府门前,书童注意到她要出门,连忙跟了上去:“道君,您去哪儿啊?” 姜昀之走得快:“出去采买。” 书童:“那我和道君一同出去,您初来乍到,对络阳市坊不熟悉,我可以替道君你带路。” 姜昀之冷冷道:“不用了。” 说完她朝书童看了眼:“有什么想买的,给你带一份。” 看着姜昀之不甚耐烦的神情,书童飞快地报了几个零嘴的名字,姜昀之略一点头,转眼间就消失在了书童的视线中。 书童:“……” - 几里之外,李长吏早就赶回了官署的直房中,他亲自写完邀世子来络阳的文书,坐待墨迹干透,再装进匣子中,待会儿再让书吏送到用印房中盖印、封装,最后发出去。 李长吏欣赏着自己的遣词造句,默念道:“络阳乃四方辐辏之地,守备周全,特此致请世子移驾,吾等当洁樽候驾。”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少女的声音:“邀他来络阳干什么,这破破烂烂的妖邪之地,哪个地方配得上辐辏之地这四个字了?你这文书该烧成灰烬,重新拟一份邀去王都的才行。” 李长吏吓得惊叫了一声:“谁!” 他缩着脖子往后一看,悄无声息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地,他身后多了一道修长纤细的少女身影,正躬身,嘲讽地盯着他手中的文书。 李长吏:“你怎么进来的,外面的人怎么没通报,大胆,你到底是谁?” 姜昀之淡淡地垂眼:“你祖宗。” 李长吏:“……” 李长吏大叫一声:“大胆小儿,竟敢狂悖如此!来人!” 舌头的话停在了‘来人’这两个字上,李长吏惊恐的脸突然停滞,因为姜昀之的手指悬空抵再了他的额前,一道无情道的印法被注入他的识海。 姜昀之冰冷地盯着他,嘴中念念有词,李长吏正随着她的口诀随之失去记忆,若呆滞的木偶一样将头往下歪。 姜昀之的嘴角升上一抹阴沉的笑,欣赏着自己的木偶,她留下一句:“抬起头。” ‘木偶’李长吏呆滞地望向她:“是……” 姜昀之:“记住,你今日没见过我。” 李长吏缓慢地点头,记忆混乱地搅动:“是……” 姜昀之拿走桌上的文书,转身离开,李长吏的脑袋“啪”得倒在案桌上,眼前模糊看到一道修长的少女身影逐渐远去。 等李长吏再次恢复意识,正提笔书写文书,他轻轻地摇了摇脑袋,总觉得额头有些胀,正准备提笔落下‘络阳’二字:“不行……” 络阳太破烂了,邀人家来互通,来络阳这个百姓都不愿意居住的地方干什么,要去也该去繁盛的地方。 李长吏并没有落笔‘络阳’,改为‘王都’:“琅国王都乃四方辐辏之地,守备周全,特此致请世子移驾,吾等当洁樽候驾。” 王都虽然远了点儿,到时候他可以快马加鞭赶去迎接,肯定是来得及的。 门外,姜昀之已经走远了,文书在她的手心被烧毁,化为灰烬掉落于地。 - 她回到国公府的时候,是未时。 神器:“文书大概已经发出去了,魏世誉应该不会来络阳了。” 神器:“说实话,他这个天道之子耐心很有限,此次来琅国估计也是乘兴而行,就算长吏邀他去王都,肯定也没什么兴致。” 姜昀之拿起了剑经,淡淡道:“他最好是。” 神器:“话说,契主,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去易国南境,找世子给我们作画?” 姜昀之:“后日吧。” 神器一惊:“这么快么!”它原本这事儿会被昀之推迟至月中。 姜昀之:“得快些,没时间往后推。” 毕竟她作为一个病弱的瓷美人,很缺钱。 姜昀之翻动书页,她抬眼:“若是再不去,他该把我忘了。” 看了会儿剑经,姜昀之提起长剑走到了院子里,专注地练起剑来,身随剑走,心无旁骛。 练剑三个时辰,少女虽练的是剑,却也能触类旁通,悟出些有关无情道的术法,只不过她不能在院落里光明正大地练起无情道,就算有所悟,也得等晚上,闭门不出后躲在屋子里再练。 又练了一个时辰,已至深夜,姜昀之难得累了,她连着数日都没睡觉,现在身心俱疲,困意终于找来,姜昀之提着沉重的躯体往回走,低声呢喃道:“该休息了。” 走到曲廊的地方,身体一矮,少女就那么倒了下去。 眼下青黑,纤长的睫毛阖上。 呼吸平稳,就地靠着柱子睡着了。 神器:“契主!” 神器束手无策,不知道该不该用它少得可怜的神力把契主移回几步之隔内室,神力这么少,应该用在关键地方上,譬如‘一叶障目’上。 正踌躇着,远处传来脚步声,神器一看,岑无朿回来了,正往此处走。 肃正的身影从石径处走来,显然只是路过此处,行至曲廊,岑无朿瞧见一道意外的身影。 怎么睡在这儿了? 姜昀之倚于柱下,肩身略微歪着,修长的手指松松地往下垂落,青丝跟着往下垂,眉眼间始终笼罩有若薄雾般的疏离和沉郁。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48节 灯笼照在她的侧脸,沉睡的少女若夜色中潮湿的几行诗,美得静谧而无声。 岑无朿站在回廊外,垂眼望着她,少女脖侧的烫痕依旧绯红,都过了这么久还没有褪去……他的视线停留片刻,又缓慢移开。 神器屏住呼吸,不明白这位冰冷的天道之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要离开么? 第30章 “要么说人各有其命呢,我最近真觉得自己到了大运年。” 岑无朿踏上了回廊, 就这么低头望着,并不弯腰去抱少女。 略一施法,姜昀之的腰身被术法承接住, 被缓慢地托回了房中, 落于榻上。 自始至终, 岑无朿都背着身,从未望向少女的闺房。 不逾矩而冷漠。 “啪”的一声, 房门于他的身后阖上, 在这声响中,岑无朿离去。 若无若有地, 他想起姜昀之阖眼的睡颜。 她睡着的时候像是换了一个人, 平日里阴郁不再萦绕在她的眉间,透露出几分淡薄的柔和。 倒是难得。 岑无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内室中, 姜昀之依旧闭目阖眼,神器担心她劳累过度而晕厥,仔细探寻一番,确认契主只是昏睡, 这才放下心。 神器:“咦。” 它注意到昀之脖侧的红痕没了。 神器:“怎么没了,难道是我记错了么?” 睡着的昀之并不会回应它的问题, 不过, 寂静的内室里并不是一丝回应都没有。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略微晃动, 像是害怕惊扰少女的安眠,只轻轻地响了一声,清透低吟。 神器呢喃道:“又加了一分。” 果然,那剑尊就是个闷骚, 表面上不愿意亲手抱昀之, 心中却不守实地波动了。 - 岑无朿于石径间行走, 步履沉稳,书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途经雾隐仙尊的故居,书童的眼不由自主地朝石像投向注视,又转回了脑袋,莫名觉得夜色里的石像让人渗得慌。 底座的青苔已经攀上了石像,密集而腐朽。 书童转过头后,一股黑气从石像里往外爬,阴森地环绕底座,随风飘摇。 岑无朿停下了脚步,虽黑气立即若有所感地想要缩回石像,但还是被他看到了。 他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石像旧了。” 书童抬起头:“回禀大人,是旧了。” 岑无朿:“明日找匠人来换一个新的石像。” 书童:“遵命。” 岑无朿往前走:“你这些时日一直跟在她身旁?” 书童:“是,小人一直跟在之明姑娘身旁。” 岑无朿:“她如何?” 书童:“小人觉得之明姑娘应该挺适应琅国的生活的,并没有任何水土不服。” 书童像吐豆子般将话往外倒:“之明姑娘勤于修炼,小人不怎么能看到她休憩,能见到她时,她基本都在修习剑法……今日下午出去了一趟,出去采买了,还给小人带了吃食……” 岑无朿打断他的话:“琐事不必再说。” 知道她能适应琅国就行了,其余事宜,他并不关心。 - 天蒙蒙亮的时候,姜昀之已起身,恰逢岑无朿在甲士的簇拥下往府外走,两人匆匆打了个照面,便错开身。 姜昀之知岑无朿事务繁忙,识时务地没跟上去,回院落练剑。 神器:“昨夜加了一分。” 剑在姜昀之的手前悬空而转:“嗯。” 神器:“我发现这三位天道之子还真是大有不同。” 神器:“就单单说抱你这件事儿。” 神器:“章见伀抱你时是不耐烦,重重拿起重重放下。魏世誉抱起时轻,放下也轻,也算有几分风度。岑无朿是冷漠,他压根不愿经由自己的手。可见三人行事各有不同。” 姜昀之正修炼,无心关注天道之子有何不同,轻声应了一句,不再赘述。 剑练至晌午,得开始练修罗道,姜昀之闭门修炼,不再外出。 等天色都黑了,姜昀之练到灵府枯竭,这才停下修炼,她施法掸走身上的修罗道气息,从自布的结界中走出去,推开门,预备出去走一走,透透气。 乾坤袋中的镜子突有动静。 能通过镜子来找她的,除了湌松宗的师姐师兄,并无他人,姜昀之坐于亭下石桌旁,将镜子拿出。 果然,镜子上浮现师姐和师兄的脸。 两人正在争执。 师姐:“昀之在外当卧底,你少打扰她,若是她正巧在做事,你这会儿突然联系她,岂不是会扰乱她,还可能暴露她的身份。” 师兄:“我瞧瞧自家师妹,哪儿来的这么多规矩。” 师兄:“再说了,小师妹那般聪明,我不信我这么一找她,就能让她暴露身份。” 姜昀之听二人像往日一般絮絮叨叨地争论,恍若身处湌松宗。 师姐瞧见姜昀之的脸,也不吵了,欣喜道:“小师妹,在外可还安好?” 姜昀之:“都还安好。” 师姐仔仔细细打量姜昀之没有消瘦,没有受伤,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师父也担忧你,只不过他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找你。” 姜昀之:“代我朝他老人家问好。” 师兄:“我就说小师妹本事高,就算在险境中也能如鱼得水。” 姜昀之避而不谈三宗之事,报喜不报忧。 师兄插科打诨了一番,担忧问道:“我瞧着你神情怎么阴郁了些,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姜昀之惊异于师兄的察觉,却不知道如何作答。 师姐给了师兄的肩膀一巴掌:“你这人问题怎么这么多,小师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说明小师妹现在所处的境遇需要她如此呗,这都问的什么问题?” 师兄翻了个白眼,又朝姜昀之笑:“第一次见着你如此,师兄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新奇。” 姜昀之浅笑几声。 师兄又问:“你在外,也有其余新的师兄、师姐么?” 除掌门神器外,其余人并不知道姜昀之具体在怎么个卧底法,师兄这么问,好奇为少,吃味居多。 一想到昀之在外有了新的师兄,还得叫那人师兄,这竞争心一下就上来了。 姜昀之含糊道:“有。” 师兄横眉冷对:“他们如何?” 姜昀之沉吟片刻,挑了个最无关的词:“憨厚老实。” 师兄:“比起师兄我如何?” 姜昀之淡笑道:“你更老实。” 师兄的胸膛一下就鼓起来了,朝师姐得意地挑眉。 师姐:“……” 通讯结束后,姜昀之将镜子放回乾坤袋中,嘴角的笑也随之消失,她面无表情地走在夜色中,说是出来透风,脑海中却一直想着剑经中的招式。 沿回廊往东走,绕过池桥,再从鹅卵石旁往回绕,姜昀之嘴中背着口诀,却突然停下脚步。 她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雾隐仙居旁,若有所思地望向石像。 神器:“怎么了?” 姜昀之:“不对。” 神器:“什么不对?” 神器没瞧出什么异常。 姜昀之:“这石像为什么换了一个?” 神器仔细打量一番:“还真换了。” 这么小的细节,昀之不说,它还真留意不到。 神器:“只是换个石像,这有什么不对么?” 神器:“可能是之前的石像旧了,有泥痕了,换一个很正常。” 恰巧书童此时端着案板路过,跟着她一起往回走。 姜昀之状若无意地问:“雾隐仙尊的石像换了一个?” 书童:“确实换了。都督见石像旧了,底座都腐了,让匠人换了个新的。” 姜昀之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下:“旧石像如何处理?” 书童:“估计被扔了,之前也换过石像,我记得那些匠人会带回去直接扔到他们扔废旧瓷器的地方,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49节 姜昀之收回眼,不再谈论石像,几句话岔过去,书童摇头晃脑地回答,早就忘了刚才谈论的石像之事。 书童忘了,姜昀之却没忘。 晚上再练了会儿剑,少女修长的身影潜入夜色中,离开了国公府。 出去搜查一番,姜昀之在匠人居所不远处寻到一个破庙,果不其然,这里堆放着废弃的石像还有大量碎石块和瓷器碎片。 神器震惊:“契主,你怎么知道这石像被扔在这儿的?” 姜昀之:“损坏的礼器和石像大多被匠人认为是有神性的,不会随便找个深山野林扔了,一般会放在庙里或是埋在土下。” 她道:“此庙毗邻,只可能是这里。” 神器感应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样,除他们现在能看到的这些破损礼器,庙的地底还埋着许多神像。 姜昀之弯下腰,捡起旧石像的一块碎片,放在手中端详。 神器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来找石像,我看没什么特殊啊。” 姜昀之:“换石像并不特殊,但岑无朿主动提出要换石像,并不常见。” 事务缠身、冷心冷眼的剑尊,怎么可能会注意到边角的一处旧石像。 姜昀之引灵气入手心,用指尖摸索石块的表面,划过冰凉到甚至有些阴凉的气息。 神器:“契主,有什么异常吗?” 灵气在姜昀之的手心消散,她将石块收起来:“平平无奇。” 又或者说,以她现在的能力来看,这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块。 姜昀之的直觉让她觉得这并不是块普通的石片,她阴郁地看了眼手中石片,将其扔进了乾坤袋。 算了,先收着,往后也许能有用。 一切有关岑无朿的事,都有可能成为突破点,警惕些总没有错。 一声“走了”,姜昀之和神器消失在微风拂过的破庙中,徒留一地残碎的礼器。 昨夜是离开破庙,今日是要离开琅国。 他们该去易国找‘画师’作画了。 姜昀之将新买的傀儡留在了国公府,确定完另一个傀儡在负雪宗也安然无恙后,这才离开了府邸了。 一辆马车从巷外离去。 马车内载着的姜昀之不再是明烛宗阴晦偏执的小师妹,而是只身前往易国求医的病美人。 帘子在风中晃荡,姜昀之耳侧如瀑的青丝轻微地飘拂,她手中拿着修道的经书,正安静地看着,偶尔喝一口茶,除此外,马车内没有任何其他声响。 由是马车外车队经由的声音变得十分清晰。 姜昀之抬眼,朝帘子外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完,她兀然开口:“停下。” 马车随即停下。 马车前车夫的声音响起:“道君为何停下,因为车外的车队吗,那些人是官家人,不打紧的。” 神器也不解:“契主,你是看到什么了?” 只匆匆一眼,姜昀之在车队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马车停下后,她仔细再看:“果然是他。” 李长吏。 李长吏一脸高兴的样子,正朝骏马旁的下属说着什么。 姜昀之用了术法,他们的声音传来。 李长吏:“要么说人各有其命呢,我最近真觉得自己到了大运年。” 下属奉承道:“当然,前日长吏您邀易国世子去王都,还是长吏您面子大,连魏世子那般神出鬼没的人都能请来。” 神器:“魏世誉答应要去王都了?这可是一桩奇事。” 李长吏:“不止如此。” 他对着下属得意地捋起胡子:“魏世子的回信里写了,他已倦游王都,对街巷宫阙太过熟悉,说既然我在络阳,想来看我们军枢之地的风貌呢。” 下属:“恭贺长吏,贺喜长吏。” 神器顿时目瞪口呆:“他、他要来络阳?” 姜昀之皱起眉头,听完话后咳嗽了几声,攥着经书的纤长手指发了紧。 第31章 “昭同瑾瑜,昀与明辉,这两个字还真是和你相衬。” 神器:“魏世誉若是来络阳, 肯定会来国公府,这可怎么办。” 神器:“到时候若是被他发现了,那可就完了。” 神器若热锅蚂蚁急得团团转, 姜昀之也有些心慌意乱, 只不过并不外露。 她只道:“先走。” 车夫应了一声“唉”, 马车滚着车轮子,依旧朝易国行驶。 神器:“契主, 我们就这么去么?” 神器:“按照李长吏的话, 魏世誉现下虽还没来络阳,但应该还在琅国, 我们去易国, 他若是不在,我们不就白去了。” 姜昀之:“以他的道行, 从琅国瞬移回易国,不过弹指而已。” 神器:“不过,他真会为了我们回易国么?” 姜昀之:“若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便会来。” 神器:“但愿如此。” 姜昀之咳嗽几声, 不再回话,继续将手中的经书往后看。 - 黄昏时分, 马车终于抵达魏世誉在木牌背后留下的地址。 姜昀之用手挑着木牌, 她掀开车帘, 从马车上走下去,南境居所的样貌纳入她的眼底。 幽幽竹林里的居舍白墙青瓦,格局疏朗,并无半分奢靡气, 静静立于林畔, 宽敞而遗世独立。 神器:“做戏做全套, 这居所果然很‘画师’,一点都不‘世子’。” 神器:“真雅致。” 姜昀之往前走,行至门前,垂眼望向门扉上的竹节纹路,她抬起手,屈指在门上轻轻扣了三声。 “笃、笃、笃。” 无人应答。 神器:“契主,他不在的。” 姜昀之当然知晓。 她依旧又敲了三声门,沉闷的声响并不高,却十分清晰,姜昀之修长的身影在门外静立着。 四处无声,只余风吹竹林的簌簌。 神器:“魏世誉真的不来么?” 姜昀之淡淡道:“他会来的。” 此话落下,竹林里又起了一阵风,此风捎带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灵压,魏世誉高大的身影于瞬间落于竹林中。 依旧是那副戴着面具的世子模样,他来了。 魏世誉一眼便瞧见了病美人的背影,却并不现身,仍旧立于竹子间,远远地瞧向她。 她竟然真的来了。 魏世誉赤金的眼眯了眯,他看着门前的姜昀之,光影透过竹叶,轻柔地洒向她。 她侧脸的轮廓,仿若是画师用最柔的笔,蘸着清墨在宣纸上一气呵成的线,起笔落笔间,皆是不可言说的韵律。 又若初雪般,将融未融。 魏世誉就这般望着,一直没走出来。 神器:“契主,他好像来了。” 姜昀之:“嗯。” 一旁候立的车夫问:“姑娘,我们还等么?” 姜昀之在风中轻轻咳嗽几声,见屋内无人应答,摇了摇头:“既然没人在,那就算了。” 说罢,姜昀之修长的手指将木牌挂到门上:“我们走吧。” 车夫:“姑娘,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姜昀之:“先离开南境。” 她的声音被另一道沉而低的声音打断:“我才回来,姑娘便要离开南境了么?” 姜昀之一愣,她朝身后望去。 魏世誉高大修长的身影从竹林立走来,面上戴着的面具完全遮不住他英朗的轮廓,声音是带笑的:“姑娘,你来了。” 姜昀之行了个礼,魏世誉略一回礼。 车夫见姜昀之找着了人,不再停留,回了马车。 魏世誉继而走近:“姑娘这般金贵的人,光临寒舍,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姜昀之脸上有冷淡的笑:“阁下这是明知故问了。” 魏世誉逗趣道:“来找我作画么?姑娘,没有木牌的话,我是不认的。” 这是要她折返回门前将木牌再次摘下。 姜昀之立着不动,淡淡道:“那便可惜了,我没了木牌,看来是跟阁下无缘。”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50节 说着,她举步要离开,立即被眉眼带笑的魏世誉拦下:“姑娘,某只是开个玩笑。” 姜昀之停下脚步,她咳嗽一声,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魏世誉却笑得更大声,仿若被剜了一眼不是他本人。 魏世誉:“风大,姑娘和我到屋子里聊。” 他推开门,走在姜昀之身后,陪她踏入门槛内。 入眼是宽敞的前庭,院中落有敞轩,庭院一隅是小片瘦竹,与院外竹林遥相呼应,风吹过时,两片竹俱婆娑。 稍远,可见一道蜿蜒廊庑通往内室。 魏世誉见姜昀之盯着廊庑看:“姑娘喜欢这廊庑?” 姜昀之:“阁下的居所雅静,站在廊庑中,可凭栏观雨,亦可静听风竹。” 魏世誉:“景好,还得懂景的人来赏才行。” 姜昀之环顾:“何处作画?” 魏世誉:“不急。” 他道:“姑娘先随我入敞轩,喝几口热茶才行,别让我失了主人风度。” 姜昀之轻抬起眼,淡淡道:“有劳了。” 敞轩内案几素朴,姜昀之坐定片刻,魏世誉斟好了第一盏茶:“今年新春的龙井,请姑娘品鉴。” 姜昀之只道谢,并未接过茶盏:“我喝不了。” 龙井性寒,和她的病根相冲。 魏世誉恍然收回茶盏:“是我失了体察。” 男子的话语中并无歉意,重新斟茶的动作倒是不慌不忙。 神器:“魏世誉这么个城府深沉的人,怎么可能失了体察,估计是拿茶试探呢,真是恶劣。” 热水注入后,这回升起的是一股更为醇和的茶味。 魏世誉将茶汤推至她面前:“武夷岩茶,茶性温和,于姑娘的病无碍。” 姜昀之:“多谢。” 魏世誉无声地欣赏着病美人小口啜茶的模样,自己却没喝几口,显然不喜武夷茶。 魏世誉:“上回姑娘于客栈匆匆离去,我还没来得及多谢姑娘在喜宴上救我。” 姜昀之:“举手之劳。” 她抬眼:“若是你,你也会那么做。” 魏世誉轻笑:“那可就不一定了,我可不像姑娘如此好心。” 这倒是句实话。 魏世誉:“姑娘虽不是修道人,却比那些修道人靠谱多了。” 姜昀之放下茶盏:“阁下为何那么讨厌修道人?” 魏世誉:“修道人,大多虚伪。” 怎么个虚伪法?姜昀之望向魏世誉,明知故问道:“你如此讨厌修道人,那么,你这辈子都不想修道了么?” 魏世誉:“当然。” 姜昀之轻笑一声,又咳嗽了几声。 这位世子还真是厉害,说起谎话来连眼都不眨的。 暮色渐晚,姜昀之道:“热茶也喝完了,不知何时、何处开始作画?” 魏世誉:“姑娘,天色晚了,这会儿没了日光,不适宜作画,不如明日日头好的时候,再挑个景色宜人的地方,某为你作画。” 姜昀之:“明日你无事么?” 譬如说去琅国络阳,赴一个李长吏的约。 魏世誉:“无事。” “好。”姜昀之站起身,“那我明日再来。” 魏世誉喊住:“姑娘这般离开,住在哪里?” 姜昀之:“客栈。” 魏世誉:“姑娘不必骗我,你的银两告罄了,不是么?” 他走到姜昀之身前:“若是有,你也不会来找我。” 姜昀之垂眼:“总会有落脚的地方,难道你想收留我?” 魏世誉:“姑娘若是信的过我,便留下。” 他指向敞轩外:“居舍简陋,但幸而足够大,供姑娘落个脚,绰绰有余。” 姜昀之正欲再说些什么,他拦住她的话:“而且某作画慢,一日是作不好的,姑娘得在南境多留几日,你若是不住得安稳些,不甚病倒了,倒成我的罪过了。” 姜昀之眉头蹙了会儿,似是想通了,不再推拒:“那就有劳了。” 两人又坐回敞轩,魏世誉又热了一壶新的热茶。 姜昀之看在眼中,只觉得此世子是真的演戏演到底,在她眼前,凡事皆不求诸术法,亲历亲为,好似真的不会任何道法似的。 姜昀之接过他递来的茶:“多谢。” 轩外的灯笼亮了,照在姜昀之的侧脸,柔美得悄无声息,魏世誉递茶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欣赏了一番,不免又开始畅想,明日作画的时候,该用上如何的笔墨,才能配得上这病美人。 魏世誉:“说了这么多,还不知晓姑娘叫什么名字。” 姜昀之道:“阁下也不曾以真面目相见。” 魏世誉“啊”了一声,他浅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借着今日重逢,我们二人坦诚相见一番。” 姜昀之回之以抬眼:“请。” 魏世誉低笑几声,骨节分明的手抵在的面具上,将木质面具摘下。 一张十分英朗的脸徐徐显露,轮廓中尽显天皇贵胄的气度,一双赤金的眸子让人无法移开眼,唇角果然挂着似笑非笑的散漫。 在金玉皇族中长大的易国世子,有着比静渊还深不可测的气度,表面看上去好似平易近人,但举手抬足都透露着疏离。 姜昀之心道,此人的真容和她想象中相差无几,不过多出一段含威不露的雍容。 魏世誉:“我姓魏,名世誉。” 他含笑望着她:“我这粗鄙面容这么一露出来,可没吓到姑娘你吧?” 姜昀之淡淡道:“没有。” 病美人并不因魏世誉出众的容貌有任何不同,无惊无喜。 “没有吓到姑娘就行。”魏世誉轻笑着,语气中却有些惋惜。 本想吓她一跳,没想到她没什么反应。 也是,病美人日日能对铜镜看到她惊人的容貌,看惯了,估计其余再好看的皮囊,在她眼里也是平平无奇。 魏世誉:“轮到姑娘了。” 他道:“我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姜昀之顿了顿,轻声吐出两个字:“昭昀。” 魏世誉:“昭昀……” 他眯了眯赤金的眼睛,将这二字含在嘴中体会:“昭同瑾瑜,昀与明辉,这两个字还真是和你相衬。” 他垂眼望着她:“阿昀姑娘。” 听闻此话,姜昀之的手轻轻地缩了一下。 他如此唤她,省去了昭字直接喊她‘阿昀’,就好像……知晓她本名‘昀之’似的。 第32章 “我还以为他都已然爱上你了。” 世子当然不会知晓她的真名。 姜昀之也只是恍惚了一阵, 应道:“魏公子。” 魏世誉听闻她喊他魏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接连低笑几声。 他对着姜昀之疑惑的眼神, 摇手道:“魏某没其他意思, 只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唤我, 有些不习惯。” 是啊,一般人都喊他魏世子。 他问:“阿昀姑娘听到我的名字, 难道不觉得耳熟么。” 姜昀之:“我该觉得耳熟么?” 是了, 病美人是从琅国前来易国求医的,她不知晓他的名讳, 倒也正常。 不知晓才好, 若是知晓了,才是真的没意思了。 魏世誉眼中含笑地望向她:“天冷了, 我带阿昀姑娘去住处看看。” - 内室的门开了又关,门外那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阿昀姑娘好好歇息,若有任何需要,都可来找我。” 姜昀之立于室内:“多谢。” 她听着魏世誉的脚步远去, 咳嗽几声,环顾内室。 屋内静雅, 临窗设榻, 旁置蒲团。 姜昀之将腰间的熏香铃摘下, 半空中,有药香混着木头的暖意。 她往外看,透过支摘窗,可见天井里几竿翠竹, 可谓是处处雅致了。 神器:“感觉魏世誉确实是三个天道之子里最容易接近的。”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51节 姜昀之淡淡道:“只是表面看起来如此罢了。” 神器:“是啊, 如若真的容易接近, 也不会我们都来了这般久了,他的好感半分都没变。” 神器:“果然,魏世誉的好感只有一开始是最好升的,除却第一眼后,往后的每一步,面对这么个吹毛求疵的人,要难喽。” 姜昀之并未再多留意魏世誉,她将支摘窗阖上。 到了该修炼的时候了。 却是不能在这里修炼。 毕竟魏世誉就身处不远处,但凡她这处有半分术法动静,他都会发现。 姜昀之调用符咒,让傀儡前来。 傀儡僵硬地钻入内室的被窝里,阖上眼,就算是睡下了。 姜昀之自身被调转回国公府的院落,长剑从背后的剑鞘飞出,她拿到剑后,毫无停歇地开始修习剑法,身形自然到仿若她一直待在琅国似的。 直至深夜,姜昀之依旧在院落里挑灯练剑。 神器困顿,打哈欠道:“岑无朿好像一直都没回府。” 姜昀之专注于修习,只随意应了声:“他还是真忙。” 神器心道,远远没契主你忙啊。 日夜不息。 这句‘日夜不息’的腹诽成了现实,不知多少个时辰过去后,天光大亮,神器依旧没瞧见姜昀之休息。 竹居的门被打开,病美人咳嗽几声,修长单薄的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神器:“契主,你一晚上都在练剑,真的不要休息会儿再出去么?” 姜昀之:“无碍。” 神器真切地担忧道:“契主,虽说病根只是我们来易国的一个由头,可是你这不能入眠的病根,真的要好好找办法治了才行,照这样不眠不休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倒下的。” 姜昀之:“既说了是病根,就没有能治好的法子。” 比起咳疾的后遗症,她的不眠更像是心魔,自幼时失怙后,一闭上眼,看到的永远是满门屠灭的血,这让她如何入睡。 除非困厥了,她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地阖上双眼。 神器还想劝些什么,见昀之心不在焉,叹息后不再言语,心道这可真是个不治之症,它身为神器,也想不出什么解法。 “阿昀姑娘起得正好,晨膳刚准备好,一起用些吧。” 魏世誉于案前摆放清粥小菜,器物肃静,有两碗新熬的梗米粥,还有几叠酱瓜和笋脯。 姜昀之没有过多客套,道谢后于案前坐下。 姜昀之:“午膳我来做如何?” 魏世誉:“阿昀姑娘会做饭?” 姜昀之:“会一些。” 他摇头:“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做膳食的道理。” 姜昀之并不强求分担,只沉默地喝粥。 病美人连用食都赏心悦目,魏世誉不知不觉多饮了一碗梗米。 魏世誉:“阿昀姑娘休息了一晚上,气色好像好了不少。” 姜昀之抬眼:“是么?” 这就是在睁眼说瞎话了,她一宿未睡,脸色能好看到哪里去。 魏世誉:“阿昀姑娘,和你说句实话,我今日本来是有事的。” 姜昀之:“何事?” 魏世誉:“我今日本该去琅国的。” 姜昀之手中的竹箸停了下,不动声色道:“那为何没去?” 世子眼中含笑:“因为要为阿昀作画。” 他道:“琅国就在那里,什么时候都能去,但阿昀姑娘难逢,错过了今日,往后可能就见不到了。” 魏世誉:“我知晓你来找我作画,肯定是个不容易的决定。” 他先前只见过姜昀之一面,短短一面,足够让他认识到她是一个心气高自尊也高的人,若不是走投无路,定然不会来找他。 姜昀之知晓魏世誉怎么想她,她咳嗽一声,淡笑道:“那就多谢魏公子体恤在下了。” 这厢南境言语融洽,那厢络阳李长吏大悲大喜。 李长吏悲道:“你说什么,世子说不来了?” 他拍案,止不住地叹息:“怎么就不来了呢。” 叹息不止,也说不了什么,毕竟上头大人物的决定向来说一出是一出,他巴结着人家,就得料到这一出。 李长吏依旧叹息道:“怎么就不来了呢……我们琅国这么好……” 竹居里,案旁,魏世誉问:“琅国有什么好?” 他望着姜昀之:“阿昀姑娘,你出身琅国,自然对其体悟深切,你来说说,琅国有什么好?” 姜昀之:“除民俗外,和易国大抵都差不多,非要说些不同,易国更富庶些。” 魏世誉笑道:“琅国山水雅静,才能养出阿昀姑娘如此雅静的人。” 姜昀之略微露出笑:“过誉。” 魏世誉:“说到琅国,你们最厉害的人物应该就是岑…那个剑尊了。” 远近闻名的剑尊,到了世子口中,连名字都未曾记得全。 姜昀之:“剑尊岑无朿。” 魏世誉垂眼看她:“听闻他剑很好。” 和天道之子谈论起另一个天道之子,可不是什么好体验,姜昀之不着痕迹地挪动话头:“魏公子不是不喜欢修道人么,怎么也论起修剑了?” “是啊,不喜欢。”魏世誉散漫地笑道,“修道人大多虚伪,能做到那个尊者地步的,可以说是虚伪到头了。” 姜昀之只轻笑:“是么?” 她心道,若这般说,那你岂不是将自己也骂进去了。 - 巳时与午时之交,光影正好,恰宜作画。 轩中竹帘已被卷起,温煦日光透过竹林,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日影,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姜昀之静坐于轩内,按照魏世誉所说,身子斜倚,朝竹林远眺。 魏世誉与她相隔数步,坐于画案之后,不远不近,执笔从容。 魏世誉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昀之,看许久,才落笔细细勾勒几笔。 就算是见诸多世面的易国世子,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阿昀姑娘的惊人之美,她美得雅致而安静,若古画上的远山青黛,又若雨后初晴的天。 他落笔的声音更轻,仿若害怕惊扰这片静美。 这般仔细看着,他才发现她的眸色较常人更深些,深黑到望不到底,因着久病,她的眼周绕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红,望人时,便天然含着一段朦胧的疏离。 姜昀之咳嗽几声,魏世誉立即放下了笔,搬了两个屏风过来,给她挡风。 神器:“真体贴啊,可惜不加分。” 魏世誉:“阿昀姑娘还冷么?” 姜昀之摇头:“不冷。” 她垂眼,面朝竹林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沉思,实则在心中默背口诀。 背到第三百二十一式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魏世子的作画果然如他昨日所说的那般慢,画了这般久还没画完一半。 他将画卷上,走过去扶姜昀之:“姑娘快起来,光影没了,我们今日便先作罢,明日再继续。” 姜昀之没有借助他的扶撑,绕过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许是坐僵了,站起身后的她接连咳嗽几声,魏世誉眼中有担忧:“姑娘,你没事吧。” 他再次伸手想要搀扶她,被姜昀之婉拒了,手一伸一推间,魏世誉的手指蹭到了姜昀之的手背:“怎么这么凉?” 他道:“阿昀姑娘不是说不冷么,手怎么凉成这样了。” 姜昀之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袖中:“无碍。” 她道:“今日确实不冷,许是我体寒。” 魏世誉却说什么都不信了:“是我的过错,明日我绝不让你在室外待着了。” 姜昀之:“你作画,地方都是你说了算。” “说到作画,”魏世誉递来一个锦囊,“画既然已开始作了,我也该付部分银钱。” 姜昀之没有推拒,愣了愣后,将锦囊收入手,沉甸甸的,她道了声谢。 魏世誉:“总该给的,要不然阿昀姑娘该把我当骗子了。” 姜昀之的眼中多出一丝感伤:“我一个沉疴之人,又有什么可骗的。” 魏世誉:“不说这些不吉利的,阿昀姑娘会长命百岁的,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我再拜见阿昀。” 高大的身影离去,姜昀之于原地念念有词:“长命百岁么……” 于她这个修道人来说,长命只能百岁,无异于是一种诅咒了。 - 隔日的作画,果然设在了室内,窗只开了些微缝隙,生怕风吹到她似的。 室内室外光影大有不同,于魏世誉心中,人也有不同的美法,他从容落笔,有些不舍只画一幅画了。 姜昀之斜靠在圈椅上,手中执经卷,垂眼淡淡地阅览,佯装在看书,实则在心中默记剑法。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52节 魏世誉只当她在看书,趁她翻页的时候,才开口说话:“阿昀姑娘,难道最近都没能安睡么?” 姜昀之翻页的手指顿住:“何以见得?” 她昨夜确实回国公府修炼去了,可回来时也用术法拂去了周身的困顿,他是如何看出来她未能入睡的? 魏世誉笑道:“看眼神也能知晓,姑娘心神不定,虽强装清醒,眼中的倦意却是拂不去的。” 姜昀之:“因着病根的事,我确实很难入眠。” 这倒是句实话。 魏世誉:“我知道一个安神汤的偏方,今日煮了给姑娘试试。” 姜昀之:“如此太过麻烦魏公子了。” 魏世誉:“顺手的事罢了。” 神器感叹道:“真是体贴啊,若不是依旧没有任何加分,我还以为他都已然爱上你了。” 第33章 “三日的铺垫够了……” 天黑了, 接连画了两日的画作依旧没能彻底完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魏世子作的安神汤,姜昀之当晚确实睡了会儿,不过也只是短短一个时辰。 后半夜全在练剑, 天亮了好一会儿, 姜昀之将剑收鞘, 推门而出。 她呢喃道:“今日是我见他的第几日了……” 神器:“第三日了。” 神器:“你们都相处了三日了,他看起来如此钟意你, 却一分都不肯给, 还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姜昀之:“你也说了, 他心冷。不过, 已然是三日了……” 神器:“三日怎么了么?” 姜昀之陷入沉思:“三日的铺垫够了……” 她抬起手掌,朝自己的胸口拍了一掌, 喉中泛甜,鲜血从口中溢出。 神器惊呼:“契主!” 神器:“你这是在作什么?” 姜昀之继而又拍了自己一掌,吐出更多的血,神情却始终淡然:“你忘了我们此次来找魏世誉的目的了吗?” 神器:“我们、我们……” 他们不是来找他作画的, 更不是为了银两,此行而来, 是让他将她收作师妹。 姜昀之:“三日的铺垫已然够了, 是时候让他知晓我这病沉疴无解, 只能以修道治之。” 神器:“那你也别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啊。” 她擦拭嘴角的血,愈发病弱模样:“毕竟要作重病姿态,我不对自己下手,他会看出来的。” 说罢, 她咳嗽几声, 强装无事发生的模样, 按照约定依旧去找魏世誉。 出现在魏世誉面前时,姜昀之一副淡然模样,除眼尾红了些,面上并无更多异常。 俨然一位不愿向外展露病弱的病美人。 姜昀之在案前坐下,拿起经卷,让魏世誉继续为她作画。 风从支摘窗的缝隙往屋内吹,姜昀之脸侧的发丝微动,魏世誉久久地看着她,而后谨慎落笔。 像是怕她无聊,魏世誉开口道:“阿昀姑娘昨夜睡了么?” 姜昀之淡淡道:“有魏公子送的安神汤,我不想睡也得睡了。” 魏世誉笑道:“能帮到姑娘,是我的福气。” 姜昀之垂眼,体内的不适让她轻微地蹙起眉头,做戏做全套,她适才震断了自己的心脉,现在确实是在强撑,头晕眼花,连呼吸都有些难受,只不过面上不显罢了。 魏世誉:“阿昀姑娘,可否将你的玉佩稍微往外请出,我想画得详尽些。” 姜昀之垂眼望向项间玉佩。 魏世誉的本意是让她从衣领内取出那枚白玉,姜昀之似是理解错了,她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勾住衣襟的右侧,轻轻往外一扯。 动作幅度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雅意,但那原本严谨合拢的衣襟,随之松开了存许。 这寸许并不逾矩,只不过将白皙的脖颈衬得更纤长些,姜昀之做完这一切,便恢复了原有的姿态。 做的人不逾矩,看的人却停住了笔,魏世誉握着笔的手轻微一顿,咳嗽了一声,将视线转到窗外,又缓缓转了回来。 魏世子心道病美人如此正襟危坐,倒显得他想多了。 姜昀之:“魏公子还有多久才能画完?” 魏世誉:“至多两个时辰。” 他问:“阿昀姑娘可是累了,若是累了,先休息片刻也行。” 姜昀之不需要休息:“画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魏公子在拿我作什么画?” 魏世誉含笑道:“我在作一幅我曾经想画,但始终无法落笔的画。” 他道:“我幼时就想画神女画,可惜永远想不出神女该有什么样的姿态和形貌,见到阿昀姑娘后,才突然有了想法。” 画中,云雾飘渺,神女的身姿已然浮现。 姜昀之听闻‘神女’二字,咳嗽几声,无奈轻声道:“魏公子拿我作神女,是嫌我活得不够长,折杀我也。” 魏世誉:“何以看轻自己?” 姜昀之叹息几声,不再应他的捧杀之言。 主要是没有气力说话,心脉刺痛,她的额角起了细密的汗,连口诀都背不下去了,她的指节缩了缩,又咳嗽几声。 魏世誉瞧她咳得厉害,将窗彻底关上:“我去给姑娘煮些热茶来。” 姜昀之淡笑道:“多谢。” 魏世誉走后,她远远地望向魏世誉作的神女图,心想慢工果然能出细活,魏世子擅长作画确实不是虚言,画中的云彩栩栩如生到快要溢出来。 他的画和他这个人一样,矜贵而随性。 再差一个时辰,这幅画应该就能完成了。 姜昀之又咳嗽几声,魏世誉回来了,将热茶递到她手中,见她不再咳嗽后,这才重新坐回案前。 姜昀之朝魏世誉轻笑了一声,低头缓慢地啜饮茶汤。 魏世誉提起笔:“阿昀姑娘可觉得好了些?” 茶中他加了些安神祛寒的符灰,按理说,是会觉得好很多的。 姜昀之继而啜饮,魏世誉道:“若是不够,我再给姑娘添些来……” 话未能说完,“砰”的一声,茶蛊跌落于地,姜昀之忽而也从椅上跌落,猛地咳嗽几声,竟然直接吐出血来。 魏世誉大惊,他赶忙放下笔,走上前立即扶住她:“阿昀!” 姜昀之嘴角流着血,胸口因不断的咳嗽脆弱地震动着,她想站起来,却无论如何都没了气力,咳嗽声中,她又吐出好几口血。 魏世誉眼中已有骇然,他抓住姜昀之的手腕,用术法探寻她的身体:“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心脉都断了? 病得竟然这么重了? 这脉象,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久活之人。 魏世誉皱起眉:“我带你去看大夫。” “魏公子……”姜昀之又咳嗽几声,脸上浮现出平日里被掩藏得很好的悲戚,“没用的……” 她气若悬丝:“我看了许多大夫,从未能有治的了我的,造化如此罢了,如此强撑了几年,是我贪心了……” 说着,她的眼已然撑不住,慢慢地阖上去,脸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轻轻地攥住魏世誉的衣袂:“只可惜,我怕是撑不到你完成作画了……算我食言了……” 说完,姜昀之彻底闭上双眼,虚弱地昏厥过去。 魏世誉撑住怀中轻到不像话的身躯,眉头愈发深皱,下一刻,术法笼罩住他们的周身,他抱着姜昀之立刻消失在原地。 - 易国,世子府。 院中传来府医的脚步声,门外的侍从敛声屏息,府医躬身而入,不敢多看世子一眼,隔着帘子,小心翼翼地替昏迷的姜昀之把脉。 换了几个府医来看,口径一致,都说:“这姑娘活不长了。” 魏世誉皱眉:“无药可治?” 府医沉重地摇头:“她身体如此虚弱,而且心脉都断了,能活到现在已然实属不易。” 府医:“现下若是用汤药吊着,至多也只能活几天,除非……” 魏世誉:“除非什么?” 府医:“除非她去修道。” 他道:“她这个病根,除了修习道法,旁的法子,是救不了她的,哪怕万年的人参都没用。” 魏世誉:“修道?” 府医:“是,唯有修道可解了。” 魏世誉冷淡地挥挥手,让府医退下。 片刻后,有侍从端着药来,朝世子行礼后,替昏迷的姜昀之喂药。 在世子的注视下,侍从的手略微发抖,恭敬地喂完一碗药后安静地退下了。 魏世誉走近姜昀之,掀开帘子,就算喝了药,病美人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甚至更苍白了些。 难道真要死了么?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53节 魏世誉的眼底有化不开的淡漠,他向来不是将他人性命放心中的人,难道……他就要这般放任她死去么? 冷心的世子尚未下定决心。 她若死了……倒也好。 本来越是美好的人,在人间便越容易活不长,美人早逝,倒也能成一曲绝唱。 可……他难得遇到这么个能看的上的人,若是她就这么死了,可就…… 魏世誉为自己的举棋不定而摇了摇头,他抓起姜昀之的手腕:“我来看看你是否适合修道。” 若是不适合,他也不必再犹豫了。 这么一探寻根骨,他一怔:“竟然是天灵根。” 而且道心稳固,是最适合修道的体魄。 是了,这病美人如此能忍痛,一看就是个心若磐石的冷硬性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论,她太适合修道了。 魏世誉放下姜昀之的手腕,轻声道:“如此适合修道,这下如若我放任你去死,倒成了我的罪过了。” 他背过身,面向窗外,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被烛光拉得极长,纹丝不动片刻后,他像是下做下了什么决定,走了出去。 - 一阵咳嗽声后,姜昀之睁开了眼,半梦半醒间,听到身旁有药碗搁在案上的轻响,也听到有人在对着谁说着“世子”。 “世子,”侍从一惊,“那姑娘醒了。” 高大的身影转过身,魏世誉走来:“阿昀姑娘,你醒了?” 姜昀之撑着支起上半身,侍从在魏世誉的注视下,赶忙将软枕递到姜昀之身后,不让她失了靠力。 姜昀之环顾四周,有些恍惚:“我这是在何处……” 处处陌生,魏世誉身上的雍容章服也让人觉着陌生,半分也不像一个画师的装扮。 “我竟然还活着么,”姜昀之的笑中有自嘲,她抬眼望向魏世誉,“是魏公子救了我。” 她支起身,按照规法,想要下榻行礼,被魏世誉扶了回去。 魏世誉:“我说过,阿昀姑娘会长命百岁的,不对,也许不止百岁了……” 姜昀之轻咳几声:“许是病糊涂了,魏公子说的话,我已然听不懂。” 魏世誉:“阿昀姑娘昏迷时哭了。” “哭了,”姜昀之一愣,“我么?” 魏世誉:“你梦中唤着‘阿娘’,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也就那么一滴泪,病美人连梦中的悲伤都点到为止,如此,总是让人心碎的。 这般逞强的人,估计只有昏迷时,才愿透露出内心的脆弱吧。 姜昀之这回是真愣了:“我又梦到他们了……” 她低垂着眼,眉眼间难得显露出几分真切的怆然。 忽而想起现在不是沉湎于过去的时候,姜昀之抬眼望他:“我一个不能久活之人,让魏公子看笑话了。” 魏世誉:“阿昀姑娘,你总说自己不能久活,我现在想问你一句,你想活么?” 姜昀之:“生死之事,从来不是我想不想就能左右的。” 魏世誉走近了些:“不论旁的,阿昀,你只回我这一句,你想活么?” 想活么? 这句话和记忆中师父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当时年幼,尚未修习无情道,师父见她日日颓丧之态,问她一句:“你想活么?” 想死,却也想活。 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死了人就没了,满腔的仇恨却拖着她无法安息,活着却又满心愧疚,他们都死了,她有何颜面苟活。 师父:“你若想活着,便来我的师门。” 师父:“你说说,你想活着么?” 当时,她怎么回答来着…… 帘子旁,姜昀之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裘被,她朝魏世誉望去:“想活。” 是了,她便是这么回应的。 虚弱的姜昀之紧盯着魏世誉:“我要活着。” 第34章 他们是什么很熟悉的关系么? 只有活着, 才能找出当年灭门案是否有背后之人。 若是有,她便报仇,若是查清了没有, 她才能将一切放下。 这些年, 她并未放弃寻找当年的真相, 师父也一直在帮她。 可惜,一直没查出什么头绪来。 师父曾问过她:“若是查清了当年姜府案并无背后人指使, 你还靠什么撑住心气?” 姜昀之不知晓, 所以她才修了无情道,所以她才行万事都认真而心无旁骛, 试图找寻人间的更多意义。 魏世誉轻笑:“阿昀姑娘想活着, 是人间的幸事。” 府医走上前一步:“姑娘不必太过担心,你的病是能治的。” “能治?”姜昀之咳嗽一声, 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寻医这么多年,都说不能治。” 府医:“我们这些大夫虽无法替姑娘治好此病,却还有其他解法。” 姜昀之咳嗽几声:“如何?” 府医:“修道。” 姜昀之抬眼:“修道?” 府医:“是了, 世子说了,姑娘体骨适宜修道。若是好好修道, 能延年益寿, 减弱病根给你带来的影响, 往后别说十年二十年,百年也是活得的。” “世子,哪位世子?”姜昀之怔愣地望向魏世誉,“你是……世子?” 魏世誉走上前:“正是在下了。” “在下是易国的世子, 也是天南宗的首席弟子。” “隐瞒身份是我的不是, 等阿昀姑娘病好了, 打我几拳泄愤也是应该的。”魏世誉道 见姜昀之还愣着,他继续道:“我这个支脉在天南宗已经很久没有收徒了,且家师已归隐,我本是他的关门弟子,不过,他曾留下过一句,若我日后遇到有缘人,可收入师门,再续师门缘分。” 姜昀之像是猜想到魏世誉要说什么,接连咳嗽了几声,猛地抬眼,目光如炬地盯向他。 魏世誉含笑道:“不知阿昀姑娘可愿成为我的师妹?” 当然、当然…… 她想活…… 姜昀之在咳嗽声中撑起了身,绕过阻拦的侍从,站到了榻下行礼,被魏世誉扶住了:“你这身子还在病中,却勿乱动。” 姜昀之抽回手,摇摇晃晃地站直身,朝魏世誉行了个端方的师门礼:“多谢……多谢魏世子救我。” 虚弱的声音中有不明显的泪意,她低声道:“我这副沉疴之身,从未期盼过有道门收我入门,能入天南宗更是想之未想。” 姜昀之:“如今有了世子的许诺,我不仅有了活路,而且……” 修了道,面对旧年的仇恨,她不再只是一具无用的病弱之躯了。 看到姜昀之还要再拜,魏世誉立即止住了她:“都说了是你我有缘,阿昀姑娘不必再拜我。” 他将姜昀之扶回榻:“阿昀姑娘还是好好歇着,等明日,我将师门的谱请出来,我们再行师门礼。” 姜昀之轻微地点头,又咳嗽几声:“便依世子所言。” 魏世誉笑道:“阿昀,你该改口了。” 姜昀之抬眼望他。 魏世誉:“既然你我已是同门,再唤世子,岂不是太过生疏。” 姜昀之怔了怔,轻声道:“师兄。” 魏世誉含笑道:“是了。” - 魏世誉走后,神器不由感慨道:“我们终于入了天南宗了。” 能骗到魏世誉这般多疑的人,实属不易。 神器担忧道:“契主,真是辛苦你了,你的心脉还疼吗?” 姜昀之望向窗外远去的人影:“小伤,算不得什么。” 神器:“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姜昀之岔开话:“负雪宗那里有什么变动么?” 神器:“章见伀今夜回了宗门,依旧待不久,估计没多久就要离开。” 姜昀之:“他难得回来,现下时辰已然太晚,我明日得去寻他。” 神器:“可明日还得行天南宗的师门礼。” 姜昀之:“那便行了师门礼后,再回负雪。” 拜师礼一切从简。 姜昀之踏入正堂,发现天南宗的师门礼比她想象中还要简单。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54节 请了族谱,朝空位敬茶叩拜,就算是礼成了。 姜昀之站起身后,魏世誉将天南宗的铭牌递给她:“从现在起,阿昀算是正式进入天南宗了。” 姜昀之将手中的木牌握紧,拿起案上的笔,一笔一划地写下‘昭昀’二字。 写完后,她将木牌挂在了自己腰间,又朝魏世誉恭敬地递茶:“弟子给师兄敬茶。” 魏世誉挑了挑眉:“阿昀莫不是打趣我,如此客气模样,怎么入了师门,反而和我生疏起来了。” 姜昀之:“既已入师门,便得遵循礼数。” 魏世誉接过茶,却不喝:“那阿昀先前也救过我一次,我是不是也得给你敬个茶才行。” 说罢,他反着朝她递茶。 姜昀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不合规矩。” 魏世誉笑道:“天南宗没这么多规矩,阿昀,你若是再这般生疏模样,我便不当你师兄了。” 世子哪里有个师兄样,依旧漫不经心地散漫着,反倒是身为师妹的姜昀之皱了皱眉,似是真因为魏世誉的玩笑话为难起来。 她接过魏世誉递来的茶,一板一眼地喝了下去。 魏世誉含笑望着,心道病美人还真是个小古板。 他又递来几本经书:“这是我们天南宗编撰的入门符经。” 姜昀之接过经书,珍重地攥在手中。 魏世誉:“还没问过阿昀,你进了天南宗,想修习什么?” 姜昀之抬眼:“符咒。” 魏世誉:“你也想成为符修?” 他沉吟道:“你不必因为我是个符修,就必得跟着我学符。” 姜昀之:“我想修符。” 魏世誉望向她身后背着的布帛:“不修你的弓箭么?” 姜昀之:“弓箭是未修道时的保身之物,符咒是我入道后想修习的术法,并不冲突。” 魏世誉:“是么……” 他故意逗她:“可是修符很难,不仅得背诸多符篆,还得日日画上千张符纸练手,你手上这三本符经,你需得在一个月内全都背完。” 魏世誉:“一个月已然算是宽泛,想我当初,师父只给了我十日的时间。” 他语气散漫:“阿昀,都说劝人学符,天打雷劈,师兄不忍心你吃这种苦啊。” 魏世誉说得散漫,姜昀之却答得认真:“师兄,我不怕吃苦。” 她抬起眼,看似虚弱的咳嗽声后,是语气坚定的回应:“师兄,我入天南宗绝不是只想保命,我既已入了师门,万事必不可能敷衍,师兄也不必因从前的交情对我宽纵一二。” 姜昀之道:“师兄十日背的了这些符经,我便也能背的了。” 她陷入光影中的轮廓仿若笼了一层柔美的烟雨气,风一吹,吹不散她周身的雅静,姜昀之手中的书页轻微地拂动着,她望着魏世誉的眼中是明晰的笃定。 魏世誉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久了些:“真能背得了?” 话音落下,姜昀之腰间的环佩久违地发出一声轻响。 姜昀之抬眼,她轻笑道:“十日后,师兄不就知晓了。” 魏世誉盯着她嘴角的笑:“好,那为兄便等着十日后的到来。” - 拜师礼结束后,姜昀之回到了住处,她将符经收好,念出召唤傀儡的口诀。 傀儡置身于世子府,在原地僵站了会儿,坐到床旁的榻上,翻开就近的一本书,作出看书的模样。 姜昀之回到了负雪宗,病弱的模样顿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只有在负雪宗才会展露的天真和明媚。 日光正好,她该去找章见伀了。 早些见到他,也能早些回来看符经。 姜昀之:“他在何处?” 神器:“我感应了下,好像在血池。” 姜昀之:“是么……我正巧也要去血池。” 神器疑惑道:“契主,你去血池作什么?” 姜昀之从乾坤袋中取出国公府石像的碎片:“上次还未探出这是什么。” 她道垂眼望着:“这毕竟是阴凉之物,而血池是负雪宗最阴冷的地方,汇聚天地阴气,在那里,也许能感应出这是什么。” 神器:“这石片就这么重要么?” 姜昀之:“和岑无朿有关,就重要。” 说完,长剑从姜昀之的背后嗡鸣一声出鞘,姜昀之御剑飞行,朝后山的血池飞去。 几日没来血池,一走进去,血腥气便汹涌地扑来,姜昀之咳嗽了几声,往深处走。 少女修长的身影蹲下,先捞出几个血珠子,而后将石片拿出来,托在手心凑近翻滚的血水。 血水中翻滚着阴气、煞气和邪气,能观察石片是否能与其中任何一缕气息有所感应。 神器:“这石块是阴凉些,不过毕竟是雾隐仙尊的像身碎片,不至于如此腌臜吧。” 好歹是个仙尊,还是明烛宗的正道仙尊,总不会真的与这些阴邪之气相关。 姜昀之轻声道:“嘘。” 寂静中,石片在姜昀之的手心轻微地晃动着,表面升腾起若有若无的黑气,微弱地往外渗透。 姜昀之心中略起惊讶:“还真的有所蹊跷。” 蹊跷到有些怪了。 石片的黑气不仅和血水中的煞气相互呼应,当阴气和邪气在血池中翻滚时,石片依旧有所反应。 姜昀之低声道:“不对……” 世间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同时兼备阴气、邪气和煞气的,阴就是阴,邪就是邪,煞就是煞……这石片上的黑气到底是什么,为何能同时与诸多气息相互呼应…… 姜昀之呢喃着“不对……”,她的身后,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靠近。 章见伀:“什么不对?” 章见伀从刚才起,便远远地瞧见了她的身影,此人今日的发丝间系了抹绛红的发带,鲜明到让人根本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只见她蹲在案旁,专注地盯着一个丑石头,也不知道到底在干什么。 姜昀之不用回头,便知道是章见伀来了。 她根本没转身,依旧蹲在岸边,熟稔地拉住身后身影的手腕:“师兄,恰巧你来了,我遇到一个怪事了,你快帮我看看。” 章见伀望向自己手腕上的手,暗红的眸子了眯了眯。 没大没小的。 他们是什么很熟悉的关系么? 章见伀终究没甩开自己手腕的手,阴冷地走上前:“什么怪事?” 他一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彻底将姜昀之遮罩住,压迫感无声地靠近,姜昀之却不动声色:“就是这个石块,它怪得很,不仅能和阴气呼应,还能对煞气、邪气有所反应,根本不知是什么东西。” 见身后人没反应,姜昀之这才转过身:“师兄?” 她抬眼,浅笑道:“你帮我看看罢。” 章见伀将她的脸纳入眼中,这才开口:“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有什么值得好看的。” 说着,他伸出手,覆在姜昀之托着石块的手上,灵气在两人的手间攒动,朝石片扎进去。 章见伀原本不耐烦的神情止住了:“怎么有两股气息……” 姜昀之不解道:“两股?” 章见伀皱了皱眉,垂眼望向身前的姜昀之:“你最近可是离开过宗门?” 他道:“这石块上有明烛宗的剑气。” 第35章 “我怕不答应,有人拿我的袖子上吊。” 神器吓得一哆嗦:“胡、胡说, 怎么、怎么可能会有明烛宗的剑气。” 姜昀之倒是没哆嗦,陡然从章见伀口中听到明烛宗三个字,她身侧的手僵住。 章见伀说石片上附着两股气息, 其中一股怎么是明烛宗的剑气? “明烛宗的剑气?”姜昀之状若疑惑地望向章见伀, “怎么和明烛宗沾上关系了, 师兄,你怎么探出来的, 为什么我拿着这石块, 丝毫没感应出来什么剑气。” 章见伀:“你修道多久,我修道多久, 你若是能探查出和我一模一样的水平, 我这首席弟子的位置也该让位了。” 姜昀之笑道:“是了,是师兄厉害。” 神器现在是一点儿都不敢笑, 依旧警惕于章见伀对明烛宗的探查。 章见伀略一皱眉:“你还没说,你这石块到底从哪里捡来的,你去明烛宗了?” 姜昀之怔了怔,抬起眼时眼中却只有笑意:“师兄糊涂了, 我可是负雪宗弟子,日日在负雪宗苦修都来不及, 哪里出的了远门。” 她又笑道:“对了, 我忘了, 师兄基本都出外待着,不知晓我在子应山过得是何种日子,还觉得我有时间出去偷溜着玩儿呢。” 章见伀听她的声音带上些哀怨,不由道:“不是我关着你不让你出山的。” 姜昀之:“我未曾怪师兄, 只是也觉得奇怪罢了, 我这石片是在山脚下的市坊捡到的, 不明白怎么沾上了明烛宗的气息,难道……” 她疑惑道:“难道这是哪一个琅国的剑修不小心留下的。” 章见伀依旧望着手心的石片:“这东西,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法。”姜昀之继续问,“师兄,你说说,另一道气息是什么气息?” 章见伀:“是魔气。”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55节 姜昀之:“魔气?” 她不可置信地又呢喃了声:“魔气……” 她道:“怎么可能是魔气?魔这种存在,不应该已然和上古的神一起陨灭了有数万年了么?” 章见伀:“所以我才说这东西不简单。” 他像是觉得有意思,将石块在手中颠了几下:“我说的魔气和你想的魔气不是一个魔。” 他道:“正如你所说,魔这种东西,世间早就没有了。我说的魔气,是只有极其厉害的大能,走火入魔后产生的怨念,混合邪气、瘴气、祟气、阴气和煞气,无法准确形容,才称之为魔气。” 章见伀:“这石片上魔气森然,说明其主是个世间少有的大能,其修为起码在化臻之上,我倒是好奇了,世间化臻的修道人就那么几个,到底是谁走火入魔了,竟然还和那个道貌岸然的明烛宗产生了关联,有趣,有趣。” 章见伀阴沉的眉眼升上兴味,像是找到了什么比杀人还好玩儿的事,将石片扔进自己的乾坤袋里。 姜昀之伸手要接过石片,接过晚了一步,一双眼瞪圆了:“师兄,这是我的石片。” 章见伀:“现在是我的了。” 姜昀之:“……” 姜昀之:“君子不夺人所爱。” 章见伀:“一块破石头,算个什么爱,再说了,你觉得,我是个君子?” 姜昀之:“在我心中,师兄就是顶顶的君子。” 章见伀:“……” 姜昀之的手缓缓摸向章见伀的乾坤袋:“师兄,你还我罢……” 章见伀躲过去了:“你留着也没用,反正也打听不了来路,不如留着我查查。” 姜昀之眼睛转了转:“师兄要查,怎么查?” 章见伀:“自有我的办法。” 姜昀之听闻此言,立即拽住章见伀的衣袂:“那师兄一定要带上我。” 章见伀垂眼一瞧自己发皱的袖袂:“撒手。” 姜昀之抱得更紧了:“师兄不答应,我便不撒手。” 她道:“这石片是我捡到的,师兄这般的君子,断不可行卸磨杀驴之事,我也想知道这石片背后的来头到底有多大,若是不得明晓,寤寐难安矣。” 章见伀:“我查这石片的主人是为了搅乱时局,找个厉害的人杀一杀,你一个金丹,查了作甚?” 姜昀之:“为了我的好奇心。” 章见伀:“……” 姜昀之:“我不管,师兄不答应,我绝不撒手。” 只见姜昀之将章见伀的袖袂抱得更紧,大有与袖同根生之态度。 章见伀:“几日没见,你这脸皮见厚。” 姜昀之半点不恼,抬眼笑:“师兄这是答应了。” 章见伀:“我怕不答应,有人拿我的袖子上吊。” 姜昀之轻笑几声,拿师兄的袖袂在自己的脖下比划了几下,欣喜道:“我就知道师兄不会丢下我。” 她放下章见伀的袖子,给他理平了:“师兄,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查,到时候一定得带上我。” 章见伀:“现在。” 神器:“现在?这深更半夜的,只有猫头鹰还没睡。” 姜昀之:“这么晚了,我们去哪里查?” 章见伀:“去煞气最重的地方查。” 他垂眼望向姜昀之:“知道什么地方煞气最重么?” 姜昀之缓慢地点了点头:“知道。” 她道:“祟市。” - 祟市,字如其名,开在祟气深处的市集,乃邪修聚集之地,从不固定在一个地方,阵法一日一迁,形影不定。 不过就算阵法有多高深,对于章见伀而言,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的障眼法罢了,他很快锁定了祟市的位置。 呼啸的风声褪去,姜昀之同章见伀下了剑,走到祟市的辕门前。 一群戴着鬼面具的人拦住了他们:“来者何人,出示令牌。” 章见伀垂眼懒洋洋望了他们腰间的令牌一眼,转瞬之间,他的手中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令牌。 鬼面具接到手中,仔细看了,退开身:“请进。” 姜昀之走上前,几个鬼面具拦在她面前:“令牌。” “我同那位仁兄是一起的。”她浅笑道。 她瞧向章见伀,眨了眨眼睛:“师兄。” 章见伀勾起唇角:“谁是你师兄,我不认识你。” 说罢,高大的身影没有任何犹豫地踏入了门内,很快就消失了踪迹。 几个鬼面具全都望向她:“令牌!” 姜昀之:“……” 姜昀之倒也没有留下来再纠缠,对几个鬼差行了个礼,自行离开了。 神器:“欺人太甚!章见伀也真是,真会耍人!要是不答应带我们进去,一开始就别带我们来不就行了,单纯浪费时间!” 神器:“契主,你难道就不生气么?” 姜昀之:“事有多变,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倒也不让人意外。” 神器:“那方才,你为什么不也凭空变出个令牌,也混进去?变个令牌的术法,筑基都是会的,契主你肯定会。” 姜昀之道:“你也知晓这是筑基能变的术法,守备如此森严的祟市,难道想不到?” 神器:“你是说……章见伀适才变出令牌的术法,并不普通。” 姜昀之:“守卫的令牌我也看了,上面附有多种煞气汇成的术印,非普通人能参透,他能立刻变出来,是因为他是世间少有的大能。” 神器:“那可怎么办,我们还进去么?” 姜昀之:“既然来了,自然是要进去的。” 说话间,她已然绕到了祟市的后方,望着无门的高墙,若有所思地抬起眼。 近日修习的术法诸多,修罗道、剑法、符法、无情道法……这么多术法里,哪个能有用? 思来想去,能不硬闯祟市结界的道法,只有修罗道中的一个金丹术法。 念及此,姜昀之退入山林中结印,修罗印法落下,姜昀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不一会儿,一张轻飘飘的纸片从山林中飘了出来,于风中打了个旋儿,静悄悄地飘向高墙内,遇到阵法时,那纸片收阻停了一瞬,不过纸片上附着的修罗雾气让纸片静悄悄地将自己揉进结界内,飘了下去。 姜昀之落地,身侧的修罗雾气消逝,她踏入人群中,如水滴汇入河流,修长的身影远去。 祟市热闹,人来人往,市坊毗邻,热闹非凡。 不断有邪修拦住姜昀之:“这位姑娘,来瞧瞧我们家新酿的酒水,喝一口能涨十年的修为呢。” “不,来尝尝我们家的糕点,里面有我家郎君今日去剖的道士金丹,比那酒水滋补多了,而且一块糕点只要二十金。” “卖刀了,新打好的刀,用道士的脊椎骨磨练而成,削铁如泥!消铁如泥!” 姜昀之一一婉拒,继续前行。 此行是去找章见伀,久留他处便算是耽搁。 她左右观望,在远处的桥上看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是了。 是他。 她加快脚步。 神器还在感慨祟市的物价:“一块糕点卖二十金?二十金!二十金够买下十辆万里符马车了!” 神器:“这哪里是祟市,这是黑市!” “师兄。” 章见伀的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章见伀见到她来,并不惊讶:“来了。” 姜昀之道:“师兄,你怎可丢下我,这人生地不熟的,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章见伀打断她:“看到那家酒楼了没有,那就是我们要去探查消息的地方。” 他走上前:“走。” 少女委屈在原地蹙眉:“狠心师兄,坏师兄。” 章见伀听到身后动静,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跟上。” 本以为她进不来了,没想到倒是有些本事,凭自己也能进来,看来她在负雪宗中确实从未曾懈怠于修炼。 神器正准备骂几句,谁曾想姜昀之腰间的环佩突然振动了两下,它惊愣道:“加、加了两分。” 神器:“怪哉,怪哉,这么一遭竟然加了两分,这位天道之子还真是喜怒无常。” 少女亦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角:“坏师兄,等等我,别把我又丢了。” 章见伀突然放慢了脚步,垂眼望向她,眼神危险:“唤我什么,没大没小的。” 姜昀之半分不害怕:“师兄听错了,我夸你呢。” 章见伀:“你最好是。” 酒楼生意很好,前面排了长队。 姜昀之在行伍中好奇地张望,发现排队的人有些奇装异服,许多邪修都穿了类似妖兽的服装,有些还给自己套上了假尾巴,不知是何种意思。 人为何要扮作妖兽状?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56节 只见一位妖兽装扮的人对着身旁正常装扮的人道:“主人。” 另一人:“乖。” 姜昀之:“……” 神器:“契主,你瞧,这酒楼好时兴,是有议题的。” 神器:“门前的牌子写了,今日议的是‘妖兽是否能当作宠物’的题,又说今日的宾客,必须要人带着‘妖兽’前来,真妖兽和假妖兽都可以。” 神器老脸一红:“玩儿这么野的吗。” 祟市就是祟市啊,连酒楼都这么别致。 姜昀之跟着人群往前走,于嘈杂声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章见伀觑了她一眼,又漠不关心地望向远方。 一个破酒楼规矩这么多,若不是今日他得进去探寻一二,才没闲情雅致耐着性子在这儿排队,直接扬平了就是。 周围几个排队的邪修虽不认识章见伀,但能感应到他身上的煞气有多浓厚,纷纷避让。 其余人避让,酒楼的护卫却是不可能避让的。 能在祟市开这么大酒楼的人,必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酒楼的护卫们俱也戴着鬼面具,面具上,鬼是个笑模样,他们按照规矩道:“你们是什么身份?” 章见伀皱眉,面无表情地望向几个鬼卫。 鬼面具:“不说出身份便离开,后面还有人排队。” 章见伀冷笑一声。 姜昀之从章见伀身后走了出来,她眼疾手快地按住了章见伀要施法的手。 按照章见伀这性子,若是不拦住,说不定真就想一出是一出地把这祟市给荡平了。 她走上前来,笑道:“两位大哥,我们两个人自然是主人和妖兽的关系,你们难道没看出来么?” 鬼差面无表情:“看不出来。” 后面排队的人也念叨道:“二人都没作什么打扮,这般敷衍,这让人怎么看得出来。” “我猜那位姑娘扮得是妖兽,她瞧她那发髻,像不像兔子。” “是了,是了,她看起来那么弱,肯定是妖兽。” 章见伀垂眼望向姜昀之,眉尾挑了挑,似乎在等她怎么说下去。 鬼差冷硬地问:“说出身份,交出令牌,即可以进去,不要再耽搁时间了。” 姜昀之顺手就将章见伀腰间的令牌摘下,递到了鬼差手上:“这还看不出来么……” 她高举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章见伀身后比划了两个圆弧:“你看他脾气这么差,我又这么守礼,肯定我是主人,他是妖兽。” 一板一眼的鬼差都有些惊了:“哦,他是你的什么妖兽。” 姜昀之:“乾国土生土长的田园犬。” 她的手指继续弯了几下,带着笑意的眼睛眯起来:“看不明白么,那我简单点说……” “土狗。” 她道:“乾国正宗土狗。” 第36章 少女忽而翘起唇角:“才怪。” 一道暗沉的视线若刀般落在姜昀之的身上。 鬼差例行公事, 把令牌归还给姜昀之:“你们进去吧。” 神器:“……有杀气。” 两人往里走,章见伀紧盯住姜昀之:“狗?” 姜昀之抬起眼,一脸无辜模样:“师兄, 你知道的, 事急从权。” 章见伀:“所以你把我比作狗?” 姜昀之:“这不是适才情形匆忙, 我这脑袋乱了随口一说么,他们说要交代身份, 师兄, 你瞧像我这种比你差远了的姿态,妖兽那么威猛的形象, 自然只有师兄能担得上。” 章见伀冷笑一声:“我瞧你比我更威猛。” 姜昀之:“……自是不能和师兄相比。” 在章见伀阴沉的视线中, 姜昀之浅笑道:“哎呀,宰相肚子里能撑船, 师兄把我扔在门外我都没生气,师兄比我肚量大这么多,我就逞几句口舌之快,师兄肯定不会同我计较。” 章见伀又冷笑一声:“原是在这里等着我。” 姜昀之比出一个封住嘴的动作, 又给自己的脑袋也比了两个圆弧,手指弯几下, 黑白分明的眼仿若能说话。‘饶了我吧。’ 章见伀愣了愣, 终究没再说什么。 此时, 酒楼内迎客的鬼差走来:“这位姑娘,还有这位乾国正宗土狗兄弟,请随我来。” 姜昀之:“……” 章见伀先是看了姜昀之一眼,而后阴沉的目光落在鬼差背后, 大步行走于前的鬼差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趟, 差些就成为真正的‘鬼差’了。 姜昀之打岔般站到章见伀和鬼差之间, 朝章见伀问:“师兄,我们要去哪儿?” 章见伀沉声道:“去院子。” 鬼差:“院子可是阴气最重的地方,寻常人经受不了,你们要寻欢作乐,最好往三楼去,今日人不多,价也不算高。” 章见伀:“去庭院。” 鬼差也不再劝:“我带你们去。” 行走间穿过了酒楼的厅堂,扮作妖兽的邪修们趴在地上,真就像不是人一般吠叫着,有的还互相嗅了起来,忽而有两位缠打在一起,不仅没有人拦,大多人都在喝彩。 酒水洒在了地上,邪修们直接趴在地上舔,发出今日有酒今朝醉的大笑,堕落得彻底。 意乱情迷间,适才缠打的邪修二人分出胜负,败的那人躺在地上,另一邪修真如同妖兽般啃咬起他的肉,周围的笑声愈发大。 “活吃了他!活吃了他!” 生啖人肉,以妖兽的名义,邪修真把自己活成了兽物的模样。 扭曲的欢乐在酒楼中蔓延。 姜昀之冷冷地看着,眼中的笑意慢慢地消褪。 章见伀:“你不觉得好玩儿么?” 姜昀之:“师兄觉得好玩儿么?” 章见伀笑了声:“别拿出你那正派名门的架子,你知道么,负雪宗的那些长老,最喜欢来的地方就是诸如此类的祟市。” 他垂眼望向少女的侧脸:“此情此景对于负雪宗来说不过是寻常景象,我说过了,你和负雪宗格格不入,不适合负雪宗。” 姜昀之抬眼:“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不信负雪宗的所有人都如此,起码我的师门不是如此。” 她盯着章见伀道:“师兄也不是如此。” 章见伀冷笑一声,又想说些什么,鬼差推开门:“两位,庭院到了。” 他道:“你们自己进去,我提醒过你们了,里面阴气重,别待太久,若是在里面出了事儿,没人会救你们。” 鬼差说完后大步离开,留下一句:“真抠啊,连开个厢房的银钱都没有……非得露天……” 姜昀之抬眼朝章见伀笑:“师兄,请。” 章见伀觑了她一眼,抬脚迈过门槛。 姜昀之紧随其后。 院子里的阴气果然不一般,一踏进去,便感觉眼前黑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带着阴气的风几乎能在人的皮肤上留下刮痕,阴森的风声中,地面比冰还凉。 吸入这么多阴气容易侵蚀内脏,七窍流血,姜昀之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不过章见伀踏入庭院后,阴气和煞气若有所感,极快地撤退三尺,直至院子内的一切景物不再被阴气遮罩,恢复清明。 姜昀之望向退入林子中的阴气:“师兄,我们要怎么查……” 她斟酌道:“我们是要…问邪么?” 章见伀望向她,挑起眉:“你知道问邪?” 姜昀之:“修罗道的经书上有写过。” 她道:“问邪,就是到怨念最重的地方行修罗道法,凡是和阴邪有关的事,都能被回溯出来。” 姜昀之:“不过问邪这种术法,经书上只是一笔带过,没具体说怎么个问法,也没说到底是何种情形。” 章见伀:“几千年前的老术法了,损耗大又没什么功效,那些破书上当然不会记载。” 姜昀之笑道:“师兄知道怎么问邪?” 她紧接着道:“师兄好生厉害,那我可得好好学学。” 章见伀望向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阴沉的眼中升起一丝兴味,兀然道:“听着。” 姜昀之不解:“听什么?” 章见伀没有回答她,径自念道:“玄阴开途宿怨为凭残魂余响照影浮生凡有沾染必留其痕凡又倾覆必存其声今循此物溯及本源令往昔秽迹洞若观火……” 一大段话没有任何停顿,被章见伀瞬息间说完,他停下话语,看着姜昀之:“听清楚了么?” 姜昀之:“……” 姜昀之:“师兄,你适才说的是什么,我怎么没听懂?” 章见伀:“你不是说想学么,问邪的词就这些,你可以开始了。” 姜昀之嘴角往下,露出无奈的笑:“师兄,你念得那般快,又没有停顿,分明是为难我。” 章见伀:“为难到你了么?” 姜昀之:“为难到了……” 少女忽而翘起唇角:“才怪。”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57节 修长的少女捋起袖子,走上前:“我来就我来。” 章见伀扬起下巴,静静地看着她。 姜昀之对着阴气汇聚的方向站定,开始结印,手中的印法熟练而准确,是修罗印中通用的回溯印法,印起,她的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她的掌心朝下:“玄阴开途,宿怨为凭。” 左手拇指扣住中指第二节 ,右手拇指扣向无名指指节:“残魂余响,照影浮生。” 她的双手姿势不变,自下而上缓缓抬至胸前,随之左右分开,若拉开一道无形的帷幕:“凡有沾染,必留其痕。凡有倾覆,必存其声。” 她的双手食指和拇指快速捏和,结成环状,其余三指竖直并拢,结环之手猛然向阴气方向挥出,一点,双手手背相贴,十指骤然打开:“今循此物,溯及本源。令往昔秽,迹洞若观火。” 姜昀之:“起!” 随着印法落成,石片悬浮于半空,阴气源源不断地涌向石片的边缘,若抽丝般将石片上附着的气息往外拉。 站在一旁的章见伀懒散地提起唇角。 竟然真的会。 修罗印用得如此熟悉,而且能一下就知道该用什么印法结合口诀,看来她平时确实一直都在潜心修炼。 问邪这种术法对于姜昀之有些吃力,且灵气损耗确实大,才片刻,灵府已有耗竭之态,她的喉头升起一丝甜意,章见伀走上前,手抵住她的后腰,只那么一下,灵气汹涌地汇向姜昀之的手心,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重新站直身。 一炷香的时间,阴气从石片上流走,石块落回姜昀之的手心。 石头的表面,原本附着的黑气被问邪后,回溯为澄澈的灵气模样,此时再进行更深的问邪,便能立即知晓这灵气的主人是谁,又因为什么,才会演化为魔气。 姜昀之将石块递给章见伀:“师兄,这下你可以看看了。” 章见伀:“更深的问邪得有阴阳眼的人才能做到,我可没那破玩意儿。” 姜昀之:“阴阳眼……那……” 章见伀:“走。” 高大的身影步履果断,显然知晓哪里能找到有阴阳眼的人。 姜昀之紧跟上。 两人回到酒楼内,厅堂内群魔乱舞,嘈杂声中,地上的软毯浸了不知谁的血。 姜昀之小心翼翼地绕过沾血的毯子,一旁鬼差走过来,他还没开口,章见伀低沉的声音响起:“二楼。” 鬼差:“只有三楼及以上才能入住,二楼没有厢房了,那是鬼婆婆的地盘。” 章见伀:“就找那老东西。” 鬼差:“……” 鬼婆婆修为那般高,就算是他们酒楼的主人也不敢直呼她的大名,好家伙,这是来了个什么人,一上来就将鬼婆婆叫成‘老东西’。 鬼差知道章见伀的身份肯定不简单,快步引路:“二楼有结界和障眼法,请随我来。” 姜昀之踏上二楼,环顾四周,好奇地张望。 鬼婆婆的住处十分阴森,二楼的阴气竟比庭院里还要浓密,推开门后,内室烛火摇曳处,端坐一位戴着巨大鬼面具的老婆婆。 鬼差:“就在这了。” 他说完后,朝鬼婆婆行了个礼,赶忙退下。 鬼婆婆对他们二人的到来并不惊讶,依旧不慌不忙地研磨着墨盘中血红的颜料:“来了。” 鬼婆婆苍老的声音响起:“请坐。” 她又道:“章道友,我记得你的仇人应该都已然被你杀光,你该没必要找我问邪了。” 章见伀直接将石块扔到鬼婆婆的桌上:“这回,查这个。” 鬼婆婆将石块拿到手上,并不立即探查,透过鬼面具的窟窿望向姜昀之:“这位小友倒是面生。” 姜昀之见鬼婆婆应当是师兄的熟识,端方地行了个礼。 鬼婆婆:“你们要替这石头问邪?” 章见伀散漫道:“废话。” 鬼婆婆:“我问邪时,只能留一个人在我旁边。” 章见伀望向姜昀之,姜昀之了然:“那弟子先出去……” 鬼婆婆:“捡到这石块的人是谁?” 姜昀之:“是在下。” 鬼婆婆:“那你得留下。” 章见伀阴沉地扫了鬼婆婆一眼,留下一句‘查快点儿’,推门而出。 随着门扉紧闭,鬼婆婆朝姜昀之招手:“来,孩子,坐到我旁边来。” 姜昀之依照她的说法坐下。 鬼婆婆:“你拿着石块,把手递给我。” 姜昀之握住石块,将手递给她。 室内烛火摇晃得厉害,阴气的蠕动中,鬼婆婆拽住姜昀之的手腕,用朱砂笔沾上血红的颜料,在姜昀之的手腕上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 鬼婆婆透过面具认真地盯着她:“没想到,小友竟然是个无情性子啊。” 通灵者爱察人性情,姜昀之浅笑,并不应答。 鬼婆婆枯槁的手紧紧地握住姜昀之的手腕,嘴中念念有词,随着她的念叨,姜昀之手腕上的符号往外淌起血,延伸到石片表面。 鬼婆婆的手剧烈摇晃着,姜昀之能听到面具内,鬼婆婆的脸似乎在逐渐地变化着,这动静轻却明显,让人听着不寒而栗。 鬼婆婆猛地翻起了眼白,硕大的面具晃动一声,她的声音从鬼面具里传来:“找到了。” 姜昀之轻声问:“是怎么个溯源?” 鬼婆婆:“来人同你有关系。” 神器插一句:“当然有关系,论起来,雾隐仙尊是契主的师父。” 鬼婆婆:“来人出自明烛宗,因濒临走火入魔,封邪气入石像,是为镇压。” 姜昀之低声念叨道:“他果真是因为走火入魔死的么……” 鬼婆婆依旧紧紧地攥着姜昀之的手腕:“他没死。” 姜昀之略一挑眉:“没…死?” 鬼婆婆:“他好好地活着呢,位至明烛宗的首席弟子,来人……岑无朿,你们可去琅国找他。” 此话一出,姜昀之猛然抬眼。 师兄?怎么会是师兄? 身后起了一阵风,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到了姜昀之的身后:“岑无朿,那个明烛宗的剑尊?” 他弯下腰,将姜昀之的手腕从鬼婆婆的手中抽出来:“既是明烛宗的剑尊,怎么会和我们负雪宗的人沾上关系?” 第37章 “反正没有我稳,在这一点上,师兄还要向我学习。” 姜昀之袖中的手僵着, 抬眼问的话却是波澜不惊。 “对,”姜昀之状若疑惑,“既然是明烛宗的人, 为何会和我有关系?” 鬼婆婆望向她, 迎着鬼婆婆的眼神, 姜昀之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一分。 若是她真能算出来……不过问邪这种事,不是应该只和阴邪有关么…… 鬼婆婆:“我只算阴邪之事, 人和人之间的事, 我只是观命盘猜测。” 她道:“可能也就是往后能见上一面的缘分罢了。” 姜昀之袖中的手逐渐松开,她浅笑道:“我可不想和明烛宗的人沾上什么关系。” 章见伀不关心这些虚无的缘分:“岑无朿, 他不是明烛宗少有还算有点儿能力的人么, 怎么,是他走火入魔了?你没算错么?” “是他, ”鬼婆婆道,“那位剑尊不是走火入魔,是濒临走火入魔。” 章见伀冷笑一声:“真可笑,明烛宗的首席弟子都快要走火入魔了, 还真是没用。” 他问:“他因何要走火入魔了?” 鬼婆婆:“问邪没能问出来,若是要问出这么细致的缘由, 还得等个几天才能算出来。” 她笑道:“不过老身觉得这种修为极高、天之骄子的人, 心中估计都是有点儿变态, 就像你一样。” 姜昀之轻笑一声,章见伀极快地瞥了她一眼。 鬼婆婆:“我知晓章道友今日为何要来问邪,不过既然算出了这石头的主人是明烛宗的人,看来章道友是杀不得了。” 她劝解道:“若只是明烛宗的一个普通弟子, 杀便杀了, 可对面和你一样, 都是宗派的高位之人,你若是要杀他,那便不再只是人和人之间的争斗,而是宗派和宗派,甚至琅国和乾国之间的矛盾了。” 章见伀只觉得无趣。 既然是不可杀之人,对他就没了用,他散漫地将石块扔出去:“你们的祟市主呢,今日怎么没见到他?” 石块在地上滚了几圈,孤零零地躺在桌角下,姜昀之将石片捡起,握到了自己的手上,略微蹙眉,若有所思,眼中不见悲喜。 鬼婆婆回话:“他外出寻阴煞地了。” 鬼婆婆似是怕姜昀之听不懂,解释道:“阴煞地就是死人、将死之人或是该死之人聚集的地方。” 姜昀之:“弟子明白。” 章见伀:“找到了?” 鬼婆婆:“是块小阴煞地,估摸着有三十几条人命是可以被收走的。” 她显然知晓章见伀想要什么,主动道:“过会儿我将地址誊到木牌上,再交给您。” 章见伀不言语,随手丢了一个锦囊过去,姜昀之抬眼,看着锦囊重重地落在案桌上,露出里面沉甸甸的金子。 鬼婆婆抵着面具将钱袋收下:“若是你们想要知晓这石块主人走火入魔的具体缘由,将石块留下,给我五日的时间问邪,五日后你们再来即可。”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58节 章见伀:“不必。” 章见伀对这种无法成为他刀下亡魂的人半分兴趣都没有,高大的身影转身就走:“走了。” 姜昀之跟着章见伀离开。 鬼婆婆:“小姑娘,帮我把门关上,别让这些阴气漏出去了。” 姜昀之在门槛前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她,只见鬼婆婆轻叩面具,狰狞的面具旋转一圈,变成了笑模样。 姜昀之按照礼节行了个礼,轻轻地将门关上。 她望着手中的石块,一时间思绪万千。 怎么是他,怎么是岑无朿…… 雾隐仙尊的石像难道是障眼法么,岑无朿立这个石像,难道是为了掩盖、镇压自己的阴邪之气。 他那般无情的人,会因为什么走火入魔…… 章见伀斜睨了一眼身侧的姜昀之,忽而停顿脚步,少女一个不察,便这么撞了过去,不过她反应快,立即停下了脚步。 章见伀:“卖了多少钱?” 姜昀之一时没能明白:“卖什么?” 章见伀:“卖呆。” 姜昀之:“……” 章见伀:“想什么想得这么入迷,连路都不看了?” 姜昀之愣了愣,笑道:“在想师兄你。” 章见伀阴沉地皱了皱眉:“我就站在你面前,想我作甚?” 姜昀之:“在想师兄认识的人是真多,竟然知晓如此偏僻的祟市,不仅认识能问邪的鬼婆婆,还认识此处的祟市主。” 章见伀:“几个邪修罢了。” 冰冷的语气,像是在说路边的几条狗。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 打东边紧忙地来了个鬼差,像是知晓章见伀身份的人,态度十分恭敬:“两位随我来,已然备好了上好的酒水和瓜果。” 姜昀之随章见伀入座后,一楼的丝竹声响起,她好奇地往楼下看,发现一楼的台子上吹拉弹唱齐备,显然是特意为他们二人准备的。 音律咿咿呀呀,雅倒是雅,就是有股邪气。 再往前看,那些扮作妖兽状互相撕咬的邪修们被差役往远处驱赶。 鬼差走到姜昀之身旁:“那些人有辱斯文,恐碍着两位尊驾的眼,我遣人将他们驱出去了。” 章见伀冷笑一声:“你就不辱斯文了?” 鬼差:“您说的对,我原该立刻滚下去的,不过在滚之前,还是得过问二位,想要哪里的厢房,是靠东的,还是靠西的,是阴气重的,还是不要阴气的?” 姜昀之抬眼:“师兄,我们要在这里入住么?” 鬼差道:“这位道君,是这样的,祟市有个规矩,过子时必要宿,如若不在祟市的地界宿下,会被当地的阴气诅咒,容易遇见衰事,但若是能宿上一整夜,便能消除灾事。虽只是个民间传说,但还挺灵的。” 章见伀:“往日我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劝我留下?” 鬼差:“您那修为,高到已然超脱俗世的万般说法了,安排住宿是鬼婆婆的吩咐,说您的同行人是个初入金丹的修士,既然有这民间说法,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姜昀之:“有劳了。” 章见伀挥挥手,鬼差立刻退下。 他没有动桌上的酒樽,显然并不嗜酒,只是在等待鬼婆婆的木牌。 姜昀之给章见伀递了个葡萄:“师兄,吃么?” 章见伀冷淡地瞥了眼:“难吃。” 少女倒也没犹豫,转了个弯将葡萄扔到自己嘴中:“甜。” 姜昀之:“师兄不喜欢吃甜么?” 章见伀:“你都已经辟谷了,怎么还吃东西?” 姜昀之:“做道士不就为了更快活,活得更久么,若是连好吃的都不能吃了,我断是不会再做这道士的。” 章见伀勾起唇角:“这话倒还有几分负雪宗的气质。” 姜昀之:“什么气质,好吃懒做的气质么?” 章见伀阴沉地看了她一眼:“这话你若是在掌门那老东西面前说一声,估计转身就能投胎了。” 姜昀之:“掌门一向不露面,拜师会上我也没见着他,听师兄这么一说,原来这般威严的么?” 她笑道:“反正我是在师兄面前说的,师兄度量大,不会和我计较。” 章见伀没有应她这句话,他兀然一皱眉,左脸缓缓地出现一道血痕。 又来了。 章见伀的眼愈发暗红,灵府内的灵气汹涌地波动,熟悉的躁郁升腾而上,他搭在桌上的手青筋毕露,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厌倦。 周而复始。 去了又来。 现在他还能靠杀人来缓解这种烦闷,那么以后呢,若是有一天,他连杀人都厌倦了? 少女看到章见伀侧脸凭空而出的血痕,惊呼道:“师兄……” 章见伀:“闭嘴。” 他现在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姜昀之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语停止动作,她立即从乾坤袋里拿出止血的膏药:“师兄,我替你上药……” 章见伀:“没用的,我这个伤口,寻常膏药没有半分用。” 少女愣下:“没用……” 她担忧道:“那该怎么办,现在回药庄摘药草还来得及么?” 章见伀:“别大惊小怪,一道伤口不至于要我的命。” 姜昀之:“可……” 章见伀给自己倒了樽酒,一饮而尽,躁郁没有被压制,反而更盛,又接连喝了几樽,眉头愈皱愈深。 在他要倒下一樽酒的时候,姜昀之按住了他的手:“师兄,别喝了。” 章见伀不听,想甩开手背上的手,没想到姜昀之的力气竟然不小,修长的指骨意外地有力,紧紧地按住酒樽:“师兄,你不舒服,就不要再喝,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 姜昀之的声音低而轻,柔和却笃定。 章见伀不想抬眼,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抬眼,必然会对上一双澄澈而关心他的眼眸。 他最讨厌的那种眼神。 下一瞬,他的侧脸传来冰凉而温润的触觉,姜昀之拿着帕子,轻轻地给他上药:“别动。” 她道:“我知道没用,就算不能让伤口愈合,也能止痛不是么?” 章见松想推开她,但她周身渗透而来的春雪气息确实能一定程度上安抚他的躁郁,他终究没有推开她。 章见伀的声音有些喑哑:“你身上到底什么气味?” 姜昀之:“师兄已然不是第一次问我了。” 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问:“是不是我的气息对师兄现在的状况有些用?” “或许是我的道心比较稳固,周身的灵气有些安神的效用吧。”这句话她是笑着说的,似是想要活跃当下比较沉闷的气氛。 章见伀:“你是说我道心不稳?” 姜昀之轻笑:“反正没有我稳,在这一点上,师兄还要向我学习。” 此话落下,少女腰间的环佩轻轻地动了两下。 她的手顿了下,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笑。 章见伀抬眼,正好看到了这一抹柔和的笑,他顿了会儿,始终不明白这人到底为什么能如此多管闲事,为何在多管闲事的同时还能笑得出来。 “你到底算是什么,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面前,”章见伀望着近在咫尺的姜昀之,“为什么总要管我?” 这种多管闲事让他想起了幼时的父母,愚善,愚蠢到不知缘由。 姜昀之:“因为你是我的师兄。” 章见伀:“你我师门都不同。” 姜昀之:“宗门相同,而且师兄是我进负雪宗的缘由。” 章见伀从来不爱肉麻话,冷笑一声:“巧言令色。” 但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姜昀之给他上完药后,伤口确实没那么麻了,不仔细感受,脸上的伤痕像是不存在似的。 正巧此时鬼婆婆的木牌被鬼差送来了。 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正巧现在他需要杀人,有了木牌上的传送阵,他顷刻就能抵达那处。 章见伀接过木牌,犹豫地看了姜昀之一眼:“你在这儿留宿一夜,我还有事,先走了。” 少女拽住他的手腕:“师兄,以后疼的时候来找我吧,不要去杀人好不好?” 按照章见伀往常的作风,根本没有耐心将她的话听全,不过这次,他多解释了一句:“这次杀的都是该杀之人,穷凶极恶之人,和你的正道并不违背。” 姜昀之缓缓地松开手,又紧紧握住:“那师兄要注意安全,不要伤害自己。” 章见伀的嘴角扯了扯:“话真多。” 此话落下,他的身影化为一阵黑气,呼啸的风声中,他于原地消失。 姜昀之的手握了个空,风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起她腰间的环佩。 ‘玎珰。’ 神器:“又加了一分。”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59节 姜昀之没有管腰间晃动的环佩,轻声地摇了摇头:“他能听进去就好。” 见姜昀之往厢房内走,神器道:“契主,既然今夜我们要在此处留宿,我给你调出新的棉被吧?” 姜昀之:“不。” 她道:“该回琅国了。” 神器大惊失色:“可不能回,契主,你忘了,子时已经过了,如果这会儿离开了祟市,会被诅咒的。” 姜昀之:“民间传说罢了,不必迷信。” 她已开始调用傀儡术:“琅国那里有人在找我,我们离开琅国太久,该回去了。” 神器:“以防万一,信一下为好,若留宿一夜真能消除灾事呢?” 姜昀之:“若这世上真有什么存在能消除灾事,姜家就不会被灭门了。 她平静地垂眼,吹灭了屋中的烛火。 第38章 “师兄,你这么轻易便接住了,叫我好没面子。” 琅国。 刚回到国公府的姜昀之在案桌上发现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赏花宴’三个字, 不知含义,能进她房间的只有书童,显然是他留下的。 姜昀之将字条放下。 神器:“怪不得昨日白天傀儡那儿传来微弱的反应, 原来真有人来找过你, 不过这赏花宴什么意思……” 姜昀之:“明日再议。” 神器:“那就先来看看分儿, 我们去见了章见伀一趟,加了不少分呢。” 神器:“问邪加了一分, 进祟市加了一分, 说起道心加了两分,言谈间又加了一分, 这不, 我们终于脱离负分,来到了正二分了。” 姜昀之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来说去, 到底只有个两分。” 神器:“蚊子肉也是肉,毕竟这位天道之子是厚积薄发的类型,往后肯定会更快些。” 姜昀之没有再深聊,虽是深更半夜, 全无睡意,照常拿起经书翻看。 这回看的是从易国拿回来不久的符经, 诸多生涩词语遍布书页, 密密麻麻得跟往纸上撒了一把把芝麻似的。 她还是个刚入门的, 在背完这三本符经前,是连画符咒的资格都没有的,不筑好基础,往后容易画错符线导致术法陷入虚无。 神器:“这每张纸上都有六十四个符咒的符号, 该不会全要背下来吧?三本书这么多张纸呢……” 姜昀之:“嗯。” 姜昀之没有再回答, 毕竟要背这么多东西, 抽空还得练剑和修罗道,没功夫再闲聊。 不知不觉,天都亮了。 书童昨夜吃撑了,晚上没睡好,干脆不再睡,起了个大早,远处鸡在叫,天蒙蒙亮,他还以为只有自己起了大早,没曾想之明道君那房里竟然是亮着烛火的。 书童‘咦’了一声:“今日道君可起了个早。” 最近几日姜昀之行踪不定,他想找她说件事儿,要不就是她闭门不出在休眠,要么就是人不在屋中,没曾想今日起得这么早。 书童简单收拾收拾,朝门前走去,静悄悄敲门:“道君。” 喊了两声,里面应了一声,书童躬身入内。 几日不见,之明道君还是那副阴沉模样,屋子里的烛火只能照亮她的半边身,还有半边侧脸陷入黑暗中,杳杳无光景,不由让他想起前几日从书上看到的‘佛氏定而死,百动不离静’。 这书还是之明道君买给他的呢。 只是他太久不出声,姜昀之终于望向他:“何事?” 书童:“今日要我服侍您用早膳么?” 姜昀之:“不必。” 书童:“小人前来,其实是想说赏花宴的事儿,您该是看到我给您留的字条了。” 姜昀之:“国公府要开赏花宴?” 书童一笑:“怎么可能,咱们国公府这么冰冷…冰冰凉凉的地方,从没办过什么宴会呢。” 姜昀之:“哪家要开,和我有何干系?” 书童将揣在怀里的书信递过去:“李府要开,就是那位充礼宾使李长吏要开赏花宴,宴请了不少络阳高官子弟,修道之流,其中包括您。” 姜昀之不动声色:“我没见过他,他为何要请我?” 书童:“准确的说是他的女儿和儿子在宴请,具体为何要请……我也是听说,好像是大荒山试炼的活儿被李长吏承办了,他最近十分高兴,这才让子女召开这场赏花宴。他们一共写了三封书信,看来是真心诚意请您去赏花。” 姜昀之:“他们冲的不是我,是我的师兄。” 书童:“那您去么?” 姜昀之:“师兄去么?” 书童:“剑尊那么忙,他肯定是不去的。” 姜昀之将书信撂下:“那我也不去。” 书童将书信收回怀中,姜昀之继续翻看桌上的符经,见书童还不走,她侧目望去:“还有什么事儿?” 书童哂笑一声:“赏花宴的事儿说完了,还有试炼的事儿呢。” 明烛宗的姜昀之没几分好脾气,她皱了皱眉:“长话短说。” 书童:“试炼是咱们络阳每年都举办的一项活动,络阳毕竟是妖邪重地,修道者比旁的地方多,李长吏那对儿女也会修道呢,今年李长吏承办,他的一对儿女也报名了,虽说凡间的试炼肯定没有咱们明烛宗那么认真严苛,却也是个磨砺的机会,不知之明道君是否要去。” 书童又紧接着说了句:“明日就是试炼的日子了,若是道君想去,得今日赶紧把名字送上去才行。” 书童:“试炼的邀请也是李府送来的。” 书童将帖子摊开。 姜昀之:“他们达官贵人的试炼,我去了作甚。” 书童:“确实也是这么个道理,不过我听说剑尊会去监察。” 少女提眉:“他会去?” 掐指一算,她已有五日没见到岑无朿。 姜昀之按住了帖子:“在哪儿题字?” 书童递上红泥:“不用题字,盖个手印儿就行了。” 姜昀之:“明日什么时辰?” 书童:“明日卯时,大荒山。” 书童一边回答一边不由自主地偷看桌上的褡裢,那里面肯定装着山楂丸子,他闻到了糖霜的滋味。 姜昀之瞥了他一眼,将招帖同山楂丸子一起撂到他怀中:“行了。” 书童喜滋滋道谢,将零嘴塞入怀中的同时不忘关怀姜昀之:“道君的手腕怎么了,受伤?” 姜昀之将包扎严密的手腕放入袖中,冷淡道:“无碍,小伤罢了。” 等书童告退后,姜昀之再次看向自己的手腕。 一层一层解开后,里面是鬼婆婆给她问邪后留下的印记,不疼,但十分闷涩,印记太过显眼诡异,她用新布条重新裹上。 神器:“这种问邪的印记用术法消不了,不过三日后应该就能代谢掉了。” - 时值傍晚,姜昀之还在房中背符经,门外笃笃笃几声,再次传来书童的声音:“道君,剑尊回来了。” 神器:“他可终于回来了,岑无朿是真的忙……不过,契主,你比他还忙。” 姜昀之把符经放下,推门离开。 风中,竹影晃荡。 岑无朿那道高大的身影风尘仆仆,步履沉重地迈过门槛,穿过回廊门往回走,脑子里盘算着近几日遇到的妖邪,冷漠之余依旧带着几分厌倦。 正凝神着,一道劲风朝他飞扑而来,破空的声响尖锐,岑无朿抬手,接过了袭来的东西。 “嗖。” 一根松枝。 破空而来的松枝附着着森然的剑意,如若换成其他人,不一定能反应过来。 松枝被岑无朿握在手中,正不断往下掉冰渣子。 如此特别的剑意,岑无朿一眼便知晓出自谁的手笔。 姜昀之的声音由远及近:“师兄,你这么轻易便接住了,叫我好没面子。” 岑无朿朝她望去,沉声道:“剑意进步了。” 姜昀之:“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师妹。” 她一笑:“师兄难得有空,上次答应我要陪我练剑的,不能食言。” 岑无朿:“明日再议。” 姜昀之:“明日我要参加试炼。” 岑无朿垂眼望向她:“你要参加大荒山的试炼?” 姜昀之:“修习了有段日子,弟子也该有所历练了,络阳的试炼虽不如门中严苛,但总归是场磨砺。” 岑无朿沉默片刻:“你今日要学什么?” 少女勾出笑:“学上回师兄答应我的,手把手教我练剑。” 姜昀之实则更喜欢独自一人琢磨剑法,若不是因为卧底的任务,才不会找岑无朿来练剑。 练剑这种事,手贴上手,身贴朝身,距离小些说不定能听到对方的呼吸,感受到对方发丝的拂动,确实是个加分的好机会。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60节 这么想着,姜昀之从岑无朿手中接回自己的松枝,往下甩了甩自身灵气所化的冰渣子。 少女熟稔地往岑无朿怀中一钻,脸皮不带半分红:“师兄,开始吧,这样你方便握住我的手么?” 岑无朿:“……” 他沉声道:“站远些。” 姜昀之退了几步:“站远些师兄怎么教我?” 岑无朿不理会她的俏皮话:“学到哪儿了?” 姜昀之:“学到落剑。” ‘落剑’意指操纵剑从天往下劈,是个剑修都能学会,不过作为明烛宗的弟子,要对落剑的剑意控制加强练习。 落剑看似简单,但其实是诸如‘万剑归宗’此类大招的入门基础。 不仅要学落一剑,也要为将来落万剑打好基础。 此招极为考验心神、剑意,一个落剑的动作,其中包括上百种剑诀的组合,具体怎么用,看持剑人本身的悟性和理解。 岑无朿看姜昀之落剑了一次,大抵知晓她的落剑是何种风格,一针见血道:“你心太急。” 姜昀之一愣:“太急?” 岑无朿没有多言,宽大的手掌握住姜昀之的手腕:“我带着你做一遍,你不必学我,但记得感受我们之间的区别。” 两人的距离果然很贴近。 适才说什么站远些,现如今高大的身影将姜昀之半包在怀中,比刚才站得还近。 不过没半分暧昧。 姜昀之说是要亲近,实则真练起剑来比谁都认真,凝神屏息,早忘了所谓的亲昵之意。 岑无朿:“凝神。” 姜昀之:“嗯。” 姜昀之凝神屏息,感受手背上岑无朿气息的游走,嘴中念念有词,跟着岑无朿念剑诀。 先是落一剑。 “砰”的一声,松枝笔直地从半空轻轻扎入地面。 继而又落剑几次,全都按照适才的轨迹,分毫不差地笔直落于原地。 又轻,又准。 这只是落剑的其中一种形态。 岑无朿:“有感应出来什么吗?” 姜昀之:“比起落剑的动静,控制是否精准更重要,控制得准了,其后才能精进力道。” 岑无朿:“落剑的轨迹,落剑的位置,就算你的剑诀变化数百次,也要练到能百次不变的程度。” 姜昀之若有所悟:“其余剑招也一样,在追求杀伤之前,应该对‘控制’二字先追求到炉火纯青才行。” 岑无朿:“嗯。” 其实姜昀之的控制已然很好了,看得出来她这几日一直在剑上勤学苦练,未曾放松,他如此纠正她,是有些吹毛求疵的,不过修剑一道,本就得吹毛求疵,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就算其他人可以灵活些求些变动,她,作为剑心之人,不可以。 岑无朿的手依旧握在姜昀之的手背上:“接下来,落两剑。” 从落一剑到落两剑,此次除控制之外,还得精进分剑而落的变动,依旧是姜昀之做一遍,而后岑无朿带着她做几遍。 其后,落三剑、四剑、五剑……十剑。 学剑耗神,明明练了不到一个时辰,姜昀之的额角浅浅出了一层汗,灵府的灵气已有耗竭之态。 不过少女乌黑的眼眸很是明亮,显然因为学到不少新东西而透露出兴奋。 等岑无朿松开她的手,她依旧握着松枝。 随着她的念念有词,数十根松枝分身于半空往下落,依旧重重地落地,不过比起一个时辰前,这些松枝落地的方向又精又准,没有任何偏倚,在地上扎出整齐的十个小坑。 岑无朿往后撤了一步,宽大的手掌背到身后,他动了动骨节分明的手指,手心似乎还残留姜昀之手腕的温度。 姜昀之收回松枝:“多谢师兄,我会记住师兄今日教我的,继续往下练。” 岑无朿冷淡地应了一声,垂眼望向她手腕上的绷带:“受伤了?” 姜昀之迟疑地望向自己:“无碍。” 她用袖子遮住手腕:“小伤罢了。” 第39章 “我认识你?” 同岑无朿告别后, 姜昀之回到自己的住处继续练剑。 练到灵气耗竭,喘着气的少女这才停下动作,坐到桌旁给自己斟了几杯茶。 院子里, 密集遍布倒立的剑坑。 姜昀之一手拿着茶盏, 另一只手盘着手中的石块, 小小的石头在她的手心滚动。 依旧是那块被问邪过的石块。 岑无朿的石块。 神器:“契主,我们留着这个石片会不会不太好, 毕竟和天道之子想要隐藏的事有关……” 姜昀之:“你不记得你当初对我说的话了么?” 少女的眼神平淡而宁静:“你说过, 我的存在需要能引出他心底的阴暗面,让他露出真实的自我, 而不是永远做一个几近完美的假人。” 原话是‘你的沉郁和野心让他无奈, 也会让他看到除恪守法纪之外的另一种人生,一种极端的人生, 彻底脱离他常年所处的陈腐与刻板,你的存在能引出他心底的阴暗面,让他露出真实的自我,而不是永远做一个几近完美的假人。’ 神器:“……” 完了, 它是真忘了,当初洋洋洒洒给契主讲了一大通, 其实自己早忘了, 没想到契主把它的话记得这么牢靠, 一字未差。 姜昀之望向手中的石块:“这个石头代表天道之子的阴暗面,既然要引出他的阴暗面,就不能错过这个所谓的秘密。” 神器:“真没想到岑无朿这样的人也能走到濒临走火入魔的这一步,我总感觉他是真正的大道无情了, 完全想不到什么理由能让他有所偏执。” 姜昀之:“所见非所真。” 她并不关心岑无朿的阴暗面到底从何而来, 确定他有就行了。 姜昀之将石块扔回了乾坤袋, 重新抽出长剑,继续练习。 - 络阳,大荒山。 今日是络阳一年一度的试炼,大荒山外挤满了前来围观的民众。 百姓虽近不了山内,不过可以围观开幕的仪式,自带瓜果站在护栏外,看那些官老爷在台子上说些场面话,再看几个腰膀浑圆的大汉在那儿擂大鼓。 不一会儿,还有侍从来给他们分铜钱讨喜气。 再等一会儿,还会有李长吏请来的戏班子来演‘跳大神’,热闹得很。 “你们说,那些台子上坐着的道长都是真道长么?” “应该是吧,听说是从明烛宗请来的长老,前来坐台的,试炼中若是有表现出色的凡人,说不定会被这些长老相中,带回明烛宗呢。” “可惜,我报名未中。” “毕竟是个试炼,起码也得筑基了才行。” “明烛宗来了不少弟子,等会儿也会进大荒山,和我们这些凡人子弟一起试炼。” “怎么没见到剑尊?” “那位神出鬼没的,我之前有个亲戚就在国公府当差役,那位的面儿一次都没见着。” 台子上坐着的李长吏左顾右盼,也没找着岑无朿的身影,叹了几口气,招来身后的女儿和儿子。 两位子女作修道者打扮,叠声道:“阿爹。” “你们俩这会儿便可以前往去大荒山了,名次不重要,遇到厉害的妖兽不要鲁莽上前,能躲则躲,专门往那些修为高的人后面躲最好。” “省得了。” “对了,我让你们请都督的师妹来赏花宴,这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对方事忙,回绝了。” “都督请不来,怎么他的师妹也这么忙……” “不过那位师妹,今日也会参与大荒山的试炼。” “哦?”李长吏有些惊讶,“怎么没见到?” “估摸着应该已经在大荒山外排队了。” “那你们也快去,记得跟人家混个熟脸,最好混个朋友。” “省得了,省得了。” “对了,把那什么法宝盔甲全都给我穿戴上,不能因为咱们只是个简单的凡间试炼就放松了。” “省得了,省得了,省得了……” 李家两位儿女听李长吏嘱咐半天,终于启身。 试炼还没正式开始,阵法未启,前来试炼的弟子们都在外面候着,大荒山的几个亭子里错落地挤满了人,围着桌子喝茶聊天。 姜昀之扎在人群中,修长的身影很显眼,长得又太过出众,李家的儿女一眼就看到了她,两人对视一眼,急忙就跟了过去。 走近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沉默地坐到了她对面。 他们第一次见到姜昀之的真人,此人真的如江琅世叔所说的那般阴沉,自坐下之后没说过任何一句话,看向人时,着实带着几分不明显的居高临下。 李家的两位儿女都是憨厚的性子,憋了半天都没敢主动开口。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61节 神器:“契主,对面坐着的那俩人好像一直在观察你。” 话音未落,打远处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你们二位可是李长吏家的?” 李长乐和李长康抬起眼:“你认识我们?” 来人身着碧绿色,容貌正派,举止得体,行礼后坐下:“我是明烛宗岳长老的嫡传弟子,周结境。” “原来是你,久仰大名,你就是那个双天灵根弟子。”李长乐和李长康回以拱手。 神器声音拔高了:“他怎么来了?” 姜昀之这才抬眼,望向在她对面坐下的邹解经。 邹解经也在看她,一脸意外状:“好巧,你也在这儿。” 姜昀之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我认识你?” 邹解经:“……” 他忍了忍,解释道:“看来师妹不记得我,我们是同一天进明烛宗试炼的,你入了剑尊的师门,我入了岳长老的师门。” 可惜常扬不在,要不然还能有人帮他骂骂这个目高于顶的人。 龙神器在邹解经的灵府内冷嗤一声:“也就她运气好,竟然被岑无朿看中,认进了师门,还被带到了琅国。看来她的那个边角料神器藏了几分我不知道的本事,能为她打造一个剑心之人的身份。” 邹解经深以为然,也在内心冷嗤一声,不过对着李家兄妹的脸依旧一脸正气。 李长乐拿出糕点:“我府中厨子擅长做糕点,你们可以尝一尝。” 邹解经道了声谢。 李长康:“周兄何时来的络阳?” 邹解经:“四日前就来了。” 李长康:“这么早?” 邹解经:“我们明烛宗的首席弟子在边境帮忙清灭妖邪,我作为弟子当然也要出一份力,刚来络阳便去了边境,也算是出了一份薄力。” 神器冷笑:“说什么为了大义,明明冲着天道之子去的。” 李长康见姜昀之只冷冷地坐在一旁,将碟子递过去:“之明姑娘,你也来些。” 姜昀之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应声。 李长康尴尬地咳嗽几声,原本准备当面向她邀一次赏花宴,如今将话咽下喉咙,转过头问邹解经:“周兄,你后日有空么,若是还在络阳,李府正好要办个赏花宴,不知是否有荣光邀你共赏?” 没曾想这位双天灵根弟子十分爽快地便应下了:“当然。” 邹解经的应允给了李长康不少勇气,他不由地望向姜昀之:“不知……” 姜昀之:“没空。” 李长康:“……” 邹解经:“师妹近来忙什么呢,竟然半分功夫都抽不出来?” 姜昀之言简意赅:“修炼。” 邹解经笑了一声:“修炼归修炼,总不可能一天到晚都在修炼,除修炼之外,肯定也得有放松的时间才对。” 少女沉沉地看着他,慢慢地勾起唇角:“我没有双天灵根的天赋,如若不夜以继日地修炼的话,恐怕很快就要被落下了。” 龙神器插一句:“活该,谁叫你的神器只是个边角料呢。” 邹解经笑道:“师妹谬赞了。” 龙神器:“快到时间了,记得把你兑换的东西给用上。” 邹解经手上把玩着一朵花,听到龙神器的话后,他轻轻地弹了一下花瓣,花粉随风而飘,无形地落在姜昀之手腕上的绷带上。 说起这花粉,还是龙神器推荐他兑换的。 本来他没准备把兑换浪费在这里,不过龙神器前辈说得对,就算对方只是个边角料,见多了也是心烦,此次给她使个绊子,说不定能一劳永逸。 不过他有所不解:“为何要用在她的手腕上?” 龙神器:“你感应不出来,我却能感应到她手腕上有问邪的印记,你此次兑换的是显形粉,可以放大邪印的存在。” 邹解经明了:“估摸是在负雪宗那处留下的,因着没有分身,这才还残留在身上,不过,若是风一吹,她手腕上的花粉被吹走了怎么办?” 龙神器:“不会的,这是神力,不是什么普通的术法,她哪怕换上新的绷带,神力也不会消散。” 邹解经笑着望向姜昀之,没想到姜昀之也一直盯着他,正巧对上眼神,少女的眼阴沉沉的,仿若能看透他在想什么。 姜昀之:“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的手腕,怎么,我的手腕上有东西?” 邹解经避而不答:“试炼要开始了,我们该启身了。” 他迈开脚步离开亭子,不久后,差役吆喝起“山门已开”,牵引等候的众人往入口走。 姜昀之盯着邹解经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沉默片刻,垂眼望向自己的手腕:“你们神器,是能感应到问邪的存在吗?” 按理说,问邪这种印记很隐私,只要用东西遮盖住,哪怕是化臻境界的修士,也难以感应其存在。 神器:“是的,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问?” 姜昀之:“邹解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的手腕,像是做了什么手脚。” 神器随之一查,大惊失色:“确实有神力的存在。” 用在她的手腕上,姜昀之不用想都能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姜昀之淡淡道:“换绷带有用么?” 神器:“没用的,神力是无法祛除的。” 姜昀之也就没再换绷带,她朝人群走去,人群浩浩汤汤,她站在队伍的最后。 神器:“契主,我们怎么办,等会儿如果碰见岑无朿了……” 姜昀之:“到时候再说。” 第40章 “师兄怎么能算是旁人呢?” 岑无朿站在督查口, 看着弟子们一个个地踏入大荒山的结界。 他刚灭完妖邪,来此处并不久,周身还残留些许血腥味, 由是用阵法笼罩住自身, 旁人看他时看不真切, 并不知晓阵法中站着的是谁。 昨夜和妖祟缠斗了一夜,眼下青黑, 岑无朿的神情愈发冷漠疲倦。 弟子们无法知晓阵法内站着的高大身影到底是谁, 也就没有停住脚步,急急忙忙结队进入大荒山。 只有那道碧绿身影停下了脚步, 经过脑海中龙神器的提醒后, 邹解经恭敬地朝阵法内的岑无朿行礼:“拜见师兄。” 岑无朿冷淡地望了他一眼,对此人没有任何印象, 只冷声道:“进山门即可。” 邹解经又行了个礼后,这才踏入大荒山的结界内。 真不错,今日又刷了一次脸。 弟子们接踵而来,岑无朿冰冷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个个地扫过。 她怎么还没来? 已然进去了? 不可避免地, 他想起了姜昀之。 这种小型而不正规的试炼,其实她没必要过来, 比起来大荒山, 不如在府内继续修炼她的剑法…… 正如是想着, 一道修长的身影迤迤然纳入他冰冷的视线中,正准备侧身而过,随之一顿,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师兄?”少女后退几步, 停在了他身旁, “是你么?” 姜昀之朝阵法里探了探手, 大胆而熟稔地握住了他的衣摆:“师兄,还真是你。” 她勾起唇角:“师兄你怎么来了,原来今日竟然由你亲自监察么?早说呀,早说我便和师兄一同来了。” 岑无朿将自己衣摆上的手给摘下去:“见到他人的阵法,你就这么直接探进来?” 可谓是礼数全无。 姜昀之:“师兄怎么能算是旁人呢?” 岑无朿略一皱眉,感应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邪气,不偏不倚,从眼前少女的袖中传来。 她的身上怎么会有邪气。 姜昀之:“师兄,我先进去了……” 她迈开步子,径直要往大荒山内迈。 身后,岑无朿冰冷的声音响起:“站住。” 姜昀之没站住,不过,下一刻,她的身形被岑无朿给定住,随之被拽入阵法中。 姜昀之也不慌:“师兄,试炼已然开始了,这会儿不是我们同门相叙的时候,若是有什么想说的,等我试炼完了再说,如何?” 岑无朿不管她这没正经的俏皮话:“袖中藏着什么?” 姜昀之:“什么都没有。” 说着,她将手背到身后。 岑无朿直接拽起她的手腕,姜昀之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的袖子:“师兄,别看。” 岑无朿:“松手。” 姜昀之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师兄,你知道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劝你还是别看为好。” 岑无朿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将她攥在袖口的手一根根地扒开:“你的手腕上为什么会有邪气?” 袖子被岑无朿的手一扯,少女的手腕露了出来,原本捆在她手腕上的绷带不知什么时候被褪下了,洁白纤细的手腕上,诡异的邪印就这么显露而出。 可怖的印记缠绕少女的手腕,破坏柔和的美感。 岑无朿:“问邪的邪印?” “你去祟市问邪了?”岑无朿将姜昀之的手腕扯得更紧,“你可知,明烛宗的弟子,但凡和邪祟沾上关系的,是何等处罚?”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62节 姜昀之整个人被扯得朝岑无朿的方向踉跄了几步。 “什么处罚?”她抬眼,依旧没个正经,“师兄,我该不会要受笞刑吧?不行啊,你知道的,我最怕疼的,师兄,你放过我吧,我只是因为一时好奇……” 岑无朿冰冷地打断她的话:“还这般散漫模样,你是不知道自己犯了多严重的事么?” 他道:“明知故犯,犯邪问祟者,杖五十,你给我回宗门,自去领罚。” 姜昀之:“师兄,难道就不能通融通融么,我想先进去试炼。” 岑无朿沉声道:“还试炼什么,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姜昀之抬手抓住岑无朿的衣摆:“师兄,稍安勿躁嘛,你都没听我解释。” 岑无朿:“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她收起周身的散漫:“师兄,我都说了,人人都是有秘密的,难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去问邪,我又问的是谁的邪么?” 话音落下,她的手心出现一块石块。 姜昀之歪了歪头,将石块举向岑无朿:“师兄,这个石块,你应该比我要熟悉许多吧?” 岑无朿的眼神顿住。 少女的语气天真而邪气:“师兄,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好奇心泛滥,这才没忍住诱惑去祟市问邪,而且,我只是去祟市问了问邪,可是有人快要走火入魔了……不是么?” 岑无朿垂眼望向她,身后的灵压倏地变得凛冽,面容僵硬而面无表情。 就算如此,姜昀之也不偏不倚地直视着他:“师兄很意外么?” 岑无朿的声音低沉而没有任何波动:“什么时候发现的?” 姜昀之:“昨天…不,前天。” 她状若害怕地抱住自己:“师兄,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会害怕的,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而且师兄这么大义凛然的人,就算濒临走火入魔,应该不会滥杀我这个无辜吧。” 岑无朿深深地望着姜昀之,试图从少女的脸上找到一丝慌乱,可惜,连半丝都没有。 她好像不知道‘害怕’这两个字怎么写。 姜昀之:“放松些,师兄,现在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也知晓了师兄的秘密,算是两清了,我们就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么?” “哦?”岑无朿的声音如同淬了冰,“这么说,你准备帮我守住这个‘秘密’?” 姜昀之:“师兄不信我么,别说是快要走火入魔,就算师兄你现在已经入魔了,我也站在你这边。” 少女敷衍的话语完全不可信,可偏偏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勾引着旁人觉得她是认真至极的。 岑无朿并不信这些誓词,他正要低斥些什么时,姜昀之朝他靠近了一步。 姜昀之:“师兄若是信不过我,可以给我下禁言咒,不过这个咒法似乎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完成,这会儿给我落个印法,就当作个标记了,往后再完成咒法,不就行了么?” 她握住岑无朿宽大的手掌,抵向了自己的额心。 岑无朿挑了挑眉,任由她握住他的手掌,在她的眉心抵了一个咒印。 “好了,”姜昀之勾了勾唇角,“这回该放我进去了吧?” 岑无朿紧盯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他猛然上前一步,骨节分明的手指重新抵向她的额心,冰凉的触觉随之而来,这回,他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更深的印记。 姜昀之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真凉啊。” 他沉声道:“回府后,记得来找我。” 姜昀之笑道:“好,那我进去啦。” 她走向了大荒山的结界,在彻底走进去之前,朝岑无朿望去:“师兄。” 岑无朿严肃地盯向她。 姜昀之:“我还有许多秘密,以后若是有机会的话,我慢慢说给你听。” 说罢,她转身踏入了阵法,身后冰凉的注视如影随形,姜昀之腰间的环佩轻响了两下。 神器:“竟然加了两分。” 神器:“我刚才还以为岑无朿要杀人灭口呢。” 姜昀之:“一念之间罢了。” 秘密二字,真论起来,比情人二字还要肉麻,交换秘密,有若交换灵魂的底细,或许,岑无朿也在期待着,有朝一日,有人能发现他的另一面,至于那另一面到底蕴含着什么…… 姜昀之用手拨开眼前低垂的树枝,躬身进入丛林中。 - 大荒山的试炼很简单。 毕竟不是正规的试炼,涉及不到什么生死之事,又牵扯许多刚筑基的凡人修士,于是结界内根本没多少妖邪。 连阴鬼都没有,就一些小型的妖兽,在林子里钻来钻去的。 明烛宗的弟子们:“……” “这么小的妖兽,我都不舍得浪费我的符纸。” “早说是这种简单至极的试炼啊……早说的话我肯定不会报名的,这不纯纯浪费我时间吗 。” “我是看到周结境师兄要参与,我才报名的,谁能想到周师兄参与的试炼这般简单啊,简直杀鸡用牛刀,现如今我站在这儿跟赏景一样。” “是啊,早知道就去边境上阵杀邪了。” “你可拉倒吧,这个牛还是别吹,络阳边境那种祟物集结的地方,我们这些金丹根本无法近身,长老此次带我们来络阳,也只是来参观一下罢了,要想上阵参战,还得等好几年后我们术法大成了才行。” 姜昀之穿梭在林子中,她身后的剑从未出鞘。 那些人说得对,今日的试炼确实儿戏,根本没有任何需要出剑的地方。 从刚才开始,她的身后就跟着两个人。 李长吏的那对儿女。 他们自以为藏得很好,按照不远不近的步伐跟着她,只要她一停下脚步,便立马缩进树后。 姜昀之:“……” 少女冷声道:“出来。” 李长乐和李长康在树后对视一眼,尴尬地走了出来:“之明道友,好巧啊,我们又遇到了。” 姜昀之没有跟他们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二人亦步亦趋地跟上,走到她身旁:“之明道友,你是明烛宗的弟子,你同我们说说,你们宗门的试炼和我们这里的试炼是不是差得很大?” 姜昀之短促地应了一声“嗯”。 李长康:“怎么个差别法?” 姜昀之淡淡道:“你去了明烛宗就知道了。” 李长康:“……”这也得他能去。 李长乐:“后日的赏花宴,之明道友你真的不愿赏光前来么?我敢保证,我们府中的花都是络阳的名花,请专人打理裁剪的,比王都的花还要出彩精致。” 姜昀之:“没空。” 李长乐:“……” 李长康:“之明道友若是不爱赏花,也可来宴席上品一品我们李府的茶,茶是今年春的新茶,西湖龙井、江南白茶,还有宫中时兴的古井普洱……” 姜昀之:“说了,没空。” 李长康:“……” 这个之明道君还真的如同江琅世叔所说那般冷硬,这么久了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李长康暗示道:“你的师兄周结境也会去的。” 姜昀之冷笑道:“他算我哪门子的师兄。” 李长康赔笑几声,朝妹妹李长乐比了个眼神,表示自己真的说不下去了,此人,完全说不通啊。 姜昀之却主动开口:“你们为什么要办赏花宴?” 李长乐:“道友想听实话还是虚话?” 姜昀之:“实话。” 李长乐:“说是赏花品雅,其实主要是为了庆贺家父官场之喜,借此结交。” 姜昀之抬眼:“官场之喜?你们说今日的大荒山试炼?” 李长乐:“是,也不是。” 听到这个回答,姜昀之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停下脚步,兄妹二人也跟着她停下脚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姜昀之的神情所有波动。 姜昀之直直地望向他们:“什么意思,李长吏还有什么喜事?” 李长乐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这才道:“此事还未公布,我偷偷告诉道友你,其实……” 她压低声音:“家父邀请了易国的世子谈论外交事宜,上一次错过了,这次对方却是应下了,算一算行程,大抵后日便能抵达我们络阳了。” 姜昀之:“易国的哪个世子?” 李长康:“还能有哪位,肯定是最有名的那位,魏世誉、魏世子。” 姜昀之修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正准备说些什么,平静的林子中突然炸开几声尖叫。 “这、这是什么!” “救命,救命,好像有什么东西混进大荒山了!” 随之而来的,是平地起惊雷的地动山摇,原本寂静的大荒山豁然震动起来。 第41章 “之明道友,你看到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了吗?” 半个时辰前。 站在林子中的邹解经亲眼看着姜昀之进了大荒山。 “她竟然进来了?”邹解经的语气全然是不可思议, “天道之子难道没有发现她的邪印么?”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63节 龙神器:“他发现了。” 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才变得不同寻常。 龙神器的语气变得凝重:“看来是我小看她了。” 这是第一次,龙神器将这个边角料放入眼中。 天道之子那般严肃古板的人, 竟然能包庇她的犯邪问祟,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代表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它想象要深许多。 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神器难道还有其他法宝么? 原本没把边角料放入眼中的龙神器,一直将他们视为笑话, 现如今, 原本只想看笑话的心情大变——看来,他们已然成了障碍。 既然是障碍, 就得除去。 邹解经:“龙前辈, 我们该怎么办?” 他‘嘶’了一声,显然对现状感到不满:“邪印对她都没用么?” 龙神器:“你现在离开大荒山。” “离开?”邹解经问道, “不试炼了么?” 龙神器:“就这么简单的一个结界,有什么好试炼的。” 龙神器:“我准备用神力兑换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祟物,元婴期之上的祟物。” 只针对姜昀之的祟物。 如果能直接将姜昀之杀了是最好,如果没能杀起码也能重伤她。 龙神器:“这种境界远超她的祟物, 在对抗的过程中,她肯定会迫不得已被逼用在负雪宗学的修罗道, 单凭剑法, 她不可能活下来, 但凡她用了修罗道,这么多人围观着,她当众违反宗规,就算从祟物手底下活了下来, 也得被明烛宗逐出来。” 龙神器:“我毕竟是放出祟物的存在, 也容易被祟物盯上, 以防万一你先离开结界,让祟物只盯着姜昀之一人。” 邹解经觉得这办法不错,不过也有所担忧:“兑换一个元婴期的祟物会不会很贵……我的灵力值并不多了……” 龙神器:“你若是不想用灵力值,我直接用神力替你兑换了。” 邹解经连连道谢:“多谢龙前辈。” 他走回林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荒山。 离开大荒山后,邹解经不禁又问出了藏在心里的另一个疑问:“龙前辈,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呢?” 龙神器冷笑一声:“我倒是想,但我毕竟是天道产物,如果我直接造了杀孽,那我就违背了秩序,会当场陨灭。借刀杀人可,直接杀人,不可。” 邹解经闻言了然,不再提杀戮之事。 大荒山震晃不止。 地面上探出一只黏稠的触足,随之而出的,是数十个有树干那么粗的触足,灰色的巨大虫身从甩开泥土,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蚰蜒!是蚰蜒!大荒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蚰蜒?” 巨型的蚰蜒祟物在地表快速地爬动,脑袋两侧的复眼转动着,头部抽动的触角和它的躯干一样长,顶端的毒腺打开,往外冒灰色的毒汁儿。 它的全身有十五节,每一节都有一对又粗又长的步足,越靠近尾部越细长,密密麻麻的步足在地面上快速梭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蚰蜒这种东西众人或多或少都在家中潮湿的地方看见过,但是这么大的,尖牙足以穿透人骨的蚰蜒,还是第一次见。 “祟物,是祟物啊!大家快逃!” 蚰蜒跑得极其快,还能上树,梭动间,尖锐的步足已然卷走不少人,光是从天而降的毒液,就让不少人原地晕倒。 “不要在原地待着,赶紧跑!这东西是吃人的!” 蚰蜒吃人时,用尖牙按压头骨,从人的脑袋将人肉和人血全都吸进去。 林子里一时间全是尖叫声,但不久后,众人发现了异状。 “它好像在往东边走?” 他们这里聚集这么多人,随便一堆都能成为此祟物的食物,可它却视而不见,蠕动着一直往东边走,像是在找什么人。 有好奇者,不免也跟了上去。 期间他们试图用法宝攻击祟物,坚硬的虫身刀枪不入,完全不受影响。 “它在找什么吗?” “别看热闹了,赶紧想办法出去啊,找人联系外面的人,让他们把大荒山的结界打开!” “可千万不能出人命!” 与此同时,姜昀之站在了树上,她的身后,李长乐和李长康抱紧了树杈,紧张地跨坐在树上。 站得高望得远,站在树上的姜昀之朝远处望去。 远处人群哗然,显然有祟物在不断向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祟物? 今日这么一个走形式的试炼,哪儿来的气息如此强烈的祟物? 李长康颤颤抖抖道:“之明道友,你看到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了吗?” 姜昀之:“虫子。” “虫、虫子。”李长康两眼一黑,“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虫子了,我宁愿来的是个大老虎。” 树一直随着地面震晃而晃,李长康道:“之明道友,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上树啊?” 姜昀之立在树上如履平地,淡淡道:“我是为了往远处看,你们为什么跟上来,我怎么知道。” 李长乐朝她哥哥捅了捅膀子:“我给阿爹传通讯符,让他们把结界打开,不过现在还没有回音。” 李长康焦急问道:“传不出去么?” 李长乐:“传出去了,但结界好像被这祟物影响了,无法把通讯传回来。” 姜昀之:“它过来了。” 果然是个虫子,一个巨大无比的,长着无数只脚的虫子。 李长康只看了一眼,被恶心得差点从树上掉下去:“它、它怎么好像一直往我们这个方向来啊?”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有那么一刻,姜昀之觉得那祟物的复眼和她对上了眼神。 姜昀之扶着身旁的树杈,站直了身:“不是好像……” 她淡淡道:“它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更准确的说,是冲着她来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那祟物就这么大步地爬过来,虫身蜿蜒地缠绕向树木,在找到姜昀之所在的树木后,兴奋地交缠起步足。 几声尖叫后,李长康和李长乐御剑往远处逃。 元婴期的祟物! 他们回头一看,发现姜昀之竟然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不免于半空驻足:“之明道友,你不走么?” 他们的声音根本传不过去,祟物的鸣叫声震落林中大片树叶,遮盖他们的呼喊声。 粗壮的虫身盘绕在树干上,开始往上爬。 姜昀之不仅没有走,她甚至原地蹲下,透过树杈往下看虫身上蠕动的触脚:“你是在找我么?”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这祟物显然在针对她。 姜昀之:“有人派你来杀我?” 蚰蜒不会说人话,回以她的是虫身的撞击,粗壮的虫尾朝树上猛然一抽,毒液在空中挥洒而下,一时间,少女修长的身影全然被虫身和毒雾给遮盖。 围观的人群不由大喊:“小心!” - “怎么回事儿!” 听着林子里的震动声,大荒山外的李长吏急得团团转:“结界怎么打不开了?” “已经请明烛宗的长老去施了法,依旧打不开,结界是从大荒山内封上的,如若强硬破开阵法,会对里面的弟子们造成伤害。” “那可怎么办,里面突然出现那么大一个祟物,要是伤了人怎么办?” 但凡死一个人,他这乌纱帽就要掉地了! 李长吏焦急地跺脚:“而且我的儿女都还在里面!”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激动地喊道:“剑尊呢,怎么没看到剑尊。” 侍从:“剑尊半个时辰前已经离开了。” 李长吏:“其他长老没办法是因为此次来的长老基本都是明烛宗的外门长老,但是剑尊不一样,他能力强,你赶紧去请他来,无论如何他肯定有办法!” “可属下不知道剑尊人到底在哪里,是回了国公府还是去了其他地方……” 李长吏打断他的话:“那就去找啊!多带几个人分头去找!阎王收人可不等人!快点儿,都快点儿!” 一群侍卫紧跑着离开,李长吏原地跺脚:“这都是个什么事儿啊!” 他怎么这么倒霉! 原本他准备今日上午把试炼的事儿办完了,下午回官署好好布置迎接魏世子的事,这下好了,事情乱成麻了。 李长吏并不知晓,他左邀右请的魏世子其实已然到了络阳。 络阳通济桥旁停着几匹马,为首的高头骏马上,坐着的正是魏世子。 他身后的侍卫开口道:“世子,过了河,就是城门了。” 原本一行人准备进城门,去衙署去寻那李长吏,不过……魏世誉若有所思地望向了通济桥以南的方向。 近郊处,云雾缭绕的远方,那里是大荒山。 戴着面具的魏世誉问道:“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侍卫:“回禀世子,好像是祟物震动的声音。” “哦?”魏世誉道,“有意思。”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64节 他调转马头:“既然有热闹看,我们便去看看吧。” 其余随从立马跟着他一齐调转方向,马蹄踏起烟尘,马匹们绝尘而去,直奔大荒山。 第42章 疯了! “小心!” 尘雾中, 众目睽睽之下,姜昀之被祟物拉入毒液中,但凡被蚰蜒缠绕住, 用力一卷, 身子完全浸入毒液的话, 不死也是重伤。 风呼啸而吹,大家远远地看着, 帮忙投掷几个法宝, 全都被虫身给拍了回来。 “她不会死了吧……” “被拽进去的是明烛宗的弟子么?”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那毒虫像是专门来找她的, 难道他们认识么?” 就在他们以为林子中已然犯下一桩命案的时候, 一道剑光穿破了浓雾,朝半空豁然升腾。 姜昀之站在剑上, 手中的结印确保周身护法,并未沾染任何毒液,她冷着一张脸,快速地御剑飞行。 “她出来了!” “竟然没事!” “那祟物跟上去了!” 姜昀之的剑飞的有多快, 蚰蜒跟得就有多快,不愧是元婴期的祟物, 能跑也能飞, 它借力于树木, 坚硬的虫身敲打在树干上,腾跃而飞。 众人连忙跟上。 大荒山外的龙神器冷眼旁观着:“她一个金丹修士,是不可能从元婴祟物手上逃走的。只要她想活下来,必然会动用修罗道。” 龙神器能想到的, 姜昀之的神器也想到了。 神器:“好卑鄙。” 神器:“契主, 我们该怎么办啊, 光靠剑法确实不太够,毕竟祟物是元婴期的……但如果我们用了修罗道,意味着当众违背门规,会被逐出明烛宗的。” 姜昀之站在剑上,垂眼望着快要追上她的祟物:“那就不用修罗道。” 修长的手指抵住了额心,姜昀之封住了自己除剑丹之外的其余两颗金丹。 不仅不能用修罗道,她的本心无情道也不能用。 脚下的剑一个转弯,姜昀之停在了古树上,短暂的时间内,她在估算自己的胜算。 金丹初期对抗元婴后期的祟物,怎么算她都是非死即重伤,姜昀之面色凝重地放下了掐算的手。 其实她可以像刚才一样逃跑,往远处跑,给自己多争取些时间,毕竟早晚会有人进大荒山处理这个祟物,就算其他人进不来,岑无朿也能进来。 可姜昀之停下了。 她无法抵挡这个诱惑,越阶挑战的诱惑。 错过这一次,她可能再也没有碰到元婴级祟物的机会。 选择活,还是赌一把? 脑海中已然盘旋起自己重伤的模样,可身体比脑子还快,在她衡量生死的前一刹,她已然掐起了剑诀。 身后的剑嗡鸣,显然感受到了她的战意。 “剑。”姜昀之面无表情,“起。” “噔”的一声,长剑从她的身后豁然脱鞘而出。 围观的弟子们不可置信:“什么意思,她不逃了么?” “她难道要迎战蚰蜒?” “什么!她疯了吧,那可是元婴级的蚰蜒,她这样,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姜昀之握住悬于半空的剑,也觉得自己疯了。 蚰蜒的长尾用力一甩,她脚下的古树立即断裂,姜昀之于坠落中定住了身形,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以手抹剑,决然地给剑身附上剑诀。 念念有词之间,长剑攀上坚硬的冰霜。 蚰蜒的祟气腥而臭,姜昀之顾不上这些,她以剑身为中心,绕着蚰蜒结剑阵。 蚰蜒用力甩尾,地面塌陷,灰尘四溅,姜昀之稳住晃动的身体,依旧努力结阵,她脚下的地面一步一步地结冰,剑气离刃,化为棱状的冰霜朝蚰蜒飞去。 接二连三被冰棱给击中,蚰蜒的动作滞涩起来,它的四周是已然结好的剑阵,四面八方都是剑气化成的冰棱,冰棱扎入它的身体,蚰蜒外壳“滋滋”地结冰。 有用。 姜昀之将双手放在剑身上,全力催动剑阵。 可蚰蜒只是顿了顿,旋即,胸腔发出“咕噜”声,结冰的身体分泌出粘液,身体肿胀着变大,滚动的脓液将冰面给融化,身躯猛然一撑。 崩!崩崩崩! 破冰的声音接连响起,强壮的虫尾击碎了剑阵,冰块四溅,剑阵的反噬抽在姜昀之的胸口。 她闷哼一声,直接吐出一口血,连退数步才站稳。 第一招,破了。 冰雾弥散,动静又大,围观的人群看不分清发生了什么,在外面大喊。 “没事儿吧!” “你快逃吧!别留在那儿,太危险了!” 姜昀之没有逃,她抹了下嘴角的血,压住翻滚的气血。 她不服。 六年前,就是此般的祟物灭了姜府……她不服。 姜昀之将长剑在身前一横,割破左手后,并指将血抹过剑身。 随着血渗透剑纹,剑身冰光大盛,发出悠长的嗡鸣,下一刻,她身随剑走,朝浓雾处扎去。 长剑所到之处,连空气仿若都在结冰,被姜昀之挥向蚰蜒的心口——那处祟气最盛,应该是它的弱点。 这一剑几乎像冰锤一样砸了过去,转瞬之间剑尖穿透了蚰蜒的外壳,发出“砰”声闷响,冰气砸穿祟气,落剑的同时一连串的冰平地而起,瞬间冻住了大半虫身。 蚰蜒被冻住,姜昀之竭力往下扎剑,手下,剑尖正一寸寸地往虫身深处扎。 蚰蜒发出尖锐的嘶鸣,被冻住的上百只步足用力蠕动,就在长剑即将要彻底没入虫身的那一刻,被刺中的虫心猛地一缩,随即向内塌陷,产生一股诡异的吸力。 她的剑像是刺入了流沙,非但无法前进,反而连剑带人吸住,同时,虫身的祟气顺着剑身朝她的心口猛然袭来。 “砰”的几声,姜昀之被祟气震得往后翻了十几米,剑从手中抛落,她躺在地上,接连吐了两口血。 第二招,破了。 姜昀之喘息着从地上爬起来,从地上拽起自己的剑。 竟然被打得剑离了手,这简直是一辈子的耻辱。 她站起身,阴沉地望着朝她奔来的蚰蜒,将手中的剑越攥越紧。 她的身体猛震,又吐出一口血,她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任何要逃跑的姿态。 姜昀之抬手用袖子擦去下颌的血,双手在胸前合拢,飞快地结印。 长剑盘旋而起,飞快地卷起一层又一层的冰雾,十里之内寒风凌冽,树叶翻飞,尽然朝蚰蜒卷去。 她并指如剑,隔空点向祟物,一道凝练到近乎极致的冰棱无声无息地射向蚰蜒的头颅。 冰雾将蚰蜒困住,虫身被冰雾割起一片片的皮,它的动作越来越僵硬,直到最后一动不动,冰棱射向它的头颅,“砰”的一声,直接从蚰蜒的头颅中穿了过去。 成了?姜昀之死死盯着,灵气透支让她面色苍白,几乎站不稳。 突然,蚰蜒动了。 它被射倒的身躯一点一点地重新动弹起来,被洞穿的头颅处,祟气重新汇聚,扭曲这形成了第三只完整的虫眼,朝姜昀之望去。 阴寒的祟气反扑而来,半空的毒雾劈头盖脸地挥洒,风暴一般将姜昀之围住。 “呃啊……” 黑暗中,姜昀之躺在草丛中,衣服被毒液给烫穿了,胳膊上起了密密麻麻的脓包,肩膀也被蚰蜒扎穿了,她躺着吐了好几口血。 狼狈,好狼狈…… 视线变得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祟物的爬行声有若擂鼓,越来越近。 这么狼狈的情形下,姜昀之竟然在笑。 苦笑。 不甘心地苦笑。 眼泪无声地从她的眼尾往下流淌。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她不甘心。 她不想输,她不想像六年前那样只能束手无策地旁观一场灾难,她不想等着被人救,她不想沦为一个只能受人保护的废物。 姜昀之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片被祟气染得昏沉的天空。 眼睛被血糊红了,她的手用力地扎入了泥地里,嘴角沉默的笑里,除了疯狂,只剩下疯狂。 她要赢……无论用什么办法,哪怕死,她也要赢。 姜昀之沾着血的手指抵向了自己的眉心。 连吐三口血后,剑法的金丹被她祭了出来,灵府猛烈的震晃中,长剑在金丹的环绕中重新立了起来。 姜昀之死死地盯着天空,她张开嘴,没有呐喊,只是混合着血沫,轻轻吐出一个字:“落。” 声音很轻。 但下一秒,她头顶那片狭小的天空,光影似乎扭曲了一下,金丹的表面出现了裂痕,随之,带着悟性的力量拨开了浑浊,半空中显露出上百柄长剑的分身,如若尘埃落定般、悄无声息地显现,而后笔直地坠落。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65节 上百道冰剑划破空气,笔直地坠落。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冰剑从天而落,成百的长剑穿过祟气,贯穿祟物蜿蜒的身体,蚰蜒的身躯这才甩开一支剑,更多的剑朝它扎来,一道,两道,十道……百道! 挣扎的蚰蜒逐渐失去了气力,它重重地跌落于地,坚硬的虫身上扎满了轰然落地的长剑,凛冽的剑意又静又准,牢牢地扎入它的躯体,结冰、爆裂、炸开—— 崩!崩崩崩! 蚰蜒仿若被抽去了底层的高塔,不断塌陷,在冰气炸裂中炸成碎块。 姜昀之看着这一切,她猛然往后倒去,头磕在冰冷的泥土里,她仰望着树林的天空,吐着血的嘴角艰难地勾起。 赢了。 还有,落剑……她终于学会了。 第43章 “他看过来了。” 国公府外, 一人急急地踏入门槛,门卫要拦,看对方出示李长吏的令牌后, 这才退开了身。 来人神色匆忙:“还请通报都督, 大荒山出事儿了。” 下人将人带了进去, 对着岑无朿如实禀报:“大荒山那里出了邪物,山也封了, 我们进不去。” 案前的岑无朿垂眼看着手中的折子, 神色不动半分:“既是试炼,出现祟物也是正常。” “不是……”李长吏的侍从道, “不是我们安排进去的祟物。” 这回说话的是都督府的护卫:“只是个元婴级的祟物, 这么小的事也要过来禀报,你知道总督这一日日的事儿有多少么?” 侍从:“可是……大荒山被那祟物的阵法封住了, 我们去找了就近的明烛宗外门长老,他们也无法解开阵法,大荒山被封住,里面试炼的弟子大多都不是什么正规弟子, 如此一来,死伤肯定惨重。” 另一位李长吏的侍从道:“而且那祟物很怪, 它似乎只冲着一个人去, 对了, 那人似乎是都督您的师妹,听里面人通报,那祟物专门冲着您师妹去,一人一祟物, 已然缠斗起来了。” 岑无朿抬眼, 他手中的折子被他扔在了案桌上:“之明?” “是。”侍从道, “就是那位之明道友。” 两位急切的侍从再要说什么,一抬眼,案桌前已然没了都督的身影。 下一瞬,岑无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大荒山外。 李长吏一声哀呼:“剑尊……剑尊,你可来了,快、快进去,我的一儿一女还在里面,还有那么多弟子……” 他上气不接下气到几乎晕厥,要不是身旁两个仆人扶着,估摸已经摔在地上了。 岑无朿皱起眉,望向站在阵法外的几个外门长老:“如此简单的阵法都撕不开,明烛宗养你们有何用?” 几个外门长老敢怒不敢言。 这哪里简单……这个阵法奇诡的很,不像是普通的阵法,倒像是上古的那种神力阵法,他们合力研究了半天都没研究出个所以然了。 岑无朿冷着脸看阵法边缘的符篆,身后的剑飞至阵法中,沿着边缘解阵。 围观的人们:“适才里面动静大得很,现在怎么没动静了?该不会那位和祟物对阵的弟子,已经、已经死了吧……” 李长吏听到后是真快晕了,他第一次操办试炼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而且死的很可能就是都督的师妹,要真死了,那他往后别说仕途了,能不能活着都成了问题。 长剑一声长鸣,挑破了大荒山的阵法,一行人乌泱泱冲了进去。 李长吏往林子里冲,跑了会儿,终于看到了朝自己迎来的李长乐李长康。 他松了口气:“没事儿吧?没受伤吧?” “爹,我们没事。” “那其他人呢,可有伤亡?” “那祟物奇怪得很,不知道为什么不针对其他人,只冲着之明道友一个人去,刚才里面的动静,就是他们在对阵的声音。” “那……”李长吏艰难地问出口,“那她该不会……真的死了吧?” 林子中央,坍塌的树木形成一个大坑,死去的蚰蜒僵硬地立着,就算已经死了,依旧不断往外飘荡祟气。 树木间,一个修长而纤瘦的人影躺在蚰蜒的尸体旁,已然没了动静。 岑无朿穿过树木走了过去,远远地看到是姜昀之后,高大的身影顿了下,加快了步伐。 一向冷漠无情的剑尊心中,说不出来什么感觉。 真死了么? 如若真死了,他这个做师兄的,是要替她收尸么? 上一个剑心之人是因为走火入魔而死的,他当初听到师弟子平的死讯,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感触了。 但现在,似乎并不轻描淡写…… 尤其是姜昀之的伤,一点都不轻描淡写。 岑无朿弯下腰,将姜昀之冰冷的身体抱入了怀中。 全身上下都是身,姜昀之的胳膊上起了密密麻麻的脓疱,半张脸被血给掩埋了,已然看不清轮廓,右肩膀被蚰蜒的甲片贯穿了,依旧在往外流血。 她已然没有了呼吸。 岑无朿攥紧了怀中僵硬的身体,骨节分明的手指作力到手背露出了青筋,冰冷的双眼中有显然的怒气。 “欸……”怀中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师兄,你能不能轻点儿,我只是在装死,你勒得这么重,我感觉好像真的快死了。” 岑无朿面露讶色地垂眼:“你没死?” “是的,我没死。”重伤的少女甚至在笑,为自己恶作剧成功而感到好玩儿,“师兄,你真信了啊?我只是憋个气,竟然把你都骗到了?” 她察觉到岑无朿的怒意,又立马卖乖道:“不过师兄再不给我疗伤,我感觉我真就撑不了多久了。” 岑无朿就地结了一个结界,将手放在她的丹田处,替她疗伤。 他沉沉地问:“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为了赢。”姜昀之的声音很认真,“师兄,一切都为了赢,我差些都输了。” 岑无朿的神色愈发暗沉:“为了赢,连命都不要了么?” “对。”姜昀之立即道。 岑无朿的声音已然可以称得上是阴沉了:“谁教你的?” 姜昀之:“没有谁教我的,师兄该知晓的,我一向就是这么个人。” 是啊,当初他能对她有所留意,也是因为她的一言一行都有悖于明烛。 他知晓她是一个有诸多秘密且上进的人,但没想到她对自己也如此狠。 念及此,岑无朿替她疗伤的力道重了些。 姜昀之已然疼麻了,病歪歪地躺在树上,拿着个树叶子将纹路数着玩儿,感觉到丹田处的力道变重了,她这才抬眼:“师兄,还得多久我才能好啊?” 岑无朿:“伤及肺腑,并非一时便能好。” 姜昀之:“师兄这么厉害,我相信伤得再重,师兄也能很快就给我治好。” 岑无朿冷笑一声:“我再晚来半个时辰,就可以给你收尸了,如此更快。” 姜昀之不怒反笑:“师兄,我受伤了,你就这么生气么?” 少女嘴角勾着笑:“师兄关心我?” 岑无朿不回话,冷漠的脸紧皱着眉。 “嘶。”姜昀之道,“师兄,轻些啊。” 岑无朿:“怕疼?和蚰蜒对阵的时候怎么不怕疼了?” “谁知道呢。”姜昀之躺着,“可能是时候到了,什么都不怕,什么也不想怕了吧。” 她抬起手,轻轻地指向岑无朿的额心:“师兄,你听说过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吗?师兄平日里是低眉的菩萨,普度众生,现如今见了我,却成了怒目的金刚,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话没能说完,喉咙一甜,她往外要吐淤血。 岑无朿及时地捏住她的下巴,姜昀之往外吐了几口,他始终扶着她的下巴。 岑无朿:“吐完了也算是排完淤血了。” 姜昀之瞧见自己下巴上宽大的手掌,坏心思地转了转眼睛珠,趁着他没有收回手,下巴挪了挪,拿岑无朿的手背擦拭嘴角的血。 见岑无朿要作怒,又立马道:“师兄,我伤得这么重,你就别再数落我什么礼法、仪容之类的事了。” 她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师兄,你忍心么?” 岑无朿冷眼瞥了她一眼,擦拭干净自己的手:“你的金丹裂开了。” 这回姜昀之事真难受了:“我回去好好修炼,争取早些给它补上。” 岑无朿继续替她疗伤,她肩上的甲片被取下来了,姜昀之撑起身,给自己缠上绷带,重新躺靠在树上。 姜昀之:“师兄,已然一个时辰了,还没能治好么?” 岑无朿:“说了,已然伤及肺腑。” 姜昀之无聊得没话找话会说:“师兄,我好累啊。” 岑无朿:“那就睡。” 姜昀之:“睡不着。” 按道理说重伤的人睡一觉最好,可是她这不眠的病根偏偏此时又开始发作,虽然确实累,但不仅不困,反而因为刚才的对阵感到有些兴奋。 “我不困。”姜昀之直勾勾地盯着岑无朿,“师兄再陪我多说说话吧。” 此话落下,根本没有收到回话。 姜昀之刚准备叹声气,腰间的环佩却突然发出了三声轻响。 岑无朿低沉的声音响起:“说什么?” 姜昀之:“聊什么都可以。” 少女的唇角慢慢勾起笑:“师兄,你嘴上虽然那么说,其实心里也认可我和蚰蜒的对阵吧?”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66节 她歪着脑袋:“是吧?” 林子里在聊蚰蜒,大荒山外也在聊蚰蜒。 “听说赢了?” “好像是没死,不过重伤了。” “我没有修为,进不去大荒山,实在不知道里面的情形,要是能亲眼看到蚰蜒是怎么死的就好了。” “你别说,不愧是首席弟子的师妹,是真厉害啊,竟然敢拿命搏蚰蜒。” “我倒是觉得冲动了些,如此重伤,还不知道能不能救活呢,如若是我,我绝对保命为先。” 百姓说话间,一道低沉的声音插进来。 “和蚰蜒对阵的人是谁?” 正在聊天的男人往后一看,对上一个木面具,吓了一跳:“你怎么戴了个没有脸的面具,这位兄弟,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是祟物呢。” 面具下的面孔含笑,魏世誉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和蚰蜒对阵的人是谁?” 男人:“是总督的师妹?” 魏世誉:“总督?” 男人:“就是剑尊。剑尊你该不会不认识吧,听你这口音,你应该不是琅国人吧,这么说吧,明烛宗你肯定听说过,剑尊就是明烛宗的首席弟子,和蚰蜒对阵的人是他的师妹。” 魏世誉:“已然结束了?” “结束了。”男人道,“我也很失望,我来晚了,也没赶上这趟热闹,这可是金丹对元婴,我真好奇那师妹是怎么赢的,如此一战,她估计伤得很重。” 另一人道:“是伤得不轻,这会儿还没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呢。” 魏世誉:“赢了…倒是有几分本事。” 他抬眼:“他们还在里面?” 男人:“是,岑剑尊和他的师妹都还没出来呢。” 戴着面具的高大身影往树林里踏去:“走,去看看。” 几个侍卫紧随世子走了进去。 自魏世誉踏入大荒山,姜昀之腰间的环佩便开始震晃不止,却又不发出任何响声。 神器若有所感:“不好。” 它大惊失色:“他怎么来了……契主,魏世誉在附近,他过来了……!” 姜昀之猛地一抬眼:“魏世子?他为何会在大荒山,不应该后日才来络阳么?” 神器:“他在靠近,越来越近了,五米……他已然在五米之内了!” 神器:“他看过来了。” 话音未落,姜昀之扎入了岑无朿的怀中。 第44章 “你看看,一聊就炸,这心态一点儿都不好。” 岑无朿:“怎么了?” 他垂眼望向怀中的姜昀之, 若不是她现在还受着伤,本着礼法,他必然会将她推开。 少女将脑袋严严实实地埋入岑无朿宽大的怀抱中:“师兄, 我好困, 外面好冷, 你把我带回府中吧,这里不适合疗伤。” “适才不还说不困么?” 虽这般说, 岑无朿倒也没留下, 他弯腰将姜昀之抱起身,整个过程中, 姜昀之都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前, 连发丝都拢严实了没有露出来。 五米外的古树下,魏世誉隔着面具望了过来。 原来这就是岑无朿。 这个远近闻名的剑尊他也有所耳闻, 看来看去也就是个人模样,没什么特别的。 他身后的侍卫道:“世子,他怀中的那位,应该就是他的师妹, 适才和蜿蜒对阵的就是她。” 魏世誉散漫地望了过去。 瞧个半天,只看到一角露在外的裙衫, 沾满了血。 “哟, 这可伤得真重。”魏世誉将手中的扇子阖了起来, “你们看出什么来了吗?” “回世子……”侍卫斟酌着揣度魏世子的心思,“知战者无畏?” “不。”魏世誉摇摇头,“是量力而行。” “别到头来。”他目送岑无朿同他师妹离去的身影,“只伤了自己。” 侍卫连连应是:“不过那位剑尊倒是挺让人意外的, 还以为他真就冷漠到什么都不在意呢, 此番看来, 对同门的弟子还是有些情谊的。” 魏世誉忖思道:“好不容易找到的剑心之人,能没有情谊么。” 回府后,姜昀之又经受了一个时辰的疗伤,接连的咳嗽声中,她终究是困了。 麻沸散起了效,她搁在枕头上的脑袋昏昏欲睡,眼皮子逐渐要阖上,朦胧中看到榻旁的人要走,她伸出手,抓住了岑无朿的衣袂。 “师兄……”她有些口齿不清,“别忘了禁言咒的事。” 姜昀之的声音轻轻的,嘴角的笑也浅浅的:“师兄,我可不是什么能替人保守秘密的好人,你别太信得过我……” 说罢,少女阖上了眼,抓在衣袂上的手缓慢地落下。 榻旁的高大身影停顿了会儿,最终离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然是翌日了。 姜昀之咳嗽几声,从悠长的梦境里醒来,猛地从榻上坐起了身。 缓了会儿后,她下了榻。 看窗外的光影,已然是午时。 又浪费了一日的光阴,姜昀之如是想着,整理好装束后摸索起斜倚案头的长剑,准备出去练剑。 院落里的书童正在晒药,他一听到门响便知晓是姜昀之醒了,看到她要往院子里练剑,他小小的身影走上前,拦住了姜昀之:“道君,你这伤还未愈,是不能练剑的。” 姜昀之缓慢地活动着肩膀上的伤口:“人小鬼大,你倒是管起我来了。” 书童已然习惯这位道君阴沉的脾气:“是剑尊让我看着你,不让你这几日练剑。” “师兄?”少女轻笑,似乎因为他的关心心情好了些许。 不过依旧执着长剑:“我是伤了,又不是死了,为何不能练剑。你不同师兄说,他便不会知道我练了剑。” 书童早知她会这么说,便按照剑尊吩咐他的话,开口道:“道君不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也得为您裂开的金丹着想。” 姜昀之拿着剑的手一下顿住,显然被说到了痛处。 书童趁热打铁:“剑尊说了,破裂的金丹得静养,如若伤还没养好就急忙练剑,剑丹会裂得更快。” 少女定在原处,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终将长剑放下。 她叹了口气:“替我烧壶茶,要烫的。” 书童伸长脑袋看姜昀之回房的身影,笑道:“来了。” 看来还是剑尊的话有用啊。 “滚烫的热茶来喽。”书童将热茶捧来后,见姜昀之心情不佳的模样,自知不能留下来触霉头,告退后自己找了个地方晒太阳,吃起零嘴来。 姜昀之要烫茶来,不是用来喝的。 既然无法练剑,那就来背符经。 姜昀之将案桌上的杂物扫空,只留热茶和符经,翻开经书后,对照起书上繁复的符号,用毛笔蘸热茶,在桌上默背起来。 热茶比凉茶更能感应灵气,毛笔的游走间,灵气勾画符号的轮廓。 一撇,一捺,每个弧度都有其标准,哪怕偏了半寸弧度,都会无法勾画出符篆的形意,由是一个符号得练上上百遍,才能确定其弧度准确无误。 符号练对了还不够,还得谨记其在符画中的用意,每个符号都有几十种含义,在不同术法中代表不同的作用,记混记岔是常事儿,背到后面还得不停将书翻向前,去确认是否有重叠的含义。 符画中的符号分阴阳性,不同的术法也分阴阳性,阴性的术法,符号得根据术法的类型变形成阴性的结构,阳性的术法,符号又得变成自身阳性的结构。 一个符画至少由三十种符号构成,每个符号都根据符画使用的场景而变化形式,而仅仅是入门的符画,就已然有五百多种。 神器只是旁观了一会儿,就已经看晕了。 案桌上密密麻麻都是姜昀之在练习的水印儿,她嘴中念念有词,背诵每个符号不同的意义。 偶尔卡住,皱了皱眉后,她将桌上的水印擦拭完,重新背起来。 这只是入门。 如若说练剑最枯燥的是要不停地抡剑,修罗道最枯燥的是得日日夜夜和煞气相处,那么符道最枯燥的就是无止境的背诵。 光是死记硬背还不够,还得根据术法启用的环境灵活地变换符号,但凡错一个符号都会让符咒失效。 现在只是在默背基础的符号结构,远远没到能自己画符的时候。 神器感慨道:“我在话本里常常能看到那些符纸都是提前画好的,现在才知道不行,不同的场所下每个人的灵气各有所不同,符咒必须据其有所变化,符修不可能提前准备好符纸,得现场画才行,果然话本误我啊,修符好难。” 神器:“感觉这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就像机关中的零件,但凡组装错一个符号,整个机关都无法运行。” 正因其精密,姜昀之这才屏息凝神,专注地默背着,甚至没听到神器在耳畔的声音。 笔下的一个符号绊住了她,弧度无论如何都画不对,无法感应到灵气的共鸣,案桌上,从最东边到最西边都是这个符号,上千个符号,没一个是正确的。 姜昀之紧紧地皱起眉,深吸一口气,将桌上的水印拂开后,耐着性子重新练习。 再急的性子,轮到练符的时候,都得磨平了,不然根本练不下去。 如此繁复的符道,不知不觉便让姜昀之练到了深夜,等背完半本符经的时候,她这才停下了手中笔。 仔细一瞧,执笔的手在轻微打颤。 她换了只手还要再练,神器劝导道:“契主,休息会儿吧,眼睛都快看花了。”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67节 眼前确实有些花,受伤的肩也有些作痛,姜昀之最终站起身,给自己去换新绷带。 伤得早些好,她才能早些重新开始练剑。 神器趁机开口道:“契主,昨日我们收到了三分好感值。” 姜昀之在净手:“在大荒山?” 她道:“我听到了。” 神器:“是的,所以这蜿蜒确实对阵得对。岑无朿嘴上说此举鲁莽,但其实还是很欣赏这种行为的。” 姜昀之擦拭着手:“就算他不欣赏,我也会这么做。” 神器:“不过代价确实太大了,契主,我当时都吓傻了,下次别这么冒险了,我宁愿不要这三分,也希望你能平安。” 姜昀之并不应声。 神器叹了一生气,深切地知晓,契主对阵蜿蜒,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加分。 天才之所以能一直能是天才,大概是因为他们都足够倔,足够不服输吧…… 神器:“有了这三分,我们在岑无朿这里也算是累计有了十一分了。” 神器:“不过魏世誉的出现实在是个意外,幸好你当时反应及时,要不然就要被他发现了。” “魏世子……”姜昀之若有所思,“我本来准备后日去南境找他,没想到他竟然来了络阳。” 回想起昨日大荒山中的一见,确实惊险。 神器:“三位天道之子里就数他最来无影去无踪了,又最爱走南闯北,谁能想到他突然出现在络阳。” 姜昀之:“他在络阳几日,我们便避几日,除此之外,多思无益。” 说罢,姜昀之重新拿起符经,继续背诵。 神器道:“契主,两位傀儡在外,你不检查检查么。” 它想借此让姜昀之再休息会儿,人又不是机器,老这么不知昼夜地修炼,它真担心昀之承受不了。 姜昀之:“你帮我检查就好了。” 神器还想再说些什么,契主已然没了回声。 神器:“……” 行吧,它来检查吧,看看那两个jojo在外面干什么。 先探查易国的傀儡。 易国的傀儡很正常,正僵硬地在榻上打坐,因为病美人的称号,除侍从送药外,没人会来打扰他。 再探查负雪宗的傀儡。 负雪宗的傀儡一直于子应山中闭门不出。 隔壁的济舟师兄站在自己院子里,够着脑袋往姜昀之的院子瞧,只瞧见紧闭的门内黯淡的烛火。 他摸索着脖子上的骷髅项圈,疑惑道:“小师妹可真怪……” 卷起来的时候天天都会出来修炼,不卷的时候整日整日地不出来,也不知道在屋子里干什么。 旁边的萧舟应和道:“是啊……她怎么一阵一阵的。” 济舟:“……” 济舟:“你不是于奀长老的弟子么,干什么老往我们子应山跑?” 萧舟恭维道:“济舟师兄,你看我们名字里都有个舟字,也算是缘分是不是?” 济舟翻了个白眼:“谁跟你有缘分?” 萧舟尴尬地笑几声:“其实我来子应山,就是好奇你们在干什么,也好奇照明小师妹在修炼些什么,她这几日闭门不出,该不会是在修炼什么密招吧。” 他道:“也是,还有几个月宗门内就要进行比试了,你们肯定都会有所准备。” 济舟冷笑一声:“管他什么宗门比试,我们子应山每次去都是凑场面的炮灰,你怕是来嘲笑我们的吧!” 萧舟:“绝无此意。” 济舟甩袖离开:“真不错,你这位新入门的弟子都能看上子应山的笑话了。” 门“砰”的甩上,追过去要解释的萧舟吃了个闭门羹。 萧舟:“……” 他低声念叨道:“你看看,一聊就炸,这心态一点儿都不好。” 他站定了会儿,又望向姜昀之的院子。 他其实这一趟来,主要是来看看姜昀之的。 这都三日了,卷神怎么还没出门啊,没个人来卷卷他们,还怪想念的。 这厢负雪宗的萧舟‘想念’着卷神,身处琅国的姜昀之其实也想回负雪宗修炼修罗道,可惜受了伤,气息不稳,连傀儡术都无法启用。 毕竟要养好金丹。 案桌前,灯芯换了三拨,姜昀之一直在案前挑灯背咒,不分昼夜。 外面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姜昀之一直坐在案桌前,几乎像定在了此处,神器已然睡了五趟,每次醒来后发现契主都是同一个姿势,伏案默背经咒。 神器:“……” 五天!契主在案前整整苦读了五天!不吃不喝不睡!是个老鹰都该被熬疯了,这还是人么! 神器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水滴石穿’之意,它望着桌上的白印儿感慨道:“原来反复用水在桌上写字,次数太多后,真能留下印儿的。” 原本平整的案桌上,多了许多重叠的符咒笔迹,甚至有些在往下凹。 姜昀之将桌上的经书阖上,终于放下了笔,毛笔的尖端如同被炸过一般毫毛四散。 她久违地站起身,推开了门。 门外日光灿烂,她的眼却发花,脑海中盘旋的是纷繁的咒法,始终在思绪中不停打转,除此之外,还在思考这五日里未曾修炼的修罗道和剑法。 书童激动地走过来:“道君,你可终于出来了,您再不出来走走,我都怀疑你要在案桌前坐化了。” 姜昀之缓慢地活动起已然恢复好的肩膀:“养伤罢了。” 书童:“……” 谁家养伤是在案前不舍昼夜地看书啊。 书童呈上案板:“道君,这是今日的药。” 姜昀之垂眼望向黑乎乎的药汤,面无表情道:“苦。” 书童和姜昀之相处了这么多天,知道她嗜甜:“不苦的,我往里面加的糖比药还多。” 他拉长胳膊比划:“加了那么多——糖。” 姜昀之一手拿起剑,另一只手接过药碗,将药汤一饮而尽,重新扔回案桌上。 院落中,姜昀之已然挥起剑,书童亦步亦趋:“之明道君,你不再多休息会儿么?你怎么比在外奔波的剑尊还要忙啊?” 休养好的少女依旧是那么个臭脾气:“少废话,你到底要说什么。” 书童避开剑风:“其实是这样的,因着大荒山的事故,赏花宴被推迟到了今日,您看,您不是已然休养好了么,李长吏那里又发来了请帖,今晚……” 姜昀之:“不去。” 书童:“……” 书童:“李长康和李长乐也邀您前去游玩,他们说特别仰慕您上次在大荒山……” 姜昀之:“不去。” 她将长剑在手下挽了个剑花:“你若是想去便自己去,不要再来问我。” 被识破玩心的书童笑两声,低声道:“没人邀我,我自个儿去也进不去啊……” 他还想再劝:“听说易国的世子也去呢,你就不好奇,不想去看看么?” 姜昀之手中的剑停下:“魏世子?” 书童:“是了,就是那位魏世子。” 姜昀之:“他还在络阳?” “是啊,”书童道,“因为他在,前些日子不在络阳的都督也会回来,同魏世子商议一些两国事宜,他们都去赏花宴,道君,咱们真的不去么?” 第45章 他第一次见到岑无朿就觉得此人很碍眼。 正因为他们都在, 所以更不能去。 姜昀之:“不去。” 书童见她是铁了心不去,又看到这位脾气不太好的道君瞥了他一眼,书童识趣, 老实地告退。 院落里只剩下姜昀之一个人, 她专心的练剑, 不再有人来打扰。 四个时辰后,气喘吁吁的姜昀之停下了练剑, 她喘息着走到溪涧旁, 捧起溪水将脸浸进去提神,水珠沿着她的侧脸往下流淌。 她将手指放在额心, 感应自己的金丹。 金丹的裂缝在多日的休养下小了些, 但依旧存在,正不断往外漏灵气。 神器借机规劝:“契主, 这就是不注重生命安全的代价,这回是险胜了,但如若差半分输了,那就不只是金丹裂开的事儿了。” 姜昀之:“这是我不够强的代价。” 她淡淡道:“看来我还是不够竭力。” 神器:“!” 神器:“?” 谁, 谁不够竭力?契主吗?这都不吃不喝不睡了,这么短时间内能结金丹的历来就那么几个, 这还不够努力, 那还要怎么努力? 停停停。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68节 神器:“契主,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当初出发的目的了?” 姜昀之冷冷地抬眼:“卧底之事,未曾有所忘,要想成为让人认可的师妹,就得变强, 没有人会认可一个弱者。” 神器:“话是这么说……对了, 我记得契主你当初之所以答应当卧底, 最主要是想要在飡松宗外找寻自我,现下已然下山了几个月,契主,你有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么?” 姜昀之沉默了片刻,吐出四个字:“修道,报仇。” 当年上山,无情道帮她放下了复仇的执念,如今出了山,那些被压制了多年的欲望成倍地翻涌出来。 神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正是因为它的出现,契主才会脱离了安逸的飡松宗,变得忙碌而竭力,它还有什么立场劝她放下执念,别此般不要命地修炼。 “可,”神器道,“正如您师父所说,如若当年的灭门惨案背后,确实没有任何指使之人…那可怎么办?” 姜昀之的眼中出现片刻的迷茫,是啊,到那时,她又该为什么而活。 她从溪涧旁站起身:“你不是说过,在明烛宗的我,之所以靠近岑无朿,就是为了凭借着同他亲近的身份进入明烛宗的禁地么。” 神器:“是,禁地里有能回溯当年真相的邪法。” 姜昀之:“那就等到了那时再说。” 她再次拿起长剑:“我不想为了没有定数的事担忧,我现在想练剑。” “等等。”神器又道,“还有大荒山的事。” 神器费尽口舌多嘴,其实就是想让昀之多和它聊会儿天,也能多休息会儿。 神器:“龙神器和那个什么邹解经这次如此针对我们,差点酿成大祸,我们该怎么回击?” 姜昀之将长剑在手中挽了一个剑花:“你有办法对付龙神器么?” 神器:“不能……” 姜昀之:“我现在有能力对抗那位神器么?” 神器:“它有神力,就连化臻的道士都对付不了。” 姜昀之:“它现在对我们还有所动作么?” 神器:“目前没有了,因为它的神力也是有限的,得用在其他地方,而且神器有不能造杀戮的限制,它应该会持续一段时间无法再针对你。” 姜昀之:“那你想让我死吗?” 神器:“当然、当然不。” 姜昀之沉沉地笑了声:“那就行了。” “此次大荒山一役,我伤得虽重,但也因此境界有所进,”姜昀之道,“至于那些现在我无法对抗的存在,就不要浪费精力去分心了,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神器还在若有所思,院中的姜昀之已然练起了剑,缭乱飞起的衣摆间剑光凛冽,剑气将山石震得尘灰四溅。 神器其实有些不太懂,契主到底为了什么而卷,又为何要这么卷,人活在世,不就是为了开心么,如若都没时间享乐了,到底为何要活着。 如若它是她,它觉得自己能放下仇恨放下执念,累了会去休息,饿了会去享用美食,而不为了修炼把自己练得满身是伤。 像契主这种天才级别的修士,其实可以活得轻松而游刃有余一些。 何苦呢,金丹都裂了。 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努力,就是为了那些虚无的念头么……人,都是这样的么……神器愣愣地盯着自家契主,莫名觉得心间涌上一阵热流。 不管了,契主都能做到这样,作为神器,它也应该更加努力。 哪怕它只是个边角料,哪怕它再怎么修炼都只有十分稀薄的神力,也不能放弃! 神器打满了鸡血,默默也卷起来。 从天色大亮卷到黄昏日落,再从暮色卷到夜幕降临,天都这么黑了,该睡觉了吧,燃尽了的神器从灵府内探出脑袋,悄悄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姜昀之依旧在练剑。 神器:“……” 果然。 长剑从姜昀之的身后飞过,又牢牢地落入她的手心,劈开四周的山石,地面一阵一阵震晃。 与此同时,天空也开始震动,树叶拂动间,姜昀之抬起了眼。 神器:“哇!烟花!” 天际,流光溢彩的烟花炸开,在夜幕中化为油墨一般的火星子往下坠落,随之而覆的,是新的烟花,如若牡丹般盛烈地迸绽。 这是姜昀之抬头看烟花。 五彩斑斓的颜色倒映在少女的眼眸中,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沉入其平淡的眸色,愈是灿烂,愈是格格不入。 姜昀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腕,将长剑换了只手,片刻的停留后,依旧是漫长而枯燥的修剑。 神器依旧感慨着:“哇……烟花……” 可惜了,如若是负雪宗版本版本的契主,应该会放下手中的剑欣赏一会儿这夜色吧,哪怕只是一会儿。 烟花乃是赏花宴的烟花。 李府的上空,烟花灿烂,宴席间官吏觥筹交错。 贵客有特席,不与旁人同座,李长吏本人也只能进内堂敬个酒,然后慢慢退下。 他捧着酒躬身往外退:“您,您二位聊。” 高位之上,坐着的除了络阳总督和易国世子,没有旁人了。 “来。”魏世誉很是随乡入俗,“剑尊,久仰大名,我敬你一杯。” 岑无朿面无表情地举起杯,神色不动地饮下。 魏世誉掀开面具,露出下巴,散漫地一饮而尽:“琅国的酒真不错啊,比起乾国的酒要温和些,比起我们易国的酒又烈一些,有点苦,但回甘的劲头也最猛。” 岑无朿依旧那副冷漠的神情,无论对面坐的人是谁,他都是这个态度:“世子习惯就行。” 魏世誉:“两国通商的事儿本不应该我们俩来谈,但我承了皇兄的诺,如今来了络阳,你又是这里身份地位最高的,文书我已经让人过了公府,你到时候看看就行。” 岑无朿:“既然已入了公序,就会一层层呈上去。” 魏世誉:“真是繁冗。” 魏世誉来络阳只是为了赏景赏物,对这些政事半分不上心,只觉得麻烦,对面坐着的又是一位古板的修士,他更觉得寡然无味。 不知道为何,他第一次见到岑无朿就觉得此人很碍眼。 往日没有任何交涉,这股天然的厌恶不知从何而来,魏世誉于面具下轻笑了几声,望向门外的花席。 接连许多官员进来敬酒,魏世子明面上是个随和的人,基本全都喝了,而岑无朿一口没再饮酒,只看了几眼香漏,似乎在留意时间。 魏世誉:“剑尊看着香漏,席后还有事?” 岑无朿言简意赅:“是。” 确实有事。 他今日刚回络阳就来了李府,而明日又得因繁务离开络阳,今晚,他得回趟国公府,趁着夜色还不算太晚。 岑无朿:“有关络阳的事,世子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去找李长吏,或是通报人来找我。” 魏世誉:“总督有心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对了,我前几日去了大荒山,剑尊的师妹英名在外,不知经此一役,还……活着么?” 提及姜昀之,岑无朿抬眼:“已然恢复。” “是么?”魏世誉心想这人命倒是真硬,“不愧是剑尊的师妹,能越阶杀蚰蜒,不过,今日这赏花宴……” 他环顾道:“怎么没见她?” 平生爱看些热闹,魏世誉是真有些好奇岑无朿这样的人会教出怎样的师妹。 岑无朿:“她还在闭门休养。” 除此之外,不再多言。 这位严肃的剑尊,显然也觉得对面的易国世子很是碍眼,再怎么身居高位,太过散漫,便没了正仪。 作为一国的世子,成天走南闯北无所事事,不以真面目示人,显然心思深沉,却责任心低下。 两人继续聊了会儿两国事宜,言语间魏世子屡次提到对方的师妹,岑无朿沉声道:“世子作为宗门中人,难道没有自己的同门,为何总是问及明烛宗的弟子?” 魏世誉:“我没有师妹……不对……” 出来一段日子,差些忘了自家的王府里多了一位‘师妹’。 他们的十日之约,还有两天就到期了。 这十日里,她有好好看符经么? 这么一说,魏世誉倒是有些想念起病美人了,对了,她院子是新辟的,花草少,此次从络阳回去,该给她带些花才对…… 如此想着,一抬眼,对面的络阳总督已然没了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李长吏那张谄媚的脸。 “也行,你比他顺眼多了。”魏世誉散漫地笑着,“你陪我喝。” 李长吏不甚欢喜:“敬、敬敬敬您。” 魏世誉:“你这花宴上许多花都开得极好,不知我能否挑些带回去?” 李长吏:“当然,当然。” 李长吏立马喊人搬花,别说是花,李长吏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献上去。 吩咐下人搬花的同时,李长吏问道:“总督哪儿去了?” 侍从:“适才回府了。” “这么早就回去了……”李长吏道,“挑些好的花,也送到国公府去,记得,说是送给总督那位师妹的。” 侍从:“诺。” - 夜色愈深,姜昀之放下了手中的长剑。 适才练剑时遇到了阻塞,有几个剑诀想不明白,姜昀之思索了会儿,决定去书房找找看有没有对应其解的经书。 书房不在她的院子附近,得越过水榭和桥,再走几百米才能到达,这么一段路倒也不值得浪费灵气御剑飞行,姜昀之快步走去。 国公府内寂静,灯笼也没亮几个,姜昀之修长纤瘦的身影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四下无人,只剩下她的脚步声。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69节 忽而,身后响起了一声:“姑娘,你知道宣明堂在何处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将姜昀之于树影下的身影瞬间给定住,而后,几乎是瞬息之间,她的身影扎入夜色中,匆忙离开。 一边跑一边结起修罗印,将自己的气息隐藏,跑到拐角处化为一张纸片,如若逃命般于风中快速地飘走。 “世子,她跑什么?”魏世誉的侍从追了几步,发现人一眨眼就没了,“咱们不就问个路么。” 魏世誉轻笑一声:“琅国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怪啊,尤其这国公府,怪人真多。” 魏世誉慢悠悠地扇着手中的扇子:“不过这国公府是来对了,此处建筑的构造,也算是集大家之气了。” 侍从若有所思,他刚才走在最前面,只有他见到了那树下的身影,他怎么觉得,那道身影……好像在哪儿见过呢。 不可能啊,他第一次来琅国啊。 身后的侍卫拍了拍他的后背:“别发呆,记得把花搬到宣明堂。” 李长吏让下人搬来的花被他们截了胡,来参观国公府的同时,多了个送花名头。 侍从:“来了来了。” 姜昀之几乎是踉跄着跑进了书房,将门用力地阖上,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气喘吁吁地站定。 魏世誉? 魏世誉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国公府? 差些……差些就被发现了。 少女乌黑的眼沉了沉,正要扶着门慢慢地蹲下,她的身后响起一声熟悉的声音。 “作什么急匆匆的?” 姜昀之眼眸微睁,身形一定后转过身:“师兄?” 真是惊吓接踵而来。 高大的身影从书架间走出来,垂眼望向她:“发生了什么事,跑过来的?” “没什么,”姜昀之顿了顿,“我急着来找书。” 书房远处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喊话的是魏世子的侍从:“拜见剑尊,属下是魏世子的随从。” 再远些,魏世誉于水榭旁站定。 魏世子抬起头,能看到书房格扇门上倒映的人影。 姜昀之眉眼一定,侧身躲到了岑无朿的身旁,岑无朿高大的身影能严密地遮挡住她的影子。 岑无朿瞥了她一眼,几日不见,她似乎消瘦了些,面色不知为何有些潮红。 他盯着姜昀之,冷声对外道:“何事?” 第46章 “做什么亏心事了,适才被惊吓成那样?” 世子的侍卫跨步至阶下, 隔着门扉抱拳到:“世子特命我等奉上薄礼,以达睦邻之谊,兼贺总督阁下政通人和, 境域安泰。” 话说的漂亮, 但其实‘特命’的世子远远地站着, 挑剔着望着府中景物,半分‘睦邻之谊’的姿态都没有。 岑无朿:“有心了。” 他嘴上这么说, 却也未曾走出书房亲自迎送。 世子侍卫:“下官告退。” 乌泱泱一群脚步声来的, 便乌泱泱一群脚步声走了。 火光远去,只余世子侍卫的几句话, 似是在抱怨总督府上太不会待客, 架子摆得太大,竟然不主动出来送客。 姜昀之抬眼, 轻声提醒道:“师兄,你不出去送送么?” “江琅会去送,”岑无朿望着她脸上未褪尽的潮红,“做什么亏心事了, 适才被惊吓成那样?” 魏世誉走了,姜昀之早就平静了下来:“师兄突然从身后那么一出现, 换谁都会被吓到。” 岑无朿:“这是我的书房” 姜昀之:“我当然知道这是师兄的书房, 可这黑灯瞎火的师兄也不点个灯, 我还以为里面没人呢,师兄,这么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在书房, 也不点灯, 成心吓唬人呢。” 现如今书房依旧黑漆漆的, 两人只能望见对方一个轮廓。 由是少女凑近了:“师兄,你这么晚来书房是要作什么?” 岑无朿答非所问:“你还未说,适才为何那么急忙地跑来。” 跟后面有鬼在追一般。 姜昀之:“外面有一群生人,师兄,你知道的,我生性害羞,连忙就走了。” 岑无朿垂眼,少女那双含笑的眸子,和‘生性害羞’这四个字可谓毫无关系。 岑无朿:“金丹如何了?” 姜昀之嘴角的笑立刻僵住:“这好好地聊着天呢,师兄非要戳我痛处。” 岑无朿淡淡道:“知道是痛处,当初还不舍性命地死战?” 姜昀之:“怎么能说是死战呢,师兄,你师妹我不还活着么。” 还未说完,岑无朿的手按上了她的丹田:“金丹愈合了些。” 姜昀之:“还在休养。” 黑暗中,少女眼中的深黑显得有些阴晦,她看着自己丹田处的宽大手掌,知晓岑无朿没有半分旖旎心思,可是,她需要让他有。 她将自己的手按压在他的手背上,按实了:“师兄帮我看看,还有多久才能休养好。” 岑无朿的手原本是悬在半空中的,这么一来,切切实实地接触到了姜昀之,他顿了顿,将手抽走:“最少半个月。” “前提是你得静养,”岑无朿说,“听人说,你这几日不眠不休,一直在屋内背剑诀。” 姜昀之:“青竹说的?小孩子啊,嘴巴就是没个把门。” 青竹便是那书童。 姜昀之:“背诵剑诀也算是静养了。” 其实背的是符经。 知道她苦修,作为长辈,岑无朿是欣慰的:“修道,修炼之外还是得休息的。” 当年周子平就是太过苦练,最后走火入魔,剑走偏锋。 姜昀之:“师兄说得简单,可这修道之事,我若真歇息了,很有可能再也赶不上去。” 岑无朿走到书架间:“就那么多剑诀要背?” 姜昀之跟上:“剑诀茫茫,我多背些,总有能用得上的。” “说到这个。”姜昀之道,“师兄之前说要亲自教导我,结果事务繁忙,人都不能怎么见的到,我到哪里让师兄给我教导去。” 此次,岑无朿并没有回避她的问题:“等你度过了金丹,我会带你去边境。” “边境?”少女的声音欢喜起来,“去边境斩妖除魔么?” 岑无朿垂眼望向她:“吃苦的事,值得你欢欣?” 姜昀之:“跟着师兄斩妖除魔,算是什么吃苦,师兄不知道,在国公府其实很无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试炼,闭门修炼总是容易阻塞的,大荒山的那蚰蜒,看起来虽可怖,对我的试炼而言却是求之不得,若不是有它,我不知还得在金丹初期阻塞多久。” 岑无朿用过来人的眼神望着她:“你现在觉得国公府无聊,往后真到了我身边由我亲自教导,说不定会恨我,日日想着回国公府。” “师兄说的哪里话。”少女嘴角勾起,“我恨天恨地都不会恨师兄。” 岑无朿不再听她那奉承话,继续扫视书架间的书,取下几本。 姜昀之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阴晦的眼神变了几变,含着几分恶趣味。 “师兄,有关你濒临走火入魔的事儿……”她道,“我们上次还没有聊完呢。” 有些事儿不该说,就该封口不言,默契地避而不谈。 可姜昀之偏要说。 见岑无朿猛然望向她,姜昀之笑道:“呀,是我失言了,什么走火入魔,我该说‘禁言咒’之事。” 她道:“上次师兄给我的额心点的印子早就消了,这回,可要正儿八经地给我点上禁言咒,趁着这会儿有功夫?” 正儿八经的禁言咒,点起来时间可久了。 不知是不是在说反话,岑无朿冷声道:“我看不必。” “师兄这么信的过我,”姜昀之道,“可我这嘴,我自己都信不过。” 岑无朿:“若你想说,哪怕有了禁言咒,便有一百种办法能说。” 他望向她:“若我不想让你说,也有一百种办法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从上至下的眼神充满了威压,换个人恐怕早该战战兢兢了,可姜昀之不仅不怕,反而上前一步:“师兄想让我怎么闭口,一百种法子里,哪种法子最有效。” 她越走越近,几乎要攀到岑无朿的身上:“师兄,你做给我看看,我好奇。” 僭越。 岑无朿高大的身影不动如山,不因少女的逼近而后退。 他们两个太近了,近到他只要一垂首,两人就能亲上。 如此能在他眼前不顾礼法的,全世间也就这么一个。 岑无朿肃正地望着姜昀之,似乎想要眼神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僭越,可惜姜昀之就算看到了也装作看不懂,无所恐惧地回视着他,深黑的眼直勾勾的,像是要把人的魂给吸走。 书房里又黑又寂静,两人的对视都变得漫长而不知意味来。 有些危险的意味,却不知到底哪处是危机。 最终是岑无朿先开了口,肃冷道:“小孩子一个,有些事,莫要乱打听。” 姜昀之听到‘小孩子’几个字,差些直接破功:“小孩子,谁,我?” 往日阴沉的少女难得有些恼怒:“师兄,我年初就及笄了。”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70节 岑无朿:“可不就是小孩子。” 他将后面那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高大的身影转身离开,却兀然被身后的姜昀之给抱住,少女温暖的躯体如此一贴近,有些轮廓一目了然。 “谁小?”姜昀之紧紧贴着他,“师兄别总把我当成小孩子,我早就长大了。” 岑无朿愣住后,瞬间抵开了身后的姜昀之,他的语气里有显然的怒气:“胡闹。” 不知是不是气的,他的侧颈有些泛红。 回应他的,只有姜昀之倚靠在书架旁的笑,那笑,又恶劣,又暧昧,比毒蛇吐信的声儿还要黏稠。 姜昀之:“我哪句僭越了,师兄,是不是你自己想歪了。” 岑无朿甩袖离开,姜昀之嘴角的笑慢慢撤去,恢复成淡然模样,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这老古板…… 腰间的环佩,随之震动了两下。 神器:“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加了两分?” 它刚刚闭关修炼呢。 神器回溯了下刚才的场景:“契主,你是从哪里学到的,我以为你们修无情道的都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呢。” 姜昀之点亮烛火,已然在挑选书籍:“书上看到的。” 神器:“怪不得我总觉得熟悉呢。” 那个《狐狸和书生》。 它又感慨道:“实是我想错了,越是修无情道,情感上越是无所束缚,才能做得愈发好。” 不像那世间的有情人,做什么事总是束手束脚,容易沦陷,容易爱恋,但凡真成了爱恋,他们这趟卧底之事就算彻底完了。 姜昀之:“糟了。” 神器如临大敌:“什么、什么事!” 姜昀之的侧脸在光影中若隐若现:“我想拿的那本书被剑尊取走了。” 神器:“……”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也是,这世上能让契主觉得“糟了”的事,从来只和修炼相关。 岑无朿阔步从书房离开,在不远处守着的书童快步跟了上去,小短腿迈得飞快。 剑尊平日里就走得快,今日不知道为何,尤其快。 岑无朿停下了脚步,冷声问他:“她来后,府中没教过她规矩么?” 如此年少,如此狂悖礼法,简直有枉人伦。 书童:“没、没啊。” 府中都没几个活物,谁来教规矩,江琅么,江琅也管不住她啊。 书童嘟囔道:“剑尊,您不在府中,她就是府中的霸王啊,谁管的住霸王……” - ‘狂悖礼法’的姜昀之最近静养,在国公府闭门不出地修炼。 三门术法换着练,过了两日,到了该回易国的日子。 傀儡召唤至易国后,她的身影回到了南境。 一切都发生在悄无声息中,无人发现。 回南境回得正巧,她才回来不久,门外有人通报:“姑娘,世子回来了。” 她刚沐浴完,在屏风里换衣裳,轻声道:“知道了。” 通报的侍女名叫平兰,想伺候姜昀之更衣,姜昀之朝她笑了笑:“我自己来。” 平兰退下,想着姜昀之的笑,心想阿昀姑娘可真美啊…… 病美人这三个字仿若专门而她而生的,弱柳扶风,柔美却不自怜,一举一动都脱俗,为人冷淡却温和,远远瞧着,跟仙人似的。 姜昀之从屏风后走出来,咳嗽了几声,平兰走过去搀扶她的手。 “不必。”阿昀姑娘的声音也好听得要紧,“我没有柔弱到走不动道。” 她去正厅见魏世誉,魏世誉背着身,正把玩着手中的花瓶。 “师兄,你回来了。” 魏世誉闻声转过身,正要说些说什么,看到她整个人后,他愣了愣,竟有些说不上话。 “怎么湿着头发就出来了。”他轻声道。 魏世誉从未想到自己的声音竟能如此轻和,像是怕稍微重几分,就会将站在他对面的姑娘给惊到。 第47章 世子想看美人擦拭头发的模样,由是没有说。 见姜昀之朝他行礼, 魏世誉上前几步,用折扇轻轻搭住她的手:“不必行礼。” “既见了师兄,怎可不行礼。”天南宗的姜昀之最是恪守礼法, 她挺立着, 依旧将师门礼给行了。 魏世誉:“见外了。” “把门关上。”他对门外的侍从吩咐道, 又转朝姜昀之,“你往里待些, 头发还湿着, 别着凉了。” 他坐下:“头发怎么湿着?” 姜昀之:“出来得急,还没来得及擦干。” 魏世誉:“怎么不用术法将头发擦干了, 你本来身子骨就弱, 这样容易风寒。” 姜昀之:“我还没学到这样的术法。” 她抬眼:“符经中,有这样的术法吗?” 侍女走过来, 手上拿来擦拭湿发的布帛,等会儿再取个炭盆在底下烘着,会干得更快。 魏世誉:“确实没这么个术法。” 其实是有的,不过世子想看美人擦拭头发的模样, 由是没有说。 “师兄稍等会儿。”姜昀之接过布帛,“我先进去正仪容, 师兄喝会儿茶, 我稍后出来。” 姜昀之告退后离开, 不久后,茶由侍从奉了上来。 茶是世子常喝的春毫银针,魏世誉接过茶后,略显惊讶:“她怎么知晓我爱喝这茶?” 侍从:“阿昀姑娘是个有心之人。” 茶是好茶, 可惜不能见到美人栉发, 魏世誉把玩着茶蛊, 叹惋了会儿,却又突然想到姜昀之已然不是一个可供入画的病美人,而是他实打实的师妹。 他继而喝茶,收了心中散漫的心思。 过了不一会儿,姜昀之出来了,手上多拿了几本魏世誉给她的符经。 魏世誉瞧见:“都看完了?” 姜昀之落座:“看完了。” 魏世誉替她倒了一杯茶,递到她跟前,他接过经书:“十日内看完这么多书,实属不易。” 魏世子只是口头上勉励,其实心中并未对姜昀之口中的‘读完’抱有多大的期待。 看完五本符经不算难,毕竟,浮光掠影也算是一种读法。 难的是书中的东西,全都背下,全都能背进去。 魏世誉按压着符经,暂时没打开:“修炼了这么几日,对符道有什么领悟么?” 姜昀之:“感慨万千。” 魏世誉:“你说说,我们符修,最讲究什么?” 姜昀之思忖片刻:“快?” 魏世誉:“快?何以见得。” 姜昀之:“一张符看起来容易,却是由三十个以上的符号组合而成,每个符号的弧度、轮廓都有其不能分岔的精准,还得根据不同情形及时变通。” 她继续道:“若是在屋中慢慢画,一张符画多久都行,可真到了迎战的时候,所有符法都得当场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地作出,一瞬之间,就得用神识凭空作符,万千思绪全都在那一刹那,但凡慢些,有可能就被对方手刃了。” 她抬眼:“所以,得快。” “难得能有人悟得如此清晰。”魏世誉笑道,“那些未曾修过的符的人,可能觉得符道最是简单,在家里画几个符便能以不变应万变呢。” 符这个东西要脑子、要变动、要严苛、要专注,是所有修行中最枯燥的,也是应战时最棘手的。 魏世誉:“所以世间人都喜欢修剑,长剑只要出鞘,便能自有一段豪气,哪像我们符修,一张符背后,是万千枯燥的繁想。” 姜昀之咳嗽几声:“我觉得所有的术法里,练到精深了,各有各的难法,唯独符道,从入门起便极难。” “当然难。”魏世誉笑道,“不难我还不学它。” 当初入天南宗,魏世子天赋卓然,各门长老都想收其为弟子,魏世誉选择修符,便是因着他那个挑剔又瞧不起道法的心思,不是天底下最难的,他不学。 魏世誉翻开符经后,望着书内密密麻麻的批注,眼中有惊讶。 阿昀初入符道,还以为只能磕磕绊绊、一目十行地将书读完,没曾想竟读得如此精细。 他垂眼望了姜昀之一眼:“《阴符经》有言,‘天之无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风莫不蠢然。’何解?” 这便开始考了。 姜昀之正色而应:“回师兄,此言天道看似无情,实则造化万物。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于符道上讲,是说制符当顺应天时、引动自然之力,不可强求机巧。” 只这一句,魏世誉便知晓她是认真读过这符经的。 魏世誉往后翻了几页:“‘符者,合也,信也。以我之精合天地万物之精,以我之神合天地万物之神。’此句精要在何处?”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71节 姜昀之肃正道:“重在‘合’字。符非凭空画就,须以自身精气神为引,沟通天地灵力,方能成就。心不诚、神不凝,则符不成。” 魏世誉目光扫过她,再问:“《符记》中‘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这‘窍’指什么?” 姜昀之同他对视:“‘窍’非指笔法口诀,而是指天时、地脉、人心交感之机。弟子理解为,下笔时需契合法则运转的准确节点,引灵入符的关窍。” 三句答完,魏世誉的眼中升上赞许。 竟然答得如此好,悟得如此深,远远超过他的意料。 他用手沾了茶水,再桌上画出三道符篆。 接下来,考问符篆变形。 魏世誉:“这道五雷辟邪符,若在子夜阴气极盛之时用于女子之身,其中‘阳雷纹’当如何变形?” 姜昀之凑近看,眼中只有认真:“当转为‘阴雷纹’。改尖锐折角为弧曲,用笔朱砂,以契合阴时、阴性。然雷霆破邪之性不改,只引雷方式由刚猛转绵韧。” 魏世誉猛地望向她。 连符篆的变形……她都记得如此深切? 魏世誉:“这道甘霖润生符,若要于大旱之地的赤阳下求雨,其中‘水相云篆’需如何调整?” 姜昀之:“需强化汲引之力。可将篆中‘回纹’加倍,并添附‘地脉纹’,优先汲取地下残留水汽。同时,符纸当用浸过井底泥的黄麻纸,以增强与地气的连接。” 魏世誉紧盯着她:“这道甲马神行符,若要用于重甲骑兵的集体疾行,其中‘风纹’又该怎么改?” 姜昀之:“集体重甲,首重协调与持久。‘风纹’不能一味求快,当嵌入‘连契纹’,使多符灵力共振;并将风纹末端改为变体,使风行之力沉厚绵长。” 魏世誉静默片刻,将桌上水痕拂过后,又画出三个光晕微闪的符号。 是为天垣枢,掣电、坤止这三符。 他问:“此三种符号,各在何时用?若需组成一道镇邪符,三者如何配伍?” 姜昀之凝神细观水痕:“天垣枢主引九天清气,宜在寅时、午时等阳气升腾时用;掣电主破邪诛煞,多用于雷雨将至或邪气爆发之际;坤止主稳固地气、划定界限,常用于设坛布阵之初。” 她继续道:“若组镇邪退瘴符,当以‘坤止’为基,划定符域,‘天垣枢’居中,引清气压浊,‘掣电’环布外围,呈击破之势。三者需以其余符纹衔接,使清、破、固三力循环不绝。” 她回答完后,正厅安静了下来,魏世誉静静地望着她,那赤金的眼眸中,似乎流动着诸多情绪。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随之响了两下,静了会儿,又重重响了一下。 “加、加了三分。”神器的声音有些结巴。 太、太强了,它也没想到契主竟然记得如此好,果然苦修之后,必有进程。 魏世誉除第一次见面后,给的分都很吝啬,这会儿环佩突然摇动了这么多下,神器心想,他必然也对昀之有所惊讶吧。 魏世誉的折扇轻轻地扣着案桌的角。 不是惊讶,他甚至是有些惊愕了。 这真的是初入符道的人么……就算天南宗那些高门弟子,也不见得将符经记得如此深刻。 这些日子,她肯定不容易……不,应该说,能做到这种程度,不是下了一般的功夫,是下了至苦的功夫。 魏世誉放下符经:“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几乎没怎么闭过眼。” 神器:“你猜对了,几乎可以说是不眠不休。” 病美人不可能不歇息,姜昀之轻笑道:“我又不是铁,总该是歇过的。” 魏世誉知她就算是歇,估计也就是歇个几刻:“总该注意身子。” 姜昀之:“既入了师门,不敢有所懈怠。” 这可不是一般的‘不懈怠’。 如此韧性,让见过诸多世面的魏世誉都着实有些惊着了。 心性坚定到天生适合修道,当初他如若选择不救她,倒是会让符道里损失一位大有可为之才。 他抬眼:“我都有些好奇,是怎样的家人,能教养出你这样的人了。” 姜昀之听闻此话,嘴角的笑淡了些:“家父家母都是恪守礼法的人,严苛之余,对我也很慈和。” 魏世誉看她神情,不再聊其家人:“这茶性温,你再喝一蛊,养养心肺。” 姜昀之端正接过,以袖掩面而尽,动作端正而雅致,一举一动都好看得要紧。 魏世誉由是想起了一件事:“我从琅国回来,带来几盆芍药,品种极好,我让人放在你院子里了。” 姜昀之垂眼,淡淡道:“多谢师兄。” 魏世誉瞥了她一眼。 何以如此客气。 在她还未曾成为他师妹之前,可是冷淡之余,还能偶尔呛他几句的,虽疏离,可他喜欢她那份不客气。 魏世誉:“怎么你入了师门后,反倒是对我变得客气起来了?” 姜昀之:“世子是我的师兄,又是恩人,我总不能僭越。” 魏世誉:“我不是那种古板的修道人,你随意些。” 姜昀之:“可礼法规矩,总是该恪守的。” 魏世誉瞧着她那认真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真是个小古板。 风吹动木窗,窗外的天有些阴,似乎要下雨。 姜昀之:“天色晚了。” 魏世誉:“是了,你该歇下了,为兄就不再叨扰了。” 姜昀之起身送他,魏世誉走出十几步,回头一瞧,门还开着,病美人咳嗽几声,朝他望来,风一吹,衣摆拂动,轻纱间恍若画中人,魏世誉望了会儿,提声道:“风大,不必再送,回屋去。” 今日考问之事,魏世誉余兴未散,休下前,他在纸上画了几个符,招手让近侍来看。 魏世誉:“你看这符,是她亲自组的,虽青涩些,却着实巧妙,她这悟性,可谓有些恐怖了。” 侍从是个剑侍,哪里看的懂这密密麻麻的符,只附和世子道:“确实是妙。” 侍从关心的是旁的。 他从小就跟着魏世子,知晓世子是个极挑剔的人,鲜少有人能入他的眼,而王爷那边,也已然传来许多信,问世子是否有心仪的姑娘,似有关切婚配之意。 他有些摸不准。 世子初逢阿昀姑娘时,似乎是有些风月之间的心动的,可见今日的相处,又好像不是。 侍从:“世子,您觉得阿昀姑娘……如何。” 魏世誉的眼从纸上移开,他听懂了侍从的话:“她已然成了我的师妹,往后让府中的人都恭敬些。” 多年的默契让侍从也读懂了世子的话。 世子不喜修道人,也许他并不讨厌阿昀姑娘,当初也是有些男女之间真切的心动的,可如今已然成了师兄妹,便不会再往这方面再动心思。 点到为止。 侍从换好灯芯后,恭敬退下。 内室依旧亮了会儿,随后慢慢地暗下了。 夜半,内室突然亮起了灯火的影子,摇曳不止。 远处值守的侍卫觉得有些奇怪:“世子素来眠榻晏然,宵寐无扰,未尝有夜起之况,今夜怎么醒了?” 怪哉,怪哉。 烛火这么一亮,竟然到天亮都没灭。 世子竟是后半夜再没睡下,是……发生了什么么? 没睡下的还有姜昀之,她整夜没睡,当然是为了练习术法。 练得思绪麻木了,她推门而出,步履缓慢地行至府苑,此处日头好,她院中的那几朵芍药被搬到了这里晒太阳。 清晨露水重,姜昀之咳嗽几声,轻轻地掸了掸衣袂。 她垂下身,拿起剪子修起花枝,望着芍药的模样,心中依旧在背诵剑诀。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她抬起眼,和朝苑道里走来的世子对上了眼。 真是巧了。 她起身行礼:“师兄,早。” 魏世誉定了定:“早。” 他望着姜昀之黑白分明的眼,不知怎么的,平日里流畅的言行兀地有些僵硬起来,往日在此处见到她,他必然会多聊上几句。 可今日不行。 今日若是说下去,他这个做师兄的,必然会露出几分羞愧来。 因着他昨夜做了个梦…… 他抬起眼,看着姜昀之弯着身,细致地修剪着花枝,那芍药很衬她,因是弯着腰,便露出了脖颈,长而纤细,白到惹眼,若是湿着头发,水珠会慢慢地滑落下…… 魏世誉收回了眼。 梦中,他可是将她的脖子咬破了。 第48章 “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在这深山老林里扎着干什么?” 世子也不是黄毛小儿了, 但昨夜才做了不敬重的梦,如今便见到了梦中人,好不容易按压下的那些交缠光景, 几乎要铺面而来。 魏世子干咳一声, 快步走了。 听到世子接连叹了几声气, 近侍不解:“世子,何事担忧, 属下可能为您分忧。” 魏世誉垂眼望向他。 昨夜问他‘阿昀姑娘如何’的, 也是他。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72节 他当时答得有多端正,昨夜的梦就有多割裂。 他怎么会…… 这么多年, 魏世誉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来, 他这样的人,怎么就和腌臜、表里不一的词沾上边了。 真是入了魇了……他怎么会、怎么能做这样的梦啊……是因为昨夜那未干的头发么, 亦或是睡前侍从问的话? 魏世誉:“你将昨夜说的话再问我一遍。” 侍从不解:“属下说了许多,是哪句?” 魏世誉拿折扇敲了敲手心,他摇了摇头,先行走了。 侍从跟上:“世子, 是哪句……琅国的事儿么……” 侍从在这儿不解,神器也在姜昀之那里不解。 神器:“好奇怪。” 它望着凭空多出来的五分, 百思不得其解:“这五分到底是怎么来的……” 它不就是睡了一觉么, 怎么睡完后突然多出这么一大截分。 什么意思?它在做梦吗? 神器一开始觉得是系统出错了, 检查了半天后,发现系统好好的,分是实打实加上了。 它无法打扰专注修炼的契主,只能在心中感慨道:“这位天道之子真是个怪啊, 要么就是长时间不涨好感, 要么就是不声不响地, 突然涨个这么一大截。” 怪哉,怪哉…… - 姜昀之在王府内待了三日。 修习术法的间隙,她去找了几次魏世誉,俱被侍从给拦下了。 门外,侍从依旧是这么个说辞:“世子出去了,不在府内,有什么话我替姑娘转告就好。” 姜昀之抬眼,朝门扉处望去,侍从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挡在门前:“世子确实不在。” 姜昀之略微点头:“师兄何日才能回来?” 侍从的脑袋往内室望了几眼,自己拿不定主意:“属下也不能确定,快的话最近就能回来,慢的话可能得等到好几日后才能回来……阿昀姑娘,你若是有什么急事,你直接和属下说,属下会转告给世子的。” 姜昀之:“主要是在符经上遇到了些不解的地方,想求问师兄。” 她依旧望着门扉:“既然师兄不在,那我先不叨扰了,等师兄回来后,我再过来。” 侍从见姜昀之走远了,这才打开门走进去:“世子……” 魏世誉摇摇手,侍从知晓意思,不再多问,躬身告退。 侍从不知晓为何世子突然躲起阿昀姑娘,神器也想不明白。 神器:“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些日子难得他都在王府,结果呢,连个月影儿都没见着……前段时间不是突然加了五分好感么,怎么突然又避而不见了。” 姜昀之没再多想,魏世誉现如今不想见她,此事强求不得,她回到自己的居处,继续修炼去了。 又过了两日。 姜昀之正看着书,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有侍女前来通报:“姑娘,是世子。” 姜昀之将手上的血珠子藏到乾坤袋里,这才走了出来,她咳嗽几声,对着侍女道:“师兄回来了?” 侍女:“是,世子在正厅。” 姜昀之:“来了。” 到了正厅,她刚落座,魏世誉将新沏的茶递到她跟前:“身体好些了?” 姜昀之:“好多了,还得多谢师兄给我的药方。” 魏世誉:“都说了,不必如此客气。” 魏世誉定定地看了她几眼,而后又垂下眼,手中的茶蛊发烫,他像是没有痛觉一般握在手心。 这几日,他是故意没见姜昀之。 见着她便想起那腌臜的梦,心中难得几分杂乱和愧疚,便避而不见。 过了些日子,他依旧没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何会做那样的梦,不过他现在望着坐在对面的姜昀之,心思倒也不像几日前那么杂乱。 他望着姜昀之,和从前一样,更多地是觉得心定。 毕竟她是一个心静的人,望着她,他不由自主也静下来。 梦就是梦,估计是那一日,真是被魇住了……梦这东西,就算是神仙也控制不住往何处发展。 “听说阿昀在修道上遇见困难了? ”魏世誉再次开口时,言语间自然了许多,“说说,哪里不会。” 姜昀之翻开自己记下的纸张,递上前:“这些地方,师兄替我看看。” 她这么一凑近,魏世誉的眼神避开她的脖颈,定到书页上:“学得挺快……” “你先说说你怎么理解的,我再给你讲……” 两人有关术法的讨论在日光下有来有回,大多数时间都是姜昀之在讲,偶尔魏世誉让她停下,说几个她理解错了的点,继而再让她继续讲下去。 更漏内的水静静地流淌,估摸半个时辰后,魏世誉将纸张往下翻,看到了垫在最下面的一本书。 “《天南宗训》?”魏世誉拿起来,“你看这个干什么?” 姜昀之:“弟子已经进了天南宗,作为天南宗的弟子,宗规还是得知晓、遵守的。” 魏世誉:“我不是那些老古板,这些死规矩你无需恪守。” 姜昀之咳嗽几声,轻笑着摇了摇头:“不敢懈怠。” “倒是让我有些怀起旧来了,”魏世誉笑道,“当初我刚入山门的时候,也是先看了这本枯燥的宗训,里面的内容似乎没变动多少。” 他翻动手中的书,往后再翻几页,看到几行字,嘴角的笑浅了些。 其上是一行训诰,写着:“同门共业,义属昆季,宜守男女之别,毋启私情之衅。” 下面是这句话的俗谚:“同师如手足,私恋乱人伦。” 这两句话上,用朱笔画了横线,显然出自姜昀之的手笔。 魏世誉愣了愣,他望向姜昀之:“竟还有批注,你看得倒是认真。” 姜昀之道:“是弟子的本分。” 魏世誉阖上书:“这么多规矩,你守得来?” 姜昀之:“都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我已然是天南的人了。” 是啊,她已然是他的师妹了。 魏世誉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不聊这些了,你最近都在修炼?” 姜昀之:“是。” 魏世誉:“既然已经入了门,你应该也有所感悟了,你觉得按照你这个进度,大概何时能开始画符。” “不敢托大,”姜昀之思忖片刻,“大概……下个月?” 魏世誉唇角翘起:“看来阿昀很是自信啊。” 姜昀之:“入门修道,不惘本心。” 魏世誉能看到她眼底的笃定和沉稳,她眼中,似乎也只有修道二字,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了。 虽是病弱,但深黑的眼眸非常亮,可见其道心稳固。 看着她,魏世誉仿若看到了初入道途的自己。 魏世誉:“阿昀说的对,既然修了道,就得心无旁骛。” 行走得太远,都快忘了曾经有很长一段日子,他也是这般模样,除了修道,旁的什么都看不见。 魏世誉笑了几声,笑声中,似有几分欣慰:“往后若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来找我,若我不在府中,你可以传符给我。” 说着,侍从走近,在他耳旁说了几句。 魏世誉听了会儿,挥挥手,让他退下。 姜昀之没有多问,依旧静静地喝着茶。 魏世誉:“饶山那处,出了妖怪。” 姜昀之:“饶山……” 魏世誉:“妖怪隐藏在人群里,按着煞气推算,大抵下个月显形。” 他轻轻地敲了几下折扇:“正巧,你不是下个月开始画符么,我带你去除妖,你用上符,也算是你的试炼了。” 他又宽慰道:“你不必担忧,无论什么事,有我这个师兄给你兜底。” 姜昀之抬眼:“师兄,我不怕。” 魏世誉顿了下:“是啊……你当初还没修行的时候,就敢拿箭射妖邪了,这世上,有你害怕的么……” 简直……无所顾忌。 姜昀之轻轻地摇了摇头:“师兄高估我了,除妖祟外,我还是有许多害怕的事的。” 魏世誉笑着拿扇子敲手心:“是么,那你就是和旁人反过来了。” 再笑谈片刻,魏世誉徐徐离去,离开前绕到院中看了会儿芍药。 身后的侍卫见近日来阴沉的世子心情转晴,不由开口道:“世子觉得称心?” 当然说的不是芍药。 魏世誉:“有个人陪着,倒也还行。” 世子府变得没那么空旷了。 他从前从未想过有一个师妹,原本会以为繁冗而麻烦,没想到现在除了新鲜外……还有些欣慰。 侍卫道:“属下远远看着,世子和阿昀姑娘有些兄友妹恭的模样了,世子从小孤身,现如今也算是有兄妹情谊陪伴了。” 兄妹情谊…… 魏世誉的手撑在廊边栏杆上,有所感道:“是啊,往后可不能再想歪了……”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73节 - 姜昀之回了负雪宗。 近来忙着背符篆,忙着练剑,修罗道有些落下了,她一回负雪宗,便不停歇地去了林子,认真地练起修罗道。 林子里煞气重,练起来快。 月光透过林子的缝隙洒在姜昀之的身上,今夜风有些大,姜昀之裹紧了衣裳,依旧用树枝在地上牵引煞气结修罗阵,以此修习。 煞气难牵引,结了好几次阵法都半道崩殂,只能再画。 谨小慎微的事,需得千锤百炼,错一次阵就得折断一枝树枝,不知不觉,树枝折断了上百根,又是一个通宵夜。 猫头鹰都困了,姜昀之还没睡。 她的手有些发僵,脑海中的千思万绪停不下来。 近来一直在修炼,练修罗道,练剑法,练符法,其间道法都是相通的,练其中一个术法的时候,总能触类旁通地悟到另一个术法……‘原来,可以这么想’。 就譬如,她现在练着修罗道的阵法,但随意一想,就能想到在其他几个道法里,对应的、类似的术法。 万千道法,总有相通的地方,而她这些日子修习的术法,全都通着她的本心——无情道。 天有些亮了,姜昀之手中的树枝又断了。 她一垂眼,突然捂住了鼻子。 流鼻血了。 丹田处也烫得可怕……这段日子修习的术法环绕着她,脑海中如若有风暴在逼近,灵府内更是惊涛骇浪…… 灵府中一个堵塞的地方仿若隐隐约约有被打通的迹象。 初日的第一缕光照亮姜昀之的半侧身体,她撑着松树站直:“我似乎要突破了。” 神器惊喜道:“无情道么?” “突破什么?”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高大的身影走近,章见伀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雾气:“不是刚结丹么,你要突破什么?” 原本沉思着面无表情的少女,一转过身,望着章见伀的脸上已捎上了笑:“师兄,你回来了!” “师兄听错了,”姜昀之道,“我说的是如若能像师兄一样,早些突破境界就好了。” 章见伀本也没在意,他环顾四周:“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在这深山老林里扎着干什么,扮鬼?” 姜昀之:“……” 姜昀之:“天已经亮了。” 章见伀顾左右而言其他,他像是找姜昀之有什么事,干咳几声。 姜昀之:“师兄是有事找我么?” “嗯。”章见伀又干咳了一声,他沉声道,“你跟我来。” 第49章 “同喜,同喜。” 少女好奇:“师兄这么严肃干什么, 不会要带我杀人放火吧?” “你倒想得美,”章见伀道,“要是有这事, 我为什么要找你。” 姜昀之:“那师兄找我干什么呢?” 章见伀答非所问:“这么晚了, 为什么不在居所休憩, 你……一夜未睡?” “师兄适才去子应山找我去了?”姜昀之道,“弟子得修炼啊。” 章见伀:“晚上修炼, 通宵不睡, 准备熬成猫头鹰?” 姜昀之:“我看师兄也没睡。” 章见伀:“我这是在外有事,总不跟你似的。” 姜昀之:“那弟子就是在内有事。” 章见伀停下脚步, 朝姜昀之望了一眼, 少女不仅不怕他,反而吐了吐舌头:“师兄肯定在心里想我的嘴皮子怎么这里厉害, 对,我一向如此。” 章见伀摇了摇脑袋。 也就她敢在他面前如此,不知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天生就不怕死。 姜昀之:“天生不怕死。” 章见伀的手掌放在了少女的脖子后, 轻轻地按压着,将人就此押送回虚无山, 许是因为被扼住了命运的脖颈, 姜昀之不再多嘴, 只笑几声,任由师兄将她带回去。 师兄的居所和他整个人一样,好生阴冷,屋子里反而比屋子外还冷。 姜昀之踏入屋子, 好奇地左右顾盼:“师兄, 你到底让我做什么呀?” 章见伀扔了几沓宣纸放到桌子上:“看到案桌上的静心经法了么, 你将它抄十遍。” 这是掌门的要求。 章见伀杀业太重,掌门特命章见伀每三个月抄十遍静心经法,以压体魄煞气,必须得亲手抄写,不得借以术法。 姜昀之一瞧便懂了:“掌门让师兄抄的?” 她走近:“这么多页啊……师兄为什么不自己抄?” 章见伀嫌烦,也无法体会字里行间所谓的静心,每次自己落笔,越抄心是越烦。 姜昀之又问:“我若是帮师兄抄了,有什么好处么?” 章见伀眯了眯暗红的眸子:“可以不必成为我刀下的亡魂。” 这些话已然唬不住姜昀之,她道:“师兄才舍不得杀我,总该有其他好处的。” 章见伀垂眼望她:“你想要什么好处?” 少女转了转乌黑的眼珠子:“师兄得带我出去玩儿。” 真是平凡无奇的要求,章见伀摆摆手:“可。” 姜昀之坐到案桌前,拿起笔:“师兄,我还从未见过掌门,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能使唤得动师兄抄经法,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吧。 章见伀:“一个老糊涂。” 姜昀之:“……” 姜昀之已然提笔,章见伀却道:“把手给我。” 姜昀之不解,不过依旧将两个手腕递了过去:“那只手。” 章见伀拽过她的右手手腕:“上次问邪的印记,已然消了?” 姜昀之:“消了,前些日子还得拿绷带蒙住,现在一点儿印记都看不到了。” 章见伀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手中的手腕太细,他将手松了些:“只是外形除了,里面的印儿还没消干净。” 姜昀之:“不碍事的,反正再过个几日就能完全消了。” 章见伀:“这种问邪的印记,只要一日存在,布下印记的人便能随时探查到你的位置。” 姜昀之:“……那还得请师兄快快为我祛除了。” 章见伀瞧一眼她:“你一直待在负雪宗,也担忧旁人知晓你的踪迹?” “谁知道呢。”姜昀之道,“说不定哪日师兄便带我出去了,不能让旁人知晓才行。” 章见伀:“确实。” 少女的眸子睁大了些:“师兄真要带我出去?” 章见伀:“明日我得去寻个东西,需要一个人帮我打下手。” 姜昀之急忙接话:“非我莫属了。” 她问:“师兄要找什么?” 章见伀未言,手指抹过少女纤细的手腕,替她消除印法。 姜昀之觉得有些痒,手指蜷了几下,章见伀察觉到后,就算印记已除,像是要逗她玩儿,依旧抹了下她的手腕,听闻姜昀之说了声“师兄……”,这才后知后觉出几分怪异来,放下了她的手腕。 姜昀之:“师兄不说要去找什么,但我能猜到,肯定不是那种光靠武力就能办到的事。” “哦?”章见伀望向自己的手,“何此见得?” 姜昀之:“光靠着武力就能办到的话,师兄自个儿就能办到,便不会找我了。” 章见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姜昀之知晓他这是默认了。 见高大的身影往内室走去后,姜昀之敛起脸上的笑模样,拿起毛笔,认真抄起静心经法。 一边抄写,一边在心中默念昨夜习得的口诀,没有抄写的那只手偶尔在桌下练习着掐诀的手势。 神器:“……” 这、这都能修炼。 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风透过窗扉吹进来,吹得轻纱晃动。 姜昀之换了只手抄写,门外“笃笃笃”响起敲门声来。 先是敲了三下,停顿了会儿后,又敲起了三下。 姜昀之停下手中笔:“师兄,有人找你。” 无人应答。 “师兄?” 章见伀不知在内室做什么,依旧无人应答。 敲门声未停,姜昀之将笔搁下,朝外走去,打开了门。 风从门外吹来,站在门外的邹解经瞧见开门的人是姜昀之后,脸上的笑立刻就顿住了:“怎么是你?”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74节 龙神器:“咳。” 邹解经被提醒后,注意到自己人设没维持得住,表情僵了僵后又恢复自然:“师妹,你怎么在大师兄屋子里。” 姜昀之轻笑,像是从未和邹解经发生过龃龉般:“自然是有事。” 邹解经眯着眼望着姜昀之,对龙神器道:“没想到她还活着。” 龙神器:“看来是我小瞧她那边角料神器了,看来它应该还是隐藏了几分神力的。” 邹解经:“她活着就算了,竟然恢复得这么快,前辈,我们是否该另寻办法斩草除根……” 龙神器:“神力有限,杀孽也不可频繁造,先让她安逸一段时间吧,等往后再找机会下手。” 邹解经再次望向姜昀之时,脸上又堆起了笑:“我是受于奀长老的令,来给师兄送衣裳的。” 他指向身后仆从的案板:“修真界不像凡间那般四季分明,总是扰于寒气,于奀长老送来的都是御寒的法衣。” 姜昀之点头。 邹解经望向门内:“不知我可否进去?” 姜昀之退后一步:“当然。” 邹解经进了屋子,环顾一周:“大师兄呢?” 姜昀之:“我也不知晓,可能是有什么事在处理吧,你可以将衣物放下,过后我会代为转告。” 邹解经当然不从,他来一趟就是来刷存在感的,没见到天道之子本人,就算是白来了。 他在姜昀之对面坐下,瞧着她动笔在抄经法:“师兄让你做的?” 姜昀之:“我替自己抄的。” 邹解经当然不信,嘴上是另一个说法:“是了,多抄些静心道法对修行有益。” 他有意道:“我近来结婴后,道心不稳,也是抄了很多遍静心经法才稳下心来了。” 神器:“炫耀来了,真是给你能耐的。” 他人之得并非己之失,姜昀之依旧专注地落笔:“那得恭喜邹师兄了,如此快便结了婴。” 邹解经瞧见她这副淡然模样有些牙痒痒:“同喜,同喜。” 姜昀之的存在,倒是不会让他产生多大危机感,更多的是不快,不快于资源被人共享,就好像掉在悬崖下的秘籍,明明只该让主角一人发现,若是被旁人知晓了崖下有秘法,那秘法就不能称之为秘法了。 而且她只是个金丹,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能同天道之子走得如此近。 这经法,合该他来抄才对。 邹解经:“经法这么多页,我帮小师妹你抄几页如何?” 姜昀之抬眼:“静心合该我自己静心,借助旁人手,旁人又不能替我静心。” “是这么个道理。”邹解经尴尬地笑几声,“不知师兄何时才能出来?” “我也不知晓。”姜昀之道,“本该给你沏壶茶,可惜这是师兄的住处,我能动的就只有这案桌上的东西,其余的都不敢枉动。” 邹解经:“是这么个道理……” 他左右望着,亦不敢往里处走,惊扰到大师兄,只能干等。 干等了一个时辰,邹解经依旧没等来任何动静,他还得回去给于奀长老复命,邹解经朝对面望去,瞧见姜昀之依旧保持一个时辰之前的坐姿,手下的抄写的纸张已然堆起了一沓。 不是……她是定在了那儿了么。 别真把自己给入定了。 邹解经抬了抬屁股,又换了个坐姿,继而又等了半个时辰后,邹解经实在等不下去了:“看来大师兄确实是有事,我就不在此叨扰了,师妹过会儿替我转告一句我来过。” 姜昀之停下笔,朝他点了点脑袋。 邹解经在屋子里左右走了走,最终走了,依旧在门外等了会儿,见实在没有动静,这才彻底离去。 姜昀之也终于把经法抄完了,将笔搁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神器:“契主,辛苦了。” 姜昀之:“抄经法确实能静心。” 原本灵府因为濒临突破有些气息不稳,抄了这么好一会儿,好像又想通了一些事。 神器:“……那、那还继续抄吗?” 姜昀之站起身:“放心,前辈,我没忘了卧底之事。” 她拿起抄完的经法,推开了通往里屋的门,不知是不是因为章见伀的缘故,越往里走,阴气愈重。 若隐若现地,她听到了水声。 师兄在……沐浴? 神器:“似乎在泡池子养神。” 姜昀之愣了愣,将手上的经法放下,继续往里走。 推开最里面的房间,雾气铺面而来,透过屏风,能看到章见伀静静地待在池子里,定息养气,因在定心,他是听不到外面动静的。 怪不得适才有人敲门时,里面全无反应。 姜昀之停在屏风后,如今她走进来了,离得如此近,现在唤一声,章见伀其实是能听到她声音的,不过她没唤。 少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轻声踏入了雾气中,绕着池子走到了他身后。 姜昀之缓缓地蹲下,望向章见伀。 他靠在池边青石上,水恰好漫过腰际,肩膊与胸膛的轮廓若山岳初显,恰到好处而宽阔,水珠滚过分明的腹肌,一路往下滚落…… 雾气氤氲,池水微晃,少女撑着地面,趴在男人的身后。 少女黑白分明的眼中,显然憋了几分坏。 她撑着地面,朝他凑近,嘴巴递到他耳侧,轻而兀然地唤道:“师兄。” 这么一声,暗红的眼睛顿时睁开。 几乎是出于作战的本能,手比思绪要快,章见伀猛地一拽,将池边的姜昀之整个扯入水中。 “哗啦——” 水花四溅,温热的池水中有少女的惊呼声。 章见伀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随之而来的,是掌心传来的细腻湿滑的衣料触感,和布料之下的纤细手臂。 姜昀之被他紧紧箍在身前,几乎面对面贴在他裸露的胸膛上。 他顿时松开手,姜昀之却依旧笑盈盈地望着他,一只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另一只手在落水时按在了他的腹肌上。 第50章 “哎呀,冒犯、冒犯了。” 因落了水, 姜昀之的长发被打湿了,水珠沿着青丝往下不断流淌,明明是故意落水, 却作出惊愕的模样:“师兄, 是我啊, 我唤你你不听,怎么把我拉下水了。” 可谓是十足十的倒打一耙了。 雾气被剧烈搅散, 又迅速合拢, 将两人狼狈又过分亲密的身影半掩在水中央。 章见伀胸膛上未擦干的水珠,此刻正顺着紧贴的湿衣, 洇湿了姜昀之的前襟, 他只要一垂眼,便能看到湿透了的布料, 以及布料下少女的肌肤。 由是他立刻避开了眼。 池水荡漾,一片死寂。 只有姜昀之落水后的吸气声,和他自己胸腔里,那后知后觉、如擂鼓般重重撞响的心跳。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在水底下摇晃了两下。 神器:“两分!” 章见伀沉声道:“把手拿开。” 姜昀之这才收回手, 状若懵懂地抬起爪子:“哎呀,冒犯、冒犯了。” 少女的胆子是真的大:“师兄的腹肌可真硬, 一看就是经常锻炼。” 章见伀冷笑一声:“我还有更硬的, 你要不要看。” 说罢, 他自己先愣了下,像是意识到此话不合适。 姜昀之依旧那副懵懂模样:“好啊,是什么呀。” 幸好是个傻子,不懂, 也想不歪, 章见伀冷笑着上了岸, 一瞬间披好了衣裳,沉声道:“是我沙包般的拳头。” “那、那弟子便不想摸了。”少女含笑道。 她撑起身也想上岸,章见伀猛地转过脸,急促喝道:“停。” 姜昀之停住:“怎么了?师兄,我不能出来吗?” 章见伀:“我出去后你再出来。” 说罢,他阔步离开,跟身后有鬼追一般脚步匆匆,耳畔捎带几分不自然的红。 屋内传来少女的声音:“师兄,等等我啊……” 章见伀离开的步伐愈发快。 他在外面踱步了几圈,看到抄录好的静心经法,拿起后放回正厅的案桌上,继续原地踱步,也不知道在慌乱个什么劲儿,挂在壁上的雪刀有所感应,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等姜昀之理好衣裳走出来后,章见伀站定,朝她望去,沉声道:“谁让你刚才进来找我的。” “适才唤了几声,师兄都没有应,我才进去找的,”少女无辜地望着他,“师兄生气了么?” 章见伀:“……” 他干咳了一声,姜昀之抢过话:“如此小事,师兄想必不会放在心上,我适才被师兄给拽下水池子,衣裳都湿了,也没同师兄置气呢。” 如此一说,章见伀又想起适才她在他身前咫尺之间的模样,长发散乱,水珠沿着她的发丝往下扑朔滴落…… 瞧章见伀不说话,姜昀之又唤了一声:“师兄?” 她善解人意道:“我知晓师兄不是故意的,不必愧疚。”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75节 看到少女如此伶牙俐齿的模样,章见伀忽然觉得有些懊悔,他适才就不该那么快离开水池,他该让她知晓,世道日下,人心不古,她适才做了一件多危险的事儿。 他再怎么蔑视人世,说到底也是个男人…… 姜昀之:“我刚才手摸到了师兄的胸膛,师兄的心跳好快啊,该不会被我吓到了吧?” 章见伀眯了眯暗红的眼眸:“你觉得你能吓到我?” “弟子这不是担心么……”姜昀之指向座位旁的案板,“师兄,我刚才进去就是为了说这事,这些衣物,是副掌门托人送来的。” 章见伀瞥了眼:“嗯。” 姜昀之:“邹师兄亲自送来的,他托我向你请安。” 章见伀皱了皱眉:“谁?” 姜昀之:“……你的嫡系师弟,于奀长老今年新收的那位双天灵根弟子。” 说起“双天灵根”,章见伀有了些印象,不过他依旧盯着姜昀之:“你见谁都喊师兄?” 姜昀之:“……”好奇怪的关注点。 姜昀之:“我比他年岁小,不喊他师兄难不成喊师弟?” 章见伀不再回应,他从案板上拎起一件最厚的貂裘,往姜昀之身上一披:“行了,你可以走了。” 姜昀之差些被貂裘压弯了腰:“这是副掌门送给你的,我怎么能拿走?” 章见伀:“负雪宗的风雪能把人吹成傻子,你若是不想变成傻子,就披着走。” 少女抬眼:“师兄这是在关心我?” 章见伀勾起笑,又给她披上一件鹤氅,顺道把帽子都给她系上一个死结,看着被裹成球一样的姜昀之,在她来不及反应之际,将人送出了门:“你说是就是。” 雪中,姜昀之被两层厚裘氅裹得严严实实:“……” 大师兄的‘爱’可真够沉甸甸的。 明明是春日,负雪宗却一如既往地大雪纷飞,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易国世子府,也下起了雨。 阴雨寒凉,侍卫举着伞匆匆地从翻身从马上跳下来,匆匆进府。 他带着打探的消息回来,要向世子复命。 他没有急着立即去找世子,而是先到茶房喝了几碗热茶暖身,理好了衣裳这才往外走,路上,他遇到了世子的师妹,那位阿昀姑娘。 其实在廊间行走的并不是姜昀之,而是她的傀儡。 但侍卫不知晓,他停下脚步,远远地朝廊角处的傀儡行礼:“阿昀姑娘,您安好。” 傀儡僵硬地顿了一下,朝他看来后缓慢地点头,作为一个傀儡,他看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避让,他不再在游廊处就留,转身离去。 侍卫目送傀儡远去。 望着‘阿昀姑娘’的背影,侍卫莫名地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怪异,等等……他怎么觉得,在哪儿看见过这个背影…… 对了……国公府。 琅国的国公府! 那夜,他替世子在国公府开道,在树下看到的那位姑娘的身影,如此修长的身影,印象中只有阿昀姑娘是这样的……可,不对啊…… 侍卫愣了会儿,径自摇了摇头,似是觉得自己想法好笑。阿昀姑娘身在易国,且身体病弱,她一直在府内待着,怎么可能跑到琅国去。 侍卫不再多想,拿着密保大步走向正堂。 “拜见世子。”侍卫单腿跪下,将密保献上,“有关‘茧骨’的事儿,属下已经查到了。” 茧骨,是一种妖邪之物,只有上古妖邪后代血脉才能拥有。 茧骨是用来入药的最佳用料,可安神,可定息,最重要的是,可以抑制灵气。 这对作为天道之子的魏世誉而言,是用来压制灵气过载的必要之物。 近些年来,魏世誉体内的灵气已隐隐约约有无法再压制的势态,长此以往下去,他很有可能死于神魂灼烧。 魏世誉:“在何处?” 侍卫:“在乾国。” 他继续道:“属下探查到了,这个上古的妖邪寄生于一个偏僻的小镇,无法通过武力制裁,已与整个地域共融为一体,只有深入小镇,以身入局,才能找到被封印在深处的‘茧骨’。” 魏世誉:“有阵法?” 侍卫:“是的,回世子,有上古妖邪之物特有的迷瘴阵法,不过明日是正阳日,万鬼归于地底的日子,秦安镇的阵法也会因此而打开。” 侍卫:“世子……” 魏世誉将手中的棋子扔到棋盘上:“知道了。” 他抬起眼:“我明日有事,你替我去。” “属下遵命。” 侍卫躬身告退,立即退下。 琅国。 络阳边境。 岑无朿立于伏诛的邪物前,执手的长剑上,血珠不断往下滴落。 他正拿布帛擦拭手心,一位侍从匆匆走来,跪地献上信封,岑无朿接过信封,冷漠地从上往下读信。 侍从:“剑尊,秦安镇路远,可要属下替您前去?” “不必。”岑无朿冷声道,“明日,我亲自去。” 就算“茧骨”只能暂时压制他的灵气,无法一劳永逸,但只要能压抑一段时日就够了。 这样的日子,他真的过够了。 - 秦安镇地处乾国偏僻的山间,这个常年无人打扰的镇子,平凡而安静,新的一日到来,镇子里的居民照常推开了门窗,他们并不知晓自己常年置身于妖邪的阵法中,也不知晓,今日,宁静的镇子,将会迎来一大批‘不速之客’。 知道消息的不止三两个。 秦安镇的驿口,密密麻麻全是前来找‘茧骨’的道士。 其中,姜昀之跟在章见伀身后,也置身于此。 姜昀之:“师兄……人怎么这么多。” 章见伀冷笑道:“贪心的修道之人,哪里都有。” 姜昀之:“师兄,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 少女的手抵向自己的丹田:“……我好像,感应不到灵气了。” “姑娘,你没有感觉错,”有个热心的道士转头搭话,“这是上古的迷瘴,只要靠近,灵气就会被削弱,但凡真的进了秦安镇,无论多厉害的修道人,灵气全都会被压制殆尽。” 姜昀之正想道声谢,章见伀站到她身前,挡在了她和道士之前。 道士看到突然来了个如此高大的身影,且此人身上煞气重得离奇,不由往后退了几步,尴尬地笑道:“我只是好心提醒。” 章见伀冷声道:“你用不了灵气是你弱,就算迷瘴再怎么压制灵气,能用的人依旧还能用。” 道士:“可在茧骨的迷瘴内用灵气,是会被反噬的。” “区区反噬,”章见伀道,“你就这么怕死么?” 道士见说不过,不再多言,三步并成两步地走了,低声道:“真是不识好人心!” 姜昀之摇了摇章见伀的袖角:“师兄,人家好心提醒,我们是不是该道声谢。” “真是天真。”章见伀想不明白,他这师妹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才能如此笃信他人,“来这儿的人,都是为了找同样的东西,你真以为他能有什么好心?” 姜昀之:“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真是好心呢……若是因此呵斥了他,说不定那道士再也不敢做好事了……若他真要做些什么,他肯定打不过我……” 少女还想说什么,章见伀的宽大的手掌蒙住了她的嘴:“行了,歇歇嘴,大善人。” 姜昀之:“……” 少女的嘴皮子有若被封印住,无法言语,只能比嘴型:“那你就是大恶人。” 章见伀若有所感,他放下手掌:“你适才是不是在骂我?” 姜昀之眨眨眼:“哪儿能啊。” 前面有人呼喊:“驿口开了!” 通往小镇唯一的道路上,浓雾从驿口处往外弥散,浓雾中,兀然多出了许多墓碑。 墓碑间,走出了一道说不上是人影还是鬼影的存在:“你们都是为了‘茧骨’而来的吧。” 那声音明明不大,却向四面八方扩散,落在每个人的耳中,阴森到有回声。 它的影子在雾气中定着:“这个镇子上的人,你们可以把他们看作是活人,也可以看作是死人,我是他们中的一位,你们可以唤我阿梳,我已经死了四十九年了,而秦安镇,也已经被困在这里太久。” 阿梳:“你们想要的茧骨在我体内,只要你们进去,帮我完成我想要的事儿,我就会将茧骨亲手奉上。” 有道士鼓起胆子问:“你……想要我们为你做什么事?” 阿梳:“我已经死了太久,已经记不清死前我想要什么了,只能靠你们了。” 阿梳的身影始终无法被看清:“秦安镇就在我身后,穿过驿口往里走,记住,秦安镇从不接待外人,当你们踏入镇子的那一刻,你们就是镇子里的人,若非必要不要使用道法,否则会反噬而死。” 大雾铺面而来,越来越浓,咫尺之内亦无法视物,就算往驿口内行走的人群几乎是贴着行走,也无法看清身边人的身影。 “往前走……往前走……”阿梳的声音在四面八方传来,不断回荡。 姜昀之被人群裹挟着踏入了大雾中的秦安镇,当跨过驿口的那一瞬,她的手上多了一个蜡烛。 她依然知道自己是姜昀之,不过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多了一段记忆和一个身份。 她现在身处的是四十九年前的秦安镇。 阿梳还活着。 她的身份不是修道人,而是在秦安镇土生土长的一个男书生。 姜昀之举着蜡烛呢喃道:“我是住在阿梳隔壁的书生,我暗恋她许久了……” 就在最近,你发现你心仪的姑娘,状态变得不太对。 ‘我该去找阿梳。’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76节 ‘对,我该去找她。’ 书生如此想,姜昀之亦如此想。 除此之外,姜昀之依旧记得自己是和师兄一起来的,大雾中,她往前几步,牵住了身前高大身影的手:“师兄,等等我,我们可别走散了。” 骨节分明的手掌反牵住了她,握得有些紧,将她牵到了身旁。 沉肃的声音在大雾中响起:“你怎么来了?” 姜昀之被拽近,这才望清了眼前人的脸。 哪里是什么章见伀,明明是岑无朿。 第51章 “看来你对我很是情根深种啊?” 岑无朿垂眼望着她, 眼神中有几分惊讶:“不在络阳待着,怎么来了这儿?” 姜昀之几乎立刻僵住了。 岑无朿?岑无朿怎么会在这里…… 他也是来找茧骨的么?茧骨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让两位天道之子都想要过来寻找, 是和灵气有关? 一时间脑海中千思万绪, 不过抬眼时, 少女的脸上已无半分惊讶与思忖,她勾起笑来:“还能是怎么来的, 肯定是跟着师兄你来的。” 她说得煞有其事:“师兄一直不在府内, 我不来寻你,怕是又要好些日子见不到你了。” 其中惊乱, 只有神器能体悟。从刚才开始神器就被吓得定在了原处, 另一个天道之子刹那间就显现了,吓得它三魂出窍, 连声儿都不敢出了。 岑、岑无朿也来了? 那章见伀呢,他应该也在附近吧。 可、可千万不能碰到啊! 神器想到的,姜昀之也想到了,她紧紧地攥住岑无朿的手, 贴向他:“师兄,这是哪儿, 好可怕啊, 雾好大, 我们先走出这片浓雾吧。” 岑无朿并不相信自家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妹会有所害怕,不过他顿了顿,没有放开她的手:“跟紧。” 人太多,雾太大, 确实容易走散。 岑无朿握紧姜昀之的手, 两人并肩穿过人群往外走, 风一吹,姜昀之手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她本能地将脸朝岑无朿的方向侧,躲避任何人靠近的眼神。 再走了十几米,雾才逐渐淡了些。 而反方向处,章见伀也走出了浓雾,他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姜昀之的身影,皱了皱眉。 哪儿去了…… 有个路过的道士举着烛火,偶然间对上章见伀的眼神,被吓了一跳,生怕惹到这个高大的男人,加快脚步往前避。 秦安镇卧在山坳里,安静到近乎寂静,瓦是青灰的,墙是灰白的,石板路泛着被无数脚步磨钝的灰光。 整个镇子像一枚被岁月盘得包了浆的巨大旧螺壳,孤僻地蜷着。 镇口没有守卫,只有一棵半边焦枯、半边葱郁的老槐树。 树上系着不少褪色的红布条,布条下坠着小小的、编织精细的灰白色螺壳。风过时,螺壳彼此轻碰,声音不是清脆的,而是一种闷钝的、类似指甲刮过厚茧的窸窣声。 姜昀之迎着旁人奇异的目光,径直从槐树上拽下一个布条,朝岑无朿展示:“师兄,你看,是螺壳。” 岑无朿头一次有种‘顽童难养’的无奈,忍住敲打姜昀之手心的冲动:“邪祟的邪物,不宜久留,放下。” “哦。”少女撇了撇嘴,随意地把螺壳扔到地上。 小小的螺壳直接破裂成两半。 旁观的道士:“……” 很好,不仅径直拽下邪物,现在甚至还直接将其损坏了。 道士望向自己手中的烛火,意识到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得先走了。 姜昀之望着行人:“师兄,你看,每个人好像都有身份,就像我,我现在是这个小镇里的一个姓沈的书生。” 她道:“不止我一个人是书生呢,许多人都拿着烛火,他们应该和我一样,都是镇子里书生的身份。” 她又望向另一处:“还有好一些人,手上提着锣,嘴中念念有词说着时辰,我猜他们应该是小镇里的打更人。” “师兄,”她望向岑无朿,“你手上没有烛火,也没有锣,师兄,你现在的身份,是镇子里的谁?” 岑无朿沉默片刻:“镇长的孙女,姓孙,十六岁,她对她爷爷的书房一直很好奇。” 姜昀之愣了愣,随之立刻笑出声:“小姑娘?师兄,你……” 岑无朿料想到少女必定会露出这恶作剧般的笑容,已然迈开步履往前走,姜昀之亦步亦趋跟上,不停打趣道:“真好啊,师兄,现如今你只比我大一岁了,我们算不算是同龄人了,师兄头一回当姑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我。” 她又道:“还有,我这姓沈的书生记忆里说,镇长那家孙女从小就爱跟着他,听说这小姑娘很是喜欢他……” “师兄,”她抬眼,“看来你对我很是情根深种啊?” 岑无朿顿住脚步,少女见好就收,立马转移话题:“师兄,你看那里,有镇民。” 正值午后,街道上有人,却没什么市井的喧哗。 妇人们坐在门檐下剥豆子,动作整齐得有些刻意,眼皮很少抬起。偶尔有挑担的货郎走过,扁担两头的竹篓里不是货物,而是满满的的深绿色水藻,一路滴着水渍。 最奇怪的是那些孩子。 几个总角年纪的孩童在街角玩“跳房子”,格子画得笔直。他们不笑不闹,嘴唇抿着,只有脚落地时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其中一个女孩转过头,望向姜昀之,唤道:“沈哥哥,你回来了,大白天,你点什么烛火啊。” 听到阴气森森的问话后,姜昀之回之以轻笑:“看我这脑袋,出来找阿梳,却忘了把书案上的烛火放下了。” 女孩儿听到后并不应答,面无表情地又看向另一位‘书生’:“沈哥哥,你回来了?” 被喊住的道人急匆匆离开,不敢停下来交流。 姜昀之停在原处又问了女孩儿几句,见问不出更多的话来,这才离去。 姜昀之:“师兄,他们分辨不出我们不是镇上的人么?这么多书生、打更人、镇长孙女……他们不觉得奇怪?” 岑无朿冷漠地望着镇子上的人:“迷瘴里,所有的解释权归邪物。” 而这个镇子里,邪物除阿梳外,显然不止一个。 姜昀之:“师兄,你觉不觉得空气有些怪。” 越往里走,遇到的道人愈发少,镇上的镇民愈发多。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像刚蒸熟的糯米糕的甜腻,混着潮湿青苔的土腥,底下还压着一缕极淡的、像是从很深的地缝里渗出来的陈年香灰气。 岑无朿:“死人味。” “咦,”少女的眼中有无所畏惧的亮色,却依旧嗔道,“师兄别吓人啊。” 明烛宗的姜昀之能害怕什么妖鬼,比起害怕,深黑的眼中,甚至透着几分兴奋。 她心想,这迷瘴里,估计要死许多人了。 姜昀之同岑无朿并肩行走,小镇里的空气似乎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寒冷,她环顾着,若有所思:“所有的门窗都开着。” 所以便能看到,户堂屋最深处,似乎都摆着一张蒙着暗红色桌围的方桌,桌上供着看不清面貌的牌位或神龛,香炉里三炷线香,青烟笔直向上,在寂静的空气里刻出三道细微的的长痕。 二人依旧沿主街往里走,脚下的石板异常光滑。两侧墙壁高而陡。 路过了一口井。 井栏被磨得油亮,辘轳上缠着湿漉漉的麻绳。一个老妪正费力地往上提水桶,水桶离井口还有一尺时,她动作停了一下,极其自然地侧过头,对着幽深的井口,用哄孩子般的口吻低声快速说了一句:“……就快好了,再等等哦。” 桶提出水面,水是清澈的。她没把水倒进旁边的木盆,而是提着桶,走向不远处一堵爬满枯藤的院墙,将整桶水,缓缓浇在了墙根一片颜色特别深沉的泥土上。 然后她仿佛才看见姜昀之和岑无朿,抬起布满皱纹的脸,冲他们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温和,甚至称得上慈祥,只是嘴角扬起的弧度,和镇口槐树下那些布满香火痕迹的土地神像,几乎一模一样。 岑无朿上前一步,将姜昀之挡在身后。 姜昀之又上前一步,非得比岑无朿更靠近老妪一些。 老妪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沈书生,柳姑娘,你们要去哪儿啊?” 姜昀之怔了怔,她看了一眼岑无朿,随后问道:“阿妪,您看到阿梳了么,我在找她。” “那丫头呀,” 老妪道,“不知道啊,我也没瞧见她,你再去找找吧。” 说着,她念叨着“没瞧见”,拎着水桶远去。 姜昀之摇了摇头:“师兄,看来我们问不出什么来。” 她道:“我们进入秦安镇,是为了完成阿梳想做的事,而我现在这个书生,也想去找到她,现在找不到人,我们又该做什么……对了。” 岑无朿:“有想法?” 少女敲了下手心:“对了,我们的身份!” 书生、打更人、镇长姑娘。 姜昀之道:“来到镇子后,外来人一共就这三种身份,这代表这三个人之间应该有些串联,或是线索,我们应该先回自己的屋子,看看有没有没有什么阿梳有关的发现。” 她道:“先去我那里?” 岑无朿:“先去打更人的住处,我的印象里,他的住处离这里最近。” 姜昀之应声。 就在这时,不知哪家的钟,“当——”地敲了一下。 剥豆子的妇人停下了手。 货郎歇下了担子。 跳房子的孩子定格在抬起一只脚的姿势。 全镇的时间,仿佛被这一声钟响黏住了一瞬。 只有那些系在槐树上的螺壳,还在不知来处的风里,轻轻磕碰着,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是这些细小的灰螺壳内部,正在缓慢地消化着什么。 天色瞬间变暗了。 “好冷啊。”天色变暗,姜昀之手中的烛火发挥了效用,照亮了她的半张脸,“住在这镇子上的人,难道不害怕吗。”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77节 岑无朿:“冷?” 姜昀之摇头:“我说的冷,是阴冷的那种凉意,槐树那么远,发出的声音却如影随行。” 她道:“此地不宜久留,师兄,我们去找打更人的住处。” 打更人的住处是一个土屋。 土屋前没有灯笼,门扉紧闭。 一推开门,啪得一下,两个道士的身体软绵绵地瘫了出来,双眼流血,已无了呼吸。 “死了?”姜昀之往后退几步,避开尸体,“他们是在里面动用了灵气,反噬而死了?” 院子里还倒着几具尸体。 岑无朿冷声道:“亦或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被迷瘴给杀死了。” 姜昀之:“不该动的东西?” 岑无朿:“正如你适才摘下槐树上的布条一样。” 姜昀之:“……” 岑无朿已然踏入了门内,院子里也有棵槐树,风一吹,细密的螺壳不停地磕碰着。 姜昀之伸出手:“师兄,好生吓人啊,你快牵着我,让我进去。” 岑无朿:“现在知道怕了,适才乱摘什么螺壳?” 姜昀之:“我怕的不是这些,我怕地上的尸体弄脏我的衣裳,邪物有什么好怕的。” 她摇摇手:“师兄,快牵着我,我跳过去。” 岑无朿盯向她,顿了会儿,终究伸出了手:“麻烦。” 如此说着,却在牵上手的那一刻,紧紧地将她握住了。 “玎玲”。 这次响起的不是螺壳的声音,而是姜昀之腰间环佩的声响。 少女的嘴角勾了勾,借着宽大手掌的支撑,轻轻地跳了过去。 岑无朿垂眼道:“小心脚下。” 第52章 千万不能让这两人碰上。 同一个秦安镇内, 章见伀踏入了柳镇长的宅邸。 身边没了少女的存在,总觉有些空落落的。 也不知道她到底去哪里了,他能感应到她的气息, 却无法确定她到底在何处, 人肯定是没事儿, 但不知道她一个人置身于陌生的阴森镇子中,是否担惊受怕……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担心姜昀之, 章见伀埋入门槛的高大身影僵了一下。 思绪却止不住一般宣泄而出。 有关他此次为何要她一起过来, 有关他为何开始关心起另一个人的死活,有关他为何总想着那天真又烂漫的面孔……从前, 这种伪善的人, 他明明是最讨厌的。 其实来找茧骨的事,他完全可以独身前来, 静心经法,他亦然可独自将它抄了,为何…… 章见伀打住了想法。 他本能地觉得脑海中的这些想法繁杂而陌生,是他从未涉足的领域。 再想下去, 就有些不像他了。 兀然,姜昀之腰间的环佩晃了两下, 神器吓了一跳:“契主, 章见伀那边加了两分……” 如此阴暗的环境下, 神器播报加分的语气都无法欢欣了。 怎么突然加了两分……他那里是发生了什么了吗? 土屋里没点灯,亮的只有姜昀之手上的烛火,她摸了摸腰侧的环佩,继续往前走。 绕过遍布尸体的院子, 身后门扉“吱呀”阖上。 无法用灵气, 便用人眼来观察屋子的景象, 墙旁靠坐着一个道士,凑近一看才发现人已经死了,尸体的双眼保持生前最后一刻的惊惶,瞪大到眼珠子差些翻出来。 少女弯下身,将烛火往尸体方向贴近。 道士身体上并无伤痕,他的手指放在身前保持结印的姿势,头颅微仰,眼眶直勾勾地望着房梁。 姜昀之抬起头,顺着尸体的视线望去,房梁上空无一物。 “嘎吱。” 房梁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任何东西出现。 “看来不能在土屋内使用任何道法,以及,”姜昀之走向岑无朿,“这位道士像是看到什么不应该看到的存在。” 进了土屋后,姜昀之谨记自己是书生的身份,不再唤岑无朿‘师兄’。 她本能地觉得,死去的道士们,全都是忽视自己的身份、使用了道法,才招来死祸。 阿梳说过,秦安镇中,只能有镇子里的人,不能有任何外人。 姜昀之:“柳姑娘,你发现什么了么?” ‘柳姑娘’垂眼,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姜昀之的脸躲在烛火后,笑得舒展。 岑无朿的手在墙根处摸索,定住,抽出一块砖后,里面露出一个油布包来。 打开后,里面全是泛黄的纸,上面是模糊的画。 这似乎是打更人的日记。 他不识字,用画画来表达日日在镇中打更巡逻的琐碎日常,好几页的画都是重复的,岑无朿快速往后翻,定在倒数第二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故需惑之,诱之,使其自入。’ 字迹工整,显然不是打更人的字迹。 作为书生,姜昀之若有所感:“柳姑娘,这不是镇长的字迹么?” 贫寒的书生替镇长抄过字,对他的笔迹很是眼熟。 “嘎吱。” 头顶传来轻微的声响,不是老鼠,更像是……有人在在房梁上缓慢地爬行,用膝盖和手肘交替挪动。 姜昀之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瞥见上方光影的变化。 光晕边缘,一颗灰白的头颅扭曲地从梁上垂下来,它的头发稀少而长,面容苍老,皮包骨头的身躯贴在房梁上,身上背着一个硕大的锣。 姜昀之和岑无朿都定了定,土屋内不能用灵气,面对突然出现的不明存在,他们必须要装作看不见。 姜昀之垂眼。 锣……莫非它是……真正的打更人? 如此可怖,可但凡使用道法或是展露出恐惧,便陷入了迷瘴的陷阱,露出非本镇人的破绽来。 那些道士,大抵都是这么死的。 它缓缓摇晃,沿着房梁越爬越近。 姜昀之强制自己不去管上方的动静,继续望向岑无朿手中的纸张:“柳姑娘,你看,这纸上这么多张纸都是重复的,画的是同一口井。” “啪嗒” 一滴粘稠冰凉的液体,滴在她的肩头。 少女的身体瞬间绷紧,但她并没有抬头,微微侧身,让那液体顺着肩线滑落,仿若只是屋顶漏雨。 岑无朿更是连眼皮也没抬:“井旁边没有槐树,似乎不是我们路上看到的那口井。” 姜昀之:“我在秦安镇待了这么久,确实没见过这样的井。”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将油布包从岑无朿手上接过来,重新裹好,塞回墙洞,推回砖块。 这些东西,他们不能带走,毕竟屋子主人还在家。 虽然已然不在世了。 以防万一。 “沙沙……沙沙……” 那东西在梁上移动得更快,能清晰听到指甲刮过木头的刺啦声。 一条灰白的手臂垂下来,就在姜昀之脸侧不到半尺的地方。手指细长得过分,指甲乌黑尖利,正对着她的太阳穴。 姜昀之能看到手指的指纹,不像是人的手指,带着某种角质化的螺壳质地,纹路细密地螺旋。 她移开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假装什么都不存在:“柳姑娘,风太大,我们还是先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纸张上的画和字指向镇长,他们该去镇长的家看看了。 说话间,二人往外走,鬼影追逐着,深深地盯着他们。 梁上传来牙齿磕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焦躁和不甘。那东西就在他们头顶爬行跟随,但始终没有真正扑下来。 他们始终装作没看到它,一直阔步走出了土屋,身后那阴凉的声响这才彻底消失。 夜风拂面,带着槐树螺壳的沙沙声。 两人站在屋外,谁都没有回头去看身后没入黑暗的门。 “师兄……”姜昀之道,“我们现在该去镇长家了。” 岑无朿沉声应了声。 看着走在他身前的少女,再看向她身侧垂下的手,似乎并不需要任何人握住。 胆大到无所畏惧。 如此想着,岑无朿的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柳镇长的宅邸位于秦安镇的中心,门楣高大,青砖黑瓦。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78节 门口那对石狮子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仿若刚被擦拭过,又像是活物在分泌粘液。 岑无朿拦住姜昀之想要推门而入的步子。 他低声道:“有死气。” 他现在虽然无法调用灵气,但境界已入化臻,察物本能远高旁人。 岑无朿:“门后死了许多人,正面应该有‘东西’守着。” 少女眨眨眼,跟着压低声音:“好,我们绕路走。” 他们绕到宅邸东侧,翻墙入院。 落脚处是一片硬土,旁边就是一口井。 “井……”少女低声道,“那画上的井。” 怪不得书生从未在镇子里看到这口井,原来藏在柳镇长的家里,用厚厚的青石板挡着。 岑无朿:“别盯着。” 姜昀之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邪气太重,不可直视。 她跟在岑无朿身后往里走,借着烛火摸索到住宅的后窗。 书房在一楼,只有那里,传来昏黄的烛火。 窗纸里倒映出一个人影,正是柳镇长,他正伏案写着什么。 姜昀之松了口气,贴着师兄耳侧说:“幸好这回是个‘活人’。” 耳侧微热,岑无朿愣了愣,他抑制住心中的异样,依旧冷冷地望向书房的方向。 他们站的地方离书房隔了两扇窗,得进内屋,才能透过就近的那扇窗,看到柳镇长具体在写些什么。 两人凝神等待着,约莫一盏茶功夫,外屋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布衣、端着茶盘的哑仆走了出来。他低着头,脚步极轻,但经过廊角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嗅闻陌生人的气味。 姜昀之往岑无朿身旁贴,就好像这样便能隐去她的气息一般。 哑仆环顾四周,没找到藏在阴暗处的两人,端着凉透的茶远去。 门还开着,机会来了。 两人往里走,贴近书房,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柳镇长就在窗下,近在咫尺。 他刚放下笔,在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一本边缘磨损的厚册子。 册子摊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字,还贴着几张泛黄的纸片。 柳承恩正用一把小银刀,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张新纸上裁下一小块,蘸上胶,贴到册子的另一页。 这样的动作,他重复了大概几十人次。 姜昀之凑近了,看清那些纸片上,写的都是人的生辰。 可能是身为书生的本能,她一眼就看到心意姑娘的名字,以及她名讳下的几行小字。 “壬寅年七月初七子时,女,李梳,八字纯阴。父:李三槐,母:王秀娥。其父母亲自献之,培育十六载,体无瑕,性温顺,卖价三千两。” “蜕壳日:甲子年九月初九子时。” “此次需加骨钉三枚于旧壳,防其怨气上涌,污及新皮。” 少女的眼神定住,脑海中一下多了许多思绪。 什么东西要蜕壳?他们要用这些活人去替什么东西蜕壳? 阿梳显然是被献上的贡品。 柳承恩贴好纸片,满意地吁了口气,合上册子。 他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黑漆木柜前,打开柜门。里面不是书籍,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檀木盒子。 他取出其中一个,打开,上面并排躺有三枚淬着阴气的骨钉。 片刻后,柳承恩将盒子推回去,亦将抄录好的册子塞进去,关好柜门,做完这些事后,他这才离开了书房。 书房的烛灯还亮着,这说明他随时都会回来。 姜昀之立即走了进去,少女目标明确,直奔那个黑漆木柜。 柜子没锁,打开,里面那些檀木盒子大小不一,她快速翻找,很快找到贴着阿梳名字的盒子,并将册子一并带走。 岑无朿护住她,两人从阴影处快步往外走,一直走到墙角下,这才停住脚步。 这里是个死角,附近无半点邪气,是目前比较安全的地方。 姜昀之将册子翻开,指给岑无朿看:“师兄,上面写了采购清单。” 她轻声道:“素绢百匹,朱砂五十斤,尸油二十罐,铜钱三百枚。” 姜昀之抬眼:“其余东西我都明白,是用来画邪阵的,这素绢是用来干什么的?” 岑无朿面无表情道:“裹尸。” 少女听到后,不仅没怕,反而眼神亮了些:“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师兄可真聪明。” 岑无朿:“……” 宅邸里阴森晦暗的氛围,被她这孩子心性弄得像是在过家家一般,来秦安镇像是回到了家。 怕不是心中还觉得‘有意思’。 明烛宗的姜昀之确实觉得有意思极了。 她扯着岑无朿的袖子开口道:“师兄,我算是明白了,这个镇子在滋养邪祟,估计把那邪祟当神供养,打更人是镇长的手下,他必然知道些什么,但知道的不多,他说不定也是祭品中的一个。” “邪祟和螺壳有关,这些被献祭的人,是帮助邪祟蜕壳的。” 岑无朿:“你知道蜕壳什么意思么?” 少女立即抬起眼:“师兄知道?” “你在看册子的时候,我看到了另一张纸,”岑无朿平静道,“上曰,螺祟依人而生,它们若想要繁衍后代,必须要借助人的躯壳,这些人被献祭投入井底后,会被塞到螺壳里,消化其皮内肉骨,将后代塞进皮内,换人而立。” 他道:“这些年镇子里的其他人没发现此事,说明被献祭的人没‘死’,起码他们的皮,没有死。” 少女瞪圆了眼:“如此狠厉……好生厉害。” 岂止是狠厉,简直是恶心了。 她道:“每年,镇长都会挑一些人去给邪物消化,换芯不换皮,来维持秦安镇的表面和平,所以……” 岑无朿:“秦安镇有许多人,都不是原来的他们了。” 姜昀之抬眼。 那么阿梳呢? 住在她隔壁的阿梳,还是原来的她么? 阿梳不见了……她现在在哪里…… 姜昀之望向他们来时的那条路,那里,有一口井。 岑无朿:“还有一个时辰才到迷瘴内的甲子年九月初九的子时,她现在不在井内。” 姜昀之思忖道:“那我们现在该先回书生家了,我屋子里没东西,我知道的。” 关键不是书生家,而是书生隔壁的阿梳家。 姜昀之:“阿梳被她的父母抚养十六年,但其实出生前便被卖了出来,她的心结也许在这里,我们该去见见她的父母才对。” 岑无朿站直身:“走。” 姜昀之跟着师兄翻到墙上,只要再跳下去,便能随他一同离去,少女坐在墙檐,却不往下跳,乌黑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望着岑无朿:“师兄,接着我。” 阴森森的风吹来,少女却还有心思含着笑撒娇。 许是因为她的存在,周遭的树影被衬得没那么悚然。 岑无朿肃正道:“下来。” “不下来,累了。”姜昀之待着墙头不动,“我要坐着休息一会儿。” 风吹动少女的发丝,她笑眯眯地望着岑无朿:“此次在秦安镇遇到我,师兄开不开心?” “毕竟师兄一个人多无聊啊,有了我,这恐怖的迷瘴是不是变得没那么乏味了?” 高大的身影立于墙下:“此地不宜久留,下来。” “不下来,”姜昀之道,“除非师兄回答我的问题。” 岑无朿不怒自威地沉默着,似是在责怪少女的不懂事,比起他,姜昀之腰间的环佩更先一步回答了她的问题。 “玎玲”,“玎玲” ,轻盈而连续的两声。 环佩响了,岑无朿却依旧沉默着,素日冷漠的神情似乎不会因为任何人而产生变化:“你还要在上面待多久?” 姜昀之嘴角的笑意更盛:“行吧,师兄,我下来了,你得接住我。” 少女轻轻往下一跃,男人的眉头因她的胡闹而皱起,不过仍然往前几步,扶住了她的身体。 看见岑无朿那肃然的模样,姜昀之见好就收:“师兄,此地不宜久留,走了走了。” 神器:“契主,加了两分。” 岑无朿这里加了两分,章见伀那里也刚加过两分,神器却没有往常那么开心,它现在全身心都警惕着。 秦安镇统共就这么点儿大。 千万不能让这两人碰上。 第53章 “我这不是来了么?” 书生的家在镇子西北角, 姜、岑二人进去探查了一番,确实没找到更多的东西。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79节 重点在书生家的隔壁,阿梳的家。 “在我的记忆里, ”姜昀之道, “她最近变得沉默寡言, 估计就是因为子时献祭的事儿。” 她掌着烛火,来到阿梳的屋子前:“她的心结, 是她的父母么?” 阿梳的家比打更人的土屋稍好些, 但也灰败得厉害,院墙的泥灰大片剥落, 露出里面掺着碎草梗的黄土。 门是两扇薄薄的木板, 漆色褪尽,门环的铁圈生了厚厚的锈。 岑无朿敲定了几下门环, 门内没动静,少女眼中可没那么多规矩,她直接踹开了门。 “砰”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干涸的腌菜缸, 缸沿趴着几只僵死的螺壳。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灯火昏暗, 映出两个僵直坐在条凳上的身影。 阿梳的父母, 李三槐和王秀娥。 他们的脸在摇晃的光线下, 呈现出一种青灰的纸白色,眼眶深陷,眼珠浑浊而黏稠。 听到有人进来,他们如同木偶般僵硬地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岑无朿和姜昀之身上, 眼中没有任何意外, 死水般麻木。 “又来看货?”李三槐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还没到日子。” 货,他用这个词来形容阿梳。 姜昀之看了岑无朿一眼,见师兄对她点头后,往前走了几步,将袖中的纸展开在桌上:“卖女求荣的事,罪证确凿,你们认不认?” “那又如何?”李三槐一脸平淡,“从她娘怀上她,镇长就来了,给了安胎钱,说了规矩。养她十六年,米面油盐,衣裳鞋袜,都是镇长账上支的。我们?不过是帮着喂牲口的佃户。牲口养肥了,出栏了,我们只是佃户罢了。” 李三槐的声音阴森而平静。 岑无朿面无表情道:“你们把后代当成牲口?” 王秀娥的声音尖细而抖动:“我们把她养大,花了心血,好说歹说,也算有养育之恩。” 姜昀之替书生说:“你们这样的人,也配当她的爹娘?” “爹娘?”李三槐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膨胀了一点点,“儿子闺女,生下来就是爹娘的私产。是卖是留,是打是杀,都是爹娘说了算。拿来换银子,有什么不对?” 说话间,李三槐和王秀娥的人皮,正在缓慢地蠕动着。 两人的脊背佝偻下去,四肢却反常地拉长,皮肤下传来“咯咯”的骨节错位声,他们的身体像失去骨头般瘫软、拉长,四肢着地,头颅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 姜昀之身后的门“啪”的关上。 “多管闲事!”那两个东西发出尖叫声,朝他们扑来。 姜昀之早有防备,她侧身避开的同时,将手中的烛火搁到墙角。 下意识地想调用术法,一想到这是在秦安镇,立马止住了手中的动作。 祟物贴着地面和墙壁爬行,直冲岑无朿的面门,他往后撤了几步,拿起身旁的条凳格挡。 “刺啦”王秀娥的手指甲在凳面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不知道是谁吹灭了烛火,狭隘的堂屋内黑漆漆的,无法调用术法,一切动作都是原始性地搏斗,少女弯下身子在桌凳间穿行,用桌脚、用凳子、用一切能用手抓到的硬物和祟物缠斗。 “砰!” 姜昀之终于寻得祟物的破绽,高高抬起手,将半截沉重的门闩砸在柳三槐的后颈。 “砰”,“砰”,“砰”。 接连砸三下,姜昀之将门闩的尖端捅入李三槐的脖子,它的身体僵,缓慢地扑倒在地,抽搐好几下后,皮囊上开始渗透粘液,再也没了动静。 她转过身,看到了王秀娥被条凳定在墙上的尸体,她的皮囊也变得皱巴巴的,螺一般的粘液缓慢地往下流淌。 屋内,站着的只剩下姜昀之和岑无朿。 姜昀之将烛火重新拿到手上:“师兄,怎么好像……没有变化。” 迷瘴没有任何变化,说明阿梳的心结根本没有解开。 “看来根源不在此处,”岑无朿推开门,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 姜昀之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月亮的行迹变化了许多,我们明明刚来这土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外面却似乎已经斗转星移了许久。” 时间被加快了。 “过了子时!”远处,不知道哪位道士突然吼了一声,“得去找阿梳,她肯定已经在井下了!” 铜锣在秦安镇的四面八方被敲响,打更人的鬼声传来:“子时已至,井口大开!” “子时已至,井口大开!” “子时已至,井口大开!”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又猛然释放,空气随之变得沉重,雾气毫无征兆地从每一寸土地喷涌而出。 暗黄色浓雾,瞬间吞没了街道和房屋。 “师兄?”姜昀之低声唤着,伸手往旁边一抓,抓了个空。 浓雾将人群隔乱,道士们在雾气中抓瞎。 “沙——沙沙沙——沙——” 螺壳的声音响起,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窸窣,而是变成了一种规律的刺耳震颤,吵得人分不清方向。 脚下的土地凹凸不平,忽然有人发出惨叫声,像是坠入了什么陷阱。 姜昀之皱了皱眉,她掌着烛火弯下身,少女阴沉的眼眸顿了下,她竟然站在井口边缘。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坠入井中。 浓雾的掩盖下,地面上不只有一口井,是密密麻麻,如同棋盘般展开的井口,往前走几步便是另一口井,如若不仔细弯腰看,很容易不慎坠入。 而这些井中,只有一口井通往阿梳镇压的魂灵,其余井口,全是死路。 螺声阵阵,浓雾与井阵,扭曲了方向与距离。 能被这场浓雾遮罩住的道士,都是走到最后的人。 “这意味着章见伀和岑无朿肯定就在不远处。”神器几乎不敢大喘气,“契主,我们怎么办啊。” 这个事实比这些密密麻麻的井口还恐怖。 姜昀之:“别慌,我们先找阿梳的井口。” 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能躲开那两人。 阿梳的井。 册子上写过,仪式中,井口一次只能蜕壳一人,等上一人死了,才能投掷下一人。 只要她进去,其余人都进不去,包括那两位天道之子。 神器的声音更抖了:“我们要去找阿梳么?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茧骨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进井后,如若真遇到什么危难了怎么办?” 少女淡淡道:“没有其余的办法了。” 明烛宗的姜昀之眼中只有兴味,没有恐惧:“好不容易来这秦安镇一场,我倒要看看这最大的祟物到底是何模样,就当作试炼了。”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眼前这口井的井沿,触手冰凉湿滑,青苔下,隐约能摸到刻痕,她凑近烛火细看,是人名。 没有‘李梳’二字。 她继续往前走,仔细找了二十几口井后,最终停在一个井口旁,这口井……和她在柳宅看到的那口井一模一样。 连青苔的痕迹都无二般。 手指往井口一模,果然,上面有新刻上的人名。 她单腿跪下,将脑袋贴到井口旁,用手轻轻一拍石壁,井中传来回响。 大概十几米深,里面隐约传来水泡声。 确定井中动静后,姜昀之将烛火放下,掏出袖中的骨钉,确认三颗都还在后重新塞回袖中,再拿出一把书生的短刀放在手心。 该下去了。 神器的声音战战兢兢:“不要啊……真要下去吗,里面给我感觉很不好啊……” 少女咬住刀柄,的双手刚刚握住井壁。 “喂!” 一只带着薄茧、力度惊人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姜昀之一抬眼,章见伀那张脸映入眼帘,平日阴沉的脸上难得显露出几分惊慌乱:“你不会看路么,没看到前面是井口?” 姜昀之有些怔愣。 神器的声音随之响起:“岑无朿、岑无朿!我看到岑无朿了,他正在往这儿来!” 虽有浓雾遮盖,但再走个十几步,就能看到他们二人! “师兄。”姜昀之的双眼在章见伀的脸上聚焦,脸上的无惧在看到他后,故意转变为一种仓皇和柔弱。 章见伀还没说什么,就被少女猛地扑进怀中:“师兄,你怎么现在才来,我找了你许久,一直没找到,这里好可怕,到处都是我不认识的人,还有很多很奇怪的东西。” 章见伀愣了愣,难得没有反驳什么。 是了,是他之过。 是他把人带到了这里,却又将人弄丢了,她这么个比兔子还胆小的人,肯定很害怕吧…… 章见伀宽大的手掌拍了几下少女的后背,不自然地开口:“我这不是来了么?” 他沉声道:“都是些祟物,有什么好怕的。” 神器又一声叫:“岑无朿!岑无朿!还有几步就靠近了!” “师兄不懂,这里诡异得紧,到处都是螺声,而且我还不能使用术法。”少女的声音有颤意,“呜呜呜,好可怕……” 姜昀之的双眼并无任何泪意,她趴在章见伀的肩头抬起眼,已然能看到岑无朿朝这里走来的高大身影。 她一边继续哭诉,一边借着身体颤抖在章见伀怀中看似无力地挪动,将重心偏移逐渐转移向井口。 “师兄……带我走吧……这里太黑了……”姜昀之轻声呜咽着,她抬起身,装作没坐稳的样子,手惊慌失措般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正好“无意间”拂过章见伀的肩,指尖用巧劲轻轻一推。 同时,她用力蹬了下地上的石块借力。 “啊!井口中有东西在拽我!”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80节 少女无声地尖叫着,整个人若被井口拽住一般往下坠,章见伀顿时往前俯身要拽住她,姜昀之也伸出手装作要抓住他的模样,其实手的方向故意偏倚,怎么抓都只能抓个空。 “昭明!” 章见伀的声音响起。 井口哪里还有少女,有的只剩下周围目睹此景的围观道士,惊呼道:“站远些站远些,这井口能吸人。” 与此同时,岑无朿来到了这个井口。 他一直在找姜昀之,刚才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走到这里,却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刚才掉下去了一个姑娘,那井口能吸人,你们小心点。” 听到这声议论后,他停下了脚步。 高大的身影拦在道士的身前:“多大的姑娘,你们可看清楚了?” 第54章 “你能不能…抱抱我?” “雾很大, 没看清。”道士指向井口的章见伀,“只知道是那人的师妹,掉进去后他似乎也想进去, 但井口被封住了, 根本无法进去。” “井口用术法也没办法推动, 里面那姑娘估计是凶多吉少喽。” 岑无朿望向井口旁阴沉站着的章见伀。 不认识的人。 既然是这人的师妹,那掉下去的便不是姜昀之。 如此想着, 岑无朿的视线冷漠地从井口移开, 继续去其他地方寻她。 - “啊啊啊啊啊啊——”神器尖叫着。 它坠入了井底,跟着姜昀之一起。 下坠的时间被黑暗和黏稠的水汽拉长, “砰”, 少女的身体坠入了湿冷的井底。 她翻滚着坐起身,嘴里的短刀被她紧紧地咬住, 就算她自己狠狠地摔了一跤,也没让刀脱落出去。 井底积水,姜昀之爬起来后,手在墙壁上撑住。 远处, 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指甲剐蹭的“嚓嚓”声。 是阿梳么? 姜昀之在闭塞的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 井道很矮, 得弯下身爬过去, 爬了几米后,前面终于可以有了容人站起身的空间。 水洼。 姜昀之个子修长,脑袋时不时会被石顶给撞到,她干脆一直弯着身, 不再挺立。 水洼浑浊, 传来一股股腥臭的气息。 女子的哭泣声依旧在远处。 姜昀之在水洼中深一脚浅一脚, 她的余光看到几个影子,警惕地停住脚步,随时准备迎接任何人的偷袭。 仔细望去,才发现不是人。 墙壁上,停留的是一个个硕大的井螺,每个壳都有人的身体那么大,再仔细看,会发现螺壳中困着的不是软体,是人的头颅。 他们已经被消化殆尽,五官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平滑的皮肤。 螺人们无意识地在墙上、水里爬动着,仿若他们真的就是生于地底的井螺。 事实如此,自从他们被投掷入井底后,他们早就暗无天日地困住了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久到螺母的后代已然完全替代他们在人间的生活,久到他们已经忘了自己到底叫什么。 怪不得秦安镇里镇民们都那么怪,怪物上了地面,而真正的人,却成了井底的异类。 这样的怪物,井底有上百个,不,密密麻麻,姜昀之数不清了。 她不想抬头看,她觉得,头顶上,估计攀附着更多的螺人。 想到这里,她将腰身弯得更深,握紧了手中的短刀,继续往里走。 螺人们阴冷地望着她,跟着她,缓慢地爬行着。 “沙沙沙——沙沙沙——” 少女加快脚步,身后成群的螺人也加快蠕动,她往前走,直到走到水洼的尽头。 在哪里,伏着一个巨大的灰白色螺壳,螺壳的表面散发出暗绿色的光,而螺壳和底部粘连的地方,能隐约看到一个少女的背部。 阿梳。 有着书生的记忆,姜昀之几乎下意识便认出了她。 阿梳的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但皮肤已经与螺壳长在了一起,皮肤呈现一种角质化的灰白,下半身则完全融入了螺壳,仿若正在被这只巨大的螺壳缓慢地‘消化’着 被消化殆尽的那一天,新的阿梳会代替她,钻入她的人皮,走出井口,而她的魂魄则将驮着沉重的螺壳,永久地留在井底。 正如四十九年后的阿梳一般。 这就是她的心结。 螺壳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收缩,而后又扩张,每收缩一次,阿梳的皮肤便干瘪一寸。 姜昀之走上前,她低声道:“阿梳。” 螺壳里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水洼周围的所有螺人,仿若都被这动静给惊动,齐齐转过他们干瘪的脸,盯向姜昀之。 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速度不快,但数量众多,封堵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姜昀之握紧了手中短刀。 不能用术法,便只能以肉身搏斗。 少女的心中其实有一番盘算,在进秦安镇前,章见伀的话让她明白,不是完全不用术法,是得计算着术法的反噬,把术法用在刀尖上。 以她的道行,最多只能承受得了迷瘴的一次反噬,换句话说,她在井底,最多只能用一次术法,她不可能在现在用,她会放在最后一击。 在这之前,她得先活着。 平日的苦修显然起了效用,就算无法调用灵气,锻炼出来的体力却不会因此丢失。 第一个螺人扑到面前,姜昀之侧身,短刀精准地刺入它颈部甲壳的缝隙,用力一拧,黏稠的液体涌出,它抽搐着软倒。 果然,壳是它们的弱点。 少女握紧了刀,她撑着墙壁翻动,尽量不让自己被螺人合围。 刀尖割开一个螺人的手臂,反手刺穿另一个的胸口,旋身踢开第三个……但螺人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甚至从头顶掉落。 太多了。 一次格挡,螺人坚硬的手爪划破了姜昀之的左臂,鲜血立刻染红了衣袖,剧痛让她动作一滞,右侧又一个螺人趁机撞来,她躲开,后背却重重撞在了墙壁,闷哼一声,气血翻涌。 不能这样下去。它们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她的体力却是有限的。伤口在增加,握着刀柄的手在发麻。 姜昀之沉静地继续挥刀,脑子里的思绪始终没有停止思考。 必须要找到关键。 螺母……阿梳……骨钉…… 现在阿梳就是螺母,螺母就是阿梳。 必须要将螺母制服,才能制止其他螺人的活动。 她回忆着册子上的图示,在井底蜕壳的时候,会将骨钉打入三个不同的地方。 一个标在了螺壳的正中心,一个标在了螺壳和地面的交接处,一个标在了人和螺壳的缝隙处。 确定完这三点,姜昀之挥刀砍开近身的两个螺人,看准空隙,猛地朝螺母跑去,螺人们仿佛被激怒,更加疯狂地涌来阻拦。 少女将短刀咬在口中,双手飞快地掏出三枚长钉。第一枚,对准螺纹的中心,竭力投掷。 “砰!” 长钉在半空划出风声,狠狠地楔入螺壳中心。 壳子剧烈抽搐,喷出腥臭的浆液,所有螺人的动作齐齐一顿,发出痛苦的嘶鸣。 趁此机会,姜昀之几乎是滑行着冲到螺壳前,将第二枚骨钉,瞄准阿梳后背与螺壳内壁紧密融合的连接点。 这一钉得极尽精准,不能有任何偏差。姜昀之抬眼,一句“冒犯了”后,她左手按住阿梳冰冷僵硬的肩膀,右手按下第二根长钉,钉住。 随之,最后一枚骨钉被姜昀之钉入了螺壳的尾端。 螺母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发出一声尖啸,螺壳表面变得布满细密裂纹,涌来的螺人如同与之共感,纷纷踉跄后退,甲壳碎裂。 螺母动了。 它巨大躯体从地面挪动起来,身体拖动着壳子急速地朝姜昀之冲来,每动一步,井底都在不停摇晃,石块随震动块块往下掉落。 姜昀之被震退好几部,后背重重地撞在井壁上,被祟气震得吐了一口血,她手中的短刀飞向螺母,却“铛”得反弹了回来。 螺母作为整个秦安镇的中心,刀枪不入,已然不是人能所能阻挡得住的。 姜昀之站直身,干脆连袖中的另一只刀也扔下。 刀已经没用了,到了现在的危机关头,该拿出术法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可,只能用一击,该用什么术法? 首先排除符法,她还没到凭空画符的地步,用符道无异于自寻死路。 用剑?用修道阵?这两个似乎都是不错的选择,金丹的道行,她竭力一搏,说不定能让螺母死得魂飞魄散,思绪盘旋着,姜昀之的脑海中最后只剩下三个字。 无情道。 她的本命术法。 似乎这才是最适合当下情况的选择,也是她最得心应手的道法。 这些日子的修炼,她对于无情道有诸多顿悟,此情此景,运用濒临结婴的无情道似乎是不二的选择。 毕竟她要做的不是杀死对方,而是让对方忘却心结。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81节 少女的手抵向自己的额心,解开灵府中禁锢多月的无情道金丹,轻声道:“开。” 螺母剧烈地咆哮着,以排山倒海之势分泌出密密麻麻的软体腕足,拍打向姜昀之。 晃荡中,姜昀之修长的身影被团团包围,在水洼中摇晃不止,肋骨直接被拍断了,肩膀也被螺母扯着不停拖拽。 姜昀之用力拽住石壁,稳住身形后快速地结印,双眼无情而坚定,口中念念不断:“苦海无波,妄念成灰。前尘影事,泡影露电。爱憎怨会,皆是虚烟。尘劳迥脱,识锁崩摧。” 随着最后一句“识锁崩摧”落下,姜昀之并指为剑,双手印诀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骤然合于胸前,以此为中心,整个井底瞬间结了一层霜。 姜昀之:“摧。” 一瞬间,凛冽的灵气轰然而出,“咔嚓咔嚓”,结冰声以恐怖的声音蔓延,夺走井底其余的所有动静,暴动的螺母瞬间被冻住,无法有任何动弹。 它彻底静止了。 姜昀之的手上也结了厚厚的霜,她的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沉稳,双眼无情到没有任何波澜。所有印诀散尽,她收回手。 “咳——” 反噬一说,果然并不轻松,姜昀之直接吐出三口血,步子踉跄了会儿,不过依旧执拗地站直,朝螺母走去。 此为无情道的错序决,只有心性极度坚韧、无半分杂念的人才能结此印法,意为拨乱错乱的一切过去,让受法人褪去祟念,回归最初的模样。 如此,不必杀死阿梳,但会杀死螺母。 姜昀之站到了螺母前,手放在了冰上,念出此决的最后一句诀法。 “乱序,当止。” 冰块在崩裂,螺母的巨大身体崩裂成一块块的碎冰,随之倾落,碎块中央,在井底怨恨了四十九年的阿梳魂魄,艰难地从螺壳中爬了出来。 剥落了污秽与束缚,阿梳缓缓地睁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忘了许多东西,即使她还记得她四十九年前发生的一切,可那些怨恨、憎意、哀愁、痛苦,随着刚才的冰块崩裂,全都随之消失了。 阿梳的灵魂于这种虚妄的感觉中飘荡着。 “这就是无情道吗……”她的声音有些缥缈,望向姜昀之,“我该早些遇到你的。” 说完,她又自嘲了声:“不对,那时你还没出生呢。” “你是谁?”阿梳问。 姜昀之抹去嘴角的血,垂眼道:“姑娘可以当我是当年的那个书生。” “是了,我已然是一个魂魄了,你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你看起来很小,还是个少年人,真好,我很久之前,也有过那样的年华。”阿梳的眼中其实并没有怀念。 作为一个终于能去轮回的魂魄,她已经没有任何留恋。 “谢谢你……终于……结束了。”阿梳望向她,“作为报答,螺母的茧骨已经放入了你的乾坤袋,只不过,我能求你再帮我一件事么?” 姜昀之垂眼望着她:“但说无妨。” “你能不能……”阿梳问,“抱抱我?” 她这一辈子,似乎没有人真心爱过她,自己的父母将她当成货物,知情人冷眼旁观,土生土长的秦安镇早就挤满怪物,井很深,很黑,她却在井底,还在思念贪图当年父母对她的假意关心,可一日复一日,从来没有人来救她。 姜昀之望向阿梳,她弯下腰,轻轻地抱住了阿梳的魂魄。 阿梳的脑袋搁在姜昀之的肩上,贪图人世间最后一丝温暖:“你这辈子,有没有挂念深爱的人?” “从前有。”姜昀之轻声道,“不过他们已经离开了。” 阿梳的目光愈发放空,她远远地望去,哼起幼年记忆中的童谣:“秦安镇外水如纱,柳影低低护人家。娘在灯前唤我睡,一声一声慢如霞。月落不惊船,风来不湿花。阿梳若问归去路,顺着歌声回家吧……” 歌声如雾,阿梳的身影也逐渐消散,只有那首歌,仿若还在姜昀之的怀中回响。 怀中空了,井底一片狼藉,姜昀之僵了僵,终是站直了身。 此时不是感伤之时,阿梳走了,秦安镇也快崩塌了,迷瘴一塌,井口的章见伀和岑无朿必定会找到她。 姜昀之捡起地上的短刀,顺着井道和大雾快速离开,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出了秦安镇。 就近买了趁脚的万里符马车,骏马拉着车飞奔而去。 马车内,少女静静地疗伤,此次伤势不重,调息便可。 神器:“契主,那两位肯定还在找你,我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先回负雪宗。”姜昀之道。 三个地方,只有负雪宗没有她的傀儡待着,而且秦安镇离负雪宗最近,章见伀回宗必定最快。 神器:“那岑无朿那里怎么办?” “他在外找不到我,肯定会回琅国,”姜昀之道,“在他回府之前,我想办法用傀儡术过去。” 少女皱了皱眉,显然也察觉到情况的棘手。 若是天道之子寻来的时机有所重叠,可就麻烦了。 第55章 见缝插针来了句土味情话。 这已经是章见伀在井底打转的第十圈。 浓雾中, 他搜遍整个井道,都没有发现姜昀之的身影。 “茧骨呢,有没有人看到茧骨啊?”有道士急匆匆问。 “迷瘴已经解开, 该不会已经被人拿走了吧?” “你们看清是谁下了井吗, 她人呢?茧骨这样的东西多难得, 哪怕是买,我也得问她买下啊。” 其他人都在猴急地询问茧骨的下落, 只有章见伀逆着人群的方向朝水洼的方向走去。 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不在井里么? 在水洼旁看到姜昀之的脚印下, 章见伀立马蹲下了身。是她的脚印,还有……血。章见伀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她受伤了? 章见伀沿着血蔓延的方向往远处看……她离开井道了? “那个……”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章见伀的后背, “这位道友, 我记得是你的同行人掉下了井里。” “那么应该也是你的那位同行姑娘解开了迷瘴,拿走了茧骨, 我其实没有其他意思,你能不能给我引荐下那位姑娘,我想向她买茧骨,我愿意以高价求……” “嚯!”说话的道士被大力推开, 在惊叫声中摔了个屁股墩儿,章见伀压根没看他, 掀开他之后顺着血迹追了出去。 跌坐于地的道士怎么都撑不起身体:“唉哟。” 这人力气也太大了, 他脊椎骨都摔裂了, 本来他还想着要杀人夺宝呢,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在地上唉哟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站起来,恰在此时,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身量修长的姑娘?腰上坠着环佩?” 道士正疼着, 说话没好气:“什么环佩不环佩的, 这么个大雾天谁能看到别人腰上佩戴着什么?” 岑无朿得到答案后, 抬脚离开。 看来她并不在井中。 秦安中他都寻了一遍,她能去何处,迷路了?已然离开了?岑无朿面无表情地思忖着。 魏世誉的护卫也在秦安镇中打转,他同样在寻找那位拿走茧骨的姑娘。 寻找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打听出是谁带走了茧骨,唉声叹气,只能空手而归。 …… 姜昀之回到负雪宗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了章见伀的居所,她在那里抄写过经书,知道哪个抽屉里有通讯符。 作为一个和师兄失散的师妹,她回到宗门,第一件事肯定是得和他联系。 在通讯符写下章见伀的名字后,符咒起效,远在千里之外的章见伀停下了脚步,他的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师兄,我一直没找到你,先回来了……” 几乎是一瞬间,章见伀的身影于原地消失,回到负雪宗。 他推开门,对上少女惊愕的眼眸。“师兄,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她上一刻还在落笔,下一刻章见伀就回来了。 章见伀三步并成两步,走到姜昀之身旁,将她拉起了身,转着将她上上下下地看了个遍,眉头紧皱:“有没有受伤?” 少女依旧愣愣的:“没有……” 章见伀:“都流血了,还说没有受伤?” “真没有,只是小伤,早就好了。”姜昀之说的章见伀似乎不信,将她又仔细打量个遍,才松开了她。 “你去哪儿了?”章见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出来后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找了啊,可是雾太浓,井里的方向又非常不明晰,走着走着我就离开了秦安镇,后来怎么都回不去,也找不到师兄,害怕师兄着急,只能先回来想着用通讯符告知你。”姜昀之轻声道,“师兄莫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看到少女委屈的神情,章见伀不自然地后退了一步,是啊,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他又……到底在为什么而生气。 为她的安危吗? 还是因为在井畔,他未能及时抓住她的手。 “我不是生你的气。”章见伀的声音小了点儿。 “师兄,我掉进井里,你都不关心我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吓到,又怎么逃生出来的,一见到我就凶我……”少女说得委屈,眼中却波澜不惊,“算了,师兄肯定见到我就烦,我还是先回去,不碍着你的眼了。” 眼瞧着她要离开,章见伀立马拽住她的胳膊:“我并非……此意。” “你能出来,很厉害……”章见伀人生第一次哄人,语气不自然极了,却始终没松开她的胳膊,“井底下的东西,有么有吓到你?” “还行。”说起井底的事,少女的神情变得有些得意,“师兄,你看看我给你拿到什么了?” 她将茧骨拿出来:“师兄,你这次去秦安镇不就是为了这东西么,井底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你看看,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你拿出来了。” 她略微扬起下巴:“师兄,我厉不厉害?” 章见伀艰难地开口道:“厉害……” 如果拿到茧骨的代价是她要去经历井底的生死一线,他宁愿不要这茧骨。 章见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茧骨是他一直想拿到、能抑制脸上伤痕的东西,但真出现了,他却一眼都没看,始终望着姜昀之。 受了伤又不说,明明井底下那么多她流的血,却始终缄默不言,这份为了他人而委屈自己的心性,不知道是谁教她的。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82节 他也许就不该带她去秦安镇。 “师兄?”姜昀之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还在担心我么,我这会儿回来啊,师兄,你看我好好的啊。” 章见伀也觉得自己有些怪,他觉得自己突然变得有些不像自己,却不知晓问题出现在了哪里,看着少女好奇的眼神,他背过身。 不知道为什么,一对上她的眼神,他的心跳就有些加快。 他这是病了么…… 好像自从那日她掉入他的池子后,他就有些病了,今日,他的病又更重了些。 “师兄,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先回去吧。”姜昀之道,“我还得回去修炼呢。” 章见伀立即转过身:“刚从井底回来,你又回去修炼?” “怎么了?”姜昀之一脸理所当然,“就算太阳打西边起来了,我该回去修炼的,还是得回去修炼。” “你留下了。” “我留下来干甚?”姜昀之歪了歪脑袋,“师兄想让我留在你这儿修炼?也不是不行。” 章见伀: “你脑子你除了修炼还有什么?” 姜昀之见缝插针来了句土味情话:“还有师兄你。” 章见伀:“……” “你留下来疗伤。”他侧过身,“泡个药池,伤全好了再走。” 少女的眼睛顿时亮了:“师兄,你竟然这么关心我……” 章见伀避开眼:“进去吧,伤没好不准出来。” “师兄……”姜昀之双手合十,依旧感动地望着她。 章见伀有些承受不了少女眼中的光亮,他将姜昀之扳过身体,推入了门内。 门扉关上,章见伀高大的身影靠在了墙旁,他愣了会儿,手慢慢地伸向了自己的胸膛,为什么这里……跳得越来越快。 尤其是和她对上视线的时候。 为什么她掉入井底,他会那么紧张,明明只是死一个人不是么,他曾经是一个想亲手杀死她的人,到底哪里变了? 章见伀心里有一个答案,但他无法相信这个答案会和他这样的人联系在一起。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喜欢她? 他一定是病了。对。 为了证明这一点,章见伀阔步居所,他知道有一个地方,能问出他心底的答案。 - 几番搜寻无果,岑无朿回到了络阳。 事务繁忙,他刚回来,一群人围住他,嘴中的禀报声此起彼伏,大抵是边境的邪祟又犯了,阵法隐隐约约又有被打破的迹象,恐有大灾。 岑无朿不用他们的通报就知道这些事。 这么多邪祟活动的边境,为何偏偏络阳的邪祟几乎一日一日地来犯,且几乎都是些旷世的大祟。 因为他。 因为他招致来的灾祸。 他知道自己作为总督该回去坐阵了,但步伐依旧往国公府内迈,心中是一片死寂。 疲惫而冷漠。 此时此刻,这种心情到达了极点。 他这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而活……他拼命所追求的剑法,又给他带来了什么?如此往返的日子,到底到何时才能结束? 他累了,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得除妖灭祟的正道,作为一个恪守规则的剑尊,作为一个必须要坐守边境的总督。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想到姜昀之的那张脸,那张永远蔑视规则的脸。 她去哪儿了? 或许因为没了她的存在,国公府变得都有些死气沉沉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岑无朿漫无目的地想着,停在了雾隐仙尊的石像前。 这世间应该没有谁比他更需要茧骨了,但是这次没能拿到茧骨,他竟然觉得也没什么。 毕竟,茧骨这种存在,对于他而言只不过是饮鸩止渴。 “你迟早有一日会走火入魔的。”岑无朿心中有一道声音,这道声音一直在心中诅咒着他,越是盯着雾隐仙尊的遗像,这道声音就越响。 说实话,雾隐仙尊死的年头并不长,可岑无朿几乎忘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可能是他并不重要,又可能,真的应了他人的话……他天生冷血冷性吧。 “师兄?” 身后响起了姜昀之的声音。 她是从负雪宗来的,章见伀一走,她就用傀儡术将自己调换来了负雪宗。 岑无朿比她想象中回来得要快,她装作刚从外面回来的模样,逐渐地走来,脑海中亦在寻思着待会儿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解释自己同他于秦安镇中走散。 可岑无朿并没有问她。 甚至听到她的声音后,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因顽皮而归家缓慢的孩子。 “师兄,我回来你不开心么,怎么这副神情……”姜昀之的话没能说完,岑无朿将她拽了过去,这么一拽,她差些摔进他的怀里,抬起眼,两人的脸咫尺之间。 这并不是师兄的常态,他这么死守迂腐规矩的人,才不会如此紧盯着她又拽着她不放。 他们二人一个垂眼、一个抬眼,稍微再近一些,就能亲上了。 “你去哪儿了?”岑无朿平淡地问。 “中间雾太大,我和师兄走散了,好像被雾气给隔开到了一个诡异的地方,想方设法走出秦安镇后怎么都找不到师兄,只能先回来了。看来我和师兄心有灵犀,师兄知道我找不到你,肯定先回来了……” 姜昀之亦紧盯着岑无朿,她觉得师兄的状态不太对劲,他今日好似特别疲惫。 因为什么?因为没能找到茧骨么?还是因为她? “你走出秦安镇后为什么没找到我,我就在秦安镇,一直都在。”岑无朿依旧平淡地问着。 “因为我记不得回去的路了。”姜昀之回答着。 “没有扯谎?” “师兄,这有什么可扯谎的。”姜昀之不解道。 “你扯的谎还少么?”岑无朿的手突然放上了姜昀之的下巴,但就是那一碰,似乎下一瞬间礼法又回到了他的心中,他放下手。 “师兄不信我么?”姜昀之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我该信的。”岑无朿道,“就像之前你说起修罗道的事一样。” 还有,上次在国公府的书房,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那么慌乱? 她接近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其实一直不相信她,从修罗道的说辞开始,他不相信但不深究,不是因为其他缘故,只是因为不在乎,不想深究,便能睁一只闭一只眼。 但现在,情况变了。 正如她之前所有,他们两个人都各自有各自的秘密,可现在,他不想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不是说想知道我的秘密吗?”岑无朿垂眼望着她,“我告诉你。” “代价是,你必须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些什么。” 姜昀之往后退了一步:“我听不懂师兄在说什么。” “听不懂?”岑无朿上前一步,手越过她的肩膀,揽住了她的后背,“嘶啦”一声,从她的后背上扯下一张隐形的符。 符咒无形,只有岑无朿的术法能让此符显形。 “为了确保你的安危,我在秦安镇给你贴的一张定息符,可以免扰邪祟侵袭,但现在这张符上,为什么会有螺母的气息?” 岑无朿又往前了一步:“师妹,你来告诉我。” 第56章 作为师兄,他该好好罚罚她。 国公府有多风暴四起, 其余地方就有多风平浪静。 世子府里,魏世誉对着画作发呆。 画上的阿昀姑娘倚靠在屏风旁,当时作画时, 她的一颦一笑、每个呼吸、每个头发丝的弧度, 他都记得。 他昨夜, 又做梦了。 他心中又是懊恼又是烦郁,一时间, 风都吹不散他的愁绪。 怎么又……梦到了呢。 他欣赏阿昀姑娘, 也已然和她同门,之前想好了, 要和她正正经经以师兄妹相处, 他还承诺了,下个月要带她去试炼, 结果一夜梦绮,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当初南境山下,他同她初遇,他就该知道, 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成为什么兄友妹恭的关系。 更何况,他们同在同一屋檐下。 他有些想去见见姜昀之, 又止住了脚步。 也许见到了, 看到她那冷冷淡淡又疏离的模样, 他就能清醒了,不受困于自己的心绪了,但也许,看到了后反而更念想了, 给往后的梦提供更多的养料。 魏世誉拿折扇敲打自己的手心, 此时此刻, 懊恼的是就不该将阿昀收入天南宗,现在好了,他动了情,便成了腌臜的人,若是想同她袒露心意,其先会唐突了对方,其次是她那般恪守规矩,肯定会拒绝他。 入了同门,他便成了那彻底没机会的人。 人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到了他这儿,近水楼台全泡汤! 魏世誉又突然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多,他对阿昀,是真的喜欢么,还是……只是情动了,起了腌臜的念头。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83节 他第一次留意到一位姑娘,甚至不知什么是心动,比起心动,现在的他,更多的是想要占有的想法。 这念头太自私了,让他难以启齿。 他是不是该出府一段时间?是的,他该走了,他肯定是在宅邸里待了太久,让梦给魇住了,睁眼闭眼都想着同在一片屋檐下的阿昀,就算没有什么歪心思也会逐渐被引上歪路。 魏世誉站起身,在离开府邸之前,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渐渐地走向了姜昀之的住处,她这会儿应该还在闭门修炼。 她这么勤奋,说不定近几日都没好好歇息。 他朝门的方向走去。 门内,傀儡惊坐起身。 他一直循规蹈矩地待着,突然感应到魏世誉的靠近,他想提醒主人此事,却发现联系不上,主人那里似乎发生什么事了。 “阿昀姑娘。”门外响起了魏世誉的声音,这声音有些低,几乎呓语,语气里似乎还有几分惭愧。 傀儡僵硬地望去,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应声。 门外高大的身影踌躇着,傀儡屏住呼吸。 幸好,那高大的影子踌躇了会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事,快步走了。 来的时候脚步有多犹豫,走的就有多快。 - 祟市。 章见伀踢开门,坐到了鬼婆婆的面前,将胳膊一伸:“问邪。” 鬼婆婆:“……” 好大的官老爷做派,可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什么话都不能说。 鬼婆婆:“不知章道君想问什么?” 章见伀:“问我自己。” 鬼婆婆:“……章道君,您这是……把自己当成邪物来算?” 章见伀不耐烦地抬眼:“不行么?” 这满身煞气的人,比真邪祟看起来还要祟气。 鬼婆婆:“行……” “您这是要问什么问题?”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遇到,她这么一个给鬼算溯源的人,竟然也能给活人算上命了。 虽然是被迫的。 章见伀:“问……我对她是什么心思。” “她是谁?”鬼婆婆问。 “昭明。”章见伀道。 “昭明?你上次带来的那位姑娘?”鬼婆婆道,“道君真要问这个?我三日只能算一次,若真要算这么个卦,我就给你问了。” “等等……”章见伀沉声道。 “换一个。”他沉思了会儿,“换成问我和她之间的缘分。” 鬼婆婆点头,沉默地开始替章见伀问邪。 屋子内檀香浓郁到呛人,鬼婆婆面具上的眼睛变了几变,掐指的算法也变了几变,她口中念念有词,手指抖动。 半响后,面具变回原样,鬼婆婆收回了手。 “有了。”她道。 鬼婆婆惊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没想到这么个卦象。” 她这辈子没想到,这种卦象能和章见伀这种人联系在一起,她还以为章见伀这种心中只有杀念的人,估计只能孤独到死,无人相伴呢。 “什么卦?”章见伀语气中难得几分紧张,他握紧了拳头。 鬼婆婆:“若是我说……你同那位姑娘,没有缘分怎么办。” “那就再算和她有缘分的人。”章见伀下意识地开口道,“我会找到他。” 然后……杀了他。 “那我得恭贺道君,免遭杀业了。”鬼婆婆笑道,“我算得一挂,卦名八个字。” 她道:“天作之合,密不可分!” “啪”的一声,章见伀手中的茶盏掉落于地,他上前一步,接过写下卦象的木牌。 - 姜昀之后退一步。 岑无朿往前走一步,她便往后一步。 她表面平静,脑海中盘旋的却全都是辩解之词。 她该怎么说才能毫无纰漏?其实能有许多解释的借口…… 修罗道的事她死咬着不认,就说自己是和修罗道的人交手才留下伤口的,他没有证据,便说不得什么。 书房的事更好解释,她当时急匆匆进书房就是为了找书,他凭什么认为她是在躲人。 而背后的符咒……真没想到,岑无朿还挺贴心,为了她的安全还给她贴了定息符。 其实沾上螺母的气息,也可以说是她在迷瘴解开后下井找师兄,不小心沾上的。 无论如何,都能解释。 可前提是,岑无朿得信。 岑无朿现在这个模样,明明就是她无论说什么,他都不准备信的样子。 “之明,”岑无朿望着她,“你知道吗,一个人,身上巧合多了后,就会变得不可信,就算你能说出没有任何纰漏的理由,我也不会信。” 他道:“而且,你自从来到我身边后,其实就没隐藏你的心思,不是么?” 她的野心,她故意靠近他的心思,她身上的诸多谜团…也正是因为她的隐瞒,他才会如此地注意她。 毕竟这是神器量身打造的人设。 姜昀之脸上伪饰的笑逐渐褪去:“师兄又不信,那我何必再解释。” “既然知道有今天,又何必撒谎,谎言被戳破,就是会被审视。”岑无朿道,“你不喜欢我审视你,便说出真正的理由。” “师兄既然知晓我不是什么好人,为何不能像从前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明边境还有事务要忙,为何要为难我这么一个可怜的弟子。”她被岑无朿禁锢在怀中,却依旧直直地昂着头。 就好像,这世上,根本没有她能怕的事。 “可怜的弟子……谁?你?”岑无朿都快气笑了,“比起你,我觉得我这蒙在鼓里的师兄更可怜些。” “师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世间剑法最厉害的人,哪里可怜?”她问,“当初我初次见到师兄,便说了自己是故意引起你注意的,你既然因为我是剑心之人将我收入了门中,也愿意对我的过往睁一只闭一只眼,现如今为何又要追究。” “你行事诡异而危险,我不能追究?”岑无朿盯着她。 “弟子行事哪里危险,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吗,我现在的危险,就只有师兄你了。”少女直勾勾地盯着他,“师兄,我算是看清你了,你根本不是什么心中只有剑法,心无旁骛且光风霁月的人。门外那些人喊你你不去,非得在这儿为难我。” 岑无朿不是第一次领教自家师妹这嘴,听在耳中,依旧震惊了一会儿。 强词夺理,颠倒黑白,她这张嘴……可真厉害。 “还有。”抢在岑无朿前,姜昀之开口,“师兄的秘密其实不必告知我,我其实也能猜到。” “哦?”岑无朿垂眼望着她,“你来说说,你猜到了什么。” 雾隐仙尊的石像就在不远处,姜昀之抬眼:“师兄曾经有濒临走火入魔的迹象,按道理说镇压魔气有很多办法,没必要利用自己师父的石像来镇压。” “如此一来,便证明师兄走火入魔的事和雾隐仙尊有关,而这位仙尊,也就是我的师父,他曾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人间,能做到杀这样一个大能于无声无息的,这人间估计没几个人。” “师兄。”少女抬眼,“当年,是你杀了师父吧?” 岑无朿的脸上无悲无喜,这么大的猜疑,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自然到不能再自然了。 就好像这个真相,就合该被她戳破。 他望着她:“真是聪明。” 如此冰雪聪明,真不愧是他相中的修炼之人,只可惜,心思不在正道上。 “但我觉得师兄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他的,因为什么?”姜昀之缓缓道,“让我猜…师兄这么厉害,容易招人嫉妒,当年和你一起修炼的那位剑心之人因为你的天赋和能力而道心破碎,但在你身旁看着你成长的人不只他一个,还有你的师父,雾隐仙尊。” 岑无朿:“你怀疑他因为嫉妒我,而要杀我,却被我反杀了。” “虽说伦理纲常,师父应当谆谆教诲,心无杂念,可世间师弑徒,父杀子的事情层出不穷,师兄是个正人君子,心中只有剑法,但你身边的人并不是如此。”姜昀之勾起笑,“雾隐仙尊如此,我亦如此。” 她道:“所以你杀他,我举双手赞成。” “徒弟杀死师父的事,如此大逆不道,在你嘴中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正常。”这件事曾是岑无朿的心魔。 他从来不是好人,他知道,可他一直遵守着自己为自己打造的严实规则和礼法。 可雾隐仙尊的死亡让他彻底违背了世间的纲常,他不杀不该杀之人,偏偏雾隐作为师父,不该死于他手。 他杀雾隐,并不后悔。 只不过,雾隐的身份,是他的师父。 “外人都说你是正道君子的榜样,是最光风霁月的剑尊,你看看,”姜昀之轻轻地拍着岑无朿的胸膛,“还不是杀了自己师父?真是可怕至极,师兄,你比那些喊打喊杀的大魔头还要可怕,起码他们不会披一身伪君子的皮,自诩是正道的规则。” 岑无朿抓住了她的手,冷冷地望着他:“当年雾隐就是被我斩杀在此处的,他的魂魄被镇守在地底,再也无法翻身,你既然知晓我可怕,为何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么多事,你就不怕我……” “不怕。”姜昀之径直说,“雾隐不害你,你便不会杀他,我又不是要害师兄,我敬重你还来不及,我为何要害怕你?” “敬重?”岑无朿冷笑道,“既然敬重,那就把你的真实面目说出来,以事换事,我说了我的事,你交代清楚你的来历。” 姜昀之觉得岑无朿肯定气极了,要不然不可能会同她扯这么长时间的嘴皮子。 “我不说。”少女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你已经不是小孩儿了,该知道你会为每一个行为负责,”岑无朿冷冰冰道,“你既然不说,便会受到惩罚。” “什么惩罚?”姜昀之依旧不交代。 岑无朿也在想,这样谎话连篇的人,到底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关禁闭?谨训堂的杖责?送回明烛宗?甚至,逐出师门,逐出……明烛宗。 “师兄没有证据,便不能罚我。”像是知晓岑无朿在想什么,她如是说。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84节 “如若你仍不愿说,我不会以刑罚惩戒你,但我也不愿再将你放在身边,心有不轨之人,不该……” 岑无朿那双素日冰冷的眼睛愣住。 少女踮起脚尖,几乎以撕咬的形式撞上了他的唇,封住了他嘴中冰冷的话。 他看穿她的谎言,想尽快撤身,可惜,姜昀之从来不是轻易让人脱身的人,他想走,她偏要将他拉入纠葛。 如何纠葛?嘴贴嘴,让你根本无法躲开的纠葛。 《狐狸和书生》果然教得对,说人和人之间,只要嘴皮子贴上嘴皮子,最狠的话瞬间就会消失,再深的矛盾也会立刻被消融。 堵住生气人的嘴,将他从一种情感中拉入另一种情感。 姜昀之已经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她咬住岑无朿的动作太过生涩,说实话她只看过文字,并不知晓该怎么吻,比起吻,更像是在咬。 岑无朿定住了,她等着他推开他,等着他气急败坏地离去,又不得不陷入和她的纠葛中,剪不断,理还乱。 可岑无朿没有走。 他的眼睛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姑娘。 以下犯上,她真是疯了—— 岑无朿那张宽大的手掌按住了姜昀之的后脑勺,用力地压了下去。 作为师兄,他该好好罚罚她。 第57章 这样私密的事她竟然求诸于他手。 岑无朿撬开了姜昀之的唇舌, 冷心冷情的剑尊,做起这种事来,简直可以说是天赋异禀。 两人的口舌交融在一起, 少女愣神了会儿, 亦不肯服输地没有后退。 口齿中发出些躁人的声音, 姜昀之有些喘不上气,她咬了他一下, 岑无朿不仅没有松开她, 反而将她禁锢得更紧。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是睁着双眼的, 少女不服气而挑衅地望着她, 深黑的眼中仿若有钩子,好似在无声地说。 看吧, 你,也不过如此。 而岑无朿则是紧盯着她,没有放过她的任何一丝神情。 她的侧脸红了,他轻咬了她的嘴角一下, 那红蔓延得更开,连耳朵都泛起朱色, 不知是害羞的, 还是被他气的。 姜昀之说得对, 他就是个披着伪君子皮的怪物,这日子够让人疲惫了,他只有在她这里,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实活着的。 她屡次挑衅他、勾引他, 不就是为了看到这样的他吗? 是的, 她成功了。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不停地响动着, 先是晃动了三下,紧接着,又是三下。 两人的唇舌交融着,发出一些不太雅致的动静,岑无朿捏着姜昀之的脸,逐渐放开了她,她的嘴巴湿漉漉的,嘴角被他咬红了。 明明他根本没有用什么力道,竟然就这么红了。 就算如此,她依旧直直地仰着脖子,目不转睛地望向他:“师兄,这就是你说的男女大防,纲常礼法么?” 她拿手背抹了抹自己的嘴角:“我真是……有所领教。” 岑无朿面无表情,冷静得可怕,在看到姜昀之拿手抹向唇角时,他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竟然还想亲她。岑无朿状若冷静地克制这股冲动。 姜昀之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声调却依旧那般散漫:“师兄,你刚才那么做,又算什么?” 岑无朿:“算你得偿所愿。” 姜昀之:“……” “师兄就这么自信,觉得我是对你这个人,有所图?”她问。 岑无朿紧盯着她:“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很多东西。喜爱、信任、帮助以及无条件的爱护……”少女扳着手指,这般贪得无厌的动作,她做起来,却让人觉得自然到可爱。 “贪心不足蛇吞象。”岑无朿淡淡道,“说了这么多,却还是没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可我就是这么贪心。”她道,“而且,师兄,我又不是什么傻子,我知道求人办事,总得挑个好时候,师兄觉得现在是个好时候么?” 岑无朿:“离开秦安镇后,你到底去了哪里?” 姜昀之还是老话:“回了琅国,回了络阳,回了国公府。” 说完,她朝岑无朿眨了眨眼,仿若在无声地道:“就是不说,你奈我何?” 岑无朿沉默须臾,终是没再同她扯那车轱辘话:“我还有事要忙,你去收拾包裹。” “师兄有事忙,同我的包裹有什么关联?”姜昀之明知故问。 “不是要跟着我学剑法么,你现在就跟着我去边境。” 她不愿说,他便亲自来查。 他倒要看看,日日相处,她到底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什么。 “真的?”听到可以去边境试炼,少女不惊反喜,“我也能同师兄相伴,去斩妖除魔了么?” 岑无朿冷笑一声:“但愿你还有斩妖除魔的心思。” “当然有。”姜昀之敛了嘴角的笑,正色道,“这世间,万事皆可以懈怠,可弟子对除祟的真心,绝对做不得假。” 说完,她又立刻道:“师兄,等着我,我立马就来!” 她说立马,便是真的立马,没过多久,马车旁跑来了她的身影,书童亦迈着小短腿大步跑来。 马车颠簸,车厢内静谧到近乎寂静。 书童:“……” 今日剑尊怎么突然和他们同乘,往日肯定先御剑走了,真是罕事啊、罕事。 话说好安静。 他望了一眼剑尊,岑剑尊正襟危坐,搞得书童也不敢松懈,直直地提起腰板来。他再望向姜昀之,之明道君是整个车厢里最放松的人,她状若无骨地靠在车壁上,翻看手中的剑诀,嘴中念念有词。 书童也很想像她一样靠着,但他担心受到剑尊的冷眼和责罚。 之明道君可真胆大啊,剑尊如此冷漠地盯着她,她竟然半分都不为所动,该怎么坐还怎么坐。 马车颠簸了几下,姜昀之的身体有好几次倒向岑无朿的怀里,幸好没撞进去……书童在一旁看得大气不敢出。 神器也大气不敢出:“契主,我感应到章见伀好像要回负雪宗了。” 这意味着姜昀之也得回去,毕竟她的傀儡,还在他的居所中,他回来,肯定会找她。 神器:“怎么办……” 姜昀之仿若没听见任何话一般,依旧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剑谱,过了片刻后,她似是有些困倦了,把身体往后靠,再将经书盖在了脸上,一副要打瞌睡的模样,缓缓地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她轻声道:“一叶障目。” 神器立马明白了,将神力盖在了姜昀之的身体上。 下一刻,负雪宗的傀儡和络阳的姜昀之调转,马车上没有半分动静,可盖着经书睡觉的人成了她的傀儡。 神器吓得脑门直冒冷汗,一刻不敢放松地盯着马车内的动静。 有‘一叶障目’的神力在,其余两个人显然没发现姜昀之的变化。 可这也太惊险了,神器没想到契主胆子大成这样,竟然敢在岑无朿眼皮子底下直接换人,但凡岑无朿拿掉傀儡脸上的书,一切就完蛋了。 幸好这不是他的作风,他也没这么做。 岑无朿面无表情地坐着,冷漠地瞥向车帘外:“青竹。” “在。”书童站起身,抖起一个羊毛褥子,盖在了睡着的‘姜昀之’身上,又坐了回去。 - 章见伀手中拿着问邪的木牌,在正厅里踱步。 怎么就、怎么就是“天作之合,密不可分”了,天作之合在哪里,密不可分在哪里……往后吗? 这种卦辞,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又怎么会出现在他和她之间。 难道…… 章见伀停下脚步。莫非……她对他,也是有着不同的心思。 是了,如果两个人之间,有一方无意,便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卦辞。 她对他,也是有所不同的吗? 章见伀回忆起以往,如此一想,便想起了许多事,从初见时起算起,她一见到他便说对他敬仰已久,拿起帕子替他擦拭伤口。 而后又千方百计成为他的师妹。 没有和他成为同门,便想着机会来寻他,每次他回负雪宗,总能看到她。 她的入门铭牌,系在了他的山上,他门外的古树上。 桩桩件件事,以往不曾深思,现如今这么一想,他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的木牌,心跳声愈发强烈。 她也……喜欢他? 喜欢这个词一出来,章见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了一下,高大的身影顿了顿,不自然地干咳了几声。 她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首席弟子的身份?喜欢他在修罗道上有所成就?亦或是什么其他事? 人世间如若有人‘喜欢’上了,被‘喜欢’的人该做什么,知晓了对方的心意,又该如何反应?捅破么?什么都不说?等着对方戳破? 浩瀚的血海从未难住章见伀,可如今,他遇到了一件全新的、他从未涉足的领域,以至于他什么都不会做,阴沉的脸上有了几分不解。 若是她哪日忍不住了,向他表达了心意,他该怎么做,接受她吗?还是……他若是拒绝了她,她那样的性子,必然会哭得话都说不连顺。 章见伀不自禁走到案桌旁,拿起一沓宣纸。是姜昀之替他抄写的静心经法。 她的字迹和她整个人一样,正派,遒劲而简单,一笔一划都干净而利落。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85节 她这么一个正派的人,竟会对他这么个杀戮为道的人如此情根深种。章见伀垂眼深思着。 他走到了衣冠镜前,他沉沉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头一次对周身的煞气有些看不顺眼。 她大抵也是怕他身上的这些血煞气的,却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他,如此可见她的情意之重。 章见伀施法,用灵气祛除自己周身的煞气。 衣冠镜中的他,似乎没有那么苍白了,煞气冲散后,英朗的容貌愈发清晰,依旧是邪性的,但没了那种几乎堪称可怖的戮人感。 雾气缭绕,姜昀之身处药池中,水波荡漾,水波沿着她的肩线往下流淌。 神器:“章见伀怎么还没来找你啊?” 它亦紧盯着马车那里的情况,以防万一:“早知道我们不要这么急着回来了,我感觉马上就要到边境了,到了下马车的时候,我们必然得回去。” 片刻后,神器的声音提高了些:“来了,来了,他来了。” 高大的身影推开门,平稳的步伐声靠近,最终停在了屏风后:“还没好么?”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冷淡,又补充了句:“泡太久,也对气息不好。” “好了。”少女的声音响起,惊呼了一声,“哎呀。” “怎么了?”章见伀问。 姜昀之:“我衣裳忘拿了,师兄,你能帮我拿一下吗?就在屏风那里” 章见伀一抬眼,果然看到了屏风上挂的衣裳,不敢多看,几件衣裳并在一起卷到了怀里,朝池边走去。 他侧着脸不往池中看,沉声朝底下递:“可是?” “多谢师兄。”姜昀之接过衣裳。 耳畔响起上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衣料声,章见伀抬起脚就走,却被少女扯住了袖子。“师兄,这身后的系带我有些扣不上,你能不能帮帮我?” 章见伀一下停住了脚步。 这样私密的事她竟然求诸于他手,她果然……对他有意。 难为她如此喜欢他,那么小的胆子,竟然说出这么大胆的请求。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转向了她:“何处?” “这里。”姜昀之指了指腰身后的带子。 章见伀接过了系带,亦眸色沉沉地望向了她,似乎有诸多话语想说,最终什么都没说。 “师兄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姜昀之不由问道。 章见伀避开她的眼神,目光往下偏了几分,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你的嘴角怎么破了?” 第58章 而后将自己亲手系上的绸带再解开。 “啊……”姜昀之摸向自己的嘴唇, “可能是被自己咬的。” “你是兔子么,连自己都咬?”章见伀不由地多看了她几眼。 嘴角这个地方被咬伤,总觉得有些过于暧昧, 让人不经意总想盯着。 “师兄, 系带。”少女提醒道。 章见伀这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拿着她腰身上的扣带, 手指愣了愣,将细长的绸带绕着扣起来, 上一缕系好后, 再穿着缝隙往下打一个结…… 如此麻烦,怪不得她让他系。 因着系带需得环绕周身, 章见伀定了定, 开口道:“手抬起来。” 姜昀之自然地将胳膊抬了起来,章见伀弯下腰, 宽大的手掌握着绸带绕过她的腰身,一圈、两圈,而后又往后轻轻一带,手指间带上力道, 将系带收紧。 衣料的声响细密,手指蹭着发凉的布料, 不经意间会摩挲至少女的腰侧, 章见伀的侧脸从握上绸带起便泛红, 如此几下,耳根更是红了几分。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已然接连响了三下,才安静了没一会儿,他弯下身替她的系带打结, 环佩又响了三下。 神器发出尖叫声:“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加了这么多分。” 少女不经意间往后瞥了一眼, 她看不到章见伀的神情, 却也知晓如今的状况,是该趁热打铁的。 于是她轻笑了一声:“痒。” 章见伀打着结的手一愣:“痒就自己系。” “我够不着呀……”姜昀之一边如此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手往后摸索,纤长的手指故意摸索错方向,往章见伀的手上摸,“你看,我连带子在哪儿都找不着,还是师兄继续替我系吧。” 章见伀看着少女的手在他的手背上乱划,同他的手指相互缠绕,心间又像是被烫了下。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又响了一下,章见伀将她的手拨开:“别乱动。” “我就说,”姜昀之得了便宜还卖乖,“还得是师兄。” “既然知道自己系不来,穿这么繁冗的衣裳干什么?”他沉声道。 “因为好看。” 系带一系好,少女便转过身,大大方方地向师兄展露自己:“不好看么?” 绸白的衣裳若雾般将她笼罩,系带将少女腰身轻轻地环绕,衬得她比窗栏外滴着露水的玉兰还要濯美。 章见伀移开眼:“平平无奇。” 说罢,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又响了一下。 少女拿眼觑他:“我不信师兄真的如此想,我就当师兄是嘴硬了。” “怎么又加了一分。”神器陷入加分的蜜罐里,“今天难道是什么节日吗,我怎么这么幸福。” 嘴硬的师兄转身离去,少女亦步亦趋地跟了出去。 她真是过于活泼了,绕着章见伀打转:“师兄今日好像有些不一样。” “哦?”章见伀面无表情,“我能有什么不同。” “我总觉得……”姜昀之道,“师兄身上的煞气和血腥气轻了许多,是了,是祛除了不少。” “怪不得。”她抬眼,真诚道,“师兄今日俊朗了不少。” 她拿手遮住眼睛,夸张道:“俊朗到我都不敢直视了。” “吹嘘遛马你是头一等。”章见伀阴沉道,嘴角却不可抑制地往上拂动。 她果然喜欢他,对他的变化观察入微。 他只是拂开身上的煞气,她便沉迷成这样了…… 章见伀俊朗的眉眼轻轻皱起来,难得有些纠结。 她对他有心,他却还没厘清自己对她的心思,毕竟男女之情这个东西,他压根想都没想过,他该接受她么,还是装作不知道。 都说姑娘家脸皮薄,他是不是静待其变,直到等到她来诉说心中的情谊…… “师兄?”少女踮脚望着他,“你今天真的有些怪,总是走神,是在想什么公务么?” 章见伀的眼缓缓地落在她的脸上,又慢慢地落在她腰身后的系带上,那软而长的绸带,是他亲自替她系上的,他突然有一股冲动,他想将这个无辜而天真的少女拽入自己的怀中,而后将自己亲手系上的绸带再解开。 他被这股惊人的冲动给震慑到了。 毫无情意经验的他,一时间根本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冲动。 解下来干什么……他想伤害她么? 他真该冷静冷静了,章见伀的目光及时地从她的身上撤离:“宗外还有事务,我该走了。” “师兄又要走么?”少女的语气失落了些,“什么时候回来?” “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心思别总放在别人身上。”章见伀由衷道。 她如此钟意他,真是叫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当然,我肯定关心自己,”姜昀之道,“就像我关心师兄一样。” 章见伀离开后,姜昀之争分夺秒地和傀儡交换,回到了琅国的马车上。 经书依旧覆盖在少女的脸上,除气息稍微乱了些,车厢中并无任何变化。 神器撤走‘一叶障目’的神力后,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适才它一边盯着章见伀那边,一边盯着岑无朿这里,都快成精神分裂了。 车轮咕噜咕噜,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络阳的边境。 “到了,到了……”书童在瞌睡声中醒来,有些后悔地站起身。 怎么就睡着了呢,剑尊都下车了,他都没来得及替剑尊抬个帘子什么的,真是失礼、失礼! “道君,道君,到了。”书童轻轻地晃了晃姜昀之的胳膊。 一直佯装睡过去的姜昀之睁开了眼,将经书从脸上移开,她站起身,朝外走去。 一掀开帘子,滚滚的尘沙铺面而来,妖邪之气于天地之间蔓延,姜昀之用袖子挡住自己的口鼻,所望之处,是浓浓的黑雾。 不愧是妖邪动荡之地,祟气浓郁到根本睁不开眼。 浓雾中,是一个一个接踵而立的军帐,每个帐篷都身处结界中,此处便是边境道士的住处。 岑无朿站在马车旁,看到姜昀之出来,伸出了手。 少女垂眼望向他,嘴角勾起笑,将手搭在他的手掌上,借力下了马车:“原来师兄常居的地方是这么个模样。” “边境本就是劳寒之地,不比国公府和明烛。”岑无朿冷声道。 “我倒是觉得天地阔大,道士日日除祟试炼,有自己的一番天地。”姜昀之从他身后探出身,“师兄,这么多帐篷,哪一个是我的?” “你同我住。”岑无朿道。 此话一出,周围前来迎接的弟子们停下脚步,跟在姜昀之身后的书童也停下脚步。 同、同谁住?他们听错么? 看来他是真的想要将她看在眼皮子底下,想到这一点,姜昀之也没多犹豫,跟在他身后继续问:“这样不好吧……师兄把你的帐篷分一半给我?” 有弟子上前一步:“还有其他的帐篷,我可以为之明师妹安排。”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86节 “不必。”岑无朿冷声道。 他朝身后的少女看来:“跟着我。” 少女摇了摇头,叹了声气,依旧跟了过去。 总督的帐篷果然大,内里别有洞天,往里一走,别说多住一个她,就算多住十个人都不在话下。 姜昀之推开帐篷内的隔门,往里走十几步,她的内室规整而宽敞,还带着些新续上的檀香味。 把窗户一开,结界隔绝帐篷外的尘沙天。 “师兄,你特意给我收拾好的么?”她从内室里走出来,“其实师兄不必将我看的如此紧。” 她将身后的剑取下,挂到帐篷主厅的壁上,正好和岑无朿的挂在一齐。 岑无朿并不接她的话,提起的是另一件事:“刚入门的时候,你说要问我要一个承诺,你现在可以提了。” 许是想旁敲侧击出她靠近他的真实目的,岑无朿提起了几个月前的事。 “难为师兄还记得,我都快忘了。”姜昀之当然没忘,她没想到岑无朿会这么快提起,深黑的眼珠子轻轻地转了转,“我说什么,师兄都能答应我?” 岑无朿:“一诺千金。” “那我想去禁地。”姜昀之道。 “禁地……”岑无朿皱了皱眉,“你想去明烛宗的禁地?”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没想到他这么个师妹竟然想要的是这么个承诺。 禁地? “禁地中只有一些上古的邪法和古迹,且邪法都是些反噬的术法,对修为并无任何裨益,你去禁地作什么?”岑无朿垂眼望她。 姜昀之:“正巧我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她道:“师兄不是说无论什么事都能帮我实现么,这事能否算数?” “禁地只有高门阶品以上的弟子才能进去,你靠近我,就是为了进禁地?”岑无朿沉声问。 “师兄说话怎就如此不动听,我靠近师兄是出自敬仰,哪有什么别的用心,”姜昀之道,“师兄不想答应就直说,非得用这样的话来架我。” 她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望向帐篷外。 岑无朿沉沉地望着她,这样的人嘴里,也不知有几分真话。 “我带你去。”他道。 “真的?”少女站直身。 见她眼中有几分由衷的欣喜,岑无朿别过眼:“不过现在不能去,禁地半年开放一次,你要想去,也得三个月之后才能去了。” “好。”姜昀之语气急切得仿若怕他改变主意,“三个月后就三个月后,一言为定。” “你就这么想进禁地?”岑无朿问,“你是能带你进去,但任何有违宗法的事,我都不会让你做。你进去后,到底想做什么?” “听说里面有一个阵法可以追溯杳无踪讯的妖邪,哪怕再厉害的妖邪,都能被追溯出来。”她道。 “你想追溯什么妖邪?”他问。 “我有一个友人,”姜昀之停顿片刻,继续道,“她全府上下都被妖邪给杀光了,那些妖邪也已然被就地正法,但她一直觉得这些妖邪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存在,这些年她用过很多的办法,都没能找到这个答案。” “还有另一种可能。”岑无朿冷静道,“其背后根本就没有其他存在。” “是有这么个可能。”姜昀之抬起眼,“可是我这个友人不问清楚了,她不会放下的。” 帐篷外有人唤‘总督’,岑无朿应了一声,他沉默地看着姜昀之,抬起手将壁上的长剑取下:“三个月后,我带你去。” “好。”少女眉间的阴沉散了些,“我等着师兄,你可不能食言。” 她亦取下自己的剑,想要跟着出去除祟,岑无朿拦住了她:“这一趟是化臻级的妖邪,你不要出去,待在帐篷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化臻的妖邪,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看着岑无朿眼中警告的眼神,少女耸了耸肩,“放心,师兄,我会好好待在帐篷里的。” 岑无朿嘱咐了书童几句,披上外袍出去了,帐篷里响起了少女的声音。“师兄,注意安全啊,你若是受半分伤,我定要为你报仇的。” 声音里哪有半分关切,明明都是散漫的调笑。 岑无朿听在耳中,脚步匆匆没有停,常年冰冷的嘴角却不着痕迹地勾了勾。 几个目睹此情此景的执事弟子身体俱是一震,他们刚才看到了什么……之明师妹那般冒犯大师兄,大师兄竟然只是纵容一笑? 他们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大师兄向来冷情冷性,旁人在他面前但凡有半分逾矩,早就被驱逐走了,之明师妹已然不可用‘逾矩’来概括,几乎是‘蹬鼻子上眼’,竟然还能好端端地坐在帐篷里,同大师兄住在一起,受到他的护佑。 这是怎么了!难道……大师兄他…… “不不不。”一个执事弟子连连摇头。 大师兄绝不可能和‘情动’这个词有关系,他从前可是无情道的弟子,就算其他人动情,大师兄也不可能动情……不可能,不可能…… “他动情了。”龙神器冷声道,“虽不知对那边角料在乎到何种程度,但天道之子,确实情动了。” 弟子群中,邹解经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无法理解,那么一个渺小的金丹,为何能得到天道之子的青睐,竟然能住入他的帐篷。 他这几个月不仅修为层层上升,靠着龙神器在战场上兑换了许多次惊艳的杀祟场面,好不容易才在剑尊面前博得了几分存在感,但剑尊依旧记不得他的名字,且印象分只停留在‘3’。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能如此靠近天道之子? 她的那个边角料神器难道真就那么厉害了? 邹解经紧紧地皱起眉:“神器前辈,我们就不能将她的真实面目捅破到天道之子面前么,直接告诉剑尊,她其实别有目的,在同时接近三位天道之子。” 第59章 苦心提防的天道之子。 “蠢货!”龙神器是真的怒了。 它是真有些后悔, 当初怎么就选了邹解经这么个脑筋简单的人来绑定。 当初它觉得邹解经是气运好的弟子里最容易控制的,才选中了他,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看不懂局面。 邹解经不服气:“这个办法明明能一劳永逸。” “你能想到这一点, 我难道想不到?”龙神器道, “你以什么身份去告破她, 你是怎么发现她的目的的,但凡你和她的事沾上关系, 天道之子必能反过来将我们揪出来。” “那、那我们就找别人去告发他, 或者造个傀儡来告发她。”邹解经觉得自己简直聪明极了,“对!” “找谁?”龙神器问, “你觉得天道之子查不到傀儡背后的人么?” 邹解经:“总能有办法的, 您既然这么厉害,也能用神力驱使个什么东西将她的事告发出来。” “你怎么就不明白, 无论用什么办法,只要我们和她目的相同,告发了她,就会让天道之子察觉出来我们想要做的事, 如此一来,往后我们要如何完成我们要做的事?”龙神器道, “你不能为了毁了你的敌人, 把自己的路也给毁了。” 龙神器道:“而且边角料那里还打着道德的旗号, 他们靠近天道之子是能为他们纾解神魂之痛、疏散过载的灵气,我们这里是纯粹地汲取天道之子的灵气,且也无疏散之用,最后查出来, 你觉得谁的损害更大?” 邹解经终于冷静了:“可我就看不惯她这么轻松, 不该再如此放任下去。” “你觉得她轻松?”龙神器冷声道, “我看你有我的加持,日子过得才叫个轻松,我给你捏了三个分身,各门宗法你练了这么多月,竟然半点术法都没有学会?” “我……”邹解经声音弱了,“修为方面,我这不是有您么。” 龙神器:“是,我是能帮你晋升修为,现在你已经结了婴,往后你还得步入化识、炼虚,越往上神力能帮你的就越少,不像金丹元婴那么简单就能帮你提上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若一点儿都不练,就算神力都点在你身上,你的修为也不会有半分变动!” 见龙神器声音严厉了许多,邹解经不由缩了缩脖子:“弟子知错了,往后肯定会更加努力的。” “不过……”他还是难受,“这边角料。” “你先修炼。”龙神器阴沉道,“往后肯定有办法治她。” 邹解经终于高兴了:“诶!” - 岑无朿看得紧,姜昀之在络阳边境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内,她只待在络阳,哪里都没有去。 主要是巧了,负雪宗和世子府那里的两个人都没回来,她不必离开,便在帐篷内专心修炼,也能打消岑无朿的疑虑。 神器:“我怎么总觉得另外两个天道之子在躲着你……” 魏世子不用说,自从送了芍药那夜起,他对契主的态度就变得十分怪异,经常长叹短嗟,也不知道在愁什么,从傀儡的视角看,世子曾专门来找过契主一趟,不过又径自离去了,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很明显地在故意疏远契主。 章见伀更怪,上次分离前说了句让契主多关注她自己,别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像是觉得契主要黏上他了,不知道去哪儿思考人生去了。 神器:“……” 神器:“契主,你不觉得他们两个很怪么?” 问了半天没听到应答,抬眼一看,发现昀之已然走出了帐篷,长剑嗡鸣,载着她走向祟境。 神器:“……” 昀之在边境待了半个月,便专心修炼了整整半个月。 本来就卷,来了日日可斩邪祟的地方,更是夜夜不眠,专心修炼试炼。 这半个月,它就没见过契主闭眼,夜色深重的时候,它经常猛然被共感的痛觉给疼醒,睁眼一看,便能看到昀之执剑站在妖兽堆里,满身是血地拼杀。 厮杀一整夜,厮杀到满脸都是血,再摇摇晃晃地走回帐篷敷药,白日闭门修炼一整日,到了晚上,便又立即执剑冲入妖兽堆。 如此受伤了敷药,敷药完修炼,修炼完继续受伤……循环了整整半个月! 夜色浓郁,见昀之又要出去,神器连忙道:“契主,要不我们休息会儿吧。” 姜昀之往外走,站在了槐树下,她将长剑收回剑鞘:“今日不动剑。” 神器放心了:“那为何出来了?” 少女修长的身影靠在槐树上:“我要破境了。” 半个月的试炼,让她濒临突破的无情道终于有了变动的迹象,一念一动,她能感觉到灵府内的变化。 神器为她欣喜:“终于!恭喜!” 有天赋的人还如此拼命地修炼,昀之这样的人,都半个月了才突破境界,它都觉得有些晚了,不过万事万物,都得稳扎稳打,它觉得契主的结婴比任何人的元婴都结得更扎实。 且这半个月,它能感觉到昀之的剑法、修罗道和符道也在修炼中不停地提升,剑法和修罗道抵达了金丹后期,如遇机遇随时都有可能结婴,而符道,也早就突破筑基来到了金丹初期。 受了这么多伤,不眠不休修炼成这样,且悟性还那么高,神器觉得自家的契主堪称逆天。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87节 神器:“契主,你现在要突破了,我们要不要找个更远的地方待着,不能让别人发现。” “不必。”姜昀之淡淡道,“这是我的本命道法,我能做到突破时不被任何人发现。” 她只是简单给自己周身设了个结界,依旧站在槐树下,抬眼朝天幕望去。 愈是本命道法,愈发能体悟万物。 简单的一举一动,都能问道。 所谓问道,就是在叩开通往下一个境界的门,随心而起,有道无形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找到修道的意义了么?” 她闭上眼,闻着槐树叶的气息,想起了幼年的一个场景,也是在一棵老槐树下,她躺在母亲的怀里,府邸里安然而静谧,耳边有树叶的摇动声,也有两位兄长的玩闹声,父亲温了醪糟来,要喂给母亲喝。 母亲道:“我不喝,我先哄阿昀睡下。” ‘睡下’。 她已然许久未能安然入睡了,一年、两年、三年……六年…… 小时候并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是安逸,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美好的东西,往往失去后,才发现自己的心空了一大块,怎么都补不起了。 那道声音依旧在问她:“你找到修道的意义了么?” 找到,也没有找到。 修道是没有意义的,若是非要找到一个意义,往往会陷入执念中,她修道,只为修道,为修道后不再孱弱,能做更多的事,能完成遗憾,能体悟更多的意义。 意义是用来体悟的,是不断变化的,是不需要特意框定的。 如若非得说出一个特别的意义,那便是当下,她是为了找到六年前的真相而修炼。 她答:“为往后能安然‘睡下’而修炼。” “再问。”那道声音又响起,“你说,树上的树叶,还会在同样的位置发芽么。” 风吹过树梢,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的手心,姜昀之睁开眼,望着叶子在她掌心轻轻一颤。 风吹着。 “它此刻落下,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她摊开手掌,让叶子飘回泥土。 灵府微微地灼热,此时此刻,静心之下,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槐树的呼吸,泥土下无数根须的呼吸,似有似无地共振着。 另一个问题响起声,更轻。 “‘我’是谁在问?” 灵府的暖意蔓延着,她低头望向自己的影子,月光将她的影子和槐树的影子织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不需要言语的答案在夜色里铺开:“是此刻站在这里的一切,在问着这一切。” 所有的“问”都消融了,她缓慢地闭上眼,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咔嚓咔嚓”,树下,她的手背上慢慢地爬起了一层冰,那冰一寸一寸地蔓延向她身体的每个角落,“咔嚓咔嚓”,冰意不仅在她的皮肤表面蔓延,也渗透进她的灵魂缝隙。 水珠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滴落,再次睁开眼时候,双眼也仿若结了冰一般,变得柔和却充斥着冷意,好似人站在她面前,都会被览得无所遁形。 冰已然嵌入了皮肤,她的发尾湿了,一个术法过后,槐树沙沙作响,她还是她,除修为外,并无任何不同。 神器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点儿感动,好像有那么一刻,它也和昀之共感了,感受到了天地的无情和庞大,又感受到了脚下土地的结实和真实。 神器:“恭喜契主,完成了结婴,感觉修罗道和剑法的结婴也不远了!” 它道:“好不容易突破元婴,为了庆祝,契主,我们不如回去好好休息一顿……” “魏世子回来了。”姜昀之感应到了,“他似乎在找傀儡的路上,我该去找他了。” 神器:“啊……他回来了。” 恰巧最近几日岑无朿今日出了个远门,曾留言三日后再回来,趁此机会,他们确实该回世子府了。 “他找我,估计是为了上个月约好的符道试炼。”如此说着,姜昀之掐指几下,傀儡术法成,槐树下站着悟道的不再是她,而是被置换过来的傀儡。 傀儡环顾四周,决定再在树下待会儿,过了入睡的时辰后,等到道士们都不在外晃荡,他再悄悄地回到帐篷里。 傀儡打着一手的好算盘,没发现从刚才开始,他苦心提防的天道之子,就站在林间的不远处,正沉默地望着他。 第60章 “我再问一遍。” 岑无朿要想不让人发现自己, 有一千种办法,从前他没那样做,是他觉得没必要, 可现在, 情况变了。 高大的身影缓缓地从树影中走了出来。 脚步声乍然响起, 傀儡愣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天道之子、天道之子怎么突然出现了? 他从什么时候来的?他若是走近了怎么办?天道之子若是真过来问他什么,他该怎么答? 傀儡的脑袋里装不下这么多答案, 僵硬地定在原处。 傀儡想要立即召主人回来, 却发现自己连同周围的林子都陷于岑无朿的灵压中,双脚沉沉地压着地面, 手指动都没法动。 傀儡假装在发呆, 垂着眼呆呆地盯着地面。 岑无朿一步一步走近,直到看清傀儡的真容, 冷漠地盯着它。 若是其他人说不定都能被傀儡术骗过去,可他不是旁人,傀儡的身形和姜昀之很像,可他一眼便看出了不是她。 “她去了何处?” 冰冷的声音响起, 傀儡抑制住自己想要打颤的冲动,装作听不懂的模样, 模仿主人的声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天色晚了, 我该回去了……” 一支长剑直接架在了傀儡的脖子上,凛冽的剑气差些直接割开它的脖子,傀儡双目圆瞪,连话都不会说了:“剑、剑……尊。” “我再问一遍。”岑无朿垂着眼, 冷漠的双眼中没有一丝耐心, “她去了何处?” “易国、易国……易国南境。”傀儡舌头打着结将话说出来。 刚把主人的地址全说出来, 长剑一闪,傀儡的脑袋落地,木头桩子所制的脖子露出来,脑袋于地面滚动。 “背主之物,不可久留。”岑无朿收回了剑。 黑雾弥漫的边境,槐树下少了剑尊的身影,独留傀儡的尸身坍塌了一地。 死去的傀儡困在结界中,无法传递出任何讯息,神器没有察觉到它的异动。 世子府中,神器正安心地待在姜昀之身边,清算着环佩中的分数:“契主,这半个月,零零散散又加了好多分,虽然我们没见着魏世誉和章见伀,但他们那里的分数也不曾停过。” 神器:“目前总分来说,章见伀那里累计了三十分,岑无朿那里累计了三十二分,魏世子这里积累了二十九分。” 神器:“虽然成功攻略是一百分,不过已经很棒了。” 姜昀之手中拿着卷轴,一边看一边淡淡地听着神器说话,听到此处,她放下手中的卷轴:“六十分是不是就够了?” “可以这么说。”神器道,“只要好感达到六十,他们身上那些过载的灵气全部都会被引走,不再受困于神魂灼烧。” 神器:“但是如若想成功攻略他们整个人,得达到一百分。” “那看来六十分就够了。”姜昀之道,“我们此行,不就是为了灵气么?” “啊……”神器应道,“是可以这么说。” 出发的太远,差点忘了当初出发的目的。 神器:“不过,我总觉的,如若能达到一百分的话,肯定能会更好,说不定能触发什么系统奖励。” 这句话,神器只在心中说,没有说出声。 毕竟契主已经离开飡松宗太久了,且看似平静的局面下其实暗流涌动,如果可以,肯定还是尽早完成任务,尽早离开那三位天道之子最好。 昀之不可能一直在外面待着,完成卧底任务后,她总该赶紧回去的。 待在天道之子身边愈久,愈危险。 什么奖励不奖励的,按照昀之那个性子,肯定一点儿都不在意。 见契主又看卷轴去了,神器不禁问:“魏世子怎么还没来,他不是说要来找你么,难道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 廊外,侍卫躬身向世子汇报着打听回来事。 “拿走茧骨的那个人,属下追踪了数日,一直没能找到其人的迹象,还有……” 世子摆摆手,让侍卫长话短说。 茧骨对于他来说并不是十分重要,饮鸩止渴的东西,他若是觉得重要,秦安镇那一趟,便会亲自去。 侍卫将身躬得更低:“还有您让属下去民间找的东西,打听清楚了,被买走了。” 魏世子略微点头,一心想着去见阿昀,没几分心思在旁的事上,他从侍卫手上接过芍药灯:“行了,退下吧。” 众人听命退下,目送世子躬身踏入廊中,阔步远去。 芍药灯是琉璃制的,薄薄一层,透着光能看见里头细碎的金箔。 工匠把金箔撒得恰好,不多不少,似一场金粉雨凝在花盏里。 “阿昀,”世子将灯递到姜昀之手边,“我看到此灯便想到了你,你瞧瞧,这灯,是不是挺像你的?” 灯盏做成了重瓣芍药的形状,每一瓣的边缘都微微外翻,慵懒又矜贵。 姜昀之接过灯,淡淡道:“更像师兄。” 她垂眼望着掌中的琉璃芍药,轻笑道:“多谢师兄。” “前日路过西街,”魏世誉说得随意,“看见这盏灯,想起你惯用的旧纱灯,灯罩似是破了。” 他将折扇指向桌上的旧纱灯:“换一盏光亮些的,夜里看书,不伤眼。” “师兄怎么知道我夜里在看书?”姜昀之望向他。 “碰巧路过庭院,瞧见你房中灯火未熄。”魏世誉道。 其实哪里是路过,前几日,他在这极僻静的廊前徘徊了三回,无论如何都没能厘清自己心中杂乱的心思。 他想去找她,却又想躲着她。 直到昨夜,他在西街看到了这盏芍药灯,他在工坊里站了许久,莫名想到那日清晨,阿昀站在花圃旁低着头看白芍药的模样,侧脸被天光映出的那种温润光晕。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该把这样的光留在她身边。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88节 也该把这样的光留在自己身边。 他想通了,什么师门规矩,什么兄友妹恭,他完完全全地撇开,他心悦她,心悦得一清二楚。 如此瞻前顾后,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他既然想得到她,下定决心后,便会付诸行动。 魏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昀之。 “师兄?”姜昀之摸向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琉璃的光照在阿昀脸上,似是给你上了珍珠妆。”魏世誉轻笑道。 姜昀之放下手中的芍药灯:“师兄莫要打趣我。” 魏世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前倾的身体坐直了:“其实此次来,是说明日我们去试炼的事。” “明日启程?”姜昀之抬眼道,“师兄,我们去哪里?” “还是南境,在边郊处,出现了一个叫做迷鬼的妖邪之物。”魏世誉拿折扇敲自己的手心,“阿昀,你知道什么是迷鬼么?” 明烛宗的姜昀之知晓,但身处世子府的阿昀姑娘足不出户,她并不知晓。 她摇头:“未听说过。” “迷鬼是一种寄人而生的鬼,且能制造出庞大的幻境,让被寄宿的人毫无察觉,厉害的迷鬼,可以制作出以假乱真的幻境,让人永远走不出来。”魏世誉悠悠道,“且其脑袋瓜十分聪明,通人性,也极其擅长隐匿身形,目前抓住迷鬼只有一种办法。” 姜昀之:“什么办法?” “让它寄身,”魏世誉道,“只有让它上了身,才能从它所织造的幻境里寻到它的真身。如若它寄身在旁人身上,就算杀了那个人,也会被它逃走。” “好生狡猾。”姜昀之感叹道。 “我们这次要去面对的迷鬼,境界在大乘期以上,阿昀,你可害怕?”魏世誉望向她。 姜昀之眼中并无恐惧,淡雅的眼中难得有几分兴味:“试炼之事,从不轻松,弟子不怕。” “我就知晓你会喜欢。”魏世誉拿手指轻轻敲了下少女的额心。 这动作太过亲昵,姜昀之定了定,终究没说什么。 魏世誉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心想他真是得意忘形,没控制住自己想要靠近她的心思,悉心观察了阿昀片刻,见她没往心里去,继续道:“这种迷鬼,不能硬杀,只能智取。” “师兄已经有了办法?”姜昀之问。 魏世誉:“我们得以身入局,才能抓出局中的迷鬼。” 他正色道:“如若直接杀过去,必然会打草惊蛇,我们二人需藏匿术法,扮作普通凡人,前往迷鬼所在的清河埠。” “且,”魏世誉停顿了下,“我找人探查过,这迷鬼有个习惯,它来清河埠之前,一路从北到南附身过的人都是夫妻身份。似是夫妻之间的缘分,有助于它的修行,吞噬一对有缘人之后,修为可大涨。” 姜昀之沉默片刻,明白魏世誉的意思:“所以……我们得扮作夫妻?” 魏世誉表面平静道:“嗯。” 这其中,有他的私心。 “阿昀可是不愿,如若不愿……”魏世誉没把话说完,他等着他那心善的师妹把话接过去。 果然。 姜昀之善解人意道:“公事公办,弟子怎么可能有所推脱,倒是师兄委屈了,还得同我一起假扮他人。” 魏世誉的唇角不明显地提起:“既扮了夫妻,明日开始,我们的称呼就得有所变化了,我该唤你娘子,你该唤我夫君。” 他道:“以防纰漏,我们现在便练习一番。” 高大的身影望着眼前的姑娘,轻声道:“娘子,你说呢?” 喊着‘娘子’两个字的时候,魏世子紧盯着姜昀之,赤金的双眼仿若芍药灯中晃荡的金粉雨,悄无声息地蛊惑着她。 可惜说者有心,听者无意。 ‘娘子’眉眼淡淡,依旧公事公办:“夫君。” 如此两个字落下,姜昀之腰间的环佩直接震了一下。 魏世誉头一次发现自己是一个如此知足的人,就这么不带感情的两个字,唤得他的心头径直发烫。 他将手中的折扇攥紧了,忍住将眼前人拥入怀的冲动,轻声应了声“在”。 第61章 世子拿折扇遮住自己红透了的耳根。 日头正好, 清河埠的河边波光粼粼,码头边挤满了船,乌篷的, 平直的, 挤挤挨挨, 像是搁浅了的鱼。 岸上,茶寮的布幌子懒洋洋地飘着, 里头坐满了歇脚的人, 粗瓷碗碰得叮当响。卖瓜果的、扯布头的、吆喝着祖传膏药的,声音混在一起, 成了埠头嗡嗡的背景。 清河埠, 自成一种独属于市井的繁华。 人人都忙着自己的生计,讨价还价, 说笑叫骂。没人留意河上又多了条不起眼的乌篷小船,更没人注意船上下来的一对年轻男女。 船晃了晃,抵住简陋的木码头。 魏世誉先一步踏上吱呀作响的跳板,站稳了, 极自然地回身,朝舱里伸出手。动作是预先想好的流畅, 不过骨节分明的手指是透着股紧张的, 尤其在姜昀之从门中探出身后, 他的手更僵了。 似是怕自家师妹太过冷淡,不接他这一茬。 姜昀之掀开帘子走出来,脸上没什么神情,她看了一眼递到跟前的手, 目光平静, 略一停顿, 她还是将手放了上去,虚虚地搭着。 魏世誉的手合拢,温和地笑道:“娘子,当心脚下。” “嗯。”姜昀之轻声应道,她借着他的力道上了岸,脚步很稳,随之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嘈杂的埠头,魏世子努力循着民间丈夫该有的模样,替姜昀之拂了下并不凌乱的鬓发,姜昀之瞥了他一眼,没有避开,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守礼的疑惑,并无半分魏世誉所期盼的暧昧。 她抬眼:“还没好么?” “好了,不乱了。”魏世誉收回手,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仿若真是个满心都是妻子的夫君,“先寻个客栈落脚吧。”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挨得很近,姜昀之用只有二人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师兄,我为何感应不到任何有关妖邪的气息。” 清河埠太正常了,正常到根本不像个存在祟物的地方。 “这就是迷鬼的厉害之处。”魏世誉道,“这大街小巷里的人每个都看起来寻常,但每个人都有可能是隐匿身份的迷鬼。” 他道:“要想迷鬼出来,只能以身诱之了。” 姜昀之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魏世誉瞧着她严肃的模样,心觉可爱:“娘子,你开心些。” 姜昀之没能明白的意思,以为师兄是在暗示她只有装作真正的夫妇,才能将迷鬼引诱出来。 她若有所悟,抬起手,轻轻挽住魏世誉的臂弯,动作有些僵硬,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少女手臂的绷紧。 魏世誉脚步猛地一顿,侧过头盯着她。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前面一个卖绒花的摊子上,侧脸平静,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极淡的粉。 魏世子长这么大,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受宠若惊,将头扭回去,也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两人出众的面容引起不少行人的注意,在他们眼中,相依的二人俨然新婚的夫妇,恩爱而默契。 两人踏入了客栈。 柜台前,掌柜拨着算盘,头也不抬:“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魏世誉道。 “两间上房……”姜昀之下意识道。 空气凝了一瞬。掌柜这才抬起眼皮,古怪地扫了他们一眼。 魏世誉收紧手臂,将她虚挽的手肘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温和地望向她:“娘子…又同我闹脾气了?” 姜昀之愣了愣,浅笑道:“罢了…听你的。” “一间上房。”魏世誉转向掌柜,语气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夫妻间最寻常的小小龃龉。 走出客栈,喧嚣再次涌来。日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石板路上。 姜昀之依旧挽着他,已然没那么僵硬,魏世誉察觉出这细微的变化,心跳漏了一拍。他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替她拂开耳畔的碎发,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看左边,那个捏面人的,像不像师父生气时的胡子?” “我没瞧见过师父。”少女低声道。 “他归隐去了,我也有许久没见过他了,下次我拿他的画册给你看,一个红面矮个儿的老头,随便聊些什么他都能炸…怪不得早早归隐,按照他那个脾气,再在尔虞我诈的天南宗混下去,迟早会被气厥过去。”魏世誉同她胡扯着。 姜昀之被逗得唇线往上翘了几分,又轻声责怪道:“到底是师父,不可如此不敬。” “是,我说错了,”魏世誉一门心思想逗她笑,心里哪还有什么敬不敬的,“师父他老人家的胡子,更翘些。” 路过一个蒸糕摊子,白汽腾腾。 魏世誉停下,买了一小块桂花糖糕,用油纸托着,他自然地将糕递到她唇边,眼神里带着询问:“阿昀,来一些?” 姜昀之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的糕点,又望向四周的旁人,其余的伴侣,确实都是这般互相喂食的。 四周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姜昀之低头就着魏世誉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糖糕。 魏世誉垂眼望着她,笑意从眼底漫出来,他抬起手,用指腹擦过她的唇角:“沾上了。” 姜昀之愣了愣,感受着他的手指在她唇边停留了会儿,才缓缓移开,太过亲昵的动作让她错开魏世誉凝视她的眼神,移开了目光。 按照扮作夫妻的计划,他们依旧在街道上游走,试图吸引迷鬼的注意。 起码得告知清河埠的迷鬼,此时此刻,它的领域多了一对能令它修为大增的存在。 一路南下,两人走出集市,走到了僻静的巷口转角,这里没有其他人,只剩下他们两个。 魏世誉的手在巷口阴影里将姜昀之轻轻一带,两人走进了巷子,四处无人,他们需要执行昨天约定好的计划。 ‘行亲密之事。’ 其实也没有多亲密,就是扮作夫妻的模样,假装亲吻,但对于魏世誉和姜昀之而言,已然是过分逾矩。 墙是灰的,墙角蔓着潮湿的青苔,远处市声变得模糊,魏世誉心脏跳得很快。 “迷鬼也许就在附近。”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烫人的很,落在姜昀之脸上,“得……做得像些。” 少女没说话,只是清冷地望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看他的眼神其实同看树、看石头没什么区别,可偏偏是这样的目光,让魏世誉心中的火越烧越高。 他伸手,掌心贴上她的脸颊,手指轻微地抖了下。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89节 “闭眼。”他道。 姜昀之依言闭上,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魏世誉弯下身,将姜昀之困在墙边,气息朝她凑近,又在离她唇角咫尺的地方停下,两人太过靠近,近到他能嗅到她身上如同雪后松针的气息。 魏世誉的唇悬在她唇角外侧,呼吸彼此交融着,他闭上眼,不是为了伪装,而是不敢再看,他怕再看,忍不住地真就亲了下去。 可他不能。 只能停在这折磨人的咫尺之间,他的拇指无意识地碾过她唇角,留下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红痕。 少女睁开了双眼:“好了么,师兄?” “再过一会儿。”魏世誉轻声道。 姜昀之认真地点了点头,两人便僵持着这个动作贴在墙边,仿若真在墙边交吻了许久,半炷香后,魏世誉撤开了身,不自然地望向姜昀之的唇角。 而少女依旧凝重地环顾四周:“师兄,它似乎没来过。” 她没感应到任何有关邪祟的气息,就算迷鬼气息隐匿的再好,如果真的发现他们的话,肯定留下踪迹的,哪怕一丝一缕。 魏世誉:“看来它没瞧上我们。” 世子拿折扇遮住自己红透了的耳根:“或许我们明日再来试试……” “师兄,我觉得是我们太假了,”姜昀之端正地望向他,“也许我们该真吻下去才行。” 如此端正的口中,说出一句让魏世誉定在原地的话,俊朗的眉眼朝她望来,似是被她的话给劈呆了,没了反应。 高大的身影呆呆地被姜昀之给抵到了墙边。 少女踮起脚,没有迟疑,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正直的决断,仰起脸,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 魏世誉几乎觉得自己在做梦,难道他藏匿得很好的那些阴私的、腌臜的梦,被他带到了白日么?他垂眼,能看到姜昀之近在毫厘的眉眼。 不是梦。 魏世誉一直虚揽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急切地将她死死按向自己,他弯下腰,加深了这个吻。 姜昀之被撬开了唇关,有些迷茫地望向他,不过为了吸引迷鬼,她并没有后退,任由魏世誉含住了她的口舌。 魏世誉几乎将姜昀之的下唇碾得变形,两人的牙齿无意识地磕碰了一下,舌尖生涩地搅动着,一个人在躲,另一个人立即追了上去。 交吻间,姜昀之的嘴唇被魏世誉厮磨得发热、发红,她的呼吸终于乱了,她说了句“师兄……”,没能说完,又被魏世誉的吻给堵了回去。 搅动着,呼吸着,吻着,时间有些太久了,久到姜昀之有些呼吸不上,等两人分开的时候,她的手撑在魏世誉的胸膛上,显然有些脱力。 魏世誉像是这才找回了理智,低声道了声歉:“阿昀,我……我适才失礼了。” “没事,”少女淡淡地摇头,语气有多淡,唇角就有多红,“是我先提议的。” 从刚才起,她腰间的环佩声就一直没停下,两声、三声、四声……整整响了八声。 她抬眼,正要说些什么,话却停住了,因为她的目光正好扫到了巷口的对面,抬眼处是一栋旧茶楼的二楼,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魏世誉也注意到了:“是迷鬼么?” 姜昀之和二楼的那道身影对上了眼神,那一刹那,她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迷鬼,是岑无朿。 他冷漠地望着他们二人,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虽不是迷鬼,却比所谓的迷鬼,要恐怖上千百倍。 第62章 “妖女。” 神器的尖叫声几乎能将房顶冲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这辈子, 永远记得这一天,它随着契主的视角看到的岑无朿的那一刻。 神器觉得天地都在旋转,自己的小命也在随之被命运给倾轧, 嘴中不断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完了! 此时此刻, 它觉得这世间大概没有任何存在比契主更可靠了, 因为昀之立于原地,除了脸色变得格外苍白外, 好似没什么异常。 神器已然彻底宕机晕了过去, 晕倒前,它看到岑无朿下了楼, 朝他们走来了。 当岑无朿在巷口出现的时候, 魏世誉这才看清了是他,并不是阴鬼。 岑无朿?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清河埠? 魏世誉眯起丹凤眼:“岑总督, 你怎么会在易国?” “阿昀,这是岑剑尊。”魏世誉替姜昀之解释着,“明烛宗的大弟子,你是琅国人, 应该听说过。” 脸色苍白的少女随之行了个礼,她垂眼, 一声不吭。 岑无朿从刚才到现在, 脸上始终是面无表情的, 他先是沉沉地应了一声易国世子的招呼,而后深深地望向姜昀之。 看到她眼中并无半分慌乱后,岑无朿的脸上这才出现了神情,那是一抹冷笑, 笑中透着彻骨的凉意。 仿佛他望着的, 是他的失散多年的仇人。 魏世誉察觉到岑无朿一直在盯着他的师妹, 他走上前,遮住岑无朿冒犯的目光:“剑尊这是……认识我的师妹?” “岂止是认识,简直熟稔,之明,你说是不是?”岑无朿怒极反笑。 “之明?”魏世誉问,“阿昀,他唤你…之明?” 常在官场中游走的世子,左眼皮子莫名地跳个不停,多年谋算的老经验告诉他,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他还没琢磨出什么不对劲,袖袂被身后的少女牵住。 她像是有些害怕生人,将他的袖子攥得很紧。难得被依赖,魏世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他轻声问:“怎么了?可是他认错人了,你被吓到了?” 姜昀之脑子里的思绪不停转动着,一时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抬眼,仿若第一次见岑无朿般认真将他打量:“你怎么知晓我从前的名字叫之明?” 少女的眼中,有迷惑,有不解,她望着冷漠的岑无朿,深黑的眼颤了一下,像是这才认出了他:“你是……” 岑无朿:“你还要……” 姜昀之打断他的话:“表哥?” “你果真认识他?”魏世誉问,“表哥?” 岑无朿是阿昀的表哥,两人还有这样的关系? “幼时见过几面,说是表哥,但也只是敬称,很远房的亲戚,隔了许多代了。”她抬眼道,“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到表哥,更没想到表哥竟然在琅国当了官。” 她以假乱真地感慨道:“真是……多年没见了。” 如若神器现在还醒着,必定要感慨契主的演技炉火纯青到让人分不清真假,且抗压能力堪称恐怖。 姜昀之表面有多平静,袖下的手攥得有多紧,紧得手心都快出血了。 她在赌。 她在赌岑无朿会不会戳穿她,还是看着她继续演下去。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会选后者。 岑无朿静静地望着姜昀之,他从未想到她在外人面前,竟然是这么一个模样,冷淡、禁欲、恪守礼法,和在他面前的模样简直是两个人。 她淡淡地望着他,脸上并无半分慌张,天光照在她的侧脸,甚至照出几分柔和来。 她不该修道,该去当戏子的,他现在都快恍然了,恍然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个远房到不能远房的亲戚。 “表哥?我没……认错你吧?”她甚至在主动唤他。 岑无朿背在身后的手蜷紧,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他应下了。 他发现自己也挺适合当戏子的,他应下此句的时候,口中竟然没有他原以为的咬牙切齿,有的只是沉重的冷漠。 “原来魏世子的师妹竟然是我多年未见的表妹。”岑无朿望向魏世誉,“如若早些知道,我该早些来拜访你的。” 魏世誉客套地应下此句,不过背过身的时候,英朗的眉眼,不自禁地皱了皱。 他本能地厌恶这个琅国的剑尊,从第一面开始。 本身就厌恶的人还和他的阿昀存着表哥表妹的关系,更让他觉得烦扰。 不过再次望向他时,世子的脸上挂上了常带的笑脸:“岑剑尊怎么来了清河埠,莫非也是为了……” 岑无朿接过话:“为了清河迷鬼。” “同一个目的。”魏世誉道,“我带师妹前来试炼。” 他道:“天色不早了,该回客栈了,岑总督,此处不是世子府,我无法招待你,我们就此分开?” 岑无朿冷笑一声:“就此别过。” 魏世誉和姜昀之离开,姜昀之经过时,岑无朿侧过了身子,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离开。 “表哥,再见,有空我们再叙。”她恭敬地行了一礼后,跟着魏世誉离开了。 岑无朿望着她的背影。 原来她能将礼行得如此端正,原来她在他面前的不正经都是装的…… 说是拜别,回到客栈后,魏世誉发现客栈中又坐着那位剑尊。 魏世誉:“……” 真是阴魂不散,连客栈都和他们选的同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岑无朿是故意的。 他不仅故意选了这个客栈,还多买了一间客房,他坐到魏世子跟前:“世子应当同你的师妹在假扮夫妻?既然是假扮,没必要非得休憩同一间,她是我的表妹,就算你是她的师兄,也不该为了捉妖祟而怠慢她的闺誉。” 魏世誉瞧着姜昀之上楼去收拾衣物了,面对岑无朿时,脸上少了一贯温和的笑,面色逐渐冷下来:“岑总督还真是热切,面对多年未见的表妹,如此贴心。” 他又道:“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真的让她和我同宿一间。” 他好歹也算个正人君子,除了在梦里,没那么多龌龊心思。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90节 “刚来客栈时是为了装样子才只定一间,过后我又让人替我定了一间,阿昀喜静,我既没打算冒犯她,也不会在夜色里打扰她。”魏世誉道。 “如此,”岑无朿道,“甚好。” 姜昀之在二楼站了许久,深吸一口气,才重新走下来了,她在岑无朿的对面坐下,拿起碗筷。 魏世誉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的碟子里。 “多谢师兄。”姜昀之道。 听到‘师兄’二字,岑无朿锋利地抬起了眼,曾几何时,他还以为这个称呼独属于他,他放下了碗筷,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桌子下,姜昀之伸出手,紧紧地拽住他的手腕。 岑无朿停下,目不转睛地盯向她。 姜昀之淡淡地望向他,眼中有几分藏匿的很好、只有他能懂的恳求。 岑无朿青筋毕露的手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姜昀之轻轻松了一口气,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岑无朿没松开。 他用力地攥着她,力道大到少女的手背上被攥出了红印儿。 岑无朿恨不得将她给拽起来,想将她的手给捏碎,起码在这一刻,他憎恨着她。 他从未知晓自己还能有这么强烈的情绪。 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为什么…… 姜昀之桌下的手吃痛,面上却半分波动都没有,只安静地吃着饭。 感受到对面松开了她的手,她缓缓地收回来,等手上的充血散去后,重新放到了桌上。 岑无朿夹了一块木耳给她:“表妹,多吃些,你太瘦了。” “多谢。”姜昀之不悲不喜。 魏世誉手中的箸停了下,他抑制着心中的不悦:“她不喜欢吃木耳,你不知道么?” 姜昀之已经将木耳吃下去了。 “是么?”岑无朿平淡道,“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表妹的口味变了,幼时,我记得你最喜欢吃这些。” 原来,她在不同人面前,喜欢吃的东西都是不同的。 如此煞费苦心……到底为了什么。 “说得有多亲近。”魏世誉眯起赤金的眸子,“我看你表妹重病求医时,你也未曾施手。” “重病?谁?”岑无朿盯着姜昀之,“表妹,你病了么?” 原来她在易国世子面前,是个病美人。 “过往的事了。”姜昀之轻轻摇头,“不必再提。” 她望向魏世誉:“当年太多事发生,我的病和表哥并无关系,既是远房,又分割多年,他并不知晓我的状况。” “阿昀心善,喜替人开脱。”魏世誉散漫地勾着笑,话里话外都是刺。 一场饭吃得神器是大汗淋漓,一句话都不敢说。 终于吃完饭,神器立马道:“契主,咱们赶紧走吧。” 再不走,神器又要再次晕过去了。 姜昀之行礼后告别,朝二楼走去。 桌旁又只剩下魏世誉和岑无朿,两人直视对方,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有一股剑拔弩张的气势流动着。 如若这里不是清河埠、不是凡间,两人说不定就要打起来了。 魏世誉说不清理由,他本能地讨厌坐在对面的这个道貌岸然的剑尊,岑无朿亦如是,从第一面时,便不喜这散漫的易国世子。 现在想来,所有的讨厌都是有缘由的。 “天色晚了。”相看生厌,魏世誉开口道,“我也该去歇下了。” 敷衍地一拱手,魏世誉阔步朝二楼走去,站在二楼,他垂眼望向一楼的岑无朿,轻轻地摇了摇头,眼不见心为静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原本是想去找阿昀再说些话的,现如今有这么个名义上的表哥盯着,他行事都不方便了。 真是麻烦。 姜昀之回到厢房,闭上了房门,她转身往里走,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她转身要离开,被岑无朿死死地拽住了。 “师兄……”少女艰难地吐出话语,“你听我和你解释。” 岑无朿握住她的下巴,抬起:“你向来会说话,十万个借口也是能编出来的,可惜,我不想听了。” 他沉沉地望着她:“你知道魏世誉是怎样的人么?知道他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算计过多少人么?你觉得,有我在你身边,他多久能察觉出我和你之间的异常?” “还有,”他冷冷地望着她,“他能听信你的算计,不过是因为被情意蒙住了脑袋,犯了蠢,也轻视了你,和我一样。” 姜昀之知晓,所以才一直想着尽快完成卧底任务,尽快离开他们。 天道之子能一时被她蒙骗,但不会永远不会蒙骗,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她抬起眼:“我知道。” 她望着岑无朿:“师兄替我瞒着他,不就好了么?” “什么?”岑无朿怀疑自己听错了,竟能从少女口中听到如此无耻的话,“你说什么?” 他气极反笑,刚想说什么,姜昀之踮起脚,吻住了他。 如此,无论什么难听的话,都被呼吸给封住了。 岑无朿推开了她,却又同时狠狠地拽住了她的手腕,盯着她,眼中像是在酝酿一场无声的风暴,沉默片刻,想要呵斥些什么,最终化为了两个字。 “妖女。” 说完,他将人拽进自己怀里,低头,用力地亲了上去。 第63章 “为了吸引你。” 少女比任何时候都要主动。 她紧紧地抱住岑无朿, 如同抱着自己的爱侣般同他亲吻,柔和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勾引,并不被岑无朿的怒气给带偏, 她勾住岑无朿的脖子, 轻轻地舔舐着他的唇角, 化被动为主动。 岑无朿不禁也慢了下来。 吻不再针锋相对,他能感觉到姜昀之的温柔, 这分柔和, 让他有些恍惚,就好像无论什么怒气, 到她这里, 都会慢慢地包裹住,而后融化。 啃咬变成了摩挲, 上唇磨着下唇,暗含几分少女的撒娇,呼啸交融着,岑无朿箍着姜昀之腰身的力道轻了几分, 逐渐地,又轻了几分。 他叹息一声, 充满了无奈, 但心中的怒气, 早就在她的靠近中慢慢地消失。 两人分开,姜昀之嘴角湿漉漉的,眼中几分亦真亦假的笑意,认真地望着他, 仿若这天地间, 眼中只有他。 岑无朿就像一只被套牢的苍龙, 什么话都忘了,死死地盯着她嘴角的湿意,两人的脸近在咫尺,不知何时,他将她抵在了榻旁。 姜昀之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他,无辜而柔和,让他什么狠话都说不出。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如此……”岑无朿想说‘良善’两个字。 如此良善,却用谎言将他耍得团团转,什么阴沉什么偏执都是假的,她就是要靠着这些吸引他的注意,将他拽入她的陷阱,越扎越深。 偏偏他中了招。 “既然你的真实性子是这样,为何又在我和旁人面前装成别的模样?”岑无朿盯着他。 在他面前一副满怀心思的模样,在那个易国世子模样,又那般冷淡清高。 “为了吸引你。”姜昀之将旁人避而不谈。 聪慧的少女知晓当下局面不能再扯谎,真诚地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只有师兄见过。” 这话真有几分用,岑无朿的眸子变得没那么冷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师兄……”姜昀之轻轻地扯着他的袖子。 岑无朿沉声道:“坦白从宽。” 他盯着她:“你如此做总该有个理由,理由是什么?” 姜昀之沉默了会儿,白皙的手依旧攥着他的袖袂,沉默片刻后,徐徐将神器的事说了出来。 是实话,但掩藏了部分事实。 她说了神器的事,他和魏世誉的事,但隐去章见伀没说,也没说自己出自飡松宗。 出身、经历、神器的由来都是真的,但隐去了一些线索,给她将来的撤退留好了后路。 如此,就算岑无朿去查,也不会错。 两人说话时,姜昀之依偎在岑无朿怀中,亲昵的距离能让对方不那么容易被激怒,屋内没点烛火,昏暗的光影下,两人的身影靠在一起,姜昀之一句一句地解释着。 岑无朿以为这背后有着什么卑鄙的缘由,没曾想她的靠近,最后竟然是他在受益。 “师兄,你难道没觉得,最近神魂灼烧没那么频繁了么?”姜昀之道,“其中,有几分我的功劳。” 岑无朿愣了愣。 确实,往日里,那些邪祟日日都会出现来找他,可最近几个月,它们出现的频率日渐减少,从一日一次变成两日一次、三日一次……最近,得四五日,邪祟才会出现一次。 “如果达到了六十分,”少女挑着有利于自己的说,“就能彻底脱离过载灵气的诅咒了。” 信息量太大,岑无朿缓慢地理解着。 他和魏世誉是同一人……不,上万年前,是同一人? 这个事实让他更觉得厌恶,正是因为这样的缘由,才将独属于他一人的师妹推向了另一人。 那般散漫、游戏人间的世子,怎么配得上她的亲近? “所以……”姜昀之轻声道,“师兄,我也是无奈之举啊。” “你灵府那东西控制着你?”岑无朿宽大的手掌放在她的丹田前。 “是……”姜昀之让神器背了锅。 他语气冰冷,似要将灵府里的神器拖出来的,千刀万剐。 灵府中的神器急得大气不敢出,虽然它知道岑无朿无法把它弄出来,但还是害怕得瑟瑟发抖。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91节 岑无朿的手摸索了会儿,见确实无法将神器找出来,终于放下了手,神器大大地松了口气。 “毕竟有神力的存在。”姜昀之察言观色,“这件事,我只能独自去完成,师兄帮不了我的。” “它为什么会选择你?”岑无朿问完便知道了答案。 这般的任务,如若要换个人来他眼前晃,别说好感,他连印象都留不下。 “许是……”少女道,“我比较合师兄的眼缘?” “问问你灵府里的神器,”岑无朿冷声道,“我若是将魏世誉杀了,会如何?” 姜昀之一惊。 神器更是大惊:“那你也会死啊,毕竟你们的神魂上万年前是同一个本源。” 她轻声道:“师兄……也会死。” 岑无朿的神色更冷了。 这意味着姜昀之还得在那个所谓的世子面前周旋,直到达到六十分,才能获得自由,回到他的身边。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脏若在被啃咬,通着骨头的不适。 “师兄,都是我的错。”少女可怜巴巴地盯着岑无朿,贯会装委屈的。 岑无朿盯着她,也不知道心中是何种滋味。 他是……动了心么? 他本能地否认着。 据她所说,他对她的好感,只有三十几分……三十几的分数,他难道就对她情根深种了?不可能。 可他终究是中了她的招,而这些招数,偏偏是打着为他好的旗号。 他苦恼了多年的神魂灼烧,解药竟然是她。 是解药,也是毒药。 他不习惯如今的自己,心中总是想着她,为了她的每一句话情绪波动。 他何以如此……他何必如此? 现如今他知晓她做什么,不如就像合作一般,让她去做,然后公事公办的让一切停在六十分,如此一来,各自离开,他落得清闲,她也轻松。 如此说着,岑无朿的手将姜昀之的手臂越握越紧,姜昀之有些吃痛,轻轻地皱起眉。 她道:“师兄不必如此说,我同师兄,从来不是公事公办的。师兄让我离开时,我再离开,师兄不让我离开,我说什么都不会离开的。” 岑无朿望着她波澜不动的眸子,没信。 她的双眼深黑而有神,眼中是他欣赏的平稳和坚定,可除此之外,没有半分对世间情意的留恋。 除了责任外,连半分红尘气都没有。 他突然有些可怜那蒙在鼓中的魏世子,他起码知道她的真面目,那人半分不知,无法看到她的真实柔和,无法看到她眼中的无情和宁静。 “你眼中无半分情意,估计连情窍都没开,何苦强迫自己做这些?”岑无朿垂眼望着她。 姜昀之依旧坚持着说辞:“我是真心喜欢师兄的。” “喜欢?”岑无朿抵着她的下巴,“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师兄难道就知道么?”少女认真地望着他。 岑无朿的手定了定。 岑无朿,自出生起眼中只有修炼,曾也静心于无情道,如若不是姜昀之的出现,他根本无需体会如今的波动,更无需去思考这些变化,是否和‘喜欢’两个字有关。 他道:“就算将来,我对你真到了六十分,那也不是喜欢。” 姜昀之抓住这话口:“无论如何,我和师兄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我总是盼着师兄好的,只要师兄能让我留在身边,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岑无朿翻身,高大的身影将姜昀之压在身下,“这样也可以么?” 少女定定地望着他:“可以。” 他扯开她的衣襟,她却依旧信任地望着他:“师兄想做什么,都行。” 那真挚的眼眸,就好像世间任何事物,都无法侵染她。 岑无朿头一次觉得自己的道心比不过旁人,内心中升起的不是恼怒,而是一股深深的无奈和……疼惜。 到底是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无情性子。 他将她的衣襟掩了回去,骨节分明的手抚向她的眼睛:“为什么这般看着我?” 如此柔和,又如此没有半分情意。 她的心中,大概没有三情六欲的,屏蔽了除本心之外的一切,就算有他,也是敬意,和责任,旁的,什么都没有了。 少女抚向他的手背,用脸颊贴了贴他的手心:“师兄的手好凉。” 她的无意总能勾动他的心弦,岑无朿弯下身,用力地亲了一口她的眼尾,让她无情的眼尾因他而泛红,又揉乱了她的发丝:“你最好,永远都别对我动心,也别对任何人动心。当然,我也是。” 少女还是那副说辞:“我的心中,永远都有师兄。” ‘不能顺着伴侣的气话说’,‘永远不能承认伴侣说你不爱他的话’,这是《狐狸和书生》教她的两大准则。 就算今日天塌下来了,水掩过来了,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说辞。 看来,书上的话是有用的。 起码师兄只是亲了她的眼角,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夜,唯一最让姜昀之最失望的事,就是她一点修炼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她被岑无朿禁锢在怀里,硬生生抱了一整夜,她躺在师兄的怀中,虽睡不着,但难得休息了这么长时间,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一些。 早上起来,她从师兄怀中坐起身,乖巧地唤了一声“师兄早”,岑无朿替她理了理衣裳,沉沉地瞥了她一眼,这才将她放走了。 走出房门,姜昀之颇有几分劫后余生之感。 吓得一宿没睡的神器更是如临大赦:“天地轮转!死后余生!扭转乾坤!船到桥前没路就自己造路!” 神器:“我就知道我死不了!” 神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今日大难不死,往后必有大福!” 神器径自中二着,姜昀之的注意力放在门外的魏世誉身上,有几个人簇拥着他站在一旁,似乎在说着些什么。 她走过去,行了个礼,魏世誉朝她挥了挥折扇,示意她也过来听。 一个青衫男子问道:“死人了?” 另一人跟着道:“又死人了?” “死的是一对新婚夫妇。” “又是如此?”短短几个月,清河埠死了不下三对新婚的年轻男女。 “这以后谁还敢成亲啊?最近清河埠是怎么了,怎么如此多的煞事?该不会真的如同那个道士说的,我们清河埠来了妖邪吧?” 众人如临大敌,都怀疑身边的人是迷鬼的化身。 姜昀之走到魏世誉身旁:“没想到已然有道长比我们先一步,比我们先来了清河埠,还识破了迷鬼的身份。” “有几分本事。”魏世誉问旁人,“你们口中的道长,可想好了如何破局?” “我听道长说了,他准备找一对八字合适的男女假成亲,来吸引迷鬼来附身,然后抓住它。”那人道,“可惜找了好几日,都没能找到符合条件的年轻男女。” “诶?”青衫的男子突然望向姜昀之,又望向世子,“你们不就正好一男一女么,你们要不要去试试?” 魏世誉望向姜昀之,似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姜昀之轻轻地点了点头,刚要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如我和你来?” 魏世誉面色一凝,望向缓缓走来的岑无朿,但岑无朿只盯着姜昀之:“你觉得如何,表妹?” 有人明着要夺他所爱,魏世誉反而冷静了,他收起折扇,朝青衫男子道:“既然要看八字,不如请小兄弟先引个路,我们去见了道长,再看看能不能帮的上。” 第64章 “成亲喽!” 清河埠东南角, 宅院的后门敞开。 里面站着几十号人,全是青壮年,男女分开, 个个都是被抓壮丁前来充当‘假拜堂夫妻’的人选, 大家听说是要抓鬼, 一个个都面露土色,可悬赏的银两又特别高, 令人左右为难。 一张掉漆的太师椅上, 坐着个干瘦的老道,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 袖口油亮, 怀里抱着一把秃毛拂尘,正在替这些人算八字。 八字合适的, 才能入选。 毕竟迷鬼挑人,看八字。 姜昀之踏入院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嚯,竟然有人主动来报名么, 一来就是三个。” 魏世誉紧跟着踏过门槛,看到老道长后, 眼神一定, 眉尾一挑。 怎么这么巧…… 这两日真是……熟人扎堆啊。 他弯下腰, 凑到师妹的耳畔道:“你昨日不是好奇云游的师父长什么样么,你瞧,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老道长看到来了个熟人也并不热忱来打招呼, 只抬眉瞥了眼, 而后自顾自又算八字去了。 倒是少女一惊:“可要去行礼?” “别了。”魏世誉拦住她, “他干事儿时,不喜人打扰,也不喜别人点出他的身份,古怪性子,别理他就行。” 岑无朿往前走了一步,将低语的魏世誉和姜昀之分开,高大的身影立于他们之间。 魏世誉冷漠地看着他,再次望向姜昀之时,眼中只有温和的笑意。 排队排了两炷香的时辰,前面所有排队的人八字都没能被林老道看上,拿了几串铜钱兴冲冲走了,嘴中呢喃:“真好,又不要上阵诱鬼,又能拿钱,下次还来……” 百姓们开心,帮助林老道抓壮丁的衙役们开心,兴致勃勃要抓鬼的林老道也开心……魏世誉不开心。 “下一个。”林老道望着眼前的徒弟。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92节 魏世誉欲言又止:“这位老道,你再看看我的八字,我这么硬的八字,不适合抓鬼?” 林老道言简意赅:“不适合。” 魏世誉:“……” 林老道朝魏世誉身后的岑无朿招手:“下一个。” 魏世誉抿了抿薄唇,终是站起身走了,走到姜昀之身旁,见她用眼神安抚着他,唇角不自禁勾了起来,又见岑无朿也被林老道说了句“下一个”,唇角的笑意若狐狸般,幸灾乐祸起来。 “下一个。”林老道朝姜昀之招手。 姜昀之身后,立着两道高大的身影,石头一样杵在那里,跟守卫似的。 林老道一抬眼:“你们能不能让让?挡光。” 两块高大石头分开来后退一步。 林老道:“……” 姜昀之朝林老道端方行了个礼,这才坐下。 看着这师门礼,林老道手中的笔顿了顿,他望了一眼姜昀之,又望了一眼她身侧的魏世誉,像是明白了什么。 臭小子……还以为他这游戏人间的弟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动心了,原来,也会败在‘情’这字上。 林老道又望了一眼岑无朿。 看来,遇到的困难还不小。 回归正事,林老道认真地给姜昀之掐算起八字,眉头逐渐皱起。 有意思啊这个八字……极其能吸引邪祟。 “留下。”林老道停下掐诀的手。 “好。”姜昀之再次行一礼,这才起身让出座。 看姜昀之被留下,魏世誉走到她身旁,轻声道:“迷鬼虽可怕,但有师兄在,你不必怕。” “师兄,我不怕。”她道。 见岑无朿一直望着她,她亦对着他浅笑道:“表哥也不必担心我,我这次来,便是想认真试炼的,虽面对的是大乘期的迷鬼,我亦想一试,能被选上,是我的幸运。” 岑无朿沉默片刻:“量力而行。” “选出来了,你,留下。”林老道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我吗?”坐在凳子上的是一个清秀的书生,大清早的被他的衙役爹拉来当壮丁,又莫名奇妙被选上了,一双眼睁大,手指指向自己,“我?” 这丧命的活儿,就这么被选上了。 他战战兢兢得,却又不敢说出什么拒绝的话,两股颤颤,站起来时颇有些‘大丈夫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之意。 他本想迎接父老乡亲们的鼓励目光,谁曾想,两道冰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肩头,迎面看到两位煞神,长得跟神话本子里的神官一般,让他仰着头也不敢直视。 林老道看热闹不怕事大,替书生一指:“这位就是你今日要成亲的假娘子了。” 姜昀之见他望来,拱手一行礼:“正是在下。” 书生连忙还礼,望着眼前的姑娘,连话都说不出了,脑海里上百句有关美人的诗句环绕着他,环绕来环绕去都觉得这些词太俗,配不上眼前的姑娘。 比起美,她身上那股肃正的柔和更让他心惊,古人曰‘芝兰玉树’,原本书生总觉得是用来形容男子的,如今见姜昀之站在他面前,却不由自主想起这四个字。 “不必怕。”姜昀之见他害怕,正色道,“我略通术法,若是迷鬼现了身,我会护住你。” 书生:“多谢。” 他身后传来的那两道目光愈发冰冷,冰冷到几乎要将他劈开。 书生:“……” 全场林老道最开心:“成亲喽!” 成亲此事,当三拜成礼,合卺交杯,结发同心,牵巾共盟……这些,今日这成亲全没有。 毕竟只是个假成亲,趁着夜色吆喝几声,姜昀之同书生回到内室。 红烛是借来的,火光在贴着褪色“囍”字的窗棂上跳动,桌上摆着两杯未动的合卺酒。 两人并排坐在大红缎面的椅子上,沉默不语。屋子里静极了,烛芯偶尔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细小的火星。 书生害怕地四处乱看,他倒是想说些什么,又怕真的招来迷鬼,上了他的身。 他望了望姜昀之,见她平静地端坐,一副百祟不侵的模样,也定了定心,尽量不再东张西望。 姜昀之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略微轻动,在数门外符纸的动静。 如若每一息动三下,说明周围正常,并无妖邪,若是每一息不止动三下,便说明妖邪逼近,必当警惕。 一、二、三。 符纸翕动的声音和烛火摇动的声音逐渐重合,她如此端坐着,一炷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少女沉稳的坐姿未动半分。 一、二、三。 姜昀之耐心地等着。 一、二、三、四…… 夜风穿过窗缝,烛火猛地一歪,姜昀之抬起了眼。 来了。 红烛的火苗往下一矮,屋子里陡然冷了下来,不是风寒,是一种阴冷,贴着地皮,沿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漫进来。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陈腐腥味。 迷鬼。 姜昀之依旧淡淡地端坐在原处。 她能感应到它的逼近,无形的,滑腻的,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向她靠近。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动手,毕竟抓住迷鬼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它寄生,从它散发的环境里,抓住它、杀死它。 烛光变得幽绿,映在书生脸上,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书生怕得双目泛起红血色,想要逃跑,姜昀之稳稳地按住他的肩,让他坐在原处。 这时候往外跑,可能会被迷鬼杀死。 阴冷的气息终于攀上了她的脚踝,像无形的水蛭,蜿蜒而上,忽而,带着深深的戾气,扎入了她的后脖颈。 “现在,你的身体是我的了!”喑哑的声音在神识内响起。 姜昀之手臂绷紧,感觉到有东西扎入了自己的身体,意识若被拉入了迷雾,坠入其中,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猛地一推身旁的书生:“跑。” 书生被直接推出了数十步,推开门,大步往外跑。 他往回看了一眼,门已紧闭,里面的烛火散发着青白的幽光,若鬼怪的瞳仁,吓得他连滚带爬地运逃。 “啪”,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拍在了他的肩上。 书生回头一看,发现是魏世誉:“你、你怎么进来了?” 院子不是被那个林老道用符纸给围起来了么,他怎么进来的? “她如何?”魏世誉皱起眉。 “被、被寄生了。”书生言语混乱地回忆起适才的光景,“她晕过去了,然后又立起来了,把我往外推,我出门前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显然魇进去了。” 话没能说完,魏世誉已然走了,踢开门后往里走,一把拽住了姜昀之:“阿昀。” 姜昀之身体僵硬,额头冒着冷汗,双眼定定地看着空白处,眼珠子转也不转,魏世誉摸着她的手腕,紧紧地皱起了眉。 怎么会这样。 阿昀竟然真的被魇住了。 世间难得有阿昀这般道心坚定的人,她都能被魇住,到底是看到了什么…… 魏世誉紧紧地握着姜昀之冰冷的手,默念一声师父适才对自己说的‘关心则乱’,等待姜昀之从幻境里走出来。 被魇住说明陷入了幻境中极深的地方,但并不意味她不能走出来,可…… 被困住越久,对她的身体越不好,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道心破碎,灵丹自毁。毕竟,幻境中能困住她的,永远是最难以走出的伤痕。 魏世誉将姜昀之被汗沾湿的发丝别到耳后,心想到底是什么往事,让她如此久了,还没走出来。 又过了一炷香,姜昀之的嘴角渗出一丝血来,魏世誉眸子一缩,用力地钳住她的下巴,不让她咬舌头。 够了。 他无法用她的安危来赌。 魏世誉抬手,在自己的额头上画了一道符印,片刻后,他的身体倒下去,落在了姜昀之的身上,两人齐齐倒进了大红绸缎铺就的床榻。 他亦入了迷鬼的幻境。 火光在“囍”字的窗棂上跳动,宅邸外的符发出朔朔的动静,宣告着有两个人陷入了迷鬼的幻境。 宅门前,林老道摘下一张符,缓慢地摇了摇脑袋。 “臭小子……” 他就不该将那小子放进结界里。 他都说了,关心则乱,结果他这平日里精明得不像话的弟子,一头就扎进了幻境。 第65章 “那个板着脸的小萝卜头。” 姜昀之身陷六年前的姜府, 四周全都是妖邪。 她的手上、身上都是血,手中的长剑被她攥紧,她已然在这里厮杀了一遍又一遍, 无止境的妖邪不断地溢出, 手起剑落, 血珠沿着下巴往下流淌。 一时间,她忘记了自己是谁, 来自哪里、要到哪里去, 被彻骨的恨意包裹着,只知道要杀掉眼前所有的妖邪。 长剑狠狠地贯穿妖祟的头颅, 祟物已经死了, 她冷着眼,不停地将长剑扎入祟物的尸体中。 越是厮杀, 心中的沉闷愈是无法抒发。 到底为什么她现在才有能力拿起长剑,到底为什么不可以真正地回到六年前,回到姜府被灭门前,回到一切都没发生的开始。 身后, 尸鬼的刀拍向了她的后背,少女震了一下, 冰冷地慢慢转身, 长剑割破了尸鬼的喉咙, 血不断网外喷涌,她提起剑,继续往外厮杀。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93节 下一瞬,她的四周突然一变, 她往下摔去, 再次站起来时, 四周不是血和火光蔓延的姜府,而是烂漫的晴天。 她站在林子里,身形矮小了许多,变成了六年前的她。 九岁的姜昀之望了望自己缩小的手,有些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在哪里……她为什么站在这里……刚才的妖邪是噩梦么。 她又望向了自己手上提着的篮子……对了,阿爹阿娘让她把刚做好的饭菜给兄长送去,兄长身负卫尉之职,现在应该在宫门前带着卫士巡逻。 宫墙的影子在日头下斜斜地切过来,把青砖地分成明暗两半。小昀之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小跑着到了玄武门西侧的偏门。 她今日走得真快啊,往日都要走好久才能走这么远……而且,爹娘从来不让她一个人出去的。 还有啊,今日的宫城怎么看起来不像是琅国的皇宫呢,这样的制式,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更像是在易国。 卫戍的兵士比平日多,小昀之踮起脚,在那些高大的身影里寻了半天,没看见兄长的脸。 一个面生的校尉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哪儿来的小孩儿。” 小昀之有些无措地退了两步,抱着食盒,不知该走还是该等。正午的太阳晒得她鼻尖冒汗。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那个板着脸的小萝卜头。” “对,就是你。” “往哪儿看呢,往上看。” 小昀之板着一张冷冷的小脸,循声仰起脖子。 宫墙内侧,靠近角楼的地方,探出半截歪脖子老槐树。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的男孩儿正趴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手肘支着,托着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遮不住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 好熟悉啊……小昀之愣了愣……总感觉在哪儿见过他。 不过,这人怎么在树上? “参见魏世子。”有卫士在远处道。 魏世子?这个称号也很熟悉…… 九岁的魏世誉趴在树上,小小年纪已然有了慵懒的气质,他望着底下的小孩儿,莫名觉得眼熟。 第一眼瞧见了,便觉得喜欢。 不应该啊……小世子心想,他活了九年,眼光一向高的很,怎么突然对着个小娃娃感兴趣了? 但那股从心底散发的喜爱做不了假,小世子觉得有趣,朝她招手:“抱着什么呢?过来。” 世子让她过来,卫士犹豫了会儿,还是听从命令,亲自将她送进了宫门。 不过对着小世子行礼的时候,卫士眼中的恭敬并不达眼底,藏着些不易察觉的轻慢。 小世子看到了也不说什么,他从树上跳下来,走到门洞下,见小昀之还站在原处:“不是找你哥么?这点儿权力,我还是有的。” 小昀之这才小跑着跟上。 “你怎么不笑?”一路走来,小世子就没见这长得过分好看的娃娃笑过。 小昀之依旧板着脸:“你为何要笑?”一路上,她就没见这世子停下过笑容。 小世子:“……” 问得好,他笑惯了。 宫里来来去去都是些笑面虎,他和那些人呆久了,便也学起了这些作风,至于这笑意下藏着几分冷淡,几分算计,只有他自己知道。 魏世誉:“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么?” 姜昀之:“什么日子?” “皇帝老儿的寿辰,万寿节。” 小昀之端正着一张脸:“面对长辈,不可鄙称,更何况你嘴中称呼的是圣人。” “好吧,小学究。”小世子道,“你看看我住的地方,你就知道我为什么骂他了。” 小昀之就这么被拉到了世子在宫中的居所。 狭小的偏殿简陋无比,挤着不只一个从京外召来的世子,魏世子所处的内室,饮食起居完全不是一个世子该有的待遇,睡的褥子甚至是发潮的。 “是不是好奇为什么我有这样的待遇?”小世子笑道,“古来皇权就斗来斗去,我是父王的儿子,就意味着我在这宫中只是一个人质。” 小昀之严谨地观察四周,她看到桌上的杏仁酪,走上前。 “不能吃。”小世子以为她要喝。 小昀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小孩儿才喜欢吃杏仁酪,我是在察看。” 小世子:“……”你不就是小孩儿么。 小昀之煞有其事地闻了闻杏仁酪:“香气混着若有若无的苦味,不像是变质了,更像是下了毒。” “你倒是有几分本事。”小世子端起碗,将杏仁酪往花盆里倒,“自从半个月前,天南宗派了人来易国,说要在宫中收一个徒弟,这毒仁酪就没停过。” 他对修道并没有心思,但现在时局变了,如若皇权中的孩子能去天南宗当嫡传弟子,意味着这个人的家族、身后的利益都能被天南宗庇佑。 这样大的机遇,皇子身后的利益支脉们,都在蠢蠢欲动。 可天南宗来的那位道长偏偏看中了魏世子,说他天赋异禀,非他不可,如是一来,小世子原本在宫中就不怎么好的待遇愈发岌岌可危。 “你是说,”小昀之小大人般道,“他们想让那个皇子代替你的身份,去天南宗?” “是。”小世子道,“吏部尚书刘显和礼部侍郎周文远,他们出的这个主意。” 小小的世子,嘴中说起敌对势力时,不显仇恨,但眼中充满了算计。 他放下碗,走到窗边,小昀之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宫墙上已有内侍挂起彩灯,远处的烟花台已经搭好,那是为今晚庆贺万寿节补宴准备的。 按照规制,酉时三刻,皇帝与群臣在观景楼宴饮时,会有连续三波的烟火表演。 小昀之总觉得小世子的眼神里透着几分阴险。 小世子:“你猜猜,我现在想做什么。” 小昀之斟酌道:“你在想,是你的便是你的,永远不能有旁人能拿走,所以你在想办法给他们一个教训和敲打。” 小世子一惊:“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小昀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第一次见魏世子,总觉得已然跟他相处很久了,对他知根知底,能猜到他大抵在想些什么。 她不仅这么想,她甚至心中还升起了几分责任感:“你打算怎么做?” 小世子:“今日我要让他们尝尝自己的手段。” “你要下毒?”小昀之睁大眼睛。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小世子冷笑几声,“他们在观景楼有固定位置,刘显畏寒,总会让内侍在座位旁放炭盆。若炭盆中的银霜炭混入些东西,遇热会放出毒烟……” 小昀之打断他:“不可。” “他们要杀我。”小世子道,“为何我不能报复回去?” “这法子太极端,”小昀之道,“如若你被发现了,往后怎么办,你身后的王府怎么办?” 小世子沉默了。窗外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噤声,是送晚膳的内侍来了,除了例菜,还有一小壶甜汤。 又是加了料的。 小世子盯着那壶汤:“你说的对,下毒实在太明显了。” 小昀之撑着小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就算要杀人,也不该用这么容易留下后患的法子。” “你有别的法子?” 小昀之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烟花台:“今日烟火大典,刚才走来的路上,我看到烟花台东南角是储备火药的地方,不过,观望台下也有个棚子储备了少量的备用火药。如若能想个办法让那些工匠打开棚子,将火药开封,再想办法让棚子里‘不小心’失火……” 小世子跟过来,眼睛发亮地望着她:“你怎么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怪不得一见如故。 她想的法子和他原本筹划的第二个方案,可谓是一拍即合。 不过,这小娃娃可能心里只想着让他们被火药所伤,吃个亏,可他心中所想,是要让他们死。 “礼炮轰鸣,火星四溅,烧伤难免。”小世子道,“若运气不好,落下残疾也是可能的。最关键的是,皇上最重吉庆,万寿节期间见血光是大忌,他们不但受伤,还会失宠。” 事实证明,小孩儿是最容易上头的,尤其是在恶作剧这方面。 就算是姜昀之,也不可避免地被这大计划给吸引住,忘了给兄长送饭的事儿。 两个孩子在暮色中对视,一个计划慢慢成形。 酉时初,观景楼已灯火通明。皇帝与群臣陆续入座,刘显和周文远果然在列,位置靠前,正低声交谈,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他们向皇帝提议以皇子替世子的事正中皇帝的心怀,今日受了赏。 他们不知道,此刻两个小小的身影正穿梭在宫墙阴影中。 小世子熟知宫中的每一条小路,带着小昀之绕过守卫,来到烟花台附近。 这里忙而不乱,内侍和工匠正在做最后检查,按照规程,第一波烟火后,会有专人从东南角的取火药补充,以备第三波使用。 “看,那里。”小昀之指向角落的木箱,“被油布盖着防潮。” 小世子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我带了点儿杏仁酥,还掺了蜂蜜。” “你要用来吸引蚂蚁?”小昀之抢答道,“甜味会吸引蚂蚁。等取火药的人来时,看到蚂蚁聚集,便会觉得火药发潮打开油布挨个检查,但这也意味着会被耽搁时间,而这第三波烟火,是最不能被耽搁的。” 小世子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所以工匠们为了以防万一,担心触怒了圣心,会直接调用观景楼下的备用,打开棚子,那里正好离刘显和周文远的位置最近。” 小世子摸了摸小昀之的脑袋:“你怎么这么聪明,我本来还担心你看到我拿了杏仁酥,以为我拿来吃的呢。” 小昀之挥了挥脸上的手,依旧一脸严肃。 计划清晰了。两个孩子在阴影中等待,心跳如鼓。 酉时二刻,第一波烟火冲天而起,绚烂的光芒照亮夜空,两个小孩儿猫在周围,看着蚂蚁已然将箱子包围,密密麻麻地爬动。 第二波烟火结束时,取火药的工匠匆匆赶来,看到蚂蚁,果然如他们二人所料喊人来检查箱子,一番折腾,害怕时间不够:“来不及了,去观景楼下取临时备用的,把棚子打开,赶紧开封火药,搬些过来。” 一行人匆匆赶往观景楼,世子和昀之跟上。 观景楼下,临时火药存放在棚子里,距离刘显和周文远的座位仅十丈。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94节 棚子的不远处,被世子提前安排好的内侍早就挂好了铜镜,一个装饰物般的铜镜,根本无法引起任何人注意,对准火药棚旁的灯笼。 灯笼的纱罩旧了,长时间受热的后果可想而知。 “今晚是东风。”小世子微笑道,“现在棚子打开了,风一吹,正好从火药棚吹向观景楼,如果灯笼着火落下,火星顺风会飘进门敞开的火药棚内。” 如若棚子不打开,单烧棚子烧得慢,很有可能还没爆炸就被发现了,但现在棚子打开了,能直接烧到棚子里被匠人开封的火药,那烧起来可就快了,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 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灯笼的纱罩已然在冒烟,不过在夜色的掩藏下,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儿烟气。 “着了。”小昀之抓紧小世子的手。 青烟变大,一缕火苗冒了出来。 火苗迅速蔓延,灯笼坠落,东风呼啸,带着火星飘向棚内,棚里的油布先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 甚至此时,台子上的人都没能反应过来,毕竟视角是错开的,而他们的视线都望着天空。 不知情的烟花台那边,准时点燃了引信。 “砰——哗!” 第一发礼炮升空,巨大的声响吸引众人的吸引力,更让他们无法发现别处的异动。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烟火如约绽放,与此同时,火药棚的火势瞬间失控。 “轰!” 一声比礼炮更响的爆炸声响起,观望台下的火药爆炸了,量不大,但足以掀起气浪和火焰,刘显和周文远首当其冲,被气浪掀翻,衣袍着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小昀之和小世子兴奋地对视。 侍卫们慌忙救火救人,观景楼乱成一团,皇帝被护着离开,群臣四散。 远处宫墙上,小世子牵着昀之奔跑着离开,追着烟花蔓延的方向跑,此时已无人欣赏烟花,能有心思观赏的只剩下他们。 两个小孩儿逃命般追逐着烟花,好似害怕身后有人跟着,又好似害怕再跑慢点儿,就跟不上烟花了。 “看。”小世子指向夜空中最大的一簇金色焰火,凑到小昀之耳畔问,“像不像他们撑得太饱、终于炸开的肚皮?” 小昀之依旧在装小大人:“如此一来,也算是为朝廷除了两个贪官。” 小世子觉得她那小肉包脸冷冷淡淡的模样可爱极了,用力地握着她的手,心中有说不清的畅快。 就好像完成了一个小小的梦想。 很久很久之前,小世子便孤身一人地来到了京城,过早地成长,过早地遭受皇权斗争中的恶意,其间倾轧,全都是他一人挨了下来,开始时觉得委屈,后来觉得痛苦,最后习惯了又觉得麻木,将自己染成了和那些恶人一样的颜色,丢失了童年的天真和烂漫。 可,现在不同了,他身旁有了小昀之。 小小的世子,有了小小的朋友,和他的朋友,共赏这漫天的烟火。 “你愿意做我的朋友么?”小世子热忱地望着姜昀之。 小昀之沉默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可。” 小世子嘴角的笑愈发提起来:“你知道青梅竹马这个词么?” 烟花下,小昀之以小学究的语气道:“李白《长干行》里有写,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往后我们做一对青梅竹马,”小世子道,“有什么事,我都护着你。” 小昀之作高人状:“从今日的事来看,可能是我护着你。” 他握紧小昀之的肉手:“往后,我们做密不可分的朋友,一同长大,一同活着,再以后我们永远地住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小小脑袋里,畅想起往后安乐的人生,不知什么是男女之情,只知道,想在这夜色里,和自己一见如故的朋友永远在一起。 小昀之瞧了他一眼,依旧沉稳:“可。” 小世子用力抱了一下小昀之,而后指向天上,难得露出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孩童天真:“你看那烟花,散开后像不像个大西瓜。” “我看你像个大西瓜。”林老道对着榻上昏迷的魏世誉道。 这臭小子还说起梦话来了……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帮倒忙的…… 人家小姑娘可能都快走出幻境了,结果他现在一进来,好了,做起青梅竹马的美梦来了,一带一地,全都醒不来了。 第66章 我们的婚约,该定下了…… 林老道抬起手, 朝两人额头上都贴了一张符。 黄符附上了两人的额心,瞬间发黑,化为灰烬, 林老道掐指一算, 顿时知晓两人无法走出幻境的原因。 一个不想离开童年, 因为离开那一年,意味着惨案的发生, 她再也见不到家人。 一个在虚假的童年里遇到了从前没能遇到的缘分, 想重活一次,想同对方青梅竹马地长大, 拥有一段不一样的人生。 都是陷入了痴念。 林老道叹了口气。 迷鬼强就强在这里, 总是能准确地猜到人心底最深的贪嗔痴,将人拖入深渊, 让他们不愿再醒来,再接管他们的身体。 就算再厉害的大能,也不能免俗,更何况他这两个还是太年纪轻轻的徒儿。 却也不能强行把他们二人拖出来。 林老道沉思片刻, 重新画了一张符,既然无法将二人拉出来, 不如加快两人的幻境, 在幻境中, 但凡有一个人的愿望成真,都能唤醒陷在幻境中的所有人。 林老道凭空画完加速符,目光在两位徒儿面前徘徊,最后定在魏世誉身上。 怎么看怎么都应该是这臭小子的愿望更容易实现……林老道抬起手, 将印法注入了魏世誉的额心。 幻境的年华瞬息万变, 被加速着前行, 眨眼间,已然变化了许多。 姜府的东墙,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爬山虎仿若镀了金,叶子在风中晃动着。 墙头上坐着十五岁的姜昀之,藕荷色的衫子被余晖浸透,泛出暖融融的光泽。 她垂下的裙裾随着轻轻晃荡的腿,在风里划出柔软的弧度,姜昀之的好看是种极干净、极雅致的好看,像官窑新出的甜白釉瓷,被晚霞这抹天成釉彩一点,便有了活生生的灵晕。 墙底下站着十五岁的魏世子,修长的身影被斜阳拉得老长,一直爬到墙根,和她的影子挨在一处。 魏世誉仰着脸,嘴角噙着点笑,是那种青梅竹马之间才有的、熟稔到骨子里的松弛:“阿昀,你坐得那么高干什么,你快下来,我接着你。” “谁要你接。”少女淡淡道,“我自己下来。” 话这说,姜昀之往下跳时,魏世誉赶忙往前跑了步,生怕摔坏她,稳稳地抱住她。 姜昀之预想中的轻盈落地没有发生,他的手臂收紧了,将她结结实实地圈在了怀里。 “魏世誉。”少女无奈地盯着他。 魏世誉偏偏不松手:“别动,我怕摔着你。”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比平时沉了些,带着少年人的清朗:“阿昀大小姐,你别生气了,都三日没和我说话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哪里错了。”姜昀之别开眼,“我看是我错了。” “不不不,是我错了。”魏世誉连忙道,“是我不该手段那么极端,让皇叔的那些势力死在了南境,做的太过显眼,招来了谏臣的口舌。” 姜昀之终于看向他:“谏臣的口舌有何可怕,你算计来算计去,打草惊蛇,给自己招致灾祸,这算是什么?” “我知道……”魏世誉盯着她,轻声道,“阿昀是关心我,我保证下回不这样了,做事肯定跟阿昀学,更周到沉稳些。” 姜昀之瞥了他几眼,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些,还是那么端着沉稳的架子:“事缓则圆。” 魏世誉看着少女被夕阳勾勒的侧脸,心尖像被最细的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又软得不可思议。 “阿昀。”他道,“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回复了,你也知道,我们的婚约,该定下了……” 牵着她衣袖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了些。 姜昀之一愣,像是被这话烫到了,耳根泛起了红:“好好的聊这个干什么。” “不能聊么……”魏世誉堵着她,“阿昀该给我一个回复了,要不然、要不然我就找个老槐树上吊。” “你脖子这么硬,”少女盯着他,“恐怕吊上个三天三夜也不会断气。” “硬吗?阿昀摸摸,”他握着少女的手指往自己的脖子上戳,“我瞧一点儿都不硬啊。” “别胡闹。”姜昀之浅笑着将自己的手抽回来,“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魏世誉敛起笑,往前踏了小半步,近到能看到姜昀之长睫上沾染的霞光:“阿昀,我没开玩笑。” 他道:“我们从小一处长大,我知你冷暖,你晓我喜恶,算命的道士都说了,我们是天生的一对,就算是地底的恶鬼爬出来,也无法将我们分离,正如小时候许下的承诺那般,我们合该永远在一起,所以……阿昀,你可愿嫁给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极重,一字一字地落在姜昀之的耳畔。 姜昀之依旧没说话,她慢慢地将自己的衣袖从他的手指间抽了出来,魏世誉的心仿若也被她一寸寸地抽了过去,等待着少女的答复。 就在他准备用什么话来打破这片沉默时,姜昀之抵住他的胸膛,轻轻地翘起唇角。 “可。” 只有一个字。 和从前她说下的那些话一样。 风好像停了,虫鸣也歇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这一个字,在魏世誉耳边嗡嗡地回响,越来越响,他缓缓地睁大眼睛—— “叮铃” 幻镜中,响起了‘愿望成真’的尖锐铃铛声。 刹那间,整个幻境变得扭曲,原本相拥的少年少女俱抬起眼,神识恢复清醒。 随之响起的,是迷鬼暴怒的吼叫声,仿若在痛斥自己苦心经营的幻境怎么被打破了。 魏世誉的眼中还残留着幻境中的情意,姜昀之被这一声吼叫喊醒,她顿时转身朝迷鬼望去,取出了身后的长剑。 终于现出真身了。 幻境崩塌,天空低垂,幻境中的平静被腐腥替代。 一阵疾风吹来,姜昀之往后退了几步,身体从成亲的房间里退出去,用剑止住了身体的滑动。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结界外的岑无朿知道是迷鬼现了身,撕开符咒,踏入了结界,魏世誉从房间里走出来,林老道则是手握符咒,立在墙旁。 林老道喝道:“幻境破开,现在是迷鬼最脆弱的时候,估计连金丹都不如,刚才被它卷入幻境的人才能杀它,得快,我用结界拦着它,不让它逃出去。” 巨大的黑暗气团从房间里往外溢,黑团中包裹着无数声音,肿胀地变形、蠕动,朝姜昀之蔓延而来,黑烟飘散,带着灼烧的气息。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95节 见魏世誉要出手,姜昀之抬眼道:“师兄,我来。” 这是她有关符道的试炼,由她开启,便应由她结束。 画符,意味着要结合天时地利和祟物的品类。 姜昀之飞快地扫过四周的宅邸布局,坐南朝北,气机凝滞,死门隐现,地起迷鬼,子时三刻。 少女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从长剑上缓缓抹过,延伸画符的灵气,指起,瞬息间凌空作符。 要快! 姜昀之的手腕极稳地拂动,多日来背下的符篆在脑海中暴动,以竖笔为轴,向左疾掠,灵气随指间纵横交错,框架既成,嗡然一震。 “镇宅,安基。”姜昀之道,“定。” 迷鬼不断膨胀扩散的黑气被瞬间笼罩住,若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论怎么都无法离开禁锢,愤怒地鸣叫起来。 姜昀之站在震动的地面上,飞溅的祟气扑面而来,她目不偏移,第一符金光未散,指尖带着第一符残余的灵引,骤然上扬、斜劈,凭空画起第二张符。 这一次,动作更快,更凌厉,指尖牵引的金光在空中拉出尖锐的啸音,交织出错杂的光痕,咒法劈向迷鬼。 禁锢中,迷鬼被不断击打,祟气随之撕裂,它翻滚挣扎更加剧烈,鸣叫的声音愈发剧烈。 时机稍纵即逝。 姜昀之的神色平淡,眼神不偏不倚,抬起手,数十张符从她的身后飞出来。 “三阳。”三笔落下,落笔为竖。竖笔未稳,两个逆向旋转的圆弧沿竖落笔。 “诛邪。”左指起,自右上向左下猛劈一长斜线,如刀削。斜线末端急顿,反弹向右上挑,挑尖爆出三股分叉。 纵横加错,笔走龙蛇,眨眼间印成,符纸上显露术法,朝迷鬼拍打飞去,带着尖锐的爆鸣。 “镇。” “破。” “诛。” 三声落下,数十张符纸分散而炸,灵气似洪流般扎向企图逃出宅院的迷鬼,笼罩着将它吞噬。 “嗤——” 若烧红的烙铁投入冰水,迷鬼的躯体在符纸的金光中剧烈蒸发,哀鸣着溃散,黑气不甘心地想要反击,但没有幻境的庇护,早就没了反击的气力,躯体被符光拉扯着飘灭,扭曲的躯体在最后瞬间凝固成绝望的狰狞,随即彻底化为虚无。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至纯至净的金光横扫而过。 符纸落地,黑气散去,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洒落,清辉如水,笼在姜昀之身上。 少女修长的身影立于浓雾,衣袂无风自动,青丝飞扬,白瓷般柔和的面容沉静如水,姜昀之缓缓放下手,朝墙下的林老道行礼:“多谢师父护法,弟子献丑了。” 林老道点了点头,深感意外地挑了挑眉。臭小子眼光很不错啊,没想到竟然给他这师门收了个这么好的苗子。 岑无朿站在不远处,定定地望着姜昀之。 没想到,她连符都修得这么好……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她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才能在剑法精进的同时,还能修好了另一门道法。 岑无朿的嘴角露出不明显的笑,他的眼中,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爱憎交织的挣扎。 他侧目,看到身旁的魏世子立在廊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昀之,像是还没从幻境中走出来,眼中的痴迷快要溢出来。 岑无朿冷笑一声,肃冷地移开了眼。 第67章 我同意和你在一起。 “岑无朿竟然答应了。”神器感慨道。 岑无朿在易国待了几日, 临走前,终于给了个准确的答复。 他给契主两个月的时间,把易国的任务完成, 达到所谓的六十分, 而后回到琅国, 回到他身边。 神器:“结尾还嘴硬地说了句,他让你回去不是因为对你有所心动, 是不希望你同时在两个宗门徘徊, 乱了规矩。” 神器心想,真是嘴硬, 明明你待在她身边的这几天, 分数的增长就没停止过。 还说不心动,看你以后还能嘴硬多久…… 岑无朿做出决定离开易国的时候, 脸色难看到如同被活剐了肉,神器到现在还记得。 这厢,姜昀之还在世子府。 送走了来南境小待数日的林老道,世子府里只剩下姜昀之和魏世誉两个师兄妹独处。 这几日, 魏世誉来她的住处来得很勤,每日都会带来些新奇玩意儿。 虽然迷鬼已然死去, 两人都离开了幻境, 但似乎有一个人, 依旧还没走出来。 世子府东厢的书斋,窗棂半开,漏进一廊初夏新绿的影。 书案上堆着厚薄不一的典籍与黄宣,姜昀之伏在案前, 脊背挺得笔直, 左手虚按着摊开的符经, 右手执一杆紫毫小笔,认真地誊写、练习符篆。 她写得极专注,眉心微微蹙着。 门外廊下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了敞开的门边,魏世誉来了,他没立刻出声,只斜倚在门框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直到她写完了一整页,开始翻页时,他这才走了进去。 “南境是不是很热,”魏世誉熟稔地坐到她身旁,“天南宗还下着雪,但人间已然是初夏了。” 魏世誉觉得人间比修真界好,因为这里有春夏秋冬。 “还行。”姜昀之抬眼,“风还是凉快的。” “在练什么?”魏世誉斜了个身子,“清风涤尘符?” “师兄厉害,一看便知道了。”姜昀之放下手中的笔。 “这符轻巧但百用,”魏世誉道,“很衬你。” 他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桌上:“府里冰窖新镇了玉露枇杷,我尝着清甜,让人摘了一盅,用冰裹着,这会儿吃正好。” 姜昀之:“多谢师兄。” “客气什么。”魏世誉道。 枇杷这种东西,只有小时候吃过,姜昀之回忆了片刻,从盘中拈起一颗,指尖稍用力,熟透的薄皮裂开口,露出果肉,她小口吃了。 “好吃。”少女低声道。 她并不贪口,吃了两三颗便停下,似乎还想继续誊写符篆。 “再这么苦练下去,小心眼睛都看坏了。”魏世誉止住她的笔,“再歇会儿。” “枇杷剥起来是烦,我替你剥。”他接过枇杷,指尖已利落地在那枇杷上掐开一道口子,动作却比姜昀之方才替自己剥时细致得多,“来,师兄给你吃现成的。” 姜昀之愣了愣,无法婉拒世子的热情,接下了枇杷:“师兄,我自己来就行。” 魏世誉并不应答,静静剥起来,他剥得专注,眉眼低垂,剥好一颗,便自然地将光洁的果肉放在她眼前的盘子上,再取下一颗。 “师兄,不必了。”她止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同师兄客气什么。”魏世誉悠悠道,“从前,你的枇杷不都是我替你帮你剥的么?” 他口中的从前,是幻境中的‘从前’,所谓‘青梅竹马’的从前。 “师兄……”少女斟酌着用语,依旧虚拦着他的手,“那是幻境里的事了。” 几个字,将两人之间划了一道透明的线。 魏世誉嘴角的笑凝住。 她终于抬眼望向他:“镜花水月,做不得真,如今既然已经离开了幻境,我和师兄该依旧以师兄妹的礼制相处。” 她又道:“这《七签》的誊写与注疏,是师父离开前交代我练习的,其中符理晦涩,需得静心体悟,一笔一画皆不可错漏分毫。我想……接下来几日,怕是都要耗在此处。” 这是在婉约地赶人了。 界限画得如此清晰,魏世誉不气反笑,心想他的阿昀,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心冷性。 明明在幻境中,她的欢喜、她的应允都是那般真切。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对情爱二字,如此推拒,如此避而不答? 新拿的枇杷盘在他的指尖,似乎变得有些烫手:“可是枇杷太甜了?” “枇杷好吃。”姜昀之垂下了眼,“但不宜多食。” 她在划界,在用温和的方式,将他推回师兄的位置。 魏世誉本该感到难堪,可奇怪的是,她愈是如此退后,他心中的情意便愈发强烈。 “阿昀说的是,枇杷性凉,不能贪多。”魏世誉站起身,“下次师兄给你带今岁新新贡的银针茶,最是适合配着果子吃。” 姜昀之刚想说句什么,魏世誉截住她的话:“那你静心誊写,不过别累着身子,师兄过几日带你出去赏玩。” 他的声音比方才还要温和,带着几分克制。 魏世誉站直了身体,不再看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外。 姜昀之握着手中的毛笔,似乎若有所思。 “契主,”神器道,“果然钓着他是最有用的,刚才加了好几分呢。” 从适才起,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就没有停住过响动。 神器:“我就说,他这样从小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人,就得钓着。若是顺着幻境就和他在一起了,反而分数容易停滞不前,现如今愈是推拒,他愈是想要靠近。” 望梅止渴。姜昀之莫名想到这个词。 人似乎总是如此,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渴望。 情谊的事姜昀之悟得不深,她听着魏世誉离去的脚步声,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誊写符篆。 半个时辰后,神器有所感应。 “契主,”神器道,“负雪宗那里的傀儡有所感应。” 章见伀回来了。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96节 神器的声音变了陡峭了些:“契主,他回来后,直接就去了你的居所。” “知道了。”姜昀之搁下笔,“我们现在就回去。” 下一刻,坐在案前的人变成了傀儡,而负雪宗子应山看书的人成了姜昀之。 姜昀之手中的书还没拿稳,章见伀的身影已经走到了窗前,姜昀之装作没发现他的存在,继续低头翻着书页。 高大的身影风尘仆仆地回来,他同半个月前的他一样,依旧苍白英朗,依旧血腥气浓重,不过不一样的是他走到姜昀之的窗前时,刻意敛去了周身的血腥气。 他没有立刻喊她,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姜昀之低垂眉眼、认真看书的模样。 她怎么还和半个月一样,依旧那么纤瘦,子应山是不给饭吃么……章见伀皱了皱眉。 半个月内,他杀了不少祟物,心思很浮躁,可一看到她,他似乎不知觉也跟着静了下来,夕阳西下,光影在少女的眉下投出一小片光影,这光影看得章见伀心间有些发痒。 这些日子,他想通了一件事,有关她和他之间的‘天作之合’。 想到等会儿他该向她说些什么,杀祟时手都不抖的高大青年,心脏跳动得愈发快。 “师兄。”少女惊讶地抬起眼,“你回来了?” 她站起身,贴近支摘窗:“师兄怎么不出声,我以为是妖怪呢。” 章见伀:“……” 章见伀并未进屋,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她:“在看什么?” “师兄说这个?”她抬起桌上的书,“有关修罗道阵法的书,还是上次师兄找人给我带的。” 章见伀:“最近,负雪宗可有什么异常?” “其余地方我不知道,”姜昀之道,“子应山一向如此安静,什么事儿都没有。” 少女抬起眼:“是发生了什么事么,师兄为何如此说?” “没有。”章见伀不自然地干咳几声,“只是问问。” 为了他待会儿要同她说的话,他现在颇有些没话找话说了。 “师兄,你站在外面干什么?”少女好奇地望着他,“不进来么?” 章见伀瞧她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支摘窗:“你怎么不出来,你再往前一点,就能摔出窗户了。” “师兄要我出来?”姜昀之掀开窗户,直接撑着窗栏跨了出来,“那我就出来。” 轻轻一跳,少女轻盈地落在他眼前,拍了拍衣摆,发丝间的发带若梨花般飘扬,章见伀愣了愣,垂眼望着她,连自己想说什么都快忘了:“还真不怕摔了。” “这不是有师兄在窗前么,”姜昀之眨眨眼,“我就算摔个头朝天,师兄必得接着我。” “师兄,”少女继续理着衣摆,“你找我作什么?” 见她直直地望向自己,章见伀话到嘴边,又顿了顿:“你上次不是说要出去,现在我带你出去。” “师兄竟还记得?”姜昀之笑起来,“我还以为从秦安镇回来后,师兄忘了呢。” “走?”章见伀问。 “走。”姜昀之一万个答应,“去哪里?” 章见伀:“你想去哪里?” 姜昀之:“离负雪宗最近的地方是栖云渡,听说今夜会有花灯夜市,这会儿才黄昏,去那儿正合适。” 话音落下,章见伀抓过她的手腕,姜昀之还没准备好,下一刻,黑气笼罩住二人,待黑气散去时,眨眼的功夫,她已然坐在通往栖云渡的马车上。 颠簸的马车上,姜昀之坐定,掀开车帘子往外看:“师兄,你看,夕阳。” 章见伀:“夕阳日日看,又什么好看的?” “不一样。”姜昀之道,“负雪宗日日下着雪,夕阳都看不分切,师兄,你看,那里有几只秃鹫。” 几只秃鹫有什么好看的?这句话章见伀没说出来。好似这世间的万物,她都能看出兴味来。 章见伀盯着对面的她,黄昏的日光透过竹帘泼洒进来,笼罩住她半边身子,几缕碎发在透窗而入的暖风里轻轻拂动,贴着白皙的颈侧,她看得很专注,瞳仁被夕阳映得剔透明亮,里面盛着飞掠而过的树影。 章见伀意识到自己将她看了太久,移开了视线,又正目道:“我有事要对你说。” “什么事?”姜昀之转过了头。 神器也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事,让天道之子今日欲语还休了这么久。 章见伀迎着她的目光,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你我之间的事,我思考了一段时间,我也该给你一个答复了。” 姜昀之不解地抬眼。 她和师兄之间的事……什么事? 章见伀盯着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同意和你在一起。” “不过,循序渐进,”他正色道,“先从朋友做起。” 第68章 “你干什么呢,差点都掉下去了。” 神器:“……?” 天道之子到底在说什么?分开的这段时间, 他到底在思考些什么? 他是在自我攻略吗? 他那里难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剧本吗? 神器满头问号。 姜昀之也是满头问号,愣在了原处。 章见伀将她的错愕看在眼里,心想她听到他的答复, 竟然会欣喜到直接愣住, 哪怕只是先开始做朋友, 她都如此开心么? 章见伀嘴角不经意地翘了翘:“你没听错,事实就是这样。” 说完, 他的目光匆匆错开, 望向竹帘外,苍白的耳根不经意间升腾起一丝红。 少女:“……” ……啊? 车厢中一片寂静。 一个以为对方过于害羞, 欣喜到无法言语;一个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神器将自己猜测对姜昀之详尽地说完后,她才理解了:“所以……他觉得我对他情根深种, 早就心宜于他?” 神器那厢还在笑,姜昀之却已然开始若有所思。 这似乎是件好事,她道:“不妨就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这会轮到神器愣住了:“是啊,这是件好事啊。” 神器:“章见伀和魏世誉不一样, 他不需要被钓着,好不容易累计了这么多好感, 又有了这么个阴差阳错的误会, 误打误撞出一条关系升温的佳径……不过我还是觉得好笑, 等等,我有职业素养,不是特殊情况我不会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哈哈哈……” 神器笑得前仰后俯, 马车停了, 姜昀之跟着章见伀下了马车。 栖云渡原为运河渡口, 白日里舟船往来,货运繁忙。现在是黄昏,白日的喧嚣已歇,天际尚余霞色。 姜昀之走到章见伀身旁,抬手道:“师兄,你看天色,上面是橘色的,下面是青色,像不像暖橘与蟹壳青的交融。” 章见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平日里从不值得他留意的天际,确实多了几分色彩,他的视线停在她的指尖:“走了。” 他心想,她眼中的世界还真是多姿多彩。 河面已有点点灯火倒影摇曳,空中有白日里残留的河水气,也有正逐渐升起的食物香气。 两人并肩往西走,踏入了通津街,青石板尚残留白日余温。 “灯笼已经挂起来了。”姜昀之道,“虽然还没点上。” 未点亮的灯笼挤满檐下,有个店铺的老板把自家的巨灯拉了出来,让匠人爬进去检查内胆里的烛火机关是否良好。 姜昀之好奇地望了会儿:“这么大啊……晚上放起来,其余灯笼跟着它,估计都成了小蝌蚪。” 章见伀顺着她的视线看,只觉得这灯笼很丑,上面的仙鹤画得跟秃鹫似的,不过姜昀之说好看,他便没再说什么。 恰有扛着竹架的小贩吆喝着挤过,竹架上的风车哗啦啦作响,眼见着就要撞上姜昀之,章见伀将她拉到跟前:“人多,注意脚下。” 少女浅笑,顺着他的力道离开。 再往西走,是一座石桥。 石桥上是最适合看灯的地方,还没等到完全天黑,桥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章见伀要带姜昀之挤进去,她拉住了他:“师兄,人太多了,上了桥就不知道是看人还是看灯了,我们还是往远处走吧。” 少女拉着章见伀绕过桥,走向了东北侧的廊段,人少了许多。 “此处视角稍微偏一点,因为有几棵柳树遮挡视线,人群会避开这里。”姜昀之说完后,得意地朝他邀功,“怎么样,我聪明吧?” “平日里最爱凑热闹,”章见伀道,“今日怎么就不凑热闹了?” 姜昀之:“师兄在哪里,热闹就在哪里。” 少女的马屁可谓是信手拈来,在她嘴里是奉承,可在章见伀耳中却成了‘情话’,他四周看了一通,确定没人听到他们的话,沉声道:“你还真是胆大。” 竟然当众对他如此袒露心声。 姜昀之抬起手:“师兄,点灯了。” 天刚刚暗下来,对岸的灯楼亮起了火。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乍然从灯楼跃起,纸皮大灯笼从楼中飘了出来,紧接着,仿若被这‘灯王’号召一般,许多小灯笼跟着飘了出来,从河岸上、从屋檐上、从船篷上,闪着火光往上飞,追逐着为首的巨大灯笼。 一时间,灯笼成了亮着火光的海。 姜昀之看呆了,她紧紧攥住了章见伀的衣袂:“师兄,你看。” 章见伀没有看灯,他在看她,看灯火将她的半边身子映照得柔和,在她的眼眸中投下了或明或暗的亮色。 她的手还牵着自己的衣袂……真是胆小,明明心中如此钟意他,却只敢牵住他的衣袂,不敢直接牵住他的手。 章见伀垂下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蜷动了几下,朝姜昀之的手缓慢地伸了过去。 姜昀之身后有个举着糖葫芦的孩童被人群挤了过来,姜昀之瞧见了,伸手往前一撑,虚托住孩童,将他稳回了原处,同时,章见伀的手落了个空,没能握住她的手。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97节 章见伀:“……” 孩童道了声谢,转过身时莫名觉得身后发凉,往后一看,对上一双阴沉的眼,吓得差些把嘴中的糖葫芦吐了出去。 好生吓人,如此盯着他干什么,莫不是盯上了他手中的糖葫芦? “师兄,那里在猜灯谜,好像能换灯,我们去看看。”姜昀之兴致勃勃道。 章见伀就这么被拉走了,留下了一脸疑惑的孩童,继续吃他手中的糖葫芦。 猜谜的地方在船上,船头伸出跳板连着巷子。 章见伀先上了船板,伸出手,姜昀之借着他的手踏上了船。 谜面写在绢上,挂在船绳上,高高地飘摇。 船上有不少出行成对的年轻伴侣,好奇地在谜面旁张望,要么牵着手,要么互相挨得紧,交头接耳,耳鬓厮磨。 章见伀望向姜昀之,她跟个兔子一样一下蹿到谜面下,离他有个十几步远。 章见伀:“……” 要不是他确信她对他有心意,他都快怀疑,在她心中,他可能远远不如灯谜重要。 谜面:“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落叶分离去,恩爱夫妻不到冬。” 姜昀之正思索着,章见伀走到她身后。 旁有书生摇头:“谜旧了,是‘竹夫人’。” 少女“哎呀”了一声,朝章见伀抿了抿唇:“被人给捷足先登了。” “换下一个。”章见伀道,“那里人少。” 话没说完,少女已跑远了,章见伀无奈地翘起唇角,依旧跟上了她的脚步。 新的谜面系了上去:“在梅边也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此谜更雅,围观众人窃窃私语,更多的人都在猜是‘秋梦’,要么就是‘秋雨’。 姜昀之垂眼思索着,章见伀对于这些文雅的东西很不感兴趣,静静地在一旁等着。 “师兄,手借我一用。”姜昀之说着,握住了他的手。 宽大的手掌被她摊开,姜昀之在上面画起笔画,念念有词道:“这更像是个拆字的题,能在梅边也在柳边的肯定是‘木’字旁,而婵娟和后面两句的团圆都在指向月,也就是有两个‘月’,能有此意形的是‘卯’,形状像两个半月,通常在灯谜里代指两个月亮…一个‘木’和‘卯’能组成‘柳’,等等,这样会不会太单薄了…” 姜昀之依旧思索着,章见伀只觉得被她这么画着,手心发痒,却也没挥开她的手,心不在焉道:“看看是不是少了什么偏旁。” “少了什么……”姜昀之呢喃着。 “好大的鱼啊。”一旁有个青年抵着栏杆往下看,“这船底下鱼真多,它们也出来看灯了么?” 青年盯着,觉得鱼儿实在太多了,鱼挨挤着,不是觅食的活泼,而是一种沉默的堆积,密密麻麻,看得他有些不舒服。 他盯了会儿,对上了那些张张合合的鱼嘴,莫名有种要坠下去、他也要变成鱼的错觉,逐渐地,他的身子已经探出了半个。 “王兄!”身旁的人拉了他一把,“你干什么呢,差点都掉下去了。” 青年站稳身,后知后觉地撤退几步,抚了抚胸口,真是中了邪了,水底下像是有什么吸力一样,将他诱惑着往里拉拽,他拉着友人匆忙离开大船,不再看水。 “师兄,我不知道了,是‘拾画’,我得在画里再捡一个偏旁……‘田’?”姜昀之将偏旁组合上了,“有‘木’,有‘卯’,有‘田’,可不就是‘榴’了么?” 她朝老板道:“船家,可是榴花的‘榴’?” “对了对了。”船家笑着将灯提给她,“这灯给姑娘。” “师兄,送给你。”姜昀之将灯塞到章见伀手里。 “送给我的?”章见伀提着灯,素日里阴沉的唇角翘起来,“我看你是嫌灯重,故意让我拿。” 姜昀之被说中心思,面不改色:“师兄总把人往坏处想……那里又起了灯,师兄,你看。” 她指着,章见伀没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站到了她身旁,挡住不少从后船跑来看放灯的人群。 摇曳的灯笼群从河岸升起,静谧地飘摇。 章见伀始终盯着姜昀之,看灯火的流光在她的脸侧明明灭灭,夜风拂动,吹动她几缕未束好的发丝。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她垂落的手,那只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只露出纤白的指尖和一小截手腕,自然地放松着,离他的身侧不过尺余。 章见伀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他忽然动了。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越过那短短的距离,目标明确地覆上了姜昀之的手。 姜昀之愣了愣,不解地望向他:“师兄?” 章见伀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背,力道不重,却不容抽离。 他避开她看来的视线:“你看,旁人……也都牵着。” 第69章 好热…… 可那些‘旁人’, 全都是写成双成对的伴侣。 “我既然答应了你从友人开始做起,”他沉声道,“旁人能做的, 我们也能做。” 姜昀之:“……” 少女像是明白了什么, 抑制不住地笑了几声。 “笑什么?”章见伀问着, 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没什么。”姜昀之嘴角的笑更甚,“师兄说的对, 旁人做得的, 我们也该这么做。” 她恶作剧般用手指轻轻划他的手心,章见伀将她的锁住了:“别乱动。” 灯火通明, 双手紧握, 神器望着抵达四十分的好感,感到十分安心。 如此一来, 三位天道之子的好感度都全都抵达了四十分,还有二十分的差距,就能达成目标了。 谁能想到竟然有这么一天呢,想当初, 从负分到正分都是奢想。 神器也抬头望灯,那些灯笼跟小鱼儿一样在天空摇曳, 怪好看, 也怪催眠的……神器打了个哈欠, 抱着四十分的安心感,缓缓地睡了过去。 它就睡一会儿…… 反正现在如此安逸,肯定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不好了,船漏水了!”船尾, 有人惊呼道。 “怎么突然漏水了?我看船板也没坏啊, 这水、这水从哪儿来的?” 交叠的议论声后, 又响起一声惊呼。“有人掉下去了,快救人!” 那人道:“有没有渔网,快把人给捞上来!” 船尾,掉下水的中年男人朝上伸着手:“救我!救我!” 他适才只是想趁乱偷一些船家的银两,谁曾想,一靠近船栏,就直接坠了下去。 他明显会凫水,甚至还知道翻过肚皮来自救,但身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拖拽着他,不让他上来。 背后一阵刺痛,男人突然瞪大了瞳孔。 一群鱼儿游到他身下,眨眼的功夫,将他的肉和骨头给啃了个对穿,男人感受到痛的下一刻,身体被彻底拖了下去。 再次浮上来的时候,只剩下个挂着碎肉的骨头架子。 船尾一阵尖叫声,人群往前面跑:“快上岸,快上岸,千万别掉下去了!” “有妖怪!” 姜昀之跑到船尾的时候,掉下去的人已经死了,章见伀跟着她走过来,不关心到底死了多少人,只是望着自己的手,觉得空荡荡的。 他还想去牵姜昀之的手,少女趴着栏杆往水下看:“师兄,这是什么妖怪,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章见伀握了个空:“……” “是鱼祟,”章见伀沉声道,“按道理说鱼祟这种东西一般不吃人,估计是到了繁衍的季节,祟气暴动,这才引发了灾祸。” “用火烧有用么?”姜昀之问。 “不用管。”章见伀道,“这种鱼祟等级低且有其棘手的地方,别触碰就行,你杀它,反而会受其侵害。” “什么侵害……” 姜昀之还没能问完,她瞪大双眼:“师兄,你脚上……” 章见伀的靴子上,多了一双青黑的、长着鱼鳃的手,猛地一拉,“咔嚓”一声,船板裂开,章见伀竟然被径直拉下水去。 在落水前,章见伀皱了皱眉,他似乎想对姜昀之说‘别下水’,可惜他还没能开口,救人心切的姜昀之早就拽住了他的衣袂,两人一齐落了水。 虽是夏日,河水寒彻如刃,夏夜的风裹着岸边的槐叶腥气。 水下是密密麻麻的鱼祟,成群结队地觅食,其后还跟着几只水鬼。 不过鱼祟的等级太低了,姜昀之和章见伀甚至没有使用任何术法,就在他们二人陷入水中的那一刻,他们身上的灵气就把四周的鱼祟给震晕了。 水面瞬间多了许多翻肚皮的死鱼。 但凡靠近两人的鱼祟,全都“滋啦”一声化为青烟。 帮助鱼祟将人拉下船的水鬼看到此情此景,赶忙手脚慌乱地往水里逃,青黑的手臂划动了不到三下,被灵气绞着化为了血水。 姜昀之从水中露出脑袋,鬼魅虽散,衣衫却湿透了,她朝章见伀望去:“师兄,你没事儿吧。真是一群笨鱼,既然品阶这么低,拖我们下水干什么。” 章见伀望着她,神情中有几分欲言又止。 不过当下应该先上岸。 他游近,手臂收紧,将姜昀之抱入怀中,上岸的同时拿出了外袍,将她从头至脚紧紧裹住,隔绝外寒。 两人都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 下一刻,两人回到了负雪宗。 “冷不冷?”章见伀低声问了她一句,见她摇了摇头,将人扔到药池中去了。 刚从河水中出来,现在又进了师兄的药池,一冷一热的,少女在水里站起来:“……” 再想和章见伀说些什么的时候,他那人影已经没了,匆匆忙忙的,像是在躲着什么。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98节 姜昀之轻轻地摇了摇头,静心地泡起药池,她观望自己的身体,没发现一丝伤口,看来鱼祟确实没能近身。 汤池温暖,温热而飘起雾气,姜昀之浸了进去,心中默背起静心心法,身体中的寒意被流动的温水给带走。 她背靠在池壁,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汽濡湿了她的睫毛,她闭上眼,任由暖意包裹。 可渐渐地,那暖意变了。 好热…… 是错觉么,怎么愈发热了。 一股热,从丹田深处,缓慢而固执地升腾起来,起初只是隐约的温,混在温池中根本分辨不出来,可逐渐地,它开始沿着脊椎,细细地向上爬,所过之处,血液比素日里流动得都快了。 意识变得有些恍惚,姜昀之轻轻地晃了晃头,差些跌入水中。 “啪”的一声,她倒在了岸上,脸不由自主地贴在冰冷的壁上,本能地为自己降温,水珠顺着纤细脖颈往下流淌。 好热……好渴……陌生的感觉逆流而上,裹挟住姜昀之,让她愈发不清醒。 她回忆起章见伀上岸前对她的欲言又止,意识到她的异常和鱼祟有关。 难道鱼祟在繁衍期间,能将情热传染给落水的人么? 思考到这里姜昀之便思考不下去了,太热了,已然无余力再思考,她踉跄着爬上了岸,水迹蜿蜒了一路,她胡乱扯下外衫给自己披上,手指发酸到敛系带都系不紧,她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师兄……”她喊着章见伀,一路往外走,走得辨不清东西南北,“师兄?” 喊了好几声,始终无人应答。 无人应答,内室寂静,有的只有她愈发重的呼吸声,体内的那把火烧得她看不清眼前的事物,腿一软,她往前跌去。 真要这么跌下去,必定要重重地落地,脑袋都能摔到椅子边缘去,磕得发青发紫。 在彻底摔下前,一只滚烫的手及时攥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极大,指尖也在微微发抖。 “师兄。”姜昀之抬眼,撞进章见伀那双暗红的眼中。 是师兄,却不是平日里的师兄。 章见伀亦脸颊潮红,素日里阴沉冷漠的面容,正极力地抑制着燥热。 显然,中招的人,不止姜昀之一个。 章见伀撑着她不让她摔倒,又懊悔自己没忍住出来扶她,现下这种情况,他不应该靠近的。 章见伀想要离开,身形却像生根一般定住,姜昀之被情热裹挟着,顺势攀住他的臂膀,借着他搀扶的力道,非但没站起,反而整个人更贴了上去。 好热……靠近他,好像不热了。 她仰起脸,循着那诱人气息的来源,不管不顾地吻住了他的唇。 触到的瞬间,两人都一愣。 像是干渴濒死的人终于碰到水源,又像是两块磁石被强行分离后猛地吸附。这根本不是吻,是汲取,是舔舐,章见伀一吻上便放不开手了,顺着她的力道抵开了她的唇,将她用力地按向自己,更深更重地回吻过去。 抑制的决心早就崩塌。章见伀单手揽着姜昀之,两人互相磕绊着往里走,唇齿未曾分离片刻,衣袂纠缠,呼吸交融。 直到膝弯撞到床沿,两人一起重重跌进柔软的被褥间。 章见伀的身躯半压着她,他的唇滚烫而用力,碾着她的,吮吸着她的舌尖,吞咽彼此的呼吸,吻从唇上离开,他想要吻向她的脖侧。 等等…… 章见伀猛地僵住,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猛地僵住。 像是用尽了全部残存的力气,他撑起手臂,将姜昀之从身下推开。 他盯着她迷离失焦的双眼,而姜昀之见他的‘推拒’,反而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翻身压在他的胸膛上。 章见伀向来有力的身子像是到了强弩之末,被她轻轻一压便撞得身形一晃,后背抵上床柱。她顺势压了过去,黑白分明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纤细的手指胡乱去扯他腰间的玉带,动作笨拙又急切。 春雪般极致纯净的美,此时被情热染上了红,形成一种几近残酷的诱惑。 章见伀呼吸骤然停止,额角青筋暴露,被她压制住的身体僵硬如铁,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叫嚣,他动用了这辈子最大的意志力,攥住她的一双腕骨。 “不行。”他抱着她,“你听我说,我们受了祟物的蛊惑,现在你想做的,并不是你的真心。” 章见伀深吸一口气,带着最后一丝清明:“停下,我们这样……太快了。” 姜昀之像是被唤醒了,愣了愣,定定地望着他。 打了个瞌睡的神器徐徐醒来,顿感神清气爽。 不是,这是在哪儿啊,光线怎么这么暗……让它看看刚刚抵达四十分的好感有没有增长。 嗯,五十六分了。 等等?多少?!多少分了?五十六分了?刚刚不还是四十分吗? 神器:“?” 它不就眯了一觉吗,怎么突然就从四十分变成五十六分了?! 第70章 “陪我玩儿。 神器刚睁开眼, 系统自带的‘未成年保护屏障’打开,它的四周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那分数还在急增。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七十? 八十? 九十? 九十九? 神器:“?” 外面到底在发生着什么? - 失纵了, 一切都脱缰了。 章见伀本以为自己能克制住, 是的, 本以为。 他低估了自己的欲望,也低估了姜昀之带给他的吸引, 少女趴在他身上, 只是轻轻亲了他一口,深深地望着他。 愈是纯洁的眼神, 其中的勾引就愈是勾人。 有那么一刻, 章见伀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姜昀之。 她比常日要冷淡些,眼神也无情些, 可依旧烂漫,依旧天真,天真到几乎邪气,天真到就好像他们接下来做的事是什么圣洁无比的事。 “师兄。”姜昀之浅笑着望着他, 脸蛋泛红,“陪我玩儿。” 章见伀如同野兽般将她卷入怀中, 凑着她的脖颈嗅着、亲着, 再也无法控制, 迷离中,他感觉到从所未有的畅快,就好像他心中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被什么切断,心中对她的喜欢再也无法抑制地溢出来。 平日里沉重而疼痛的神魂也变轻, 身体变得轻而自由, 恍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 神魂不再被灵气所诅咒。 这时的他全身心都在姜昀之身上,没有注意到这点。 他亲着姜昀之的下巴,而后转为舔,舔着她的侧脸,将脸颊肉卷进去,细腻地品尝。 姜昀之抱着他的脖颈,像是被他逗乐了,笑出了声。 高大的身影视其为鼓励,更是无所顾忌地放纵多时以来的欲望,继续‘咬’着她,从见她第一面起,他便觉得她的脖颈纤长而白皙,很好咬。 继续往下咬着,若勾勒着白瓷。 姜昀之瞳孔缩了缩,她的手放进了章见伀的发丝中,有些惊讶地望着他:“师兄,不要乱……” 话说不完整了,两人卷入了云雨中,章见伀是卷着她的云,将她束缚得严丝密缝,每一寸都细细品尝,而她成了带着雾气的雨,滴滴点点地被云卷入怀中。 雨下了一整夜。 床榻的吱呀声未曾有所停留,就算中间停了一小会儿,必然以更强烈的动静再响起来。 两人都是第一次尝试做这种事,在祟热的裹挟中,如同发了高烧一般兴致勃勃而害羞,不断地尝试着,到最后,章见伀还有着使不完的劲儿,姜昀之累极了,瘫在他怀中由着他动。 雨下了一夜,淅沥不止。 姜昀之醒来的时候,已然是正午,身上的情热散了,身子却惯性地觉得还在颠簸,她睁眼,已只剩下清明。 如果她不是被章见伀整个人都挤压在怀里的话,她应该会更清明。 姜昀之:“……” 章见伀已经醒了,正小心翼翼亲着她的唇角,见姜昀之睁开眼,他耳侧泛上一层红,将人锢得更紧了。 “师兄。”姜昀之望着他的脖子,“你的脖子怎么有……” 有红痕。 她停下话是因为她想起来。 昨夜师兄在吃不该吃的地方时,慌乱间被她挠了一掌。 姜昀之脸红,章见伀的脸也没好到哪儿去,姜昀之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章见伀将她的脸掰朝自己:“你有什么想说的?” 两人的鼻尖抵着鼻尖,他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摩挲着她的侧脸。姜昀之有一种直觉,如若她此番说的话不如他的意,接下来可能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我…师兄,我…”姜昀之忖度着,“我会对你负责的。” “嗯。”章见伀紧紧地箍着她,“下个月,找个黄道吉日,我们成亲。” 神器:“?” 神器刚离开屏障保护,就听到了这动静,大脑中若敲响了钟,不停回荡,直到章见伀和昀之缱绻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被昀之给哄走了,它还没反应过来。 看到昀之坐起身,准备翻开书练符了,神器乍然惊醒:“契主!” “契主!”神器道,“你、你你你你你……” 憋了半天,神器憋出一句:“你没事儿吧?” “中了祟热,难免陷入其中,吃一堑长一智,”姜昀之在宣纸上静静落笔,“下一次我会注意。”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99节 神器:“那那那那那那……” “双修之事,鱼水之欢,人之常情,我也算是尝试过了。”姜昀之淡淡道,“没什么好避开的。” 神器:“不会破了你的道行么,契主,毕竟你是修无情道的。” “无情道修的是大道无情,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无意无情,无情道人虽对男女之事向来不热衷,不代表其可以毁坏道心。”姜昀之道,“不过,你说得对,试过了,我才知晓道心不是那么好稳固的。” “契主,你动心了?”神器问。 姜昀之正色道:“昨夜到现在,整整八个时辰,我沉溺于玩乐,未习得一决,未挥一剑,可见此事确实有损修炼。” 神器:“……” 它就知道! 昀之过于冷静,神器也逐渐冷静下来:“契主,章见伀的好感那里,打满了。” 姜昀之:“嗯…知道了。” 昨夜地上的环佩,几乎响到要震碎。 “如此一来,”姜昀之想到了什么,停下了手中的笔,“他的神魂灼烧是不是就解开了?” “是。”神器道,“我们在负雪宗的任务完成了。” 不仅完成,还超额完成。神器道:“而且我发现我系统里天道之子对你显示的好感度可能是被削弱过的版本,一遇到了关键的事,就会抑制不住地上升,说明本来好感就很高,只是被神魂给镇压住了,昨夜……神魂的诅咒一解除,好感直接就攀登到极点,足以证明这点。” 姜昀之沉默片刻:“他们对我的好感,如此轻易就能升上去么?” 她向来不通情事,但也觉得分数升得太虚无缥缈:“那往后我走了,他们对我的厌恶,岂不是也会非常轻易地攀升?” 如此一来,后路肯定得谨慎思之。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其实本就不该被量化,情之所起,一念之间,我这要不是为了任务,也不会用分数来衡量这些情意。”神器琢磨道,“我反而觉得之前他们对你的分数升得太慢了,想来肯定是被神魂给抑制住了。” 神器琢磨了会儿,想起正事:“话说,下个月成亲的事怎么办?” 不可能真的留在负雪宗和章见伀成亲。 任务完成,这意味着他们得想办法离开章见伀,以及,他们在其他两宗的任务,必须要尽快完成。 神器:“我们现在就离开负雪宗么?” “不行。”姜昀之道,“我现在离开了,却依旧还要待在天南和明烛,这意味着章见伀若是发现我的离开,会很容易寻得我的存在,如果我要离开,必须是同时、彻底地从三个宗门离开,找一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去处才行。” “对,只能这样。”神器道,“那我们在其他两宗那里也得尽快了,不过都已经超过四十分了,距离任务完成也就二十分的差距。” 话又说回来。神器的语气变得沉重了一些:“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事?”姜昀之问。 “昨日鱼祟引发的那个祟热,中招的方式是直接烙在神魂上的,只要见到月光就会发作,也就是说除了阴天,几乎是日日发作,唯有双修到情投意合才能解开其祟热,而且,中招的不止你和章见伀……” 日日发作?姜昀之的眼神难得有些发愣:“还有谁中招了?” “因为祟热是直接烙在神魂上的,而三个天道之子上万年前又是一个人,这意味着他们的神魂一定程度上是共享的……”神器的声音愈发缓慢,“章见伀中招,也就意味着,其他两个人也全都……中招了。” 姜昀之手中的笔轻轻顿住:“全都?” “但其他两个天道之子的症状肯定没有章见伀那么重,不过也不会轻,”神器想到了什么,笑道,“他们两个人,最近估计会很容易上火……” 被褥落于地,魏世誉惊醒。 他竟然睡到了这个时辰,脑袋发沉,魏世誉揉了揉眉角,懊悔地垂下了眼。 他又开始做梦了…… 白日发梦也就算了,竟然梦到又是腌臜的事,此次的梦尤其真实而长久,长久到他的双眼有些泛红,起了红血丝,喉咙也尤其渴。 梦中,他也是这般渴,可有阿昀渡他,阿昀被他困在怀中,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他们口齿交融,身体的每一寸都是贴着的,她白皙的手放在了他的背后,抓挠着,又仰起她那张清冷的脸…… 魏世誉捏紧自己的手心,强制自己清醒过来。 不至于如此……他就算难忍于对阿昀的情意,也不该如此下作,在梦外也将她臆想如此。 可他今日的念想却好像怎么都止不住,简直被魇住了般,脑袋里全都是些下作的画面。 他撑着身体站起来,看着镜中痴迷相的自己,苦笑一声。 少年时觉得诗中的相思之苦都是妄想,现在真体会到了什么叫相思,就算心仪的姑娘就在同一屋檐下,也不敢枉动,只敢自己躲在屋子阴私地痴想。 他都快唾弃自己了。 琅国,边境。 今日剑尊起得很晚,一直都没能出帐篷。 昏暗的内室中,姜昀之没有回来,本应该空荡的床榻上却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光线阴翳,偶尔传来几声闷哼。 不知多久,榻上掉下来一件姜昀之素日里常穿的肚兜,湿漉漉地掉在了地上。 “妖女。”岑无朿向来冷漠无情的声音变得阴沉而喑哑,“妖女……” 他一遍遍重复着。 “又用了什么妖术……” 第71章 小师妹睡着了? 世间有人难抑, 便有人畅快,今日,章见伀唇角的笑便没有放下过, 阴沉的负雪宗似乎都变得明朗了些。 高大的身影穿行于槐树林间。 这是祟市所指引的一处阴煞地, 他来此, 本来是为了杀人。 可那些人逃了,他不仅没有追, 反而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杀人, 似乎变得没什么意思。 自从他遇到姜昀之后,一切都变了许多。 初时, 他觉得她愚善, 后来,他心中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却不自禁地愈发留意起她,杀人取乐的手段变得束手束脚。 明明没有人给他眼色看,他却自顾自地只杀起‘恶人’来,只为了她口中的一句‘道义’。 现在, 他和她心意相通。 已经有多日,他没有感受到神魂中的灼热, 脸上也未曾浮现过可怖的密集血痕。 此时的章见伀并不知晓灵气的诅咒已然彻底远离了他, 还在思忖是不是最近自己太过如愿所偿, 以至于所有的倒霉事全都远离了他。 远处,那群亡命之徒跑得飞快,雪刀嗡鸣着从他的身后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尖锐的风刃, 贯穿他们的身体, 将人砍得四分五散。 若是往日, 章见伀必定要留下来,细细品尝其间血腥的滋味,现如今,他站远了,想起姜昀之不喜欢他身上的血味,没让飞回来的雪刀近身,皱起俊朗的眉,‘啧’了一声。 雪刀委屈地于原地转了一圈,老实地当着主人的面,扎入溪水里洗清自己。 章见伀站在溪涧旁,脑袋里盘旋的却是成亲的事。 该置办些东西。 所有物什,必得精细。 兀地想起姜昀之那极容易留下痕迹的肌肤,章见伀耳侧一红,心想被褥必须要选最软的那一类置办,否则说不定会将她的身子硌出红印来。 还有……听人间习俗说,成亲前一个月,结亲的男女尽量不能见面,这似乎是一种有助于姻亲缘良的习俗。 章见伀正想着,眼前的溪水晃了一下。 他定眼看,发现晃动的并不是溪面,而是他的视野,他的眼前有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一闪而过。 画面中,他站在溪水边,脸色苍白而决绝,正朝溪水中的鱼儿喂着什么。 画面一晃,他又看到他拉着一个女子的手腕,强硬地不让她走,但那女子甩开了他的手,冷淡地往后退,说着什么‘你我本就是殊途’‘我对你并无半分心意’。 他想拦住她,但她最后还是走了。 光影就那么两瞬,断断续续、如同光影折射般在他的眼前一晃而过。 章见伀皱起了眉……这是什么? 光影的中的人似乎是他,却不完全是他,他没有那么冷漠而无能,连自己爱的人都无法留住…所以,这些光影是什么? 他上前一步,往溪水中看,并没有看到任务祟气的存在。 - “难道是滞留在溪边的他人记忆?”姜昀之反问道。 正是正午,姜昀之手中磨着墨,认真地听刚回来不久的章见伀说话。 青年一回负雪宗,便来了她的住处,轻车熟路地坐在她的案旁,仿若把她这里当成了他的家。 章见伀:“画面中的人是我。” “那……难道是师兄从前惹的桃花债?”少女笑道。 一听这话,章见伀将姜昀之揽入怀中,用手臂轻轻夹住她的脖子:“当着面给我造谣?我这辈子,遇到的桃花债就你这么一个。” “我开玩笑呢。”姜昀之轻轻拍他的胳膊,“师兄,放开我,我还得磨墨呢。” “怎么日日都在修炼。”章见伀将她手中的墨盘放回案上,依旧不放开她,“你眼中除了修炼还有什么?” “还有师兄。”姜昀之圆滑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章见伀耳根红了红,将身子往少女身旁压了压。 “沉。”少女抱怨道。 “别动。”章见伀把玩着少女的发丝,“我觉得那画面中的女子,很像你。” “我?”姜昀之问,“师兄莫不是在说笑,我怎么可能跟你说过那样的话?” “所以蹊跷,”章见伀眯了眯眼,“好端端的,我看到了一个不是我的我,以及一个不是你的你。” 像是某种征兆。 “别乱想了师兄,你见多识广,肯定知晓修真界本来就怪象多,”姜昀之淡淡道,“说不定是哪位大能在那儿留下的阵法有所残留,人靠近了,便会看到一些不存在的幻境。” “哦?你对幻境倒是颇有研究,”章见伀问,“你经历过幻境?”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00节 神器:“当然经历过,和魏世誉。” “没,”姜昀之道,“不过写幻境的书那么多,我见过许多案例。” “成天看书,”章见伀的手指抵着她的眼尾,“小心把眼睛看坏了。” “哪能。”姜昀之笑道。 “有关成亲之事……” 听到章见伀说这个,姜昀之变得有些紧张,她望向他:“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万事我来准备。”有些不太能直盯着少女的眼眸,章见伀把着她的脸半捂着,“民间有个习俗,说成亲前男女不能见面,不知,你怎么看?” “既然是习俗,我觉得该遵守。”姜昀之道。 神器闻之大喜:“别见,别见,正好借机可以完成其他两个任务,赶紧离开。” 从刚才起,契主腰间的环佩就没有停止过响动,可惜对于神器而言,就算环佩响炸了,也没有半分作用。 早在好感过六十后,一切便失去了意义。 章见伀沉声道:“你不想见我?” 姜昀之:“……” “师兄先提的习俗,”姜昀之道,“怎么怪罪起我来了?” 她道:“那我们抛却习俗,不再管它如何?” 章见伀:“你不重视我们成亲的习俗?” 姜昀之:“……” 正着说也不行,反着说也不行。少女转过头,朝章见伀瞪了一眼。 章见伀眼中有不明显的笑意,一看就是在逗她玩儿,见她转过来,捏了捏她的脸:“撅着个嘴干什么,我这儿可没有油壶让你挂。” “那习俗的事,”姜昀之抬眼,“师兄,你说该怎么定。” “既然是习俗,总该遵守的。”章见伀道,“今日离开后,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便不与你见面。” 神器保有怀疑态度:“真的?” 就天道之子现在这种眼睛珠都快黏在契主身上的模样,它才不信。 “那师兄什么时候离开?”姜昀之问。 “你赶我走?”章见伀的眼神沉了沉。 “不是,”少女道,“师兄不是说自己还有事务吗,谁赶你走了,师兄别总给我戴一些子虚乌有的帽子。” “这就走了。”章见伀嘴上这么说,手把着姜昀之的手腕,一直没松开。 姜昀之本想磨个墨,被章见伀这么一耽搁,墨没有磨成,被章见伀抱着磨了一整个下午,她从未想到章见伀如此能谈话,在她耳畔说些琐碎的事,她觉得很有意思,就是有些耽误正事。 天都快暗了,章见伀站起了身。 “终于要走了。”神器道。 “师兄,我送你。”少女走到门前,踮起脚,装乖地替章见伀理了理本来就不乱的衣襟,“这一个月,我一定会一直念着师兄的。” “你最好是。” 听着少女的油嘴滑舌,章见伀却由衷地觉得可爱,沉沉地一笑后,顺着她踮起脚的高度,轻轻在她嘴畔亲了一口。 很轻的一口,亲完后两个人都害羞,各自背过身。 章见伀匆匆离开,留下一句话:“别总坐在案前修炼,注意休息。” “嗯。”少女应下,倚在门旁目送他离开。 随着章见伀消失在视野中,少女嘴角的笑逐渐散去,恢复成原有的冷淡。 终于可以磨墨了。 她走回屋子,站到案前,刚想坐下,看到窗前投向案上的影子,突然愣了愣。 章见伀这么快又回来了?姜昀之抬起眼,对上岑无朿淡淡的眼神。 他站在窗旁,也不知已然站了多久。 姜昀之猛然站直:“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很好奇,”岑无朿的语气平静到好似早就预料到这一日,“你怎么会在负雪宗。” 岑无朿冰冷的视线从她的身上抽离,转身离开。 不好!姜昀之立即跟了出去。 “师兄,你听我解释。”少女提着裙摆跟出去。 “解释什么?”岑无朿冷笑道,“你的谎话太多,我已然不想再听,你既然如此厌恶明烛宗,便不要再留。” “师兄……我没有。”她追了过去,岑无朿却在阵法中离开了。 不行。 留给她完成任务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要跟上去。 她无法冷处理,冷处理意味着好感值降低的风险。 姜昀之调用傀儡术,下一刻,她出现在络阳的边境,看了看四周的迷雾和眼前的槐树,她顿了顿,继续往帐篷方向追:“师兄……” 傀儡调换,姜昀之出现在络阳,便意味着傀儡被调换到负雪宗。 傀儡被岑无朿斩杀过,保持头身分离的状态,瘫在内室中,无法装出常人的模样。 傀儡:“……” 济舟正好修炼完归家,从院子前路过,视线越过矮墙,远远地瞧见姜昀之的门开着,想来打个招呼:“小师妹?” 傀儡很激动,想逃离,可惜它不能动。 济舟刚想推开院门走进来,发现门内躺着傀儡,停下了脚步。 小师妹睡着了? 远远地看着,并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滩东西大刺刺地躺在地上。 毕竟男女有别,他就不打扰了。 “这该是多累啊……”济舟不禁感慨道,“直接开着门睡倒在地了,看来我也该好好修炼了,子应山不能只有小师妹一人如此苦修。” 傀儡:“……” “师兄。”姜昀之掀开帐篷,快步走了进去,“你听我解释。” 第72章 双眼中甚至有几分怜悯。 “不必。”岑无朿端坐于案前, 翻开了折子,“你自有你的理由,而我只不过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环, 不是么?” 天色暗了, 风从窗外吹来, 寒风吹得竹叶翕动,边境的风再寒, 也没岑无朿的语气寒冷。 姜昀之向前走几步, 不再说些歪歪绕绕的好话,直接切题:“隐瞒了还有一位天道之子, 是担心你生气, 我错了。” “你错了?”岑无朿道,“你何错之有?如此说来, 你并未撒谎,不过隐藏了一个人罢了,对了,是只隐瞒了一个人么?” 他抬眼:“若是还有其他第四个转世、第五个转世, 不如一齐说了,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没了…”姜昀之语气有些慌乱, 声音愈发低, “没有旁的了。” 月光从门外缓缓地招进来, 岑无朿越是冷静,越让人心惊。 姜昀之:“我错了,无论师兄如何罚我,都是应该的。” “罚你?你明知我……”话说到一半, 岑无朿握紧了手中的折子, 抑制住情绪, “罢了,天色晚了,你周旋于三个宗门,看来比我还要事忙,早些歇下吧,至于歇在哪里,是络阳还是易国,亦或是负雪宗,你随意。” 姜昀之看着岑无朿低垂而平淡的眉目,愣了愣,轻声道:“好。” 说着,少女又看了岑无朿几眼,这才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岑无朿手中的折子被扔在了案上。 平静的眼神中,双眼已然细细地起了红血丝,他冷淡地望着自己映在案上的身影,索然一身。 他到底……在干什么。 心脏在钝钝作痛,他难道真的在意她了么……他不是早该知道,她就是个没有心的人么。 从未对他展露真心,也从未将他的真心当回事。 他的真心……他又有着什么样的真心。 案上的折子和烛火全然被扫至地上,他袖中的手紧紧地攥着,从未如此渴望妖祟的出现,能让他彻底投入至厮杀中,不至于满脑都是她。 岑无朿觉得自己真是可笑,曾经修过无情道的他,心间的无情,不及她的万分之一。 她是来克他的。 他笃定如此。 当初为何要中她的计,现如今为何又要为她思忖这么多…可笑的是,正是因为她对他无心,这才让他更挂念着他,让他怀疑自己是否有那么不堪,让她能如此冷心冷情。 一时不察,原本擦拭起长剑的他,手心被剑刃给割破了,血汩汩往下流。 岑无朿冷笑几声,他望着自己不断流血的手心,半分包扎的心思都没有。 “对不起,师兄。”少女的声音试探地响起,她去而复返,从身后抱住了他,握住他的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有所隐瞒,不该惹师兄生气,师兄,你的手受伤了……我替你疗伤。” 岑无朿侧目想要推开她,少女的劲儿比想象中的大,一边柔情似水地道歉,一边死死地把着他的手,认真地给他包扎。 岑无朿手中的劲儿再大些,必然能将她推开,他也想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只冷声道:“不是让你回去了么?” “我不想回去。”姜昀之继续替他包扎着伤口,那专注的神情,仿若身前的人是她此生最重要的存在。 盯着她包扎完毕,岑无朿叹了声气:“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少女用力地抱着他,大有绝不从他身旁离开的模样。 岑无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沉默片刻,将她一拽,拽入自己的怀中:“你到底想要什么?”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01节 姜昀之被拽着踉跄,跌坐在他的怀中,岑无朿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他,她仰着头:“我想要师兄别生气了。” “以什么身份?”岑无朿冷冷地看着她。 “以师妹的身份,以……”姜昀之的声音低了些,“以伴侣的身份。” “伴侣?你我?”岑无朿冷笑着。 “我心中有师兄。”她握住岑无朿的手,“师兄,你明明知道,我有我的难言之隐,有些事,我不得不做…而我对师兄你的真情,并无半分作假。”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若绢画镀上了一层碎光,被她那双眼专注地盯着,让人分不清真假。 就算是假的,借由她那张嘴说出来后,仿若也成了真的,她的眼中有几分愧疚,亦有几分真诚,其余的,是一种骨子里带着的脆弱。 仿若受伤的、被辜负、被欺骗的人是她一般。 “你要我如何信你?”岑无朿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恼怒于少女的言行,也恼怒于无法将她推开的自己。 “师兄,”姜昀之握着骨节分明的手掌,将他的手贴向自己的胸膛,“你听我的心跳,我这会儿说的没有半分虚言,我知道我的言行让师兄生气了,换作是我,师兄若是做出这样的事,我定然会发疯,可我真的不是故意为之,师兄,我背负任务,在完成之前,我都得如此行事。” 见岑无朿望着她的眼少了一丝冰冷,姜昀之乘胜追击,将胸口的手贴紧了:“一个月,最多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必然已经完成任务,和他们断得干干净净。” 她紧接着道:“天地为鉴,师兄若不信我,我便发誓。” 少女竖起了手指,朝窗外道:“我若违背此言,必教天打雷劈,五马分尸……” 岑无朿捂住了她的嘴:“从哪儿学来的毒誓?” 姜昀之被捂住了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她把着他的手,将自己的侧脸放在他的手心摩挲。 他委屈。她知晓。 是她的错。 瞧着她这副模样,就算再心硬的人也难免软了心肠,岑无朿盯着她,心中升上一股沉闷的无奈。 他抬起她的下巴:“我还没罚你,你自己怎么哭了。” “我没哭。”姜昀之嘴硬道。 她是没哭,只不过,她那双眼中,泪意快要流淌了出来,岑无朿的手指在她的眼角轻轻一蹭,一滴泪水落于他的指尖:“还说没哭。” 姜昀之缓缓扑在他的怀中:“师兄罚我吧,罚了我,我心里才好过些。” “你要我罚你什么?”岑无朿的手环绕在她的后背,月光落于她的后背,也落在他青络毕现的手背。 “无论什么都可以……”姜昀之迟疑地停顿了下。 她似乎感觉自己的座下,变得有些硬,且越来越硬,她脸色一红,不可置信地望向岑无朿:“师兄……” 岑无朿也没料想到只是一些谈话的功夫,他竟然有如此的变化,移开了眼神:“还不是你的妖术。” “妖术……”姜昀之连忙解释道,“不是,是祟热,我不小心落水,才中招了。” “这么说,你传染给了我?”岑无朿道,“这也是你那神器的功效?” 姜昀之缓缓地低下头,脖子后侧都红了,因着座下又硬了几分,她想离开,却被死死地钉在了他的怀中:“师兄,对不起,是我不察……” 岑无朿见自己有些失控的迹象,手在姜昀之的后背摩挲了几下,眼中终究是有几分清明:“你先出去。” 现在是在真的规劝她出去,如若再不出去,就真要出事儿了。 出乎意料的是,姜昀之得了此话,并没有离开。 她依旧蜷在他的怀中,一动不动,贝齿轻轻地咬着下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依旧将脑袋埋在他的怀中,声音若蚊般道:“我不走,是我犯下的错,我就该替师兄解决。” 岑无朿猛然一抬眼,惊觉自己是听错了:“你在说什么……” “是我的错,”姜昀之的声音大了些,“就该我来承担。”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兀然一抬脸,轻轻朝岑无朿的嘴角亲了过去,岑无朿惊愣地一侧脸,她还追过来吻,无规律地、小心翼翼地亲着他的唇角。 岑无朿眼神有些发直,不由愣着想回吻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他抱着姜昀之站起身:“我说你是妖女,你还真把自己当妖女了,我送你离开。” 姜昀之抱着岑无朿:“师兄还在怪我么?” 她将人抱紧了:“情动的又不止师兄一个,师兄当真不想同我双修么?” 她一张清冷的脸,径直说出这两个字,岑无朿站在门前的脚步停下,紧紧地盯住她:“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她低声道。 姜昀之其实也被祟热烧得有些糊涂了,心像是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想得赶紧完成任务,另一半渴望着祟热的熄灭,无论是哪一半,都让她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袂,不想松开。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岑无朿站在门前,少女被他横抱着,“你现在出去,今日的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要怎么算?”姜昀之盯着他,“师兄,你真能将我放下么……” 轻声一响,姜昀之双脚落了地,岑无朿将她抱到地上。 姜昀之:“……” 她望着师兄肃冷而躲避的眼神,羞赧地垂下眼……果然,还是她太过于急于求成了么。 双颊烫得吓人,姜昀之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朝帘子外走去。 帘子外的风很凉,吹得姜昀之清醒了几分,正当她想着有没有什么无情道的口诀能压制下祟热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少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扛了起来,她惊呼一声,被岑无朿抱入怀中,颠簸着,天旋地转,陷入了床榻中。 内室昏暗,她看不清岑无朿的神情,她摸索着抬起手,放在岑无朿的脸侧:“师兄,你的脸好烫,和我一样……” “你真的不离开么?”她该离开的,但凡她施法离开,而不是慢慢地走在帐篷前,他不至于一下就能将她抱回来。 “我怎么走啊。”姜昀之道。她的腰身被岑无朿用力地禁锢着,根本无法动弹半分。 “好,那就不走。”岑无朿的声音变得平静而柔和,昏暗的光影下,他那俊朗到过分的眉目依旧保持着素日的光风霁月,若渡世的菩萨,双眼中甚至有几分怜悯。 姜昀之的后背却突然绷紧了。 她突然有些后悔了。 她想要坐起来,但已然晚了,纱帘散下,姜昀之想要说些什么,嘴已然被堵住。 “呜……” 第73章 不会哄,也不会停。 已是正午。 姜昀之慌神地坐起身, 绸被缓缓地从她的身上掉落,露出斑斑点点的红痕来,密密麻麻到几乎有些触目惊心了。 岑无朿…… 姜昀之心中念着他的名字, 难得有些咬牙切齿, 向来淡然的眉目升起一丝薄怒。 算了……是她惹下的债。 他给过她机会走, 是她想要尽快完成任务,想要走捷径加分, 这才造就了现在的情况。 疼倒是不疼, 不过确实恼人的很。 也许越是禁欲的人,离开了禁锢, 愈发无所禁忌。 “怎么了, ”身后响起喑哑的声音,高大的身影撑起上半身, 将姜昀之包裹着,“怎么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这儿,想着什么?” 岑无朿的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宠溺,他抬起手, 刮了刮姜昀之的鼻子:“撅着个嘴,生气了?” 岑无朿喜欢看她有情绪。 因为他而有情绪。 “你……”少女转过身, 盯向他, 沉默片刻, 才憋出几个字,“毫无节制。” “我替你说,”岑无朿揽着她,“人面兽心, 道貌岸然, 不知节制, 表里不一。” 就算说着这样的话,岑无朿依旧那副冷淡的君子模样,好似昨夜发了狂停不下来的人不是他。 不会哄,也不会停。 也许是哄过的,但床榻吱吱呀呀的声音太大,姜昀之忍着不让自己出声,没听见他在她耳侧都说了些什么,估计都不是什么好话。 现在醒过来,他又好说话的模样,耐心地哄起人来:“昨夜不舒服么?” 姜昀之的脸红了些。 他为何能如此无所顾忌地直接说出来……复盘么? “哪里不舒服?”岑无朿一直盯着她,“什么时候感到不舒服的,你说出来,我一定改。” 少女的脸更红了几分,不过依旧不服输地撑着淡然模样:“哪里都不舒服。” “不可能。”岑无朿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说的话大相径庭,“你昨夜叫的声音明明是……” 姜昀之立即捂住他的嘴:“师兄,你是不是不知道礼义廉耻是什么?” 岑无朿轻轻地攥住她的手:“此话听着耳熟,我从前经常对你说,也没见你听进去。” 大冰块一开窍,若直接投入了沸锅,不知温度,不知路数。 “而且,”岑无朿替她挽着耳边的鬓发,“你昨夜没喊过停,不是么?” “我……”姜昀之顿了顿。 “嗯?” 姜昀之顿了顿,终究无法有任何借口。 那是因为昨夜有一段时间,好感一直卡在了五十九,就差一分就能六十。 就算现在已经满值了,可昨夜,岑无朿的好感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充满筹谋地停在一个临界值,不上不下,让人难抑,让人无法轻易喊停。 姜昀之望向岑无朿:“师兄,白日了。” 快停下这些羞人的口舌吧,她想去修炼了。 “是啊,白日了。”岑无朿突然弯下身,将脑袋贴到她的胸膛,听起她平稳的心跳,让自己过于猛烈的欲望慢慢平息下来。 姜昀之不敢枉动,不知自家这师兄要做些什么,她有些无奈地往后仰了仰,因为她现在……没穿衣服。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02节 岑无朿只是抱着她,没有下一步举动。 姜昀之总感觉自己抱着一个硕大的冰块,又觉得,这向来端正、从不说出心声的师兄,似乎在无声地……撒娇? 好像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姜昀之想不明白。 岑无朿总是这样,话最少,就算说些什么,向来围绕在她身上,从不说出自己心底在想什么。 听说,他从年少起就这样,冷冷淡淡,心中只有修炼,什么事都要让人猜。 他和她,从某种程度上,真的很像。 不过……想起昨夜的光景,姜昀之轻轻摇了摇头。 不像,不像。 她才不会如此毫无节制地将人禁锢在怀中,不顾着往后的修炼,不知疲倦地啃咬对方的神魂。 脖间一烫,姜昀之一惊,以为岑无朿要做些昨晚的事了,但岑无朿只是轻轻地亲了她一口,而后将她抱着坐了起来。 开始给她……穿衣。 姜昀之:“……” 她道:“师兄,我自己能行。” “你从前衣裳要不就是皱着,要不就是衣襟不对整,”岑无朿已经将她的上衣穿好了一层,“我看你根本不会。” “那是……”姜昀之顿了顿,“那是故意的。” 毕竟在明烛宗这里的人设,就是那种不羁,故意惹古板剑尊生气的模样。 “故意的?”岑无朿板着声音道,“那你成功了。” 他从前总想亲手替她理一理衣裳,现在确实这么做了,以几乎肌肤相贴的距离。 还没注意,姜昀之被他抱着坐在她腿上,里裤都套上了。 姜昀之:“……” 岑无朿是懂羞辱人的。 肯定是在‘罚’她,总之,肯定是带着几分报复的心思的。 姜昀之淡淡地抿了抿嘴,终究没说什么,任由岑无朿亲力亲为地替她更衣,等她双脚落地,她也看开了,张开了手臂,等着他替她裹上外衣。 岑无朿瞥了她一眼,嘴角不明显地翘了翘。 他从身后替她披上衣裳,手又绕到身前来,一层一层替她系上衣带,动作要有多慢就有多慢,这动静,还不如直接用戒尺拍打她的手心来得痛快。 最后一层一道系上,岑无朿将她板正,对朝自己,欣赏着自己的佳作。 少女抬眼,嗔了他一眼。 岑无朿走近,握着她的手将她拉近:“还在为着什么生气?” 姜昀之被拉入他的怀中,有些愣了愣。 是啊,她为何要有诸多情绪,明明已然成功了不是么? 岑无朿有一种天然的气质,他成熟、稳重、若有若无地喜欢照顾、牵引人,由是在他面前,她不自觉地就多了几分依赖的惯性,反正无论什么模样,他都会以他的方式纵容着。 “走,”岑无朿拥着她,“吃早膳。” 向来辟谷的剑尊口中,竟然说出如此有烟火气的三个字,令人惊叹不已。 早膳是在国公府用的。 清粥、榨菜,薄皮的蟹黄包子,岑无朿吃得不多,盯着姜昀之慢慢地用食,又多用了一碗粥。 神器感叹道:“还以为他永远都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呢,原来也能有些人气儿啊。” 用完早膳后,姜昀之想去修炼,岑无朿没放走她,握着她的手带她去散食。 两人走到桥旁,几尾锦鲤游了过来。 姜昀之弯下身,把馒头细细地掰开,往水里投掷,远处的锦鲤也跟着游了过来,嘴巴咕噜噜地张开,在水上如同一个个气泡,一张一合。 手中的馒头都没了,她向岑无朿手上摸索,差些没站稳,岑无朿扶住她,就着她的手往下洒馒头碎。 喂鱼这种事,在剑尊的索然的生涯中,第一次发生。 这种琐碎而无聊的事,竟然变得有意思起来。 岑无朿眼前闪过了一瞬的画面,画面中,他亦在喂鱼,不过只有他一个人,孑然站在溪边。 一瞬间的画面,转瞬即过,甚至没能看清就消失了,见姜昀之望着他,他便没能留意那异动,他将姜昀之手上的馒头屑拍了拍,将她拉上了岸。 “有关禁地的事……” 岑无朿开了个话头,姜昀之立即望向他,“禁地要开了么?” 岑无朿:“十五日后开。” 姜昀之:“这次怎么这么早开?” 岑无朿:“禁地中有异象,此次掌门也会携长老去察看,届时,你随我进去。” “好。”如了愿,姜昀之浅浅地笑起来,“还是师兄对我好。” 岑无朿轻轻捏了下她的脸:“也就能用的上我的时候,才会说些好话。” 他将她拉近了:“十五日后,我带你去禁地,我们约好了,十五日后,你彻底回到明烛宗,不准再分心在旁处。” 话里有话,这是让她把所有的‘旁事’都了结在这十五日内。 昨夜她明明许诺的是‘一个月’内,岑无朿轻轻一句话,时间直接缩短了一半。 姜昀之沉默着,岑无朿便肃冷地盯着她,等待她的答复。 只剩下魏世誉那里还没能完成任务,十五日……倒也不是不行。 “好。”姜昀之抬眼,“我答应师兄。” 听她这么说,岑无朿眼中的厚冰有若逢春,缓慢地融化:“一言未定。” 他伸出手,姜昀之将手搭了上去:“一言为定。” - 从国公府离开后,姜昀之开口:“神器前辈,我有事和你商议。” “来了来了。”神器立即出现。 这还是契主第一次主动找它商议事,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姜昀之于窗前落座:“十五日后,从禁地离开后,我们就该离开这里了。” 神器:“如若任务全都完成的话,确实该如此。” 姜昀之:“是否有一个彻底能隐藏我去处的地方?” “有。”神器道,“售后你放心,任务一完成,我的封印地会彻底解封,到时候会衍生出一个三界之内都无法寻找、被我神力庇护的地方,契主,你可以在那里安心居住,就算是天帝下凡,都很难找到你。” 姜昀之:“我最好是彻底离开,无所踪迹,让他们认为我已然不存在世间了。” 神器知晓契主这么说,是为了飡松宗。 天道之子到时候肯定会作怒,一不小心就会烧到无辜的人。 神器主动献计:“我倒是有一个好办法。” 姜昀之:“但说无妨。” 神器:“死遁。” “死遁?”姜昀之迟疑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借机假死脱身,让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再也找不到我?” 此法有些偏激,倒不是不能用。 “能骗过他们的假死,”姜昀之道,“似乎有些难。” “我有办法,”神器道,“到时候我将一叶障目的神力发挥到极致,可以直接将契主你的神魂、气息都障进去,只要配合得当,魂飞魄散的假象完全是可行的。” 神器这么一说,姜昀之倒是有个念头了。 禁地,邪术……禁地里那么危险,她若是不小心碰了什么…… 第74章 “也别不理我。” 神器:“此计甚妙, 到时候契主你假装不小心中了邪法,我在旁边再用一叶障目的神力制造神魂俱灭的假象,到时候, 世间便再也没人能追踪到你的踪迹了。” 姜昀之点头。 神器左思右想地推算, 这似乎都是最好的办法。 说干就干, 死遁毕竟不算是一件小事,神器需要预演。 ‘一叶障目’该以什么程度使用, 使用的时候昀之又该如何佯装昏迷, 魂魄该如何配合作出破灭的情形,需要术法和神力配合。 姜昀之待在世子府的内室中, 和神器每一日都演绎一遍。 一开始并不成功, 时机总是对不上,后来愈演愈真, 姜昀之往后退,失力地倒在床榻上,瞬间没了呼吸,脸色苍白, 仿若真的没了生机。 期间吓到外间的侍从好几次,还以为阿昀姑娘体弱、真出了事, 她刚走近, 便见姜昀之睁开了眼。 “无碍, ”姜昀之低声咳嗽几声,“我只是有些犯了风寒。” 关心则乱,门明明是关着的,没想到侍从听到她在屋内的动静, 竟然进来寻她。 侍女扶起她:“府中正好新来了一位神医, 我让他来看看姑娘。” “不必, ”姜昀之摇头,“我这风寒都快好了。” 神器满头问号:“神医?世子府什么时候来了个神医?” “是王爷府上的神医,受王爷王妃之命,前来探看世子。”侍从见姜昀之并无异状,不再劝其从医,轻声退下。 与此从时,从王爷府上前来的神医下了马车,因身负王爷之命,世子府的侍卫都很恭敬地迎他进门。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03节 从马车上下来的青年,一袭碧绿色身影,正是邹解经。 他看着世子府的侍卫一个个都在朝他行礼,很是得意:“龙神器前辈,你这次给我捏的身份真好。” 他依仗着龙神器的神力在王府讨好了王爷,谋划多月,获得王爷的信任,这次他来世子府,授命于王爷,身份截然不同,更能靠近天道之子。 说话间,另有五个清丽的姑娘从马车上下来,恭敬地朝邹解经行礼。 侍卫:“神医,这是……” “这是王爷托我送来的姑娘们,”邹解经大手一挥,“王爷心系世子婚事,特派我领着她们前来相看。” 为首的侍卫眉尾跳了跳,心想,不好…… 他是魏世誉的近侍,一向知道世子对阿昀姑娘的不一般,尤其是最近,几乎是日日都想着如何讨好阿昀姑娘,在她心间留下一丝不同于师兄的地位。 神医带来这些人,如若让阿昀姑娘看到了…… 要的就是让她看见!邹解经表面一片宁静,心中不停地冷笑。 就算入不了世子的眼,也能给她添些堵,破坏她的谋划。 “哟,这不是阿昀姑娘么?”邹解经抬眼,“你怎么会在世子府上?” 姜昀之正要出府,一抬眼,便看到这么个场景,她往外看,一下明白了当下情形。 邹解经,果然还是来了。 姜昀之朝邹解经望来:“未曾见过阁下,不知你是……” 邹解经只是图个口头快活,此时揭露姜昀之身份无异于揭露自己身份,便开口道:“世子写回王府的书信中有提及过阿昀姑娘,姑娘如此出类拔萃,我猜你肯定是那位阿昀姑娘,没曾想,一下便猜对了。” 魏世誉确实曾传信回王府过。 书信被邹解经给拦了,因为书信中对姜昀之大加赞赏,还有提亲之意,由是王府夫妇并不知晓自家儿子已有了心仪的人。 站在门旁的侍卫一脸苍白,摇摇欲坠。 完了、完了,真是不想要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阿昀姑娘看到了!这该如何解释!阿昀姑娘会不会误会什么,从而误解世子的真心! 他上前三步:“阿昀姑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世子什么都不知道……” 话没能说完,姜昀之朝他浅笑着回道:“世子的家中事,不必对我解释什么,我出门采买,傍晚再回来。” 侍卫望着姜昀之离去的身影:“……” 邹解经冷笑一声。 这么淡定?看你能装多久? 他授着王爷的命令前来世子府,往后他想在世子府的哪里住下,就能在哪里住下。 半个时辰后。 邹解经连同他带来的所有人,全都扔进了柴房中。 扔进的还不是世子府内的柴房,是远离世子府的、偏僻巷子中的一处柴房。 地上遍布烂叶子,空气闷热,邹解经一脸不可置信:“我是授王爷之命来的,世子怎能连我的面都不见就将我打发到这里?” 侍卫恶狠狠道:“旁的不知晓,我反正只听世子的令,世子现在心情不好,你们没死,已然是巨大的恩典了。” 邹解经依旧不敢相信:“你们、你们这是在打王爷的脸!” 侍卫瞧他不服,心中升起一口恶气,扬起鞭子打在邹解经背上,噼啪两下,直接甩出两道血痕:“就算是天子的脸,我们世子也能直接踩在脚底!” 世子本来就和王府的关系只能算一般,毕竟从小并不生长在王府中。 邹解经眼睛瞪得硕大,他一个双天灵根天才,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想要施咒将侍卫杀死,但他的这具身体是根据天道之子的禁忌打造而出的,是一个彻底的凡人,根本不会什么术法。 几道鞭子下来,邹解经直接被打趴下,脸上的傲气一散而尽,不停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官爷,别打了,龙前辈,快救救我。” 龙神器:“……” 它阴狠地闭了闭眼,决定假装听不见。 带不动,真的带不动,没想到这么好的身份也能被他作成这样,世子发了那么大的怒气,说明这个身份彻底作废了。 算了,就放弃这个易国的天道之子吧。 让他受受打也行,龙神器实在受不下他的蠢样,想看他吃吃教训了。 侍卫是被世子授过意的,手中的鞭子狠而用力,看得神医的下人们缩到墙角,不敢再动巴结世子府的心思。 外界都传世子心狠手辣,他们觉得不至于如此,谁曾想,教训人来不留余力。 再半个时辰后。 邹解经被搁在木架上,蒙着白布送了出去,血水流了一地。 邹解经安插在易国的身体,彻底报废了。 - 这厢邹解经经历一次逼真的死亡,那厢魏世誉一直在找姜昀之。 他派人去市集去寻找,自己也亲自去东市挨家挨户地寻人,气压沉得可怕,心急如焚,一个下午过去,日头快要落下山,侍卫在他跟前汇报了几句,他的身影瞬间闪回了府中。 姜昀之刚采买回来,正回了屋子。 府中怎么有些怪异……好像有些焦急,人来人往的。 发生了什么事? 邹解经和他那龙神器呢? 姜昀之不明所以地回到了自己的内室,还没摊开自己刚买的符纸和朱砂,一道身影急急地推门而入,如同疾风一般冲到她跟前,姜昀之还没看清是谁,便被魏世誉从背后抱住。 “那些人不是我的意思,是父王的意思,你不要生气,”魏世誉将人箍得紧,“也别不理我。” “来的人我已经让人给收拾了,你若是不满,我现在就写信回去,和王府断亲。” 姜昀之:“……?” 世子到底在说什么? 远在万里之外的王府。 王爷打了个喷嚏:“……?” 不是夏日了么,怎么突然来了一阵寒意。 恶寒恶寒的。 姜昀之愣了愣,不明白魏世誉在说什么,她挣脱了几下,结果魏世誉将她抱得更紧了:“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姜昀之:“?” 少女向来聪慧,这还是第一次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魏世子又没做错事,何来的原谅? 情感的事她思忖不清,神器琢磨琢磨味就反应过来了,附在姜昀之耳畔说了几句,姜昀之反应过来。 魏世誉这是在……担心她有所误会? 魏世子哪里知晓,姜昀之甚至都没将事放在心上,更别提有所误解了。 其实真的只是个小事,但也可以成一个大事。 毕竟事关任务。 姜昀之低垂眼,眼中情绪百转,眼尾红了些:“你放开我,我根本没生气。” 魏世誉凑近她,瞧她眼尾都红了,心中又是煎熬,又诡异地升起一丝欣喜,她心中,是不是也有他? 不过更多的是心疼,他低声道:“我该如何解释你才能信我。” “不是什么大事。”姜昀之轻轻推开了她,“师兄说的,我都信,不必因此小事而有所干戈。” 魏世誉仔细看了看,发现阿昀眼中确实没几分在意,她果然未曾有所怒气。 她不动怒,魏世誉心中却升起了一丝薄怒:“阿昀,你心中当真没有半分我么?” “世子是我的师兄,也是我的恩人,我心中当然有师兄。”姜昀之淡淡道。 见她要坐下,魏世誉握着她的手让她站在原地:“你明明知晓,我根本不想做你的师兄。” 姜昀之装作听不懂:“师兄永远只能是我的师兄。” 魏世子果然被她这话激得拦住了她:“清河埠幻境中,你我青梅竹马长大,你明明答应过,你会嫁给我。” “那只是幻境。”姜昀之道。 “可你看我的眼神,明明是有情意的,”魏世誉道,“那眼神中,分明有我。” 魏世誉一步步将姜昀之推到了墙边,整个人禁锢住她,而姜昀之腰间的环佩也在不停震颤。 神器:“就是现在,拒的够多,可以开始收网了。” 随着的神器一句落下,姜昀之身形一顿,突然矮下身来,魏世誉连忙扶住她的身体:“阿昀,你怎么了?” 少女直接晕在了他的怀中,双颊通红,呼吸急促。 下人急匆匆被唤进来,低声道:“阿昀姑娘犯了风寒,估计是发烧了。” 第75章 他却如同入定的呆头鹅。 如今时间紧迫, 神器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暴力通关。 有了前面的循序渐进的感情铺垫,魏世誉这里,完全也可以利用祟热来暴力通关。 其实, 如果时间再多些, 神器相信契主有更多的办法来将事情做得更周到, 可惜,时间从来都是等不及的。 现如今, 距离去禁地还剩下十日。 而魏世誉的好感还停在四十六, 剩下的十四分看起来不算什么,如若慢慢磨下去, 绝对不是十日能解决的。 府医从内室里走了出去, 行礼后告退。 屋内,其余人都退下了, 内室只剩下魏世誉和虚弱的姜昀之。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04节 魏世子坐在床榻边,高大的身躯看起来有些局促,眼神不定,他的怀中撑着姜昀之, 等着她醒来。 怎么会这样……魏世子想起适才府医的话。 “这位姑娘是中祟热了。” “祟热这种症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虽不伤及身体, 但到底是难熬。” “中了祟热的人, 无药可医,只有一个法子可以彻底褪去祟热,那就是……和心意相通的人双修。只有两人钟情彼此,才能解此祟热。” 当时的魏世子, 听到此话, 想起最近几日夜里的梦来比往日要强烈太多, 便开口问:“祟热可会传染?” “有可能……但这种状况不多”府医道,“毕竟是直接印在神魂上的症状。” 怪不得,最近的梦,总是太过糊涂。 此时的魏世子并不知晓,他中祟热,是因为天道之子的神魂。 替自己连夜对阿昀的荒唐绮念找到了借口,魏世誉的脸色也没好看多少,他望向自己怀中的姜昀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开口说。 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魏世誉的喉结轻轻地动了几下,本着君子气度,避开了眼。 姜昀之缓缓地睁开眼。 “师兄……”姜昀之的声音有些嘶哑,“渴……” “我给你去倒些茶水。”魏世誉要走,却被姜昀之从背后抱住,呓语着不想放过怀中唯一能让她寻得凉意的存在。 “太热了。”姜昀之抱着魏世誉,“你身上好凉,师兄……” 魏世誉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处。 梦寐以求的事发生在眼前,他却如同入定的呆头鹅,一动也不能动,任由少女将在他怀中上下其手。 “阿昀……”魏世誉道。 姜昀之的手箍着她,情热之下,向来清明的双眼变得朦胧。混乱间,少女的胳膊探入了世子的衣襟。 红意一下从脖子烧到了脸,魏世子完全说不出话来。 梦中的事发生到了现实,魏世誉的喉结不停滚动着,按压住姜昀之手的宽大手掌竟然在颤抖:“你现在魇住了,所作所为并非出自本意。” 姜昀之哪里还能听懂他在说什么,手不让动,她的脸便蹭向了他的脖子,滚烫的小脸蹭着魏世誉的脖子,无声地撒着娇,嘴唇似乎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喉结。 魏世誉手中的折扇掉落于地,他紧紧地抱住姜昀之,不让她再动弹半分。 再动下去,就要出事儿了。 魏世誉当然想同心爱之人行心爱之事,但姜昀之先前对他的冷淡和推拒历历在目,他不想贪图一时之乐,永远将阿昀推远。 她不清醒时,他绝不会趁人之危。 神器:“……” 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此位天道之子到现在还能忍住,该不会是因为害怕契主会生气吧?按照他们这个欲拒还迎的钓人路径来说,还真有可能是这样。 神器:“……” 魏世誉头一次觉得自己很适合出家,姜昀之在他怀中如此模样,他竟然能维持表面的镇定,他深呼吸着,心中不停地默背静心咒。 “师兄,”姜昀之的声音又加了一把火,凑在他的耳畔说,“我渴……” 话没能说完,魏世誉将姜昀之轻轻一推,推到了被褥中,他整个人踉跄着跑了出去:“阿昀莫急,我给你去寻茶水来。” 被推至被褥中的姜昀之:“……” 神器:“……” 该不正经的时候如此正经! 神器看着满脸通红的契主,关心道:“契主,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姜昀之将双指合并,放置于额心,念了一句无情道的决,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下至上,浮于面色的情热逐渐褪去。 除了第一次祟热的冲击,往后所有的祟热,她完全可以用无情道压制,并非难事。 如此作态,不过是想顺水推舟。 神器感叹道:“没想到魏世誉这么能忍。” 它本来觉得岑无朿那样高冷的人或是章见伀那样不通情意的人最能有所克制,结果看似禁欲的人最是不禁欲,看似不通情意人愈发放纵。 倒是魏世誉……神器本来觉得他最随心所欲,结果三人中最能忍的竟然是这位。 魏世誉将脸埋入了门外的缸中,脸沉入水中,思绪逐渐归位。 脸出了水,呼吸却依旧不平稳,他看了眼姜昀之的窗户,心中燥热立马重燃,他甩了甩脸上的水珠,立即走远了。 茶水不久后就送来了,但来送的人不是魏世誉,而是他的侍从。 侍从也很不知所措,他眼睁睁看着世子二话不说跳入了府中的冰涧中,拦都拦不住,只能老老实实来送茶水。 侍女接过冰凉的茶水,侍从满头雾水地走了。 姜昀之喝完茶水,下了榻,端坐于案前认真地默写起符篆。 如此沉静,好似刚才面红耳赤的人根本不是她。 神器满脑海都是:“好感,好感,好感,好感,好感……” 契主不急但是它急,魏世誉可别像是刚动心时那般突然躲起来,多日不见,好感增涨不上去,人又找不到,那就彻底完了。 说起好感,刚才一番相处,环佩响动了三下。 若是以往,神器定会欣喜,今非昔比,三分太少了,只要没越过六十分那个坎儿,再多的分都没用。 到了晚上,姜昀之已然睡下,神器还在不断念叨“好感好感好感好感……”。 等等……谁睡下了? 契主睡下了?! 神器睁大眼睛,一向失眠、就算睡着也不超过半个时辰的昀之,竟然睡下了。 睡了多久了? 看看天色,竟然已经过了三个时辰了。 神器围绕着昀之细细地观察,发现真的是沉睡了,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欣慰。 终于、终于能睡个长久的觉了。 看来,双修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以阳补阴,果然不作假。 念及这点,护主的神器恨不得把三个天道之子全都叫到昀之的榻前,让他们日日以阳气滋补她。 越是这样,就越着急想让魏世誉回来。 结果,魏世誉真如同它所料,连连三日没有回府。 神器急得团团转,七日,只剩下七日了……抬眼一瞧,发现自家昀之在案前坐得依旧端正,宣纸上的符篆洋洋洒洒,密密麻麻,眼中只有修炼。 神器:“……” “世子回来了。”侍女通报道。 姜昀之淡淡地抬眼,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回来,她放下笔,站起身,要出去迎接魏世誉,在她出来之前,魏世誉掀开帘子,三步并成两步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阿昀,随我出来。” 随从的视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姜昀之想要抽开手,被魏世誉紧紧地握住了:“我带你去看病。” “病?”姜昀之疑惑道,“师兄,我得了什么病?” 魏世誉:“先出府。” 一路上被牵着,姜昀之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上了马车,魏世誉掀开车帘坐下:“启程。” 马车颠簸,朝远处驶去。 “师兄,我们要去哪里?”姜昀之问道。 “夜里的事,你不记得了么?”魏世誉轻声问道。 听到此话,少女垂下脖颈,侧脸红了些:“师兄知道了……” 魏世誉害怕她难受,解释道:“三日前你昏迷了,府医来看过了,说是祟热。” 姜昀之声音更小:“是弟子没用,不小心落了水,中了祟物的招。” 魏世誉听不得她自怪:“你何错之有,错的只有那些祟物,竟敢近你的身。” “师兄,我没事的,”姜昀之道,“虽然中了祟热,但我尚可压制,不必为此奔波。” 尚可压制? 魏世子的眼神变得有些怪异,想起三日前的光景,那可不是什么尚可压制可以形容。 魏世誉道:“你是我的师妹,没有眼睁睁看着你受苦的可能。” 姜昀之:“书上说祟热无药可解,师兄又能带我去何处医治。” “民间诡术多,总有能人,我知道几个能人的住处,许是能治偏症,”他道,“连着你往日的病根,也一起治了。” 有关她的‘病根’,自从她住入府中后,魏世誉便没有停止替她寻找郎中和能人异士,可惜,她这是心疾,一直无从医治。 除非入了禁地,见了当年的真相,要不然无论用什么偏方都没法了结此疾。 魏世誉不想她左右为难,又道:“正好,你也出来多走动走动,老是在屋子里闷着修炼,总不是一回事儿。” 听下人说,她都不怎么阖眼。 难得有机会带她出来,魏世誉说什么都不让她再回去,姜昀之不再婉拒:“那就多谢师兄带我出来历练了。” 魏世誉唇角微翘,马车内只有他和阿昀两人,看着她冷冷淡淡的眉目,不禁想起上次她窝在他怀中,求着要吻他的模样。 如此一想,衣衫下竟然就有了变化。 魏世誉脸一红。 “啪” 的一声,马车上响起了一声震耳的巴掌声。 姜昀之惊愣地望去,瞧着魏世子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第76章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05节 “我还真是……下三滥。” “师兄?”姜昀之欲言又止。 魏世誉倒是不为自己辩解, 愣愣地盯着她:“我还真是……下三滥。” 说完,也不管姜昀之听没听的懂,下了马车。 姜昀之愣了会儿, 世子未曾归来, 一位随从掀开车帘, 端上来些茶水和糕点:“姑娘,世子爷让我送来的。” 茶水冒着热烟, 姜昀之道谢后担心地问:“世子他, 去何处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没事。”片刻后,魏世誉重新上了马车, 骨节分明的手指撑在了车壁上, 缓缓坐直。 随从已然告退,马车上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师兄……”姜昀之有些愣, “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魏世誉的额侧的发丝沾着湿气,身上透着寒气,显然适才去泡了趟寒涧。 “无碍。”魏世誉道,“道士泡寒涧有助于修行, 路上遇到了个天然的冰涧,我便去看了趟。” 神器:“……” 神器肃然起敬。 它知晓魏世誉能忍, 但没想到他这么能忍。 “是么?”姜昀之若有所思道, “那看来下次我若是见到冰涧, 也该去泡一泡才行。” “不可。”魏世誉立即拉住她的手,“你本身就体弱,又是女子,泡什么寒涧, 能助长修行的法子那么多, 别学我。” 本身就是他随意找的借口, 不能让阿昀学了去。 姜昀之望向魏世誉握着他的手,魏世誉注意到她的视线,顿了顿,将手轻轻地抽走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欲言又止后最终没开口。 一日之内,贴着万里符的马车走走停停,经由了三个民间医修的药庄。 民间确实有高人,药方独到,可惜,这三位大夫,对于祟热之事都束手无策。 “虽然只是个小毛病,但确实无药可医,感染上了祟热,向来只能认倒霉。” “不过也不算什么大事,寻人双修至情投意合就好。” “确实没有办法,不过中招祟热的人少之又少,你们这也太倒霉了,本来鱼祟就很少,算是最稀有的一类祟物了,竟让你们给碰上了?” 大夫们都这么说。 除带了些滋补的药,没寻着其他办法。 入了夜,姜昀之跟着师兄入住了他在此处的庄园。 庄园在山上,需要走一段路,山路朗清,倒是可以赏景,不必御剑。 月明星稀,魏世誉撑着她的手,扶着她往山上走。 风迎面拂来,暖风吹得让人发困,姜昀之虽无困意,眼睛亦眯了眯,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魏世誉稳稳地给握住了:“阿昀,当心脚下。” “师兄,我不是病秧子,你不必如此。”姜昀之浅笑道。 “怕你崴了脚。”魏世誉依旧不松她的手。 两人不约而同在亭子旁停下,欣赏远处的夜光。 “师兄,”姜昀之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明日不必再为我寻医了,祟热不是什么大事,师兄何苦为我蹉跎时辰?” “师兄担心你,怎么能叫做蹉跎。”魏世誉垂眼望着她。 “可……若我有这时辰,不想叫寻医蹉跎了去,”姜昀之颇为不好意思地袒露心声,“更想修炼。” “你啊,”魏世誉唇角含笑,“脑海中怎么只有修炼二字?那明日不带你出去,在庄子里教你修符,你就乐意了?” 姜昀之当下便应下了:“好。” 魏世誉又笑了几声,而后正色道:“祟热虽是小事,但到底扰人心思,影响你专注修炼,如若不找法子医治,阿昀怎么办?” “既然双修可解,”姜昀之淡淡道,“那我便寻个人来帮我解。” 此话落下,魏世誉一怔:“……阿昀预备找谁解?” “世间那么多男子,找个身家干净,无后患的男子即可,”姜昀之一脸淡然,说起男子像是说一件物什、一个解药般,“如此想来,也不算什么大事。” 神器插嘴一句:“世子……看你还怎么忍。” 果然,下一刻,魏世誉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姜昀之的手腕:“阿昀,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姜昀之被拉着凑近了他,抬起眼:“弟子也不愿如此行事,可如若祟热严重了,确实只能行此下策。” “那我呢,”魏世誉的双眼慢慢地变红了,“你……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情意,既然你能找旁人,”他的声音提高了些,“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姜昀之立即避开了眼:“师兄和他们不同。” “有何不同?”魏世誉问,“我是比他们多长了一只眼睛,还是少长了一个胳膊?” “师兄比起世间旁人,对我来说更为重要,”姜昀之认真道,“非我可利用之人。” “我甘愿被你利用。”魏世誉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你要找解药,不准找别人,就该找我。” “不行,”姜昀之却步,“我一直敬重师兄,师兄和旁人不同,怎么能类比于解药?若是真那样了,往后我拿什么来面对师兄?” “那便别单纯把我当成解药,”魏世誉的手指轻轻摩挲姜昀之的手背,“你多看看我,将我放在眼中,放进眼里,不就行了么?” 姜昀之知道魏世誉想要什么,可惜她给不了:“师兄,我心中无情爱,我对旁人没有,对师兄也没有,所以……我才更不能利用师兄的……真心。” “你都没试,”魏世誉问,“你怎么知道没有?” 魏世誉紧紧地盯着姜昀之,对视上一双清明、毫无杂念的双眼,那双眼里,无半分尘世的情爱,比无情道的弟子还要无情。 “可,”魏世誉不甘心,“幻境中,你看着我的眼中,明明有我。” 温和的,包容的,和他心意相通的。 魏世誉有些恨迷鬼了,给他创造了一个举世无双的幻境,带他体验和阿昀心心相贴的生活,又打破了这一切。 “师兄,”姜昀之慢慢地抽走了自己的手,“那只是幻境。” 风吹来,少女的裙摆清冷地晃动,看她要离开,魏世誉站在原处:“阿昀,旁人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因为师兄是我最重要的人。”姜昀之道。 “若我,”魏世誉往前大步走,想要牵住她,“强硬要做你的解药呢?” 姜昀之没有停留:“师兄,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敬重的存在,何苦呢。” 魏世誉抓了个空,站定在原处,心中全然是煎熬。 她为何、为何就不能撒谎骗骗他呢。 为何偏偏天生就是个无情性子呢? 他不需要什么师门和睦,更不需要一个体贴的师妹,他想要的是他一见钟情的人,能和他心意相通。 阿昀啊阿昀,你可真是心狠。 高大的身影站在原处站了许久,久久思忖,直到一声鹄声响起,魏世誉这才像是想通了什么,他阔步往里走。 越过五道门槛,掀开帘子,他放轻了脚步,轻轻地扣了扣门:“阿昀……”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噔”的一声,有绊着椅子人摔倒的声音。 魏世誉顿时推开了门,朝里走去,见到姜昀之扶着椅子跌倒在案桌旁,他将她扶起,再见她面色泛红,立马知晓发生了什么。 “你都成这样了,”魏世誉道,“为何就不能来找我帮忙。” “师兄……”姜昀之呓语着要推开他,呢喃着,“唯独你不行。” 魏世誉都快气笑了,没想到她都不清醒成这样了,还想着将他排之在外,在她心中,他到底是怎么一个重要法? 魏世誉撑着她的腰,给她喂了几口茶水,见她没那么热了,将她抱入榻上。 他替她擦拭完额角的细汗,打开折扇,给她扇起风来。 少女的脸红得发烫,感受到风,不由自主地仰起脸,魏世誉让她撑在自己的大腿上,方便给她扇风,不让她累着脖子。 姜昀之闭着眼,下意识地咬着唇角,眼见着要咬破皮了,魏世誉将手指放入她的嘴中,力度很轻地撬开她的唇齿,手指上沾上了湿意,魏世誉扇着折扇的手收紧,眸色发深。 他的手指被她咬了几下,留下了齿印。 姜昀之疲惫地陷入榻中,不肯松开他扇风的胳膊,脸依偎在他的胳膊上,纤瘦的腰身缓慢而难受地挪动着,魏世誉看得口干舌燥,嘴上得理不饶人:“都这样了,为何不能是我?” 他反握住姜昀之的手:“阿昀,选我不行吗?” 看到他的靠近,姜昀之若口渴的人看到了水,双手放在了他的脖子后:“好,好。” 祟热中的承诺是算不得数的,可魏世誉太想当真了,他弯下腰,将唇放在姜昀之的耳侧,缓缓地摩挲她的耳垂:“阿昀,就让我来帮你,好不好?” “好……不好。”姜昀之的耳垂被含进去后,猛地一抖,清醒了片刻,她轻轻推开魏世誉,“师兄,不可。” 她垂下眼:“我不想辜负你。” 魏世誉:“你又如何能保证,一夜过后,你没能对我动心。” 姜昀之脸红着,喘着气,眸子却还是理智的,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我知我心,师兄何必为难自己,一夜过后,师兄还是师兄,我还是我。” 姜昀之越将他推远,他便越是想向她靠近。 “阿昀为何如此小看我,”魏世誉贴近她,看着她逐渐被祟热吞没的眼眸,在她耳畔的低语如同魔鬼的蛊惑,“我来帮你。” 帘子逐渐放下,高大的身影靠近姜昀之,慢慢地陷入了潮热。 姜昀之紧紧地抱着他,而魏世誉这次没有再扇醒他自己,亦重重地回抱住她。 就算明日她还是那般冷情也没关系。 他深深地望着她。 说什么一夜过后无所变化……他要让她,永远记着这一夜。 第77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06节 南境下了雨, 雨丝薄薄的,却又很绵长。 一夜,雨水没停, 打湿了芭蕉叶, 掩盖了雨声下的呜咽和柔情蜜意。 天亮了好一会儿, 醒来后,又下了一场雨, 姜昀之被魏世誉抱在怀中, 年轻男女食髓知味地又要了一回。 这次结束后,祟热褪下, 姜昀之的眼神愈发清明起来, 魏世誉依旧抱着她,吻着她的眼睑, 直到将她的眼尾又吻得泛红,这才换了个地方继续亲。 少女的脸更红,她作势要推开魏世誉,被他紧紧地握住手:“用完人就扔, 这就是阿昀的礼数么?” 姜昀之素来冷淡的侧脸烧得更红,侧过脸不想理他, 被魏世子扳正脸, 用力地亲她的嘴。 幻境中, 他便是这般亲的,他记得一清二楚。 亲了后,阿昀总是要扇回他一巴掌的。 果然,姜昀之抿了抿嘴唇, 挥起了手, 魏世誉将脸贴近了, 主动摩挲起她的手掌。 神器看得是目瞪口呆。 这三个天道之子里,在它心中,岑无朿最具有正宫风范,章见伀最反差最纯情,而魏世誉这个天道之子……最有心机,呸,最懂人心,最懂如何拿捏人。 若是把契主比作君王,这后宫里,姜昀之怕是最容易被魏世誉这样的给勾走。 不过它知晓契主不是什么流连男儿乡的人,神器只敢在自己心里悄悄想这些大逆不道的,主要是今日真的是太开心……三个天道之子的任务,全都完成了! 大喜事啊! 神器回灵府庆祝去了,独留昀之困于温柔乡。 魏世誉确实很会拿捏人。床笫之间,也不外乎如是。 昨夜他明明起初也是生涩的、完全没有经验的,半轮有余,他便找准了姜昀之和他之间最契合的地方。 他不莽撞,也不过分柔和,失控之余惹得姜昀之心慌意乱,眼泪缓缓地被他吮了去,两人就好像是天生就合该长在一起的,久久不离分。 他盯着阿昀为他红了眼眶,又紧紧地将指甲嵌入了他的后背,简直欣喜若狂。 昨夜他动作太过,期间被姜昀之轻轻扇了几巴掌,越扇他越起劲儿,恨不得她再用力些,或是,哭得再大声些。 说什么一夜过后并无不同,魏世誉盯着自己怀中的姜昀之,旁的没有自信,但有自信往后姜昀之必定会记得这一夜。 昨夜他问了姜昀之一个问题:“阿昀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姜昀之正被他勾着,泪眼朦胧像是被欺负狠了,回了句:“反正不是你。” 此后,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姜昀之这才改了口:“师兄,是师兄。” “哪位师兄?”魏世誉非要听她说自己的名字。 “魏世誉,”姜昀之道,“魏世子,魏师兄。” 魏世誉要她舒服,但太过舒服就成了难抑,魏世誉太懂她,姜昀之只能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不想摔下来。 现在,祟热退了,魏世誉紧箍着她的腰身,还要问:“阿昀喜欢怎样的男子?” 姜昀之见他直直地望着她的嘴唇,仿若她说出半个字,就要把她的嘴给咬下来似的,这作态让姜昀之心惊,她轻声着,像是无可奈何道:“是师兄。” 都回答了正确答案,嘴还是被恶虎叼走了,魏世誉撬开她的口舌,将她拽入被中厮磨起她的唇舌,被褥下的动静逐渐变了味,姜昀之拍开他的手,却又逐渐地被拉了去。 …… 接下来的六日,是姜昀之此生度过最漫长的六日。 六日内,她在三位天道之子之间游走,在进禁地之前,她不会暴露出任何不对劲。 双修之事,有了一就会有二。 饶是清冷禁欲若岑无朿,破了戒后便日日都缠着她,魏世誉更是食髓知味。 章见伀本说着成婚前不能见新娘的,结果才坚持了半个月多就坚持不住了,一开始还只是隔着窗和姜昀之拉个手,后来隔着窗弯腰亲她,后来,这窗他也不隔了,入了内室,非要抱着她才行。 等摔入床榻后,他那一脸淡然的模样,就好像先前许下婚前不见新娘诺言的不是他。 由是这六日,姜昀之体验了一回‘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苦衷来。 负雪宗才安置好了,世子府门外就有随从通报世子来了,好不容易拜别世子后,又被拉拽入络阳边境的怀中。 一来二去,姜昀之都没时间修炼,尽享着她半分都没兴趣的‘乐’了。 难得清静,姜昀之站在门前,望着远处的天,轻轻地叹了口气,难得有所感慨。 师父说情爱耽误人,果然没错。原本该前几日练完的术法,推到了今日都没开始修炼。 男色误人。 剑都几日没拿了? 神器见到昀之这般少年早成的愁模样,就知道她在愁修炼的事儿了。 昀之还真是……心中只有修炼。 它现在觉得昀之就像是被妃子争夺的君王,今日见见这个,明日见见这个,后日见见这个,奏折都没时间看了,被迫成了‘昏君’。 不过比起这个,神器更多地是觉得解脱。 今日,终于到了去禁地的时候。 离开禁地,他们就算彻底完成任务,能离开天道之子了。他们造下的弥天大谎,终于能有个结束的时候。 过了今日,心里那块大石头就能安然坠落。 神器也怕死,它可不想被天道之子给弄死。 今日禁地大开,明烛宗中人来人往,副掌门带着挑选过的弟子已然站在了禁地外,等着其他人到齐。 掌门还没来,估计还得有半个时辰才会到,众人耐心地等着。 姜昀之坐在马车中,万里符马车疾行,直奔明烛宗。 “师兄,”少女抬眼问,“我们现在才出发,会不会太晚了?” 适才边境有祟乱,这才耽搁了。 岑无朿端坐于她身旁,垂眼望向她:“就算晚了,我也能带你进去。” 姜昀之浅浅地回了个笑,她现在无意说什么话奉承,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紧张地蜷缩着。 寻求多年的真相就要水落石出了,她很难不紧张。 纤细的手指攥紧,快要扎破手心,姜昀之脑海中循环着从前的记忆,正沉思着,岑无朿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不让她再扎自己的手心。 “就这么紧张?”岑无朿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嵌入自己的手指,“师兄在,莫怕。” 姜昀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垂眼时,又多了几分愧疚。 眼中的情绪转瞬即逝,姜昀之又望向窗外:“今日的天可真好。昨夜看着要下雨,没想到是个晴天。” 岑无朿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手指抚摸着她的手背,盯着她往外看的模样。 马车内安宁,千里外的明烛宗却不安静。 山脚下,邹解经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中全然只有狠意。 他没找到姜昀之的身影:“她什么时候来?该不会不来了吧?” 龙神器:“天道之子会来,她也会被带来。” “她最好一定要来,我准备的这份大礼,如若主人不来,礼物就没有意义了……”邹解经的眼神阴恻恻的。 他已经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在易国的那个神医虽然只能算是他的分身,却也实打实地是他,被鞭而死的屈辱和疼痛如影随形,让他连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 此仇不报,不足以慰本心!他要姜昀之拿命来赔! 龙神器前辈此次也爽快地答应他,要协助他报仇,毕竟边角料实在碍手碍脚太久,龙神器彻底地意识到对方不容小看,准备永绝后患。 “这一次,不能像上一次一样,让她逃过去,还能活下来,”邹解经咬牙切齿,“她此次必须得死。” 龙神器的声音冰冷而无情:“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我要做什么?”邹解经问。 龙神器问:“今日进了禁地,你只要安安分分地当路人就好了,除此之外,不要有任何其他动静。” 它又问:“之前安排你去做的事,都确保完成了吗?” “完成了,该散布的消息我已经散布了。”邹解经道,“前辈你让我找的那个店铺主,我已经派人将他送到易国去了,并且给他吃了前辈你给我的药丸。” 龙神器只告诉他干什么,没告诉他具体为什么这么做,说来奇怪,他不明白,一个无关重要的傀儡店铺主,有什么好送去易国的。 “那是边角料买傀儡的店铺老板,”龙神器冷冷道,“他能告诉世子,我们想告诉世子的事。” “可一个小小的店铺老板,世子怎么可能会见他?”邹解经问。 “这你就不知道了,”龙神器的语气有几分得意,显然为自己打探来的消息而感到高兴,“那两个傀儡,正是出自世子早年的手笔。” 邹解经一惊:“当真?” 他问:“当真这么巧?” “没有什么巧不巧,他们买到那么好的傀儡传送阵法,本来就注定雕刻那两个傀儡的人不可能是普通人。”龙神器道。 龙神器之所以能发现这一点,还是因为前段时日,它注意到世子在派人出外调查傀儡,当时它留意了一眼,这才发现了世子要找的傀儡时,是他早年潦草完成的傀儡之作。 世子并不满意自己的作品,这才没有留下姓名,只作佚名。 当时魏世誉初入道途,随意做了两个傀儡便卖了出去,但他这么吹毛求疵的人,现如今想起自己有两个败作流通于市中,便让人寻回来。 可巧,傀儡虽丑,传送阵法极优,被姜昀之买走了。 邹解经还是有些不安:“前辈,你还安排了哪些事,凭这些,这能让姜昀之被拉下马么?” “你放心。”龙神器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今日她只要进了禁地,就绝对会死。” 第78章 是靠近禁地的原因么? 姜昀之从马车上下来, 岑无朿扶住了她的手,让她稳稳落地。 少女神情淡淡的,但心中总若有若无萦绕着一缕惴惴不安。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07节 这是怎么了……心中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是靠近禁地的原因么? 禁地处于群山环绕中, 林子密集枯槁, 时不时传来悲惨的鸟鸣声, 若一个天然形成的、困住无数魂魄的阵法。 千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次浩大的战争, 死过许多道士, 每到深夜,仿若还能听到鬼哭狼嚎的求救声。 死魂养枯林, 滋养出一方禁地, 由此诞生出许多适合修炼的宝物。 当然,是只适合邪修修炼的宝物。 “怎么还皱着眉。”岑无朿弯下身, 轻轻地揉了揉姜昀之眉间的愁意,两人亲昵而熟稔,仿若真做了爱侣一般。 惹得远处的一些弟子目瞪口呆。 不是……那不是岑剑尊么? 大白天的他们不会撞鬼了吧,那个温柔地替女子挽起鬓间发丝的人是岑剑尊? 冷漠无情, 无心风月的岑剑尊? “师兄,我们该进去了。”姜昀之轻轻地拂开了他的手, 却被他牵住了手, 牢牢地握住。 “是, ”岑无朿并不松开她的手,“我们是该进去了。” “师兄,”少女的脸皮红了些,佯装害羞道, “你、松开我的手。” “为何?”岑无朿脸不红心不跳。 “他们会误会你我的。”姜昀之不明白岑无朿如此注重礼法的人, 为何会在众人面前如此行事。 “误会什么?误会我们的关系么?”岑无朿道, “我们本来就是如此的关系,并无任何误会。” 说着,姜昀之的手被握得更紧了。 姜昀之:“……” 本来心中还有几分紧张,被岑无朿这么一拨弄,心思全集中在了她和他的手掌之间。 此般昭告天下的作风,饶是姜昀之也不太受得起。 神器:“恋、恋爱脑。” 它吐槽了一句,继续紧张去了。 今日太过重要,先前虽预演过无数次,但一想到今日就要真上场死遁了,神器一直紧绷,打量四周的环境,等待合适的时机。 见姜昀之若有所思的模样,岑无朿弯下腰低声在她耳畔问她怎么了,少女连道几声无碍后,岑无朿这才放了心。 他专注地望着身旁的姜昀之,心中也是若有所思。 过了今日,她便能彻底离开其他地方,回到他身边。 他知道她能做到。 往日里冰冷肃正的眼眸中,如今只剩下柔情。 他已经想好了,等离开了禁地,他便带姜昀之去络阳,挑个合适的日子,将成亲的事宜定下,一切都按她的喜好来。 “师兄,别看我了,”姜昀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看路。” 禁地的林子里阴风凛冽,两人却如若沐在春风中,登对得让人挑不出半分不对。 远处,站在林子中的邹解经满目都是不耐。 “她倒是落了个轻松。”他刻薄道,心中的气阴狠地憋着。 龙神器:“过一会儿,她就没办法轻松了。” 邹解经:“龙前辈,您确定今日所筹谋的,真的能置她入死地吗?” 前几次让她给逃过了,邹解经心中始终不放心。 他看着天道之子对她如此用心,看出几分天作之合的缘分来,更让他心觉不安。 龙神器叹了口气:“别心惊了,我告诉你我做了哪些事罢了。” 先前没交代,是怕这蠢货又坏了它的计划。 龙神器:“记得我之前让你散布的消息么?” 邹解经:“记得,您让我出去散布消息,说明烛宗的禁地出了难得一见的茧骨,只是弟子并不知晓茧骨到底是什么。” “茧骨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天道之子都需要这东西,”龙神器道,“他们知道后,便必然会来这禁地。傀儡的卖处,是确保天道之子会来的后手。” “最重要的是,”龙神器道,“我知道边角料来禁地是想找什么,我在她要寻的地方布下了死阵,她今日,必死无疑。而禁地本身就诡异多,也不能算我造杀孽。” “就算她侥幸活下来,知道真相后的天道之子也不会再让她活。” 算无遗漏,邹解经这才算是彻底放心了。 “契主,我感觉邹解经的神色很不对。”神器开口道,“他就站在后头,脸色阴恻恻的,估计龙神器和他在憋着什么坏呢。” 姜昀之瞥了眼,淡淡道:“过了今日,便不必再见他们了。” 除此之外,只能随机应变。 掌门带着众人沿着林子里走,视察禁地中的邪阵邪物。 遇到诡异的邪阵,会点几位弟子上前解阵,以此来考校高门弟子的修炼功底。 中途他们遇到一个上古的邪法阵,都停留下脚步,开始思索起此阵的解法,掌门俱也不解,沉默地盯着阵法。 通常此时,都会有人来求教岑无朿,毕竟这天上地下,好像还没遇到什么阵法能难倒岑剑尊。 弟子们要寻时,却没能看到那道高大的身影。 岑无朿陪着姜昀之,去另一个方向去寻那回溯邪法了。 姜昀之只知道禁地中有这么个邪法,并不知晓藏匿在何处,两人在林子里找得仔细,每个角落都没放过。 日头都快要落下了,姜昀之还是没想到自己想找到的阵法,愈发加快脚步。 岑无朿拉住了她,拿出水袋放到她嘴边:“休息会儿。” 姜昀之要拒绝,岑无朿将水袋递进了:“莫要急切,在你找到之前,就算其他人离开了,我也可以带你一直留在禁地,直到你找到了。” 少女愣了愣,道了声谢,岑无朿缓缓地给她喂水,借着暮色,将人搂入怀中,让她撑着自己休憩。 “你要通过阵法,是想找谁?”岑无朿问。 “一些,”姜昀之顿了顿,“故人。” “饿吗?”岑无朿问。 姜昀之摇了摇头:“不饿。” 她想站直身继续去寻,岑无朿按住了她:“再歇会儿。” 两人依偎在一起,也不知晓到底是谁想歇。 姜昀之听着岑无朿的心跳,感觉自己也逐渐放松了下来,等了会儿,她再次开口:“不能待到太晚。” “再往西处找,”岑无朿扶着她站直身,“我对西处有所感应。” 听闻此言,姜昀之跟着岑无朿往西处走。 西处果然煞气重,浓密的林子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从西处槐树林下走了出来。 当姜昀之看到那人的脸后,整个人都定在原处……章、章见伀。 他不是在乾国么,他怎么会出现这里。 章见伀一步一步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双眼死死地盯着姜昀之,不知方才的情形,被他看了多少过去。 姜昀之的手下意识地从岑无朿的手中抽开,她往后退,没退几步,身后撞到了人。 回头一看,魏世子正沉沉地望着她。 向来温和的双眼中,升腾起沉郁而平静的疯意。 第79章 “解、释。” 禁地的林子中, 安静到只剩下风声。 姜昀之整个人都定住了,前进是章见伀,后退是魏世誉, 往旁边看是岑无朿, 怎么看怎么都是大势已去。 她预料到会有事情败露的这一天, 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如此密, 正好和她最没心思处理此事的日子撞在了一起。 章见伀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见她平淡地垂眼,只是眼睫轻颤了几下, 缄默着, 没有任何辩解,他的心如同被活生生掰开一般疼痛。 他一个杀人为乐的人间罗刹, 竟然被这么一个女子给骗了。 他原本是不信的。 直到现在,他亲眼看到了,她和他人站在一起,惹下不只他一个桃花债。 他觉得他蠢到极点了, 现在才发现了她的真面目。 什么天真、什么烂漫……都是装给他看的。 章见伀走向她。 岑无朿看到他眼中的阴沉,往前一步, 挡在了姜昀之身前, 两人眼神对上, 互相眼底都有杀意。 章见伀心中更加疼痛。 这个奸夫看起来是知道最多的,竟然还护着她! 如此一想,他背后的雪刀已然出了刀鞘。 围观着这一切的魏世誉默不作声,面上看上去波澜不惊, 实则手中的折扇已然被攥得嵌入了手心, 割裂的手掌往下滴着血。 向来喜爱隔岸观火、看人热闹的世子, 没想到最大的丑事,出在了自己的身上。 阿昀……阿昀,好一个阿昀。 她除了名字外,在他面前的样子,有一刻是真的么? 好一个披着美人皮的掏心鬼。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08节 今夜风不大,魏世誉却觉得风吹得他的怀中空荡荡的,心好像被谁掏走了,胸膛空荡荡地泛着钝痛。 他向来知道姜昀之是一个无情的人,却没想到她能如此无情。 魏世誉活到这么大,头一次跌了次跟头,跌在了美人乡,跌得头破血流。 章见伀:“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他直直地盯着姜昀之,似乎还等着一个解释。 魏世誉也望向姜昀之,空洞的眼神中不知在想着什么,静默到有些可怕。 姜昀之往左退了几步,远离眼前的三个人,垂着眼的模样依旧如她以往般柔美和安静,许久后,她才开口:“对不起。” “谁要听你说这个。”章见伀往她靠近,岑无朿的长剑拦住了他。 岑无朿:“事出有因,非她所愿。” 看他挡在她身前,另两道眼神狠狠地投向他。 魏世誉冷笑一声,说了今日开口的第一句话:“你算是她的什么人,以什么身份来说这句话?” 装什么道貌岸然。 “不也是她裙下的一条狗么?”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岑无朿冷漠地瞥了一眼,表情并无更多波动。 有的人……连狗都当不成。 魏世誉像是读懂了他的眼神,不怒反笑,发出几声笑,像是觉得这世上多了几分特别好笑的事,根本抑制不住笑意。 声嘶力竭的笑声后,他的眼神沉沉地落在了姜昀之身上。 能让不食人间烟火的剑尊有这样的想法,他的好阿昀,还真是手段良多啊。 他的眼神愈发炙热,炙热中翻滚恨意,心好像在流血,痛到麻木,脑海中翻滚的都是极端的念头,仿若但凡前面有一道深渊,他都要拉着她一起去死,一起下地狱。 姜昀之:“……” 姜昀之站在岑无朿身后,感觉自己很像民间话本里的,那种‘沉默而无能的丈夫’。 实非她不想解释,而是她现在无论解释什么,都没了用。 少女别开眼,只能淡淡又道一句:“对不起。” 好似受了委屈的人是她,而围在她身前的其余人,都是在咄咄逼人一般。 章见伀看着她这副装作无辜的模样,心中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啃咬般难受,他痛恨自己的身体反应,她若是再滴下几滴眼泪来,他说不定要像那愚蠢的剑道剑尊一样,去护她。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解、释。” 姜昀之抬起眼,没有再像从前一样说什么宽慰人的话,她沉默片刻,不管其余人信不信,将天道之子的事缓缓地说出。 如若他们的眼神不要如此炙热的话,她应该能说得更平稳。 林子中,姜昀之的心像是分成了三瓣。 一瓣给了现如今她口中的解释,必须要有逻辑且不能再冒犯到这些天道之子,体现出她在其中的‘迫不得已’‘实非所愿’。 一瓣给了林子中遍寻不得的阵法,她心中始终挂念着,总觉得那阵法应该就在不远处。 最后一瓣给了神器,神器在灵府中吓傻了,但姜昀之还记着找到阵法后需要神器帮助她死遁的事。 少女嘴上冷静地解释着,心中全然在想着过会儿该去哪儿找阵法,找到真相后该如何借势死遁的事。 现如今虽然出现了大纰漏,但幸而还可以控制,不能自乱脚步。 也许是太慌乱了,遭遇的事儿太大了,姜昀之愈发表现得平静,头脑中的思绪风暴着,想尽一切退路,以保算无遗漏。 她甚至想到了,今日三位天道之子齐聚于此显然不是巧合,显然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另一个神器,那个龙神器。 而它的手笔,向来是奔着斩草除根走。 怕是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手段送她走……阵法? 它应该能知道她在找什么,也许在她想找的阵法四周,又设下了什么死局? 如此想着,她把猜想和灵府中的神器说了,让它有所提防。 神器得了思路,去寻龙神器的气息去了,也许能循着这股气息,直接找到那个契主一直在寻找的阵法。 神器离开后,姜昀之的解释也说完了,她道:“事情便是如此的。” 三道围堵她的视线撤离,其后,是漫长的寂静。 风吹着密林,林子中的思绪或是愤怒、或是不解、或是徘徊,或是犹疑。 其实天道之子的事很好证明。 毕竟这世间神魂受到诅咒的人,世间就这么三个。 而之前神魂焦灼,最近又莫名其妙不再灵气过载的,也就那么三个。 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证明姜昀之的话是真的,她靠近天道之子,并非出自歹心,甚至她所完成的事,还是从他们的利益出发,替他们解决了旷日持久的祸害。 谪仙般的少女安安静静地将缘由说了,眼尾不知是因为风吹的、还是心中有所波动,有些泛红。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映照上了几分脆弱。 就好像,但凡有人说几句重话,她便要随风而飘散一般脆弱。 章见伀沉着脸将她的解释听完,暗红的眸子依旧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静默了会儿,开口道:“既然如此,现在都完成了,那你跟我回去。” 这一句落下,其余二人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魏世誉冷漠地刺了一句:“章道友还真是负雪宗做派,很能既往不咎。” 章见伀回之以冷笑,他那沉沉的双眼中,哪里有什么‘既往不咎’的意思,分明想把人捆回去,好好收拾。 想把人带回去的何止一个,林子中刮起了风,感觉下一刻,就要有人动手了。 此时,岑无朿那肃正的声音打破了紧绷的安静:“她还有事要做,现下夜色已晚,不可再耽搁。” 姜昀之抬眼,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如此一来,另外两道视线如同刀一般刺向岑无朿。 岑无朿平静而无所反应。 姜昀之站直身:“正如我刚才和几位……师兄所说,我确实需要寻找阵法,现下耽搁不了,其余事,我想在找到当年的真相后,再给诸位一个交代。” 章见伀抓着她话里的字眼:“你的师兄,还真多。” 姜昀之愣了愣,轻声道:“抱歉。” 章见伀盯着他,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了上,话说出去了,疼却是他在疼。 姜昀之犹豫了会儿,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岑无朿说得对,不能再耽搁了,她得在彻底看不清路之前尽量寻找到自己想找到的东西。 神器出去了已经有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它那里有没有发现什么。 她往前走,折下松枝往前探路。 前面有几个阵法,姜昀之全都凑近看了,蹲下身,扫清阵法四周的尘土看地上的符篆,并不是她想找的…… 不是。 这个也不是。 风吹得衣衫拂动,松枝低垂。 姜昀之站直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刻钟,姜昀之发现自己又走回了一刻钟前来的地方,望着眼前的树,知晓这是遇上鬼打墙了。 点亮烛火,她仔细观察地上的泥土,找到湿气最重的树根下,沉思了会儿,写下一道符,将符烧完埋入树根下。 树根往外冒黑烟,湿气随之蒸发,眼前的雾气散了散,显露出另一条道来。 月色低垂,姜昀之感觉到身体有些反应,知晓是祟热又来了。 现如今她已无需再和旁人周旋,心中默念几句无情道的口诀,彻骨的寒意将祟热压制下去,往日烧得剧烈的祟热,遇到姜昀之的本命道法无情道,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姜昀之唤了几声神器,知它还在外,便依旧往前行,自行寻找阵法。 身后亦响起脚步声,她往后看了一眼,发现其余三人全都跟着她走进来了。 少女愣了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她能说什么?难道劝他们离开吗? 她只是回头望了一眼,三道视线“唰唰唰”扫了过来,径直剐入她的灵魂中,搅得她心魂不安。 三人都紧紧地盯着她,似乎等着她要率先回望哪个。 姜昀之:“……” 少女一个都没敢回望,难得狼狈地立即转过身,闷声地继续往前走,不敢再回头看。 第80章 “别过来,求你。” 神器:“契主, 我找到了。” 它声音匆匆,没有多解释:“你来溪涧里,阵法在这里, 我继续……”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 突然消失而沉寂, 显然在处理龙神器留下的陷阱。 姜昀之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朝溪边走。 跟在她身后的三道身影, 各怀心思, 都想着她找到阵法后,要如何对他们交代。 她会……选择谁。 没有任何一个人确信她会选择他, 就连曾得过承诺的岑无朿, 亦心觉不安。 魏世誉神色冷淡,心中已经做好了决定。 无论姜昀之最后选了谁, 只要那个人不是他,他便会杀了那人,哪怕从适才姜昀之的言辞中,他已然知晓杀了对方会导致他自己也会死去, 因着神魂的缘故。 就算如此,他也会杀了那个人。 他无法接受, 这世上有任何一个不是他的人和姜昀之在一起。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09节 如此想的不止他一个人, 三道身影间若有若无的杀意从未停止流动, 若不是时机不对,估计这林子就要遭大殃了。 姜昀之抵开身前的松枝,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到了神器口中的溪涧。 她没有犹豫, 挽起裤脚, 小心翼翼地下了水, 弯下腰,用手摸着水寻找那传闻中的阵法。 水里竟然有鱼祟。 不过因为她的存在,惊吓地往四处逃窜。 姜昀之的手摸索着,顿了顿,朝深处走。 “等等。”她的手被岑无朿拉住。 “水太深,”他道,“别再往前走。” 少女望向他的眸子却很灼热,不过这灼热并不是对着他的:“我找到了……” 她呢喃着:“我找到了……” 她的手从岑无朿的手中抽开:“抱歉,我问完阵法后再回来。” 这是要开始问邪了。 上古的邪阵,可问尽天下事。 问邪时,其余人不能置身于同一阵法内。 看着姜昀之认真的神情,另外几人往后退,退至岸上树后,神色各异,目光全都落在姜昀之身上。 围堵的视线太过灼热,姜昀之不敢回头看,现下也没心思回头看。 她找到了阵心。 脚下的水变得尤为凛冽,寒气仿若能顺着渗到骨头缝里,姜昀之一步一步地踏入阵心,向来冷淡平静的神情在微微颤抖。 终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当年的真相……到底是如何。 水浸湿了她的半个身子,水珠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流淌,一切仿若回到了六年,那个血光蔓延的冬天。 脑海中响起了神器的声音:“契主,龙神器在阵法上动了手脚,用神力给这个邪法加了另一层反噬咒法,只要你问了邪,就会触发。” 这个手脚可谓是天衣无缝,毕竟邪法本来就很容易会让人遭受反噬,一切都顺理成章。 神器的声音很着急:“我刚才试着消除那个神力阵法,我发现怎么试都不行,它已经和这个邪法密切地绑定了,打断了骨头也连着筋,除非不问邪,要不然肯定会遭受反噬。” 神器的声音一直没停,姜昀之的思绪却一直停留在六年前。 无论如何,今日的问邪都必须进行。 姜昀之打断了神器的话:“不必担心我,也不必再劝。” 既然他们做了手脚,就让这反噬阵法成为她‘黄泉路’上的一步棋子。 话语间,她已然开始施法。 学了修罗道这么久,就是为了置身于如此大的邪法中,也能利用其间的祟气来问邪。 “玄阴开途,宿怨为凭。”她开口道。 掌心朝下,姜昀之的左手拇指扣住中指第二节 ,右手拇指扣向无名指指节:“残魂余响,照影浮生。” “凡有沾染,必留其痕。凡有倾覆,必存其声。”修长的手指结起修罗印,有力地交叠而变化,十指交错、缠绕、分离、再合。 双手手背相贴,十指骤然打开:“今循此物,溯及本源。令往昔秽,迹洞若观火。” 姜昀之:“起。” 水面猛地一震。 齐腰的溪水先是凝滞,随即像被无形巨刃劈开,豁然向两侧裂开。 滔天的祟气于刹那间往上涌,往阵法的中心姜昀之涌来,溪水剧烈地波动中,水中若爬出了无数怨魂,呼号着翻涌而出,往姜昀之的周身爬。 刺骨的阴寒,带着怨恨、绝望、濒死的嘶嚎,一股脑冲撞着姜昀之的神识,让她喉间升上了腥甜。这就是邪法,它会让施法人痛苦万分。 察觉到她的不适,章见伀往下走了几步,像是要靠近她。 “别过来。”姜昀之闷声道,“求你。” 章见伀愣了愣,冷下脸,终是停下了脚步,其余二人知晓她对当年真相的执着,也不再往前走。 魏世誉背过脸,不愿看姜昀之痛苦的模样。 他怕再看下去,自己忍不住会破阵而入。面对一个算计自己的人,他竟然还有这如此的想法。 何苦…… 他并不知晓,自此之后的每一夜,他会一直后悔今日没有及时破阵而入,劝停姜昀之的动作,以至于痛悔至极到噩梦缠绕。 问邪的阵法开始运转了。 姜昀之站得笔直,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被剧痛激出了红血丝,她立着,将下唇咬得更紧。 水中,交错扭曲的暗红色线条,如同血管,又像是水蛇,丝丝缕缕地爬来,自她的脚下蔓延缠绕向她的全身,直至将姜昀之彻底笼罩住,扎入了她的眼睛中,化为她眼底密集的血管。 当年的画面,便如此被传送了回来。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每一滴血,每个亲人绝望的眼神……历历在目。 姜昀之的手攥紧,指甲嵌入手心中,往下渗血,她越攥越紧。 当年的幕后之人,当年的幕后之人……姜昀之呢喃着,她忽略那些悲戚的画面,认真地、一丝不苟地寻找着当年的真相…… 她的嘴轻微地翕合着,逐渐地抿起。 她看见父亲怒吼着持剑冲上去,剑光没入阴影,如同泥牛入海。 看见母亲将她藏进假山石缝,自己转身引开那逼近的、滴落着黑色粘液的触须。 看着兄长的头颅在地上打着滚,看着平日和蔼的管家、爱笑的侍从、总给她糖吃的厨娘……一个个在妖邪覆盖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滩污浊的血水…… 她看到了这么多,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看到往下流了血,唯独没看到当年的幕后之人。 一切的一切,都是邪阵告诉她的答案:‘没有’。 当年的惨案,没有幕后之人,一切都是无计划无筹谋的。 姜府的灭门就是如此荒诞,一向平安的姜府,偶然被妖邪破了门,偶然发生了这一切,死了太多人,但源头,只不过是妖邪的一时兴起,姜府的倒霉至极。 一场猝不及防的、碾压式的、来自非人之物的灾厄,毫无缘由地、无情地、偏偏要降临在姜府。 “不,不可能……”姜昀之的声音越来越低。 亲人逝,仇者亡,这么多年支撑她活着的执念,算什么? 那股支撑着她挺直脊背,承受邪法侵蚀的力量,如抽丝剥茧被抽空了。她的脸变得苍白,肩膀若被人重锤,慢慢地弯了下去。 这么多年…… “之明!”岸上传来岑无朿的声音,他的声音似乎很着急,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 话音未落。 “嗡——!!!” 整个邪阵爆发出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震鸣。 第81章 “万鬼,封。” 神器发出尖叫声:“契主, 反噬阵法开始奏效了!你小心!” 姜昀之失神地置身于阵法间,仿若没听到这句话。 水波滔天,阵法开始反噬。 黑雾自水底翻涌而上, 飘荡在水面, 飘荡于姜昀之周身, 将她遮罩得严严实实,水底, 一只只鬼手探了出来。 残缺的指节和掌骨往上探, 带着水草和腐泥,抓向阵心的少女。 疼痛让姜昀之站直, 她从适才的失神中及时地抽离出来, 认出了眼前的反噬阵法——万鬼阵。 姜昀之于躲避间,嘴角轻轻地扬起一抹苦笑……问邪的代价还真是大。 她是要假死, 但若是不能挣脱这万鬼阵,就得真死了。 阵法外似乎有人在喊她,姜昀之没听出来是谁喊的,也没有时间去分辨, 龙神器留下的神力手脚让阵法外的天道之子无法靠近她,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 没时间细思, 邪法中水面炸开, 水鬼们扑杀而来。 姜昀之一边往后疾退一边结印, 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蜷起,左手拇指压住无名指根,双手在胸前交错, 随后猛然向外一分。 “罗刹印, ”她沉声道, “结。” 罗刹印,乃修罗道中第四十八式和第二百二十二式的结合,从属于‘杀印’。 这些术法被姜昀之练过无数遍,几乎是在万鬼阵解封的那一瞬间,她便想到了要用哪些道法。 指节绷紧,骨节泛白,灵力自腕骨向上冲起,印成的一瞬间,水面下浮现出赤红色的虚影,修罗战相的残影,从她背后缓慢地站起。 罗刹虚影咆哮,双臂横扫。 水鬼们震退一瞬,黑雾翻散,几具鬼影被直接撕裂。 但下一刻,万鬼阵更为喧嚣,更多的水鬼涌出,扎向罗刹虚影。 罗刹咆哮着厮杀,虽身影庞大,但终究不敌如同蚂蚁般奔涌上它身体的水鬼,硬生生地被啃噬完脚脖子、双腿、躯干,一寸寸地崩塌。 罗刹虚影塌下,姜昀之脚下水面一沉,整个人被压低半寸。 现如今时间就是金钱,在天道之子破阵来救她之前,她必须要速战速决,姜昀之当然知道一个罗刹印远远不够,她没有停下,右手松开结印,指尖一转,在空中疾走。 凭空画起符。 以指为笔,凌空书符。第一笔落下,空气发出轻微的撕裂声,金色符线悬浮成形。第二笔、第三笔,她的手腕翻转极快,指尖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半空中灵气的嗡鸣声中,龙飞凤舞的符篆破空而出。 姜昀之:“镇邪,压祟,起。”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10节 无数符纸从姜昀之的袖中飘舞而出,黄底金文,边缘燃起火。 姜昀之的手指往下滴了一滴血:“一画天地二画枢,镇山镇水镇鬼哭。” 她道:“落。” 随着血液落下,符纸上的金纹化为赤红,如若燃烧般,一张张符咒往下坠落,压向水面。 轰然炸开。 “轰!”“轰!”“轰!” 符火在水中不灭,以极快的速度焚烧向水面的水鬼,黑雾中,烧焦的气味和水鬼的尖叫缠绕在一起,滔天地往半空炸开。 万鬼阵若有所感,发出一声尖哮,水面激荡地波动,符纸一张张被阵水给撕碎,压向水底,火焰倒卷而冲向姜昀之。 姜昀之被反噬得往后倒退数十步,脚下水面裂开一道水道,她吐出一口血,还未站稳,激荡的水流将她卷入水底。 颠簸中,姜昀之呛了几口水,在旋涡中晃荡。 少女伸手,眼神一片清明:“剑,起。” 水面下一声清鸣。 被卷入激流中的长剑出鞘,刹那间飞向它的主人。 姜昀之握住剑,攀着水草从水中踏水而出,身体前倾,剑随着她往外飞,往阵心横斩。 横斩下,剑气贴着水面掠过,带起一线冰冷的白痕。 “砰!” 一剑削断百只水鬼的头颅,它们的脑袋齐整地被切割而下,扑朔落水。 更多的水鬼愤怒地爬向姜昀之,带着万鬼阵的怒气。 姜昀之反腕挑起剑,在水鬼中游走,剑在她的手中劈斩,练了无数个日夜的剑法,将水鬼当成了山石,不知疲倦地切、挑、砍。 长剑扎穿三个水鬼的躯体,回到姜昀之的手中,她的身上全是水鬼的血,连头发都在往下滴血水,手中的剑被她狠狠地扎入了脚下水鬼的胸膛,再豁然抽开。 她抹了抹眼前的血水,抹到手指上,将食指和中指并起来,镇定地将血沿着剑身往剑尾延伸,长剑吸着她的血,猛烈地颤抖着。 姜昀之沉声一句:“落剑阵。” 瞬间,她的背后浮现出上百道剑影的分身,密密麻麻地立于半空。 “起。”姜昀之道。 百道剑影扭曲着,若雨水般从天而降,扎向地面,剑势连绵,毫无停顿地切向水面上的邪祟。 万鬼被斩碎、被撕裂、被剑气绞成残影,黑雾一时间竟被压制。 水鬼的尖叫声,剑身的颤鸣声以及阵法外不知道哪位师兄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姜昀之听到又有人在喊她,愣了愣,不过她很快想起自己今日到底要做什么,将剑握得更紧,不能再等了…… “噗” 她猛地往外吐了三口血。 万鬼阵的反噬不是一般的疼痛,几乎要扯着她的肠子将她的骨头给活生生抽出来。 万鬼阵显然在震怒于她的反抗,想要将她彻底杀死。 阵法大亮,鬼声咆哮,水波轰鸣。 姜昀之被震飞出去,重重落回水面,膝盖跪地,剑尖支撑着身体,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滴入水中,被迅速吞噬。 少女的脸色沉了沉,缓慢地站起身。 修罗印、符纸、剑法,同时在她的周身升腾而起。 修罗印结起,符纸纷飞而出,长剑于半空盘旋,化为无数道刀光剑影,道法重叠着,灵力狂涌,水面被掀起数丈高的浪墙。 姜昀之努力忽略阵法外的呼喊声。 浪墙崩塌,万道符纸、剑气、修罗虚影同时落下。 大片水鬼被清空,阵法中心出现短暂的空白。 但这空白,只维持了一息,阵法深处传来低沉的神鸣,反噬之力如同天倾。 姜昀之被压得几乎跪倒,脊背弯折,喉中血气翻涌,水面彻底塌陷,她的身体被拖向阵心。 却在这一刻,她抬起了头。 她要的就是,阵法主动将她拖入阵心的最中央。 姜昀之松开了所有外道法印,并指于额心,调用本命术法。 无情道。 嘴中念念有词,左手掐诀,一层霜缓缓地从她的手臂往她的全身蔓延,她的双眼也像是结了霜,冰冷无比,没有半分人间气息。 姜昀之沾满血的右手抵于结了霜的水面,左手依旧在不停结印。 “太上无情,不生不灭。心不系缘,身不染业。观尔来处,本无来相。察尔去时,亦无去迹。” 少女低吟着,声音仿若也结了一层霜,蔓延在水面,也蔓延在无数水鬼的脑袋中,弥散不止,化为了无形的箍,扣紧它们的魂魄。 水鬼头痛欲裂,想要扎向姜昀之,撕破她的脸,让她不要再念,但每一个靠近她的水鬼都会瞬间被冻住,无法承受她周身的凛冽气息,化为冰中的齑粉。 她沉静于原处,冰沿着她的手心往外扎根,口中依旧念念有词,仿若在用无情道,冰冷地、残酷地超度着水中的鬼魂。 “生由执起,死因妄成。怨念为骨,贪嗔为形。等名为鬼,未散之念,祟念不息,轮回不止。” 水鬼们的身体像被她的声音给拽住了脖颈,尖叫着无法呼吸,痛苦的咆哮声恳求着姜昀之停下念词,但姜昀之冷漠地念着,哪怕灵力过分耗竭,嘴角不停往外渗血,她也未停下。 每念一个词,身体便被反噬一分,姜昀之感受着阵法给她带来的疼痛,无悲无喜。 “无情为镜,照破生死。寒寂为岸,断绝苦因。非渡非杀,非镇非封,执念自解,自归寂静。” 水面结着冰,天地间仿若万物都被冻住了,姜昀之冷淡地听着鬼声咆哮。 “冰起非罚,冻结非刑。冻者止也,止者息也,息者归也。” “归于无声之水,归于不动之夜,归于未生之前,归于未死之时。” 姜昀之往外吐了三口血:“若有冤魂,不甘不散,若有厉魄,执恨为名。听我一念无情,斩尔千劫妄想。” 冰冻三尺,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姜昀之又往外吐了几口血,身形不动:“生不必喜,死不必哀。情断则苦断,念空则路空。” 嘴角流着血,姜昀之结起无情印法:“今日寒冰为界,我身为阵,我心为印。万鬼当止,万业当息,万念当空。” 姜昀之的右手拇指与食指相扣,其余三指自然伸展,左手掌心向下,五指分开,指尖猛地下压,念出最后的咒词:“以无情度尔,以寂灭还尔。” “万鬼,”她道,“封。” 寒冰暴冻,结了万丈,不仅是水面,仿若半空中的水汽也凝住了,不再拂动。 冰封万丈,不止于水,邪法、邪阵、呼啸的万鬼,全都被封住了,天地间,仿若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阵法外,天道之子们目眦欲裂,同时出手,却仍被神力挡在外面。 因为他们看到了,姜昀之将自己也封住了。 她要用自己—— 封万鬼阵。 冰层彻底合拢,万鬼阵被封死,少女与阵法,共似一体。 下一刻,可怕的冰层崩裂声响起,这道声音,预示着冰层即将要塌陷,也将在未来,成为几位天道之子中噩梦中最可怕的回声。 “咔嚓” “咔嚓” “咔嚓” 冰层裂开的纹路爬上冻住的水面,爬上水鬼的躯干,爬上水藻,爬上案旁的树枝,爬上半空中的符纸和长剑,爬上姜昀之的身体。 “轰!” “轰隆隆!” 像是命运开的玩笑,在天道之子砸开神力所造的结界时,冰层彻底塌陷了,天崩地裂,冰层炸开,于剧烈的声音中化为一场硕大的冰气爆炸。 被冻住的一切,全然在炸裂中炸裂成齑粉,化为细密的冰晶,带走了一切冰中的事物。 “轰隆隆” 天上下着冰雹。 阵心空了。水面重新合拢,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过漩涡,从未有过阵法,也从未有人站在那里。 只剩下冰雹雨,带着无情道的凛冽气息。 天地间,回响着姜昀之在冻住之前的那句冷淡声响:“以无情度尔,以寂灭还尔。” “万鬼,封。” 从此,天地间,再无姜昀之。 第82章 又过了一些时日。 三个月后。 姜昀之身处神器的封印地中, 背脊笔直,立于树下闭目修炼。 群山环绕,溪水低流, 风声轻缓。 少女的衣角被风轻轻抬起, 如瀑的青丝只以一根旧簪收住, 垂下的几缕贴在颈侧,修炼的吐息声逐渐和风声契合。 封印地内安静到仿若没有岁月的推进, 只有修行在缓慢前行, 姜昀之睁开眼,快要忘却今夕是何年。 自从回了飡松宗, 她一直在神器的封印地中修炼, 此处除了神器和她之外,任何人都无法进入, 任何人都无法探寻她的气息。 偶尔,师父和师兄姐会进来探望她。 封印地很大,很适合修炼。 神器:“……” 自从死遁结束后,没了旁人的打扰, 契主完全沉溺于修炼,除了休憩外, 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修炼上。 她在外面死了, 天道之子寻找她的尸身的时候, 昀之在修炼。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11节 天道之子不相信她死了,在外大打出手时,昀之在修炼。 天道之子开始寻找她的魂魄,试图用邪法将她复活时, 昀之在修炼。 天道之子怎么找都找不到她的魂魄, 目眦欲裂, 几乎走火入魔时,昀之在修炼。 “昀之,”神器试探道,“那几个天道之子打起来了,虽不知晓具体怎么个情况,但听说情况非常严重,岑无朿被符纸炸得后背溃烂,魏世誉被修罗道毒得吐血,章见伀被长剑贯穿了,三个人都伤得很重……”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讨得了好,毕竟他们的神魂是共通的,其中一个人被重伤,另一人也无法幸免。 但就算如此,他们之间的厮杀也未曾停下过,带着十足的恨意。 神器感慨道:“他们可真能打啊……” 它还以为昀之死后,他们之间的怨恨便会随她的逝去一起消散,不再弥留呢,毕竟他们之间宿怨的症结,不就是昀之么…… 神器:“他们好像是为了争抢你的魂魄而打起来的。” 神器:“我偷偷去看了下他们的情况,他们三个人有些变了……” 神器说不出来哪里变了,但感觉天道之子们的气质肯定变了很多,没了灵气过载的诅咒后,他们变得更强大,但也更无所束缚,让人觉得非常危险。 神器的眼皮一直不停地跳,它总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姜昀之:“他们怎么了?” 神器原本以为昀之专心修炼,没在听它说话,没想到她竟然主动问起他们,立马道:“我也说不出来,我总感觉他们没有放弃寻找你的魂魄,而且,言语间提及你的时候,语气很危险。” 岑无朿依旧肃正而沉默,魏世誉依旧慵懒而平静,章见伀依旧冷漠而邪性,昀之死后,他们似乎从未有所变化,但这表面的平淡下,似乎酝酿着更大的筹谋。 神器:“我总感觉,他们都觉得…你没死。” 姜昀之愣了愣,叹了一口气,千言万语,化为一句:“是我造下的孽业。” 如若她是他们,被人如此戏耍之后那人又轻飘飘死去,哪怕死得魂飞魄散,也肯定不甘心到要将那人的魂魄从地底挖出来,将她复活,让她体会她造下的孽果,让她生不如死。 神器羞愧道:“事情由我派发的任务而起,契主,你放心,我的封印地被神力所护佑,就算他们是天道之子,也永远无法找到你。” 立下如此的承诺后,又过了三个月。 如神器所说,天道之子果然寻便九州都没能找到一丝有关姜昀之的气息。 “不好了!”神器风尘仆仆地带来了一个消息,“龙神器,龙神器它竟然……死了!” 神器惊慌失措,不是为了龙神器的死,而是因为龙神器作为一个神器,竟然被天道之子找出来,给杀死了。 那可是龙神器!三万年前便诞生的神物! 龙神器死得很惨,它的契主邹解经被抓住后,把什么都招了,却没能讨到活路,他被关在水牢里,被关了七七四十九天。 天道之子把他的躯体当成龙神器的容器,耗到他快要求死的时候,将龙神器给引诱了出来,彻底手刃。 龙神器被切割成一片片,在邹解经死后,随之被侵蚀而陨灭。 但龙神器拥有不死之身,会日日复活,亦会在封印中日日遭受侵蚀之苦,煎熬了一个月后最终没忍住剧痛,自爆而亡了。 前辈的死让神器浑身颤抖,虽说龙神器这个死对头死得很好,但它的死亡意味着,神器不是无所不能,天道之子就算现在是人身,但依旧能找到办法对付它们这些神器。 这回轮到姜昀之宽慰神器,她轻声道:“前辈,自乱阵脚是最无用的。” 神器逐渐冷静下来:“你说的对……” 它虽然没有龙神器神力那么强大,但它的封印地是上古天道给它捏造而出的,只要它不主动作死,永远没人能探寻到它这里。 神器老实随昀之待在封印地里,得到昀之“如若他们真的找来了,我会独自承担这一切”的承诺,它感动不已,不再慌乱,专心于加固封印地,不再自乱脚步。 又过了三个月,见外面无半分动静,神器更为放心。 那几个天道之子都回了各自的居所,似乎已然接受了姜昀之死去的事实。 他们给姜昀之立了墓碑,每个墓碑上的名字都不同,看得神器又觉得晦气又觉得滑稽,心中的石头却终于放下。 终于……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他们终于相信契主真的驾鹤西去,不再寻找她的魂魄了。 没了天道之子的折腾,原本差些要打起来的三大宗恢复了原有的平静,逐渐回归到素日的日常中。 只不过姜昀之的事迹在民间传播甚光,所有宗门都知晓了一件大事,他们三个宗门,出了一个大才、一个妖女,将三位天之骄子耍的团团转,最后以死殉罪了,她的名讳成了禁忌,不能在宗门内提起。 曾有人以此在背后讥笑各宗大师兄,没过几日,尸身分裂得被抬出了宗门。 众人都默认,那周旋于三大宗门的小师妹是一个罪人,一个妖女,得罪了他们三大宗的师兄,幸好已经死了,如若活着回来,早就被五马分尸。 不过还有人惋惜那妖女的天赋,说她如若好好修道,说不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妖女’在封印地中日复一日地潜心修炼着。 神器:“……” 它感觉就算天塌下来,昀之肯定还能面不改色地修炼。 它曾经很想问昀之一句“修炼重要还是它重要”,现在的它很有自知之明,从不问出口自取其辱。 这些时日,它看着姜昀之日日修炼,看着封印地中的山石化为她剑下的碎石,看着她的修为日益上升。 神器觉得自从昀之知晓当年灭门惨案的真相后,便彻底放下了执念,于无情道上的修为更是日进千里,不再有所俗世牵挂。 封印地刮起了雪,受她无情道的影响。 雪花倾落,落在山峦、林木,抹平了夹道的痕迹,雪花飞旋,落在姜昀之的身后。 少女踏雪而归,手中的剑覆上了一层薄雪,周身环绕着无情道的气息,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仿若也落了一场化不开的雪,冰冷而无情。 自她进入封印地中修炼,已然一年有余。 她的修为飞快地增涨着,临近突破化臻境界,却陷入了彻底的瓶颈。 越努力修炼,修为不见增涨,反而有往回退的趋势。 少女行至屋檐下,将剑上的雪甩干净,眉毛略微皱起来,想起了师父同她说的话。 “昀之,你心中有愧,在外欠下了因果,这才修为停滞。你修的是无情道,若是不了结因果,便永远无法突破这层境界。” 姜昀之了然。 师父给她提了一个建议:“因果肯定无法了结了,毕竟你欠下债的人是那些天道之子,剪不断理还乱。” 她是不可能离开封印地去自寻死路的。 师父道:“还有一种办法,就是你给自己造一个无情道的幻境,在幻境中了结心结,突破境界。” 无情道的幻境和其他道法的幻境很不同,它需要修道人彻底地‘净己身’,回归最纯净的状态,像婴孩一样慢慢地在自设的幻境中摸索出心结,方能化解此事。 何为最纯净的状态? 那是一种无五感,无道法,无知无觉的最初状态,如同刚坠入世间的婴孩,除了‘存在’之外,没有更多的触感。 没有记忆,没有五感,不知自己从哪里来,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 在幻境中,便要以如此的初始状态,慢慢地摸索出自己心底、周身、记忆中的心结,找回五感,找回记忆,而后化解心结,只有心性彻底坚定的人,才能找到出路走出幻境。 有许多无情道术士以此法突破境界,却因为无法挣脱幻境中的心结,道行倒退到筑基。 可见此法危险。 自师父提出此法后,她已然考虑了数十日,这数十日里,她未曾停下修炼,可惜修为依旧不进而退,似乎已经到了她必须要做出决策的时候。 雪落着,少女在屋檐下沉默片刻,将剑放下,似乎做了决策。 “前辈,”她道,“从明日起,接下来几个月我要闭关修炼,我会将自己关在居所里不出来,在此期间,无论是谁,你都不要放他们进封印地。” 神器知道她要做什么,点头应道:“当然。” 神器:“我先将周围仔细排查一遍。” 本着谨慎的态度,它先去探查了下外面的消息,三位天道之子各自在自己的辖地,没有任何动静,安全。 飡松宗蜗居于偏僻一角,闭山而居,安全。 封印地已被它的神力层层护住,没有人能发现这里,安全。 一切都安全,很适合闭关修炼。 神器贴心地在昀之的屋子外也加了一层封印,可谓是安全中的安全。 于这种密不透风的安全中,雪下了一整夜,姜昀之于榻前坐下,衣摆自然铺开。 她闭上了眼,结印,进入无情道的初蒙之始,神识内敛,如水回源。 五感逐渐消失,记忆随道法一起敛于灵府。 少女端坐于屋内,身影若绢画般矜贵,眉目冷淡,面无表情。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已身处自己的无情道境界中,丧失五感,丧失记忆,丧失道法,不知今夕是何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不知自己到底为何在这里。 唯一有所感知的,便是心中的两句话。 “我为解开心结而来,只有解开心结后我才能离开这里。” “我欠下的债,是情债。” 欠了谁的情债? 那便不知了。 屋内,少女的脸上是略显怔愣的神情,周围的摆设和环境随幻境而变化。 屋外,神器镇守着封印地,四周除了雪在下,一切都很平静,但神器总觉得心有些慌慌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而谎。 难道是最近一年过得太平静了,闲慌了? 神器摇了摇头,甩开心中的杂念,却没发现,有一道身影无形地踏入了封印地,穿门而入。 踏入了本该只有姜昀之一个人的幻境。 “一年了。” 那声音低沉而喑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危险意味。 “终于……找到你了。” 第83章 掌心滚烫,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颤抖,死死箍住她的手。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12节 幻境。 姜府。 姜府的存在显然便是少女心中的“初蒙之始”, 是心底最安全的地方,由是,如今的她置身于姜府的内室中, 坐在窗边, 往外‘看’。 说是往外‘看’, 但其实还处于五感尽失的状态,凭借直觉感受着四周。 午后过了一半, 日光偏西, 将姜府东厢小院染成一片慵懒的金黄。 那光斜斜地穿过菱花格窗,在被侍从擦拭得发亮的木地板上, 投下清晰而规整的光影格子。 姜昀之坐在窗边的矮榻上, 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襦裙逶迤及地,青丝并未仔细梳理成繁复的发髻, 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挽了个垂髻,几缕未束住的发丝随意垂在颈侧,被日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日光正好落在她半边脸上。 让她整个人沐浴在这片静谧的光晕里,容颜矜美到让周围的光景失色, 她垂着眼,若一幅被时光精心裱糊起来的古画。 就算没有记忆, 但她本性中的耐心并没有消失, 她知晓自己身处一个需要自己探索冤债的环境, 她并没有因为丧失五感而慌乱,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起初淡得如同幻觉。那是一缕阳光晒过后,干燥棉布特有的暖烘烘的味道,干净而踏实, 带着白日将尽的余温。 然后, 是空气中几乎难以捕捉的, 窗外新鲜竹叶被午后微暖气流拂过的清冽,混着一丁点儿泥土晒暖的腥气。 气味微弱,却如此真实而熟悉,让姜昀之空白的心略微变得安宁。 她好奇地吸了一口气。 更多的气味涌入,袖口上极淡的皂角清爽气,书卷纸张陈旧的墨香与微潮气,甚至……符纸的气息? 为什么会有符纸的气息? 还未等她思索清楚,更多的气味涌来,与此同时,触觉悄悄地复苏。 最初是搁在书卷上的手指。 那原本如同不属于自己的毫无知觉的指尖,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感。 不完全是触感,更像一种温差——书页的纸张,似乎比包裹着她手指的空气,要凉上那么一丝丝。 这差异微小到近乎忽略不计,却让她浑身一僵。她尝试着,缓慢地弯曲了一下食指的手指。 碰到了。 指尖前不再虚无,传来一种极其模糊的的触感,那感觉还很钝,像隔着好几层纱,不过她能分辨出那是平滑的书页表面。 这是书……她心中默念着。 她慢慢移开手,尝试着去触摸其他东西,可惜触觉带来的感觉转瞬即逝,她不仅无法感知到其他事物的触觉,甚至连适才摸索过的书页,她也无法再感受其存在。 她继续尝试了几次,触觉依旧没再回归,五感的恢复缓慢而极需耐心,姜昀之浅浅地垂了垂眼,接受了这一点。 不过,依旧尝试着。 眼前是一片漆黑,少女的手在虚空中移动,没有碰到预想中的桌沿。她微微蹙眉,指尖继续向前探去,带着一种茫然的摸索姿态。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 并非冰凉坚硬的木头。 是温热的,带着清晰骨骼轮廓的……阻碍。 她完全感知不到此乃何物,在她的触觉感知中,那里依旧是一片空无。 她只知晓自己的手指前端,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无法再向前延伸。 她困惑地停住,指尖悬在那里,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前进,她在试图理解这阻挡是什么,是桌子,是笔架,是窗扉? 就在这时,那“阻挡物”动了。 它翻转过来,以一种愤恨而温存的力道,将她的指尖,连同她整个茫然探出的手掌,用力地包裹了进去。 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指腹与掌心带着常年握笔习符留下的薄茧。 此刻,它正紧紧握着她纤细冰凉的手,并非温柔的包裹,是攥,五指如铁钳般收紧,指骨因用力而凸起,几乎要嵌进她纤细的腕骨里,掌心滚烫,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颤抖,死死箍住她的手。 可这一切,姜昀之都感觉不到。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手正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不知道那掌心滚烫而竭力的力道,更不知道手的主人,正以一种怎样的姿态注视着她。 从上至下。 愤恨而颤抖。 魏世誉站在矮榻旁,不知已这样看了她多久。他风尘仆仆而来,外袍下摆沾着未干的泥点,眼底是长途跋涉未得休息的血丝,但更深的,是一种几欲焚烧一切的愤怒。 这愤怒里翻滚着被欺骗的屈辱、漫长寻找的焦灼、无数个日夜啃噬心肺的恨意,以及……此刻终于找到她,近在咫尺时,那灭顶般涌来的庆幸。 你果然还活着。 魏世誉的视线如同烧红的刀子,狠狠地,一寸寸刮过姜昀之安静的侧脸。 那低垂的眼睫,那微抿的,曾吐出过令他神魂颠倒,如今想来却字字诛心谎言的唇瓣。 就是这张脸,这副无辜至极的模样,骗走了他全然的信任与炽热的心,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以死而遁,留他一个人在炼狱里煎熬。 我终于找到你了。这个念头在他胸腔里爆炸,不是喜悦,是裹挟着岩浆的暴怒与痛楚。 魏世誉几乎想将姜昀之从这榻上拽起来,质问她,摇晃她,让她看看他这一路走来被践踏成泥的心。 他想报复,想让她也尝尝被欺骗、被抛弃、被碾碎期待的滋味,想用最冰冷刻薄的语言刺穿她,想…… 魏世誉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被他攥在掌中,显得异常纤细脆弱的手腕上。她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在斜阳下白得近乎透明。 她……是不是瘦了? 这一年到底干了些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安然入睡?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冷不丁窜出来,狠狠噬咬了魏世誉满腔的恨意。 不!他瞬间在心里咆哮,将那不合时宜的软弱念头碾碎。 我恨你!他更加用力地攥紧她的手,仿佛要将那腕骨捏碎,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的恨有多么真实而坚硬,就能压过心底那瞬间涌起的,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抽痛。 她这样的骗子,肯定能安然入睡啊,不像他,只要一闭上眼,就想起她在万鬼阵中陨落的身影。 骗子,骗子……骗子。 他自认为聪明一世,没想到被她如此骗得团团转。 魏世誉的呼吸粗重起来,喷在她的耳际,另一只手抬起,带着更强烈的毁灭欲,猛地攫住了她的肩膀。 五指深深扣进她单薄的衣衫与皮肉,几乎要将她捏碎在自己掌心。 姜昀之无法感知到这些痛意,只觉得身体失去了平衡。 怎么回事?她没有坐稳么? “姜昀之……”魏世誉念着她的名字,攥着她的肩,将她纤细的身子牢牢钉在原地。 这个名字,还是他查了三个月后才得到的真名。 原来,靠近他时,连名字都不屑于用真的。 “姜昀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因他粗暴的钳制而微微倾斜的身体,那空茫的眼眸依旧映不出他丝毫的痛楚,这种无知无觉,比任何嘲讽都更令他疯狂。 恨……我恨你。这种恨意中,他却又能感受到她的脆弱。 为什么会觉得她瘦了?为什么要在意这一年她到底过得好不好?他是贱得慌吗?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为了抑制这些无用的在意,魏世誉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猛地将她的胳膊向上提起,力道之大,几乎让她肘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他盯着她小臂内侧那一小片从未见过日光的,异常白皙柔嫩的肌肤,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对着那片毫无防备的脆弱,张口便咬了下去。 不复往日的轻吻,是噬咬。用牙齿狠狠碾磨,带着惩罚的意味,也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他要留下痕迹,要让她这具“死”过一次的身体,重新记住他带来的痛楚。 牙齿陷入柔韧的皮肉,触感真实。 姜昀之依旧没有触觉,但这突如其来的的强大力道和位置改变,似乎让她再次产生了某种失衡的困惑,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是风吗?她猜想着,轻轻地晃了一下臂膀。 这细微的反应,却像火星溅入油库。 魏世誉猛地望向她,他松开口。姜昀之的小臂上留下了一圈泛白的齿痕,迅速转为红肿。 目光上移,落在她因被他攥着肩膀提起而变得暴露的上臂,那里同样白皙,甚至能看到极淡的、她昨日练剑时留下的红痕。 她有时间修炼,却没时间去在意他。 恨意与某种扭曲的占有欲燃烧得更加炽烈,魏世誉再次低头,更重更狠地咬在了那红痕旁。 这一次,牙齿几乎穿透了衣料,深深陷入肌肤,他能尝到她的气息,这久违的气息,非但没有平息他的狂乱,反而像是打翻了墨盘,释放出更多压抑已久的,黑暗的情感。 你果然还活着……却偏偏躲着我。 这念头伴随着更汹涌的痛苦席卷而来,他用力咬着,松开口时,姜昀之的上臂已经留下两排渗出血丝的齿印。 魏世誉抬起头,呼吸灼热而凌乱,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死死盯住她的脸,似乎想从姜昀之依旧茫然的眼中,找到一丝一毫属于他的波澜。 没有。只有空白。 哪怕知道她处于丧失五感的状态,魏世誉依旧被激怒了。 他的视线,最终死死锁在了她因被他钳制而被迫仰起,毫无遮掩的脖颈上。 少女的脖颈弧线优美而脆弱,正微微地起伏着,就是这里,曾被他珍视地轻吻过,如今却成了他所有恨意与痛苦的最终归宿。 魏世誉不再有任何犹豫,不再有任何理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伤痕累累的困兽,他猛地俯身,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情绪,狠狠地咬了下去。 狠狠地姜昀之脖侧最柔软的存在。 “呜……”姜昀之的脖子仰着,微微愣住。 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脖子……有些热。 是什么? 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浓烈的铁锈腥甜气息瞬间弥漫在两人之间。 魏世誉的牙齿深深嵌入姜昀之的脖子,他能感觉到鲜血涌入口腔的温热,能感觉到她身体下意识的轻颤。 她还活着。这个认知,伴随着她的血,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13节 恨意并未消失,却在鲜血涌出的瞬间,被一种更庞大的空虚和钝痛覆盖。报复的快感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庆幸她还活着,庆幸祸害能遗留万年。 魏世誉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齿关,抬起了头。唇边、齿间,尽是刺目的鲜红。他看着姜昀之颈侧那渗血的伤口和那张柔美平静到过分的脸,沾着血的嘴角缓慢地勾起来。 阿昀,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第84章 反正你也……不在乎。 脖子痒痒的。 但这触觉也是转瞬即逝, 很快就消失了。 姜昀之失神地摸向自己的脖子……果然,是风吗? 魏世誉盯着她,眼神一错不错, 期望她能看到他, 又期望她无法看到他。 她看到他后, 会是什么反应? 惊恐,错愕, 失望, 愧疚……又或者是厌恶? 是了,应该是厌恶, 毕竟她就算陷在无情道的幻境里, 了结所谓的心结,也不愿从封印地里出来, 面对面地解释从前她对他做的一切。 他……就这么不堪么? 姜昀之若有所感地望向魏世誉的方向,黑白分明的眼中并没有有任何事物的倒映,她只是空空地望着。 魏世誉迎着她的眼神愣了愣,明明没有人推他, 但他像是被她投来的视线给推倒了,跌坐在她面前的脚踏上, 背脊微微佝偻, 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嘴角还残留着咬她时沾染的鲜血, 暗红的一点,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魏世誉抬起手,抚上姜昀之颈侧的伤口,指腹触到那片皮肤的边缘, 湿润, 温热, 他盯着她,声音阴沉而喑哑:“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看着她,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她,落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 他以为她死了,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他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典籍,找遍了所有能找的方士异人,用尽了一切可笑或可怕的办法,甚至……跪在阵法中,试图折损自己一半的寿元,只求能招来她一缕残魂,哪怕只是再看一眼,说一句话。 后来,云游的师父像是看不下去他如此颓丧,回到天南宗用尽人脉帮他搜魂,耗费人力物力最后却得到了一个谎言的揭露。 师父看着他,眼神复杂,叹息着:“再枉费心力,她的魂魄完好无损,星盘未黯,绝无可能是亡者之相。只不过我也找不到她在哪里。” 那一刻,他是什么感觉? 先是怔愣,彻彻底底的空白,仿佛听不懂那简单的几句话,紧接着,是海啸般席卷而来的狂喜。 又想哭又愤怒,想哭,为了她还活着的事实,心中的暴怒,是因为她竟然用死亡这般决绝的方式欺骗他,舍弃他。 骗子。 那又想哭又暴怒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最终只化作脸上一个近乎扭曲的的怔愣表情。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泥塑。 而后,他开始寻找她到底在哪里。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明察暗访,追踪卜筮,甚至沾染上许多阴损的寻人术法,几乎不吃不睡,夜夜无法安眠,终于,终于……终于找到了她。 他是用龙神器的残片找到她的。 此刻,她就坐在他面前,安然无恙,甚至无知无觉。 他看着她,深深地呼吸,却觉得有些缺氧。 “说再多有什么用,”他紧紧地攥着她的肩,“反正你也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你也……不在乎。” 姜昀之确实听不见,她只是皱了皱眉,感到脖子有些发痒。 一滴饱满的血珠,从她脖侧伤口的下缘凝聚,不堪重负般,沿着那如玉的颈项,缓缓滑落,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魏世誉的目光追随着那滴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倾身向前,低下头,用唇舌接住了那滴正在滑落的血珠。 魏世誉细细地、近乎贪婪地舔舐着她肌肤上残留的血迹,从伤口下方,一路舔舐着向上,直至触及齿痕边缘。 与此同时,两行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睫下涌出,滑过他沾染血渍的英朗侧脸。 混合着兴奋的战栗和憎恨的挣扎。 ‘我恨你。’ 他舔舐着她的伤口。 更恨自己,当初飞火扑火般,毫无保留地爱上了一个骗子。 他以为的两情相悦,其实彻头彻尾都是一场骗局。从相见的那场雨开始。 他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替她撑开的伞,她垂眼的笑和咳嗽,就连这些病弱的姿态,都是作假的。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来历是假的,接近他的目的是假的,对他的推拒和逢迎……都是假的。 念及此,魏世誉抬起头,缓缓擦拭唇角的血,目光落在她那柔和而清冷的脸上。 心中曾经想过一万种报复的法子,现在看着她无知无觉的样子,有了个新的想法。 “阿昀,你喜欢怎样的报复方式?”魏世誉低声道,“我不会再放过你了。” 喑哑的声音,像是某种诅咒。 想通了报复的法子,魏世誉整个人像是舒展开了,脸上的痛楚缓缓敛去,恢复成素日的冷静和矜贵。 “阿昀,你现在五感尽失,是不是很无聊?”魏世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沉沉的郁色与一丝扭曲的温柔,“我来帮你恢复,好不好?” 他托起她的手,哪怕知道她听不见,也自说自话地‘教’着她:“这是你的手,你能感觉到吗?” 他说着,指尖开始在她手背上极其缓慢地游走。先是拇指的指腹,轻轻按压在她微微凸起的指骨关节上,感受那秀气的轮廓。 顺着骨节之间的凹陷,滑向她的手心。他的食指探入她微蜷的指缝,一根一根地嵌入,直至与她十指相扣。 少女的手指冰凉柔滑,毫无反应,任由他摆布。他紧紧扣住,掌心完全贴合,能感觉到她指根的细嫩和指甲光滑的边缘。他开始缓缓摩挲,带着一种近乎研磨的耐心。 魏世誉:“手怎么这么冷?” 他的指腹反复地揉按她虎口柔软的嫩肉,感受那里的细腻纹理。其余相扣的手指,则在她指缝间极其轻微地上下刮蹭:“阿昀,还是没有感觉么?” 魏世誉看着两人紧密交握的手,她纤细修长,他宽大而骨节分明,对比鲜明。魏世誉的心中掠过一丝尖锐的痛楚与嘲讽,曾经,她骗着他的时候,甚至都没好好地和他十指相扣过。 “现在还是没有感觉么?”魏世誉明知故问着,指间的摩挲更加细致,这单方面对她手心的抚弄,带着一种奇异的,既是报复,也是一种扭曲的填补。 手部的教学似乎告一段落,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以此为支点,另一只空着的手,沿着她被他攥住的那条手臂,向上探索。 “这是手腕。” 魏世誉的指尖先落在那圈被他捏得微微泛红的纤细腕骨上。 他沿着那凸起的腕骨,用指腹慢慢地画着圆,力道很轻,仿佛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玉器。然后,指尖顺着她小臂内侧那条柔滑的曲线,一路向上。 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侵占意味。魏世誉的手指像最耐心的画师,细细抚过她手臂上每一寸肌肤。从手腕到肘弯,那一段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丝绸,在斜阳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姜昀之静静地坐着,并不知晓她的身体正在被人描摹着。 魏世誉的指腹时而按压,感受皮肉下骨骼的形状,时而平铺,感受肌肤的光滑与微凉,时而用指腹极轻地刮过,带起细微的战栗。当然,所谓的战栗,不过是他的错觉。 当魏世誉一路摩挲上去,越过肘关节,按压起她上臂,姜昀之只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她‘望着’窗外,心想可能又起风了。 想要站起身关窗户,可惜看不到也摸不到。 听到她的咳嗽声,魏世誉的手顿了顿,继续摩挲着她的上臂,近乎狎昵地揉按,另一只手,将支摘窗阖小了。 终于,他描摹到了她的肩头。略作停顿,仿佛在标记一个段落。然后,那只手并未停止,而是沿着她肩颈优美的弧度,继续向上,最终,轻轻覆上了她颈侧。 “这是你的脖子。” 他的声音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口。 “刚才我咬过,”魏世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姜昀之伤口边缘红肿的皮肤,温柔道,“过会儿给你上药。” 他的拇指抚过她颈项的曲线,从耳后到锁骨,反复描摹:“疼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平静冷淡的脸上:“应该不疼。” 窗畔,姜昀之依旧无知无觉地坐着,柔美到让人不禁想要放慢呼吸,若被雾气打湿的绢画,雅致而沉静。 午后将尽的日光,失了晌午的炽烈,变得醇厚而温柔,将她笼在其中。 而站在她身后的高大身影,则是俯身将她笼在怀中。 高大沉郁的世子,继续用他的手指,‘教’着她。 “这是什么,能感受到吗?” 魏世誉的声音低沉,几乎贴着那小巧的耳廓响起。 他的目光沿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条上移,落在那小巧玲珑,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耳垂上。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住了她柔软的耳垂。 那触感细腻柔滑,微微带着凉意,像一小块上好的软玉,他的指腹开始打着圈揉按,沿着耳垂边缘,极轻地刮蹭。 魏世誉的指腹甚至抚上了姜昀之耳垂与脸颊连接处那最娇嫩的凹陷,在那里流连徘徊。 “我曾经……”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涣散,“给你买了一对耳珰,那珠子很圆润轻盈,我想着,肯定很衬你…” 魏世誉的声音僵了一下,手指捏着耳垂的力道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又立刻放松,像是怕捏坏了这易碎的珍宝。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给你,” 他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你就背叛……离开了我。” 心底涌上的酸楚,让魏世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俯身张口,含住了那片被他反复揉捏,已然发热的耳垂。 因为他突然的的俯身,一股混合着的气息骤然强势地侵入了姜昀之那刚刚复苏尚且脆弱的嗅觉。 她略微睁大了双眼。 第85章 “你现在是想重新记起我吗?” 是有人吗? 这股气息, 让她莫名觉得是一个人身上的气息。 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冷冽的檀,本该是干净好闻的,却奇异地缠绕着一股焚烧过的符纸气息, 气味不浓, 却异常清晰, 与她周遭阳光、窗纱、旧书的气息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鲜明的存在感。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14节 莫名让她觉得熟悉。 身旁……有人。 “是……”姜昀之轻声问道, “有人么?” 少女扭头望魏世誉望去, 但因为她看不见,侧身所望的方向是反方向。 姜昀之问话的声音极轻, 带着十足十的不肯定, 可落在正含着她耳垂的魏世誉耳中后,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浑身骤然一僵, 所有动作瞬间停滞。 她……发现他了? 她现在应该没有记忆,五感丧失了四感,是怎么发现他的?难道……她本能地念着他,哪怕没有记忆? 猜疑中缠上了些许欣喜, 魏世誉深深地盯向她,眼神愈发深沉。 姜昀之的周身一片寂静,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就算问了话, 也听不到任何人的恢复。 不过她能确认那人应该没走, 气息一直存在着,符纸的气味让她觉得安心,让她知晓这黑漆漆的世间,并不只她一人。 他是谁?她有些好奇。 他是她所欠债的人吗? 姜昀之无法感知耳垂旁传来湿热力道, 也听不到近在咫尺的压抑呼吸, 她只是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气息靠近, 缓缓凑近。 魏世誉赤金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久违地……她竟然在主动靠近他。 此刻的她无知无觉,却循着气息,本能般向他贴近,她要干什么,这无意识的靠近,是她想要想起他吗? 这个念头让魏世誉心脏狂跳,一股酸楚的热流在心间横流,他看到少女近在咫尺的脸颊,正朝他轻轻嗅着。 她靠得更近了,几乎将额头抵在了他的颈侧,小巧的鼻尖先是轻轻蹭过他下颌的线条,那里残留着他适才咬破她脖颈而留下的淡淡血味,她似乎停顿了一下,细细分辨,然后鼻尖继续向下,滑向他凸起的喉结。 魏世誉僵着,将呼吸屏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温热柔软的呼吸,细细碎碎地拂过他的颈间。她嗅得很认真,像初生的小兽在辨识母亲,鼻尖蹭过他颈侧绷紧的线条。 然后,少女似乎不满足于颈间,略微偏头,鼻尖寻索着,竟凑近了他的衣襟,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锁骨。 姜昀之的动作和魏世誉不同,毫无狎昵之意,只有一种全然的专注,可正是这种专注,让魏世誉的眼神越来越暗。 魏世誉看着她坐在榻上要继续往下闻,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被她触碰的地方猛地窜遍全身,他看到她湿润的耳垂,在斜阳下泛着诱人的水光。 心中的怨怼和恨意,那些准备了一万遍的冰冷质问,在这一刻,竟被这毫无防备地靠近,冲击得摇摇欲坠,几乎要溃散。 他猛地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眼底翻涌着激烈的挣扎。 他知道她听不到,声音却干涩地挤出喉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现在是想重新记起我吗?” 他冷硬道:“就算记起了,也会再次逃离我,想起我,又有什么用?” 魏世誉看着姜昀之依旧静静地闻着他的衣袂,那无情而冷静的眸子中,完全没有他的存在。 “姜昀之,”魏世誉质问着,“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 而姜昀之对此毫无回应,被魏世誉一拉,她的脑袋埋在了他的脖窝间,小巧的鼻尖几乎埋了进去,极轻而好奇地呼吸着,思考着这股气息到底属于谁。 她的身体因为前倾的姿势,几乎半陷入他僵硬的怀中,温热柔软,毫无缝隙。 这种依赖般的贴近,对于魏世誉而言,是一种酷刑,他本能地想要反拥住她。 不。 如若此刻刻抱回去,如果沉溺于这虚幻的亲近,那便等同于他原谅了她,原谅了她的欺骗,她的“死亡”,她带给他的所有地狱般的煎熬。 这绝不可能。 像是要抑制住这些念头,他重新弯下腰,趁着她全心全意嗅闻他颈间气息,毫无防备之际,他的唇再次贴近了她那湿漉漉的耳垂。 这一次,不再是轻舔,他张开嘴,将那柔软的耳垂含入口中,牙齿轻轻啮咬,力道控制在将痛未痛的边缘,带着一种狎昵的折磨意味。 他能感觉到她耳垂在他唇齿间变得更加滚烫,充血,耳廓也染上薄红。 从前她从来不让他咬的,就算咬也不能咬太久,就算在床笫之间,她觉得太痒,总是推开他,现如今,他全然地用包裹着她的耳肉,她不再推开他。 魏世誉用力地箍着她的腰,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松开她。 他感觉到自己似乎能留在这封印地的时间不多了。 他以龙神器的碎片为阵法,通过禁法进的封印地,但这封印地里有神力所护,他的阵法支撑不久,估计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弹出去。 至于被什么弹出去……能竭力想办法进幻镜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 他虽然是最先进来的,但那两个疯子肯定也会找来。 想到章见伀和岑无朿,魏世誉的脸变得冷漠而阴沉,这两个疯子,他杀了千万遍,杀到最后哪怕也会重伤到自己,也不愿意他们好好地活着。 可惜,他不能彻底杀死他们。 他还得活着,好好地找回他的昀之,惩罚她,教她找回五感,让她想起他,让她认清自己的心,让她还清她所欠下的情债,让她的眼中只剩下他…… 他会尽快再回来的。 想到时间所剩不多,魏世誉脑海中不再翻腾那些怨恨的诘问,他再也顾不得其他。 他深深地望着她,目光如同沉入幽潭的墨,要将她此刻无知无觉的模样彻底吸入眼底,刻进骨血。 姜昀之也“盯”着他。 她想问些什么,但知道自己听不到答案后又停下了话语,只是那样微微张着唇,露出一点贝齿的莹白,眉头极轻地蹙起一个茫然的弧度。 魏世誉看着她微张的唇舌,径直俯下身,一手撑在她身侧的榻沿,另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脸颊,指尖深深陷入她柔软的发丝,固定住她微微后仰的头,吻了下去。 他的唇精准地压上了她的,重重地贴合,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柔软的下唇微微凹陷。他能感觉到她唇瓣的微凉与柔软,虽毫无回应。 他不再满足于表面的碾压,唇齿稍分,复又更重地吮住她的下唇,舌尖强势地撬开她微启的齿关,长驱直入,侵占了她整个口腔。 这是一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过程。 他的舌扫荡过她口腔内每一寸柔嫩的内壁,勾缠住她安静蜷缩的舌尖,逼迫她与自己共同缠动,他反复地深入吮吸,从紧密的纠缠中汲取她的温度。 他的牙齿偶尔会磕碰到她的唇瓣或舌尖,带来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厮磨。 鼻尖抵着鼻尖,呼吸彻底交融,魏世誉灼热的气息喷薄在姜昀之的脸上,而她微凉的气息则被他全然吞噬。 吻里没有柔情,只有一种近乎啃噬的渴求,和一种明知徒劳却不肯放弃的绝望。魏世誉像是要将这半个时辰压缩进这一个吻里,用尽全部的气力与心神去掠夺。 姜昀之在他激烈的攻势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全靠他手掌的支撑和他身躯的压迫才维持着姿势。她依旧感觉不到唇舌间这翻天覆地的纠缠,感觉不到他舌尖的滚烫与力道的强悍。 但是……那萦绕在周围的,浓烈而陌生的气息,越来越清晰了。 这气息如此霸道,如此具有侵略性,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的重量,沉沉地压入她的呼吸。 时辰在唇齿交缠的“啧啧”声中黏稠的流淌。 近乎半个时辰的光景,魏世誉不知疲惫,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光线似乎在不正常地晃动,空气也发生了震颤,这是他即将要被迫离开幻境的征兆,激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不甘与暴戾。 不,还不够。 他猛地收紧双臂,几乎要将姜昀之揉碎进自己怀里,他狠狠地吮吸着她的唇,舌尖更深更重地捣入,仿佛要钻进她的喉咙,攫取她所有的气息,将她的灵魂也一并吞吃入腹。 力道如此之大,以至于姜昀之柔弱的颈项被迫向后仰到极限,下颌被他钳制着,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她的唇瓣在他的肆虐下变得肿胀,原本淡粉的颜色被蹂躏成深红。 就在这片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疯狂掠夺达到顶点时。 “嗡……” 幻境的脱离声响起,魏世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虚浮。 这最后的通牒,激起了他最后的反扑。 他几乎是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绝望,最后一次重重地吻下去,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然后被阵法往后拉。 “啵——” 一声极其清晰而带着黏腻水声的分离声,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房间里响起。 魏世誉踉跄着站起身,身影已经开始变得虚化,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他站在榻前,胸膛剧烈起伏,唇边一片狼藉,沾着姜昀之的津液,还有一丝从她肿胀唇瓣上带出的血丝。 而两人分开的唇齿之间,一道细细的银亮丝线,在午后最后的光线里,被骤然拉长,然后不堪重负般,颤巍巍地断裂。 魏世誉虚幻的身影迅速淡去,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人,那眼神复杂到无法形容,旋即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房间里只剩下姜昀之一人。 她依旧保持着被亲吻时后仰的姿势,脖颈无力地靠在软枕上,嘴唇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姣好的唇形此刻红肿不堪,像两瓣饱经风雨摧残的花瓣,颜色是惊心动魄的深红,唇峰甚至被咬破了一点皮,渗出细微的血珠,混合着津液,泛着湿润而糜艳的光泽。 因为失去了触觉,她完全感觉不到唇上的痛和肿胀,以及那被肆虐后的狼狈,那两片红肿的唇,就那样无意识地略微张开着,露出一线贝齿。 窗外的斜阳,日光落在她的身上,将那糜烂的艳色与无知无觉的平静,对比得愈发刺眼,那是一种被彻底侵占却浑然不觉的诡异,伴随着近乎亵渎的印记。 寂静的房间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场漫长亲吻的滚烫气息,姜昀之用力呼吸着。 他……走了么? 少女静静地思考着。 不,好像没走。 她本能地感觉到有人在靠近她。 第86章 自轻自贱吗,报复吗,自嘲吗? 可这种直觉很快被慌乱代替。 嗅觉在消逝。 熟悉的虚无感再次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试图将她拖回那个无声无息,无色无味的绝对孤寂之中。 与此同时,听觉缓慢地恢复了。 姜昀之的耳畔, 先是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声响。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15节 是窗外那几竿翠竹的叶子, 被午后的微风拂过时, 相互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紧接着,更多声音撞了进来, 院落外的孩童踢蹴鞠声, 檐角风铃的响动声,风声, 心脏沉闷的跳动声…… 少女好奇地愣住了, 认真地听着,试图理解这些声音代表着什么。 新的声音响起了。 不是风声, 不是竹叶声,也不是遥远的人语。 是脚步声。 沉重,清晰,一步一步, 正朝着她坐着的矮榻靠近,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踏在木地板上, 越来越近。 姜昀之偏过头, ‘望’向声音的方向,她仰起脸,因为终于能听到声音,嘴角有一抹浅笑:“我……终于听见你的声音了。” 她还以为是刚才的那个‘他’。 姜昀之:“你能告诉我, 你是谁吗?” 室内寂静了片刻, 只有窗外隐约的竹叶沙沙声。 而后, 一个声音响起了,阴郁,低沉,仿若浸透了负雪宗终年不化的雪水,阴冷得没有一丝暖意。 章见伀:“哪个‘你’?” 少女疑惑地抬起眼,不明白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看不到,站在她面前的章见伀,以怎样一种沉郁的眼神剐着她的全身,由上至下,由外至里。 他就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身上带着浓厚的血腥味。 这一年,明明脱离了神魂的诅咒,他又重新变得弑杀,可无论他杀了多少人,看着那些人发出痛苦的求饶声,他的内心却好像被掏空了一大块,怎么都填补不了。 在和其他两个疯子厮杀的过程中,就算身体被捅穿了,也觉得空荡荡的。 怪他……怪他错把妖鬼当成了小白兔,怪他中了她的计,怪他对一个骗子情根深种。 所有的天真烂漫和真心都是假的。 章见伀看着姜昀之那双无情而冷静的眼眸,心脏不断钝痛着。 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三百多个日夜,从最初看着她死去时那焚心蚀骨的剧痛与不信,到后来从问邪中窥见她有生还可能时那几乎将他撕裂的狂喜与更深的愤怒,再到动用一切力量、踏遍风霜雨雪、历尽艰险焦灼的漫长追寻。 所有的情绪,所有积压的绝望、思念、恨意、与那不肯熄灭的、近乎偏执的念想,都在此刻,在他终于真真切切看到她坐在这里的瞬间,轰然汇聚,化作两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如同最钝的刀子,又像烧红的烙铁,一寸寸地剐过她的脸。 章见伀的目光化为一种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审视。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流连于她面容时,却蓦地凝滞了。 她的唇红得刺眼,并非自然的色泽,而是被人反复用力碾磨吮咬过的嫣红,肿着,甚至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水光。还有她的耳垂,小巧玲珑,此刻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细腻的肌肤上,赫然是几点晶亮的湿痕。 有人来过了。 那两个疯子中的一个人。 碰了她。用唇齿,留下了如此独占般的印记。 仿若有一桶滚油浇在了章见伀的心中,轰的一声,阴沉的怒火瞬间烧起来,烧得他眼前发黑。 他想起曾经,有一次他看到少女的嘴角被咬破了,却信了她无辜的说辞,以为她真是自己咬破了,想来,那一次,她也在骗他。 章见伀深深地呼吸着,盯着她的嘴唇和耳垂,眼中阴沉到能滴出墨,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他伸出手,攥住了她的衣襟,用力向旁边一扯。 “嘶啦”,细滑的布料发出轻响,豁开一道口子。她的肩膀、锁骨、手臂暴露在他的眼中。 目光急扫而下。 从她纤细的手指和腕骨开始,一路往上,白皙的肌肤上,赫然交错着清晰的红痕,有些是指印捏出来的,有些是凌乱的齿痕,深深浅浅,印在姜昀之上臂侧肌肤上,甚至在脖侧的皮肉有血印,显是咬得极重。 触目惊心。 每多看到一处,章见伀眼中的怒火就攀升一截。 他要杀了他,杀了那个疯子。 心脏像是被这些红痕反复鞭挞,它们无声地诉说着在他到来之前,另一个人是如何肆意地对待她。 这不是触碰,是宣示,是侵占。 怒火和冲破理智的痛楚交织,在章见伀到底心中疯狂冲撞。 他找了她一年,在绝望和希望中繁复煎熬,而她,却在此处,被另一个人如此对待? 章见伀心中本来就所剩不多的理智彻底土崩瓦解,他攥紧她的双肩,将她拉近,迫使她平静的脸对着自己因盛怒而略微扭曲的面容。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姜昀之……” 这是他第一次喊出她的真实姓名。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她无辜而茫然的双眼:“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章见伀想起了曾经在祟市,少女曾调皮地说他是一只‘狗’。 他当时只以为是戏言,现如今想来,说不定在她心中,他真的只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她甚至不只有一条狗,还纵容那些疯犬在她身上留下罪不可数的痕迹。 这句质问,饱含了这一年来的所有不甘。 可姜昀之体会不到,她听到他的诘问,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记不起,少女的眼眸中有轻微的歉意:“抱歉,我丧失了记忆,我不知道我们间发生了什么。” 看着姜昀之脸上那疏淡的平静,章见伀若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好……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一个记不住……难道所有的罪过就能抵消了?” 下一刻,高大的身影弯下腰,一手抄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牢牢箍住她的后背,毫不费力地将她从矮榻上扛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和颠倒让姜昀之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不过依旧没有惊呼或挣扎,只是更加困惑。 她是被抱起来了吗? 没有触觉让她无法分辨自己身体的状况。 章见伀扛着她,大步流星,径直走向与书斋相连的内室,他的步伐又重又急,带着一股近乎毁灭的气势。 内室一角,放置着一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里面盛着温热的水。 章见伀走到捅边,毫无缓冲地将姜昀之扔进了木桶中。 “哗啦——”少女整个人陷入水中。 巨大的水声灌入姜昀之适才恢复的听觉,她感受不到水的温热和拂动,只能从水声中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跌入了水中。 这是哪里? 身体无法支撑着站起来,像是被禁锢住了。 少女眨了眨眼,猜想这是一个浴桶。 猜对了并没有奖励,姜昀之被迫半蜷着身子,乌黑的长发在水中散开,丝丝缕缕。细密的水珠溅在她白皙的脸颊和纤长的睫毛上,顺着她光洁的额头往下滑落。 水面在她脖颈处晃动,衬得那截露出的肌肤愈发雪白。 水珠滚落锁骨,姜昀之微微睁着眼,眸子里依旧是无情的平静,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境况而蒙上一层无辜和茫然,湿漉漉的。 章见伀站在桶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这一幕,呼吸不由一滞。 水中凌乱却美丽的景象,像带着钩子,猝不及防地拽住了他暴怒的心神,让他差些忘却初衷。 这样的姜昀之,他曾以为自己彻底拥有过。 下一瞬,章见伀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她颈侧的齿痕,那是另一个男人留下的痕迹。 他眼神阴鸷,再无半点怜惜,伸手探入水中,一把抓住了她漂浮在水面的手臂,将她整个人从半蜷的状态拽得坐起。 水再次哗啦作响,姜昀之湿透的上半身露出水面,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的轮廓。 “你…要干什么?”就算身陷如此境界,少女的问话依旧平静,眸子黑白分明,就好像无论什么事都无法惊扰她。 章见伀没有回答她,他先是拉起她的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力搓洗她的手指,从指尖到指缝,一根一根地。 他的指腹粗粝,反复碾压过她柔嫩的指尖和指腹,直到那一片皮肤都泛起了不正常的红。 而后是手臂,他顺着她的小臂内侧擦拭,那里有几处明显的红痕,他揉搓那些痕迹周围的皮肤,浴桶中的水随之晃动。 她的身上,只能有他的味道。 章见伀的手掌移向她的脖子,用手掬起水,泼在齿痕上,用指腹一遍遍摩擦,往上是耳垂,那个带着湿痕的地方,他捏住她小巧的耳垂,上下揉搓,仿佛要将那上面可能残留的所有触感,都彻底洗刷干净。 最后,他的动作停了停,目光落在姜昀之深红微肿的唇瓣上。 章见伀眼神发沉,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的两颊,稍稍用力,迫使她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他用水混合着术法,给她仔细地漱口。 漱完口后,他将自己的食指,探入了她的口中。 “唔……”姜昀之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无法理解为什么嘴唇为什么无法阖上,也无法感知嘴唇间的动静。 章见伀盯着她,手指在她温热的口腔搅动,从齿龈到上颚,从舌侧到喉咙口,他的动作由慢到快,紧盯着她无意识的抵抗,又伸进去了一根手指。 你的身上……只能有我的气息才对。 听着她的闷哼,章见伀的双眼却有些发热。 在来之前,他明明想好一刀断恩仇的,他现在在干什么,自轻自贱吗,报复吗,自嘲吗? 一刀怎么够,她在他心间留下的无数刀伤痕,就该自食其果。 她怎么能轻易地死去,她得长久地活着,长久地看着他如何报复回去。 水声、摩擦声、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她偶尔发出的被堵住的细微闷哼,交织在这昏暗的内室里,弥漫着一种扭曲的恨意。 他将两根滴着津液的手指伸出来,探入了自己的嘴里,就算是擦拭过了。 还不够,她身上还不算充斥着他的气息。 章见伀像是发了一场高烧,满心满眼都在想如何让姜昀之的周身只剩下他的气息,他的目光投向欲桶,像是想清楚了什么。 他抬腿,跨入了浴桶。 木桶本就不大,仅供一人舒适沐浴,章见伀高大的身躯一进去,空间立刻显得异常逼仄。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16节 他的长腿首先没入水中,挤占了大部分空间,桶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章见伀尝试着屈膝坐下,但桶底狭窄,他的膝盖几乎立刻顶到了桶壁,也将水中的姜昀之挤得向另一侧歪去。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章见伀调整着姿势,宽阔的肩膀和胸膛进一步挤入水中,不可避免地与姜昀之湿透的身体发生紧密的摩擦和碰撞,水因为他的侵入而大量溢出桶沿,“哗哗”地流到地面上。 他强硬地将自己塞了进去,浴桶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丝缝隙,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修长有力的双腿将她纤细的腿困在中间,两人的身体在水下以压迫的姿势相贴。 姜昀之虽没有触觉,但她能感受四周一下变得‘紧’了,连呼吸都变得逼仄。 她被他困在怀中,困在温热的水与他的躯体之间,动弹不得。 她略微偏了偏头,湿发贴在颈侧,水珠沿着下巴滴落。 她朝着身后那紧贴着自己的呼吸声,带着纯粹的困惑,轻声道:“你不挤么?” 没有回答,只有更大的呼吸声。 少女抬眼:“我可以出去么?” 没有回答,四周变得更‘紧’。 姜昀之问了好几声,身后任何回应都没有,只有越来越靠近的呼吸声,她后知后觉地愣住,试探地问道:“你……是生气了吗?” 第87章 这个特权,被另一个疯子给抢走了。 姜昀之本能地觉得, 身后的人就是她所欠下情债的人。 在没有恢复听觉之前,她并不知晓他是什么状态,只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符纸朱砂的气息, 现在听到了他的声音, 才知道他在生气。 因何而生气? 因为她么? 姜昀之在心中认真地想着, 她为数不多的两条记忆告诉她,只有还了这个情债, 她才能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是哪里? 她也并不知晓。 身后的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少女垂眼, 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章见伀一动不动地盯着身前少女的所有神情变化,看着她那仿若她才是受害者的可怜模样, 章见伀心中更觉得愤怒, 他想要惩罚她,他想要狠狠地咬在她的脖颈, 让她知晓他的愤怒。 可他看到脖颈那儿未消的干净的齿痕,神色愈发阴郁,明明他最喜欢咬脖子,明明姜昀之的这个地方原该完完整整地属于他。 他低下头, 对准她的肩头,用力咬了下去。 下颌绷得紧, 章见伀用齿关反复咬着她的肩头, 感受她的皮肤在他的口里变形, 感受血丝往外蔓延。 她的味道,她的触觉,如此熟悉,又如此残忍。 他咬舐着, 一股巨大的酸楚冲上鼻腔, 直抵眼眶。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就喜欢舔舐着、轻轻咬着她, 尤其在床笫之间,在情浓之时,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咬着她,像珍视最易碎的宝物。 他会用唇舌细细舔舐过她每一寸肌肤,然后再极轻地用牙齿轻轻衔住她,不会真的用力,只是留下一个浅浅的,很快就会消退的牙印。 那时,章见伀像一头终于找到归属的猛兽。 他喜欢她的身上染满他的气息,布满他留下的痕迹,喜欢将她拥在怀里时,鼻尖萦绕的全是她的气息。他还以为他们是真的心意相通,是独一无二的天作之合。 可现在……这个特权,被另一个疯子给抢走了。 “我恨你。”三个字落下的同时,滚烫的液体冲破眼眶的禁锢,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混合着她肩头的血丝与浴桶的热气,顺着章见伀的脸颊滑落,滴入水中,消失不见。 痛到难以呼吸,恨到不能自已。 章见伀环在姜昀之腰间的手,狠狠地收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以一种几乎要折断她腰肢的可怕力道,将她纤细而湿透的身体,更紧地勒向他。 在逼仄的空间内,这用力的拥抱几乎变成了禁锢与挤压,她的后背完全贴合他的胸膛,不留一丝缝隙,柔软的曲线被挤压变形,骨骼似乎都发出了轻响。 章见伀的手臂死死锁住她,仿若想用尽全部力量,将她整个人,从皮肉到骨骼,都嵌入自己的身体里,又像是要以这种方式折磨她,将她勒到没有呼吸。 水气温热,却融化不了这场单方面的恨意,也无法唤醒他怀中少女茫然无知的身体。 高大的男人禁锢着姜昀之,不知拥抱了多久,水温都快凉了,章见伀依旧抱着她,手臂如同铁铸,没有半分松动。 直到日光开始斜倚,他才松开些许力道,并未放开她,而是再次细致地给她清洗身体。 在水的浸润和章见伀指腹的灵力下,魏世誉所留下的痕迹逐渐淡去,他洗得很慢,不知是在折磨姜昀之还是在折磨自己。 章见伀的眼神有些失焦,他还没理清楚该怎么报复眼前的少女。 杀死?活剐?囚禁? 他似乎没想清楚。 洗完了,他脑海中带着恨意的思绪没停下,更没抱着她离开浴桶,只是维持紧贴的姿势思考着接下来他该如何处理她。 章见伀抬起只未环住她的手,指节分明,还带着水珠,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探入她的嘴。 “唔……”姜昀之虽没有知觉,但本能发出了一声闷哼。 章见伀的手指抵开她的齿关,侵入柔软湿热的口腔,他开始搅动,像某种惩罚的仪式。 不是温柔的探索,而是带着一种烦躁的力道,指尖刮过上颚敏感的内壁,扫过整齐的齿列,甚至刻意去拨弄她僵硬的舌根。动作又快又乱,毫无章法,只想扰乱她口腔内的一切,他一边这么做,一边在思考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姜昀之想要说话,却说不了,便知晓自己的嘴里应该被放了什么东西,她轻声道:“唔……阁下……” 她很难连续说话,也无法擦测自己口舌中被塞了什么东西。 她试图将手摸向嘴唇的方向,挪开嘴中的东西,却被章见伀另一只手牢牢拽住手,她又试图用舌头将口中的东西抵出去,反而被章见伀顺势夹住舌尖,捏着。 姜昀之开口道:“阁下……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声音因为嘴里的异物而变得含糊不清。 “谈?”章见伀喉咙中发出一声冷笑,“谈什么?” 他冷笑着,搅动她口腔的手指动作更快,更用力,打乱她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语句。 章见伀冷着眼:“谈你当初怎么欺骗我吗?”烦躁随着这句话达到极点,他猛地抽出手指,带出一丝银亮的涎液。不等她喘口气或再次开口,他捏着她下巴的手用力一转,迫使她的脸完全朝向自己,然后,他狠狠地吻了下去。 是直接撞上去的。 章见伀的牙齿甚至磕碰到了她的下唇,带来一点尖锐的痛感。 嘴唇紧贴着嘴唇,用力地挤压碾磨,章见伀的舌头撬开她的嘴唇,长驱直入,不再是手指的搅动,而是更直接的入侵。 他的舌在她口腔里横扫,翻搅,吮吸,用力地缠住她试图躲避的舌尖,近乎凶狠地吮吸,他的牙齿不时会磕碰到她的唇舌。 两人的鼻息急促地交缠,唇齿间发出湿濡而响亮的声音,在狭小的浴桶空间里回荡。 章见伀沉浸在这近乎撕咬的亲吻中,感受到一种难受的窒息感,心脏揪紧,眼眶发热。这不是他记忆中温柔缱绻的吻。 他明明难受得想停止,想推开她,想质问她为什么,可唇舌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反而吻得更深更重,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极致的亲密与痛苦,才能稍稍填补内心那个巨大的,被她生生挖空的洞。 姜昀之的话和呼吸都被章见伀给吞走了,长时间的深吻让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向一侧歪斜,眼看就要滑出浴桶边缘,栽倒出去。 章见伀立刻察觉,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一捞,将她即将滑脱的身体牢牢按回自己怀里,胸膛紧密相贴,没有一丝缝隙。 她身体这短暂的失控和回归,似乎更加刺激了他,他扶着她的后颈和腰背,将她更紧地固定在自己身上,然后,加深窒息的吻意。 唇舌交缠的力道大得出奇,远远看去,仿若一个高大的男子在生啃着女子。 浴桶里的凉水随着他们激烈的动作不断荡漾。 就算章见伀啃噬得如此用力,心中的痛意依旧没办法松解半分,他想不到到底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报复回去。 他不要她死,死了太简单了,他得侮辱她,让她尝到他的痛苦才对。 他该怎么侮辱她?她现如今五感中只有听觉是正常的,他对着这么个暂时忘记前尘的人,该如何做? 章见伀盯着她,缓缓松开了姜昀之被啃咬得通红的嘴唇。 姜昀之的舌头终于属于自己,她尝试说话,嘴红得不像话,神情却又冷淡而平静:“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地底爬起来的恶鬼。”阴沉的声音贴着少女的耳畔响起,章见伀将手指再次探入姜昀之的嘴中,搅拌她的口腔。 这回他顺气了些,她的身上终于都是他身上的气息,尤其是唇舌之间。 他伸出手,沾着水的手指轻轻抵在她的下嘴唇,似乎想把自己的气息持续地留在她的身上,手指再次探入她的嘴唇。 比起之前清洗的力道,他的动作轻缓了很多,指腹掠过她光滑的齿列,刮过上颚敏感的部位,最后,轻轻勾住了她温热的舌尖,极其缓慢地拨弄。 “嗯……这才对了。”章见伀近乎呢喃地低语,眸色幽暗地盯着姜昀之被迫微张的唇。 姜昀之再次感到自己无法说出话来:“……” 她含糊地发出声音,带着一丝无奈:“阁下……能不能不要……再往我的嘴里放东西。” 章见伀恍若未闻,修长的手指依旧在她口中流连,甚至变本加厉。 少女深吸一口气,口中无法说出话的感觉愈发清晰,她试图挪动舌头去推拒他的手指,反而被更灵活地缠动,又一次徒劳的尝试后,她趁着喘息间隙,努力地说出话来:“我从前,是不是对你……做过特别不好的事?” 章见伀搅动的手指一顿,随即,暗色爬上他的眼底,他慢慢抽出的湿漉漉的手指,垂首盯着她:“是。” “你利用了我,”他道,“又抛弃了我。” 他紧接着在她耳畔沉声道:“你把我当成一条畜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话语中的羞辱,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章见伀没等少女张口说话,面孔扭曲了一下,他弯下身,压着她的肩膀。 “姜昀之,你知道吗,”章见伀压低声音,气息喷在她的唇上,“畜生,是会咬人的。” 话语落下,他伸手,拇指和食指精准而用力地捏住了她的两腮,迫使她的嘴巴大大张开。 不是吻,章见伀低下头,凑过去,用嘴将少女的舌头咬了出来,塞入自己的口中,似是要将她彻底咬碎了。 第88章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章见伀咬着她的舌头, 不让她将舌头抽回去,维持着这个动作,抱着姜昀之走出了浴桶, 将少女扔回了矮榻。 姜昀之重重跌落在锦被间, 她迷茫地摸索着四周, 湿透的衣衫凌乱地贴在身上。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17节 章见伀站在矮榻旁,看着她唇舌红肿到无法阖上嘴的模样, 心中掠过一丝报复感, 可这一丝快意很快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空洞。 可惜她没有触觉, 不知道她到底承受了些什么。 高大的身影沉甸甸地坐在了榻边沿, 榻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姜昀之还是无法摸索出周围事物的触觉,不过身体横躺着的状态让她猜到她应该回到了榻上, 她能听到自己略微喘息的呼吸声,以及榻边那人沉重压抑的呼吸。 眼前……似乎不再是一片片黑漆漆,逐渐地,竟然有了模糊的光影, 能大致看到颜色是在灰白的模糊中有所变化的。 姜昀之愣了愣,她能看到身旁坐着一个异常高大、深色的轮廓, 就坐在咫尺之间的地方, 散发着强烈的冰冷存在感。 这个人, 就是她所欠下情债的人吗? 少女现如今明明浑身湿透着,嘴红肿得无法阖紧,五感才逐渐恢复了两感,她也能冷静地思忖着, 并不慌乱。 姜昀之抬起眼, 朝模糊轮廓的方向看去:“你到底, 是谁?” 章见伀见姜昀之就算狼狈至此,脸上还是那该死的冷淡和平静,甚至还在试探他,就好像就算她沦落至此,却依旧居高临下地,像从前一样将他视为一条狗。 “你觉得我是谁?”章见伀的声音嘶哑而压抑,带着十足的阴沉。 姜昀之沉默片刻,模糊的光影中,她能感受到高大轮廓散发的恨意与压迫,几乎能凝成实质。 她感到有些意外,这种对她的厌恶比她之前所想象的要严重很多。 他们从前是什么关系?伴侣?夫妻?情人? 她到底是如何欠下他的情债?何时欠的?又该如何了结这些? 姜昀之斟酌着话语,轻声地尝试问道:“我们……成过婚么?” 章见伀冷笑一声。 成婚? 一年前,在她‘死’之前,他得了她能嫁给他的许诺,满心欢喜地置办聘礼,规划府邸,连烛台都是自己锻的,像个愚蠢的痴人,畅想着镜花水月的未来。 而她呢?为了逃离他,不惜借万鬼阵来死遁。万鬼阵那样的地方,稍微有所不慎假死就能变成真正的魂飞魄散。 她为了逃离他,连命都不可以不要。 那些他所珍视的过去,成了天大的笑话。 姜昀之虽看不清章见伀的神情,但能感觉到当她问出成婚二字后,那高大身影散发的痛楚和冷漠,正骤然攀升着。 她忖度着,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妥协的安抚姿态。 “我大抵,从前对你做了很多错事,”少女望着他,“我该如何补偿你?” 为了让对方相信她的诚意,她紧接着道:“我会尽我所能。” 补偿?章见伀盯着她。 那就拿命来补偿。 这句话到了嘴边,始终没能说出来,要是说出来了,像是变相承认了自己因为她而痛苦到精神崩溃,章见伀自认为他不是这样的人,早就淡忘了过往,只想来报复。 “你想如何补偿?”他冷漠地盯着她,眉头忽而轻轻地皱了起来。 幻境在试图将他拽出去,看来他的阵法要失效了。 是有其他人要进来了?那两个疯子中的哪个? 章见伀的面色变得扭曲而阴沉到极点,杀意更是凛冽。 他死死地盯着榻上狼狈却柔美镇定的少女,看着她红肿的唇舌,湿漉漉的衣裳,肩头的牙印,以及那双试图看清他的眸子,仿若要将这些细节都刻进脑海中。 时间不多了,趁着离开前,他不想再做些无意义的事。 “听着,”章见伀的手抚摸在她的脸侧,用力地摩挲着,“记住我的模样。” 姜昀之睁大眼,试图看清他的所有轮廓,可惜还是模糊的,还没等她开口,章见伀紧接着道:“我是你的夫君。” 姜昀之随之愣住。 果然,他们的关系是夫妻。 章见伀的下一句话让姜昀之更为愣住:“不过成亲之前,你抛下我和别人在一起了,所以,如果你想弥补我,就永远不要再找那些人。” 那些人? 姜昀之像是被冲击到了,脸庞变得有些苍白。 她原来是这样的人么? 怪不得眼前的人如此痛恨她。 “如果他们来找你,”章见伀凑近她,“就让他们滚,滚得越远越好。” 章见伀的身体变得有些虚浮,显然是阵法的影响,他扯着姜昀之的手愈发用力:“你想好如何弥补我了吗?你欺骗走了我的一颗真心,就该拿你的来还给我。” 少女在茫然中轻微点头:“好,我会努力的。” 听到她的承诺,章见伀先是一僵,而后又因自己轻而易举因她的话有所波动而感到愤怒,他道:“记住你说的话,记住你许下的承诺。” 说罢,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化为虚影。 姜昀之却是后知后觉,她的视力太模糊了,虚虚实实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高大的身影消失了。 “你走了吗?” 无人回答。 “夫君?” 内室里只有风声和她自己的声音。 一片长久的平静后,一连串脚步声急急地推门而入,姜府侍从的声音响起:“小姐,你怎么浑身都湿着。” “快给小姐沐浴更衣,小姐身子本来就弱,可不能中了寒凉。” “药煮着么,赶紧给小姐端上来。” 她们似乎对自家小姐五感不正常没有任何不适应,甚至还找匠人打了一支竹杖,方便小姐走路的时候用。 日子在幻境中流淌,姜昀之日日都会被人嘱咐着喝药,她在侍从的口中知晓自己名字叫姜昀之,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两个兄长。 父家是当官的,母家是从商的,只不过她小时候先天不足,吊命需要日日服用昂贵的药材,父亲辞了六品的虚职,和母亲一起经商。 大哥在宫中当武官,二哥随父母一起学商,已能自己料理铺子。 “爹娘和兄长呢?”姜昀之问。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虽没有记忆,心中莫名钝痛。 侍从们沉默片刻,回答道:“他们出了远门。” 幻境是姜昀之内心的投射,就算在幻境中,她回到了最熟悉的姜府,过着曾经她过着的生活,也无法再找回自己的亲人。 潜意识里,她已然彻底接受了亲人的离去。 姜昀之用手捂着胸口,慢慢地站直身,“哒哒哒”的竹杖声响起,她缓慢地往前走。 她能走动,代表她的五感有所恢复,视线虽是模糊的,起码能看到事物的大概轮廓,听觉虽不清晰,但凑近能听到旁人的话,味觉和嗅觉已和常人无异,触觉尚且浅薄,走一会儿她得停一下,用手指摩挲手中的竹杖,确保竹杖的存在。 午后,庭院静极。 日光穿过疏疏的竹叶,在青石地面上洒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姜昀之敲着细长的青竹杖,缓缓地往前走,遇到石阶,竹杖先轻轻点在阶沿,随即抬足,裙摆拂过石面,再迈上去。 行走间,裙裾并未随风扬起多大的弧度,只随着她极稳的步伐,在脚踝处漾开细微的涟漪,乌发白肤的少女踏下了台阶。 姜昀之发现自己的身体很灵敏,她就算几次快要磕绊到快要摔倒,也能很快再次站稳。 日光毫无遮拦地落在她身上,发丝柔软如瀑,几缕未束紧的发丝逃逸出来,贴在她白皙的颈侧,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少女的面容沐浴在日光中,泛着久不见天光的瓷白,眉眼干净到惊人。 她从廊下走了出来,有若画中人从水墨中走了出来,像雪后初霁时,天地间那一片无垠的洁净,让人盯向她时,再难注意到其余的光景。 姜昀之在花墙前停下脚步,手中青竹杖的尾端,抵住一块裸露的墙砖,她没有再往别处走,于墙下感知着四周的一切,思考起如今的处境。 她已然知晓自己是谁。 她能确定她现在所处的地方不是现实,她需要了结自己欠下的债,才能走出这片虚幻的世间。 那个她欠下债的人,在那日留下话之后,已然许久没出现了。 她该如何还债? 眼前的光景是一片模糊有轮廓的灰白,她努力听着风声叶响,闻着花香,心中十分平静,平静到她不知晓自己该找寻些什么。 记忆是一片虚无,她并不心急去寻找,听着四周的变化。 似乎有人来了,她能听到脚步声。 一道高大冰冷的身影,从廊下大步走来。 岑无朿的衣摆与靴面上沾着未干的泥泞与血污,仿佛刚从某个遥远而险恶的绝地日夜兼程赶来。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肩,布料连着皮肉被划开一道长口,边缘焦黑翻卷,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伤口极深,带着修罗印的阴毒,不断流血,不断溃烂。 他和章见伀厮杀了一场,他受伤了,但对方也没好到哪去,他来不及处理自己的伤口,只想早些见到她。 再见不到她,这个向来镇定肃冷的剑尊,可能真的要疯了。 他的步伐很稳,却快得惊人,几步便已穿过庭院,停在了花墙前,停在了姜昀之面前。 姜昀之抬眼,她能感觉到眼前的光影被遮盖住了。 灰白的视线中,她能感受到站在她身前的人很高,肩背很宽阔,这感觉让她陌生而熟悉。 她觉得,是她欠下情债的那个人,又回来了。 岑无朿低头,深深地望向身前的少女,看着她仰起脸,努力地想要看清他。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岑无朿的声音低沉而喑哑,“眼睛还没有恢复么?” 他的视线由上而下地注视着她。 他突然伸出手,宽大的手掌略显颤抖,放在了她的头顶,在少女的发丝间抚摸了几下:“瘦了。” 姜昀之感受到他的动作,有些迷茫地看向他。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18节 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声音有些不一样,气味有些不一样,但身影却很像……是因为她五感未曾彻底恢复的缘故么? 更不一样是他的态度,他看起来并不像几日前那般阴沉而怒气冲冲。 少女试探地问:“是你回来么?” “嗯,”岑无朿低声道,“我回来了。” 他回答着,肩头的血缓慢往下流淌,掉落在少女的裙摆上。 第89章 不,有十分之三是属于他的就好了。 姜昀之没看清他身上的伤口, 用手轻轻地攥着竹杖,看起来有些紧张。 怎么会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看起来,要温柔一些, 但这温柔中, 又带着许多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岑无朿明明摸着她的脑袋, 而她虽然没有记忆存留,心中却自然而然升上一种羞愧来。 他似乎不应该如此对待她, 姜昀之本能地如是想。 直到她感受到他身上的不自在和僵硬, 还有那掩藏的很好但还是透露出来的怨恨后,她才缓缓放心了。 就好像她知晓, 他本就应该怨恨她。 岑无朿注意到少女对他的打量, 手上的动作僵了僵,依旧轻柔地摸着她的发丝, 她的侧脸。 真的瘦了。 她离开的这一年,估计在这封印地中无所顾忌地修炼,没有人盯着,恐怕是连吃饭和睡觉都顾不上, 一门心思都扑在术法上。 他太嫉妒她对修炼的心思了,如若这浓烈的心思中, 有十分之五……不, 有十分之三是属于他的就好了。 那么她就不会逃离他了。 其实, 刚找到她身处何处的岑无朿,和其他两个疯子一样,心中充满恨意,心中盘旋的都是如何报复她的想法。 可现在, 真的见了她, 却觉得那些报复的念头成了浪费时间的杂念。 他很想她。 岑无朿反复地摩挲着姜昀之的侧脸。 他真的很想……很想她。 过去的一年里, 他有无数次臆想她还活着,哪怕活着继续骗他都好。 比起对她的怨恨,岑无朿更恨自己。 恨得辗转反侧,恨得在寻她魂魄的阵法里涕泪横流,恨得在手臂上划下一道道剑痕。 恨来恨去,不过是恨自己没能留住他,恨她从来不爱自己。 是他的错。 如果当初他不把她逼得那么紧,她是不是不会离开他了? 如果当初他在禁地的时候能看住她,她是不是就不会经历万鬼阵的凶险了? 如果…… 姜昀之垂眼认真地听着岑无朿想要说什么,但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一句话都没有,沉默太久,她不禁抬眼,试探道:“夫…君?” 岑无朿猛地望向她:“你叫我什么?” “夫…君?”姜昀之再次迟疑道,“你若不喜欢,我换一个称呼。” “喜欢,”岑无朿盯着她,重复了一声,“喜欢。” 不用思考多久,岑无朿便明白过来姜昀之为何要唤他夫君,应该是那两个疯子其中之一的手笔。 岑无朿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站在姜昀之面前的是他,而她唤着夫君的人,是他。 往后她身旁的,也只能是他。 他等她,选他。 他痛恨的那两个人,终究有一天,他会让他们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 岑无朿抚摸着少女的侧脸,姜昀之懵懂地感应着脸上的触觉。 好轻,好痒。 她突然摸向了岑无朿的手:“你是受伤了吗?” 她弯下腰,仔细看岑无朿手上的湿意,好像是红色的,是血么? 岑无朿想要抽回手,不过没用力,于是便能看到姜昀之按住他的手,簇起眉头道:“你伤得很重。” “跟我来,”她道,“我帮你包扎伤口。” 岑无朿如此高大的一个人,就那么轻易地被少女一路牵走了,姜昀之牵着他便没有再拿竹杖,岑无朿主动请缨成了她的竹杖,原本是少女走在前面,见她磕绊了一下,岑无朿站到她身前,牵着她的手撑着她的身子,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回了少女的内室。 不短不长的一段路,走得少女额角出了细汗。 岑无朿看着觉得可爱,从姜昀之的袖间抽出帕子替她擦拭,姜昀之抵住他的手,要给他上药。 岑无朿见她关心他,又看她如此鲜活地置身于自己身前,眼眶有些发热。 他浑浑噩噩活了这么久,从小一直在与术法相伴,与邪祟搏斗,活得像个空心人,现如今才知晓自己到底在意些什么。 “小空心人。”岑无朿轻轻刮着她的鼻梁。她的心,该是比从前的他还要空些。 姜昀之无缘无故被人刮了鼻子,好脾气道:“你别动,我得给你上药。” 她看不清,眼睛几乎要凑到岑无朿肩上,给他上药的时候有几次差些直接踉跄栽入他的怀抱,岑无朿耐心地等着,看她艰难地替他上药。 一年前,他根本无法想象到还有再见到她的这一天,更无法想象她见着他能不躲着他,还会细细地替他上药。 他甚至有些感激这个无情道幻境。 感激他的昀之如此上进,为了修道造了个幻境还债,让他能趁机而入。 姜昀之发现眼前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明明如此高大,年龄也比她大,却如此怕疼。 她问他疼不疼,他立刻便说疼,说要她吹着上药才行。 姜昀之:“……” 少女俯身,一手按着他的臂膀借力,另一只手细致地替他的肩头抹药,手下的动作很轻,停下动作后,在伤口旁轻轻吹了一口气。 像在哄孩子,姜昀之心想。 被‘哄’的岑无朿脸上的肃正一扫而空,脖颈处慢慢地爬上一抹红,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感受她温热的呼吸。 真好。 真想把她带回去,让她日日只能看到他,和他厮守,和他耳鬓厮磨,他们二人将永远不再分离。 一些极端的念头在岑无朿心间盘旋着,最终在姜昀之为他上药的力道中阴涩地褪去。 他不舍如此对她,也知道如此做,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昀之。”岑无朿突然开口。 “嗯?”少女抬眼,“是还疼么?” 岑无朿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一遍一遍地喊:“昀之……” 昀之,昀之,你何时才能爱上我……他像是通过这一声声‘昀之’给她下蛊。 姜昀之疑惑地望着他,看不清他眼底的情意,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替他上药。 她的夫君好像怪怪的。 不过伤口总算处理好了,姜昀之熟稔地替他包裹好肩膀,好似这件事她已经做了无数遍。 岑无朿的神色却黯下来了,他抓住她的手:“这一年里,你受了很多伤么?” 姜昀之茫然地望着他:“受伤,我为什么会受伤?我不应该一直待在姜府么?” 少女向来聪慧,从岑无朿的话语中品出了许多意味:“我是不是并不是什么府中的大小姐,你知道我从前是做什么的吗?” 她浅笑着,好奇地望着他:“你能跟我说说,我从前的事么?” 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岑无朿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摸着她的脸:“娘子从前,和我一样,是个修道人。” “修道人?”少女提起唇角,“我这么厉害吗?” “那么……”她突然有些忧愁,“我是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我该不会曾经用术法伤过你……” 她猜测着。 “没有,”岑无朿问,“你是想知道更多有关情债的细节?” 姜昀之点头道:“我可以知道吗?” 除了成亲前的背叛,她一无所知。 她道:“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在等他自己说出来,这代表她的夫君可能没那么生气了。 “岑无朿。”岑无朿给她念了三遍他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个名字给刻进她的神识里,“这是你夫君的名字。” “我记住了,”姜昀之点头,“不会再忘了。” 她看着岑无朿握住她的手,接着问:“那情债……你能和我讲讲我们如何认识的?” “你是我的师妹,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情投意合…”岑无朿顿了顿,“可后来,我发现你靠近我,是有其他的打算,你是一个修无情道的道士,你告诉我的名字是假的,你靠近我的目的是假的,你对我的情意更是假的。” 他盯着她道:“你让我爱上你,却又告诉我这是一场骗局,而后用极端的方式离开了,这一年,我一直在找你。” 姜昀之怔住了。 她……真么坏吗?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19节 如果她是岑无朿,她被人如此骗,肯定会很生气。 怪不得成了情债,成了孽缘。 姜昀之愈发羞愧,眼尾有些发红:“对不起……” 岑无朿看到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自己又心疼:“哭什么?你除了骗了我,其实对我不坏,还帮我解决了神魂的诅咒。” 少女只是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世间真心最难得,是我辜负了你的真心。” 岑无朿抬起手,抹着她眼尾的红:“那你往后对我好些。” 他没告诉她其他两个疯子的事,这是他的私心。 就算他往后会告诉她,但现在不行,他贪婪地祈求着他和昀之能有更多独处的时间,不想让那两个恶心的名字打破这一切。 “我会对你好的,”姜昀之伸出手,生涩地抱住岑无朿,“夫君。” 懵懂的少女心中,一半是理性的,一半是感性的。 理性告诉她,只有还完情债,一切才能结束。 感性告诉她,有人伤心了,是她的错。 无论理性还是感性,都让她决定对‘夫君’好些。 久违的拥抱,还是她的主动的……岑无朿怔愣着,小心翼翼地回抱了回去,轻声道:“娘子,我拭目以待。” 他抱着头,将脑袋实实地压入她的脖窝:“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其实不是今日才知晓幻境的存在,不过他按捺住了心中的那份迫不及待想见到她的执念,先和那两个疯子厮杀了一番。 他受了重伤,但那两个人也讨不了好。 他早有准备,就是为了那两人重伤无法进入阵法时,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和姜昀之多相处些。 他只是……想和她多待会儿。 素来冰冷肃正的剑尊在少女循循善诱道:“昀之,你想好如何弥补你欠下的情债吗?” 少女的声音里有迷茫:“我不知道……除了对你好些,我并不知晓……” 岑无朿给她想办法:“你试试爱上我。” “爱上你?”姜昀之问。 他低声道:“我知道你怎么才能走出这里。” 虽然欠下的情债是三人份,但毕竟神魂可以算作一个,所以只要昀之对他们其中的一个动了心,此局便可解。 一想到这里,岑无朿高大的身躯便有些战栗。 她会动心。 这个词太有诱惑力了。 他迫不及待,拼命渴求这个人,会是他。 如果不是他……岑无朿的双眼瞬间变得冰冷而阴沉。 如果他们之间真的如此无缘,她真对其他人动了心的话,他不会让那个人活下来,哪怕代价是他也会死去。 他无法在一个姜昀之对其他人动心的世界里苟活。 所以他说下了破局的办法,绝对不想让这句话成为他人的嫁衣裳,他凑近姜昀之:“昀之,你要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的一切,也要记住,你要动心的人……是我。” 第90章 “我怎么感觉上次看到的姑爷不是这个长相。” 姜昀之听着岑无朿如此严肃的话语, 随之认真地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抚摸向他轮廓分明的脸。 她依旧看得有些不清晰。 不过她会用手记住他的每一个轮廓。 她想把‘夫君’看得更清晰些。 她将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指尖先触到的是线条冷硬的下颌, 有些他风尘仆仆而来, 还未来得及修剪的短硬胡茬, 微微扎手。 指腹沿着下颌的轮廓往上,拂过他紧抿着显得格外冷峻的薄唇, 唇线如此清晰, 温度比她的手指要凉一些。 在往上,是高挺的鼻梁, 指腹能感受到那笔直而优越的线条。 而后是深邃的眼窝,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浓密而略显锋利的眉骨。 她摸得很慢,很仔细, 若盲人阅读盲文,将这些断断续续的轮廓拼凑在一起,试图记住这些细节。 冷硬的下颌,紧抿的唇, 高挺的鼻,深邃的眼窝, 锋利的眉骨……还有那透过衣物传来的高大轮廓。 一个肃正而冷漠的形象, 在她模糊的光影世界, 慢慢地成形。 他很沉静,她心想。 像高高的青山,蒙着薄雪。 岑无朿一动不动地定着,任由她微凉的手指在自己脸上身上慢慢摸索, 他低垂着眼睫, 目光落在她专注而平静的脸上, 她手指的每一次的停留,都像带着细微的颤动,穿透他看似肃正的躯壳,激起深处无人能察的涟漪。 他好想她。 当她指尖拂过他唇畔,当他喉结因她触碰而不自觉滑动,当他感受到她指尖在他眉宇间流连……他好想她。 直到她说出“我记住你的样子了”,他才几不可查地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肩伤溃烂的痛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复杂心绪。 “记住了就不准忘了。”他紧挨住她,“再忘了就得罚你了。”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这句话吓到了,少女眼前模糊的视线突然一晃,陡然变得清晰,岑无朿清晰的模样倒映入她的眼中,姜昀之的眼略微睁大。 岑无朿盯着她,自然没放过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紧握她的手:“你能看到我了?” 少女轻轻点头:“嗯。” 岑无朿低沉道:“那你觉得你夫君长得如何,可还合你的心意?” 姜昀之认真道:“好看。” “比起你如何?”岑无朿存心逗她。 少女却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走到铜镜前认真地端详起自己的脸,而后坐回他身旁:“不相上下。” 岑无朿眼底有不明显的笑意,轻轻地掐起她的脸颊肉:“呆呆的。” 呆呆的,他的小空心人。 其实除却风月之外,他的昀之也没那般冷淡,之所以看起来如此冷淡,估计是心中太过澄净而简单,便看起来愈发不近人情。 岑无朿又掐了下她的脸:“比起气质和容貌,还是你这个小呆子更胜一筹。” 姜昀之轻轻点头,在心中默默认同了他的话。 岑无朿瞧着她这模样,眼底的笑意加深,豁然起身,把人抱起来,少女茫然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太阳都下山了,”他道,“带你去吃饭。” 吃饭? 姜昀之垂眼,思忖起最近几日自己从来没吃过饭,不吃也不饿。 不过当她看到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到自己跟前,眼睛还是很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看起来有些开心。 侍从们上完菜后轻声退下,他们看到了一个自称姑爷的不速之客,却没觉得有任何异常,就好像他本来就属于姜府一般。 还有侍从呢喃道。 “他们看起来可真恩爱啊。” “是啊,果然姑爷比小姐年龄大些,会疼人,亲自给小姐夹菜呢。” “我怎么感觉上次看到的姑爷不是这个长相。” “瞧瞧,还是姑爷有办法,小姐都好几日没吃饭了,姑爷一来就吃了。” “这就是书中所说的伉俪情深吧?” “谁知道呢,谁让小姐吃饭,谁就是好姑爷。” 姜昀之不习惯有人喂饭吃,心想自己曾经肯定不曾怎么被人喂过,不过看到岑无朿夹来的菜,她张开嘴,依旧吃了。 他看起来挺开心的。 他开心就好。 喂着喂着,岑无朿得了趣,姜昀之也吃撑了。 最后喝了一口岑无朿喂来的醪糟汤圆,岑无朿凑近给她擦了擦嘴角:“饱了?” 姜昀之低头望向自己的小腹:“……” 岑无朿的手掌跟着落在了她的小腹处:“撑了?” “撑了怎么不说?”他觉得有些好笑,开始揉她的小腹,“果真是个小呆子。” 姜昀之:“……” 饭后,姜昀之被岑无朿拉去散食,明明她已然能目能视物,可岑无朿却非要当她的竹杖,让她撑着他的手走。 他比竹杖好用,撑着稳稳的,除了非要和她手指嵌着手、且嵌得太紧之外,都很好。 姜昀之望着檐角的月色,看得有些怔愣,往常这个时候,她心中肯定会默念一些应景的术法口诀,现如今想不起术法,便放空着。 “照镜子呢?”岑无朿发问。 “照镜子?”姜昀之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她知道岑无朿是将她比作了月光。 岑无朿从她身后紧紧抱着她:“被这月光照着,你有没有发现我有什么异常?” 少女闻言认感应了会儿:“……” 她低声道:“流氓。” “你骂我。”岑无朿的声音轻轻地响在了她的耳畔,“明明此事是因你而起。”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20节 姜昀之耐心地听着。 “当初你给我留下了祟热,现在好了,你的无情道能帮你摒除祟热……”岑无朿道,“独留我一人,一照到月光便想起你,却又无药可解。” 其实是借口。 已然化臻的道士有无数种办法可以摒除祟热,但他不想除掉她留下的痕迹。 “什么是祟热?” 姜昀之听岑无朿解释,不知不觉,不知何时,她被岑无朿抱上了矮榻,两人面对面躺着。 他可真高,姜昀之漫不经心地想着。 他的腿都放不下,盘在她腿上,往榻下垂。 岑无朿:“无药可解。” 姜昀之问道,“那为什么我不再受困于祟热?” 对着她好奇的眉眼,岑无朿道:“因为你的无情道,修得太好。” “那你为何不修无情道,”姜昀之望着他,“你跟着我一起修,不就能脱离祟热了?” 少女说得太过认真,好似劝人从红尘上岸的圣人,劝着人立地成佛,放下屠刀。 看着她那真诚的模样,岑无朿又轻轻刮了她的鼻子。 “世间情意不是油纸伞,你让它张开就能张开,阖上便轻易能收起来,我修不了无情道,”岑无朿道,“更放不下我对你的情意。” “你的情意就这么重要吗?”姜昀之问。 看着岑无朿逐渐变得危险的神情,少女浅笑了一下,立马改嘴:“情意就那么重要吗?” 她重新问。 “重要。”岑无朿盯着她。 “这可能是一种执念,你得克服。”小夫子姜昀之谆谆教导着。 岑无朿快被她给气笑了:“是不是执念,我说了算,莫要再说些俏皮话。” 说着,他给她屁股来了轻轻一掌。 轻轻的一声“啪”,在内室里十分清晰。 姜昀之猛地抬眼,白皙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你……” 岑无朿:“我怎么了?” “你……”少女向来不怎么会骂人,憋了半天,憋出几个字:“为大不尊。” 本来想说为老不尊来着,看着他的脸,说不出老这个字。 她又道:“表里不一。” 明明看起来如此肃正。 像那种经常被当成榜样的君子。 “我还能更表里不一。”说着,君子的手伸入了薄薄的绸被下,一阵窸窣。 姜昀之的脸由红转白,又变得更红,她按住他的手:“这是我的屁股,不是面团。” 岑无朿声音依旧十分正经,明知故问:“不是面团么?我看着像面团呢……” 姜昀之轻轻地拍了他的手掌一下,试图将他的手拍开,岑无朿便也轻轻拍了面团一下,试图让面团放松。 姜昀之:“……” 明明被拍屁股的是她,但面色变得潮红的竟然是他,他靠近,在她耳畔发出让她面红耳热的闷哼。 “怎么……怎么了?”姜昀之感觉他好像生病了,有些不舒服。 这就是那个祟热吧。 “昀之……”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帮帮我……” “难受吗?”少女望着他,语气由小夫子转为小大夫,“你现在什么感觉,我该怎么帮你?” 岑无朿故意不说分清了,想看少女要如何帮自己,只重复呢喃道:“昀之帮我……” 问不出个具体来,姜昀之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缓缓摸了几下。 好像有些烫。 脖子也烫,肩膀也烫。 少女撑起半个身子,朝他凑近,在他嘴唇上严严实实地亲了一下,“啵”的一声,她问:“如何了?” 岑无朿绸被下的手用力地攥紧,面上不显,喑哑道:“还是很不舒服。” “比刚才好些吗?”姜昀之问。 见他点头,姜昀之凑过去,再次用力地亲了他一口,这次她一凑近,半张嘴唇便被人撬了去,被岑无朿如意地搅动了一番。 好不容易姜昀之抽出身,发现自己舌头搅拌的功夫并不太过生疏,看来从前也和夫君常做这种事。 就是嘴巴湿湿的,有些酸。 “怎么样?”她问道,“好些了吗?” 高大的剑尊轻轻摇头:“还是不太行。” 姜昀之有些为难,轻声道:“看来亲嘴解决不了祟热。” “可以缓解。”岑无朿肃正道。 果然,少女闻言后又亲了他一口,不过她舌头酸,不想和他搅拌舌头,将嘴抿紧了,温柔地亲了他几口,她从床榻上坐起身。 “去哪儿?”岑无朿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 “你上火太厉害了,”姜昀之安慰道,“我去给你去煮去火茶。” 少女扯开自己的手,推门而出,一阵凉风吹进来,吹不散屋内的闷热。 岑无朿:“……” 第91章 “哟,真开心啊。” 在少女担忧的注视下, 岑无朿硬生生喝完了三壶茶。 “还要喝吗?”姜昀之担心地问。 岑无朿声音喑哑而无奈:“不用了。” 他将姜昀之拽入怀中,半个身子压住她:“太晚了,该睡了。” 再不睡, 他怕忍不住对她做点儿不合时宜的事。 □*□ 夏夜有些闷热, 少女往床板处移, 让脸贴在凉凉的木格上。 她才闭上眼睛,岑无朿又挪过来, 将她拥在怀中。 姜昀之:“……” 好热。 岑无朿这么一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存在, 身子比她热好多,姜昀之挣扎了几下, 但凡她稍微移动一会儿, 岑无朿的身形都会跟过来。 她已然待在床角,岑无朿便将她拥在了床角。 可谓是进退不得。 “好热……”少女忍了忍, 还是出了声。 一睁开眼,便看到那双深沉盯着她的双眼。 “热吗?”岑无朿将额头贴上的她的额头,“昀之,你的额头还没有我的热。” 姜昀之沉默片刻, 开口道:“那是因为夫君你还在受祟热影响。” “热。”姜昀之想坐起身,被岑无朿按住了。 岑无朿将手放在他脸侧, 微弱的术法光亮下, 冰凉的气息袭来:“还热吗?” 姜昀之沉默片刻, 反过来拥抱住岑无朿,以此来表达她的答案。 “你好厉害,”她好奇地感受着凉意,“这就是术法吗?” 看到少女主动拥抱他, 岑无朿先是一愣, 而后提起唇角:“嗯。” 他将人抱得更紧了:“等你从这里出去后, 也能恢复灵力,你的术法也很厉害。” “比你还厉害吗?”姜昀之问。 岑无朿摸着她的后脑勺:“各有所长。” 他道:“你很喜欢修炼,很热衷于钻研各种不同的术法。” “那你呢,”姜昀之想多了解一下眼前的这个人,“那你喜欢什么?” 她潜意识中觉得,她可能对这个人了解的并不多。 哪怕曾朝夕相处。 “你真想知道吗?”岑无朿盯着她。 现在她不是别有目的地接近他,而是,真的在以她的方式多了解一些他。 “嗯。”少女点头。 “我喜欢剑。”他道,“其他道法固然有趣,不过只有修剑能吸引我。” “为什么?”姜昀之问。 “因为剑法很单纯,”岑无朿道,“它单纯考验的是个人的意志和对剑法的熟能生巧,只要是一个人,拿上剑,认真去练,哪怕不借助灵力,也能护佑自身。” 姜昀之心想,看来他并不喜欢复杂的事物。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21节 “挥剑会让人觉得枯燥,百便、千便、万便,这只是基础,”岑无朿道,“可枯燥的重复中,也能让人静下来,忘却尘世间的杂念。”岑无朿道。 忘却被诅咒的命运。 “除了修剑,”姜昀之问,“你还喜欢什么?” 岑无朿:“喜欢你。” 他答得太快,让姜昀之有些怔愣,少女抬眼望她:“很喜欢吗?” “很喜欢,”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喜欢。” “那还喜欢什么?”姜昀之想转移话题。 “喜欢和你亲吻。”岑无朿道。 “除了这些……还喜欢什么?”姜昀之脸红了些,不想将火烧到自己身上。 “喜欢和你双修。”岑无朿一脸禁欲。 姜昀之的思绪顿了下:“什么是双修?” “鱼水之欢,水乳之合,”岑无朿道,“我们曾经双修过很多次,昀之现在想回味一次么?” “……”姜昀之闭上了双眼,佯装困了。 耳畔响起了轻笑,岑无朿凑过去,亲了下她的鼻尖:“今夜不和你双修。” 太久没见到她了,一上来就双修的话,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听到这话后,姜昀之浅浅地睁开眼睛,耳朵红了一个尖尖,对上岑无朿似笑非笑的眼神,很快又闭上双眼。 在岑无朿的怀抱中,姜昀之原本觉得有些拥挤,后来适应着适应着便睡过去了,朦胧间,她的嘴巴湿湿的。 岑无朿亲着她,怕吵醒她,亲得很轻。 一下接着一下,撬开她的嘴唇后克制着自己去浅尝辄止,不让她呼吸不上来,发出轻轻的“啵”声。 她的脸有些红,应该是又被热到了。 骨节分明的手掐了掐她的脸颊,接着亲她的嘴唇,把她的嘴角弄得湿漉漉的,留下他的气息,岑无朿含着她的嘴唇,手在她的后脖颈缓缓移动。 闷热的夏夜,只有床帘下的风是带着些许凉意的,岑无朿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昀之,根本不舍睡去。 隔日,姜昀之是被热醒的。 夏日真的太闷热了,闷得后背出了汗,小衫贴得紧紧的,被一双大手揉着。 姜昀之沉默地望向一脸正经的岑无朿:“……” 岑无朿:“热吗?” “我的灵力基本都用在维系阵法上,已然没有余力再带来凉意,”他拿锦帛给她擦拭额角,“等我恢复会儿,待会儿就不热了。” 小衫里的手还在挪动,不知是在给她擦汗还是在找些什么。 姜昀之也不想脸红,皮肤太过白皙,一下就红了,不过她还是留意到了岑无朿话中的重点:“你的灵力是耗竭在阵法上了么?不用勉强用术法给我乘凉了,我拿扇子来扇。” 榻角的团扇被她够了过来,一下接着一下地给自己扇着。 屋中有冰鉴,倒也不算太过炎热。 姜昀之对上岑无朿的双眼,一顿,也拿团扇给他扇起风,岑无朿半点也不热,不过很享受昀之心中想着他。 这还是她第一次给他扇风,毫无算计地。 “你躺过来些。”岑无朿道,“你给自己扇风,我蹭些就行。” 姜昀之一想,这倒是个一箭双雕的办法,抬起身子,靠在了岑无朿的怀中,轻柔地扇着团扇,风缓缓而来,和姜昀之这个人一样,柔和而安静。 岑无朿的脑袋埋在姜昀之的脖颈,闻着她,小衫下的手挪到她的腰侧,抚摸着。 姜昀之转过头来看他,眼中有不解:“小衫都被你摸皱了。” 岑无朿眼中有不明显的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么,我看看?” 一个不备,姜昀之身侧的绸被被他钻了过来,他的呼吸贴近她的小衫,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闷笑,岑无朿重新抱住她:“看来真皱了,怪我,我给你赔一件。” 反正他的屋子里,有很多她的小衫。 他偷的。 “你……”姜昀之的脸红到要滴血。 这人怎么这么不正经。 看来只是看起来正经罢了。 小衫本来就薄,他怎么就钻进来看了呢。 还没说什么,她手中的团扇被他夺了去,一只手拥着她,另一只手给她细致扇起风来。 姜昀之想要说些什么,但扇来的风很舒服,便也没再开口,岑无朿靠过去,缱绻地亲她的脖侧。 “还热吗?”他问。 “不热了,”姜昀之道,“但还是闷。” 琅国的南方就是湿热啊,闷得花草都低垂了脑袋。 话音刚落,岑无朿将姜昀之抱下了床榻,捞着她将她抱到矮榻处,矮榻靠着窗口,风直直地吹过来。 “衣裳还没穿。” 姜昀之要回去拿衣裳,被岑无朿按住了:“又没有旁人” 岑无朿从背后抱着姜昀之:“穿上就更热了。” 少女抿了抿唇角,都已然起身了,她不想只穿着小衫:“这不合礼法。” “从前和你说了那么多礼法,你却假装听不懂,”岑无朿道,“现如今报应来了。” 听到以往欠下的债,姜昀之有些不好意思:“那也得披上个外袍,不体面。” “我给你披。”岑无朿道。 他从背后拥住姜昀之:“我拿自己给你披,怎么样,小空心人,体面些了么?” 姜昀之:“……” 一点儿也不体面,不过他是债主,便也随他去了。 姜昀之不体面地披着岑无朿,听着他讲从前的事,快到晌午了,才换上衣裳出去。 “去摘李子。”吃完午饭后,岑无朿道。 岑无朿并不喜欢吃李子,但他想和心爱的姑娘一起去摘果子,他也是做了些功课的,那些人间的眷侣大抵都喜欢做些什么,他都是知晓的。 “再晚些,或是明日,”他道,“我们去游湖。” 阿娘喜欢吃李子,一听到说要摘李子,少女有些跃跃欲试。 后院墙角那株老李树今年结得格外繁盛,累累果实压弯了枝条,有些低垂的枝桠几乎触手可及。 姜昀之被岑无朿带到树下。 高大的身影率先摘下一个,放到姜昀之的手心。 “熟透了。”姜昀之轻声道,“都已经快变成紫红色了。” “你来摘,”他道,“我来接。” 岑无朿指向东处:“这一片更熟。” 向来论剑的冰冷口中,论起李子来。 姜昀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串李子果然都熟了,但枝条颇高。 她试着踮起脚伸手,指尖距离最低的那颗仍差了一截,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 岑无朿笑着看她努力的模样,上前一步,从她身后靠近,手臂自然地从她身侧环过,覆上她伸出的手,将她抱高,稳稳地带着她的指尖,触向那串黑色李子的最低处。 “这里。”他的声音就在耳后,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蝉鸣着。 “摘。”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啵”一声轻响,李子离枝,落入两人交叠的手中,沉甸甸,凉丝丝。 “还有更好的。”岑无朿的目光投向更高处。 岑无朿另一只手也揽过她的腰,将她抱得更高,手臂有力地拖着她的背:“能摘到了。” 姜昀之感受着腰间沉稳的气力,定了定神,认真地摘起李子来。 岑无朿一直稳稳地抱着她,目光落在她因专注和炎热而泛着红晕的侧脸上,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的睫毛,看着她因为抿紧而显得格外认真的唇。 少女兜满了李子,道:“可以放我下来了。” 岑无朿小心地接着她,将她稳稳抱回地面,用怀撑着她的后背:“摘了多少。” 高大的身影弯下腰:“我看看。” 姜昀之展示给他看,岑无朿的视线却盯在她的脸上:“是啊,都熟透了。” 两人凑近着,嘴角皆有浅浅的笑意。 一个明显讥诮的声音突兀打破了这片静谧:“哟,真开心啊。” 章见伀远远地在廊下站着,脸上挂着阴沉的笑:“远远看去,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 第92章 “坐骑吗?” 章见伀一步一步走近, 身上的血腥气厚重到让人无法忽略。 “当初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明明说过不喜欢他这种老古板的,”章见伀道, “你说他太过无趣, 不记得么?” 饶是知道这是假话, 岑无朿依旧冷下了脸,不是因为章见伀的话, 而是因为他的存在。 还真是阴魂不散。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22节 明明适才, 一切都正好。 这世间,只有他和她的昀之, 现如今, 李子都掉落在地上,咕噜噜地在地上滚。 姜昀之认出了章见伀, 准确地说,她认出了他的声音。 她本就觉得‘夫君’似乎有些变了,现如今听到了章见伀的声音,很快便知晓了一件事—— 她留下的情债, 不只一个。 她虽对章见伀没有印象,可看到他的第一眼, 她本能地想要松开岑无朿的手。 这种想法让她感到羞愧, 看来从前的她, 确实是个冷情冷心的人。 不,或许现在也是。 很奇怪的是,他们说他们是她的夫君,可她心中看着他们, 有羞愧, 有歉意, 却唯独没有爱意。 岑无朿察觉她在思索着什么,神色更为冷硬,他望向章见伀:“像你这样弑杀为生的人,怎配出现在她面前,你觉得你身上的这些血腥气很好闻吗?” 这话让章见伀的面色陡然一冷,向来能说狠话的他,此时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晓她不喜欢血腥气。 因为这些,在她离开的这一年,他哪怕杀人,也没杀过无罪之人,此次来,他是故意带着血腥气而来的,他恨她的狠心,克制着心中的情意,不想事事让她如意。 可谁曾想岑无朿这个伪君子已经厚颜无耻地‘原谅’上了。 装什么柔情蜜意,明明心中也怨的不行。 他要是不怨,就不可能自残一般地在胳膊上划了一道道痕,现在好了,过家家一般地陪昀之摘起李子了。 一想到是旁人陪着昀之摘的李子,章见伀走上前时,没管地上的李子,直接踩了过去。 熟透的李子“噗”地溅开,靴尖碾过去,丝履与石板摩擦出极轻的咝声,章见伀眯眼看着烂李子,心中并无半分快意,他盯向两人还相连的手:“昀之,你来我这里可好,这伪君子两面派作风,我怕他想伤害你。” “伪君子也比你这疯犬作风好。”岑无朿用力攥着姜昀之的手。 “岑大人把我比作畜生,那岑大人算什么,”章见伀冷着眼,“坐骑吗?” 剑拔弩张之间,姜昀之轻声道:“不要这样……”再吵了。 “不要这样?”章见伀抢过话,“你帮他?” 姜昀之垂眼,将手从岑无朿的手心中缓缓抽出来,以此来回应。 岑无朿立即道:“你不帮我?” 姜昀之:“……” 少女抿了抿唇,心想自己并没有劝架的身份,毕竟争吵因她而起,沉默着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久之后,她才硬生生地开口:“吃…李子吗?” 她忽略两道炙热的视线:“我去洗李子,一起吃好吗?” 章见伀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姜昀之朝岑无朿瞥了一眼,兜着李子匆匆离去。 夏日本来就炎热,争吵更是让人更觉燥热,姜昀之慌忙洗好了李子,可惜另外两人都没吃得上。听到府外的轰响声,姜昀之便知晓是他们二人出府斗法去了。 少女心不在焉地吃着李子,回忆起一些有关从前的画面,断断续续,章见伀和岑无朿的脸轮换出现着,记忆中的他们和想象中的他们差不多。 修长手指拈起李子,少女轻轻咬了一口,汁水未及沾染,帕子已轻抵唇畔,姜昀之眼帘半垂,连吃李子的模样也像幅画。 章见伀靠在门框,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他打赢了。 因着岑无朿昨日重伤没处理的缘故,他专门往岑无朿伤口结修罗印。 不管手段如何,但赢了就是赢了,来吃这李子的人,也只能是他。 他甚至没来得及管自己的伤口,任由血从后背往下流,往姜昀之身前一坐,别扭地开口:“好吃吗?” 他还恨着她。 更厌恶那个对她展露温柔面色的伪君子,将他架在了此处,甚至无法表露心中的愤懑,但凡表现出半分,只能成为伪君子的衬托,衬托出他有多大度多柔情。 少女道:“好吃的。” 她将碟子朝章见伀的面前递:“尝尝?” 章见伀拿起一个,他没有少女那般文雅作态,两指捏起李子,直接抵着齿尖一咬,三下五除二便将李子吃完了。 不好吃。 自始至终他都盯着姜昀之,眼瞳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比起这熟得能泡酒的李子,他更想吃姜昀之的嘴,汁水更多,更甜。 章见伀直接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少女的脸腾一下就红了,避开他的视线,磕磕绊绊将咬到一半的李子咽下。 “我可以吗?”章见伀问。 像是怕姜昀之听不懂,又怕她听得太明白,章见伀道:“我可以吃吗?” 也不说清楚到底要吃什么。 少女尽量冷淡着一张脸:“不……” 话没能说完,大步跨来的章见伀弯下腰,袍角扫翻矮凳时,他已然吻住了姜昀之想要拒绝的嘴。 他不由分说地扫荡着她的口舌,指节没入她松散的发髻,迫使她仰起更适合接吻的角度。 黏腻的水声里,章见伀扫荡自己想要汲取的汁水,捧着她的脸问:“不是你请我来吃东西的吗,我只吃自己想吃的东西。” 他低沉道:“甜。” 他最受不了她脸上的冷淡。 她越是想要拒绝他,他越是会被刺激到不顾一切。 少女像是察觉到了这一点,不再挣扎,抬起眼,任由他深深地亲了她几口,又舔了舔她的脸颊肉。 真的很像一条狗,姜昀之并不是想骂他,但脸上湿漉漉的感觉让她不由地如此想。 过了一会儿,侍从在门外道:“小姐,下午不是还要游船么,岑姑爷已经准备好了。” 看到章见伀投来的阴狠目光,侍从立马换了句话:“是岑……岑大人准备好了。” - 烈日西斜,暑气未减,河面反射着碎金般的光。 码头边,一艘不算太大但十分精致的画舫等待着,彩绘的船身,垂着竹帘,是岑无朿事先安排好的。 可惜幻境中的安排不能事事如愿,岑无朿本想要包下画舫只由他和姜昀之赏景,但幻境中的画舫是不能被包下的,其他坊客的存在,是幻境的必不可少的逻辑。 他带着姜昀之来到码头,少女换了身轻便的藕荷色夏衫,戴着帷帽,轻纱垂至肩下。 帷帽是岑无朿给她戴的,戴之前,他轻轻亲了一口。 有李子味。 听闻他受了很严重的伤,姜昀之也让人送了一盘李子给他。 她较为惊奇地盯着岑无朿,发现他的伤已然快愈合了,不知内伤如何,外伤肯定是没有的。 这就是术法么? “看什么呢?”岑无朿盯着她。 “看你。”姜昀之道。 看着看着,岑无朿嘴角升上不明显的笑意,而姜昀之想着自己定然得早些走出这处幻境,早些恢复术法。 她很想修炼。 很想。 五感恢复后,她第一次来这人声鼎沸的码头,小时候阿娘应该带她来过,她逐渐能回忆起一些事。 喧嚣的人声、船工吆喝、孩童哭闹、远处丝竹,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岑无朿护在她身侧,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准备引她上船。 “游船?好兴致啊。” 一个熟悉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章见伀不知何时也到了码头,一身沉色常服,面色却并不如衣着那般光鲜,眉眼间尽是阴郁与审视。 他几步便走到近前,目光阴狠地扫过岑无朿,又眷恋地落在姜昀之轻纱遮掩的脸上。 岑无朿冷声讥讽道:“你也有此雅兴?” “本来没有,”章见伀说话从来不爱歪歪绕绕的,“不过她在,我肯定在。” 陡然,章见伀换了个话题:“李子好吃吧?” “我觉得我吃那盘李子尤其好吃。”这话是冲着岑无朿说的。 他说得含蓄,但知那伪君子心眼儿多,应该能听懂。 果然,岑无朿的脸顿时冷了下去,却仍旧温声朝姜昀之伸出手:“我扶你上船。” “谢谢。”姜昀之搭上手。 章见伀径直走上前,撞开他们牵着的手,抢在岑无朿之前,虚扶了姜昀之的手臂一下,率先登上画舫。 画舫缓缓离岸,驶入河道。两岸楼阁渐次后退,水面开阔起来,风带着水汽的凉意,吹散部分暑热。 三人先后登上顶层,此处有凉棚遮阳,设着矮几蒲团,可品茶观景。 起初尚算平静。 岑无朿沉默地坐在一侧,目光投向远方水面,气息冷肃。章见伀则显得随意许多,靠着栏杆,有一搭没一搭地评论着沿途景致,话里话外却总带着刺,时而提起“李子的甜”,句句都在暗讽“某人帮着摘的果子不还是被他吃了去”,句句往岑无朿的心上扎。 少女淡淡地坐在一旁,装作什么都听不见。 帷帽的轻纱被河风吹得微微飘动,她能感受到周围气氛的压抑,比夏日的闷热更令人不适。她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风景上。 穿梭往来的各色舟船,岸边洗衣嬉戏的妇人孩童,远处青山如黛……可身后两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讥诮,实在让人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画舫前方河道出现一个岔口,水流略急,一艘更大的官家游船正从另一侧驶来,似乎也要转入同一主道,两船稍近,引得许多小舟和岸边行人驻足观望。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23节 不知是哪条船上先起的头,有人朝对面船只欢呼招手,很快引来更多响应。 船上的游人似乎被这热闹感染,纷纷朝姜昀之所待的地方涌来,想要更好地同对方画舫上的人打招呼,扔些瓜果。 人群涌过来,姜昀之被人流挤得无处落脚。 混乱中,章见伀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姜昀之的左手手腕,力道不轻,将她往自己身边带,声音压过了嘈杂:“这边太乱,跟我下去。”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的岑无朿也动了,他大步走过来,扣住了她的右手,朝她道:“此地不宜久留,随我走。”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发力,都将姜昀之往自己的方向拽。 少女左右摇晃了下,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两人都用力地拉着她,执拗地不肯松开。 姜昀之迟疑着,有些头疼……她这是要,往哪走才行? 第93章 正在此时,人群变得更拥挤,姜昀之干脆哪处都没得罪,顺着人流往下走。…… 正在此时, 人群变得更拥挤,姜昀之干脆哪处都没得罪,顺着人流往下走。 她不去分辨方向, 只朝着人少些的地方挪动。 行至画舫另一侧的栏杆处, 嘈杂声远去。 她扶着微烫的木质栏杆, 深深吸了一口河水气,帷帽的轻纱被河风彻底吹开, 露出了整张脸。 可谓夏和景明了。 印象中, 幼时她便喜欢和兄长待在栏杆旁,努力够着脑袋往下看河水, 幻想入水凫游的畅快。 宽阔的河面波光粼粼的, 天空和河水被日光晒得金灿灿的,姜昀之抬眼, 看到岸边袅袅升起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炊烟。 原来她的幻境里,如此有烟火气。 独自修炼了这么多年,但印象中最深刻的还是曾经幸福时看到的景色。 姜昀之断断续续想起更多的事, 这让她愈发凝神。 少女独自凭栏,任由心绪在景象中飘摇。 明明还没想起无情道的术法, 可心中翻腾的许多念头, 都让她本能地想起无情道。 过了片刻, 章见伀和岑无朿出现在她身后,一左一右,悄然站在了她身侧的栏杆旁。 看着她静谧的模样,他们没有再有所争执, 各自占据了她两侧不远不近的位置, 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峦。 或许是方才那场未果的争夺让他们意识到, 过分的逼迫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又或许,仅仅是此刻,他们更想做的,是如同她一样,静静地看着这片风景,以及……风景中的她。 画舫缓缓前行,移步换景。 起初,两岸是密集的民居与水阁,白墙黛瓦,偶有晾晒的彩色衣物在风中招展。 章见伀站在她左侧稍后,目光却很少离开她的侧脸。 他看着她被夕阳染上光影的侧脸,看着她长而密的睫毛,看着她平静凝视远方时,眼中倒映出的树影。 他注意到她帷帽取下后,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手指在身侧动了动,终究没有抬起。 岑无朿立于她右侧,身姿肃正如松,他的视线同样更多地落在姜昀之身上,但比章见伀更为克制,也更为深沉。 他看着她纤细挺直的脊背,看着她扶在栏杆上的修长手指,看着她被河风勾勒出的柔美身影。他的目光一寸寸地丈量着她的每一分变化,试图从她平静的外表下,窥见一丝情绪的波动。 她在想什么? 她什么时候能做好决定,选择出他们其中的一个? 比起风景,她本身才是他眼中最复杂难解的景致。 偶尔,他的目光会极其短暂地扫过章见伀,冰冷地压抑着心中的戾气,无法发作,便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与划界。 画舫驶入一段较为开阔的河道,水面如镜,倒映着漫天燃烧的云锦。远处有渔舟唱晚,几只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 姜昀之似乎被这景象吸引,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章见伀和岑无朿的手指都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仿佛随时准备在她危险时出手。但见她只是靠近栏杆,并未有其他动作,两人又同时恢复了静止。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光线变得愈发柔和醇厚,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的毛边。姜昀之的脸庞在这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静谧,仿佛一尊被精心供奉的玉像,终于沾染了人间温暖的烟火气。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极轻,却似乎带着某种释然。这细微的气息变化,没能逃过身边两个男人的感知。 岑无朿开口:“是想起什么了吗?” “嗯。”姜昀之道,“这片地方,我曾经来过。” 她若有所思道:“前面有一片芦苇荡。” 果不其然,画舫继续前行,前方河道转弯,一片茂盛的芦苇荡出现在视野中,芦花初绽,在夕阳下泛着银白的光。 “我好像又想起了……”姜昀之欲言又止。 想起了一个人。 章见伀:“想起了什么?” 章见伀眼中掠过一丝期待,而岑无朿则是继续专注地盯着她,仿若她想起任何事都无所谓。 “好像是叫……”姜昀之念出了记忆中的名字,“魏世誉……” 此话落下,栏杆般变得寂静无比,原本寂静的氛围变得趋近于死寂。 少女瞬间便明白自己念出的这个人名代表着什么。 她欠下的情债,是还有一个么……那个带着符纸气息的男人? 章见伀脸上的那一丝期待骤然僵住,岑无朿攥紧了手中的剑,画舫上一片死寂,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和芦苇荡不休的沙沙声。 “我还想起了一些其他的事,”姜昀之识时务地说起旁的事,“曾经好像有人带我去过祟市,那里有一位鬼婆婆,她很擅长问邪。” 她对上岑无朿幽深的视线,又轻声道:“苦无峰的事我也想起来了,我是在那处开始练剑的。” 听到祟市的事,章见伀的神情好看了些。 三人都默契地不再谈论魏世誉这三个字,暮色逐渐吞没了最后的天光,画舫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映照着三人各异的脸色。 就算是夏夜,河水的凉意也不容忽略 恰在此时,那艘官家画舫又毗邻地游走而来。 那画舫上层似乎正在宴饮,丝竹管弦之声隐约飘来,人影憧憧。 对面画舫二层的栏杆后,一个身着浅色锦袍的高大男子正凭栏而立。 灯火勾勒出他挺拔颀长的身形,面容在光影明灭间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极为俊朗,他似乎也正望着这边,嘴角噙着一抹温润浅淡的笑意,直直地盯着姜昀之后,似是在说着些什么。 正是魏世誉。 姜昀之只是看了一眼,便淡淡地略过了眼神。 她确实是想起了魏世誉这三个字,但对他的长相全无印象。 由是,她只是很轻地瞥了那人一眼,目光未曾有所停留,重新落回了眼前幽暗荡漾的河水,以及远处岸边星星点点的渔火。 对面画舫上,魏世誉看着她那轻飘飘的一瞥,笑意凝滞了会儿,在看到章见伀和岑无朿后,更是彻底没了笑意。 他转身,身影没入人影之中,仿若从未出现过。 夜色已深,画舫停泊在一处较为僻静的河湾,白日里的喧嚣彻底沉寂下去,远处几声鸟鸣。 顶着两道炙热的视线,沉闷的晚餐终于结束,姜昀之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厢房是岑无朿替她安排的,推开雕花木门,里面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一椅一榻,靠墙还有一个不大的书架,摆放着些消遣用的游记,诗词和杂书。 随手拿起一本治水的书,姜昀之坐到榻上翻看,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与暗涌的河水,只有船头船尾悬挂的风灯,在黑暗中晕开两团朦胧的光。 她看书时候往外看了眼,结果对上了章见伀朝窗内望她的眼神,眼神一碰撞,高大的男人有些僵硬地偏移的视线,而后又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给人的感觉,和夜色一样浓重而深沉。 少女回以浅笑,再低下头,只看书不再望向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她望向外时,已然没了那尊门神。 翻着书,从束水攻沙看到分洪导流,从运河开凿看到圩田维护,她莫名觉得这些文字虽只是论治水,但是也能触类旁通到道法上。 窗外的河水成了背景音,月光透过窗棂,烛火噼里啪啦了好一阵,倦意款款而来。 眼皮渐渐沉重,书页上的字迹开始模糊,耳畔的水声变得遥远,少女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靠向了身后的床榻,逐渐睡了过去。 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暖流中。 起初,梦境还残存着书页上的严谨论调,浮现出奔腾的江河和坚固的堤坝,但渐渐地,这些宏大的意象便被另一种更私密的水流代替。 是水,却又不是江河之水。是温热的,带着湿气的,紧紧包裹着她的,仿佛浸在某个温暖的泉池里。水流轻轻晃动,带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酥麻感,从尾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梦里似乎有人在她身后,气息灼热,手臂有力,将她牢牢圈在怀中,随着那水波的韵律,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唤醒着她。 力道很折磨。 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少女甚至能感受到肌肤相贴的滚烫,感受到身后胸膛的坚实。 姜昀之被撞醒了。 她睁开眼,比起慌乱,更多地是感觉熟稔,好像曾经,身后的人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 不知羞耻。 姜昀之的脸有些红,身子颠簸着,有些困倦地转朝后:“夫君,不要胡闹……” 话音戛然而止,她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魏世誉的脸。 是黄昏时,对面画舫上那个浅色锦袍的男子。 此刻,浅色锦袍掉落于地,他正赤着上身,精壮却不夸张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滚烫的汗珠顺着肌理滑落,滴在她的肩胛,一条手臂如同铁箍,牢牢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的身体更加紧密地压向他。 颠簸着。 “醒了啊,阿昀。”魏世誉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像毒蛇般钻入她的耳膜,“适才在船上,你看到我,都没和我打招呼……夫君我,可是很伤心啊。” 话音落下的同时,又是用力一撞:“阿昀,我是你的魏世子啊。”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24节 第94章 真贱啊,他冷漠地骂着自己。 少女猝不及防, 轻唤出声,身体被他撞得猛地向前一倾,抓住身下凌乱的被褥。 她望向魏世誉, 魏世誉嘴角的笑意愈发加深:“阿昀, 你想起了很多事是不是。” “真好, ”魏世子深情地盯着她,“我的阿昀恢复起来就是快。” 见姜昀之抿着嘴, 不想出声的模样, 魏世誉温热的唇贴上了她的耳畔,安抚道:“阿昀不要不开心, 我们双修还能助你昨日恢复灵力, 一起开心不好么,就像我们从前那一般……” 摸着她那冷淡到禁欲的眸子, 他蛊惑着,又是猛地用力一倾。 …… 身体太过熟悉,姜昀之阻止这一切的念头并不很强烈,短暂的失神后, 便放纵自己陷入魏世誉的节奏中。 也许是因为太过熟悉,也是因为他眼中的渴求, 又或者……是因为那焚烧过的符纸气息, 让人不由地放松下来。 月色偏移, 船舱内光影变幻,汗水濡湿了彼此紧贴的肌肤,分不清是谁的,昂贵的锦袍与素雅的寝衣早已凌乱褪去, 委顿在榻下。 姜昀之的意识在极致的刺激与疲惫中浮沉, 理智告诉她这不对, 此人是危险的,可惜理智很快被魏世誉的亲吻给打乱,唤醒起他们之间贴合的肌肉记忆。 时间失去了意义。 直到船舱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人声。 是画舫上的仆役开始走动,准备迎来新的一天,天光似乎也从厚重的窗帘缝隙中,透进了些许灰白的颜色。 “阿昀……阿昀……” 魏世誉在她耳边一遍遍呢喃她的名字,越念越轻。 姜昀之凝视着他,好奇地用手指抚过他的喉咙。 渐渐地,她精疲力尽,意识模糊,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眼睛逐渐疲惫地阖上。 在睡过去之前,她感受到梦中的热流再次涌来,随之一起滴落的,似乎是魏世誉的泪水。 滴落在了她的颈窝,仿佛在诉说着失而复得和患得患失。 魏世誉紧紧抱着她,低下头,脸颊埋在她的发丝间,久久没有动弹,似乎想要把自己刻进姜昀之的身体内,舱外的人声渐渐清晰,天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姜昀之是在敲门声中醒来的。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穿透厢房内残余的黏稠空气。 “昀之,醒了吗?该用早膳了。”是章见伀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低沉,似乎还带着一丝昨夜未散的郁气,但语气还算平稳。 紧接着,另一个更冷冽的声音也响起,岑无朿道:“时辰不早了。” 两道熟悉的声音,如同两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将少女从晨起的迷蒙中唤醒。 她正赤身躺在柔软的被褥中,背后紧贴着一具温热坚实的男性躯体,魏世誉的手臂松松地环在她的腰间,掌心贴着她平坦的小腹,指尖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的力道,摩挲着她腰侧的肌肤。 魏世誉微微支起上半身,温热的胸膛更紧地贴上她的后背,凑到她耳畔,坏心思道:“阿昀……他们喊你。 ” 他的声音慵懒而靠近:“阿昀,难道你不止有我一个夫君吗?” 这句话毫不遮掩地穿透了并不厚重的门板,清晰地钻入了门外两人的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下一瞬—— “砰!!!” 脆弱的门板在章见伀的脚下,轰然向内碎裂开来。 刺目的晨光混杂着河面的水汽,猛地涌入昏暗的厢房,瞬间照亮了内里的一切。 也照亮了那张凌乱床榻上,令人血脉偾张,却又足以让章见伀和岑无朿目眦欲裂的画面。 姜昀之背对着门,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光裸的肩背,依稀可见雪白肌肤上新鲜的红痕与暧昧的齿印,一路蔓延至被褥遮掩的深处。 而她身后,魏世誉正半支着身体,手臂占有性地环着她的腰,姿态亲昵至极,嘴角甚至还噙着嘲讽的笑意。 章见伀站在门口,身形瞬间僵直。他脸上的表情从清晨等候时的不耐烦,到听到那句话时的惊疑,再到破门看见这一幕时的空白。 他知道昀之和他之间有首尾,可他从未亲眼看到过。 章见伀死死盯着床榻上交叠的身影,握着门框边缘的手指,深深陷入了木料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岑无朿大步走来,他的动作比章见伀的更快,他没有管其他二人到底在干什么,径直走向姜昀之。 在少女茫然地盯着他的同时,岑无朿将外袍拖下,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外袍严严实实地将姜昀之从头到脚罩住。 他将她从魏世誉的臂弯中猛地拽离,揽入自己怀中。 姜昀之只觉眼前一暗,撞入了他的怀中。 岑无朿一手紧紧箍着她被衣袍包裹的身体,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抬起头,看向床榻上依旧姿态闲适的魏世誉。 岑无朿的眼中翻滚着杀意,冰冷到仿若连周围的空气都凝结成了冰碴。 岑无朿冷声道:“她对你无意,你又何必以从前情分来靠近她?” “说得真好听啊岑大人,”魏世誉嘲讽道,“难道她对你们就有意啊?” 魏世誉:“她对你无意时,怎么不见你放过她?” 他的话总是带着刺:“她不属于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她想和谁双修,你管得着么?” “魏、世、誉。”岑无朿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寒狱中挤出的冰锥。 如若有办法,他必定会杀死他,杀死亦不足够,活剐了才行。 章见伀的脸色暗沉到几乎扭曲:“找死。” 章见伀话不多,右手猛地抬起,修罗印浮现,狂暴的灵压压制而来,没有丝毫犹豫,杀印迎面冲向魏世誉,两人被阵法给带离船舱,灵力以极快的速度于幻境中蔓延。 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连风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画舫外,就算他们去了远处,晃动声依旧骇人,水声激荡。 岑无朿并未随他们一同出去斗法,高大的身影将姜昀之推向远离颠簸的角落,依旧用外袍裹着姜昀之:“别怕。” 不过他没能注意到,依靠在他怀中的姜昀之神情中没有半分慌乱,更多的是一种怔然。 她似乎想起了过多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有没有事?”岑无朿低声问。 他的目光扫过她被衣袍包裹的全身,确认没有恶劣性的外伤,但那些衣料遮掩下的痕迹是另一个男人留下的,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 姜昀之在他的注视下,并没有拢紧衣襟,只是回望向他:“无碍。” 岑无朿沉默了片刻,厢房内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静谧到能听到窗外传来的潺潺水声,他看着她颈侧未能完全被衣领遮掩的红痕,扣着她肩膀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他……”岑无朿斟酌着言语,“你是自愿的?” 姜昀之轻轻点头。 岑无朿僵了一下,就算他知晓她的答案,听到后还是难受到脸色苍白,心脏像是被针扎着,他没有说什么,弯下腰,深深地将她抱住。 两人隔着单薄的衣衫相拥这,少女没有推拒,她瞥了岑无朿一眼,将下巴轻轻地搁在了他的肩头。 从远处望去,高大的男子和少女依偎着,仿若久别重逢,心心相印的眷侣。 可惜,他们之间还隔着两个人。 抱了会儿,岑无朿的视线落在少女脖子上的红痕上,随着薄怒一起升起的,还有衣衫下的某个部位。 真贱啊,他冷漠地骂着自己。 他的身体绷紧着,无法控制靠近她时的身体变化,冰冷的眸子转为晦涩。 不过他的声音还是冷静的,冷静到仿若他在说什么正经的话:“昀之,因着这幻境你的修为被压制了,你想恢复灵力,所以才同意和他双修的是吗?” 少女抬眼:“有这方面的原因。” “如果是为了双修,来固本培元,加快灵力恢复,”他停顿了会儿,最终还是开了口,“……可以来找我。” 姜昀之望着他,澄净的眸子衬得他的心思十分肮脏。 “你我之间,”岑无朿盯着她,声音冷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灵力属性,很是契合。” 岑无朿说完,便移开了目光,而后又认真地望向她。 他知晓自己现在说这些很无耻,可情之一事,他想为自己多争取一些。 阿昀,多看看我吧,冷淡的面孔下,他轻声恳求着。 不过他并没有她立即应下,毕竟他的昀之向来是一个谨慎思考的人,没曾想,姜昀之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点了头。 岑无朿怔住了,毕竟他听不到少女神识内的声音。 适才,神器的声音久违地响起:“契主,答应他,答应他。” 神器:“我回来了!” 神器:“长话短说,我知道怎么帮你走出幻境了!先尽量满足天道之子的心愿,先答应他。” 这才有了少女顿了一下,望向岑无朿时应下的那声“好”。 随着神器的归来,所有的记忆都回到了姜昀之的神识。 第95章 情之一事,非可训诫之物。 对上姜昀之的目光后, 岑无朿脖侧不明显地泛红。 得了承诺,他反而变得慌乱了些,提着剑走出厢房, 跟个门神一样站在窗外, 似乎在平复心绪。 趁此期间, 神器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说出来。 神器:“契主,幻境有结界, 我一开始进不来, 但是随着你恢复的记忆变多,我便也能回到你的神识。不过, 现在除了灵力之外, 你应该都恢复了。”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25节 神器:“我就在封印地里守着,但不知道这些天道之子用了什么办法, 竟然进来了。我阻止不了,不过这几日我用力地探寻了一番,发现了该如何了结这幻境。” 换言之,便是了结情债。 神器:“其实说起来很简单, 就是尽可能地满足他们的心愿,而后对其中一个人动心, 就能解决幻境了。” 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难, 神器不觉得这些天道之子的心愿有多天高地厚, 而是觉得动心这种事,对于昀之太难了。 昀之是无情道中的无情道,她的神识本能中,有爱人的能力, 但并非男女之情的爱, 要让她产生男女之情的钟爱, 估计比在道行上化臻还要难上千百倍。 “对于这一点,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神器道。 毕竟情之一事,非可训诫之物。 神器又念叨道:“只能试试多接触,说不定某一天,某一件事,心中的铃声便响了呢,哪怕只是轻轻一下,轻轻一动,幻境都能解开了。” 神器知道昀之肯定会努力解开幻境,毕竟事关她的修为和修炼。 果不其然,在听到神器的分析后,姜昀之慎重地点了点头。 神器:“其实这些天道之子如果不进幻境的话,幻境里也会出现他们三人,而后化为你情债的劫,不管真人还是假人,这个劫都是得过去了。” 神器在心里零零散散也嗑过几次昀之和其他天道之子的cp,但它也知道情感是勉强不得的,不是谁和谁看起来最相配就能撮合得成,便没有特意提起要对哪位天道之子心动。 神器:“心随意动,随缘吧。” 随后,神器又在心中轻轻说了一句,说不定…… 说不定不止对同一个人动心呢。 这事它只敢在心里悄悄想。 - 画舫泊在较为平静的河段,已是正午。 雅间内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铺着几把素白的团扇骨架和绷好的绢面。 气氛……相当诡异。 章见伀、魏世誉、岑无朿三人分坐圆桌三侧,姜昀之则坐在靠窗的位置,夏日风静,人心却不静。 画舫里送来一些绢面,供客人绣夏日图。 魏世誉看着已然开始绣扇面的姜昀之,拿起一把素白团扇骨架,皱着眉反复地看。 少女抬眼,露出一抹浅笑:“我们随意绣些东西,过会儿一起赏一赏可好?” 倒不是她想绣东西,是实在不想听他们夹枪带棒地讽来讽去。 三个高大的男子各怀心思,盯着绣面如同盯着生死大敌,拿起针线的姿势像是在执剑,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不甘在昀之面前落下风。 姜昀之善解人意道:“绣些简单的即可,比如一片竹叶,一朵荷花,或是一点苔痕。” 她说着,指尖捻起一根墨绿色丝线,轻轻地穿针引线,想起阿娘极擅绣技,她也跟着学了一些。 三个男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动作吸引。 “昀之,这线怎么打结?” 章见伀醉翁之意不在酒,拎着那根好不容易穿进针眼的线,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姜昀之。 姜昀之放下自己的扇面,起身走过去。 她在他身旁略微俯身,清冽的气息拂过,章见伀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方才的暴躁奇异地平息了些,注意力全然落在她身上。 “线尾绕指,针尖挑过,收紧即可。” 她声音很轻,示范了一遍。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触到他的手指,一触即分。 章见伀定定地望着她。 “阿昀,”魏世誉含笑的嗓音适时响起,他举起自己手中的绣面,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半个不成形的荷花瓣,“我这瓣尖的弧度,总是走不好,可否请你看看?” 他的请求合情合理,声音温和有礼,无视着章见伀投来的阴狠目光。 姜昀之便直起身,走到魏世誉身边,魏世誉立刻将座位让出一半,示意她坐下细看。姜昀之没有坐,她弯腰,看向他指的地方。 魏世誉顺势侧身,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他借着指点针脚的机会,手指在桌面下轻轻勾住了姜昀之垂在身侧的手,摩挲起她的掌心。 姜昀之顿了一下,望向他的眼中多了一丝无奈。 “魏世子。”章见伀脸色阴沉地看向他,一脸嘲讽,“手不要的话,我不建议帮你剁了。” 什么脏手,也敢摸他的昀之。 魏世誉在章见伀的警告中,后背的修罗印再次反噬地啃咬他的血肉,他面上不显任何痛色,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润笑容:“章兄台何出此言?在下不过是见昀之指尖沾了点线絮,想帮她拂去罢了。” 厚颜无耻至极。 “竹叶不太对。”岑无朿冰冷而僵硬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姜昀之走了过去,认真地看他的扇面,随着她的靠近,岑无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周身的寒气却奇异地收敛了些。 “姜昀之。”章见伀从来不忍着,“我绣歪了,你别帮他看了,给我看看。” 与此同时,魏世誉开口:“阿昀,我的荷花颜色似乎也有些不对。” 姜昀之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一眼岑无朿冷淡的侧脸,又回头看了看阴郁的章见伀和似笑非笑的魏世誉。 “罢了,”少女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再教你们,我就来不及绣了,各自勉力,可好?”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们,只专注于自己手中的针线。 章见伀阴沉地看了其他两个天道之子一眼,垂下眼,对着扇面上的一团乱麻皱眉。 总算安静了。 雅间内,只剩下丝线穿过绢布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才逐渐绣完了。 姜昀之绣了一只鹌鹑,是她适才在窗边看到的小鹌鹑,蹲在岸边石头上、缩着脖子、探头探脑,很能契合她如今的心境。 她放下扇子,好奇地望向其他三人的作品。 章见伀的扇上有一团黑色的线,他不自然地咳嗽了声:“是兔子。” 岑无朿的扇上有三个冷硬的棍子,这次姜昀之看出来了,应该是竹子。 魏世誉扇上是一朵荷花,初具花形,不过秃得很厉害。 姜昀之忍住嘴角的笑意,严肃地点了点头:“甚好。” 章见伀:“好在哪里?” 他又紧跟着问:“谁的最好?” 姜昀之顿了顿,难为地道:“章师兄笔意豪放,墨色淋漓,虽绣幼兔,颇具霸气。” 章见伀皱着眉望向扇上的黑兔子。 他本来想绣一个长得像昀之的可爱兔子,霸气就霸气吧……谁叫昀之喜欢呢。 “魏世子笔法工稳,荷叶勾勒细致,清雅之姿初显。”姜昀之面不改色地违心道。 魏世誉盯着她,撑着下巴道:“阿昀喜欢就好。” “岑……师兄笔触凝练,竹节分明,劲节之态暗藏。”姜昀之继续道。 岑无朿望着她,嘴角有不明显的笑意。 三根棍子,她也能说出花来。 最后,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那几笔稚拙的水鸟上,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至于我……随意几笔,不成章法,博君一笑罢了。” 门外侍从唤旅人们用餐食,少女随意将绢扇放到桌上,往外走去。 便没有看到,剩下的三人,为了争抢那鹌鹑,又起了一阵风波。 姜昀之回来时,她的绢扇已然不见了。 - 夜晚。 姜府。 灯火尽灭,庭院层层静下来,连巡夜的脚步声都被夜色吞没。 岑无朿正于案前翻看卷册,门吱呀一声,轻轻被推开。 “师兄?” 见到是姜昀之走了进来,岑无朿愣了片刻,放下手中卷册。 少女刚沐浴过,发未全干,如瀑的发丝顺着肩背垂落。 “昀之?”岑无朿立刻走了过去,“怎么了,你来找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还是重逢后,她第一次找他。 姜昀之抬眼看他,目光温和:“来找师兄双修。” 话落,室内更静了。 少女问:“师兄忘了早晨的约定了?” 向来冷肃的岑无朿变得有些支支吾吾:“今夜……今夜吗?” 后脖颈发烫,岑无朿的喉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简直像是在发梦。 姜昀之抬眼望向他,善解人意道:“师兄若今夜不方便,我以后再来便是。” 说罢,她转身轻声离开。 “等等……” 手指快要触到门闩的前一刹,岑无朿结实有力的手臂已从身后猛地环过,将她捞了回来。 “方便。”岑无朿将人横抱起。 姜昀之下意识揽住了他的脖颈,岑无朿抱着她,步履沉稳却急切,几步便回到床榻边,将她轻轻放在薄褥之上。 阴影笼罩下来。他俯身,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困于方寸之间,贪婪地望着她。 却看到她那双平静冷淡的双眸。 没有预想中的羞涩闪躲,没有情动的迷离,她就那般柔和地望着他,目光像月光下的薄雾,映出他此刻因情动而气息不稳的模样。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26节 这双过于冷静的眼,让岑无朿停下了对少女脸的亲吻。 “昀之,”他摸着她的侧脸,“你全想起了是不是?” 无情道的冷淡,全然回归到姜昀之的神识。 姜昀之:“是。” 她道:“这影响双修么?” “昀之,不是这样,”岑无朿顿了顿,试图阻止语言,“我是想说,我想要我们长久地在一起。并不贪图……这片刻的欢愉。” 少女的眼神让他意识到,就算此时双修又有何用,一夜的欢愉,并不会换回爱恋。 他们也许又会回到一年前的虚与委蛇中。 他要的,是和他的昀之,长长久久。 神器:“说谎。” 神器:“人总是贪心的,契主,他既想长长久久,又想对你这样那样,你看,他现在的心愿就是这样,要不然,咱们现在就可以顺了心愿离开了。” 人总是想兼得的。 岑无朿心中恳求着长久,自然是真诚的,眼神却不受他控制,无法停止在她微微敞开的衣襟处流连,更无法她红润的唇瓣。 他好想她。 也好想和她长长久久。 岑无朿轻轻起身:“昀之,你回去吧,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贪恋这些。” 少女抿了抿唇线,疑惑地望着他。 可她走不了,因为他的心愿和他说的话说得不一样。 因这心愿,她无法离开。 第96章 “你……真的不想当吗?” 见少女没有离开, 抬眼直直地望着她,岑无朿的喉结犹疑地颤动了两下,他问道:“怎么了?” 姜昀之默不作声, 等待着他的心愿是否有所变化。 神器:“没有。” 神器:“一点都没有。” 神器:“他嘴上说着放你离开, 心里却想着不让你走, 真走了他肯定会难受。” 少女闻言抬眼:“师兄,我走了?” “好。”岑无朿镇定地望着她。 少女双腿垂落于榻, 地板很凉, 她的脚踝陡然颤动了一下,岑无朿立刻弯下了腰, 检查她的脚踝:“撞到了?” “没有。”姜昀之道。 岑无朿的手下意识地在纤细的脚踝上摩挲,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将手松开。 少女的玉足搁在他的膝盖上, 她没有抽回来,反而挪动了个方向,缓慢地挑开了锦袍的玉带。 岑无朿闷哼了一声,怔愣地望向她。 姜昀之坦然地回望向他:“师兄, 确定不双修吗?” 她的腿轻微地上下晃动着:“我觉得现在双修,时候正好。” 岑无朿说不出话来, 他想拒绝, 可眼睛都快憋出了红血丝, 也说不出半分话来。 好想要昀之,好想要……可不行。 现在不是时候,现在…… 岑无朿握住了少女不规矩的脚踝,轻轻地放到了地上, 他凑近, 作势要抱起她:“我抱着你离开。” 少女扬起手, 揽住了他的脖子,却直接将他带入了床榻。 高大的身影明明有气力,可还是在犹豫中,顺着力道随她滚入了床榻。 “师兄,”姜昀之听着他的心声,“双修吧。” “不……”岑无朿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昀之,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半分肃正模样,“我不能……” 为了证明他不是贪图一时之乐的人,岑无朿的额头上甚至都隐忍得暴出了青筋。 口是心非,姜昀之如是想着,跨在了他的身上。 “师兄不愿意的话,”姜昀之道,“我自己来可好?” 她柔和地问着这句话,好似在问着什么寻常的琐事。 随着她的动作,素白的寝衣下摆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上滑,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赤足堪堪点在他身侧的褥子上。湿漉漉的长发随着动作垂落,几缕发梢扫过他的胸膛,带着微凉的水意和香气。 突如起来的贴近让岑无朿浑身一震,他下意识地想要扶住她的腰,却在手掌触碰到那柔韧细滑的腰肢时,如同被烫到般猛地收紧,又不敢用力,只能虚虚地环着。 姜昀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黑白分明的双眼太过澄澈。 她微微俯身,靠近他,湿发垂落,几乎扫到他的脸颊:“师兄?好吗?” “不……”岑无朿否认的声音迟疑而嘶哑,环在她腰际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 姜昀之低声道:“师兄不用动,我自己来。” 素白寝衣的系带被纤细的手指缓慢解开。 岑无朿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收缩,浑身肌肉绷紧如铁,牙关紧咬,心里想着得推开她才行,可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怎么都收不回来。 少女并未在意他的隐忍,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对接下来的步骤稍作思考,然后,慢慢地抱住他。 她尝试着,慢慢沉下腰。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岑无朿喉间溢出,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抬起手,狠狠扣住了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用力按向自己,仰起头吻住了她的唇。 撬开她的唇齿,滚烫的舌长驱直入,攫取她所有的气息,舔舐她口中每一寸柔软,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彼此的灵魂都吞噬融合。 紧扣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发力。 隐忍到了极点,陡然断了线便失了控。 月光被摇晃的床幔切割成破碎的银片,洒在交叠起伏的身影上。 少女湿漉的长发随着晃动剧烈地飘动着,有几缕黏在她潮红的脸颊和颈间,黑白分明,惊心动魄。 压抑的喘息被更深的吻吞噬。 …… 晨光熹微,从窗棂的缝隙悄悄探入。 一夜未睡的岑无朿抱着怀中的姜昀之,紧紧地。 姜昀之侧身蜷缩在他怀里,背对着他,闭着双眼,昨夜凌乱的寝衣勉强蔽体,露出大片布满红痕的雪白背脊,长发依旧有些潮湿地铺散在枕上,与他散落的黑发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静静地望着她,眼中全然是患得患失。 他低下头,极轻、极珍惜地吻了吻她后颈。 高大的剑尊将脸埋进她的发丝间。 姜昀之却以为他还要再来,低声应了一声,岑无朿的语气有些慌乱:“昨夜……昀之,昨夜我不是故意的。” 提议送她回去的人是他,让她一夜未能脱身的也是他。 他也想停下,可根本停不下来。 他该用何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心思并非在眼前的欢愉。 缱绻固然欢愉,可曾经就是这般至死方休的欢愉中,他失去了姜昀之,这样的欢愉让他觉得是一种陷阱。 陷阱过后,她会像从前那样离开他么? 岑无朿再也不想失去姜昀之了,别说一年,一日都不行。 姜昀之迷迷糊糊间听着他道歉的话,听不太分清,但也知晓大抵在说着昨夜的事,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带着浓重睡意地“没事”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她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上,竟像是依赖般地,又沉沉睡去。 微小的动作,让岑无朿的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搔了一下,酥麻一片。 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她的睡眠。晨光渐渐明亮,勾勒出她安静的睡颜,长睫如扇,唇色嫣红,他看着看着,眼中不由升上笑意。 一种近乎虚幻的满足与安宁,充盈着他的胸腔。 真想……就这样一直下去。 可惜,她并不属于他一个人……不,她不属于任何人。 这个冷淡的无情道中人,看似柔和,实则心中半分情爱都没有。 岑无朿埋在她的发丝间,假装没想到这一点。 - 姜府的荷花开得正好。 正午,荷花被笼在雾气中,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托着或粉或白的荷花。 姜昀之独自出来散食,站直塘边的青石上赏荷。 身上有些酸,因着昨夜的荒唐。 少女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夏衫,弯下腰,靠近水面,仔细端详着一朵半开的粉荷。 她略微睁大了眼睛。 水底,闪过了几丝金光。 姜昀之仔细望去,发现是几条非常小,若不凝神细看几乎会忽略的金色小鱼。 鱼儿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纯净的的淡金色,在水中轻盈地摆动着近乎透明的尾鳍,一闪而过,宛如几缕流动的金线。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27节 很独特的长相……姜府的荷塘里,从未养过,她的记忆已然恢复,很确定这一点。而且,这种金色的小鱼,她在外界也未曾见过。 幻境之中,一草一木,一人一物,虽可能扭曲放大,但理论上,不应出现她认知之外,完全陌生的东西。 毕竟幻境本质是她心念的投化。 这金色鱼儿到底是什么? 姜昀之思忖着,唯一想到能靠近这小鱼儿形象的,便是曾给她带来祟热的鱼祟。 不过鱼祟是通体漆黑的,祟气深重,且比这些鱼儿大许多,绝非眼前这般玲珑剔透,不带丝毫邪气的透明小鱼。 这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她的幻境里,会出现连她自己都未曾见过的东西? 凝神思索间,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章见伀问。 低沉的嗓音响起,是章见伀。 一来院子便看到她在荷塘旁聚精会神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揽着她往岸上靠:“小心掉下去。” 姜昀之还在看那小鱼,轻声道:“谢谢。” 章见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几尾鱼儿。 这鱼有什么好看的,看这么认真……从未看她如此认真地看过他。 章见伀没松开扶着她腰的手,靠近着将她箍向自己怀中,他的脸几乎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冽的气息。 当注意到她周身的灵气变多后,他突然一怔。 她的灵力还没恢复,哪儿来的灵气? 突然想到了什么,章见伀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猛地将她转过身,面对着自己,垂眼望向她:“你……双修了?” 少女迎着他的目光,承认得干脆:“嗯。” 章见伀沉默了片刻,盯着她,声音喑哑:“既然要双修,为什么不找我?” 他想要她只看着他,怎么就这么难? 为什么他的昀之,总有那么多人觊觎? “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思,”章见伀的声音更低,更沉,“你是真把我当成了你的狗吗?” 他喑哑道:“姜昀之,我不是你的狗,也不想当你的狗。” 少女想说“不是”,想说些什么道歉,可神器突然开了口:“他说谎了。” 神器:“心愿波动了。” 神器:“又是一个口是心非的……我看心愿波动里,他心里明明是想的……” 想什么? 少女愣了愣,口中的“不是”顿了回去。 姜昀之抬起眼,望着章见伀,用一贯平静,此刻却多了几分试探的语气,轻声反问道:“你……真的不想当吗?” 第97章 “你知道什么叫做当狗吗?” 如果真的想当的话? 她该如何满足他的心愿? “你……真的不想当吗?”少女的话问得温和, 没有讽刺,没有挑衅,甚至带着一丝纯然的困惑。 章见伀快要气笑了。 他用手捏住她的脸, 轻轻挤着她的脸颊肉:“胆子很大啊姜昀之, 不像往日那般哄着我了, 露出真心思了?” 姜昀之看着他不说话,主要是她也有些诧异, 因为神器依旧说他的心愿没变。 她有些迷惘……天底下真有人想给人当狗? 章见伀如此高傲冷漠的人, 恨不得把所有人踩到地上,怎么会有如此的心思呢? 神器:“咳咳, 契主, 你不通情爱,你不懂, 遇到心爱的人,别说是当狗了,只要有一个机会能让那人回头,就算当她脚底下的石头都是愿意的。” 神器:“此当狗非彼当狗啊。” 姜昀之确实不懂, 所以她一直没有说话,向来冷淡的脸上有几分茫然和迷惑。 章见伀脸上的笑意慢慢地变得严肃:“你什么意思……真想……让我当狗?” 少女迟疑了会儿, 默默地点了点头。 章见伀:“……” 姜昀之眯了眯眼睛, 可想象中对方的愤怒的并没有来临, 章见伀直直地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冷漠的神色变了几变,夹杂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昀之, ”章见伀凑在她耳畔道, “你知道什么叫做当狗吗?” 姜昀之确实不知道, 她适才还在思索该如何满足他的这个心愿,难道得像从前在祟市一般,给师兄的脑袋后面比两个半圆的狗耳朵,再晃一晃? 章见伀没给她继续思索的时间。 他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扛上了肩头。 身体失去平衡,少女抓住他背后的衣料:“师兄,干什么?” “干什么?”章见伀大步将人扛回自己的院落,“让你‘骑狗’。” 一路回了屋子,章见伀动作小心地将她放到了书桌前的圈椅里。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高大的身躯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逼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呼吸灼热,目光深不见底。 “说吧,”章见伀道,“你准备如何让我当狗?” 姜昀之被他困在椅子里,沉默片刻,似是在组织语言,又似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她试探性地开口:“首先……” 她抬起眼睫,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你不能站得比我高。” 章见伀的脸上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她是否认真。 在姜昀之略带讶异的注视下,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条腿向后撤了半步,屈膝,单腿跪了下去。 墨色的衣摆铺在地面,他跪在她坐着的椅子前,高度恰好让她能平视他,甚至略微俯视。 他盯着她:“然后呢?” 然后…… 少女略微簇起眉,似是遇到了最棘手的难题。 修道时面对那些口诀她都没觉得如此难…… 她迟疑着,伸出了手,手指碰了碰他线条凌厉的下颌,然后,像是安抚某种大型犬类一样,在他的下巴下方轻轻地挠了几下。 做完这个动作,她把手往回收,却被一把攥住。 章见伀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上了自己的侧脸,来回蹭了蹭,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依恋的亲昵,但那双抬起的眼眸里,翻滚着危险的意味。 像即将挣脱锁链的凶兽。 凶兽问:“然后呢?” 姜昀之也在想然后该做些什么,她顿了顿,在章见伀危险的注视下,抬起手,缓缓地解开了腰间那条素白色的,绣着缠枝暗纹的腰带。 丝质的腰带柔滑,被她一寸寸从腰间抽离。 章见伀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根腰带,看着她纤白的手指将它完全抽出,看着她因为失去腰带束缚而微微敞开的衣襟,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 “白天呢……”章见伀不自在地移开了眼。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年前他缠着姜昀之的时候,白日宣淫的次数还少吗? 姜昀之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那一句“白天呢”,也没继续宽衣解带。 她拿着那根长长的腰带,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柔和,说出的话却让章见伀浑身血液都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 “狗的话,” 她轻轻地说,“得有项圈。” 话音落下,她拿着腰带的一端,缓缓地,一圈一圈地,缠绕上了章见伀的脖颈。 丝滑冰凉的布料贴着颈间最敏感的皮肤,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他凸起的喉结。 章见伀的喉结剧烈地颤动着,呼吸变重,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她平静的脸。 终于,腰带在他颈间缠绕了数圈,打了一个并不紧的活结。 姜昀之捏着腰带的另一端,轻轻一勾。 章见伀被她这轻轻一勾,带着向前倾了倾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更近,几乎鼻息相闻。 章见伀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看着我。”姜昀之命令着,声音温柔无比。 章见伀依言抬起眼,目光近乎贪婪地描绘着她的眉眼、鼻梁、唇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欲色。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红唇,身体本能地前倾,想要吻上去。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刹那—— “停。” 姜昀之清冷的声音响起。 章见伀的身体猛地停住,堪堪停在了距离她嘴唇只有毫厘之差的地方,他能感受到她唇瓣呼出的温热气息,却不能再向前半分。 因为她说“停”。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28节 就像训练一只不听话的大型凶兽,用他最渴望的东西作为奖励。 有了这一回,姜昀之似是知晓该怎么让他当狗了,她的神色中有了然,开始重复起适才的当作。 用腰带的牵引,将他缓缓拉近,近到呼吸交融,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就在他快要凑过来时。 “停。” 章见伀的身体又是一僵,被迫再次停在毫厘之外,眼中充满了更深的渴望与濒临崩溃的忍耐。 拉近,停止。再拉近,再停止。 每一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 每一次,都只能停下。 终于,在又一次被拉近时,姜昀之没有说停。 章见伀眼中发亮,那层名为驯服的假面剥离,他立刻迫不及待地吻了过去。 带着积攒了多次的渴望,他的吻十分焦灼,瞬间撬开姜昀之的牙齿,将舌头纠缠在一起吮吸,交换气息,仿若要把她的嘴都吃进去。 少女被吻得有些无法呼吸,在这几乎要失控的深吻中,章见伀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试图扯开她衣襟。 “停。”她道。 这个字随着腰带的动作,勒住了章见伀失控的动作。 他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从她的身前往后退,眼睛因为极度的忍耐升上了红血丝。 姜昀之的气息也有些紊乱,脸颊泛着红晕,不过眼神始终清明,她抬起手,用掌心碰了碰他滚烫的脸颊。 少女浅笑道:“乖。” 章见伀感受着她的触碰,心中的难忍诡异地平息了些。 姜昀之见他稳定下来,便站起身要往外走,刚一动,腰间的“项圈”腰带被轻轻扯动。 单腿跪在地上的章见伀几乎是立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手臂箍得她生疼:“去哪儿?” 他的声音中有存心的戏谑:“才让我当上狗,就准备弃养了?” 姜昀之道:“屋子里太闷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再在屋子里待下去,感觉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 “不想。”章见伀拒绝得干脆,手臂收得更紧,将她完全嵌在自己怀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姜昀之有些为难地望向他:“那你想干什么,师兄?” 章见伀闻言,松开了些许力道,却并未完全放开她,他侧过身,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但仰头看她的眼神,却开始透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筹谋。 他的视线,如同带着实质的温度,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仿若能透过衣裳,看清其下的每一寸。 “我刚才,” 他开口,骨节分明的手绕着她腰带垂下的另一端,“做得那么好,不应该有奖励吗?” 姜昀之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坐回身后的圈椅里。 “你想要什么奖励?”姜昀之问。 “亲我。”他言简意赅。 姜昀之倾身,轻轻亲了他一口。 章见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掠过不满足,继续盯着她,哑声道:“不够。” 姜昀之再次靠近,又亲了一口,这次力道重了些,不过依旧转瞬即逝。 章见伀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仿佛在回味那短暂的触感:“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敷衍他。 姜昀之迎着他灼热的视线,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笑,算是默认。 她不能放任气氛再如此灼热下去,再如此下去,可能就得引火烧身了。 于是,她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师兄,你知道荷塘里的那些透明小鱼是什么吗?模样有些奇怪,我从未见过。” 章见伀的眸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显然知道她是故意岔开话题,他沉默了一瞬,才道:“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但姜昀之太熟悉他了,她抬眼,似乎捕捉到他话音里那一丝极其轻微的不自然。 他知道?或者,至少知道些什么。 姜昀之心下了然,却没有立刻戳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章见伀也看着她,见她似乎不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沉沉地,带着诱惑与条件:“想知道吗?” 他向前倾身,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如果想知道,就好好奖励我。” 刻意加重了奖励二字。 姜昀之没有立刻回应。她留下来,并非真的为了那几句奖励,而是因为她得遂应他的心愿。 “那你想要做什么?”姜昀之问。 章见伀站起身,弯腰将她抱起来:“是你先开始这场闹剧的,不准先退走,得从一而终。” 他抱着她,大步走向内室的床榻,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被褥上,随即自己也俯身上来,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昀之,你想不想……” 他低头,贴近她的耳畔,“骑大马?” 姜昀之顿了会儿,她听懂了,耳根有些泛红,她侧过脸,避开他过于灼热的呼吸。 章见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着愉悦,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她嫣红湿润的唇瓣,目光幽深:“会骑马吗昀之?” 姜昀之抿了抿唇,避开他手指的摩挲,轻声回答:“会。” “我不信。” 章见伀故意道,指尖沿着她的下巴滑到颈侧,感受着她加速的脉搏,“来,你骑一骑,我看看你骑得如何。” “不会的话,我教你。” 第98章 “阿昀,别着急。” 骑马并不容易学, 尤其骑的还是大马。 姜昀之不太愿意学,不过章见伀很是耐心,手把手地教着。 “别害怕, ” 他扶住她的腰, 言语十分耐心, “我教你。” 起初,他教得极慢, 极有耐心, 体量姜昀之刚开始骑马,不能快, 便配合着起伏让她骑马骑得慢些, 不让她惊惶。 每一次颠簸,他都会确认她的神情。 大马颠簸得很慢, 章见伀盯着姜昀之脸颊的潮红,安慰她莫要惊怕,要放松才能将马骑得更好。 “对……就是这样……”章见伀亲密地鼓励着她。 姜昀之尚且认真地学着,可惜温和的教学没能持续太久, 毕竟大马是烈马,不可能一直违背本心地慢慢行走。 大马的速度变快, 他扶在她腰间的双手骤然收紧, 帮助她在颠簸中稳住身形。 “唔……” 姜昀之猝不及防, 被这骤然加剧的力道和速度冲击得惊呼出声,身体猛地向前仰去,双手下意识地撑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别怕。”章见伀嘴上这么说,教导得节奏依旧严厉, 他箍紧她的腰, 不让她从高马上逃下去。 将她牢牢固定在马身上, 腰腹发力,如同最不知疲倦的悍马,带着她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驰骋。 马跑得太快太重,摇晃太过激烈,姜昀之根本无法保持平衡,只能紧紧的抱着他,不能多动。 “慢一些……”少女的声音不太平稳。 “学不可怠,”章见伀抚摸着她的侧脸,“快些你才能学得更好。” 速度越来越快,高头大马驰骋千里,不知疲倦,力道重到仿若要将人给甩下去,姜昀之倒是想离开这匹失控的马,可惜被章见伀紧紧地箍着,根本无法逃离。 学了很久的骑大马,骑到天黑了,最后见少女实在是累了,章见伀这才暂停了这场教学,将她抱了下去,换了其他的游戏。 …… 现如今,已然是隔日,天已明。 少女的意识在极度的疲惫与某种饱胀的餍足感中苏醒。 腰身和腿根很酸,估计昨日学骑马学破了皮,昨夜章见伀给她擦了药。 姜昀之缓慢地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帐幔外透进来的的天光,显然早已不是清晨。 她略微动了动,覆盖在身上的薄被滑落,露出身前暧昧的红痕,在白得晃眼的肌肤上交错纵横,像一幅被暴力涂抹过的艳丽画卷,无声地记录着昨日的疯狂与毫无节制。 骑马过后的夜里,定然发生了更多事。 内室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有些灵力的气味。 腰间沉甸甸地环着一只手臂,掌心滚烫,紧紧贴着她的小腹,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餍足:“早。” 章见伀的声音近在咫尺。 姜昀之轻声回应道:“早……” 话没能说完,被章见伀给吻走了,吻带着晨起特有的温热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求,不像昨日那般暴烈,变得深入而缠绵,舌尖撬开她无力的齿关,勾缠着她的,汲取着她的呼吸。 少女刚醒,冷淡而迷迷糊糊地回应着,直到快要呼吸不过来,他才意犹未尽地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蹭。 “还早,” 他在她耳边呢喃,“昨日我教的你会了吗,再骑会儿?” 说是询问,动作却已先一步开始。 床榻吱呀着,发出黏稠的声响。 …… 帐外的日光已经明显西斜,昭示着午时早已过去。 累到快睡过去的姜昀之坐起身,撑起一点身子,身上那件不知何时被褪到臂弯的寝衣,正在缓缓往下滑落。 顺着望过去,对上正揪着她系带的章见伀。 姜昀之:“……”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29节 许是良心发现,章见伀的大手及时伸过来,带着薄茧的指腹拂过她肩头冰凉的肌肤,细致地将滑落的寝衣重新拉了上去,拢好衣襟,遮住那些他留下的痕迹。 荒唐了这么久,是该起身了。 他将脖子上的绸带取下来,重新系回少女的腰身。 一时间衣料窸窣,他依偎着她,替少女整理衣裳。 用完午餐,章见伀拥着姜昀之去后院散步,少女也想再去看看那些鱼儿,跟着去了。 荷塘依旧,碧叶连天,粉荷亭亭。 鱼儿们还在,比昨日更活跃了些,三五成群,在荷叶的阴影与光斑间穿梭游弋。 少女凑近望着:“师兄,你还没告诉我你曾在哪里见过这些鱼儿?” 章见伀站在她身侧:“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在溪涧旁看到的那些幻影吗?” 姜昀之闻言抬眼:“记得。” 她回忆着:“你说你看到了一个男子,像你,又不是你。还有一个女人,像我却又不是我,两人之间似乎有所情意上的龃龉。” “嗯。”章见伀心中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 欣喜于她将他的话记得如此清楚。 他道:“我在溪涧旁的幻影中,也看到过这种鱼儿。” 姜昀之有些惊讶:“一模一样?” 章见伀:“一模一样。” 姜昀之若有所思。 不会这么巧…… 这鱼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何会出现在她的幻境? 少女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没入微凉的池水中。 金色小鱼非但没有惊散,反而像是被什么吸引,有几尾竟朝着她的指尖游来,好奇地触碰着她的皮肤,带来一丝微痒。 她双手并拢,掬起一捧池水,掌心恰好托住两尾小小的鱼儿。 小鱼儿在她掌心的浅水中安然摆尾,毫无惊慌逃窜之意,显得十分亲近,仿佛认识她一般。 章见伀:“它们似乎很喜欢你。” 他盯着姜昀之,不知道这些破鱼儿有什么好看的,除了来历诡异了些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他将少女拉走了,往远处走。 傍晚,姜昀之独自回到房中,没了旁人,她又开始思索起鱼儿的事。 她想问问神器前辈是否知晓鱼儿的来历,唤了几声,神器并未有所答复,估计已然歇下。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再思索无法解答之事,将上次未看完的治水书拿出来看。 烛火摇曳,书页缓慢地往后翻动。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深,蝉鸣着,月明星稀,不知不觉已快到深夜。 眼睛有些发酸,姜昀之揉了揉眼尾,再睁开眼睛时,眼前的光影有些模糊,一开始以为是烛光在晃动,后来才发现是眼前有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幻影? 似乎是……一个穿着样式古朴、颜色素雅的女子背影,行走在一条雾气氤氲,开满不知名白色小花的溪岸边。那背影的轮廓,与她有几分相似,却又透着一种更久远更疏离的气息。 女子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道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觉那身影的存在感极强,带着一种沉默而固执的意味,如同影子般粘着。 高大身影同天道之子相似,却又不是他们。 画面中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人,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侧脸的线条在雾气中显得有些为难。 一个极轻的,带着些许烦扰的叹息声,仿若隔着遥远的时空,隐约传入姜昀之的耳中。 然后,画面倏然破碎,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姜昀之回神,环顾四周,依旧是自己的房间,手中的书页被夜风吹拂着。 果然是幻影。 看来,她看到了和章见伀一样的虚影。 那两个人。 像她,却不是她,像他,却不是他。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雪球一般,愈发被滚大了。 夜色深远,内室的烛火在摇晃中被吹灭,姜昀之缓缓睡去。 然而,沉睡并未带来安宁。 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热度从身后包裹了她,沉重的身躯覆压上来,伴随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灼热的呼吸。 姜昀之再次在睡梦中被撞醒了。 上次是梦见治水时给撞醒的,这次是梦见溪涧时被撞醒的。 姜昀之:“……” 她短促地闷哼了一声,被魏世誉笑着拥得更紧:“睡得可真沉,阿昀。我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 太过拥挤,姜昀之试图从他的怀里往外挪动些,却被他更紧地抱住。 “白日里,看到那些有趣的小鱼儿了?” 魏世誉不紧不慢地说,仿佛在闲聊家常,来回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是不是很好奇,它们到底是什么?” 少女不由一愣:“你也看到了?” “我不仅看到了,我还知晓它们来自何处,”魏世誉道。 魏世子不负民间对他“老奸巨猾”的描述,显然有备而来。 他松开一只拥着她的手,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本古旧而边角磨损的线装书册,随手放在了床榻内侧的枕边。 书册封面是深褐色的,没有题字,只有一些模糊的符篆。 “这上面,”魏世誉的手指点了点那古籍,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或许有阿昀想要的答案。” 姜昀之的身体摇晃了几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那本书。 她迟疑地忘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魏世誉,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 姜昀之:“师兄,我可以看看么?” 魏世誉:“当然,这是我专门为阿昀找来的。” 姜昀之伸出手,想要去拿那本书。 就在即将触碰到书页的刹那,身后的力道猛地一沉,姜昀之猝不及防,被撞得差些发出声音,手中的书随之掉落于床榻。 恶作剧过后,魏世誉低低地笑了起来,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带着蛊惑般的沙哑,响在她的耳畔:“阿昀,别着急。” 他顿了顿,动作并未停止,反而带着一种折磨人的节奏。 “这样好不好?” 他贴近她的耳朵,“如若阿昀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都能忍住不发出声音,师兄就告诉你那书上写了些什么。” 少女直直地望着他,轻轻地点了头。 反正不论为了什么,她都不会拒绝他的提议。 第99章 “我想好了。” 不发出声音不是一件难事。 起初姜昀之确实忍住了。 声音压得很低, 唇线抿着,强迫自己去想一些正经的事。 可魏世誉不准。 他的血是热的,心是活的, 姜昀之被他吻得气息混乱, 理智在一寸寸后退, 纠缠之间,哪里还有真正的无声? 深吻中, 少女终究是发出了闷哼, 她想忍,反而更乱。 魏世誉低笑, 声音沉得厉害:“阿昀, 别忍了。” 她闭起眼,假装没听到他的笑。 一夜, 摇晃声未停。 …… 白日。 光透过窗棂,落在榻边。 姜昀之靠在软枕上,发丝散开,脸侧残留潮红, 魏世誉拥着她,手中握着那卷古籍。 虽说昨夜还是出了声, 魏世誉还是把事告诉了她。 他亲了会儿昀之, 才缓缓开口。 “你在幻影中看到的那对男女, ”他顿了顿,“我也看过。” 姜昀之望向他:“你知道他们是谁?” 魏世誉揉着她被他吻得泛红的唇角:“知道。” 他道:“是曾经的我们。” 少女愣了愣,眼睛略微睁大:“曾经的我们?” 魏世誉:“上古有神……” 上古有神。 那时神与魔尚未陨落,魏世子所带来的这本古籍本是讲符篆之术的, 其中有一道符, 为两位上古神共同创造, 符篆的记载旁,用古文字编写了两位上古神的交集。 少女听得认真,将上半身撑起来,魏世誉顺势搂着她的腰,从背后将她撑在怀中,膝上摊着那本边角磨损的古籍,继续低声同她讲。 魏世誉:“我用他和她来代替幻影中的那两位上古神。”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30节 那时候天与地还没有被劈得这样分明。 他和她住在一道从亘古便流淌着的长河边。河叫什么名字,名字未曾流传下来。 只写了河水的颜色是浅青的,晨起时有薄雾贴着水面游走,她常一个人站在岸边,看水上沉沉浮浮的落花。 他躲在百步外的老树后,看了很多年。 她不知道。 两人是一起长大的。 他的神位主掌战事,神秘而厌世;她的神位主掌万物,缄默而无情。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不知道他每次恰巧在退魔战场遇到她,都是循着她的气息追了三百里。 不知道他披着满身血污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说真巧时,袖口里的手紧握到指节发白。 不知道那一年她闭关参悟本源,他在洞府外的雪地里守了整整一冬。 他曾诉说过对她的爱意,但每次都被她拒绝了。 她生来是无情的,她的命运和本源,注定她无法对任何人产生男女之情。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河水,看流云,发现他后,看他时目光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阵路过的风。 她看万物,都是这样。 他恨过。 恨她不懂,恨她不能,恨她为何偏偏是这样的存在,更恨自己明知如此,还是放不下。 他还是不肯放弃,神明的年岁何其长,他想着年年岁岁和她在一起长大,总有一日她能对他产生感情。 转机出现了。 那一年他们同入一处上古禁地。 她走在前,他跟在三步之后,像过去千百个日夜那样。禁地深处有一汪静潭,潭水幽碧不见底,水面浮着细碎的金。 鱼儿透明,淡金,生来便带着扰乱神智的气息。 这是鱼祟于上古的前身,那时,鱼祟还没有被祟气附体,透明而干净。 她低头去看。 他伸手去拉。 后来发生的事,他不愿细想,却每一帧都刻在神魂深处。潭边湿滑的苔藓,她转身时微乱的呼吸,自己那双失控的手,还有……她被他抱在怀中,安静地望着他。 没有羞怯,没有抗拒,也没有欢愉,只是那样安静地,像望万物一样望着他。他甚至从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眼眶泛红,狼狈不堪。 “你……”他想问她心中是否有他,哪怕只有一丝也行。 不过话到中途,他不想打破当下的幻想,换了一个问题:“你……还好吗?” 她顿了顿,点头了。 那之后他纠缠得更紧。 因为情热,两人日夜厮磨了很长时间,可这亲昵的幻想在情热解决后化为了虚无。 他没有停止去追求,她也一直拒绝着。 他知道这样的自己很无耻,很让人厌烦,可他不甘心,尤其在和她那般亲近过后,他无法忍受她的疏离。 她认真地和他解释了为什么他们无法在一起了,也道歉过了,可他还是没法停止去纠缠她。 一日复一日。 月老笑着说他好像成了她的心魔,还是活着的那种心魔,无处可藏。 他确实成了她的心魔。 修炼时,偶尔会感应到神魂里他留下的气息,不由想起相贴的那些夜晚,他们的神魂纠缠得太过契合。 他越界了。 他甚至为了靠近她,将那些金色的鱼儿放入了她每日修行时必过的溪涧旁,再次中招后,他才有机会再次靠近她。 他只是仗着她很包容他,很温柔。 他知晓,她是爱他的,哪怕那种爱不是他想要的爱。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经历了太多事,早就不可分割。 正是知晓这种纵容,他才会一直追逐着不可触及的情感,试图给她生造出情根来,她果然没有怪他,可依旧拒绝了他。 她严肃地望着他,和他说他们在情感上永远是殊途。 他假装听不懂,一直用各种方法去靠近她,甚至去掠夺她。 他以为时间还很长。 他以为哪怕她永远不懂,他也愿意这样守着她,从河水初涨守到霜雪白头。 他不知道她的神魂深处早已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纹。 神明陨落是自然规律,万物会迎来新的神明,她要陨落了,裂纹代表她离开的预兆。 那一日,她站在溪涧旁,望向他:“我要走了。” 他以为她又要闭关。 “去哪里?”他问。 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与看万物都不同的目光望向他,虽不是爱恋,也不是不舍,但将他从万物中拣了出来。 只有他。 她重复道:“我要走了。” 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她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那年潭面的金芒,被河风轻轻一吹,便散了。 他亲眼目睹的那一幕,感觉自己的神魂也跟着她一起飘散了,心空洞到无法呼吸,好像被贯穿了。 他站在原地,从日升站到月落,从河水初涨站到霜雪白头。 后来他翻遍了她留下的所有东西,她不爱留物,居所空荡如她内心,只在剑匣最底层,压着一枚她亲手磨制的护身玉,用的料子是他那年在禁地边缘偶然捡到的一块杂玉,随手把玩了片刻,便丢在一旁。 他不记得了。 她捡起来了,磨完玉石后,贴身藏了三千年。 护身玉里封着一缕她的气息。他握着它,终于读懂了那些年她沉默的回应。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经历了战事、磨砺、生死之劫,她怎么会不爱他呢? 她是爱他的,无关风月。 她生来便是为了承载天地,她的本源不允许她将某一个人放得太重,可她依然悄悄将他放在了靠近心口的位置,藏了三千年,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久后,战火席卷诸天。 他带着她的剑赢下了这场战役,而后迎来了他陨落的日期。 弥留之际,他望着混沌的天穹,想的是很久很久以前,长河边的清晨,她站在薄雾里看水中浮动的落花,他躲在百步外的老树后,心跳声比河水还响。 他还会遇到她的,他在心中祈祷着。 他会和她在一起,生生世世。 于是他耗尽最后的神力,捏了一枚神器,将自己所有的不甘,眷恋和爱意,都封了进去。 “去寻她和我转世的神魂。”他说,“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那枚器没有回应,它只是一缕执念,不会说话。 它只是记住了她神魂的气息,然后像当年他那样,在无数个轮回里,安静地、固执地、不知疲倦地,寻找着她的下落。 这枚器便是神器的前身。 神器一直以为自己是天道所捏造的,其实是它被天道误导了。 它自神河坠落,沉入到封印地后,天道一直在寻它,一直在尝试毁坏它。 天道觉得神器代表上古神的欲念和执念,是偏执,需要毁灭。 但神器所附着的神力太强,天道只能通过时间不停地毁灭、镇压,神器之所以变得如此孱弱,真是被天道一直打磨毁坏它的缘故。 它并非天道用边角料所捏造的,而是在久远的年岁中,被天道压制成了边角料。 天道发现自己无法彻底毁坏神器,便仿制捏造了龙神器。 天道试图通过龙神器来拨乱反正,同时,以此来汲取天道之子转世的神魂之力,来充盈天道即将陨落的存在。 天道本该随着神明的陨落一起离开,可它不想被新的天道所代替,强留在世间,用天道之子的神魂为自己续命。 可惜,自然和宇宙是不可违逆的,在自然的洪流中,没能等到天道之子转世,天道已然陨落了,龙神器成了它不甘欲念的化身。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循环着,等待或拼搏着各自的因果和命运。 魏世誉合上古籍,将脑袋贴在姜昀之的肩上:“就是个这么个来源。” 跨越岁月而来的记载以及幻影,对于魏世誉和姜昀之这两个当事人来说,都只是在听旁人的故事。 他们是故事的转世,但他们也确实不是故事本身,也已然脱离了那些上古的岁月和来处。 姜昀之对故事中的两个人很敬仰,毕竟现在的许多道法符篆,都是从上古遗传而来。 魏世誉:“他是他,他并不是我。” 少女沉默着,对故事中的‘她’似有所感悟。 魏世誉盯着她,像是觉得少女这副沉默思考的模样很可爱,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中带着邀功意味:“师兄厉不厉害?查到了这么多。” 姜昀之抬眼望他,认真道:“厉害。”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查到这么多东西,肯定花费了不少精力。 “师兄真的很厉害,”她道,“这么久远的事,都能查到。” 魏世誉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声音低下去:“只要是有关你和我的事,我都想知道。” “那你呢,”他又道,“想好我们三个人中,你选择哪个来还情债吗?” 语气中没有逼迫,甚至没有期待。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31节 姜昀之靠在他的怀中,目光落在窗棂的光影上,可能是魏世誉适才给她讲的故事让她将心中杂乱的念头捋清了一些。 沉默了片刻,她道:“我想好了。” 第100章 “多看看我。” 魏世誉不可置信地望向姜昀之。 “你……”他顿了顿, 喉结轻轻滚动,“想好了?” 自踏入这里以来,他一直期盼着她能尽快想好心底的答案, 可真想出来了, 他却不敢问出口。 比起期待, 更多的是一种害怕。 害怕她的答案,不是他。 “那个人是谁?”过了许久, 魏世誉才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少女沉默片刻, 认真道:“我心底有了答案,可我不确定这个答案是否是顺应本心的, 是正确的。” 不过她有验证的办法。 “如若幻境能彻底结束, 我们能出去,”她继续道, “便能说明我的答案是顺应本心的。” 那时候,答案便水落石出了。 魏世誉没有立即听到答案,反而松弛了些。 他垂下眼睛,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 起码他还在她的选择中。 “那幻境结束的契机是什么?”魏世誉问。 姜昀之望向窗外。 日光将庭院里的槐树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 像一地细碎的墨迹。 “明日, ”她说, “姜府会启程前往避暑山庄。” 魏世誉没有打断。 这是她的幻境,只有她才知晓什么时候幻境才会结束。 “去参加琅国夏祓日避暑宴。”她顿了顿,似乎在感受着什么,某种幻境中只有她能感应到的模糊声响, “等避暑宴结束, 我觉得幻境应该就到了结束的临界点。” 她的目光收了回来, 落在世子的脸上。 魏世誉:“幻境带给你的感觉?” “是,”姜昀之道,“我能听到那种微弱的潮汐声,这似乎代表着幻境要结束了。” 魏世誉没有问更多,他只是缓缓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额头抵上她的发顶。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长。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埋在她发间,有些模糊:“避暑的山庄,人多,杂。” “章见伀会去。”他说,“岑无朿也会去。” 他顿了顿。 “我也会去。” 姜昀之轻轻“嗯”了一声。 “同行的人这么多,”他的声音更低了,“最终你肯定只能选择一个人陪你离开幻境。” 魏世誉盯着她:“多看看我。” 少女乖巧地点头,对于他的请求,她向来无所不应的,尤其在幻境内。 魏世誉的唇角轻轻地翘起,心底却不像表面如此平和。 他在想,如若她最终选择的不是他,该怎么办。 他大概……会做出很极端的事情来。 - 夏至日,城中行祓禊之礼,去灾求吉,在避暑山庄开设避暑宴。 城中三司联办,设下三礼,由青年男女各择同行者完成。弓礼在南山林苑,酒礼于北湖水榭,水礼则在入夜后的长河渡口。 习礼且体验夏日风俗的同时,年轻的小辈们可相看相处。 清晨,避暑山庄的年轻女郎、儿郎们走出来,纷纷害羞着张望,等待是否有人来找自己结队。 姜昀之也在人群中。 少女走在前头,身后三步,是三条被拉得很长的影子。 今日竟没有争吵声,显得十分沉默。 三道高大的身影,不约而同地都在想姜昀之的答案。知道她心中有答案后,听到她说了那句“想好了”,反而不敢再深思,不敢再争斗。 害怕自己不是那个‘他’。 三个人,三双眼睛,此刻都落在姜云知道脊背上。 太安静了,静到姜昀之不由地停下脚步,人群中大家都在结队,少女也开口:“祓禊之礼的弓礼开始了。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陪你去。” “我陪你去。” “我陪你去。” 节日的规矩是一对一结队,少女望向他们,抿了抿唇线,她没有犹豫,望向岑无朿:“师兄,你能陪我去吗?” 两道目光,像淬过火的刀,齐刷刷扎向岑无朿。 岑无朿眼中有不明显的笑意,不过并没有失去理智,他看着她,开口问:“下午的其他二礼,需要师兄陪你去吗?” 她摇头。 “想让其他两位师兄陪我去,”少女问,“可以吗?” 岑无朿顿了一下:“……好。” 早就知道答案,他不至于太过失望,不过比起现在的独处,他更希望离开幻境后,能和姜昀之永久独处的人是他。 岑无朿带着姜昀之往林苑深处走,眼神时不时飘向她,见旁人远去,挽起了她的手。 姜昀之望向他,露出一抹浅笑。 望着她柔和的模样,岑无朿的心跳了跳,却总有一些不安。 石径深处,三面环树,一面敞向山谷,夏日的风悠悠地吹来,架子上的铜钱发出簌簌的声响。 架子上放着的是姻缘铜钱。 这是专为弓礼设的“射花”活动,架子上的铜钱被系在不同花枝间,需二人共持一弓,同发一箭,射落铜钱方算成礼。 射中者,姻缘顺遂。 岑无朿取下挂在树干上的弓,拉着姜昀之的手:“我们去人少些的地方。” 花林愈发幽深,旁人笑闹声渐渐淡下,只余花影轻摇,他替她试了弓的弦,才递到她手里。 姜昀之抬眼,笑意浅浅:“师兄又要教我听风吗?” 岑无朿眼中也有笑意:“你倒是记得我的教导。” 少女将弓箭拿起来,岑无朿站到她身后,不像旁人克制地隔着半步,他贴得很近,胸膛几乎抵上她后背,手臂从她身侧环绕过来,握住她持弓的左手,又握住她搭箭的右手。 “这样才能一同射好。”他解释着。 姜昀之整个人被他拢在怀里。 “射那朵花可好?” 他低头,下颌几乎擦过她发顶。 “好。”姜昀之道,“师兄说放的时候,我便一起放。” 岑无朿应声,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干燥,温热:“第一箭。” 弓弦拉开。 姜昀之一个人射箭时得心应手,反而是两人一起时,有些无法集中,岑无朿的手指在动,似乎嵌入了她的指间。 太近了。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心跳,隔着两层夏衫,一下一下,撞在她背脊上,近到他的呼吸就停在她鬓边,温热的,微弱的,像一片落错了方向的羽。 弓满,岑无朿低声道了一声“放”,少女闻言便放弓,正在此时,岑无朿偏过头,在她耳后的发间,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姜昀之的手指一颤。 箭矢偏离而出,“叮”的一声,铜钱晃了晃,箭擦着边缘飞过,钉进身后的树干。 射偏了。 她愣了一瞬,随即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师兄……”少女的声音有些无奈。 向来肃正的岑无朿,都已然开始和她胡闹了。 “师兄故意的。”她说。 他没有否认。 “嗯。”他说,“故意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亲过的耳后,那处正慢慢泛上淡粉。 “再来。”岑无朿道。 第二箭。 他带她换了一处位置。枝头是一枚藏在木槿花丛里的铜钱,粉白的花瓣将它遮得若隐若现。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32节 这一次,他没有等风停。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手掌贴在她小腹上,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少女顿了顿。 “放松些。”岑无朿道,像一个擅长教诲的师兄。 姜昀之点头,将背脊更放松地靠进他怀里。 他收紧了手臂。 弓满,正该严肃凝神之时,他低下头,这一次,吻落在她唇角。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可箭只能又偏了。 “叮。”铜钱晃了晃,被箭擦过,翻了个身,没中。 “又偏了。”少女轻声道。 “嗯。”轻轻一个吻,岑无朿没满足,跟着她说,“又偏了。” 他的唇还停在她唇角,说话的间隙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皮肤,少女躲都没地方躲。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没有一箭射中的。 每一箭离弦之前,岑无朿总要偷一个吻。 有时是耳廓,有时是脸颊,有时是眉心,姜昀之闭上眼的时候,他便吻她眼皮,她略微启唇想说什么的时候,他便低头,含住那还没说出口的话。 到后来,连瞄准都不瞄准了,他索性将弓放下,双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转过来,抵在一棵开满紫薇花的树干上。 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她发顶,落在他肩头。 岑无朿低头看她。 她的唇已经有些红肿了。被他一口一口,亲红的。 “师兄,”姜昀之的声音有些轻,“我们还没射中过……” 他没有让她说完。 他吻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偷。是很认真的、很深长的、带着灼热气息的吻,他的舌尖撬开她齿关,缠绕,索取,将她那些未出口的话都吞进腹中。 两片唇瓣都在被他细细吮着,含着,用嘴唇摩挲她的嘴唇,一下,又一下。 深吻中,他的舌头往更深处吻去,裹着她的舌,搅动,缓慢的,用力的,在她的口腔里画着看不见的圈,她舌尖被他卷起来,吮一下,放开,又卷起来,再吮。 少女发出“唔……”声,他却没放过她。 吻了许久,不知是不是良心重新找了回来,岑无朿不再将少女按得动弹不得,松开了些她的唇舌,只留舌尖抵着她的舌尖,轻柔地吻着,却愈发让人痒。 少女正想退开,下一秒他又闯进来,这次更深,抵到她上颚,滑过,一阵酥麻从姜昀之头顶劈下来。她哼了一声,声音全被他吃进去,他舌根用力,搅得更重,把她整条舌都卷进自己嘴里,吮吸,吞吐,像在吃什么化不开的糖。 他的舌在她嘴里翻天覆地,每一寸都不放过,时而抵着她舌底那一小片轻轻震颤,时而又滑到她唇内侧,描摹那一圈柔软的轮廓,她觉得自己嘴里全是他的味道,他的气息,他的舌头。 搅动。缠绕。吮吸。吞咽。 分不清是谁的津液,湿漉漉地盈满两人唇齿之间。每一次搅动都带出细微的水声,黏腻的,急促的,像这场吻本身。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她撑着他站直身,嘴红得不像话。两人在树下吻了太久,肩膀上的落花都堆起来了。 姜昀之避着师兄过于刺目的目光,岑无朿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他竟然还记得此趟是来射花的,将少女重新拥入怀中:“我们还没射中,再来一箭。” 两人嘴都红得吓人,哪里像是来射花的。 “这里。”岑无朿依旧一副正人君子模样。 少女抬眼,看见了那枚铜钱,藏在一簇开得正盛的夹竹桃深处,红丝线系着,在风中轻轻晃动。 这一次,岑无朿没捣乱,箭飞了出去,穿过层叠的花影,穿过纷纷扬扬的花瓣,直直射向那枚铜钱。 “叮。” 极清越的一声。 铜钱被箭贯穿,从红丝线上脱落,在空中翻了个身,往下坠落到半途,飘到了岑无朿的手上。 射中了。 姜昀之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将她转过来,抵回那棵紫薇树上。 第101章 (二更)“选我,好不好?” 他将铜钱递到少女跟前:“昀之, 在你们这儿,这枚铜钱代表什么?” “姻缘,”姜昀之回忆着, “男女同射, 射中者, 姻缘顺遂。” 岑无朿:“似乎还差一步。” 姜昀之:“差什么?” 岑无朿说得似是而非:“需要沾上我们二人的气息。” 她有些懵懂地看着他:“如何沾上?” 师兄怎么比她一个当地人还懂他们这儿的风俗……对了,他也是琅国人。 岑无朿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出手, 在铜钱表面抚了一下,清洁术拂过, 铜钱变得纯澈而干净。 他望向姜昀之。 少女以为这是示意自己也摸一下, 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铜钱的表面。 “不够。”岑无朿道。 姜昀之再次伸出手指, 想多碰会儿铜钱,岑无朿盯着她,唇角不知意味地勾了勾,吻住了她, 猝不及防地,姜昀之的上唇被铜钱抵住了。 她有些愣住了:“……” 铜钱? 泛凉的铜钱贴着她温热的唇瓣, 岑无朿隔着那枚铜钱在吻她。 铜钱的边缘硌在她唇上, 带着凉意, 岑无朿的嘴唇却很烫,他含住她下唇的同时,也含住了铜钱的下缘。舌尖从方孔里探进来,点在她唇上, 一下, 一下, 像叩门。 她尝到了铜的味道,淡淡的,涩涩的,混着他的气息。 岑无朿将铜钱移开一点。 只是让那个方孔正好卡在她唇缝间。 然后他的舌尖从那铜钱侧,直接抵住她的舌尖,她的舌被他隔着铜钱缠住,吮吸,吞吐,进退都剐蹭着铜钱。 太近了。也太慢了。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舌在她舌上打圈的动作,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圈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她的舌被他带着,铜钱在舌头间进退着,进的时候被他含住,退的时候被他追着缠回来。 他将铜钱又移开一些。 他的舌探进她口中,很深,深到她几乎要窒息。然后他退出去,带着她的舌一起,将那枚铜钱夹在两人唇舌之间。 她的舌被他隔着铜钱含住。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铜钱被两人的唇舌夹紧,方孔边缘压着她的舌,也压着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将那枚铜钱从两人唇间移开。 他的唇再次直接压上来。 这一次的隔阂没有铜钱阻碍,他的舌长驱直入,与她纠缠,扫荡,吮吸。她被他吻得浑身发软,若不是背脊抵着树干,若不是他另一只手死死箍着她的腰,她早就滑下去了。 姜昀之能感觉到岑无朿的舌在她口中翻搅,能感觉到他的唇在她唇上碾磨,能感觉到两人的津液混在一起,太热了。 热到她觉得那枚铜钱若是此刻再贴上来,都会被两人唇舌的温度烫化。 岑无朿终于松开少女。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胸膛剧烈起伏。 一丝银线从两人分开的唇间牵出来,细而韧,在日光下闪着湿润的光。它拉扯着,越拉越长,越拉越细,终于断了。 那一丝落在他唇角,他轻轻舔去。 他将那枚铜钱举到姜昀之眼前。 铜钱表面,被两人的津液浸润得透亮,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水光,那新射穿的方孔边缘,沾着他们舌尖留下的湿润。 他看着那枚铜钱,声音低低的,带着方才深吻后尚未平息的沙哑:“昀之,你看,我们之间的姻缘,多深重。” 他的目光从铜钱上移开,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红肿的唇上,又落在她那黑白分明的眼上。 “所以,昀之,”他贴着她,气息洒在她的耳畔,“选我,好不好?” - 午后,水榭。 姜昀之告别岑无朿后,沿着碎石小径往北湖水榭方向走。 水榭临湖,建在假山群中,既可赏园林景色,也能听湖水波动。 碎石小径拐入一片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群,石径曲折,两边奇石嶙峋,爬满了薜荔和络石。再走几步,水声渐近。 前面那假山环抱的浅池中央,就是水榭了。 少女踮起脚,远远地瞧了,没瞧见什么人。 避暑宴的酒礼,不应该许多人来么? 水榭中央摆着一张乌木长案。 案上琳琅满目,足有二三十只酒壶,青瓷的,白瓷的,锡制的,玉琢的,高矮胖瘦,形制各异,每一只壶边都配着一只同样材质的酒盏。 酒壶这么多,怎么半个人影都没有?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33节 少女再往前走,终于看到一道高大的人影,却只有一个人。 “师兄。”她道。 章见伀早就迎了出来,像是早就在等她,伸出手,急急将她抱了个满怀。 见到她后,原本阴沉而不耐烦的神情顿时一扫而空。 “师兄,”少女往四周张望,“其他人呢?” 章见伀低头,下巴抵在她脖侧。 “可能觉得无聊,”他说,声音镇定得很,“走了。” “都走了?”姜昀之不解。 章见伀的手掌轻轻抚过她后背,不置可否道:“也许还有其他地方可以饮酒。” 其实半个时辰前,是他把人给赶走了。 他想和姜昀之独处,便直接调出了一道修罗鬼印,一群人连滚带爬地尖叫离开,一个人都不剩。 章见伀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 现在这里只有他和她了。 这很好。 姜昀之垂了垂眼,像是猜到了什么,不过她没有说出来,她由着章见伀抱着她腻歪了会儿,坐到长案前。 “这么多酒,”姜昀之问,“都要品吗?” 她虽是琅国人,但从没参加过酒礼,毕竟她上一次参加避暑宴时,才八岁。 章见伀跟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他拿起一只青瓷壶,往她面前的盏里倒了一点:“尝尝看。” 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弑杀的岁月里,章见伀嗜酒过,用来麻醉神魂诅咒的疼痛。 姜昀之低头看着那盏酒。淡金色的液体,澄澈透亮,闻起来有淡淡的桂花香。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甜,很甜,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滑过喉咙,留下一片温热。 “桂花酿。”少女迟疑地猜着。 她不善饮酒,也不喜欢饮酒,喝酒的次数掐指可数。 “是。”章见伀目不转睛盯着她,又拿起另一只白瓷壶,给她倒了小半盏。 这一盏颜色深得多,琥珀色的,酒香浓郁,还有一股药材的味道。 她抿了一口。 苦,涩,辣。呛得她咳了一声,眼眶微微泛红。 “药酒。”她放下盏,“太烈了。” 章见伀看着她咳得泛红的眼角,目光深了深。 他忽然开口:“昀之,我们来玩个游戏。” 姜昀之抬眼看他:“什么?” “猜酒,”他道,“我拿一种酒,你猜是什么做的,猜错了便喝光一整杯。” 少女看了看眼前大大小小的酒盏:“猜对了呢?” 章见伀看着她,唇角弯起来。 “猜对了,”他说,“我亲你一口。” 姜昀之:“……” 好像无论她猜不猜出来,都得付出一些代价。 不过,幻境快要结束了,少女选择继续遂了师兄的心愿。 “好,”她浅笑着答应了,“我试试。” 她又道:“我没怎么喝过酒,师兄莫要为难我。” 章见伀嘴角勾起不明显的笑:“当然。” 实则心中泛痒,很想看她喝醉了是什么模样,向来冷淡而自制的她,也会失控么? 如若真醉了,他能直接劝她,让她选他一起离开幻境么? 从此,昀之便彻底属于他。 只属于他。 章见伀垂眼盯着姜昀之,眼底有隐晦的盘算。 第102章 “选我……” 打赌后的第一杯。 章见伀挑了一壶最淡的梅子酿, 少女抿了一口,安静地辨认。 “梅子?”她问。 “对了。”章见伀靠过去,自然而然地实施了奖励, 亲了姜昀之的侧脸一口。 姜昀之:“……” 少女顿了顿, 喝第二杯, 迟疑地猜了个果子的名称,章见伀又靠了过来。 他靠过来时, 姜昀之下意识偏了偏头, 又停住了。 她的睫毛在他脸颊上轻轻扫过,痒痒的。 章见伀退开, 看着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柔和却冷淡,平静, 仿佛被亲的根本不是她。 他忽而更想看她喝醉的模样。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 前面还能猜对,后面的酒水太少见, 姜昀之猜对的时候越来越少,只得将酒喝下。 还有一种据说是贡品的酒, 她抿了一口, 认真地看了他很久, 问:“师兄,这是酒吗?” 章见伀忍着笑:“是。” “那为什么没有味道?” “因为很淡。” 少女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继续将整杯喝光, 她已然快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酒。 每一杯章见伀都帮她喝半杯, 她喝半杯, 他喝半杯,可即便如此,她喝的也太多了。 姜昀之的脸开始泛红。 不是那种大片的红,只是从耳根开始,一点点染到脸颊,像白瓷上晕开的极淡的胭脂。 姜昀之的双眼依旧那样清澈,坐姿端正,表情甚至透着股严肃。 如果不是她盯着一只空酒盏看了很久,章见伀几乎要以为她和他一样,能千杯不醉。 “昀之。”他唤她。 她抬起头,望向他,目光专注,认真,甚至有些过于认真了。 “还知道这是几吗?”章见伀比了个数字。 姜昀之看着他的手指,微微眯起眼睛,而后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弧度。 “师兄莫要戏弄我,”她说着,声音还是那样稳,“这是个月亮,不是么?” 章见伀愣了一下。月亮? 姜昀之说得那般认真,他都快怀疑自己是否伸出的是手……她说这是月亮。 章见伀眼中升起不明显的笑意,他轻声问:“那我是谁,还记得么?” 少女正色道:“是师兄,章见伀师兄。”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醉成这样,还记得他。 “那这是什么?”章见伀指向自己的手。 姜昀之依旧正色道:“月亮。” 章见伀指着旁边的桌子:“这是什么?” 少女看了看,认真道:“鸭子。” 章见伀:“……” 高大的男人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望着她那板着的小脸,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不像话,太可爱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那这个呢?”章见伀往帐子上指。 姜昀之看了看,沉吟片刻:“兔子。” “这个呢?”章见伀指着柱子。 “狗。”她道。 “那个?”章见伀指向天。 姜昀之仔细看了很久,肃声道:“老虎。” “这么多兽物来干什么?”章见伀忍着笑问。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34节 她想了想,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来品酒。” 章见伀怔了怔,心想她都醉成这样,还记得这是酒礼。 真是……可爱的让人做些坏事。 章见伀这么想便这么做了,伸出手想掐她的脸,姜昀之错开身,她站了起来,她站在他面前,抬起头,望着他,那双眼睛因为酒意而格外明亮,里面映着他的脸。 “师兄。”她道。 章见伀轻声问:“怎么了?” “师兄,我们已经是大人了。”少女严肃道。 他点点头:“嗯。” 姜昀之:“不要坐在鸭子身上。” 章见伀一愣,顺着少女牵引的力道站起身,离开了凳子,也就是她口中的鸭子。 他笑着望她,顺着她的话道:“是师兄的错。” 他又问:“那我们该往哪里去?” 姜昀之想了想,道:“我们去找椅子和桌子。” “我看不到,”章见伀道,“这里兽物太多了,你带我去找。” 姜昀之点点头,负责任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她带着他走进了一个假山洞。 假山洞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她侧身钻进去,然后回头看他,眼睛里闪着找到桌子椅子的满足:“师兄,找到了。” 章见伀站在洞口,看着里面。 那是一个很浅的山洞,说是洞,其实只是一块巨大太湖石底部的凹陷,勉强能容纳一个人蜷缩着坐下。 他这么大个子,根本进不去。 可她已经把自己乖巧地塞了进去,正抬起头望着他,一脸“你快进来”的期待。 章见伀心里又痒又软。 他侧身挤了进去。 山洞太窄了。 他一进去,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立刻变得逼仄无比,章见伀不得不弓着腰,后背几乎贴着粗糙的石壁,胸膛则几乎贴着她的脸,两个人挤在这么小的空间里,连转身都做不到。 “这就是桌子和椅子。”她指了指四周的石壁。 他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一脸认真地等待他的回答。 “嗯。”他尽量不笑出声,“是桌子和椅子。” “坐。”她说。 她说着,便要往下坐。 他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捞起来,怕她摔下去,箍进怀里。 不过他显然多虑了,因为假山洞太小,他几乎是半搂着她才能站直了,两人根本都坐不下去,都只能站着。 “师兄,怎么不坐?”少女疑惑道。 章见伀低头看着她。 太近了。 近到他能数清她的睫毛,能看见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呼吸间清冽气息,她的脸还是那样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两人太近,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忍不了,低头吻住了她,少女的舌软软的,温温的,不知道躲,就那样任他缠着,像是在疑惑为什么月亮会靠得这么近。 他吻得很凶。 “昀之,”他突然克制住了,问道,“还喝酒吗?” 酒醉的少女只记得现在是酒礼:“还有酒没有品么?” 章见伀:“还有一种酒。” 他的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酒壶,单手拧开壶盖,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大口。 酒液含在口中,章见伀低下头,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将她微微仰起的脸固定住。 吻了下去。 章见伀含住姜昀之的最初,舌尖抵开她的齿关,将那口酒缓缓渡了过去。 酒液从他的口中流进她的口中。 温热,醇厚,带着他舌尖的温度。她被动地接受着,喉间发出极轻的“咕”一声,酒液往下滑动,可他没有让她全部咽下。 他的舌追着那口酒,探进她口中,将她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部分连同她的舌一起缠住。 “唔……” 她道。 他的舌在她口中搅动,酒水来回推送,她的舌被他缠着,每一次纠缠都带出细碎的酒水声,在逼仄的山洞里被放大,钻进两人耳中。 酒液从两人紧贴的唇边溢出来,先是她左边嘴角渗出一线,顺着下巴往下淌,接着是他唇角也渗了,滴在她衣襟上。可他没有停,反而吻得更深。 他的舌尖扫过她的上颚,扫过她的齿列内侧,将她口中每一处沾染了酒液的地方都搜刮干净。她被这过于深入的吻往后抵,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攥得骨节泛白。 章见伀终于放开她时,姜昀之喘着气,嘴唇微微张着,上面亮晶晶的全是他的痕迹。 “好喝吗?”章见伀盯着她问。 她迷蒙地看着他,像是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他没有等她回答,又灌了一口酒。 这一次更深。 他的唇裹住她的唇,不是轻轻含住,是用力地、近乎贪婪地裹紧,她的唇瓣被他整个包在口中,吮吸,碾磨,像在品尝一枚熟透的果。她能感觉到他的舌尖在她唇上一下下地舔过,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将那一层薄薄的皮肤舔得发烫。 他的舌再次顶开她的齿关。 那口酒被他渡过去的同时,他的舌也探了进去。这一次他探得更深,姜昀之被抵得紧靠在石壁。 他趁势将那口酒推进她喉咙深处。她被迫咽下,喉间清晰地感觉到那口酒滑过的灼热轨迹,还有他的舌抵在那里时传来的、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酒液太满了。 满到她咽不下去,满到从两人紧贴的唇边大量溢出。一线酒液从她右边嘴角淌下,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另一线从他左边嘴角渗出,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衣领深处。她的前襟已经湿了一大片,他的也好不到哪去,两人贴得太紧,那些洒下的酒液分不清是谁的,都洇在彼此身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痕。 他终于松开她时,两人都喘得厉害。 章见伀紧紧地抓着她,盯着自己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却觉得远远不够,又灌了一口酒。 这一次他吻得很慢。将那口酒一点一点渡过去,很缓。 那口酒从他的舌尖流到她的舌尖,流过两人轻轻触碰的唇缝,她的舌尖触到了,下意识来接,他便趁机缠住她。 他的舌裹着她的舌,将那口酒在她口中来回推送。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前到后。那口酒在两人舌间辗转,被推过去,又被卷回来,反反复复。 酒液在两人的纠缠中慢慢减少。有些被她咽下去了,有些被他卷回来了,还有些从两人唇边溢出来。 那口酒终于被分食殆尽。 可他没有停。 他就着这个姿势,继续吻她。 他的舌在她口中翻搅,搜刮,仿佛要将她嘴里最后一点酒的味道都卷走。她被他吻得无法站直,若不是他箍着她的腰,她早就滑下去了。 快要喘不过气,他吮吸她的下唇,含住,轻轻往外拉,拉出一个极近的距离,而后用力地深吻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她。 姜昀之低头喘气,看见自己的衣襟湿透了,而章见伀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他半分都不关心的仪容,只近近地盯着她,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唇瓣,那处已经被他吻得红肿不堪。 “昀之,你不能没有狗不是吗,”他的声音就在耳畔,喑哑着,“选我……” 第103章 “感觉不是我,”他顿了顿,“又感觉有点像是我。” 夜色降临, 长河渡口亮起了千万盏灯。 到了水礼的时间。 河面上漂着无数莲灯,明明灭灭,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蜿蜒着流向远方。岸边的柳树上也挂满了灯笼, 将整条河岸照得亮如白昼, 又比白昼多了几分迷离的温柔。 夏夜的晚风,太暖和。 人群熙熙攘攘, 摩肩接踵。 姜昀之走在人群中, 下午的醉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黑白分明的双眼十分澄净。 正随着人群往前走,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 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魏世誉牵住她, 隔离开拥挤的人流,护住她。 顺其自然得像是日日这般做的伴侣。 魏世誉没有问她从何处来的,也没催促着再试探些她的选择,他只是牵住她的手, 安静地盯着她,似乎只是想多牵一会儿。 前面是一处放灯的浅滩, 进行着水礼。 年轻男女们会一同放灯, 一同祈愿, 一同看着那载着心愿的灯火漂向远方。灯在,愿在,灯灭,缘灭。没有哪对有心人愿意让灯灭掉。 河水在这里漫成一片缓坡, 蹲着成对的年轻男女, 正小心翼翼地将莲灯放入水中。有人的灯刚放下去就歪了, 引来一阵惋惜的轻呼,有人的灯稳稳漂出去,两人便相视一笑,眼中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魏世誉:“阿昀,我们也去买一盏?” 少女点头:“我带你去。” 她知晓哪里在卖灯。 少女牵着魏世誉走到卖灯的老妇人面前,挑了一盏最大的莲灯,素纸扎成的重瓣莲台,瓣尖晕着极淡的绯红,中空处可以放一盏小小的烛。 老妇人接过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郎君和娘子真是般配,这灯是今日卖得最好的,放出去保管顺顺当当,姻缘美满。”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35节 魏世誉的嘴角提起笑:“我也希望如此。” 他接过灯,牵着她走到水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他蹲下来,将莲灯放在水面上,用手轻轻扶着。 “你来点。”他垂眼望着她。 姜昀之接过那盏小小的烛。烛芯很细,她凑近,轻轻将烛点燃。 烛火跳了跳,稳稳燃起来,少女将烛放进莲灯中空处。 魏世誉松开手。 莲灯轻轻晃了晃,顺着水流缓缓漂出去。 姜昀之看着那盏灯,看着它越漂越远,汇入满河的灯火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晚风从河面掠过。 那盏莲灯被风一吹,猛地一歪,烛火晃了晃,灯身倾斜,眼看就要翻进水里。 身侧响起几声惋惜的轻呼,姜昀之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魏世誉突然下了水,大步迈去。 他没有使用任何术法,河水没过他的靴面,打湿了他的衣摆,他趟着水,一步一步走向那盏即将倾覆的莲灯。 魏世誉走到灯前,弯下腰,用手轻轻扶正了那盏灯。灯身正过来,烛火晃了晃,重新稳稳燃起。 他回首望向怔愣的少女,没有立即离开,就那样站在及膝的河水里,看着那盏灯重新漂稳,顺着水流,徐徐漂向远方。 魏世誉这才转身,趟着水走回来。 靴子湿透了,衣摆湿透了,腿上全是水。他站在姜昀之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 姜昀之抬起手替他擦拭水:“别受寒了。” “不会的,”魏世誉道,“你师兄的身体可不一般。” 少女不解:“为何不用术法?” “因为想讨个好彩头,”他认真地盯着她,“用术法扶正的,不算,自己走进去扶正的,才算。” 才算祈愿,他们能长长久久。 魏世誉的声音很轻,几乎快被晚风吹散,但姜昀之听见了,她长久地望向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们回到岸上。 魏世誉没有用术法烘干衣物。他就那样湿着,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吱吱”声,那是灌满水的靴子特有的声响。 姜昀之听着那声音,唇角弯了弯。 “笑什么?”魏世誉问。 “笑你像一只踩水的鸭子。” 他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鸭子就鸭子吧,”他说,“反正已经湿透了。” 他们走过卖面具的摊子,走过猜灯谜的棚子,走过那些正在放灯的人群。有摊贩看见魏世誉湿透的衣摆,小声对同伴说:“你看那人,为了盏灯亲自下水呢。多傻呀,不如来我这儿买一盏新的。” “他旁边是他娘子吧?真好啊,是我,我也下水。” 魏世誉听见了,将牵着姜昀之的手握得更紧些。 他们走到一处人稍微少些的河岸。岸边有几块平整的青石,正好可以坐两个人。 他坐下来。 然后他轻轻一拉,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他腿上。 “湿的。”她道。 “嗯。”魏世誉道,“现在有两只鸭子了。” 姜昀之浅笑着,倒也没再将他推开,远处传来一阵欢笑声,姜昀之跟着笑,忽然感觉到魏世誉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很轻,像一片落下的叶。 “节喜。”魏世誉道。 姜昀之顿了顿,也道:“节喜。” 节日喜乐。 夏祓夜喜乐。 雨来得毫无预兆。 先是几滴,落在河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然后是十几滴,几十滴,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云端撒着一把又一把的细沙。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撑开伞,有人用手遮着头往屋檐下跑。 魏世誉牵着她,抱着她跑向不远处的一座亭子。 亭子不大,六角攒尖,四面通风,檐下挂着几盏纱灯,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雨越下越大。 雨丝从檐角垂落,织成一道蒙蒙的水帘。河面上的莲灯被雨打得摇摇晃晃。 魏世誉拥着姜昀之,手臂环在她腰间,很自然的力道,不松不紧,笑道:“阿昀,这算不算是真正的水礼了?” 天公还真是应景。 雨滴溅在姜昀之的脸上,魏世誉替她抹,故意坏心思地将她的发丝抹乱了,两人笑着互相往外抵,魏世誉的外袍已然湿了,却非要‘贴心’地往姜昀之身上靠,像是也要把她给弄湿了才行。 笑着闹了会儿,魏世誉低头,兀然吻住了她。 很温柔的一个吻。 他没有急着深入,只是那样贴着,感受她唇瓣的温度和柔软。然后他微微偏头,用舌尖轻轻描摹她的唇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寸一寸,细细地。 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的舌尖扫过她的齿列,扫过她的上颚,然后轻轻缠住她的舌。他吮吸得很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都带着安抚的意味。 像亭外安静的落雨。 魏世誉松开姜昀之时,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 “选好了吗?”他问着,声音很轻,像怕惊落什么。 她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魏世誉似乎想问,可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我不想听了。” “感觉不是我,”他顿了顿,“又感觉有点像是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姜昀之望向亭外的雨:“也许。” 魏世誉的眼睛变亮,他猛地望向她,又突然说不出话来。 她就站在他身旁,看着雨雾,可他又觉得那样远。 她安静地望着山水雾气,仿若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要随着雾气一同离开。 那般温柔的性子,却又如此冷淡,冷淡到他不敢期盼她心中真的有他。 也是又是一场逢场作戏。 阿昀是他画中的神女,亦是心中的神女,追逐了许久,感觉她属于天地,属于道法,唯独不属于任何人。 站得这么近,却感觉随时都可能消失。 像这场雨,像那些漂远的莲灯,像那个上古时,站在长河边,背对着神明的身影。 他走近,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紧地拥进怀里。 “再待一会儿,”他说着,声音埋在她发间,闷闷的,“就一会儿。” 亭外的雨还在下。 河面上的灯火,一盏也没有灭,幻境却突然开始震晃。 【作者有话说】 大家闻到快要完结的气息了吗[粉心] 第104章 用力一拽,却只拽了个空。 剧烈的震晃来得猝不及防, 眼前的光景变得斑驳。 亭台,灯火,人群, 河岸……所有的一切都在褪色, 在碎裂, 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卷,颜料顺着水痕流淌, 剥落。 包括少女身旁的魏世誉, 也在斑驳。 “阿昀……”魏世誉站在她面前,伸手立即想要抓住她, 用力一拽, 却只拽了个空。 幻境震晃得太厉害,魏世誉的身体消失了一半, 再想说什么的时候,只听到了姜昀之的那句“师兄,别担心,是幻境要结束了。” 他甚至没听全, 身体便全然被震为虚影。 彻底消失之前,魏世誉的脸上浮现着彻底的慌乱。 她又消失在他面前了。 就像之前一样。 地面震晃得更厉害了, 一切都在崩塌, 姜昀之的身体变得十分灼热, 她能感觉到术法和灵气回归于她的周身,可与此同时,也有什么东西也在从水底,从地底, 在缓缓往外爬。 先是一只手。 没有皮的手, 露出鲜红的肉。 一只只鲜红的手裸露在外, 筋膜缠绕,指骨隐约可见。 那些东西密密麻麻地往上爬。 从水底爬上来,从地底钻出来,它们曾经是人,起码曾经有人的形状。 可现在,它们只是一团团会移动的血肉,没有皮,没有脸,只有裸露的肌肉和筋膜,在夜色中泛着湿漉漉的红光,有些还在滴着血水,有些已经开始腐烂,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36节 它们的身体上,无数肉须在蠕动,像一条条没有皮的小蛇,贪婪地伸向空中,伸向任何有生命气息的地方。 死肉祟。 姜昀之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 代表着被贪嗔痴灼烧的灵魂,那些在欲望中沉沦,被执念吞噬,最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 它们也代表着她的境界为何停滞——无法和贪嗔痴和解,被情债勾住,困在原地。 现在,它们来了。 只有将死肉祟斩杀殆尽,才能离开幻境,亦才能突破滞留太久的境界。 脚下的地面开始渗出滚烫的水。 水是暗红色的,烫得像刚从血管里流出的血,姜昀之低头看了一眼,长剑从她的身后嗡鸣而出,承载着她离开地面,悬空而行。 数十只肉祟朝她扑来。 长剑归于少女的手,剑光横扫而过,熟稔至极地劈斩,长久的修炼已化为肌肉记忆,剑光所过之处,肉祟的身形齐齐一顿,死肉祟的躯体不停坠落着。 长剑在姜昀之的手中抡转了一圈,从身后劈过,再用另一只手接住,竖劈而下,将迎面扑来的肉祟从中剖开那些没有皮的身体从中间裂成两半,左右倒下,内脏和血肉流了一地。 少女的动作太快了。 快到那些肉祟甚至来不及发出嘶吼,就已经化为满地碎肉。 可这只能解决几百只。 更多的肉祟从水底涌出,从地底爬出,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攀爬,涌来,那些没有皮的肉须在空中疯狂地挥舞,像一片涌动的血色海洋。 肉祟抓住了她的小腿。 那触感黏腻、滚烫,像被一块刚从身体上割下的肉裹住,姜昀之低头,看见几只没有皮的手正死死攥着她的小腿,指甲,如果那还能叫指甲的话,深深嵌入她的皮肉。 血涌了出来。 她没有犹豫,砍断手臂的同时,借着这股力道,硬生生将自己的腿从那手掌中拔了出来。 血肉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的腿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皮肉翻卷,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可她顾不上。 更多的触须已经缠了上来,那些肉须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她的腿,缠住她的腰,缠住她的手臂,它们滚烫,黏腻,带着腐烂的恶臭,将她往下方那片血色的深渊里拖拽。 姜昀之不管不顾,长剑劈出去悬空的同时开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贪嗔痴怨,欲海沉沦。” 口诀从她唇间溢出,每一个字都带着修罗印的祟气,手指随着口诀变换,拇指相扣,食指交叠,快速变化,“六欲七情,皆为我缚。” 无名指与小指同时弹开,又骤然收拢。她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那是灵力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今日斩却,无明业火。” 十指再次交错,她的手指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在胸前交织。 “一念清净,万法归无。”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修罗印中的死印平地而起,虚空中,一道细如发丝的线出现了。 那线是黑色的,黑得纯粹,黑得深邃,仿佛能将所有光线都吸入其中,它横亘在天地之间,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死线动了。 它向前推进,缓缓地,如同死神的镰刀划过麦田。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整齐地切开,肉祟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断裂的肉须在空中飞舞,那些没有皮的身体像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污血喷涌。 血十分滚烫,带着腐烂的恶臭,带着死去生灵最后的怨念,它们喷向天空,又急急落下。 不仅在落下,还在集聚,重组,如同网一般铺天盖地朝姜昀之涌去,如同茧子一般瞬间将她包裹。 黏稠的血从她头顶流下,流进她的眼睛,流进她的口鼻,她无法呼吸,无法睁眼,整个人被困在一团浓稠的血色之中,无法挣扎。 火辣辣的疼痛从每一寸肌肤传来,像被剥皮刀一点一点揭开。 血流在尝试剥皮,仿若欲望在剥去人的理智。 姜昀之张开嘴,想要念决,却吸进了一大口血。 第105章 春水。 血蔓延着, 血丝正在往姜昀之的口中爬,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皮仿若在被死魂灵的血液剥开着, 绵长地疼痛而灼烧。 无法开口, 无法动作。 少女睁开眼, 不管那些试图扎入她双眼的血线。 她的袖袂在血中轻微颤动,随着她的抬眼, 符纸从她的袖中飘飞而出。 “砰!”的一声, 声音几乎炸开了她的袖袂,符纸对少女的伤势若有所感, 滔滔不绝地飘出, 像被风吹散的雪花,成百上千张符纸同时涌出, 铺天盖地,漫天飞舞。 朱砂画就的符文在夜色中泛着金光,每一张都像一只燃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那片涌动的血肉。 少女被符纸承托而出, 没管往下渗着血的双眼,眯着眼睛飞快地凌空画符。 纵横交错的符篆极快地浮现, 化为符纸上的金光, 符纸随之旋转, 排列成覆盖整片天空的符阵。 “轰!” 符纸不停轰炸,肉泥四溅,碎肉横飞,炸开的地方, 留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边缘还在滋滋冒着黑烟。 死肉祟尖叫着逃离。 姜昀之捂住不停流血的左眼, 手指在半空不停地作符,每一次勾画,就有数百张符纸同时炸裂,如同精准的飞刃,一张张扎进死肉祟的身躯,然后炸开,炸开,再炸开。 “轰轰轰轰轰——” 轰鸣声连成一片,震得天地都在颤抖,血肉像暴雨般四处飞溅,溅在岸边的青石上,溅在残存的亭台楼阁上,溅在姜昀之自己身上。 少女的脸上溅满了血,几乎看不清前方是什么。 它们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流过她的眉眼、鼻梁、唇角,滴落在她的衣襟上。她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可她不能停止作符。 符纸飘飞,直到最后一张符纸落下,最后一团血肉炸开,天地间终于安静了一瞬。 安静只持续了一瞬。 那些炸开的血肉并没有消失。它们在地上蠕动,翻滚,重新聚拢。一块肉泥附着另一块肉泥,一团血肉吞噬另一团血肉,它们融合,膨胀,生长,形成了一个个新的怪物。 死肉祟的尸体组成了肉团,一个个巨大的怪物站了起来。 怪物高得像一座小山,浑身没有皮,只有裸露的,还在淌血的肌肉,它的头颅是由几十张脸拼凑而成的,那些脸在痛苦地扭曲,无声地嘶吼,每一张嘴都在一张一合,仿佛在说着什么诅咒,它的身体上密密麻麻地伸出无数肉须,像一株株疯狂生长的血色藤蔓。 十个。 百个。 千个。 无数个。 巨大的死肉祟们从血泥中站起,迈开沉重的步伐,朝姜昀之狂奔而来,它们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震颤,每一次挥动那巨大的手臂,空气中都留下腥臭的风。 姜昀之在风中往后退了数十步,双手一翻,身下的长剑骤然分出无数剑影。 万剑阵。 在她离开天道之子的时日里,从前粗糙的落剑阵已然不是当初的规模。 剑影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天空中,遮蔽了本就昏暗的月色,每一柄剑都在震颤,都在嗡鸣。 姜昀之的右手往下一压。 剑影如雨坠落。 成千上万柄剑同时落下,刺入那些巨大肉祟的身躯,刺穿,拔出,再刺穿,剑光闪烁间,血肉横飞,那些怪物的身体被绞成无数碎片,又被下一波剑雨绞得更碎。 死肉祟的嘶吼声响彻天地,可它们没有倒下,被绞碎的血肉再次蠕动,再次融合,再次站起,永不停息。 姜昀之的左手已经开始结下一个印。 杀罗印,修罗印中的死印,亦是锁魂印。 少女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猛地向下一按。地面开始震颤,一道道裂纹从她正下方蔓延开来。 被印法附着的锁链冲破了地面。 那是无数条漆黑的锁链,每一根都有手臂那么粗,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它们从地底冲出,如同一条条黑色的巨蟒,准确地缠上那些肉祟的躯体。 姜昀之的右手猛地一拽,拽住了死印中最粗的主链,她的五指收紧,锁链在她掌心勒出深深的血痕。 她一边拽着锁链,一边用左手继续结印。 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开始收紧,开始绞杀,链子死死地勒进那些肉祟的血肉,勒断它们的骨骼,将它们竭力锁在原地。 与此同时,那些早已埋入地底的符纸同时涌出。 它们从肉祟脚下的地面破土而出,贴着它们的身躯向上攀爬。 链子间发出骨骼碎裂的绞杀声,久久不绝。 到处都是被绞杀的血。 血水已经淹没了姜昀之的小腿,还在不断上涨,可祟鬼就算被炸裂了,被绞碎了,被锁链刺穿了,可它们怨念不止,被怨念所裹挟的血更是不停蠕动。 血呼应着共鸣,不停汇聚,所有倒下的血肉,所有流淌的鲜血,所有残存的怨念,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组成了一个新的大阵,滔天地往上冒死气。 所有死去的肉祟都在呼号,带着势必将姜昀之拽下深渊的决心,汇聚成了血海,波动不止。 少女脚下的血水开始旋转,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已然成形,漩涡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那洞口里传来无数声音,它们在呼唤,在哀嚎,在诅咒,在诱惑。 “来。” “下来。” “和我们一起。” 血拽着少女往下坠落,血水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那些无形的手从深渊中伸出,抓住她的脚踝,抓住她的小腿,抓住她的腰,将她往下拖。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37节 姜昀之拽住了悬空的剑,可还是被用力地给拖入了血海中。 死亡的气息铺面而来。 坠落的瞬间很长,又很短。 眼前闪过无数的画面。 童年的她,坐在姜府后院的秋千上,母亲在身后轻轻推着她,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温暖得像一场梦。 灭门那夜的火光,满地的鲜血,阿兄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和豁然掉落的头颅。 师门的钟声,师父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那些年修炼的日夜以及和师姐师兄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平和得像一潭静水。 下山后的岁月如流水一般流过,天道之子的脸轮换着出现,说着各样的话。 情欲。贪念。嗔怒。痴迷。 太多太多了。 那些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交织成一片无法分辨的光影,在她眼前疯狂地旋转。 一个声音从深渊底部传来,冰冷,嘲讽,却又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温柔:“你的心那么多杂念,那么乱……”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出不去了。” “你会沉在这里。” “永远。” 姜昀之往下坠落。 血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的口鼻,淹没了她的视线,淹没了所有声音。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和那无穷无尽的坠落。 血海中,肉线缠绕住少女,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蠕动着一根根勒进她的皮肉,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深深的凹痕。有的缠住她的脖颈,只要再收紧一寸,就能勒断她,有的缠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十指死死缚在身侧,动弹不得,更多的缠住她的腰、她的腿、她的脚踝,将她整个人固定成一座血肉的囚笼中的雕塑。 死魂灵想要吃掉她,肉线在收紧。 姜昀之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响声,她的关节被扭曲到极限,左臂被拧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肩膀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右腿被向上拉起,膝弯几乎要反向折断,她的身体在这密密麻麻的缠绕中扭曲着,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蝶,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疼痛如此强烈,可少女的双眼始终是平静的,虽不停往外流着血,可依旧黑白分明,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耳畔的声音还在喧嚣。 “你出不去的。” “你会沉在这里。” “永远。”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来自那些扭曲的脸,来自那些一张一合的嘴,它们在嘲笑,在诅咒,在诱惑,在用尽一切办法动摇她的心。 可姜昀之不相信它们。 她只相信自己。 贪嗔痴,她当然有。 她是人,她不能免俗,她有过童年的快乐,尝过灭门的仇恨,体味过师门的平和,经历过任务的艰险,她也在情欲中沉沦过,在那些拥抱和亲吻中迷失过,在抉择的关口犹豫过。 可她从来没有被它们吞噬过。 她自始至终相信自己,也相信自己所修的无情道并不会吞噬她。 无情道从来不是排斥人间千万情愫的,不是心存他人便会坠入深渊,情愫和道义,本就该共存。 少女的手指动了。 指尖略微蜷缩了一寸,可就是这一寸,肉线立刻收紧,锋利的边缘割进她的指腹。 血涌了出来。 温热的,鲜红的,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少女没有因为疼痛而停下,她的手指继续动。蜷缩,伸展,弯曲,伸直,每一寸移动,肉线就割得更深一分,鲜血越流越多,染红了那些缠绕的丝线,也染红了她自己的手掌。 终于,她的拇指能够碰到食指了。 然后是食指碰到中指。 再然后,她的整个手掌都能轻微地活动了。 就算肉线已然剐进了她的手骨,她也没管,艰难地违逆着肉线的束缚,用力地掐诀。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她的声音因为失血过多而十分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可随着她开口,那些缠绕着她的肉线,忽然顿住了。 “我于无始劫,轮回生死中。” 她继续念着,手指在极小的空间里变换着印诀,拇指扣住无名指,中指微屈,食指与尾指同时弹开,这无情道最基本的断执决。 肉线上开始凝结出细密的冰霜。 “贪嗔痴慢疑,五毒缚我心。” 血流得更快,她手指的变换更快了,结印,松开,再结印。无名指与小指交缠,拇指抵住掌心,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 冰霜越来越厚。 密密麻麻的肉线被冻结了。它们僵在原地,不再收紧,不能蠕动,像一条条被冻僵的蛇。 “今以智慧剑,斩断诸烦恼。” 念到第三段诀时,缠绕她的所有丝线同时发出了清脆的“咔嚓”声。 冰裂了。 肉线随着冰一起碎裂,化为无数碎片从她身上簌簌落下,她的身体终于获得了自由。 少女艰难地爬出了血海中,扶着剑起来,嘴中的口诀未曾停下:“无明为父,贪爱为母。六根为媒,六尘为媾。” 血海开始结冰。 不是那种狂暴的,瞬间冻裂的冰,而是缓慢地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的冰,冰层一寸一寸覆盖血海,将那些翻滚的怨念凝固在原地。 姜昀之拿起了剑,双指抹血蔓延至剑尾:“六识造业,六道受报。” 随着最后一句“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长剑带着无情道的大印插入了冰层中。 “轰隆”一声,天空边际传来了雷声。 无情的口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若钟声回荡不止。 “如是无情,非冰非刃,非断非灭。不以力压世,不以怒破劫。” 血海在冰层下晃动着,无数死肉祟尖叫着,这些声音不曾停下,大印死死地压制着整片天地,从上而下。 “但以一念清明,照彻三界。情若不执,天地不伤。念若不染,万物自归。” 死肉祟用力地撞击冰层,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振动。 “以无情为天,以寂灭为光。光落不毁,光至不杀。” 洪声不止,不停循环,漫天的无情印声中,满身是血的少女抬起了眼,接过了印法中的最后一句。 “我今舍念,不留一尘,幻境自解。” 轻轻的一声落下,整个幻境却陡然用力震晃,天穹忽然裂开,一道无形的光落下。 刺眼而温柔。 光触及血海的那一瞬,整个幻境如同被轻轻托起的薄壳,碎了。 比起之前势必要和死魂灵共死的万鬼阵破阵,此次姜昀之的道法,要温柔太多。 没有爆裂声,没有哀嚎,只是像梦醒一样,四散成光尘,所有残存的鬼影在光中安静下来,表情渐渐松弛,最后化作透明。 一片大寂。 所有的死肉祟和血于光中蒸发,而坚冰在不停地融化着,化为半空中的冰棱,又化为了雨。 天地间下起了大雨,倾盆不止,带着姜昀之道法的清冽气息。 雨落下来时,少女扶着长剑跪在冰层上,已然站不起来,她结完印的掌心微开,指节染血。伤口被雨水一寸寸冲洗,血色顺着手腕流下,她将手掌摊开,接住冰化成的雨。 雨很大。 天光散去后,天地空阔得近乎陌生,原本翻滚的血海消失了,碎裂的阵纹不复存在,连空气里的腥气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伤口虽然还在,姜昀之却觉得忽然很轻,心中一直阻塞着她修为的东西似乎消失了。 那份压在心底的贪、嗔、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执念与愤怒,仿佛也随着雨水一起流走。 她闭上眼。 雨声连绵,像谁在耳边低语,又像谁在无声地陪着她。 她活下来了。 她想,她大概知道怎么做了。 少女睁开眼,天已经彻底放晴。 - 一个月后,是一个晴日。 琅国,乾国,易国自一年前差些发生战事后,便封锁了边关,非必要事务,三大宗内的人不可出边界。 由是天道之子是无法再碰面的。 他们也并不想看到那些令人憎恶的存在,一心地等待着约定的日期。 幻境外的现在,没有幻境中的贪嗔痴那般炙热,也没当初的万鬼阵那般严寒,一切都平和柔缓,等待着葱葱郁郁的未来。 少女给了他们一个许诺,说幻境结束后,一个月后的现在,她会给他们一个答复。 今日便是这样的日子。 黄道吉日,姻缘之日,等心爱之人的来临,再合适不过。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38节 晨光初透,琅国东郊的花林笼在一片薄薄的雾霭里。 岑无朿站在林中唯一的老树下,那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枝干虬曲如龙,花开得却极盛,满树绯云压着枝头,被晨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落在他紧握的手背上。 姻缘铜钱就握在他掌心。 铜钱被他握了太久,边缘已经磨得温润,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处,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若不来,这铜钱他大约要握一辈子。 桃林深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像玉石相击。 他抬起头,看向那条通往林子深处的小径,小径上铺满了昨夜落下的花瓣,软软的,厚厚的,还没有任何人踩过的痕迹。 她会来吗? 她和他约定好了,若是她选择他的话,便会在清晨时来。 她会来吗……他紧握着铜钱。 祟市今日张灯结彩。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将那些大红灯笼照得愈发鲜艳,将那些悬在檐下的红绸照得发烫。整条街都被章见伀包了下来,从街口到街尾,挂了十里红绸,两旁摆满了各色花灯和喜烛,只等着他心中的那个人。 他站在姻缘庙外。 那彩门扎得极高,足有三丈,用的是最上等的红绸和金线,上面缀满了真珠和玛瑙,门楣上悬着一块匾,烫金的字写着“天作之合”。 他的婚书就揣在怀里。 婚书是用一年前就裱好的,厚厚一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聘礼单子列了整整三页,从东海的珊瑚到西疆的暖玉,从南荒的明珠到北地的狐裘,他几乎把自己的家底都翻了出来,一样一样填进去。 媒人的名字写了十几个,每个都是乾国德高望重的卜师,能祝佑姻缘。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她若不来,这些就什么都不是。 日头越来越高。 她和他约定好,如若她选择他的话,便会在正午结束前奔赴此处。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得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章见伀没有用术法遮阳,就那么站在日头下,站得背脊挺直,目光一直望着街口那个方向。 姻缘庙外空空的,章见伀一动不动。 她……会来吗? 他攥紧了袖中的婚书。 傍晚的世子府外,霞光铺了半边天。 魏世誉站在府门前那棵老槐树下,槐浓荫如盖,遮住了他大半身形,露出浅色的衣摆和他手中那柄伞。 一柄极旧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疏淡的墨梅,边角有些磨损,伞柄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那是他们初遇那日,她撑着的伞。他曾为她撑起过。 那日他对她一见钟情,在伞下将她的模样牢牢地记入了脑海,再也没有忘过。 他把伞撑开,斜斜地靠在肩头,其实没有雨,连一丝云都没有,只有漫天燃烧的霞光,将伞面上的墨梅染成淡淡的橘色。 她和他约定好了,若是选择他,便会在傍晚结束前来见他。 他靠在树干上,望着府门外的长街。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有孩童举着风车跑过,有归家的行人行色匆匆。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又一个一个略过。 都不是她。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长街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蜿蜒的光河,流向远方。 她会来吗……魏世誉不敢深想。 他就那样站着,撑着那柄伞,望着那条路。 时间如细沙,流动着。 远处的风带来了讯息,脚步声响起,有人来了—— 清晨的花树下,岑无朿倏然抬眸。 正午的姻缘庙外,章见伀定了定,陡然往前走。 傍晚的长街口,魏世誉屏住了呼吸,定定地望向了前方。 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地方,同一道身影如约而至。 修长纤细的身影,如瀑的长发,还有那双永远柔和平静的双眼,正望着他们,里面映着天光,也映着他们。 她走到他们面前,抬起头,望着他们。 “我来了。”少女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水。 在最初的最初,在少女还未下山遇到他们的时候,就有人说姜昀之像是春水,拿‘草木蔓发,春山可望’来形容她。 世间最无情的便是春水。 春水从不为一草一木停留,任由时光变迁,它也只是继续往前。 但世间最有情的也是春水,它有很多的爱,能润泽草木,从不吝啬于爱意的给予,能分给更多的人。 冰化后,春水便来了。 往后的岁月很长。 长到可以在花林深处,陪一个人看遍春花秋月,听遍晨钟暮鼓。 长到可以在姻缘市里,陪一个人数遍红绸飘落,看遍人间烟火。 长到可以在落雨的世子府外,陪一个人撑伞走过长街,让雨声敲打一整夜。 春水不会为任何人彻底停留。 可她会来。 清晨,正午,傍晚。 每一次约定的时候,每一个重要的地方,她都会来。 带着春水一样的温柔,春水一样的无情,春水一样润泽草木的深情。 花林里,晨光正好。 姻缘庙外,红绸飘飘。 起雾的世子府外,长街尽头。 “我回来了。”她道。 -end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正文完结了!应和了第一章 的春水!当初开始写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把正文结局落在这里,落在‘春水’这个字眼上! 无情最是有情,达成结局:一生一世一双 x 3 具体怎么个相伴呢,还有一点番外,从明日开始无缝链接日更,给整篇文落下三个甜蜜蜜的、有始有终的句号(不舍得啊不舍得啊) 第106章 番外一 成亲后, 章见伀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做过的‘人事’全都补上。 起初姜昀之还以为他是心血来潮,后来发现他是真的想和她把人间的世俗乐趣都认真体会。 傍晚他从外面回来,玄色大氅上还沾着霜露的潮气, 不由分说地把她从榻上拉起来:“走。” “去哪儿?” “放风筝。” 少女愣住, 她正窝在熏笼边翻一本闲书, 外头飘着细细的雪粒子,这人大半夜要去河边放风筝? 可见章见伀眼中兴致分明, 她没说什么, 披上斗篷,被他一路牵着往城南去。 腊月的河冻了大半, 只有桥洞底下还淌着一线活水, 章见伀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大风筝,薄薄的绢纸被夜风刮得簌簌响。 “真要放?”姜昀之迟疑地问道。 “当然要放, ”章见伀语气认真,“今日放风筝的话,能庇佑今年姻缘一切顺利。” 章见伀竟然也迷信起来的。 其实这说法根本立不住,不过是城南老妪卖风筝的话术, 但姜昀之没有说破,只笑道:“师兄,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从你选择我开始。”章见伀盯着她, 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 在风筝上写上:愿年年岁岁,如今朝。 少女凑过去看,却见他遮遮掩掩地背过身去,在他们两人的名字之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风筝高高地于空中漂浮, 一路顺风, 被剪断线后, 很快消失在天际,仿若真到天际去祈福去了,姜昀之抬眼望着飘飞的风筝,手上一暖,是章见伀的手拢了过来,十指相扣。 “手怎么这么冷?”他盯着她 “不冷。”少女弯了弯眼。 有了夜里放风筝的起头,旁的‘人事’接踵而来。 只去过祟市、从没去过人间市集的章见伀黏上了姜昀之,非要去人间集市里看一看,跟着她一同去采买。 姜昀之买到自己想要的符纸后,他没走,拉着她走到城隍庙前的长街上,正值年关,集市热闹得很,卖糖人的摊子前排着七八个小孩,章见伀竟也跟着排,高大的身影鹤立鸡群得过分。 “师兄……”姜昀之拽他袖子,“你做什么?” “给你买糖人,”他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爱吃甜?” 姜昀之怔了怔,浅笑道:“那行,你给我买多些。” 前头的小孩回过头打量两个大人,仰着脑袋打量了半天,忽然扯嗓子喊:“神女姐姐和阎王哥哥!” “阿娘,这有个人长得像阎王殿画里的阎王!” 其实长得不像,但是气质太阴沉,章见伀一和小孩儿对上眼,那些小孩儿就跟吓到一样往后退,不停喊:“阎王!阎王!” 姜昀之:“……” 同时攻略三个师兄 第139节 章见伀脸都黑了,要不是姜昀之拉着他,估计身后的雪刀又得展示才艺了。 姜昀之憋笑着,轻轻垂下眼,看着她,章见伀硬生生把脾气压下去,抿了抿唇,往她身边挤:“好笑吗,昀之?” “好笑。”少女道。 糖人买到手了,是一只展翅的凤凰,薄如蝉翼的糖片在阳光下透亮。章见伀递给她,盯着她咬完一角后,才沿着那一角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真甜。 昀之怎么会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好吃吗?”姜昀之问。 “好吃。”章见伀违心道,“你再吃一口。” 少女吃完一口后,他才肯再咬一口,追逐着姜昀之咬下的边角,像是在玩着什么游戏似的。 后来是看皮影戏。戏台搭在巷子深处,三块木板一架,白布后头便是方寸天地,演的是一出才子佳人的老戏,幕布上的小人儿依依呀呀地唱,台下挤满了老人和孩子。 章见伀站在人群最后头,把姜昀之圈在身前,下巴抵在她发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里头映着幕布透来的光影,明明灭灭的。 “小时候,”章见伀低声道,“路过这样的戏台,从来不敢停下来看。” 那时候药庄灭门,他的脸上布满了伤痕,尚未有能力消除可怖的伤口,像个怪物,像个老鼠一样穿梭于街道。 姜昀之认真地听他说。 “那时候我在想这些无聊的戏剧也没什么好看的,我没必要像其他人一样停留,” 他收拢手臂,把少女圈得更紧,“可现在和你一起看,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的不是台子上的戏,是身边的人。 幕布上那才子正与佳人盟誓,唱词咿咿呀呀地飘过来,姜昀之握住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那我们以后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戏。” “好。”章见伀低声道。 比起看新戏来得更快的是其他‘人事’。 城南老槐树底下有个盲盒摊子,孩子们最爱去,一文钱摸一个红纸包,里头可能是糖块,可能是泥哨子,也可能是张空纸条。 有天章见伀路过,脚步顿住了。 姜昀之看了一眼他,便知道他是好奇,便拉住他:“走,我们去看看。” “这有什么好玩的?”章见伀问。 “你试试就知道了。”少女温和道。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头,见两个大人挤在一群孩子中间,也不赶,反倒递过来两个红纸包。 章见伀立即拆开,收获一张空纸条。 姜昀之拆开,是一粒松子糖。 旁边的孩子起哄:“神女姐姐手气好,阎王哥哥手气差!怪不得是阎王呢!” 章见伀黑得能滴墨,要是姜昀之不在,他肯定会让这几个小孩儿体会下倒吊的感觉,不过姜昀之在,他作出一副能容人的模样,只阴沉地瞪了他们一眼,摸出铜板,又买了一个。 又是空的。 再买。 还是空的。 “阎王好笨!”孩子们躲在姜昀之身后,笑得直打跌,“阎王哥好笨!” 姜昀之亦浅笑着望着她,章见伀凑近,弯腰仔细地看她,看着她笑,那双素日里凌厉的眼睛此刻被夕阳染得柔软:“笑够了?” “嗯。”少女点头。 “他们欺负我,”章见伀道,“你都不保护我。” 姜昀之转身,用松子糖将孩子们打发走了,孩子们瞬间笑着奔跑走了,不再笑闹。 章见伀很是满意,抱着姜昀之低声道:“谢谢娘子保护我。” 飡松宗的师长和同门来访那天,章见伀这种夜行性动物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姜昀之起身时,就见他站在铜镜前,对着镜子摆弄自己的衣领,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师父今日要来,”他严肃道,“我穿这身可妥当?” 姜昀之愣了愣,感受到他的紧张,没有取笑,她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妥当的,师父不爱那些虚礼,你平日什么样就什么样。” 章见伀“嗯”了一声,缠着姜昀之亲了好一会儿,好似真的很紧张。 姜昀之的师父到来后,待客时章见伀拘谨得不像他。 她师父一到,高大的身影亲自去门口迎,让座奉茶样样做得周到,他自己的师父都没有这待遇。 厅中,姜昀之看到他端坐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听师父讲那些陈年旧事,偶尔点头应和,偶尔添茶续水,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直到师父说起她幼时的事。 “昀之那时候还小,刚入宗门,特别沉默,什么人问话她都不回答,眼睛一直看着地,也一直不愿意吃饭喝水,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拦住了我,直直地盯着我,说她想学道法,想活着。”师父回忆着,“当时我才看清了她的眼睛,也看到了她眼中难以形容的坚定。” 章见伀猛地抬头,认真地听着,似乎想把姜昀之的从前都刻进脑海中,等待着师父讲更多有关她的事。 二师兄搭话:“可不是嘛,昀之话少大家都知道,她一开始简直就是不理人,我还以为她瞧不起我……好吧,道法上我输给了她,她瞧不起我也是对的,不过后来我发现她不是瞧不起我,只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和我们一起玩闹,她只想修炼,不停修炼。” 章见伀深深地盯着对面的姜昀之,眼中有温柔,也有疼惜。 可等到师姐说起那年有个外宗弟子追姜昀之追到山门前的事,章见伀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师姐想了好一会儿,“好像是姓周?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听说后来还托人来提过亲……” “茶凉了。”章见伀开口,将话截断了。 章见伀站起身,提着茶壶挨个添水,举手投足间明明规规矩矩但还是带着一股肃杀气,仿若倒的不是茶,还是什么血水,走到姜昀之身边时,垂眸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姜昀之便知晓今夜有的闹腾了。 少女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抿了抿唇,似笑非笑。 师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临走时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昀之,其他都不必多说了,师父只有一句话。” 他道:“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幸福就可以。” 师父期望幸福降临在昀之身边,期盼了许久了。 姜昀之回头看章见伀,他站在门廊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对着她,无声比了个口型:“幸福吗?” 少女回之以笑。 送走客人,章见伀便拉着姜昀之去了后院。 最近章见伀偷摸打了个秋千,新伐的竹板还带着青涩的香气,绳索缠得结结实实。 “什么时候做的?”姜昀之佯装惊讶。 她其实早就发现了。 “前几日,”章见伀道,“你不是说小时候最喜欢荡秋千?” 姜昀之点头:“嗯。” 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时候,她在姜府的后院荡秋千,能荡得比树还高,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云彩。 章见伀扶着她坐上去,轻轻推了一把。 秋千晃起来,天边的晚霞也跟着晃,一层一层地漾开,像谁的胭脂不小心打翻了,泼得半边天都是绯红的。 “高一点?”他问。 “好。”少女道。 秋千便越荡越高,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春泥土的湿润气息,姜昀之仰起头,看见归鸟成行地飞过,看见远处城楼的轮廓被夕阳镀成金色。 章见伀站在秋千旁,目光一直追着她。 “姜昀之。”他唤她。 秋千慢下来,少女回头看他。 他走上前,从身后用力拥住她,依偎在一起,绳索微微晃动,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我们要一直好好的。”章见伀道,“一直在一起。” 幸福到过头的时候,人容易变得患得患失,章见伀也不能免俗。 秋千轻轻晃着,夕阳把他们笼在一片融融的金色里,姜昀之偏过头,在师兄嘴角落下一个吻:“嗯,我们要一直好好的。” 章见伀收紧了手臂,明明只是一句温柔的承诺,他嘴角的笑却像是下不来了,不停地吻着姜昀之,想听更多好听的话。 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沉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秋千越晃越慢,最后只是轻轻地摇着,像岁月本身,温柔而绵长。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风还在吹,秋千还在晃,他们永远在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