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 第1章 《乱臣贼子》作者:西沉月亮【完结+番外】 简介: 嘴硬心软世子受 x 疯批美人权臣攻,强强,1v1,he 西洲王世子肖凛守边七年,终是率血骑营大胜归来。他战场伤重,太后却将心腹奸佞贺渡派来“好好照顾他”,两人被迫同住一个屋檐下。 太后力主削藩,人人都在等肖凛死,好腾出位置来分食西洲。 于是京中传了笑谈:一个是孤臣遗子,一个是太后鹰犬,天生死敌,剑拔弩张,时时互掐。 然而,为人所不知的是,贺渡不想肖凛死,他想要肖凛反,他想要将这天下搅成一摊浑水。 于是,他步步试探,慢慢亲近,体贴照顾,让肖凛放下戒备,甘愿做自己手里的刀。 结果,把自己玩动心了。 贺渡看着肖凛一身的伤:“我说殿下,你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肖凛有气无力:“那你想怎样?” 贺渡压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你造反吧,我帮你拉拢朝臣,帮你铺平道路,帮你反个底朝天!” 肖凛震惊:“贺兄,你为何帮我?” 贺渡浅浅一笑:“我是乱臣,你是贼子,我们天生一对。” 【权谋低智,请勿当真!】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朝堂 正剧 权谋 主角视角肖凛互动贺渡配角宇文珺;蔡无忧; 其它:死对头;暗线拉扯;权谋翻案;强强; 一句话简介:死对头诱惑我造反 立意:一个乱臣,一个贼子,天生一对 第1章 回京 ◎残废的西洲王世子带军功回京了!◎ 腊月以来,长安下过几场大雪。距京二十里外,官道白茫茫一片,一队不起眼的车轿碾着积雪停在路旁。 前头有座客栈,是入京前最后的歇脚处。 领马人是个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的少年人。他低声冲车厢里说了几句话,随后从车里拖下来一架轮椅,弯腰把车中人背了下来。 ——是个年轻的公子,身形修长,却形容枯槁,狐裘披在身上空空荡荡,风一吹就能把人卷走。他疲倦地垂着眼,一副病鬼缠身快断气的模样。 年轻公子挪进轮椅里,理了理衣襟,被推着进入客栈。 “居然真的是个瘸子。” 远处无人注意的衰草枯杨间,有两双眼睛正盯着客栈门口的动静。 “瘸子也能上战场吗,不是装的吧?” “他八岁就瘸了,京里的大夫看了个遍,当不是假的。”另一人道,“之前西洲战报上说他身受重伤,昏迷了一个月才醒。难为他,这么冷的天千里迢迢进京,居然没冻死在路上。” “这可是怪了……” 那人还瞪着那公子的背影看个没完,头上突然挨了一掌:“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给头儿报信,说人已经到了。” “是是是。”那人应声,捂着头疾步离去。 年轻公子一入客栈,打尖儿的客人纷纷侧目。他实在太显眼,纵是病得快剩一口气,气质也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分明是倦怠地靠在椅背上,人却如一根拔地而起的松柏。五官英气立体,眉锋压眼不似中原人,是极有冲击力的长相。 然而很快,客人的目光就变成了掩不住的怜悯——年纪轻轻的,居然就坐上了轮椅。 小二引他进来,一面惯常问道:“客官是打哪儿来?” 那公子半垂着眼,似气力不支,还算温和地道:“西洲。” “哎哟,那可是挺远。”小二叹道,“西洲,刚打完仗不久吧?听说西洲王以身殉国,世子要袭爵,也已在进京的路上了。” 公子听到这话,才终于抬起了倦怠的双眼:“你也知道此事?” “何止是知道。”小二道,“西边儿的狼旗和咱们大楚打了几十年分不出高下,世子领兵镇守西洲不过七年,就把旗人彻底赶了出去。闭了好些年的通西商道又开了,长安城近多来了不少外州人,不论是城中郊外、男女老少,人人都在说这位世子爷呢。” 年轻公子颇感兴趣:“都怎么说的呢?” 小二一面请他入座,殷勤斟了茶,道:“自然是说世子爷如何率血骑营,把狼旗打得爹妈不认,威风得紧呢。” 隔壁的一桌客人听见,嗤道:“小二哥,你可别见到个西洲人就吹。谁不知道那世子爷是个瘸子,那仗到底是不是他亲自打的,还没准儿呢。” 听口音是长安本地人。公子身旁的少年人姜敏听见这话,“嘿”了一声,当即就要去将那人的嘴缝上,却被主子抬手止住。 那年轻公子半倚着桌,似笑非笑地看着长安客人。 长安客人被他凉飕飕的目光看得一怔,再瞧见他身下的轮椅,讪讪道:“这位哥儿别吃心,我可不是说你,我说的是西洲王世子。一个坐轮椅的残废怎么领兵打仗,为了不让西洲兵权旁落,这瞎话编得太玄乎了。” 年轻公子还没开口说话,长安客人身旁,一桌戴白帽的客人甚是不乐意地道:“我就看不惯你们长安人,鞭子打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没有西洲王府今秋起兵御敌,狼旗早就杀进长安了。如今你们还能坐在这大放厥词,都得向西洲王世子道一声谢!” “你别急啊,我又没说他不好。”长安客人不屑地哼了几声,“我只是说,一个瘸子怎么领兵,估摸着是有人替他出战,他顶个名号坐享其成罢了。到底是世家子啊,坐王府里动动嘴皮子,不,说不定连嘴皮子都没动,西洲王的名头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年轻公子大约是被自己呛着了,掩唇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瞎扯,仗不是他打的,难道是你打的?”白帽客人不服气,撸起袖子就准备吵架。 “我说几位。”年轻公子缓过一口气,抬抬手,“能否先让让,我找个位子坐下,快渴死了。等我喝口水,你们再吵行吗?” “来,你坐我这。”白帽客人让出条道,让轮椅过去。转头瞪了几个长安人一眼,劝慰道,“公子,别听那些眼皮子浅的人瞎说,今年凉州闹旱灾,百姓饿得没法过。若不是世子打赢了仗,把商道打开,咱们这些跑商的哪还能进长安?要守在老家,说不定已经饿死了!” 原是几位凉州来的商人,公子落了座,不甚介意地笑了笑:“这么说来,诸位都是挺喜欢他的?” 凉商斩钉截铁地道:“那是当然!凉州挨着西洲,年年遭狼旗骚扰,凉州军不顶事,多少边境小镇被屠空。我们对旗人是恨之入骨,不管世子殿下是真瘸假瘸,在我们这儿,谁都不能辱他!” 在众人一片夸赞声中,年轻公子却波澜不惊,转头去望窗外大雪。如飞絮漫天,天地一片寂白,似乎比客栈里的喧嚣更能引他分神。 凉商又道:“公子,世子殿下在你们西洲,很受爱戴吧?” “嗯......”年轻公子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甭管西洲人喜不喜欢他,诸位可曾想过,朝廷,是怎么看他的?” 此话一出,几人明显一怔。 其中一人干笑道:“小哥这问题问得忒刁钻了些,朝廷的事,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敢妄议?” 公子撑着下颌,道:“你们既然喜欢他,那应该都知道吧,太后忌惮西洲王拥兵自重,世子一出生就被扣在长安做人质,八岁就病成了残废。十五岁西洲战乱,他又被一脚踢上阵送死。听起来,朝廷好像不大喜欢他。” 他似漫不经心地问:“他现在又手握重兵,功高震主。你觉得这回他入京,能有好果子吃吗?” 凉商一时语塞。本以为在西洲人面前夸赞世子会更得共鸣,谁知热脸贴了冷屁股。支吾了半晌,恼羞成怒:“你是外邦来的吧,专门挑刺的?” 年轻公子哼笑了一声,再次望向窗外下不完的雪。 因这公子疏离远人,帮他说话他还不领情,便再没人来与他搭话。自此客栈重归喧哗,只有那角落里的他像与世隔了一层雪幕。 没人知道,人们口口声声议论的西洲王世子肖凛,其实正端坐在他们眼前。 西洲为大楚最大藩地,抵御西北边境游牧民族狼旗,至今已有两百年。 西洲既是中原与外敌之间的缓冲,也是一道血肉长城。西洲王府肖氏以五代人性命为注,率西洲军抵挡住了狼旗铁蹄进攻中原的步伐。至今,西洲已有大楚规模最大、最强劲的骑兵师,兵力更甚长安所在司隶地区的两倍。 而臣功多而主危。兵权甚重的西洲不仅成了狼旗的劲敌,也成了令长安人夜不能寐的心头刺。先帝在位后期,病重昏聩,识人不清,政事多由太子养母陈贵妃、也是如今的太后垂帘裁决。 外戚窃权,为稳住藩地兵马,西洲王世子肖凛甫一出生,便被太后强留于京师,充作起制衡西洲兵权的人质。 而这只是肖凛一生命途多舛的起点。 肖凛自小体弱多病,八岁时大病一场,自此落下腿疾,不能站立,只能靠轮椅代步。瘸子该怎么执掌西洲军,众人都以为肖凛也许就此一生养于长安,落个寿终正寝的安稳下场,甚至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第2章 直到七年前,狼旗骤然倾巢而出,大举犯境。边防毫无防备,连连败退,狼旗王军长驱直入,直逼西洲腹地。再往前一步,便是中原凉州。若凉州失守,敌军便可沿河西走廊直扑长安。 局势危急,西洲王肖昕亲率西洲军鏖战两月,方将敌军逼退至飞鸿关,双方自此僵持不下。 按理说,藩地有难,朝廷理当增兵驰援或遣将出征。可就在如此千钧一发之际,太后却下了一道谁也不曾想到的旨意。 ——太后不派强兵悍将,而是将年仅十五岁、身有残疾的西洲王世子肖凛遣了回去。 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少年,谈何封王掌兵?战场刀枪无眼,肖凛上去只有死路一条。他是西洲王的独苗,一旦战死,西洲王室将后继无人,彻底走上绝路。 可任谁也不曾想到,肖凛不仅没死,还从尸山血海之中杀了出来。 这双腿残疾之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居然也能纵横马上。肖凛亲率一支前锋,硬生生在飞鸿关对峙中打破敌军封锁,成为反败为胜的关键。 自那以后,肖凛正式接管西洲军,后历经七年整编,将旧军打造成一支全新师旅,亲赐其名“血骑营”。 今年秋,狼旗卷土重来,战火又燃凉州,甚至逼近司隶。仍是肖凛率血骑营驰援,自西洲千里奔袭,与凉州军联手,于祁连山下困杀狼旗王军,终将其彻底逐出中原。 没有人知道,肖凛是怎么坐在轮椅上,创下了这堪称奇迹的不世之功。 西洲王肖昕战死,肖凛得了袭爵的旨意,的确要进京面圣。但他一点不着急,就坐在窗边出神。姜敏屁股都坐麻了,肚里全是茶水,晃一晃都能听见咕咚响,看他家主子模样,也不像是累了或不舒服。他实在忍不住,小声道:“殿下,要不咱走吧?进京是迟早的事,不差这一会儿。” 肖凛道:“你方才没瞧见那些人的脸色么?连外州百姓都能看懂京城风向,你猜朝中如今是什么局面?” 姜敏犹豫道:“您率血骑营大胜而归,朝中未必全都向着太后。” “太后想削藩,想了二十多年了,军功?军功只会让我死得更快。”肖凛唇角带着一丝讥意,“再等会儿吧,长安的城门哪有那么好进。” 姜敏讪讪坐了回去。 在朝廷眼中,肖凛没按照他们的计划死在战场,是大罪一条。西洲屡战屡胜,导致军权膨胀,声望高涨,肖凛成为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掀桌子造反的危险分子,这更是罄竹难书的泼天大罪。 这个长安一旦踏入,等待他的将是可预见的急风骤雨。且肖凛隐约觉得,这场骤雨或许已在路上,将很快找上门来。 时近黄昏,客栈外风雪愈紧。苍茫雾凇间,随着一阵橐橐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马在客栈外停了下来。 肖凛望向窗外的眼珠轻动了一下。 “砰!” 突然一声巨响,客栈大门被一脚踹开,一群佩刀红衣人伴随雪风呼啸着冲进了室内。 柜台后拨算盘的掌柜吓得跳了起来,赶忙出来察看。只见雪幕里赫然横着一排高头大马,马蹄下雪泥飞溅,气势森然。 最前一匹红鬃汗血尤为惹眼,马上之人身着朱砂武袍,胸膛补子所绣五彩神鸟栩栩如生。握刀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嵌着一枚银戒。那人眼含笑意,透出来的却是一股疏冷之气。 他翻身下马,银靴踏在雪地里发出轻响,自人群中间款款走进客栈。 掌柜虽不识朝中人物,却一眼看出这行头绝不好惹,忙垂手作揖:“敢问大人找谁?” 一人亮出腰牌,喝道:“重明司奉旨办差,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掌柜一听这名号,更骇得不知所措,连连退开。大堂里的食客看到这一幕,也都停下了吃喝,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 重明司是太后八年前所设,替皇家缉查重案、铲除异党的机密司。近年来,重明司几乎控制了大半个朝堂,行事嚣张专横,与他们作对者,无一个有好下场。朝野上下乃至民间百姓,见了他们就如老鼠见了猫,恨不能多长出条腿来跑得更快些。 为首的红衣人还算客气地道:“掌柜的,劳烦将人都清出去。” 掌柜哪敢耽搁,忙不迭挨桌告罪赔笑:“诸位客官,今日打烊,这顿算小店请,下次再来……” 太后走狗惹不得,食客们很快走得干干净净,偌大堂中冷落下来。 ——唯独一人未动。 那位病秧子公子置若罔闻,静静地坐在窗边,似乎根本没将这群来势汹汹的权势人物放在眼里。 掌柜急得直冒汗,劝道:“公子外州来的,不晓得这群人来历,快走吧,免得惹祸上身。” 为首的红衣人已无声走上前来,伸手挡在掌柜面前。他笑意温和,道:“掌柜的不必多事,去忙你的,我同这位……公子,说几句话。” 掌柜心头一凉,知道再劝无益,唯唯诺诺退了下去。 第2章 鹰犬 ◎被太后走狗盯上了,怎么办?◎ “你——” 姜敏立刻握刀站起来,被肖凛按下。 他侧耳听着脚步声逼近,无动于衷。红衣人停在他身前,腰间的佩刀鞘映入眼帘。 只听那人笑了一声,道:“不想此生,还能见到世子殿下平安凯旋。” 肖凛一怔,不由得抬起了眼。 红衣人也垂眼看着他,和他的目光恰好相撞,彼此都怔了一瞬。 传闻中的西洲王世子,年少执戈,统领血骑营横扫狼旗,应当是个威武不凡的人物。然而眼前之人,裹着厚重的狐裘,露出的苍白脖颈瘦弱得一捏就断,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感。 然而他的眼睛却不凡,令人无端想到雪山上的鹰隼,含着淬火而出的凛冽。 红衣人收回目光,拂雪跪礼,极有礼貌地道:“太后闻世子将抵京,先遣下官贺渡前来问安,世子殿下安好。” 贺渡,这个名字肖凛早有耳闻。他是重明司的指挥使,论起如今朝堂最炙手可热之人,无人能出其右。八年前,他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朝堂,一夕之间便占据了太后身侧最风光的位置。 贺渡从无名小卒骤然登上权柄巅峰,上位之快令人咋舌。传闻他手段狠绝,无所不为。他想除掉一个人,翌日这人便可凭空蒸发,找不出一丝存在的痕迹。 八年来,他代太后及其母家安国公府铲除异党无数,朝臣面前巴结奉承,转头就唾骂他是“奸佞走狗”,他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行事愈发没有底线。 肖凛其实在七年前奉旨出京之时就见过他。那日,太后在神武门外亲自为他送行,这位新晋的太后宠臣便曾在宫门前一隅立着。他记得那人眉目疏淡,立于玉阶之下一言不发。两人有着相隔遥远的一瞥,却从未有只言片语的交谈。 肖凛算到太后会立下马威,却未算到她会直接派这个人来。 重明司唯太后之命是从,力主削藩,而西洲乃诸藩之首,西洲王世子与重明首领即使萍水相逢从未谋面,也自是天下人眼中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然而,两人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彼此都没有撕破脸的打算,场面上到底还得过得去。肖凛见他仍跪着行礼,态度还算可以,便抬起他手臂,虚扶了一把。 “太后的耳报神向来快得很,我人还未踏进京城,贺大人就先到了。” 贺渡像没听见话中讽刺,从容地笑道:“殿下怎这般清瘦,可是身上不好?” 肖凛抚鬓,道:“病中憔悴,失礼了。” 贺渡道:“军中来报,说殿下身受重伤,可有此事?” “当然,谁敢乱写军报。”肖凛道,“一个月前腹部中箭,伤了肠胃,自此吃不得多,否则胀气恶心。” 他摸着衣领的扣子,“要是太后娘娘不放心我的伤势,不若我解开衣裳给你看看?” 贺渡笑了一声:“那倒不必,从脸色也能看出来。” 他看了看肖凛身旁的随侍:“殿下身旁怎就一人伺候,血骑营其他人呢?” 肖凛指了指姜敏:“血骑营重甲骑兵,姜敏。” 姜敏不情不愿地冲贺渡拱了拱手,贺渡还礼,道:“我是说,殿下怎未带兵卒,遇到危险可怎么好。” 肖凛慢悠悠地道:“京畿重地,还有人行凶不成?有大人和重明司坐镇,谁有这个胆。” 贺渡盯着他,良久无言。 赴鸿门宴却不带家伙,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肖凛也没有解释的意思,道:“贺大人若是想来看一看我血骑营的兵,不好意思,确实没来。若无旁的事,可以回去向太后复命了。” 贺渡不再深究此事,道:“太后还吩咐了句,明日午后请殿下入宫一叙,届时会有人在西城门恭候。” “知道了。” 他以为贺渡就此该走了,谁知那人还站着不动,东张西望,看看这屋看看那廊,像在找茬。肖凛耐着性子道:“贺大人若还有交代,不妨直说。” 第3章 贺渡的目光落在他狐裘覆盖的双腿上。 肖凛的腿是命数。因幼时麻痹导致他双膝以下全无知觉,行走只能靠轮椅,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可没想到,轮椅没能困得住他,他还是建下了多少人一辈子都建不起的功业。 就连贺渡也不免好奇,问道:“听闻世子殿下守疆七年以来,亲自策马提枪上阵,不落人后,军中兵将竟无人能及。贺某心中有个疑问,想请殿下解答。” 肖凛看着窗外的雪景,道:“这世上不可能的事很多,但偏偏就发生了。有牝鸡司晨,小人得志,当然也就有瘸子提枪。” 这话说得刺耳至极,在场众人无不骇然。甚至有脚步上前,按捺不住要出手。 贺渡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眼前这病势沉沉的人。 肖凛也不动弹,任由他肆无忌惮地打量。 半晌,才听贺渡轻笑一声,道:“殿下身为人中龙凤,话说得也比旁人振聋发聩。” “就一般。”肖凛大言不惭地道。 贺渡没有生气,转而问道:“殿下就歇在此处?风雪正急,这小客栈哪里能养病,城中驿馆要宽敞许多。” “犯了病,走不动了。”肖凛配合地轻咳一声,“贺大人总不至于连让我歇一口气都不肯吧。” “怎会。”贺渡轻笑,“只是太后令我探视,万一夜间殿下晕了倒了,岂非是我失职。” 他回首向门外招呼:“让兄弟们进来,今夜我们就在此扎下。” 肖凛嘴角抽了抽:“你倒是不必这么盯——” “伺候殿下安康,是我的本分。”贺渡笑眯眯地道,硬是把他说了一半的话堵了回去,回头向掌柜的招呼,“劳驾,给我一间这位公子隔壁的房间。” 肖凛当即如芒在背。如果能选,他宁可回去与狼旗再战三百回合,也不想与此人同住一屋檐下。 他一时没沉住气,登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贺渡脸色一变,伸手欲扶:“怎么了,呛着了?” “你闪开!” 姜敏一肘将他挤开,利落掏出怀中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肖凛口中。 肖凛喉咙艰难滚动,勉强将药丸咽下,半晌才止住咳嗽。视线逐渐恢复清明,却见贺渡近在咫尺,正蹙眉望着自己。 一股异香混着雪后寒气扑鼻而来,肖凛本能地向后一仰,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劳驾,旁边儿挪挪,我要去躺下了。” 贺渡这才侧身让出一条路。轮椅上不了楼梯,姜敏弯腰背起他,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了楼。直至两人身影没入二楼转角,贺渡才收回目光。 须臾,他喃喃道:“……行吧,活着就好。” 刚才那一阵咳得真要命,五脏六腑差点咳翻过来。肖凛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发冷,有点要坏事的征兆。没心思再去想隔壁屋住进去的碍眼面孔,吩咐姜敏熄了灯火,慢慢挪进被窝,强迫自己快些入睡。 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隐约觉得腹部发烫,好像被火燎过。翌日天还灰蒙蒙时,他就被折腾醒了。 他爬起来,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头昏的症状没有缓解,胸口闷得像压着一块石头,腹部那股灼痛早已麻木,仿佛有一群蚂蚁在皮下来回游走。 这是真坏事了。 他捂着肚子,伸手去摸床头茶壶,却连半滴水也没倒出来。无奈,只得披衣起身,去麻烦姜敏烧一壶。 推开房门,一股刺骨寒风扑得他浑身发抖。坐在廊下片刻,便被风呛得脸色泛红,咳了几声。但他不敢咳得大声,生怕惊扰他人,强忍着喉咙不适,憋得肺叶子生疼。 他正捶胸顺气,忽然一只手自旁伸来,把一杯热气腾腾的水递到了他眼前。 “……麻烦了,还没睡啊。” 他下意识以为是姜敏,刚要接过,却瞥见那人手上无名指处,一枚素银戒寒光流转。 他倏然抬头,见贺渡披衣站在旁侧,身后房门开着条缝,显然是方才听见动静才出来的。 这人竟真的住在自己隔壁! 肖凛皱眉道:“贺大人当真恪尽职守,我咳嗽两声也要出来瞧瞧。” 贺渡道:“抱歉。” 肖凛看了他一眼:“贺大人何错之有?” 贺渡道:“未曾料到,因我一句话,竟让殿下如此难受。心中不安。” 肖凛轻哂:“单是你还不至于让我难受,你莫多心。” 贺渡对这句冷嘲并不在意,将水杯轻轻放入肖凛手中,低头道:“殿下保重,早些安寝。” “吱呀”一声,隔壁房门又关上。肖凛看了眼掌中那杯水,毫不犹豫地将水泼在地上,瓷杯随手搁在窗台,转身回房。 他没有心情去找姜敏了。钻回被褥后,丝丝缕缕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卷着汹涌而出的疲惫,不过多时就将他再次拉入梦中。 他不知自己又睡了多久,只记得梦里冷得骨头都疼,像是回到了西洲的隆冬,半夜醒来时,常见帐子上结着一层寒霜。 再醒来,是被姜敏喊起的。 天已大亮,雪落在窗外树枝上,压得枝桠直晃。桌上摆着热粥和几碟小菜,肖凛看了只觉得油腻倒胃。他拿了个白馍,用热水泡软,凑合着慢慢吃了几口。 根本不消化,全顶在嗓子眼了。 “殿下,时辰不早,咱该走了。”姜敏敲门进来,“不是,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 肖凛挡住他摸自己额头的手,道:“外头什么情况,那姓贺的走了没有?” 姜敏道:“没看见人影,好像是走了。” 肖凛半信半疑地下了楼,客栈的确已恢复昨日的熙攘喧闹,那群红衣人踪影全无,仿佛不曾出现过。 肖凛舒了口气,临行前在柜台上留了两锭银子,弥补昨日闭门之扰。掌柜见他毫发无伤地出现,正暗暗纳罕,冷不丁得了银子更受宠若惊,连声作揖道谢。 这公子,是个厚道人! 主仆二人上了马车,徐徐往西城门驶去。 第3章 太后 ◎和死对头被迫住一起了。◎ 一个时辰过后,马车在城楼前停驻。 城门戒严,夹道欢迎的百姓统统被赶走,冷清得不像在迎功臣,而像犯人被押解回京。城楼上下一水儿站岗的禁军,簇拥着一个身着暗纹织金绸衣的老宦官。 那宦官手执拂尘,面容白净,气定神闲地站在为首处,由一个城门禁军替他掌伞遮雪。 老宦官走上前,微微躬了一躬,笑道:“奴才给世子殿下请安。” 肖凛一手挑开车帘,道:“蔡公公。” 司礼监提督太监蔡无忧,太后面前与贺渡平分秋色的大红人,道:“七年不见,殿下风采依旧,倒是老奴老眼昏花,险些不敢认。” 肖凛道:“蔡公公精神更胜当年。” “哪里比得了殿下。”蔡无忧道,“太后娘娘常念叨殿下,说您这些年在西洲辛苦,盼着早日归京,好见一见。” 肖凛没表情地道:“既然太后心急,就快些启程,免得耽搁了时辰,失了礼数。” 蔡无忧冲着城楼禁军一挥手,人群立刻分出条宽敞的道来。 车帘放下,车马碾过积雪,发出轻微压裂声。肖凛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心里一面盘算着事情。 召他回京的圣旨,名义上是袭藩王之爵,实则是太后不放心他继续待在那山高皇帝远之处。他必得提前打算,要怎么过太后这一关。 车马在皇城根停下,肖凛被扶下车坐上轮椅,由内监推着前往太液池觐见。 太后于太液池畔设宴,为他接风。 殿中早已列坐。元昭帝与太后端坐上首,宗室王公依次落座。而最末处,坐着一道修长人影,朱砂锦衣的胸口处,隐约见重明神鸟的线纹轮廓。 是贺渡。 肖凛目光一掠,恰巧与他撞上。贺渡勾唇,轻轻一笑。 肖凛不动声色将目光移开,看向幕帘后上坐的二人。 陈太后年过五十,岁月却似格外怜惜,未曾在她容颜上留下多少痕迹。元昭帝是太后养子,却没养出与她一般的威仪。他身宽体胖,身量矮小,裹着华丽龙袍略显肥腻。 肖凛刚要起身行礼,太后道:“肖卿腿脚不便,就不必多礼了。” 他拢袖拱手:“臣参见太后,参见皇上。” “近前来。”太后招了招手。 他转着轮椅上前,停在距御座不远处。太后握住他的手,在他脸上来回细看,道:“哀家听说你伤着了,重不重,如今可大好了?” “好许多了,谢太后挂怀。” 太后道:“你辛苦了。” “臣不敢当,为国守边是本分。”肖凛的声音没有丁点抑扬顿挫。 太后微笑,道:“肖卿御敌有功,自该赏赐。但你是藩王世子,不宜加官,哀家便赐你黄金千两,以示嘉奖。” 她看了眼旁边的元昭帝,元昭帝随即接话,一板一眼道:“世子与令尊鞠躬尽瘁,朕与太后都记在心里。若有想要的,直说便是。” 第4章 这赏,是该给的。肖氏一族为大楚拼到家破人亡,朝廷不能一毛不拔,却又怕他凭此军功开口要些天方夜谭的东西。虚情假意摆上台面,肖凛都替他们累得慌。 他随口道:“臣听闻陛下藏有一柄古剑‘飘凤’,想瞧瞧利不利。” 元昭帝明显松了一口气,展颜道:“识货,赐你便是。” “谢陛下。” 片刻后,蔡无忧捧着一把包裹着红绸的长剑来,奉与肖凛。肖凛看都没看,就让姜敏拿了下去。 酒过三巡,太后向元昭帝点头示意,元昭帝立马举杯:“虎父无犬子,宗室中与世子同龄的,哪个不是被父母宠着捧着,舍不得吃苦?偏偏你腿脚不便还要随父征战,九死一生,朕都心疼。” 肖凛也举杯,面无表情地说着场面话:“陛下言重了。父王常说‘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臣不敢忘。”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下肚,胃里火烧般疼起来。 放下酒杯,他不动声色呼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气。 太后道: “昨日听说你旧疾未愈,临进京了还犯了一回。” 肖凛道:“太后恕罪。” “这算什么罪?你当以身体为先。”太后道,“你在京中无宅,现下打算住在何处?” 肖凛道:“京中驿馆可以落脚。” 太后道:“那怎么行,驿馆岂是养病的地方。” “臣粗陋惯了,有处可住便好。” 太后叹道:“你是懂事,可旁人未必看得透。若你一直住在驿馆,只怕有人会以为哀家与皇帝怠慢功臣。哀家本也想赐你座宅子,只是修缮还要些时间。” 她说着,目光转向坐在末处的贺渡。 “贺卿。” 贺渡起身:“臣在。” “哀家记得前些年赏你一宅,宽敞清净,你又无家累,最合适不过。”太后道,“不如让世子先住去你那,由你照拂,可好?” “噗——”肖凛到底没忍住,诧异地扬起眉毛,看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 他很少注意旁人的外貌,但贺渡的长相实在太让人无法忽视。他五官单拎出来哪一个都无可挑剔,可因这种过分的完美而使得他皮囊格外具有攻击性,有种写满了野心的凌厉俊美。 肖凛不喜欢。 贺渡淡淡的目光从他脸上划过,笑道:“臣遵旨,必定好好照顾世子殿下。” 他就这么施施然答应了。在座的众人全为肖凛倒吸了一口冷气。贺渡是什么人,是太后手中最狠的一柄尖刀。西洲与朝廷不睦已久,世子殿下今日进了他府门,明日连骨头能不能剩全都难说。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替肖凛说话。 众人小心翼翼地去看肖凛的反应。然而他除了往嘴里又泼了两杯酒,并没有反应。 太后道:“怎么,肖卿,你不愿?” 肖凛抬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她。 “臣不敢,太后体恤,臣……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贺渡:“叨扰了,贺大人。” 贺渡拱手还礼,笑道:“不叨扰。” 太后满意展颜,道:“你父王离世,哀家已与皇帝商议,择吉日加封你为新王。只是今日一看你面色憔悴,加封礼太过繁琐,祭天酬神往往要耗上一整日,哀家怕你身子吃不消。不如等你调养好,再行大典。” “……是。”肖凛含糊应着,实际没听清楚后面的话。他远没有面上看起来那么淡定,大概是酒的缘故,耳朵里像有一群苍蝇在嗡嗡作响。殿中每一言每一语,似都隔着重重帘帐传过来,模糊且吵闹。 想睡觉。 为了不当场晕过去丢人现眼,他掐着大腿爆发了强大的意志力,硬撑着吃完了席。到后来,他已经有点意识涣散,连宴席后半段都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等再反应过来,席已经散了,人被姜敏推到了宫门口。 一睁眼,贺渡正站在宫门外等他,温和地道:“世子殿下,一同回去吧。” “……”还不如直接昏过去。 肖凛捂着肚子,道:“贺大人,我真是不明白。” 贺渡道:“何处不明白?贺某会尽力为殿下解答。” 风吹过雪地,卷起几片雪花落在两人之间。 肖凛眼前金星直冒,有气无力地道:“你说咱们萍水相逢,又不是一路人,你就那么愿意和我住在一起吗?” 贺渡道:“既是萍水相逢,未必相处不好。” 肖凛头疼地道:“可我没打算跟你处好啊。” 贺渡咳了一声,道:“殿下真是直白。” 肖凛道:“我没心情跟你玩虚的。贺大人瞧瞧,我们就俩人进京,又不是跟着千军万马,至于吗?” 贺渡看了他一会儿,才道:“殿下负伤,需有人照拂。” “照拂?”肖凛道,“还是监视?” 贺渡哭笑不得,这人怎么跟个刺猬似的扎手,只好道:“你我都不能抗旨。外头天寒,不如早些回去。” “……”肖凛眼前金星越来越多,冷汗从后颈流进了狐裘里。 贺渡察觉他异常苍白的脸色,喊了一声:“殿下?” 肖凛没回嘴。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眼睛一闭,身子不受控制地从轮椅上滑了下去。 这下好了,真的倒头就睡了。 “殿下?!”贺渡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他歪倒的身躯。怀里的人像个烧红了的炉子一样,隔着狐裘热得烫手,“他发烧了?” “啊?!”姜敏慌了神,扑上去察看。他太焦急,完全忽略了他家主子正被人揽在怀里的事实。 贺渡严肃道:“他到底怎么了?” “殿下早上起来就不太舒服,刚才又喝了酒,怕是激了病症。”他急忙解释。 贺渡想起方才席间,他一个人喝了将近半坛子酒,立刻弯腰将肖凛抱起就往外跑。 “哎——”姜敏险些当场拔刀,“把殿下放下!” 贺渡头也不回:“不想让他出事,就跟上来。” 姜敏无计可施,见人已快跑得没影,只得一咬牙追了上去。 雪下得急了,贺渡脱下大氅,将人严严实实裹住,轻功上马,将他护在怀中,一勒缰绳。 红鬃汗血马破开雪幕,一路疾驰,从朱雀大街一条岔路口转向坊间。 贺渡把人抱下马,一脚踹开家门。 “快备热水,请太医!” 贺渡抱着肖凛闯入厢房,那具身体轻得惊人,完全不该是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体重。 他本想将人放在床榻上,看见肖凛湿透的衣摆与干净整洁的铺褥,又犹豫了。克服不了自己的洁癖,决定先把衣裳扒了再送他躺下。 他把肖凛放在躺椅上,刚要上手脱衣,姜敏一个箭步冲来,挡在两人之间,满脸戒备:“你干什么?” 贺渡无奈地道:“脱衣裳,一身水躺床上是嫌病得不够重吗?” “不劳贵手,我来。”姜敏冷冰冰道。 贺渡只得退开,在一旁静候。 姜敏飞快地将外袍绒裘一一解下。亵衣之下,肖凛四肢修长,身形挺拔,瘦却不弱,隐隐可见肌肉线条,是经年操兵打仗的痕迹,半点看不出残疾之相。 刚一把人放平,不知碰到了哪里,肖凛眉头一皱,低低哼了声,双手本能地护向腹部。 贺渡推开姜敏,从头到脚细细扫了一遍,未见外伤,俯身柔声问道:“哪儿疼?” 肖凛没有应声,只死死捂着肚子,额角渗出细汗。贺渡把他合抱的手掌掰开,在小腹处试探地点了一下。 肖凛闷哼,像只吃痛的虾米蜷起了身体。 姜敏急急地提醒:“肚子,肚子,有箭伤。” 贺渡立刻上手把他最后一层亵衣也扒掉,里面厚厚绑了数圈的绷带露了出来,被渗出的血水脓液染得一塌糊涂。 “拿剪刀来!” 贺渡强忍着上面的脏东西,裁开了绷带,触目惊心的伤痕立刻暴露在了他眼前。 那中箭的角度极其刁钻,差之毫厘就让肖凛穿肠破肚。拔箭后的伤口成了一个黑漆漆的洞,数道不知怎么来的伤口横贯腹部,把皮肤割得支离破碎。 伤口先前缝了针涂了药,本已经在愈合了。而酒力一催发,崩开了没长结实的痂,复开始发炎化脓。 贺渡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要命了?他伤成这样,怎还能喝酒?” 姜敏低声道:“殿下他,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好就能糟蹋身子?”贺渡气得呕血。 难怪这人会烧晕过去,身上带伤还一声不吭哐哐饮酒。伤口发炎到化脓肿胀,不烧才怪。幸而这是冬天,要是三伏时节,整个腹部肚皮都得让他糟蹋溃烂。 姜敏奇怪地道:“我急也就罢了,你急什么?” “……”贺渡不想跟他计较,冲出去吼道,“太医人呢!怎么还没到!” “来了来了!” 第5章 太后有交代,肖凛用医必须经宫中太医院。太医院院判齐彬很快挎着药箱赶到贺府。 一入偏厢便闻得药味与血腥味交杂。齐彬掀开床帐一看,惊道:“这是西洲王世子吗?怎么弄成这样了?” “伤口化脓,急发高热。”贺渡转头看向姜敏,“劳烦你同我府中的人去挑一身合适的衣裳,我不知道他身量几何。” “不去。”姜敏死守在床边,不肯挪步。贺渡也不与他争,只道:“我不会对他怎样。他要死在我贺府,西洲王府与血骑营绝不会轻饶我,你可以放心。他不能一直一丝/不挂地躺在这。” 姜敏神色微变,咬了咬牙,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完,转身匆匆跑出屋去。 贺渡道:“快替他处理伤口。” 齐彬立刻上前诊察,一番望闻问切后,眉头越皱越紧:“旧伤裂口,缝线全崩,得清洗脓水,重新缝合。但是……” 他看了贺渡一眼,“可能会很疼。” “他是一军统帅,怎么会撑不过这点痛。”贺渡道,“命重要,请快一些。” 齐彬从药箱中取出金针与药线,道:“压住殿下,他要挣扎就下不了针。” “好”贺渡在床头坐下,撸起袖子按住了肖凛的双臂。 齐彬夹起一团泡过烈酒的棉花清洗伤口,接着以火炙过的金针引桑皮白线,一针一针穿过皮肉进行缝合。 针刺入红肿化脓之处,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肖凛半梦半醒,觉得好像有人在自己肚皮上绣花,痛得汗如雨下,本能地想蜷起身子,却因双臂被压制,只能在床上狼狈地扭动。 “怎么挣得这么厉害?”贺渡看着他额角冷汗一串串往下掉,问道。 齐院判一边下针,一边解释:“伤口触及脏腑,本就剧痛。又发炎成片脓肿,此时缝合,比寻常时疼百倍。殿下就算醒着,也得疼晕。” “呼…啊……” 肖凛因为晕得早,没有力气喊不出声,气息被喉咙挤压成嘶哑的呻吟。贺渡听着那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呻吟,心也跟着抽抽。 说来奇怪,重明司的人手都不干净,他不止一次亲手取人性命,自以为见惯生死,此刻却有些心生不忍。 他没想过肖凛会是这个样子。 贺渡安坐京师,常听闻军报描绘肖凛在征战中一骑当千、战袍血透的风采。他当时还疑惑,双腿不良于行的人,究竟如何做到骑马拼枪。如今这个神话般的人物,却在自己面前,如此虚弱而痛苦地挣扎着。 西洲的担子原本不应落在一个双腿残疾、多病多灾的少年身上。更何况,他那时还年轻,太年轻了。 第4章 妄动 ◎西洲王世子居然公然抗旨!◎ 过了半个时辰,齐彬擦去血污,用绷带覆满十灰散裹住伤口,才呼出一口气宣布结束。 贺渡松开肖凛,转着酸痛的手腕,道:“你再瞧瞧他的腿,是不是真坏了。” “您怀疑他装瘸?”齐彬问道。 贺渡道:“谨慎点总没错。” 齐彬卷起肖凛裤腿,再取银针火烤后扎进几个穴位。肖凛兀自昏睡着,没有反应。 齐彬取下针,道:“麻痹甚重,没有知觉。” 居然是真瘸了。贺渡道:“知道了,去熬药吧。” 床褥已被血水浸透,贺渡吩咐人将其卷走扔出去。而榻上的人,却不能一块打包丢弃。 他犹豫片刻,取来厚毯,把肖凛严严实实裹起来,轻手轻脚地抱入了自己的卧房。 刚踏入门槛,肖凛忽然睫毛一动,微微睁开了眼。 贺渡顿时一僵,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榻上,试探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殿下?” 没有反应。那双空茫的眼睛望穿了他,不知看向什么地方。 贺渡这才松了口气。 醒了,但没完全醒,没到能认人的程度。 肖凛能感受到有人在动、在说话,但那一切都像隔着水帘,十分遥远。他像被困在一架透明的笼子中,全身上下被沉重的虚脱感压制得无法动弹,想呼救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齐彬端着一盏热腾腾的姜汤走进屋内,道:“殿下饮过酒,不宜吃药,先喝姜汤驱寒,晚上若能醒来再服药。” “有劳。”贺渡接过碗,吹了吹姜汤上冒着的氤氲热气,考虑着怎么才能把汤给床上的人灌进去。 齐彬却站在原地不动,神色迟疑,欲言又止。 贺渡抬眼看他,道:“怎么了?有话直说。” 齐彬斟酌片刻,道:“我方才为殿下把脉,只怕这热症并非全由箭伤所致。他肝气郁结,急火攻心,才使得热势汹汹,昏厥不醒。” “……”贺渡按了按眉心,“此事不必上奏太后。就说他醉酒染了风寒,旁的不必提了。” “是。”齐彬应声,留下了张疏肝清火的方子,告退离去。 贺渡在床边坐下,若有所思地看着肖凛。 许久,他俯身在人耳边低声问了一句:“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殿下?” 肖凛:“……” 贺渡其实明白,他生气并非全为了自己。 西洲王府和血骑营拼命除掉了大楚西疆的一大危患,换来的却只是一堆没用的勉励和破铜烂铁。太后圈他在京摆明了不想让他续写西洲王室的辉煌史册,换了谁能不心冷。 夜深时,肖凛醒了一回。 屋子暖意氤氲,他睁眼时,视线有些模糊,看见案几旁坐着一个人影,正在灯下低头看书。 肖凛眼皮沉重,闭了闭再睁开,认出那人是贺渡。看来这场噩梦是醒不过来了,他张口想说话,到了喉咙却变成一声混着血痰的咳嗽。 “咳咳——咳咳——”他扒着床边一阵狂咳。 贺渡立刻扔掉卷宗,一脚把痰盂踢到他脸下边,拍着肖凛的背让他把嗓子里卡的痰全吐了出来。 肖凛咳得差点憋死过去,正趴着大口抽气,嘴边伸过来一张绢子:“擦擦。” 肖凛夺过手绢乱擦一气,团起来丢进痰盂里,嘶哑地道:“这是哪里?” “我家。”贺渡把他扶回去躺好,“殿下伤势复发,放心,这里清净,殿下安心养伤就好。” 肖凛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裹着斩新的绷带,伤口已经得到妥善处置。 他忍不住瞥了贺渡一眼:这人居然有这么好心? 贺渡往他额头探了探温度,触手依旧滚烫,道:“还在烧,伤口还痛吗?” 肖凛本能地抵触他的触碰,本想抬手挥开,却连这个动作都力不从心,只能偏过头去,避开他的手指。 贺渡不介意他的疏远,吩咐人端来姜汤,试过温度后送到他唇边,道:“殿下喝些姜汤暖暖身,以后可千万别再饮酒了。” “拿开。”肖凛冷声道。 贺渡当没听见,仍将汤碗递近几分:“殿下要想活着离开长安,就先把这汤喝了。” 肖凛斜眼觑着那姜汤:“下毒了?” “......” 贺渡拿起汤勺,舀起一口放进自己嘴里:“先给你疗伤,再下毒害你,我图什么。” 肖凛将信将疑,目光落在他用过的汤勺上,嫌恶之色都快从眼里渗出来了。 “............”贺渡无奈,“再取一只新的汤匙来。” 很快,新碗新勺被送上。贺渡舀起姜汤,再次送到他唇边:“现在能喝了吧,世子殿下?” 短暂沉默后,肖凛别开脸:“给我。” 贺渡不勉强他,把汤碗放在了他手上。 肖凛一小口一小口吞咽,落入胃中的暖意很快传到四肢百骸。他微微动了动手脚,呼出一口热气来。 喝完药后,肖凛靠在床头,直勾勾地瞪着贺渡。 这目光可太扎人了,贺渡把空碗放到一旁,明知故问道:“殿下看什么呢?” 肖凛立刻移开了目光。 贺渡笑道:“殿下不必多想,待身体好转后,想去哪里都成。” “想去哪里都成?”肖凛冷笑,“你能放我回家吗?” 贺渡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长安不正是殿下的家么。” 肖凛与他对视片刻:“这算威胁么?” “算提醒。” 肖凛闭上眼,不再理他。 肖凛过于疲惫,身体的虚弱打败了理智,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这一病来势汹汹,直烧了五天四夜,才从凶险中脱身出来。 经过数日昏沉,一日清晨,他被曦光彻底晃醒。 屋中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他平躺着,目光落在雕花床帐垂下的流苏上,整个天地都寂静无声。 躺了片刻,他抬手覆在自己额头上,仍有余热,但比前几日那烧得头昏眼花的高热已轻了许多。 “唉……”肖凛叹了一声。 门响了一声,肖凛偏头,见贺渡掀帘而入。 “殿下醒了。”贺渡走近,打量着他的脸色,“如何?可觉得好些?” 第6章 肖凛没答,扫过他手中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药,黑乎乎的药汁泛着苦涩的气息。 这几日他虽睡得多醒得少,但不是全无知觉。他数次有感,仿佛有人轻柔地解开自己的衣裳,擦拭伤口重新上药,还会把自己抱在怀里,汤匙撬开嘴一勺一勺把汤药喂进去。偶尔,他还会闻见自那人衣襟上逸出的杜若香。 大概就是眼前这人做的了。 贺渡将药放在床头矮几上,拿起银匙轻轻搅拌,道:“殿下可算醒了,太医吩咐过,要趁热喝。” 肖凛侧目,半晌才伸手去接:“不劳大人亲自端。” 贺渡躲开,把一勺药汤递到他唇边:“殿下是大楚栋梁,我亲手照料也是应当。” 他愿意伺候,肖凛也不再客气,就着他的手低头把药吞了下去,当即被苦麻了舌头。他脸一皱,下意识要吐,没想到刚张开嘴,一个蜜饯先塞了进来。 那令人发指的苦涩瞬间被冲淡,肖凛诧异地看着他老半天,才道:“我说你这人……” 贺渡道:“我是个好人。” 肖凛表情空白,好像在说“你看我信你是好人,还是信母猪会上树”。 窗外乌鸦抖抖翅膀,树杈上的积雪扑簌簌掉在窗棂上。这几天肖凛除了贺渡进出,听到的唯一动静就是雪化的滴水声。不知这古怪的重明司指挥使把家安哪儿了,能在拥挤喧嚣的长安城里静得让人烦躁。 “这里太静了。”肖凛道。 贺渡道:“这里只我一人住,我不喜吵闹,底下人不敢弄出什么动静,的确冷清了些。” “你看着不小了,没有娶妻?”肖凛漫不经心地问,“令尊令堂也不在京中颐养天年?” 贺渡言简意赅:“我父母早亡,尚无成家之心。” 肖凛嗤道:“孤家寡人,和我一样。” 贺渡笑了笑:“殿下若觉得冷清,我可让人找些书册、棋局、或是调琴供殿下打发时日。” “不必,我没有那般闲情逸致。”肖凛靠在床头,“你也不必日日守着我,太后那边要问起来,我自会回话。” 贺渡道:“殿下误会了,照料你,并非全因太后之命。” “哦?”肖凛挑眉,“那是为何?” “因为贺某愿意。”贺渡目光坦然,却又像一汪深水,看不出底色。 重明司恶名在外,上下的人惯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远在西洲的肖凛都有所耳闻。贺渡说的话,他连个偏旁都不信。 贺渡起身,从抽屉中取出一盒香料,揭开薰笼铜盖,状似随意地道:“殿下可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肖凛道:“大人指的是长安,还是贵府?” “有何区别?” “若说是贵府,我确实不知。”肖凛慢悠悠地道,“还请贺大人指教。” 贺渡取出一撮香料添进薰炉中:“殿下身处局中,应当比我清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贺大人最得太后信重,想必冰雪聪明。”肖凛道,“不如替我分析分析。” 贺渡看了他一会儿,忽而笑了,道:“殿下离京后,一手建起血骑营,让朝中许多人都大吃一惊,包括我。” 肖凛似问非问:“是么。” 血骑营的名字,是肖凛亲自取的。这支军队的前身,是身处风雨飘摇中、险些分崩离析的西洲军。 肖凛十五岁那年,朝廷的如意算盘,是让他死在战场,西洲王府绝后,届时便可顺理成章地废藩改制,收归兵权。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朝廷给西洲设下了一堆烂摊子。初返故乡,迎接肖凛的是一地狼藉的残局。 肖昕坐镇西洲的那些年,与狼旗势均力敌,虽有数次边境摩擦,终究没成全面战争。西洲太平的二十余年间,朝廷多次以“改军制”“精简建制”唯由调整西洲军。多支西洲精锐被调出,纳入凉州荆州军籍。 然而一向强势且张扬的西洲王肖昕,不知是念在身在京师的独子,还是另有掣肘,在兵权重务上一反常态地保持了沉默,任由朝廷将西洲军切割得支离破碎。 数年下来,西洲军军纪混乱,良将凋零,战力大减。终于狼旗得以突破西疆边线,侵占城池,大肆掳掠烧杀,肖凛也被朝廷顺水推舟,踢上了战场送命。 此景之下,肖凛似乎穷途末路。可也许真的是天命护佑,他不仅没死,还相当漂亮地活了下来。 归西洲的第一个月,他巡察了整个西洲军的建制,把现存的症结所在摸了个透彻,第二个月便立下了建独立骑兵先锋营的目标。 西洲军骑兵崩溃得很厉害。他盘点兵册,发现原有骑兵将领大多已调走或病故,残余者资质平平;再加上西洲气候干旱,开辟屯田导致水土流失,质优草地成片消失。朝廷自来以“藩地自治”为理由不管西洲死活,从未有一粒粮草相助。没有好草,马匹瘦骨嶙峋,打起仗来自然一溃千里。 为此,肖凛亲自下田巡视,研习治沙沃土之法,在云中郡开辟水草地数十处,育马养兵,为骑兵重整根基。 历经七年,肖凛将濒临凋零的西洲军重组合并,训练成一支全新骑军,赋名“血骑营”,成为大楚西境最坚不可摧的防线。 贺渡透过萦绕而起的熏香看着肖凛,道:“虽然血骑营的出现,彻底打乱了朝廷分剥西洲兵权的计划。不过狼旗威胁仍在,朝廷还需仰赖肖家,只要殿下守在西洲,不要轻举妄动,朝廷便不会出手,殿下也不会如今日这般受困京师。” 肖凛未作回应,权作默认。 他如今身陷京师,的确有一大半原因,是他确实“轻举妄动”了。 贺渡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今年秋天,血骑营究竟为何会与狼旗打起来?” 肖凛撑着太阳穴,蔑然一笑:“重明司不是消息最为灵通么,不如猜一猜?” 贺渡淡淡道:“我不管军务。” 肖凛道:“那现在怎得关心起来了。” 话里话外讽刺他多管闲事,贺渡却不急不躁地道:“殿下到了我府上,我也想搞个清楚,究竟为何。” 肖凛反问:“这难道不是你的主意吗?” 贺渡道:“我若说不是,殿下信吗?” 肖凛当然不信,不过就算是他的主意,没有太后点头也不成。 战事既已落幕,也无甚好隐瞒的,肖凛便解释了几句:“行吧,告诉你也无妨。今年六月初,我的边境驻军来报,说发现狼旗辖下数城突然抽调了大批人手向外迁移,我派人探查,发现他们迁移方向正是凉州。” “凉州那时大旱,自顾不暇,我猜他们想趁火打劫。”他道,“凉州虽不富裕,但盛产矿石,还是东去通往长安、南下通往江陵的要冲,一旦失守,后患无穷。” 贺渡道:“然后呢?” 肖凛看了他一眼:“贺大人或许知道,我父王夏天时给朝廷上了道折子。” “知道,仿佛是增兵的折子。” “不是增兵,是请战。我与父王商议,想与其被旗人打个措手不及,不如先下手为强。”肖凛眼里浮起一片嘲弄之色,“陛下是怎么批复的,你知道吗?” 贺渡摇头:“军务折子是机密,太后也未曾向我提起过。” “说我疑心甚重,草木皆兵。”肖凛嗤了一声,“朝廷不相信我们的话,只以为我们要借机起兵,扩张兵权。” 贺渡略一沉吟,道:“凉州不在西洲管辖范围内,王爷这样上折,确有越俎代庖之嫌。” “可凉州兵马被调去镇压旱灾流民,城防已空。”肖凛道,“靠一方残兵断粮之地,如何挡得住外敌?我派人密探,发现旗人已在凉州边境修筑暗堡,若再不起兵镇压,只怕祸及中原。” 贺渡一顿,刹那间明白过来,道:“所以殿下今秋,是无诏起兵。” “火烧眉毛,我不得不起。”肖凛直视他,“敌人已蓄势待发,朝廷却怕我图谋不轨,我若再等,凉州危矣。” 于是,肖凛率血骑营绕过朝廷,自行于凉州设伏。果不其然,狼旗王军于祁连山中暴露踪迹。他不待战书往返,亲自一箭射杀狼旗太子赤烈格,战事由此一发而不可收。 战火蔓延如燎原之势,朝廷措手不及,只得仓促下旨,令凉州军支援。两军合围,又有肖昕带一队精锐从侧翼包抄,将狼旗王军困于山中。一个半月内,血骑营断敌粮道,施以熬鹰之策,硬生生拖垮了敌军主力,终在河西走廊大败狼旗。 肖凛说完,静静看着贺渡。 贺渡左手抱着右手手肘,右手撑着下巴,面色沉冷。半晌,他道:“抗旨出兵,殿下好魄力。” 肖凛再病,也不至于听不出好赖话。贺渡讽刺他,他不仅不在意,还扬了扬下巴,道:“过奖。” 贺渡道:“太后与陛下已经对血骑营忌惮至深,殿下何故还要将手伸得这样长,凉州战与不战,与你何干?” 肖凛冷笑道:“太平时候嫌我手长,怎么不想想万一凉州被破,旗人直捣长安会是个什么情景。南疆有烈罗,破岭南则江南危,北境有金国,破朔北则盛京危,都是一个道理。大楚十四州,哪个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非要等狼烟烧到宫门口了,才悔战不及吗?” 第7章 贺渡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肖凛有些奇怪,道:“贺大人问这些,是要劝我安分守己?” 贺渡转过身去,道:“不,只是觉得,殿下如此做太过孤注一掷,得不偿失。” 肖凛怔了怔。 可能是他烧糊涂了,居然听出了一丝怜惜。可惜他病中乏力,又对着一位政敌掏心掏肺说了半晌,实在无心再去探究贺渡演的什么戏,于是潇洒地一挥手,仰面倒在了枕头上,道:“得失与否,让后世去评说吧!” “殿下累了?”贺渡见他面露倦色,也便不再多言,“那歇息吧。” 肖凛翻了个身,懒懒地摆了摆手,不再理他。 贺渡替他掖紧被子,默然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但他没有走远,伫立在廊下雪后的花圃中,久久未动。 他在反复思量刚才那一席话。 原来肖凛心中一门清,他分明知道哪些举动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不利——收编西洲军、建立血骑营、抗旨引战、越州出兵、最后还大胜归来——无一不是狠踩朝廷逆鳞,无论单拎哪一条出来,都足以让朝廷下定决心对西洲王室赶尽杀绝。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把这些事做了个遍。 元昭帝下旨召肖凛入京,名为封王,实为清算。但以如今西洲的实力,已经没必要对朝廷言听计从。肖凛可以装病不来,至少可以避一阵风头。 可他偏偏带着一身未愈的伤,还不携一兵一卒,大摇大摆地就来了。 肖凛能顺利入京,没被刺客刺杀在半路,贺渡觉得他已是福大命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只是因为急不可耐地要个西洲王的封号? 可肖凛已是西洲的无冕之王,他不是蠢人,亦不会做无用之事。 那他所图,又能是什么? 第5章 白露 ◎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大夫。◎ 腹部伤口拆线前,肖凛下不了床,退了烧也没那么多觉可睡,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瞪着天花板发呆,百无聊赖到甚至能听见生命从自己体内流逝的声音。 “吱呀——” 是房门推开的声音。 这几日肖凛听见这动静就烦躁。门开了,有脚步声,就是姜敏。没脚步声,就是他不想见的人。 贺渡会轻功,且功夫不差,走路没有一点声息,经常吓人一跳。 肖凛侧耳听着,没声,是贺渡。 他立刻躺下装睡,却又听着响起了脚步声。 “姜......”他爬起来刚要开口,却看到了一身朱砂红如幽影般的武袍。 本就不美好的心情更加阴郁。 贺渡俯下身看他的脸色,道:“殿下醒了,今天还疼不疼?” 肖凛只得撑着坐了起来,道:“扎你一箭你试试。” 贺渡扶着他的胳膊,待他坐稳,挥一挥手,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灰鼠褂子小圆帽,面容黝黑,四十多岁的模样,背着一个大药箱。那药箱子,比齐彬的足足的大一倍。 贺渡介绍道:“这是长安名医,秋白露秋大夫。” 肖凛耳尖一动:“秋白露?” “是,白露医馆的秋大夫。” 这个名字他知道,是司隶地区赫赫有名的云游大夫,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只不过他行踪不定,许多时候不在司隶。想找到他,可遇不可求。 而且,这个秋大夫有个极清高的毛病——他不诊达官显贵,尤其世家子弟,给多少钱都不治。 贺渡道:“齐彬医术不差,但到底是御医出身,治病循规蹈矩,用药求稳,顶多不出错而已。秋大夫擅调内伤,更对殿下的症候。” 肖凛又忍不住打量他。这人到底有什么本事,居然能让这位神医破了例为自己这种世家子诊病。 “以后就由秋某来给殿下瞧病了。”秋白露一边解着药箱,一边取出几样器具,说着话就上前来翻肖凛的袖口,准备把脉。 肖凛下意识抽手:“等等,等等!” “等什么?”秋白露一把将他拉回来,搭上脉便屏息凝神。 片刻后,他又撩开被褥,翻起肖凛裤脚瞧了眼。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肖凛无力的小腿上,而盯上了他的膝盖。秋白露一指头戳进他膝弯,正摁着某处穴位,肖凛倒吸一口凉气,腿狠狠一抖。 “膝盖不好,是吧?”秋白露放下裤脚。 “……嗯。”肖凛闷声应了,把被子扯回来盖住,整条腿都被戳麻了。 “阴天就疼?” “是。” 贺渡抱着双臂,道:“怎么还有膝盖的伤?先前殿下没提过。” “劳损。”秋白露抢着回答,从药箱里掏出个瓶子,“你小腿虽然麻痹,膝盖尚有知觉。你要再不当回事,等哪天膝盖也废了,哭都来不及。” 肖凛有些无言。 “我倒是好奇,”秋白露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又不走路,膝盖居然会劳损,你干什么了?” 肖凛随口道:“敲着玩儿。” “……不说拉倒。”秋白露又在他小腿上拍了一掌,“还有你这小腿,当年要是遇上我,我保你不会残废。” “残废”这俩字肖凛属实听着不顺耳,皱了皱眉。这么嚣张的大夫,他还真头一回见,手也没伸去接药。 秋白露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无人接,突然生了气,眼一瞪,直接把药揣了回去:“你爱用不用。” 肖凛原本半垂着的眼皮“唰”一下全抬起来:“你说什么?” 秋白露冷哼一声:“看我作甚?不识好歹。” “放肆。”肖凛皱眉。他虽然当了十五年质子,但身份在这摆着,活了这么大,还没人敢当面这么跟他说话。 秋白露却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转身拔脚就要走。 一旁看戏的贺渡这才伸臂拦住他,笑道:“秋大夫,药还是得涂的。殿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交不了差。” 秋白露不客气地道:“少糊弄我,太后巴不得他病死在你这儿。” 贺渡耸耸肩,不置可否。 “我也就是看在你面子上。”秋白露斜眼瞪了肖凛一眼,抬手把药瓶丢了过去,正好落在贺渡怀里,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合上。 “人脾气是怪了点,但医术没得说。”贺渡把瓶子给他,“殿下别介意。” 肖凛这辈子的涵养都在今天派上用场了,深呼吸道:“我用你多管闲事?” “讳疾忌医可不好。”贺渡笑道,“我是为了殿下身体着想。” 他仗着肖凛腿脚不好,不能把他踹下去,在床边坐了下去。 “殿下要是觉得不放心,可以再找个大夫来一同看看这药。” 肖凛指了指门:“出去。” 贺渡一点不带耽搁,起身就走,走出去还不忘嘱咐:“一日涂三次,早中晚各一次。” 他掐好时间闪了出去。再多说一个字,肖凛的药瓶就要飞到他脸上。 贺渡不知道揣的什么心思,日日来肖凛跟前晨昏定省。偶尔会带些宫中精致的小吃,或南方送进京中的反季果子给他,闲来无事还会提几句朝中消息,说是“解闷”,虽然句句不提要紧之事,但还是殷勤得过了头。 秋白露也在贺府住了下来,时不时写两个方子来唠叨几句。有时夜深,肖凛就能听见外间贺渡轻声与秋白露谈及他的病情。贺渡可谓事事周全,连药材如何选、药汤几时熬、几时喂服,全都细细过问。 肖凛这辈子没被如此事无巨细地照顾过,要说心里毫无波澜肯定是假的。可身在长安城,最忌讳的就是被糖衣炮弹迷惑了双眼。贺渡是太后亲信,只这一点,他们注定就是形同陌路的关系。 可哪怕是为了讨好太后,这人能演得如此肖像也是种本事。 肖凛胡思乱想了一阵,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水微晃,倒映出他清减的脸色。 算算日子,自己进京已有十日。 十天里,一半在发烧,一半在和贺渡虚与委蛇,自己要办的事全然抛下,还一点眉目都无。 肖凛戳了戳肚子,拆了线后伤口虽然还有些拉扯感,但已不再剧痛。他在贺府待得快要憋死,想了想,侧头冲着窗外唤道:“宣龄,你进来一下。” 廊下值守的姜敏应声进屋,道:“殿下要吃东西吗?” “不吃。”肖凛道,“随我出去一趟。” 姜敏捧来狐裘与袍衣,替他穿上,理顺衣领袖口,道:“贺大人今日上朝去了,要不要知会他一声?” “知会个腿。”肖凛脸一板,“我住在他府中,又不是坐牢,去哪儿还需禀他?” 姜敏闭了嘴。 推开屋门时,天光微曦,廊下积雪已被扫净,露出青砖嶙峋的色泽。 肖凛瞥见廊下台阶时,忽地停了片刻。他四下环望,发觉不知何时起,这府中所有台阶都被改作了斜坡,青砖打磨得平整细致,轮椅碾过时几乎没有一丝颠簸。 第8章 “这台阶怎么回事?”他脱口而出,问完又觉得多余,“是他干的?” 姜敏道:“是啊,您前些日子睡得沉,没听见外头动静。为换这些斜坡,叮叮咣咣折腾了好几天。” 肖凛一阵头疼。 这姓贺的到底想干什么…… 姜敏推着他出了贺府,上了马车,穿过几条巷子,便转上了大街。出巷时,肖凛回头一望,巷口石碑上刻着三个篆字:“永乐坊”。 长安城中,皇亲国戚和朝中大官都喜欢在离宫城最近的欢庆坊安家。永乐坊地处京师南角,离宫阙甚远,马车行至需大半个时辰,却胜在远离喧嚣,且傍御河而建,风景雅致清幽,是一处难得的静地。 出了永乐坊,便至商业最为繁华的朱雀大街。一路北行,穿过两重坊门,便到了城中专营铺舍宅地的“万通牙行”。 街上人声鼎沸,牙行却意外清静。木雕招牌下悬着两盏旧灯,门里坐着个拨算盘的老头,见有生意上门,忙堆出笑脸迎上:“客官寻宅?要在城里还是郊外?” 肖凛转着轮椅进去,对牙人道:“我初来京城,想置个宅子,安顿家眷。” 牙人听罢,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几眼。虽然所乘车轿并不煊赫,这瘸腿儿公子无论气质还是衣着皆不俗,这一身狐裘至少掺了两卷金线织成,腰上玉佩是成色最顶级的西洲羊脂玉,一块就能买下他这牙行。 大户人家,非富即贵。 牙人立时从书架上抽出几卷绘了图的竹简,摊开在案上,殷勤介绍:“公子是要欢庆坊那边的宅子,还是望月巷这样僻静些的?这几处五进五出大宅,您不妨瞧瞧……” 肖凛看都不看,道:“听闻城西有几处闲置庄子不错。” 牙人一听,更觉遇着了大主顾,忙笑道:“公子好眼光!西郊眼下确实有三五处别业庄子挂牌待售,都离京不远,往昔都是旧贵人置下避暑避寒的好去处。” 说着,又从柜中取出一本册子,恭恭敬敬呈上。 肖凛慢条斯理地翻阅,册上绘有各处庄子的草图,细写山形、屋舍、面积、造年与价目。牙人絮絮不休,在一旁细细解说。 肖凛停住手指,点着其中一页:“这处,卖出去了没有?” 牙人探头一瞧,见页上题着“温泉山庄”四字,神色一滞,迟疑道:“这庄子啊,原属一位朝中重臣,如今归了户部,暂由我处代售。此庄地势尚好,屋舍坚实,山泉常热,是个好地方,只是……有些人嫌它不吉。” 肖凛道:“哪里不吉?” 牙人苦笑:“那庄子旧主因为谋反被抄了全家,前头几家来问过都嫌晦气,没一户肯出价。” “哦。”肖凛将册子掷下,“不知你这儿有没有空,我想去那庄子瞧瞧。” “有空有空!”牙人连声应下,唤了个小厮看门,自己牵马出门,亲自引路往西郊而去。 那温泉山庄坐落于城西一座山丘脚下,傍山依势,庄中有四五处温泉水眼,因此得名。 因原主犯了事,院墙和大门上贴满白色封条。从外头看,屋阁楼宇倒还齐整,一株白梅攀墙而出,残姿尚存。 而等牙人撕开封条,钥匙甫一打开大门,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院落里寂然无声,草木枯败,尘迹斑驳。温泉水眼已被乱石杂草堵住,滴水未流。厢房数座,落了满一层灰,雕梁上蛛网横陈。 牙人拨开几缕拦路的蛛丝,讪笑道:“公子见谅,这庄子一年多无人打扫,有些落灰,不过您放心,这里头的摆设都是上等,只要收拾一下,立马就能住人。” 往日京郊的庄子素来紧俏,挂牌不过月余,就有达官显贵抢着买下,唯独此凶宅砸在手里近一年无人问津。今日难得遇上位不忌风水、银钱宽裕的主顾,牙人正打算使出三寸不烂之舌将这桩买卖做成。 哪知他还未开口添油加醋几句,肖凛已巡过几间屋舍,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来,道:“我买了,劳烦写张卖契,地契也拿来。” 牙人低头一看,银票明晃晃写着“三千两”,花押来自官府,不由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这年头长安银钱稀缺,能随手掏出现钱者寥寥无几。他擦着汗道:“这庄子两千一百贯钱,用不了这么多,找…找不开啊。” 肖凛不在意地道:“折粮票布帛也可,凑齐再还我便是。” “是。”牙人强自镇定,满面堆笑收了银票,忙找来笔墨,当场书写契约,捧上铜钥,恭恭敬敬地道:“公子先请安顿,地契与剩钱另日送上。” “有劳。”肖凛接过钥匙,“再烦你去找几个人,将此处打扫出来,实在太乱了。” “是是是,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办!”牙人一边答应,一边退了出去。 院落空旷,死气沉沉。肖凛转着轮椅绕行一圈,抬手拂过石桌,指尖尽是灰尘,轻声道:“果然是人走茶凉。” 姜敏不解道:“殿下,那牙人方才不是说此处不吉?您怎就看中了呢?” 肖凛道:“你可知,这里原是谁的私庄?” 姜敏摇头:“谁啊?” 他正要开口,忽听一阵敲门声响。门外站着一人,牵着马,身着墨绿武袍,金乌补子,朗声道:“世子殿下在否?” 第6章 质子 ◎肖凛可谓生不逢时。◎ 肖凛一愣:“子玉?” “靖昀!”那人侧身从门缝里挤进来,大步流星走上前,一把抱住肖凛,“果然是你,咱们兄弟七年未见了!听说你负伤,如何?还好么?” “这不,还活着呢。”肖凛笑着展开双臂晃了晃,“你怎么在这里,吓我一跳。” 眼前这人,是他在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故交,禁军金吾卫上将军韩瑛。他立刻吩咐姜敏先将正厅简单打扫,随即把人拉进屋里,交谈起来。 韩瑛道:“我刚在街上巡逻,就瞧见你从朱雀大街那边出来,就跟着过来了。你日前回京,我一直想探望,谁成想你被送到贺渡府上,我也不敢去。你如今还好吧?” “可别提。”肖凛摆摆手,“防我跟防贼似的。” “怎么样,你可有被他为难?” “眼睛恨不得长我身上,处处盯着,换作你,难不难受?”肖凛摇了摇头,“与他相处了几日,只觉得此人滴水不漏,笑里藏刀,城府深不可测。” “你这还是刚与他打交道。”韩瑛道,“咱们这些在朝里混久了的,明里暗里不知吃过他多少亏。” 肖凛抬起眼:“怎么说?” 韩瑛道:“那姓贺的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谁也不放眼里,他区区一个正三品官,有时见了一品大员也不打招呼不行礼,反倒让旁人先给他摆笑脸。谁要得罪了他,让他在太后跟前嚼一舌根,第二天就得准备倒大霉!我姐夫秦王殿下,你知道吧?” “知道,陛下的长兄。” “前些日子朔北雪灾,朝廷要派人去赈灾。这种事随便派个御史中丞便了,结果贺渡一句话,陛下就让姐夫亲自去了。好歹是亲王,皇亲国戚,就这么被一脚蹬到那苦寒之地去了。” 肖凛失笑道:“这么多年过去,秦王殿下那倔脾气还是没改么?” “他哪里会改。”韩瑛叹了口气,“先帝议储时,姐夫在朝中声望最高。没想到,最后登上皇位的是当今陛下,他岂会甘心。这些年来,他不满陛下和太后,多有不敬,重明司对他打压起来也是毫不手软。我就不说了,遭了池鱼之殃,在这个上将军位置上焊死了。” 肖凛笑了笑:“谁让陛下有个垂帘听政的养母,当年他才三岁,就被扶上皇位,这份运道无人可比啊。” 韩瑛唏嘘道:“唉,要不是先帝晚年病重昏聩,朝局落入太后之手,咱们这些人哪儿用过得这么难,藩王不必如屡薄冰,就连你,当年也不用被拘在京里。” 肖凛闻言,唇边笑意渐压了下去。 藩王处境日渐艰难,早在先帝朝的夺嫡之争中就有了端倪。 西洲王,朔北王,胶东王,巴蜀王,岭南王,为楚朝五位异姓藩王。镇守边陲两百年,诸王府根基深厚,权利盘根错节,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地方百姓多只知藩王,不识天子。 然而边境多战事,尚需诸王戍守,朝廷有意亦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先帝朝立储一事上,藩王与陈贵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意见相左,才彻底激化了矛盾。 元昭帝生母怡贵妃因难产撒手人寰,陈贵妃膝下无子,便收养其子,并一力推举他为皇储。先帝唯一在世的兄弟、逍遥王刘曦临时归朝摄政,试图打压安国公和陈贵妃一党,却遭遇重重阻碍,最终不敌外戚而败下阵来。 外戚滥权,还干预立储,此举彻底惹怒了边境诸王。诸王联名上疏,进言朝中不是没有成年皇子,岂能使幼儿承袭国祚。更有西洲、岭南、胶东与朔北四王联袂入京,携太祖画像戎装跪殿,请求换储。 陈贵妃早有准备,当庭呈上一纸“御笔诏书”,字迹酷似先帝手笔,真假难辨。藩王哑口无言,逼宫闹剧便无声无息地收了场。 第9章 而肖凛,正是那场风波之后,第一个降生的藩王世子。 更倒霉的是,他是自长安城降生的。西洲王妃怀孕时归宁冀州娘家,吊唁去世的父亲,却不慎踩了湿泥滑倒早产,太后以冀州医疗欠缺为由,下旨令冀州刺史将王妃和小世子送往长安修养。 肖凛出生后,就被扣留长安为质,成为了太后制衡诸藩的一枚棋子。 肖凛被勾得回想起这些不愉快的往事,不满道:“你今日来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让我难受的吗?” “不说了,不说了。”韩瑛止了话头,目光一扫,却忽地在这破败寂寥的屋院中一顿,“等等,这地方我好像来过。这庄子……好像是宇文家的吧。” 肖凛点了点头:“是长宁侯的私产。” 韩瑛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想起去年惊动朝野的一桩叛国大案。 长宁侯宇文策,骠骑将军,与岭南王室共同镇守南疆多年,数度击退异族烈罗侵扰,屡立战功。可就在一年多前,忽然有人检举长宁侯及其子私通外邦,泄露军事机密,通敌叛国。 太后震怒,令大理寺彻查,最终搜出与烈罗往来的书信为证。铁证之下,宇文府满门抄斩,女眷流放岭南,百年勋贵,一朝倾覆。 而长宁侯,正是肖凛在京中的养父。 他在宇文家,有一兄一妹,长兄宇文珩遭斩首,小妹宇文珺发配蛮荒。 韩瑛一下子就知道了他买这庄子的用意,犹豫片刻,道:“靖昀,这案子太后发了大火,到现在没一个人敢提。你这次进京已是凶险,何必呢再予人口实呢。” 肖凛不紧不慢地道:“户部挂出去的牌子又没写‘肖家人不得买’。况且,我就算不买,他们也照样看我不顺眼,我管他们做甚。” 韩瑛对他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有些无语:“话也不能这么说……” 肖凛道:“既然说到这,我就再多问一句。长宁侯谋反,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要有忌讳,权当我没问。” “没什么忌讳。”韩瑛摊摊手,“因为我也不清楚。” “你不知道?”肖凛眉头一皱。 “这案子是大理寺督查,重明司从旁协助。案情卷宗全被收进了这两个地方,外头人根本不知内情。我估计连秦王殿下,也只是一知半解。” 肖凛道:“都压在重明司手里,贺渡手里?” 韩瑛点点头:“案子下得极快,太后一句话,大理寺与重明司一道封卷,只许抄录给御前,不许外传。旁人想探也探不出。” 肖凛垂眼望着庭前残雪,若有所思。 远处城门传来一声钟响,韩瑛起身:“要换我轮值了,我得先走一步,改日请你喝酒。” “嗯,”肖凛应了一声,“慢走。” 韩瑛到了门口,一只脚踏出去又缩回来,道:“对了,秦王殿下去朔北之前曾说,想见你一面。” “见我?”肖凛一愣,自己跟这位皇帝长兄似乎不熟,“什么事?” “不知道,等个把月他就回来了,到时候,也许会找你。”韩瑛摆摆手,“走了,走了啊!” 待离了温泉山庄,再回贺府时,已经入夜。 大门处挂着两盏长明灯,灯下站着一溜贺府家仆,见到马车停下,立刻上前行礼:“世子殿下回来了。” 肖凛一抬眼,果然在家仆后面看见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贺渡立在廊下阴影里,唇角含笑,如魅影一般。 肖凛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阴森。不论他再如何彬彬有礼,再如何无微不至,五官的凌厉俊美让他身上总带有股阴寒之气,似连绵雨夜笼罩的雾霭潮气般令人难受。 贺渡提着一盏灯笼,走上前,道:“回来了。” 看到他,肖凛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冷淡地道:“大冬天的贺大人竟在门前等我,可是有事?” 贺渡道:“夜里寒凉,殿下出门也不带个暖炉,让人担心。” 肖凛嘴角抽了抽:“你管得未免太宽了点吧。” 贺渡不以为意,将灯笼递给侍从,伸手轻轻握住肖凛手腕:“手这样凉,先回去热水沐浴,暖暖身子罢。” 无名指上的银戒磕在他腕骨,一瞬冰冷。肖凛低头一瞥,那手修长有力,动作在却克制着放轻。 他差点就要一掌拍过去,终究还是忍了,抽回手道:“不劳挂心,我身子如何,向来只与自己有关。” 贺渡笑容不改:“殿下身子关乎西洲与长安,自然不只是你自己的事。” 说罢,又似无意般补了一句:“听闻殿下今儿拜访了京郊故居。” 肖凛瞥他一眼,道:“贺大人消息倒灵通。” 两人在夜风中对视片刻,夜色深沉,远处偶有犬吠传来。贺渡笑而不语,抬手作请,道:“进去吧,外面冷。” 贺渡未再追问他去温泉山庄的细节,和他并排走着,道:“殿下吃过了吗,没有我让人传膳。” 肖凛摆摆手:“不麻烦,外面吃过了。” “那......” 肖凛实在受不了他无微不至的问询,打断他:“我要去沐浴,你是不是也要跟着看?” 贺渡笑道:“那倒不必,就注意点伤口别沾水。还有,今夜或许有雨,晚上多盖层被子,别着凉。” “……”这人真是比老妈子还唠叨,肖凛不再搭理他,转弯径直去了浴房。 肖凛洗完澡,小雨果然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院中积雪未尽,雨落在雪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姜敏捧着一碗药走进内室,肖凛正仰面躺在榻上晾头发,哈欠连天地翻着一册话本,那是贺渡前日送来的“解闷之物”。 “殿下,药熬好了。”姜敏提醒,“头发要擦,不然会头疼。” “累,不想擦。”肖凛胡乱拢了把头发,没有接碗,“天天喝这些苦得倒胃的玩意儿,什么时候是个头。” 姜敏把药放下,道:“那就先放放?” “砰!!” 房门突然被大力推开,秋白露冲进来呵道:“必须得喝!” 这大夫在的日子,肖凛着实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身不由己。秋白露夺过汤药,瞪着眼道:“老子熬了两个时辰的药,你敢扔一个试试!” “……” 他要不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夫,肖凛早把他挂房梁上去了。他的为人虽然在日日挑战肖凛的涵养极限,架不住他的药实在是好。肖凛让姜敏去外面问过,确保无虞后擦了几次,再到阴天下雨,膝盖真就不怎么疼了。 “秋大夫,喂他不是这么喂的。”贺渡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门框上。 他接过药碗,柔声劝道:“雨夜湿冷,殿下还是先将药服了,免得寒气入骨。” 秋白露道:“还得喂着喝,惯的毛病。” “这是主子,得伺候着。”贺渡道。 肖凛道:“你俩都滚。” 秋白露滚了,但贺渡依旧不动,道:“你先喝药。” 肖凛目光落在他微湿的发梢上,道:“这般晚还不睡,是在防着我夜里逃走么?” 贺渡已习惯了他时不时的讥讽试探,道:“殿下要走,我哪敢拦。不过怕殿下夜里有事吩咐,我也好在近处应下。” 肖凛道:“你还想怎么近,要不直接跟我躺一张床算了。” 自他入贺府,贺渡便把自己的卧房让给了他,自己则宿在一帘之隔的书房。两人之间,咫尺之遥,梦话说大点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贺渡笑道:“那还是算了吧,我怕殿下做噩梦。” 他搅了搅药汤:“不管你信或不信,我只是怕照顾不周,耽误了你的病情。” 两人对视片刻,肖凛忽地低笑了一声,道:“行,拿来吧。” 贺渡将汤匙递到他唇边,轻声道:“小心烫。” 肖凛抿了一口,蜜饯又递了过来。 他看着那黄澄澄的梅子,皱着眉嘲弄道:“贺大人要想在太后跟前邀功,不妨去说,我连药都是你亲手喂的。” 贺渡道:“殿下忘了,我说过照顾你,并非全因太后之故。” 说罢,将空碗放到一旁矮几上,取出帕子递过去。 肖凛把梅子放进嘴里,接过来擦了擦唇角。 “贺大人。” “嗯?”贺渡应着,“怎么了?” 肖凛看着他:“我听说去年的长宁侯案是由重明司协助侦办,案宗若有留档,能不能借我看看?” 贺渡的笑意凝在嘴角。 这话问得突兀,室内的气氛骤然古怪起来。雨声更显得清晰,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殿下突然问这个,可是今日在温泉庄子里触景生情了?”贺渡状似随意地道。 肖凛道:“我为长宁侯养子,想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事,理所应当。你说是不是?” 贺渡笑了笑,道:“殿下想看,明日我送来便是。” 他起身,将空药碗端起,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又停下,背对着说了一句:“不过我想提醒殿下一句,有些事,不是卷宗上可写的。” 第10章 他声音刻意放低,与淅淅沥沥的雨声混在一起,让肖凛险些以为听错了话。 贺渡走后,姜敏擦汗道:“可吓死我了,您怎么就当着他面提这茬,万一他去告状可怎么好!” 肖凛继续翻起话本子,道:“怕什么,我要是私下打探,被人抓到是我的罪。而我坦坦荡荡向他索看卷宗,不过是关心家人,有什么错。” 话虽如此,他翻看书页的手指却不自觉停了下来。 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贺渡告密与否,而是他末了那句轻描淡写的提醒。 肖凛当然懂白纸黑字怎么编都成,但那话,贺渡本不必说的。 说了,就成了实打实的提醒。 贺渡离去不久,府门忽然传来声响,片刻后,有人提着宫灯,步入了内室。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求养肥,全文存稿不会弃坑! 第7章 恩情 ◎长宁侯,对肖凛有再造之恩。◎ 来人是个年轻太监,朝肖凛行礼笑道:“打扰殿下歇息。陛下挂怀世子病情,特遣奴才前来送些药材。” 肖凛支起身,道:“谢公公跑一趟。宣龄,收下。” 姜敏上前接下礼,那内监却并未离去,反而细细打量着肖凛的脸色,状似关切道:“殿下这面色,怎还是灰扑扑的,莫非贺大人照料不周?” “没有的事。”肖凛道,“病去如抽丝,总要慢慢养才能好。” 内监眼珠一转:“那么贺大人,照料得可还尽心啊?” 肖凛打量了他一眼,道:“的确尽心。公公看着眼生,是在何处当差?” “奴才魏长青,在御前当差。”他扫视四下,“贺大人呢,不在?” “不知道。”肖凛道,“许是忙去了,是不是陛下有什么吩咐,要不我叫人请他过来?” 魏长青忙摆手笑道:“不必不必,奴才只是随口一问。” 又说了几句例行寒暄,便躬身告辞。肖凛目送他离去,心里怎么想怎么古怪。 此人来得蹊跷,又眼神滑溜,莫名屡次提起贺渡。与其说是送药,不如说是来探底。只可惜肖凛离京太久,确实不认识此人。 魏长青出得贺府,马不停蹄回到宫中。 长乐宫西侧偏殿,一只金丝雀在笼中啄食饵料。蔡无忧拈着一枚金盒,正从中挑食逗鸟。 魏长青快步入内,恭敬道:“师父,徒儿回来了。” 蔡无忧道:“世子殿下的身子骨还撑得住么?” “看着精神还行,就是脸色发灰,气色不大好。”魏长青如实道,“听说贺大人每日守着,不敢懈怠。” “难为他了。”蔡无忧道,“他心里清楚,要是世子真在贺府有个好歹,西洲王府和血骑营不会放过他。” 魏长青不解,问道:“可是师父,肖家屡屡不知进退,如今世子又孤身入京,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不趁机除了他,日后岂不更难收拾?” 蔡无忧笑了,道:“蠢材,世子既敢只身入京,你真以为他没备后手?你真动了他,血骑营怕是敢连夜杀到宫门口。” 魏长青一怔:“可京军五万悉数在咱国公爷手底下,他们岂敢?” 蔡无忧继续道:“若只是血骑营一家倒也罢了,西洲王妃之母出身巴蜀王府,岭南王妃又是肖家女。诸藩互结亲族,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以为藩王嘴里的忠君爱国值几个钱,真杀了世子,这京城还能太平几日?” 魏长青小心地道:“可他,毕竟是两位主子的一块心病……” “皇帝不急,太监急什么?”蔡无忧勾起一颗饵料送入笼中,“朝局千变万化,陛下与太后自有算计。该敲打的敲打,该清除的迟早有法子一个个收拾了。你急什么?” 魏长青讪讪低头:“师父教训得是。” “做奴才的,听令行事。主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是。” 蔡无忧理了理拂尘,道:“眼下你要操的心,是孝纯太后的祭日礼。陛下仁孝,年年要祭奠生母,祭礼若办不好,掉脑袋的可是你。” 魏长青赔笑:“是是,弟子这就去办,只是……” “嗯?” 魏长青犹豫道:“孝纯太后出身宇文氏,如今宇文家已被抄家削爵,这祭礼……” 蔡无忧厉声打断:“孝纯太后乃陛下生母,与其母族何干?” “是是是,徒儿明白,依旧照旧规办理。”魏长青连连称是,作揖欲退。 “慢着。” 魏长青立刻停下,恭谨道:“师父还有何吩咐?” 蔡无忧道:“贺府那边,继续盯着。” “是。”魏长青应声,再拜退出。 贺渡下朝后带回一句消息。他说,调阅重案卷宗需得陛下朱批,折子已经递上去,回信需等个两三日。 肖凛应了一声。反正他如今困在这长安,急不得,也不必急。 入夜,贺渡在书房中照常批阅公文。 重明司事务繁忙,贺渡每天下值后也不得闲,只是处事时他从不避着肖凛。肖凛也逐渐习惯他待在身边,跟他同处一室,常常无话,也不觉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像是有了默契,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互不打扰,各自安静。 不过有时无聊,肖凛也会看着他胡思乱想。 贺渡的长相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此人绝对不好相处,自己落在这人手里,估计要吃些苦头,哪怕不撕破脸,至少也该趁机谋点实利才对。可小半月下来,贺渡的一举一动都似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礼貌温和,不仅没半分越礼之举,反而照顾得极尽周到,滴水不漏。 这样的贺渡,让肖凛很难把他与外头传得神乎其神、阴险狡诈的“太后宠臣”重合起来。也看不出他跟韩瑛口里那个嚣张至极、横行霸道的鬼见愁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是人心有偏见,还是人本就有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 正思及此,姜敏急匆匆地推门而入,喊道:“殿下,不好了,山庄闹贼了!” “什么?”肖凛合上戏本子,“什么贼?抓住了没有?” “抓住了!”姜敏道,“我今儿去打扫,刚进布草房就听见里头窸窸窣窣,进去一瞧,果然有个脏兮兮的家伙藏在角落里。我立马动手,把他拿下了。” 肖凛道:“一个空了一年的庄子,有什么好偷的?那人现在何处?” “我让人捆了,押回来了,就扔在柴房里关着。” “胡闹!”肖凛忍不住道,“贼人怎能带来贺大人家,惹出事怎么办?” 贺渡放下笔,温和地道:“无妨。殿下去瞧瞧吧,要真偷了东西,我可以替你料理。” 贺府柴房。 角落里蜷着个人,衣衫破烂,满脸泥垢,头发打结成团,缩在柴堆后头,活像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姜敏解开绳索,拎起他道:“就是他,在墙根下开了个洞,钻进山庄布草间。我今早一去,屋里乱七八糟,垃圾堆得比人高,估摸着他趁庄子空着,在那儿安了个窝。” 那人被揪着脖领子也不知道反抗,双眼滴溜乱转,时而望天,时而盯人。见着肖凛,竟像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啊!”地大叫一声,浑身一颤,双腿踢蹬着往后瑟缩。 肖凛定定望着他,也不嫌脏,伸手捏住他下巴,把脸抬了起来。 是一张十来岁少年的脸。少年猛然受惊,失声尖叫。 “啊啊啊——!” 肖凛当即一手捂住他嘴,道:“宣龄,拿水来。” 姜敏忙去端了水盆与帕子,道:“这小贼太脏了,让我来吧。” “不用。”肖凛接过帕子,亲自蘸水替他拭洗。 少年瞪着他,惊慌情绪被他温柔的动作安抚了几分,渐渐平静下来,喉间发出几声沉闷呜咽。 擦干净污泥后,那张瘦削的脸逐渐显出些模样来——颧骨高耸,鼻梁塌瘪,眼窝深陷,神情茫然。 肖凛唤道:“王小寻?” 少年倏地抬头,眨了眨眼,似是听懂了,伸手抓住肖凛的袖子,抹上了一个黑乎乎的手指印:“娘说今天有鸡汤,你别抢……” 姜敏挠头:“殿下,这人你认识啊?” 肖凛目光不离那少年,道:“是长宁侯府厨娘王氏的儿子,出生那年被他爹丢了,王氏独自拉扯他长大,侯爷见他可怜,就留在府里养着。去年抄家,王氏也没逃出去。” 他顿了顿,黯然道:“我以为这孩子早不在了。” 王小寻嘴角一咧,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嘿嘿”笑了几声,又伸手去摸肖凛的脸:“世子爷……你长大了,娘说你最爱吃她做的甜粥了……” 肖凛怔了怔,没避开,任他手掌在自己脸上又拍又摸。 七年了,物是人非。这孩子看着疯疯癫癫不太正常,居然还能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王小寻抓着他的袖子,来回摇摆:“世子爷,你怎么在这里?侯爷去打猎了,没带你一起吗?” 第11章 “没有。”肖凛轻声应着,拢了拢他乱蓬蓬的头发,卷起袖子领口查看他身上有没有伤。毕竟京城里连乞丐都分阶级,底层乞丐讨不到饭,被人拳打脚踢是常事。很幸运,他一点外伤看不出来。 肖凛低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宇文家还有其他人吗?” 谁知“宇文家”三个字一出口,王小寻立刻剧烈挣扎起来,眼中惊恐四溢,尖叫道:“不知、不知道!放过我!” “好,好,我不问了。”肖凛赶忙将他按入怀中,“别怕,别出声,这里不安全。” 可这孩子陷入了疯魔状态,拼命挣扎,大声喊叫,还有股子蛮力,姜敏束手束脚地怕伤了人,也按不住他。肖凛生怕惊动了贺渡,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在他后颈拍了一掌。 王小寻身子一晃,软倒在地。 肖凛喘了几口气,沉声道:“宣龄,这孩子多半是抄家的时候逃出来的。我要把他留下,但不能让贺渡知道。” 姜敏连忙应道:“殿下放心,我这就悄悄把他带回庄子去藏好。” 肖凛道:“我看他精神好像受了刺激,你去城里找个好大夫来,给他瞧一瞧。” “是。” 姜敏扯起王小寻破旧的衣领,拖着往外走,一边高声骂骂咧咧:“小叫花子也不掂量掂量,敢往咱殿下头上撒野!殿下心善放你一条生路,快滚,别脏了这地方!” 肖凛整理好衣襟,转着轮椅出了柴房,刚转入廊下,就见贺渡负手而立,带着淡淡笑意望着院子里的动静。 “审出来了吗?”他问。 “一个小乞儿罢了。”肖凛神色不变,“冬日寒冷,他在庄子墙上凿了个洞,钻进去想找处避风的地方。” 贺渡看着他:“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可怜孩子,又没真偷东西,处置什么?”肖凛道,“我叫姜敏给了他些银钱,打发走了。” 贺渡倚着门框,道:“殿下果然仁厚。” 肖凛懒得与他周旋,与他擦肩而过。 一日无话。 次日早晨,贺渡下朝回了趟家,走进屋时还带着几缕夹雪寒风,手里拿着一封厚实的案卷。 肖凛正披着外衣倚在榻边整理鬓发,见人进来一转身,外袍顺着肩滑落,衣襟敞开,露出了半个肩头与锁骨。 他虽瘦,但筋骨肌理明显,病中也不显得颓糜。贺渡顺着看下去,直到胸腹肌肉的轮廓被衣衫遮起,才停下打量,弯腰拾起衣裳,披在肖凛肩上,道:“姜公子呢?” 姜敏去了庄子照看王小寻。肖凛对他的打量毫无察觉,道:“出门买些东西。你找他有事?” “没有要紧事,”贺渡扶着他的肩,手指与锁骨只有一线之遥,“只是见殿下一个人,怕有事没人应。” 那凹陷流畅勾勒出完美的弧线。这让贺渡想起京中勾栏时兴的把戏,姑娘以锁骨深为美,在其中蓄上水,放一尾游鱼或一朵花,尽展曲线玲珑娇美。 娇美这个词放在肖凛身上太轻浮,完全不契合他。他锁骨其实不深,且被肌肉包裹着,但弧度却恰好有种浑然天成的美。 肖凛侧头看了看贺渡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借着扣紧衣襟把他的手拨了下去,道:“贺大人这么殷勤,每天在我这里应卯,风雪无阻,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贺渡笑了笑,将案卷放在他面前:“这是殿下要看的案宗,陛下已批了,我今早刚从御前取回来。” 肖凛接过那一沓沉甸甸的案卷,道:“陛下有说什么吗?” “没有。” “多谢。” 肖凛把卷宗摊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翻开纸页。贺渡坐在一旁,跷着二郎腿,一根手指撑着太阳穴,静静地看着他。 贺渡没去看卷宗,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当初结案时,定罪的印章就是他亲手盖上去的。 【宇文珩,长宁侯世子,年三十二,于元昭十六年至十七年间数度拐卖烈罗籍女子卖予岭南军将,偷取边防及军队机密,向烈罗换取金银财物,意欲叛乱,其罪当斩。】 【长宁侯宇文策知情不报,反以军功掩护宇文珩往来边境,私通烈罗,里应外合,谋图不轨,其罪当斩。】 附录:宇文氏通烈罗人牙子、烈罗军将阿兰古尔书信 附录:泄密岭南军将名册 贺渡打量着肖凛的神色。随着纸张翻动,他眉心耸成川字,紧抿着唇一言不发,那握着纸张的手指骨节已然因用力而泛白。 然而当肖凛把卷宗读完,那呼之欲出的愤怒又好像消失了。他重新收拢卷册,用红绳系好,抬眸望向贺渡,平淡的眼底看不出波澜。 贺渡无声地笑笑——还挺能忍的。 “好了,”肖凛说,“拿回去吧。” 贺渡道:“殿下觉得,这案子有何不妥吗?” 肖凛道:“既然铁证如山,朝廷也已有决断,我无话可说。” 贺渡目光凝定地看着他,不带笑意的眼睛含有强烈的审视意味。良久,他道:“殿下难道不觉得,荒唐么?” 肖凛的瞳孔不易察觉地震颤了一下。 这案子,当然荒唐。 长宁侯府是肖凛的第一个家。 他自降生起就被拘于京师,失了父母臂弯,成了孤身质子,但到底不能扔荒地里自生自灭。太后想给他择一抚养之家,文武百官中却无人敢接此重任。 西洲虽不受待见,终是诸藩之首。有资格抚养王世子者,非世家大族不可。可这事终究是个烫手山芋,若养得好,是不尊上意,得罪太后;若养得差,便是侮辱王嗣,得罪西洲。里外不是人的事,没人敢接。 眼看着世子都快会说话了,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一直由宫里奶娘带着。这时,跟西洲王有过一面之缘的宇文策站了出来,他接下了肖凛,自此视若己出。 他说,他实在怜惜这孩子。 宇文侯膝下原已有世子,却并未因此轻待肖凛。他教他识文习字,教他策马弯弓,衣食用度皆以最上;肖凛小时候身体不好,他请遍名医为他改善体质;更教他如何藏拙自保,遇人询问有何本事,宁说不会装傻,也不能逞强。 可即便如此小心翼翼,肖凛八岁大病,还是让他双腿残损,难再起身。 那是肖昕唯一一次进京探儿。 宇文策跪在门前,一生没有弯过的脊梁,对着肖昕深深弯了下去。 他说,他无颜面对西洲人。 肖昕未曾责他,肖昕怎能责他?西洲养不出忘恩负义的人心。 后来,肖凛拣回一条命,宇文策却没有放任他困在轮椅上。腿不能走,那就不用腿,坐在马背上,刀照样舞,枪照样练。他说,肖凛是西洲的未来,即便不能行走,也依然是西洲未来的王。 没有宇文策,就没有今日的血骑营统帅肖凛。 ——长宁侯,对他有再造之恩。 身为武将,宇文策对大楚也已做到鞠躬尽瘁。他老成持重,忠心耿耿,镇守南疆多载,屡立战功,他教育肖凛:“马革裹尸,乃武人本分。” 虎父无犬子,世子宇文珩天资出众,文武兼备,性情沉稳宽厚,他与夫人相敬如宾,从不贪恋女色。他曾说,此生只愿为大楚策马守边,别无他念。 这样的人,会被细作引诱泄露军机?会拐卖人口?会图谋叛乱? 肖凛不信。 至死不信。 贺渡的提醒已经非常明显,这案子有内情。肖凛盯着他道:“贺大人此言是何意?” 贺渡漫不经心地笑道:“殿下与我讲话别总像如临大敌,连带我也觉得心慌紧张。其实觉得此案荒唐的大有人在,我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点到即止,他没再说更多,只把案卷装回匣子,再度系好封缄。 肖凛靠在轮椅背上,皱眉看着他。 贺渡冲他勾了勾嘴角,起身离开。 室内重归寂静。 肖凛在书案前坐了许久。他想不明白,贺渡为何要提醒自己。 贺渡的行事风格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设想, 这人到底在以什么立场对待自己?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求养肥,感谢感谢 第8章 重明 ◎发怒的贺渡和鬼有什么区别?◎ 皇城,重明司。 办差大院中有一汪清池,池水光影潋滟,一尊引颈振翅的神鸟石像立于池上,鸟足下方石台上铭刻着一行篆字: “朝日既升,重明不息;孤光未尽,寸心犹赤。” 这四句话是太后亲提。重明是忠贞不渝的神鸟,意思是身入重明司,当赤胆忠心。 贺渡静立水边,负手凝视那鸟像良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矫健魁梧的男子快步而来,声音爽朗:“头儿,找我?” 贺渡回头道:“兰笙,我有事要你办。” 重明司副指挥使郑临江收起笑意:“你说。” 贺渡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第12章 郑临江点头应下:“好,我亲自去办。” 说完,他没急着走,从怀中掏出一封插着鸡毛的密信,道:“对了,今日截下一封西洲来的信件,头儿要不要看看?” 贺渡接过,信封封口完好,上书“吾儿亲启”,落款为西洲王妃——陆文君。 他把信收进袖中,一派正经道:“这是世子殿下的家书,私拆旁人书信,不合礼数。” “?” 郑临江诧异道:“拆信这种事你没少做吧?你什么时候变君子了,你不怕里边有什么机密?” “要有机密,怎么会这么容易落到你手上?”贺渡道,“这等家书,往后不必再拦。” 郑临江狐疑地看了他两眼,道:“那行吧,我走了。” 当日晚些,贺渡下值将那封书信带回贺府,亲手交给了肖凛。 “殿下,有一封西洲来信。” “嗯?给我。”肖凛正靠着榻看话本,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他读了一遍,合上信纸,看向贺渡。那人泰然自若地端盏饮茶,似乎对这封信的内容毫不关心。 他也不提这信好端端的怎就到了他手上,肖凛压根不信他是个正人君子。信既能稳当送到自己手中,就算信封再完好,里头的内容怕是早被看过个遍了。 “我从未看过。” 贺渡忽然出声,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肖凛目光掠过他,“我没问你。” 贺渡道:“我怕殿下误会我爱偷看旁人书信。” 肖凛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道:“是我母妃来信,说怕我身边人手不够,将我在血骑营中四个亲兵遣来护我。想来不日就到长安了。” 贺渡道:“王妃娘娘爱子心切,本也无碍。只是藩地驻兵入京,我得上奏太后一声,也好安排住处,我这宅子住血骑营的兵不方便。” “拖家带口的住你这像什么话。”肖凛道,“我买的那温泉庄子还空着,给他们住正好。远离城内,不至于招摇过市,还省得那庄子白白荒着。” 贺渡道:“也好,我便依此上奏。” “有劳。”肖凛举杯饮了一口茶。 一日后的晌午,长乐宫内。 檀香袅袅间,太后倚在雕凤靠枕上闭目养神,掌中转动着一串佛珠。 贺渡踏入殿内,跪礼问安:“臣给太后请安。” 太后睁眼,道:“起来吧。” 他起身,依例汇报起近日来朝堂诸事。太后听了,问道:“哀家听皇帝说,肖世子查了宇文氏一案的案宗。” 贺渡拱手道:“回太后,世子近日病势缓和不少,偶尔与臣闲谈旧事,顺口提及长宁侯案。臣便上了折子调卷,殿下看过之后,倒也没说什么。” 太后捻着佛珠,道:“哦?是他主动问你要卷宗?” “是,臣也觉得意外。”贺渡道,“若是殿下对案情有疑,也不应来问臣。” 太后道:“他看后,没干什么?” 贺渡道:“据臣所知,没有。” 太后道:“他在长安的亲友死得差不多了,他有心也无人可用。再者原本就是宇文家通敌叛国,罪大恶极,肖凛又能如何。” 一旁候立的蔡无忧见机插话:“是了,世子殿下孤身一人在京中,就是不信,铁证面前他也不能如何。不过想来,他的血骑亲兵,快要入京了吧?” “血骑营要入京?”太后皱眉,“贺卿,有这等事,怎么不早来报?” 贺渡从容地道:“此事臣正想奏报。昨日西洲王妃寄来一封家书,挂念殿下身边人手不济,遣了四名亲兵入京照拂。殿下跟臣说,要把人安置在京郊,不会进京。” “四人?”太后道,“哀家还以为有多少,也罢,你多留意些便是。” “是。”贺渡道 太后转而道:“无忧,孝纯太后的祭礼准备得如何了?” 蔡无忧笑道:“都已妥当,仍旧设在永安宫。太后与孝纯太后生前情同姐妹,奴才们自然不敢懈怠。” 太后道:“既如此,贺卿,肖世子自幼寄养宇文府,按理也唤孝纯一声姑母。他既还念着宇文策的养育之恩,那祭礼那日让他也来拜一拜,以尽哀思。” “是。”贺渡应下。 太后抬手:“去吧。” 贺渡躬身作拜,退下。 离了长乐宫,挂在脸上的得体笑容骤然消失。 他其实还有公务在身,但他出了宫哪都没去,径直回了府。 他踏进家门,对管家道:“让所有人都过来。” 管家一见他这脸就知道大事不妙,赶紧令下人停工。不多时,院中乌压压站满了一片人,人人神色紧张,不敢作声。 重明司的贺大人爱笑,笑时是公认的翩翩公子,而一旦不笑了,那张脸就如同精致的画皮一般恐怖。 他的长相实在过于有压迫感,而位高权重的身份加持更让人无端害怕,退避三舍。 肖凛听见动静,披着狐裘转着轮椅来到廊下,打量着眼前这阵仗,哂道:“怎么了,你府上也闹贼了不成?” 贺渡道:“下朝之后,太后召我去了趟长乐宫,问了几句话。” 肖凛止了笑,道:“为了我?” “是。”贺渡点头,“问起殿下查阅卷宗之事。” 肖凛见他没有隐瞒的意思,索性刨根问底:“那么贺大人怎么答的呢?” “自是如何看到的,便如何答了。”贺渡道,“殿下仁孝,念及养育之恩,翻看旧案卷宗,并无不妥。要是对养父之事漠不关心,反倒令人怀疑。” 肖凛道:“贺大人如此为我分辩,我倒不知如何谢你了。” 贺渡道:“谢就不必了,我倒要先请个罪。” 肖凛挑眉:“你又怎么了?” “蔡公公耳聪目明,我还没来得及上报亲兵入京一事,他就先一步提请太后。”贺渡扫视过庭院众人,“这些日子我忙于公务,疏于管教家仆,混进来些耳目,给殿下添麻烦了。” 肖凛一愣,也看向满院子低眉耷拉眼家仆。 贺渡和蔡无忧同为太后心腹,关系居然并不好。 贺渡命人搬了张椅子放到廊下,又遣人去下人房中翻查可疑器物。他就跷着二郎腿,抱着双臂,坐等着人来回报。 “大人,找着了!” 片刻后,有人提着几只空信筒回来,还从一名下人床底下拎出一笼鸽子。院中人群中,一个矮小的伙夫顿时身形觳觫,脸色发白。 贺渡将信筒放在阳光下晃了晃,又俯身查看那笼鸽子,随即转身,走向那名面如死灰的伙夫。 他笑眯眯地捏着信筒道:“这是你的吗?” 伙夫哆嗦着点头:“是……是奴才的……奴才偶尔想家,便写信回去……” “嗯。”贺渡道,“那鸽子也是你养的?” “是……是……驿站传信慢、花销又大,我想着省点钱……”他声音越说越小,额头冷汗直冒。 贺渡依旧笑着:“看不出来,你还有驯鸽的手艺。” “只是、小本事,不值一提……” 贺渡冲着他胸口就是一脚!那人话都没说完,身子飞出几尺,落地翻滚了好几圈,挣扎未起便“哇”地喷了一口血。 “……!” 肖凛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贺渡用靴尖将伙夫的头挑起来,道:“你用着有内信司押记的信筒,养着一群内廷驯养的白鸽,还敢在我面前胡说八道。” 伙夫估计已被他当胸一脚踢废,喉咙里发出嘶嘶声,血沫顺着嘴角淌下来,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贺渡厌恶地道:“拖下去。” 他站在日光下,衣红如血,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冷得如高山巅雪,彻骨生寒。 这简直不亚于青天白日见了鬼。管家大气不敢出,忙不迭地将人拖到了僻静地方去处置。一院子的下人全被他这一脚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他道:“把地擦干净。” 侍从们连忙分散,拿水抹布将血迹洗刷得干干净净,生怕留下一点痕迹惹他生气。 贺渡转过身来,又恢复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走到肖凛身前,微笑道:“外头风冷,我推殿下进去歇歇。” 肖凛看着他须臾变幻的两幅面孔,嘲弄道:“至于么?” 贺渡道:“这种人必须斩草除根,否则终究对殿下不利。” “那不正合了大人的心意?”肖凛道,“只不过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怎么还需蔡公公替你动手呢?” 贺渡推着他进屋,反手关上了门,道:“我要想对你不利,你进我府里第一天就醒不过来了。” 肖凛短暂沉默,道:“为什么?” 贺渡眼睛一弯,竟毫不避讳地在他膝前半跪下去,自下而上地仰望着他,道:“没有为什么,我就是想让你活着,不行吗?” 肖凛错愕地看着他。 伏膝而跪,这是一个含有强烈臣服意味的姿势。 第13章 跪拜肖凛的人有很多,下人、平民乃至将士,数不胜数,他也早已习惯众人对他的臣服。 可贺渡的这个动作,却让他心尖微微一跳,掠过了一阵骚动不安。 【作者有话说】 求求养肥,谢谢大家 第9章 旧信 ◎贺渡在暗示肖凛什么?◎ 肖凛被贺渡那一跪搞得心神不宁,转着轮椅在院子来回转圈。 路过下人房,秋白露蹲在地上,那被贺渡踢倒的小厮躺在面前。他扒开眼皮看了看,摇头道:“不行了,瞳孔散了。” 贺渡那一脚极准,轻一分都不至于要命。 他就是冲着要人死去的。 肖凛停在他身后,道:“下手倒是挺利索。” 秋白露转头,道:“还有空关心别人,看来你是差不多痊愈了。” 肖凛转身便要走。 秋白露伸腿横在轮椅前头,挡住去路,道:“你肚子那伤,养养就好,可心病还得心药医,我这儿,治不了。” 肖凛道: “我没心病,我心脏好得很。” 秋白露指了指自己眼睛,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肖凛道:“窟窿眼儿。” “你放……放什么厥词!”秋白露瞪他,“这不是出气的,我是能看见的!” 肖凛不理他,继续推轮椅往前走。 秋白露在他背后高声道:“我明儿就走了,药已经配好,交给你那小跟班了。以后有事,来找我就成。” 这话倒成了肖凛这一个月来听过最悦耳的声音,他眉梢一挑,神色都舒朗了几分:“一路顺风,恕不远送。” “没良心的。”秋白露给那具尸体盖上布,拽上平板车,擦了擦汗,“这些日子,我给你诊病,你就没想问问我为何要治你?” 肖凛不以为意:“贺大人没付你钱么?治病救人,还讲条件?” “当然有。”秋白露理直气壮,“我不治没良心的人。” 肖凛道: “你刚不是还说我没良心?” 秋白露一噎,道:“平日看你沉默寡言,嘴皮子还挺利。” 肖凛道:“过奖。” 秋白露翻了个惊世大白眼,拖着地上的尸体就要走。 “等等。”肖凛叫住他,“什么叫不治没良心?” 秋白露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长安城没良心的人太多了,你对他们好,他们不仅不感激,还要反过来咬你一口。被咬多了,就怕了。” 肖凛默然。 秋白露走过他身边,道:“遇上贺渡那小子算你命大,好好相处,但愿下次相见时,你还活着。” 说完,他拖着尸体离开,消失在了偏门外。 长安怪人多,肖凛不跟他计较。更何况,他现在心烦,满脑子想的都是贺渡的所作所为。 他踢废的人是蔡无忧安插进来的眼线,这一点让肖凛心中起了些微妙的不安。 自入贺府以来,贺渡一切行事无可挑剔,照料周到、礼数不差,连言辞分寸都毫无差错。可肖凛活得越安稳,越是与皇帝和太后的心意背道而驰。 肖凛不信这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如果有,那就是还没发现背后的图谋。 可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贺渡如此上心的呢? 正想得脑瓜子疼,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破风而至,姜敏气喘吁吁地冲进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殿下恕罪!属下……属下无能!” 肖凛一怔,伸手扶他:“出了什么事?起来说话。” 姜敏满头大汗:“王小寻,不见了!” “什么?”肖凛霍然一震,“说清楚,怎么回事?” 姜敏道:“属下每日都带大夫去庄子给他诊治,这两日他情况已有好转,不再动辄惊叫,也愿意与人说话了。谁料今日再去,王小寻就不见了!” 肖凛蹙眉:“是不是又从狗洞里爬出去了?周围找过了吗?” 姜敏道:“狗洞早封死了,我就是怕他逃,平日离开后都把门窗锁得死紧。今早也是如此,可……可我也不知他如何就消失了!” 事出诡异,肖凛当即道:“去庄子看看。” 长安郊野天色阴沉,空中飘着零星碎雪,寒风卷着雾气,将山庄隐在一片凇霜之间。 一枝墙角白梅迎风微颤,枝影疏淡。 甫一抵达山庄,两人就察觉不对。 庄门竟然开着,门扉向内半敞,门闩铁索断成两截,仿佛有人破门而入。 姜敏脸色倏变,失声道:“我……我明明锁了门的啊!” “推我进去。”肖凛沉着脸,双手紧紧握住了轮椅扶手。 那扇敞开的庄门之内,是同样门户大开的正厅。原本空无一人的厅堂,却赫然端坐着一圈佩刀红衣人,神情肃穆,气势森然。 他们胸前皆绣重明鸟纹,无一例外。 肖凛目光一沉,一眼望见坐于上首之人——贺渡。 贺渡起身,朝他微微一笑:“殿下来了。” 肖凛扫过堂中诸人,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道:“贺大人一声招呼不打就带这么多人擅闯民宅,是何道理?” 贺渡抬抬下巴,郑临江立刻从屏风后踹出来一个人。 嘴里塞着布条,衣衫狼狈,畏畏缩缩,正是王小寻! 肖凛脸色霎时一黑。 贺渡悠然笑道:“这个小叫花子,殿下还留着呢。” 姜敏见势不对,悄然将手搭上刀柄。 肖凛看了一眼王小寻,衣裳完好,不见外伤,似乎没有遭受虐待,只是被吓破了胆。 他平静地道:“或许是他自己跑回来的也未可知。倒是贺大人,动用重明司人马,大张旗鼓擅入我私人别业,可是君子所为?” 贺渡走近几步,按下姜敏蓄势待发的刀,道:“我素来不以君子自居。今日来此,不过是想证实一桩旧事。” “什么事?” “这小叫花子,是不是我认识的一个人。” 肖凛冷道:“你和花子还有旧情?” 贺渡不疾不徐道:“去年长宁侯抄家时,有个十来岁的少年寄养在他府上,我手下去抄院时,不防备被他往腿上扎了一刀,他趁机翻墙逃走。虽然只见了一眼,我却记下了模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小寻身上:“那日姜公子把人抓回去,我就觉着眼熟。命人一查,果然是他。” “那又如何?”肖凛道,“与我有何干系?” “若无关,殿下为何要找人医治他?”贺渡俯下身,在他耳边轻柔地道,“殿下留他,是为了长宁侯一案吗?” 这话听来温吞柔和,落在肖凛耳中,却是一记不加掩饰的威胁。 他猛地扣住轮椅扶手上一枚细小凸起,“喀”地一声轻响,一支细长针形暗器从扶手中疾射而出,直冲贺渡面门而去! “叮——!” 尖针擦着贺渡的脸颊掠过,钉入屋梁,发出一声清脆嗡鸣。 贺渡脸上一阵刺痛,伸手一摸,鲜血淋漓。 这一针射出的方向正对他眉心,要不是他多年习武、反应极快偏开了头,他就已经是具尸体了。 骤然爆发的杀意惊得厅中众人色变,抽刀声霎时间此起彼伏,重明司红衣人如潮水般一拥而上,将肖凛主仆二人团团围住。 肖凛眉锋一沉。 居然能躲开暗器,这姓贺的本事不浅。他环顾四周,掌心紧紧扣住扶手,脊背紧绷像一只警觉的苍鹰。 贺渡抬手示意手下退后。 红衣人虽不甘,还是按令退后一步,拉开的些许距离让厅中紧张的气氛有所舒缓。 “你想杀我?”贺渡掏出手绢擦着脸上的血,问道。 他没料到,肖凛那看似平平无奇的轮椅中竟暗藏杀机,更没想到从他说出那句暗示开始,肖凛就起了杀心。 世人不懂,一个身有残疾的世子究竟如何在血骑营中立威御下。而肖凛的答案,从不在他口中,而在他手中。 他从小就知道,他姓肖,是西洲王而非长宁侯的儿子,迟早有一天他会回到西洲王庭。可他同样深知单凭身份不足以令他掌控西洲军权。他残废的双腿注定让他要比旁人多付出百倍的努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宇文策的督促下,他八岁起研习机括暗器,后将轮椅加以改造,可攻可守,如今已能运用自如,出其不意取人性命。 贺渡与他同处一个屋檐下,日日所见是他病中虚弱、不良于行的状态,看上去温吞无害,甚至手无缚鸡之力,缜密如贺渡也难免忽略了这人曾是从伏尸百万中走出的血骑营统帅。 这样的人怎会没有真本事。 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拼杀让肖凛在考虑后果之前优先考虑自己的性命,一旦有任何威胁到他性命的人或事,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下杀手。 肖凛没回答贺渡的问题,但指下未放的机关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再挑衅,他一定会杀了他。 第14章 贺渡心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现下厅堂人多狭窄,再来一发,他只怕真要命丧于此。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当即低下头,单膝跪在轮椅前,复刻了昨日那个臣服的姿势,道:“我不想和殿下为敌。你可以想想,若非我有意不追究,这长宁侯府的漏网之鱼能在京中苟活至今?” 肖凛警惕地道:“你?” 贺渡道:“一个厨娘的儿子,本也无辜,放走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宇文府死的人够多了,不差他一个。” 肖凛垂眼看着他,那双刻意用笑意遮掩锋芒的眼眸里当真看不出半点破绽。默然良久,肖凛才缓缓松开了手指,轮椅上的小巧机关“咔哒”一声复位。 贺渡呼了一口气,侧头吩咐道:“兰笙,把东西拿来。” 郑临江把一坨占满了锅底灰的纸张塞给了肖凛。纸页不知道被揉搓过多少回,满是褶皱,字迹被灰尘污迹盖住,一时难辨内容。 肖凛道:“这是什么?” 贺渡道:“这小孩一直守着这些东西,死活不肯离开长安,殿下拿回去好好看看吧。” “走。” 他起身挥袖,厅里一众红衣人跟着他迅速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冬日昏沉的天光之中。 姜敏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咬牙道:“这姓贺的太狡猾了。我来来回回走了庄子这么多趟,居然一点没察觉被他的人跟踪,是我大意了。” 肖凛道:“连秦王都常吃他的亏,你斗得过就怪了。” 他上前把瑟瑟发抖的王小寻扶起来,抽出他嘴里的布条,放柔了语气道:“没事了啊,他们欺负你了没?” 王小寻惊惧地瞪着眼,紧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肯说。肖凛叹了口气,道:“先带他去休息吧。” 姜敏把王小寻抱上了床,又熬了一碗定神的甜汤给他喝下。不多时,王小寻就蜷缩在被窝里睡了过去。 姜敏跟着肖凛出了屋,道:“殿下,你说那姓贺的到底想干什么,他是不是在威胁咱们?” 肖凛道:“我倒觉得,他无意将我逼到绝处。” 姜敏警惕道:“可这人太阴险了,谁知道是不是故意引诱殿下去查案,他好趁机挑错。” 肖凛无奈道:“他真要挑错,今日这般动静还不够他挑的?他要发作,何必留下小寻和那些书信……对了,书信。” 他把那一叠沾了锅灰的纸张掏出来,小心摊平,递了几页给姜敏,道:“帮我一块看看,写的是什么。” 姜敏看了几眼,道:“好像是家书啊。” 这些信大多出自宇文珩笔下,写给他夫人,大多是夫妻间闲话家常互报平安,偶尔插入几句军务琐碎。 其中一封写道: 【近来数次突围战中,烈罗兵卒所用火炮威力陡增,较往年凶猛数倍,与我大楚军中所造火器相差无几。疑有人暗中将大楚军火运予烈罗,或有战场遗迹为证。此事当密查,切勿外扬,恐祸及家中】 肖凛出身军旅,对军械流通非常熟悉,这寥寥数语当即就击中了他的神经。 大楚各州所用火器,皆由兵部军械总署统一设计、打样,再发往各地军械分署量产,由州府分拨至编制军队使用。其间层层封控,不容分毫有失。尤其造价高昂的火器,管控及其严苛,每一件出库皆有编号登记在册,且从官署直出,民间无法接触。如果烈罗能大批持有,不外乎两种可能:一是战场捡拾仿制,二是有人暗中走私。 贺渡将此信原封不动送还给他,意图昭然若揭。他是在提醒他,长宁侯案或与此有关。 还没来得及细想,突然,山庄外传来马蹄奔腾之声。一队人马如利箭般破雾而出,直驰温泉山庄。 第10章 祭礼 ◎这世上还有甘愿做傀儡的人。◎ “吁——” 一队四人,在温泉山庄前勒马停下,肖凛当即迎了出去。 为首一人赤衣银甲,目如虎睛,正是血骑营大将之一的周琦。其身后三人皆头戴铁盔,左臂戴有鹰纹臂章,正是血骑营的标志。 “世子殿下!”周琦翻身下马,半跪抱拳行礼,“末将等来迟了!” “快起来。”肖凛上前扶他,“这么冷的天千里迢迢赶过来,一路辛苦了。” “这点儿路算什么。”周琦围着肖凛上下打量,从头看到脚,“殿下,你瘦了,太后那边是不是为难你了?” “老样子,拘着人罢了。”肖凛看向他身后的三人。 王骁、岳怀民已经摘下头盔,抱拳行礼。而另一人却独自站在战马边儿上,头盔也不摘,话也不说。 肖凛一指:“那谁?到了还裹这么严实。” 周琦讪讪道:“呃……蒋,蒋叙。路上受了点风寒,不宜面见殿下。” 肖凛道:“头盔摘了。” “殿下,”周琦疯狂往身后挤眼色,“要不咱先进去…… 肖凛加重语气:“头盔,摘了。” 那人磨磨蹭蹭老半天,终于伸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纵横数道刀疤的脸。虽然容貌尽毁,一双杏眼仍旧风采清透。 她低着头喊了声:“哥。” “宇文珺!!”肖凛发出了一声怒吼。 宇文珺,长宁侯唯一的女儿,肖凛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去年长宁侯府谋反定罪时,太后念在宇文氏为陛下母族,没有满门抄斩赶尽杀绝,而是将族中女眷流放去了岭南苦役营。 消息传至西洲,肖凛立刻派人前去苦役营寻人。但岭南路途曲折遥远,多瘴气,侯府一行人一半死在流放途中,剩下的一半不堪劳作折在苦役营。血骑兵遍寻不着活人,只好去乱葬岗收尸,恰巧在一座半塌的烂草棚里发现了尚有气息的宇文珺。 她当时染了疟疾,高烧昏迷,脸莫名其妙地被划烂,被差役当作必死之人丢进了乱葬岗。可能是命不该绝,血骑兵去乱葬岗的时辰卡得正正好,再晚几个时辰她恐怕就一命呜呼了。 血骑兵把她救回了西洲。病愈之后,她不想在王府无所事事,一力向肖凛要求入血骑营。她自幼习武,根底不比现役血骑兵差,肖凛便破例准了,也想她以操练强身,胜于抑郁病中。 肖凛想保住这宇文家唯一的血脉,也算报长宁侯的养育之恩。谁料她居然偷溜出西洲,以逃犯之身堂而皇之地跑来了长安。 看见她,肖凛根本想不起兄妹情深,开口就是喝斥:“胡闹!你怎敢来长安,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是王妃娘娘允宇文姑娘来的。”周琦赶紧替她解围,“姑娘心系长宁侯一案,亲自来长安走一遭,也是情理之中。” “她是朝廷钦犯!我屡次叮嘱过让她在西洲好好待着,怎么就不听话!”肖凛怒道,“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去!” “我不回。”宇文珺跪下,“父兄冤死,我要亲自查清真相!” “你查个屁!”肖凛骂道,“你是打算大摇大摆进宫,告诉所有人你越狱了,让人把你哥的头也砍了是吗?” 宇文珺摸了摸把容貌切割得四分五裂的刀疤,道:“我这个样子,谁还认得。” “你……”肖凛气得脑仁作痛。 宇文珺继承了宇文策说一不二的性格。她自幼主意就大,最听不得“不行”二字。她想做什么事,撞得头破血流也得做;她想要什么东西,千方百计也得拿到手。 侯夫人常叹她这般没规矩,将来只怕嫁不出去。她叉着腰回了一句“嫁不出去就招赘!”,把侯夫人气得干瞪眼。 肖凛曾一度盼望能有个弟弟妹妹,最好是软乎乎的、乖顺听话的,能让他揉搓使唤。他盼星星盼月亮,妹妹终于有了,却不软也不听话,就擅长上房揭瓦下河摸鱼,顶嘴捣蛋不服管教。宇文策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惯着她,终于惯成了满府上下皆头疼的混世魔王。 她不等肖凛再开口,继续道:“我不会莽撞行事,我只想和你一起查案。毕竟我姓宇文,换做是你,你也不会愿意待在千里之外干等,对吧?” 这世上能让肖凛哑口无言的人不多,宇文珺是其中之一。 周琦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劝:“哎呀,来都来了,算了算了……” 肖凛被吵得脑瓜子嗡嗡响,扶额长叹:“行了行了都闭嘴吧,我管不了你。母妃也是,一把年纪了还跟着你们胡闹。” 宇文珺见状,立刻趴在他膝上笑道:“我就知道,哥你还是疼我的。” 肖凛的严肃脸还是没绷住,往她额头上轻轻推了一把,道:“既然来了,就得听周将军的,不许乱跑,不可暴露身份。如今还不是动手的时候,要沉得住气。” 他又转向其他人,“你们也一样,就住在这庄子里,没事别往城里去,出门务必低调,别招摇。” 众人道:“是!” 王骁问道:“那殿下也和我们同住吗?” 血骑四人还不知道他被关进贺府的事,肖凛简略地将近况说了一遍。 第15章 “操!” 周琦当即破口大骂:“从前好歹是寄住在宇文府,如今却让重明司看着你,那贺渡是个什么货色,他丫的能安什么好心?” 贺渡恶名远扬,连西洲人都颇有耳闻。 “你先别急,他倒没对我怎样。”肖凛实话实说,“你们要遇着重明司的人,权当没看见,能避就避,千万别起冲突。眼下我处境尴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众人道:“明白。” 当晚,肖凛在山庄陪他们吃了个团圆饭。饭后,他跟敏一同回了城。 深更半夜,贺渡不在家,不知做什么去了。那一夜他未归,此后几日更连个人影都无。肖凛本还有话要问,却在这个时候找不到他人了。 “算了。”肖凛想,“不回来拉倒,省的天天在眼前晃的心烦。” 十二月初二,孝纯太后祭礼如期举行。 肖凛一大早被宦官接进宫里,正午宫钟长鸣三十六响,金銮道开,宫门大张。 时隔数日他终于见到了贺渡。他一身红衣,腰佩长刀,立于宫门一侧。从他身边经过时,对肖凛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肖凛停步,道:“这几天去哪儿了?” 他道:“当值。” 肖凛道:“一会儿外面等我,我有话问你。” 他微一点头,算是应了。 永安宫前,礼部早早布置好了祭坛,香烟环绕着孝纯太后宇文氏的牌位。元昭帝为首,率众嫔妃依序祭拜。皇后陈氏因身怀有孕,未能前来。 孝纯太后为先帝宠妃怡贵妃,产下一对龙凤胎后血崩而殁。皇子刘璇被陈贵妃收为养子,三岁登大宝,成如今元昭帝。 帝虽不识亲母,但在当今太后教导下,即位后即追封生母为孝纯太后,年年亲祭,以彰孝道。 肖凛出生那年,也是怡贵妃殁年。他没有见过这位早逝的姑母,谈不上有情分,总觉得太后让他跟着拜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 元昭帝在灵前宣读祭文,言辞哀恸,涕泪交下。也不知道这些年他都吃什么了,身形发福臃肿得厉害,孝服被撑得鼓鼓囊囊,没有一点皇帝该有的威仪。 肖凛对这个有着长宁侯血脉的皇帝真是一点喜欢不起来。 离京前他对元昭帝的印象不深刻,这次回来他有意观察。元昭帝和他一般岁数,正是男子成家立业的好年纪,却对太后亦步亦趋,连说句话都要先打草稿,办事一应随太后的意思。 尤其是长宁侯案上,听说这位皇帝居然没有为母家申辩半个字,就连搜查出的所谓证据,他连个“务必仔细验证真伪”的话都没有跟三法司说过。 元昭帝的所作所为让肖凛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这世上还有当傀儡上瘾的人。 “太后驾到——” 宫门开启,陈太后在众人簇拥下步入永安宫。皇帝与众嫔妃立时让出一条道,齐声跪迎请安。 祭坛前,蔡无忧从香案上取出三柱清香,恭敬地递入太后手中。太后将香插入香炉,双手合十念了一段祝祷。 进完香,蔡无忧垂眉奉水,为太后净手,又递上丝绢,元昭帝接来擦了擦眼,红着眼眶环顾左右,视线最终落在肖凛身上。 “世子气色好多了。”元昭帝道。 肖凛道:“承蒙陛下与太后照顾,臣已大有好转。” 太后微笑道:“你来京小一个月了,住得还习惯?” 肖凛也笑:“臣幼时就在京中长大,如今回京,就像回家一样,怎会不惯。” “可不是么。”太后点头,“说来,长安才是你的故土。你来的时日不算短了,西洲那边可还安稳?” 肖凛道:“母妃坐镇王府多年,臣不担心。” “西洲王妃能干,哀家有所耳闻。”太后道,“只不过你这一走,血骑营群龙无首,若有懈怠,再给旗人可乘之机便不好了。” 元昭帝接口道:“朕正思量着,从京中挑几个将门之后去血骑营任监军使,一则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后辈去历练一番,二来也好在你不在时,替你分担些军务。世子以为如何?” 肖凛恭顺地道:“陛下思虑周全,臣当全力配合。” 元昭帝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识相颇为满意,脸上再无半点宣读祭文时的哀容。 魏长青手中捧着一封信,匆匆碎步上前,凑近蔡无忧耳边低语几句。蔡无忧立即接过信函,双手奉上:“启禀太后、陛下,长公主殿下自烈罗来信。” “哦?”元昭帝接过信,拆封扫了眼内容,“琼华问母后安,还照例托朕代她拜祭孝纯太后。” 太后点头:“那孩子虽远嫁外邦,倒是个有孝心的。” 蔡无忧又取来三根香烛,元昭帝接过焚香叩首,道:“年节将近,该给琼华备节礼了。” “陛下不说,奴才也已着人去挑了。”蔡无忧恭敬道,“诸臣家中也有不少进献之物,奴才挑了上好的,择日一并送去。” “嗯,还是你办事周到。”元昭帝叹了一声,“琼华,终究是朕这个做兄长的对不住她。” 蔡无忧“嗐”了一声,道:“公主远嫁和亲,是为了岭南和平。要不是岭南王无能,不能早除烈罗,长公主哪里用得着和陛下骨肉分离。” 太后眉头一紧:“岭南王……” 元昭帝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蔡无忧跪下道:“瞧奴才这张嘴呀!又惹太后和陛下不快,真是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的不是你。”太后转身离开,元昭帝扶着她,一同离了永安宫。 祭礼毕,肖凛脱了孝服出宫。 “咳咳!!咳——” 轮椅转到青龙大街一侧枯柳下,他扶着树干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咳吐出去。 寒冬腊月里,他咳出一脑门冷汗。已许久没有病发得这般厉害,姜敏赶紧从怀中掏出药瓶,将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肖凛刚把药吞下去,忽然抽了一口气。他皱着眉,在树根处吐出一口带血的痰。 “还好吗?” 一只修长的手递来一片丝绢,肖凛抬头瞥了一眼,有气无力地接过擦嘴,在白色丝绢上留下了一抹刺目殷红。 “怎么有血?”贺渡眉头一拧,俯身过来细瞧他脸色。 肖凛推着他道:“没事。” “我去找秋大夫。” “别。”肖凛又把他拉了回来,“真没事,是咬着舌头了。” 贺渡上手要捏他的嘴:“给我看看。” 肖凛一巴掌甩了上去:“看什么看,舌头还要给你揪出来看?” “真没事?”贺渡狐疑。 肖凛在嘴里转着火辣辣疼的舌头,模糊不清道:“真没事。” 贺渡端详他脸色很久,才道:“殿下也不必动气。监军使之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监军使,说白了就是眼线。血骑营全是肖凛的心腹,安插几个长安世家的人过去,一是为了分化离心,二是为了掌握血骑营的动向。 肖凛一人在京不够,那十万兵游离关外,依旧是个让人睡不着觉的大患。 肖凛清了清嗓子,靠回轮椅背上:“你还有让太后收回成命的本事?” “这不好说。”贺渡道,“殿下叫我来,是想问什么?” 肖凛又咳了两声,道:“那些书信我已经看过,只想问一句,贺大人,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贺渡摸着腮上结痂的伤口。粉饰之下,那日被暗器擦伤的痕迹已不甚明显。 他答非所问:“殿下若有空,不妨陪我走一走。” 皇城根下不是说话的地方。肖凛道:“随便。” 贺渡道:“身体可还撑得住?不然改日也可。” “你这么闲?”肖凛抬头看他,“要让人看到你常跟我混在一处,不怕引人怀疑?” 贺渡不以为意地道:“照料殿下是我份内之事,旁人说什么,不妨。” “成。”肖凛拢了拢狐裘,“那走吧。” 贺渡顺势从姜敏手中接过轮椅把手,推着他转入青龙大街旁一条小巷。 “哎——”姜敏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被人推走,正要追上去,肖凛回头道:“你先回去吧。” 姜敏脚步一顿,无奈地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街角。 贺渡推着肖凛一路慢行,街市人流渐散,屋舍上空的炊烟也被甩在了身后。肖凛道:“你要带我去哪?” 贺渡道:“去看些有趣的东西。” 街景愈发偏僻,肖凛迟疑道:“贺大人莫不是想寻个犄角旮旯杀了我?” 贺渡听到他冒出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哭笑不得地道:“想杀你,晚上拿个枕头闷死就好,还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肖凛也觉自己方才那话突兀得很,自嘲地笑了一声。 抵达时,已近黄昏。 这是城南一处热闹河坊街,紧邻南下运河,船只来来往往,贩夫走卒沿河叫卖,炊烟与人声交织成一副热腾腾的冬日画卷。 第16章 肖凛道:“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贺渡将轮椅转入一条小吃街,道:“殿下在府里快闷坏了吧,带你散散心。” 肖凛不屑地道:“我从小在长安长大,哪里没去过,不稀罕。” “故地重游也不错。” 贺渡推着他在人群中穿过。街边茶摊上沏着暖茶,老掌柜吆喝着卖糖炒栗子,香甜气息飘了过来。 肖凛耸了耸鼻子。 “要尝一颗吗?”贺渡俯身询问。 肖凛道:“不饿。” “零嘴而已,不管饱。”贺渡冲着卖栗子的道,“老板,装一袋。” 肖凛不耐烦道:“我跟你出来不是逛街的。” 贺渡道:“你别急。” “……” 肖凛又开始头疼了。 老板递过纸袋,贺渡拈出一颗烫手的栗子剥好放在他掌心:“尝尝。” 肖凛咬下一口,挑剔道“不够甜”,将剩下那半颗丢回了纸袋里。 贺渡了然:“原来殿下爱吃甜食,我记住了。” 肖凛没搭理他。 码头旁有座湖泊。近来气温回升,湖面破冰,碧波荡漾间又见几条游船。 贺渡问:“可想船上坐坐?” 肖凛未置可否:“我说不想有用吗?” “总得有个说话的地方不是?” 贺渡找到船家,租下了一艘小舟,搭板铺路,方便轮椅行走。 肖凛被他推上了船。傍晚时分,湖面蒸起淡淡雾气。贺渡坐在他对面,温和的笑意融进了晚风里。 【作者有话说】 求关注~ 第11章 坦诚 ◎重明司vs司礼监◎ 船舱里烹煮着一壶铁观音,咕噜噜冒着氤氲热气。 肖凛道:“绕了这么久的圈子,贺大人是否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贺渡翻开茶杯倒了些热水,晃几圈泼出去,再重新倒茶推给他,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肖凛忍住把茶泼他脸上的冲动,深吸一口气:“不说就下去。” 贺渡看他快急了,才慢悠悠说起正事。 “殿下可知琼华长公主的事?” “陛下双生胞妹,七年前远嫁烈罗。”肖凛道,“这跟我的问题有关吗?” “不妨听我说完。”贺渡道,“烈罗人好战,尤其擅长游击,经常夜间突袭岭南边镇,搅扰得百姓苦不堪言。这些事情,殿下应当知道。” 边地藩王常互通书信往来,岭南战况肖凛的确知道。他颔首,示意贺渡继续往下说。 贺渡道:“不过烈罗到底是个边陲部族,岭南军又是大楚境内规模最大的步兵师,他们想要打下岭南进攻中原并不容易。但是军中无良帅,再强大的师旅也是一盘散沙。岭南王李延,就是这么个无能误国的草包。他为岭南军统帅,打烈罗一个小国却打得甚是吃力。甚至在八年前,还打丢了几座边境小镇。” 肖凛接道:“那时候西洲也在打仗,朝廷没那么多钱再打下去了。” “是。”贺渡点头,“所以才有了琼华长公主下嫁烈罗的事,那时候我刚任重明司指挥使,出嫁仪仗中见过她一面,她哭得伤心。” 肖凛沉默,他其实并不赞同和亲之举。战争不因和亲而止,这是共识,不过平白牺牲一个无辜之人罢了。 贺渡道:“长公主初嫁几年还算安稳,烈罗不再来犯。直到老烈罗王驾崩,新帝即位,依照其俗,长公主又被纳入新王后宫。虽说看在我大楚颜面上,她得以平妻之礼与王后并列,未沦为妾室。但对她而言,这样的日子也称不上体面。” “长公主在新王那里不得宠,互不侵犯的默契也就没了。五年前,烈罗集结大军来犯,这次不是小打小闹,他们强悍异常,居然一路打到了苍梧郡。”贺渡一停,“这次,岭南王连和烈罗势均力敌都做不到了。” 肖凛虽没听出来岭南战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跟着道:“岭南王年纪越大越不成事,长宁侯十几年前就出征岭南支援过。这一次,还是他去的。” “没错,宇文侯率军比李延强,他的确打赢了,不过也非大获全胜,彼此损失都很惨重。” “此后每年,太后都要赐节礼给长公主,拿财帛换太平。亏欠长公主,不过是好听些的说辞罢了。这些礼,不仅从内库出,还从朝臣手里拿。长公主为了大楚太平奉献了自己,谁敢不掏兜上贡。但上贡的东西,不走户部,不经督察,谁知是否都送到了长公主手里。” “此事堪称屈辱,朝臣只能把怨气都撒在李延抗敌不力的头上。朝廷让长宁侯守岭南,为的就是分掉李延手里的兵权。” 肖凛听他说了这一大堆,就是没听出他到底要表达什么,不耐地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我都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贺渡继续道:“长宁侯为陛下和太后分忧,若非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朝廷怎会动他?那些家书,殿下想必看出不妥了。” “总算肯说正事了。”肖凛面色冷峻,“你把信给我,是想提醒我有人向烈罗走私军火。” 贺渡不答反问:“你可知,大楚火器制造所需,有一味材料极其关键,名为青冈石?” “当然知道。”肖凛道,“此石稀有,只有凉州一带可采,点燃后爆炸威力极大,每年开采数量极有限。先前打狼旗的时候,也总是短缺。” “不错。”贺渡点头,“长宁侯世子察觉烈罗火器威力异常增大,调查战场遗迹时发现了疑似青冈石爆炸的痕迹,他便怀疑有人暗中走私军火,或许是着手调查时,不慎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又道:“青冈石自兵部出库,若真有走私,源头必在兵部。此石无可替代,且比寻常硝石木炭贵得多。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殿下觉得,长宁侯府查得此事,他们会容他不死么?” 肖凛冷笑一声:“贺大人这是忧国忧民,立志铲除误国蠹虫?” 贺渡却笑:“贺某不敢自诩清流,只是想请殿下猜猜,如今的六部,是在谁的手里?” 肖凛十五岁离京,对京师朝堂的是非曲直了解甚浅。 肖凛大胆一猜:“尚书省统管六部,尚书令陈涉是太后堂兄。但你既然这么问了,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司礼监也逃不了干系?” 贺渡郑重点头。 太后上位以来,将先帝在世时的心腹重臣一一拔除,赋宦官重权,司礼监提督太监可代拟诏令、批红,甚至直接和负责管理奏章的门下省来往,替皇帝批答奏章。 肖凛道:“蔡公公是司礼监提督,听说如今的司礼监如日中天,可以直接插手三省六部事务,恐怕连你的重明司都要避其锋芒。” “不错。”贺渡承认,“吏部早已形同虚设,要职官员任命须先过蔡公公那一关,得他首肯,方可上呈陛下。如今三省六部里,全是世袭勋贵的亲戚。虽说六年前新开科举文试,选拔寒门子弟,但真正靠科举出身者,做到正四品就已经封顶。” 大楚选拔人才例循九品中正制,各州郡推举一名中正,中正将所属州郡知名人士填报成表,上达吏部,由吏部敲定录取官员。 吏部形同虚设,也就是说拍板决定的是蔡无忧。可想而知,这些选拔的“知名人士”,往往是各州郡能掏银子的贵族,平民百姓没有露脸机会。 科举制,则始于九年前。先开武举,不再看家世背景,征召寒门子弟,以应对世家后代人才凋零,武将青黄不接的问题。 文举则始于六年前,由中书令白崇礼牵头敲定,听说当时还遭到了不少阻力。 肖凛挑眉:“高官垄断,想必贺大人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吧?” “那我可是冤。”贺渡幽幽地道,“那些世袭勋贵恨我都来不及。” “此话怎讲?”肖凛饶有兴致地看他,“太后不是该倚仗你去笼络人心?” 贺渡道:“陛下登基以来,太后垂帘听政,外戚掌权。旧勋贵中老顽固众多,经过我手收拾的人不计其数。而这些世家大族手握实权,不能尽除,剩下些识时务者,也要安抚,才能使得朝局平衡。而这些人,则被蔡无忧塞进三省六部的要职之中。 他轻轻一笑:“他们奉承阉人,而将我恨成眼中钉,当面客气转头就骂。那些科举出身的清流,又无权无势,我不过能安排些闲差让他们图个体面。满是油水的地方被搜刮干净,剩下些清汤寡水的衙门又不受待见。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局面,殿下该比我更有体会。” 言及于此,肖凛总算全然明白了他的意图。 贺渡代太后清剿异党,将朝中世袭勋贵得罪了个遍,怪不得他在朝堂之上声名狼藉,民间也骂声不绝。科举新贵虽然识时务,却终究无权,而安抚那些勋贵的好处,全让蔡无忧捞了去。 太后信任重明司,却非唯倚重明司,她要的,是两个立场相左、彼此制衡的心腹,在角力之间稳住朝局。贺渡自任唱红脸一角,却未必心甘。 第17章 肖凛这才真正明白,韩瑛口中那句“在禁军上将军的位置上焊死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王殿下是朝中出了名的刺头,但仗着皇室血脉,纵然不受待见,也能保住一身荣华。可他的妻族却没这等体面,好位置早被那些俯首帖耳的世家瓜分干净。他纵有满腹韬略,又能往哪儿升? 可这笔账,他却理所当然地算在了贺渡头上。 肖凛远在西洲,不知长安这些污泥烂水。如今窥见一斑,只觉讽刺。他嗤笑一声,道:“真有青冈石走私,兵部定然脱不了干系。贺大人想借我之手,拔去六部中那些根深蒂固的勋贵,是也不是?” 贺渡一笑,道:“殿下冰雪聪明。西洲战事年久,恐怕也见识过六部的烂账。蔡公公不批红,旁人是一个子儿抠不出来。” “难怪。”肖凛深以为然,“今年在凉州,户部连个铜板都没拨过来,就算我起兵这事不合规矩,火都烧到长安边上了,也不至于袖手旁观。还有七年前的账到今儿也没结清,一问起来便说国库吃紧,我还奇怪中原赋税都打了哪儿的水漂,原是六部被人卡住了脖子。” 那几场与狼旗的交手,动用的统统都是他西洲王府的家底,要不是他肖家祖宗有先见之明,垄断了整个西洲的香料贸易,攒了些家底,否则早就撑不住了。 贺渡静静听他发完这一通牢骚,冷声道:“阉党众多,已成痼疾。别说是外州调银子,就是长安城里要笔拨款,也得低三下四。” 肖凛撑着腮,道:“贺大人执掌重明司,总不至于跟我们一样寒碜吧?” 贺渡摇头:“重明司明面不归六部节制,实则手下人都在五寺九监挂职督察使,盯着有无异志之人,也帮忙处理宫中急务。六部差事常丢给九监干,活干完了,想要拿钱却得看人脸色。要缺了拨款,九监主事少不得来求督察使出面。六部虽忌惮重明司,不敢为难,但也早把我们当成了催账的混球。” 肖凛哼笑出声,讥讽道:“要这么说,贺大人与我还成了一路人。” 贺渡道:“方才殿下问我,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此等朝局之下,我只能站在自己这一边。” 肖凛凝视着他幽深的双瞳,没有接话。 若眼睛会骗人,那贺渡的眼便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笑意层层叠叠,像冰冷的面具,遮住了所有的喜怒哀乐,没有一分真挚,也看不出半点虚伪。 肖凛吐出一口白气,寒风拂过,微微打了个寒战。 带着细微杜若香气的披风紧接着落在他肩上,贺渡起身走到他身侧,亲自为他系紧,道:“别冻着。” “多谢。”肖凛拢了拢衣裳。 “我明白殿下疑虑。”贺渡道,“若我要对殿下不利,还是那句话,不必费此周折。” 肖凛慢吞吞喝下一口热茶,才道:“你打算从何处查起?” 贺渡坐回他对面,道:“重明司从不插手军火运输与制造,我对其中环节也知之不详。若想厘清青冈石去向,便是拿到兵部矿料出入库账册。” 肖凛道:“这账册非寻常薄籍,你光明正大去调阅,和在额头上写个‘我要查你’有何区别?” 贺渡道:“所以,需要一个恰当的机会。还请殿下稍安勿躁。” 肖凛反而心宽,他最是不急的那个。 贺渡与他本是势不两立,却透露出了寻求联手的态度,肖凛很难不对这个人产生些许探究心。 雾气氤氲,水光轻晃,贺渡面侧映在茶雾中。肖凛忽觉好像从未认真看过这张脸,于是他倚着船沿,顺着雾气定定地打量起来。 他借着夜色,目光变得肆无忌惮。贺渡避不开那热辣辣的目光,忍不住笑道:“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殿下为何一直看我。” 肖凛一怔,撇开头去,盯着浮冰点点的水面道:“谁看你了,莫要自作多情。” 贺渡凑近,笑着朝他眨了下眼,全然没了谈及朝政的肃然,道:“从小到大,说我长得好看的人很多。” “?” 肖凛诧异地看着他,表情很是微妙。 要说这人自恋,倒也不完全没有底气。不得不承认,贺渡的长相俊美到甚至有些扎眼,让人联想到神鬼志异里对画皮的描述,艳丽独绝,亦真亦假。 贺渡笑了笑,道:“开个玩笑。还有一事。血骑营监军的人选其实已经定下,我听太后说,找的是两个宦官,还有车骑将军的儿子张冕。” “车骑将军?”肖凛有些记不清谁是谁了。 “安国公手底下的,京军二把手,将门世家,张宗成。” 肖凛冷飕飕地道:“怎么不让自家人去,京军和血骑营怎么比。” “因为不敢。”贺渡坦然道,“监军使摆明了是安插眼线,血骑营跟你那么久,会对京师来人有好脸色?” 这是实话。血骑营和肖凛一同出生入死多次,对他死心塌地。要是凶一点,让那几个监军使横死军中,也有的是话可以解释。所以太后只把其党羽推出去,挂个历练的名头去接触血骑营这块肥肉,看似是天大的奖赏。 可是陈家怕惹火上身,张家就不怕? 贺渡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道:“其实,这算不得一步好棋。” 肖凛挑眉:“何以见得?” 贺渡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封信,放到桌上推过去。 “凉州一战血骑营赢得太大,措手不及之下,只能出损招。”他道,“我不说空穴来风的话。前几日,我手下从张冕处截下一封信,寄给驻扎城外的京军,这是拓印,殿下或许感兴趣。” 肖凛半信半疑地把信拆开。 他扫了一眼纸上字迹,抬起头看了看贺渡。 贺渡执起茶杯,悠然一笑。 第12章 赴宴 ◎断腿金丝雀是谁?◎ 太后提出要选派监军使的次日,人选便在早朝时公布。第三日,礼部开始筹办送三人出京的事宜。监军使一事不是商量,而是通知,肖凛同不同意根本不重要。 贺渡说了一句大实话,血骑营赢得太突兀了,没有人预测到会有这么一场不妙的胜利。 三位监军使出发前夕,象征性地和肖凛这位血骑营统帅吃了顿饭。地点定在朱雀大街一侧的摘星楼,贺渡陪同赴宴。 定的是酉时初刻,然而到了申时三刻,肖凛才刚结束了漫长的午睡,从榻上起来穿衣梳洗。 外头在飘雪,地上雪积了又化,化了又积,冻成了一层冰。贺渡披着玄色披风,坐一方石凳上,跷着二郎腿,手背撑着下颌,懒洋洋地指挥下人铲雪除冰。 肖凛披着白狐裘出了门,身影很快融入雪境之中,而贺渡一身玄色之中露出一抹夺目的红衣,走到哪里都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听到轮椅碾过雪的声音,贺渡转过头,笑道:“殿下总算舍得出来了。” 肖凛打着呵欠道:“要不是你积极,我还想再睡半个时辰。” 姜敏推着他出府上了马车,贺渡单独骑马,跟着轿子往朱雀大街走去。 肖凛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听着马蹄声渐远,片刻后又回来,一只手掀开轿帘,递进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肖凛道:“一会儿就吃饭了,干什么?” 贺渡坐在马背上,道:“怕殿下食不下咽,提前垫垫肚子。” 他停了停,又补充,“这个很甜。” “想多了。”肖凛接过红薯,打开纸袋,清甜气味扑鼻而来。 他咬了一口,比前几日的栗子甜得多,一口气吃了大半个。 摘星楼名号风雅,楼体玲珑高耸,历来是文人雅士清谈聚会之所。车马晃悠悠从朱雀大街拐入坊间,在楼前停下。 他们一路走得慢,像逛景一般,等到了地方已是酉时二刻,比约定的时辰足足晚了半个时辰。偏巧对面的人马也刚到,几方人就在楼下撞了个正着。 肖凛刚在轮椅上坐稳,就见东边来了三人。走在最前头的衣着不俗,模样年轻,怕还未及弱冠。后面两人着绯色襕衫、戴进贤冠,是内廷宦官,其中一个手里捧着鸟笼,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 贺渡事前说过,那高个的叫福喜,矮些、抱着鸟笼的叫福寿,是亲兄弟,都在司礼监蔡无忧手下当差。 “参见世子殿下。”张冕领着人行礼。说是行礼,其实只是略略屈膝,敷衍得很。三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眼睛不约而同往他腿上瞟。 入冬以来,肖凛出门总裹得严严实实,外头看不出什么,那几人似乎有些失望。 “免礼。”肖凛抬了抬手,没多说什么,由姜敏推着进了楼里。 不约而同迟到半个多时辰的几人,不约而同地谁也没提迟到的缘由,又不约而同的进了雅间,各自落座。 这是提前定好的座,饭菜已经上齐,用盘子倒扣着保温。摘星楼的侍者低头不言,只利索地开菜、布碗。 雅间布置清雅,有琴伎在侧抚筝。房中四角各摆一个雕花大缸,种着碗莲。蓄的是温水,寒冬腊月,碗莲亦能娇娆盛开,逸出清淡馥雅的芬芳。 第18章 福喜公公先开了口,眯眼笑道:“世子殿下威名在外,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独树一帜。” 福寿把鸟笼放在脚边,跟着附和:“可不是么,我还当殿下得是人高马大似李逵,不想却这般文雅。” 张冕的目光却总是飘来飘去,不正眼看人,只干巴巴陪着笑。 “哪里独树一帜?”肖凛看着福喜,顿一顿,又看福寿,“怎么文雅?” 本就是没个咸淡的恭维话,对这种话的回答,一般是“哪里哪里”,或是“过奖过奖”,甚少有人反问。两个太监俱是一愣,显然没有备好答案。 福喜反应快些,笑道:“世上多少人身体健全,尚是一事无成的废物。殿下却正好相反,岂非独树一帜?” 贺渡坐在肖凛身边,懒散地靠着椅背,道:“全须全尾的人走不进司礼监,两位公公,也是人中龙凤。” 肖凛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福喜脸色一沉,端起茶盏连抿几口,勉强笑道:“贺大人今日倒是清闲,往日里想见一面都找不着人。” “司礼监有事,自有蔡公公坐镇,找我作甚。”贺渡道,“我今日来,是怕世子殿下出门磕了碰了,我担待不起。” 他摆明了不把司礼监之人放在眼里,俩太监气恼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砰”地一声,福寿把鸟笼重重放到桌上,道:“往后,咱们和血骑营就是一家子。今日特地带了件见面礼给殿下,殿下可别嫌弃。” 他一把掀开遮光布,笼中之物登时显露。 是一只金丝雀。 福寿道:“这是南边进贡来的福鸟,统共才十只,全部养在雀鸟司,我费了好大劲才讨来一只。想着世子殿下在贺府必定无聊,就送给殿下解闷。” “多谢。”肖凛道,“宣龄,收下吧。” 姜敏应了一声,伸手要拿。 “啾!——” 突然,金丝雀凄厉地啼了一声,晃了两下从脚架上歪倒,跌在笼底抽搐不止,身下慢慢渗出了一滩血迹。 福喜惊讶道:“哟,这鸟怎么不动弹了。” 他拿筷子捅进去拨弄了下,金丝雀翻了个身,露出两只血淋淋的断茬。 它的爪子不翼而飞,只剩两截小腿。 “咔!”一声脆响,姜敏手中的筷子应声而折。 贺渡常挂在脸上的笑意也渐渐隐去,看向肖凛略显苍白的侧颜。 “折断人家的筷子,自己去赔。”肖凛慢吞吞地道。 姜敏脸都紫了,咬着牙道:“......是。” 福寿故作惋惜:“真是可惜了,这鸟长得这样好看,谁知竟是个残废。恕我眼拙,没挑个合适的献给殿下。” “无妨。”肖凛淡淡吐出两个字。 福寿笑眯眯地道:“可这毕竟是给殿下的礼,还请殿下笑纳。” 肖凛眼皮一抬。 突然“唰”地一声,他拔出姜敏的佩刀,一刀劈向笼子,木质支架顿时四分五裂。 还不等桌上众人有所反应,刀尖又“哧”地捅穿了金丝雀的身体。他挑起鸟尸,支到了福寿的饭碗上。 开膛破肚的金丝雀,血顺着刀尖汩汩滴在白米上,成了碗血汤泡饭。福寿大叫着一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 从头到尾没出一声的张冕看着这一幕,暗自握紧了拳头。 肖凛笑着道:“无功不受禄,如此大礼,公公还是带回去吧。” 福寿手足无措,既不敢接,也不敢推。肖凛不等,直接将血淋淋的鸟尸戳进了他的饭碗里。 “呕!” 腥味飘出来,福寿捂嘴作呕,踉跄逃开。福喜脸色铁青,强压着声音道:“失陪,我去看看他。” “且慢。” 姜敏把碗里的饭倒在桌上,走到碗莲缸前舀了一碗水,大步过来摔在了福喜的眼前。 一碗飘满了萍荇的养莲水,碗水溅起,碎叶糊了福喜一身。 “你这是做什么?”福喜怒目而视。 姜敏道:“金丝雀还给你们,但心意我家殿下收下了。这碗水,算是回礼。” 福喜怔住。 肖凛只笑不言,姜敏替他解释:“金丝雀虽美,但关在笼子里多憋屈。我祝公公如这浮萍一般,随水漂流,想去哪儿去哪儿。毕竟浮萍无根,不受拘束。” 他加重了“无根”二字,福喜面色青红交加,拍案而起,刚要破口大骂,然而看见横在饭桌上的刀,还是咬牙忍了回去,拂袖而去。 雅间安静下来,看戏的贺渡抿唇而笑。张冕依旧一声不吭,神色很是紧张。 肖凛把刀还给姜敏,平静地道:“我还没来得及说血骑营的事,怎就跑光了。” 张冕对上他的目光,一抖,忙道:“我听,我听,殿下请说。” 肖凛瞟了他一眼:“张小将军如今是在京军中挂职?” 张冕道:“还没有,爹说我年纪小,先去血骑营历练历练。” “哦。既是第一次入仕,太后派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当监军使,家里放心得下?” 张冕咬了咬嘴唇,道:“太后信任,不辞路远。” 肖凛笑了笑,道:“血骑营人数有京军两倍之多,在册人数超十万,其中有三万重骑,主正面突击;两万轻骑,专打侦查游击;两万弓骑,主远射骚扰;其余护营步兵一万,重弩兵五千,工兵五千及特勤死士五千。我身边的这位,姜敏,是重骑前锋。我驻扎在京郊的四人,三人是特勤,另一人周琦是轻骑主将,你们临行前应当见见他,只是时间来不及。” 张冕又道:“那殿下呢?” 肖凛道:“我是统帅,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张冕试探着道:“那你,上不上战场?” “当然。”肖凛反问,“若有外敌来犯,京军之中,安国公要不要上战场,令尊要不要上战场?” “是,是。”张冕连连点头,“殿下在战场上,只作指挥,还是......” 肖凛道:“非要细分的话,我是重骑。” “重骑?”张冕愕然。 重骑兵是军中主力,是真刀真枪往敌阵里撞的。他双腿尽废,是怎么做到的? 许久不开口的贺渡说道:“张公子有所不知,我们世子殿下,深藏不露。” 肖凛叉起一个馒头,丢进了他碗里,道:“贺大人多吃点。” 就算不用馒头堵嘴,贺渡也还不知肖凛究竟是怎么打仗的。问就是能策马横刀,太医一来看就是双腿尽废。 张冕不好直接问肖凛的疾病,换了个话题道:“现在殿下不在西洲,那血骑营是谁在统领?” 肖凛道:“重骑主将,卞灵山,你到了军帐会见到他的。不过先提个醒,他脾气不太好。” 卞灵山这个名字,将门之人谁没听过,那是西洲最负盛名的悍将,跟了肖昕二十多年的猛虎。张冕小心地问:“怎么不太好?” 肖凛道:“他喜欢把敌军首级摘下来当球踢,踢完洗干净放在床头。现在还有一排头骨在他床头摆着。” 张冕闭了嘴。 血骑营对于长安人来说,是一个存在于口耳相传中的名字,好似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谁也不知道面纱后面究竟站着一群什么人。 未知即是威慑,又被肖凛一吓唬,张冕隐约觉得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控制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寒噤。 这饭吃不下去了,没过多久他就起身告辞,逃似的出了摘星楼。 肖凛看着他仓皇而去的背影皱起了眉。 “京军是州军,太久没见过外敌,跟殿下战场上打出来的兵不能同日而语。”贺渡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那个烤红薯,是不是很有先见之明。” 肖凛点点头:“确实,你饿不饿?” “饿。”贺渡道,“不如换个地方吃。” 肖凛道:“我在问宣龄。” 贺渡闭目提气,复又笑道:“姜公子也没吃,肯定也饿。这样,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一盏茶后,三人出现在一栋贝阙珠宫前。翠翘玉搔头,笑语伴笙歌。 肖凛拉下脸来:“这他妈的是青楼。” 贺渡笑道:“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怎么不算好地方呢?” 第13章 青楼 ◎血骑营统帅竟是纯情少男◎ 肖凛额头上青筋跳了两跳,很想掉头就走。 贺渡道:“殿下亲兵驻扎京外多无聊,不如让他们也进来玩一玩。” 堂堂军中主帅带着亲兵逛窑子,说出去还不得被人戳爆脊梁骨。肖凛硬邦邦地道:“想都别想,你不要脸我还要。” 说着就要走,贺渡拦下他,道:“那两个太监临去血骑营前,还特意当面羞辱殿下一番,你说,他们是想干什么?” 肖凛瞪着他:“就不能换个地方?” 贺渡笑道:“越荒唐,才越是有人买账。再者夜禁不熄灯的去处,只有青楼。” 姜敏听得云里雾里,疑惑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第19章 肖凛脸色变幻几次,妥协似的长吐一口气,道:“罢了,明儿再跟你解释。宣龄,去把他们几个都叫来。” “好。”姜敏虽不解,但军令如山的惯性让他不作他想就应了下来。在他心中,自家殿下就是逛窑子,那也是有组织有纪律的逛,绝非耽于女色找乐子的逛。 他临走,又想起什么,低声道:“宇文,也叫来吗?” 肖凛咬了咬牙,忍辱负重道:“让她来。” 贺渡顺势接过轮椅扶手,推着他往里走。一群莺莺燕燕蜂拥而至,笑语盈盈地围上来。她们拉着肖凛的袖子,热情招呼:“公子快请进来,是想听曲儿还是歇一晚?可有中意的姑娘?” 贺渡伸臂挡在他面前,笑着道:“饿着呢,先吃点东西再说。” “哟,这不是贺大人么。”一个头戴鸾钗的妙龄女子扇着团扇走了过来,熟稔地挽起他的手臂,“好久不见,大人这是带朋友来了?” 肖凛听到这话,轻蔑地看了贺渡一眼。 “冤枉。”贺渡冲他作了个口型,把胳膊抽了出来,“找两个好坐,上些酒菜,一会还有人要来。” “好,”女子温温柔柔地应着,勾起他的袖,把他带进了楼里,“随我来。” 大堂中,画栋雕梁。面带轻纱的胡旋舞姬穿素帛罗袜,在莲花状的舞台上飞旋疾舞,腰间金铃划起璀璨的光弧。台下看客喝彩不断,往台上一掷千金地扔着财帛。 姑娘将二人带到翩然舞动的莲花台前,笑吟吟问道:“这是新来的西洲舞姬,公子要赏舞么?” 肖凛板着的脸松动了些,道:“西洲来的?” 姑娘笑道:“是,胡旋一舞动京城,老爷们都爱看。” 肖凛道:“那看会儿吧。” 距离莲花台最近的位置有留位,专门给达官显贵。这楼中女子阅人无数,通透无比,一眼看出这位轮椅上的公子来历不凡,亲自将他扶到位子上,细心安置在鹅绒软垫中, 姑娘招呼两个小姐儿相陪,肖凛摆摆手道:“不用,先上菜。” 姑娘离去,临走冲着贺渡抛了个媚眼。贺渡回之一笑,道:“想不到殿下很是娴熟。” “既来之,则安之。”肖凛道,“不比你,还有相好的在这。” 贺渡无奈地道:“我连她叫什么都不记得,不过逢场作戏几次,倒是被她记住了。” “来青楼,能做什么戏?”肖凛撑着额头,戏谑地看着他。 “世间好戏,多半在烟花柳巷。”贺渡拈起酒杯,“这里是有钱有权之人爱来的地方,谁还没有个红颜知己。枕头风,最容易吹出效用来。” 肖凛道:“所以贺大人是为了公务献身于此。” 贺渡道:“我只听曲,从不过夜。” 肖凛鼓鼓掌:“原来还是个正人君子。” “我嫌脏。”贺渡道。 酒菜很快上齐,肖凛闻着酒香被勾起了馋虫,刚想偷摸倒一杯解解味,整个酒坛被贺渡顺走放在了可望不可及的地方。 肖凛气咻咻地夹了几筷填饱了肚子。接着,血骑营一行五人穿着便装被小姐儿引着走了进来。 除了其中一人带了个黑色的面具,看不到神情,其余四人脸上都写满了“局促不安”。 “殿——” “嘘。”肖凛噤了他们的声,指了指贺渡,“这是贺大人。” 血骑营对重明司没有半分好感,但碍于面子不得不敷衍地互相打了几个招呼。 “坐。”肖凛道,“今儿,跟贺大人学学怎么逢场作戏。” 五个人不明就里,并排坐下,除了戴面具的那个放松一些,其他四人跟上了发条似的紧紧绷着。 贺渡看着面具人,道:“这位兄台,为何要戴面具?” 宇文珺道:“面貌丑陋,怕吓着人。” 贺渡定定看了她很久,忽然笑着道:“血骑营,还有女兵?” 众人俱是一僵,肖凛亦不例外。 宇文珺长得高,比寻常女子将近高出大半个头,和血骑众人无甚差别。且长年习武让她的身躯更加健硕,喊军令喊得多,嗓音也变得粗糙,说话时像刚开始倒嗓的少年。 她刚入血骑营时,肖凛不说,没有一个人看出她是女子。贺渡不过隔着面具看了她一眼,居然就认出来了。 肖凛不知他练的什么火眼金睛,淡定地道:“西洲尚武,女子也从小学骑马射箭,有些巾帼不让须眉,也能凭本事入营。” “原来如此。” 贺渡没再深问。 大堂里熏着暖融融的香,莺歌笑语此起彼伏,乱人心神。肖凛叹了口气,舒展了下脊背,歪进了软榻里。卸下无形的甲胄,他刚硬的眉眼轮廓从烛火中看去柔缓不少,仿佛刚刚挥刀砍鸟的人压根就不是他。 贺渡的目光在他沉静的脸庞上来回逡巡。 肖凛沉默寡言,加之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实在容易叫人掉以轻心。但只要掀了他伪装的裘袍,就能看到满身尖锐的刺,碰一下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这种性格在长安很少见,官场之上不是凭借家世荫蔽的草包纨绔,就是长袖善舞的野心家。他们圆滑,更像抹油的西瓜。 而肖凛,像个刺猬。 有趣。 肖凛目视前方,眉头却皱起来,道:“看什么看啊。” 贺渡道:“方才席间,我有心为殿下说话,但那样会惹人起疑。” 肖凛嗤道:“用不着。” 贺渡凑过来,道:“你还挺凶的。” 肖凛抬起眼皮,眼里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有病就去吃药”。 他不想搭理贺渡,专注欣赏着莲花台上的步伐。一颦一舞,在他棕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一道流光。他手指跟着鼓点敲着节奏,似乎很是受用。 贺渡还以为他是个怎样的柳下惠,可一进来眼珠子就跟被钉住了似的。他瞅着肖凛,道:“舞姬长得不错。” 肖凛漫不经心地道:“长得还行,舞一般。” 贺渡看着几道尽显妖娆的身姿,道:“不挺好的么。” 肖凛道:“你别忘了我是哪里人。” 他是西洲人,他见过真正的胡旋舞是什么样子。 他点评道:“这几个根本不是西洲人,一看就是照着舞谱练了没几天就搬上来的,跳得太绵。胡旋其实是有力量的舞,不拘于一方舞台,在大漠之上起舞,胡笳弦鼓共奏,与黄沙狂风同旋。” 贺渡愣了一下,失笑道:“原来殿下看舞,是真的在看舞。” 肖凛道:“跟贺大人没得比,看人的眼光毒得很。” 贺渡笑着摇头:“跳成殿下说的那样,在长安就没人看了。这里的贵人爱看的是柔若无骨,纤纤可欺。” 肖凛不以为然:“中原舞多得是如此,挂羊头卖狗肉有什么意思。” 贺渡的眼神划过他,道:“没见过的,才最诱人。” 周遭突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舞姬随乐曲步入高潮,纱衣层层剥落,衣裳越跳越少,转到最后只余肚兜面纱,纤腰雪肤晃得人睁不开眼。 肖凛眼珠震颤了两下。 贺渡道:“殿下还觉得舞跳得一般么?” 肖凛按了下眉心,道:“衣裳款式挺巧。” 舞姬随着鼓点收势,步下莲台,游走在席间宾客之间敬酒。带着脂粉香的轻纱拂过肖凛的脸,他偏开头,打了个喷嚏。 一名舞姬捧着一盘青提,停在肖凛身边,熟练地倾身过来,虚坐在他腿上,捻起一颗,指尖轻佻地划过他面颊,把提子送到他唇边。 肖凛犹豫了一下,慢慢环住了舞姬的腰,张开嘴把葡萄吃了进去。 舞姬不知怎么被他逗笑,在他鼻梁上轻轻点了一下。 贺渡挥走了自己这边投怀送抱的姑娘,满心注意力都放在了肖凛身上。 也许是灯光太暖,他居然看见,肖凛腮上浮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绯晕。 ——他脸红了。 鹦鹉学舌一样的笨拙,四肢好像刚出生的一般僵硬,让本应香艳缱绻的一幕变成了例行公事般毫无美感。怪不得那舞姬会笑,在风月场上遇到这般生涩纯情的人,简直不亚于捡到一颗沧海遗珠。 舞姬伸出纤纤玉手往肖凛腰间探去,在他挂着的玉佩上点了点,道:“公子这玉佩真别致。” “识货。”肖凛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顺手摘下玉佩丢给了她,“拿去吧。” 舞姬杏眼大亮,俯身就要在他脸上亲一口,可唇还没碰上去,贺渡突然拉过那舞姬的手臂,将人拽到了自己这边。 他从葡萄串上剥下两粒,一颗喂进舞姬口中,一颗自己含住。手臂揽住她的纤腰,轻轻一扯,枝梗便折开,鲜嫩的汁水从嘴里逸了出来。 贺渡嚼着葡萄肉,向肖凛挑了挑眉。 肖凛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贺渡往舞姬的腰上拍了拍,让她走了。他道:“这么视金钱如粪土?” 第20章 他目光停留在肖凛腰间被拆掉的玉佩处。那玉佩的成色及雕工都是顶级,珠光宝气,肉眼就能辨出它绝对价格不菲,肖凛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它送人了! “什么?”肖凛不以为意,“哦,那玉我家里有一大箱子。” 贺渡:“……” 他知道西洲有钱,但不知道有钱到这个份上。他跟这豪气万丈的公子哥儿没话讲,只道:“逢场作戏,戏要演得真才能让人相信。” 肖凛心浮气躁地道:“这话你跟他们说去。” 他身边那几个兵更是如临大敌,不知是在统帅面前不敢放肆,还是真的坐怀不乱,跟庙里打坐的和尚没两样,坐得一个比一个直,一个比一个僵。 贺渡在肖凛耳边道:“你这几个兵怎么回事,背上种钢板了?” 肖凛道:“血骑营有军规,嫖赌者军棍伺候,再犯就除军籍。而且除了姜敏年纪小,他们仨都成亲了,太为难他们了。” 贺渡下巴扬向宇文珺的方向:“那她呢?” 宇文珺正与一位穿得清凉的姐儿坐得极近。姐儿笑意盈盈地喂她吃东西,她一口接一口不嫌腻,还顺手拨弄着姐儿上的珠花。轻轻一拨,那珠花便颤悠悠地晃,引得人家发出一连串银铃般脆亮的笑声。 肖凛往宇文珺那边看了一眼,眼睛差点被晃瞎。他艰难地道:“明儿要有人在京中传我和血骑营色欲熏心,我就骂你。” 贺渡觉得他有点无理取闹,无奈地道:“好,骂我,殿下想怎么骂怎么骂。” 肖凛拿起酒杯在桌上磕了磕,道:“许你们今晚畅饮,想喝的赶紧,过期不候。” 比起和青楼女子调情,他们显然更愿意喝酒,忙不迭拿酒坛子倒酒,来不及碰杯就往嘴里泼。 天色已经黑透,小姐儿扶着宾客陆陆续续进了房。贺渡道:“我得走了。” 肖凛冲他摆摆手,意思他可以爬了。 他从袖中掏出贺渡给他的拓印信,又展开读了一遍。 信上写:“血骑营兵骄将悍,我若前往,恐有去无回。务必早除眼中钉,或能得太后回心之机。” “眼中钉”三字,除了肖凛没有别人。 蠢人晃晃脑袋,就是一筐馊主意。张冕表面人畜无害,骨子里却胆大包天,倒也不失为“世家子弟”的风范。 不过,要是能让这种人除掉,肖凛的脸得丢到姥姥家。 他夹起信纸递还给贺渡,道:“你走时,帮我把这个给金吾卫上将军韩瑛,告诉他我有一事相托。他这个月巡察夜禁,路上应该能遇见。” 贺渡接过,道:“我跟他不对付,他未必信。我另派个人去传。” 想起韩瑛姐夫秦王还在朔北喝冷风,肖凛点点头:“有劳。” 贺渡仍不放心:“其实来青楼未必要真做什么,殿下别勉强自己。” 肖凛脸红得更加明显,怒道:“我还用得着你教吗!” 他脸皮意料之外的薄,只怕再逗几句他就要指着鼻子骂人了。 第14章 命案 ◎血骑营杀人了!◎ 血骑营监军使定于卯时初刻从神武门出发,寅时神武门便已人头攒动。三个人备下了十几箱子的行李,礼部官员正指挥宫人往马车上装。 肖凛作为统帅需得到场,他在青楼待到凌晨,直接和姜敏去了神武门。冬夜天长,乌云蔽月又是雨雪之兆,他一夜没合眼,眉弓一下一下弹着疼,他裹在狐裘里抱着手炉,不停地打呵欠。 姜敏悄悄往他脖子后塞了一个小枕,让他能靠着稍歇一会儿。眼皮才刚阖上没多久,礼部官员就凑上来,赔笑打招呼:“殿下再稍等片刻,还有一位监军使尚未到。” 肖凛眼也不睁,道:“什么时辰了?” “眼见是快卯时了。”礼部官员东张西望,“怪了,别是睡过头了。” 肖凛问道:“是谁没来?” “是福寿公公。” 马车旁边,福喜和张冕已到,正在说话,独不见福寿去向。肖凛困得睁不开眼,实在提不起劲,挥了下手道:“大人去寻一寻吧,误了吉时就不好看了。” “正该如此。”礼部官员走向马车,向福喜作揖,“喜公公,寿公公没跟您一块来吗?” 福喜扶着虎皮绒帽,道:“我昨儿跟世子吃完饭就回了宫,他不当值,留在外头,没碰上面。” 礼部官员立刻让人去宫里太监庑房和宫外住所寻人。 福喜双手插在暖套里,走过来向肖凛打了个千儿,笑道:“世子殿下,昨夜睡得可还好?” 他明知故问。肖凛困倦时,面上就恹恹的没精神,盖都盖不住,撑着眼皮敷衍道:“还行。” 福喜叹道:“舍弟恐怕是被殿下吓得不轻,连人都不敢来了。” 肖凛根本不想说话,干巴巴地回道:“哪里的话。” 一行人在腊月凌晨的冷风里站了小半个时辰,还不见福寿的身影。礼部官员急得团团转,马上就是上朝的时候,再找不着人就没法跟上头交代了。 突然,神武门外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礼部官员忙迎出去,却不是他派出去寻人的宫人,而是一水儿的朱砂红衣。贺渡勒缰停下,马蹄原地错踏,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道:“福寿公公来不了了。” 礼部官员一愣:“这话怎么说的?” “死了。”贺渡道。 礼部官员的眼睛瞬间瞪大:“什么?!” 福喜听得动静,跟着挤了过来:“怎的了?出什么事了?” 贺渡道:“今晨巡街的金吾卫在朱雀大街东侧坊间发现一具尸体,倒在草丛中,双足俱断,血流不止而亡。经确认,正是福寿公公。” 众人惊愕失声,福喜脸色煞白,颤声道:“怎会……是谁下的手?!” “凶手暂未查明,金吾卫上将军韩瑛已预备入宫禀报,尸体拖去了大理寺由仵作验尸。”贺渡看了一眼人群最前安静坐着的肖凛,“但在现场尸体身下,发现了一个鹰纹臂章。” 一阵诡异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肖凛,振翅苍鹰,正是血骑营的标志。 肖凛的瞌睡瞬间醒了,阴沉着脸不说话。 福喜忽然大喊:“是你!是你杀了我弟弟!” 他冲上前,手还没碰到肖凛的狐裘边,就被姜敏一把推开,趔趄两步摔倒在地。 “放肆!”姜敏挡在肖凛面前,“你怎敢推搡世子殿下!” “血骑营杀了福寿!”福喜伏在地上,指着肖凛高呼,“你们杀人了!” “瞎说!”姜敏喝道,“你个奴才怎么敢无凭无据往殿下头上泼脏水,鹰是我们血骑营独有的东西吗,旁人就用不得吗!” 站在车马旁的张冕忽然道:“喜公公先别急,寿公公被砍掉双腿,非是仇杀做不出这般残忍的事。你好生想想,他都得罪过谁。” 福喜撑着地爬起来,尖声道:“肖世子,是你对昨晚的事怀恨在心,才杀了他泄愤,是不是?” 肖凛道:“昨晚?你说哪件事?” “你少装糊涂!”福喜大声道,“昨日你不满福寿送的金丝雀,竟当场挥刀相向,把福寿吓得离席,张将军和贺大人皆是见证,紧接着他就不偏不倚被砍掉双腿,这不是报复是什么!” 肖凛道:“朝廷审案,当交由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三法司会审,现在连死人都没见,公公就已经越过三司给我定罪。这么大的威势,我怎敢否认。” 福喜一噎。张冕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公公别急,此事还是得等一等大理寺的结果。” 福喜狠狠剜了肖凛一眼,推开众人跑了出去。看样子,是要亲奔大理寺。 礼部官员已经被突发的变故吓傻,贺渡扫视着不知所措的众人,道:“监军使临行前横死,陛下和太后必定要清查。此事非同小可,还请诸位原地等候旨意,不得擅离。” 众人唯唯诺诺没有异议。贺渡夹了一下马腹,走到肖凛身前停下。 肖凛仰头看向他,道:“怎么?” “要不要去趟大理寺?” 肖凛想了想:“不必了,有贺大人,想必大理寺会秉公查案的,是不是。” 贺渡眼睛弯了弯:“当然。” 他提缰转了一圈:“我要去大理寺,一会陛下必有传召,殿下自己可以吗?” 肖凛摆摆手:“不用操心我,你忙你的。” 贺渡走后,众人一直在神武门等到上朝时分,天寒地冻,没吃过苦头的官员冻得四肢都不听使唤。 肖凛觉得,这些人心中多半已将他骂了千百遍。毕竟这案子,无论动机、手段、时机,怎么看都像是他干的。 一个有魄力抗旨出兵引战的人,在京城之中杀一个宦官,并不是不可理喻。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魏长青来了神武门宣读口谕,令诸位往乾元殿面圣。 元昭帝和太后共座上首,太后神情严肃,看来已经知道福寿死的全过程。另有大理寺卿许尧和韩瑛在殿中回话。 第21章 肖凛被推进殿,元昭帝拿起了御案上的一块臂章,上绣有展翅苍鹰。 肖凛拱手行礼:“ 参见陛下,太后。” “监军使福寿被人杀害在朱雀大街,这事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元昭帝将臂章扔到肖凛膝上,“世子,你可认得这东西?” 臂章四角有毛边,参差不齐,似是打斗中从臂缚上强力撕扯下来的,已被/干涸的血迹染成深褐色。肖凛看了看,道:“是臣血骑营的标志。” 福喜顺势伏地而跪,连连叩首,泣涕涟涟:“陛下!太后!奴才有冤!有大冤要诉!” 元昭帝道:“你有何冤?” 福喜放声哭诉,将昨夜饮宴之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只把那笼金丝雀说成无意中受伤,却反复提及肖凛拔刀相向,凶悍非常。 姜敏听得火冒三丈,上前一步就要辩。肖凛拉住他,示意他稍安勿躁。 元昭帝听后,道:“世子,他说的这些可属实?” 肖凛道:“属实。昨晚臣和福寿公公共席,他拿出一笼断腿金丝雀讽刺于臣,臣不敢说为大楚鞠躬尽瘁,但自问已尽到藩王宗室戍卫江山之责。被一介阉人如此羞辱,臣忍无可忍,拔刀砍了那只金丝雀,但未伤及任何人。” 他直呼司礼监之人为阉人,让殿中所有人都掐了把冷汗。要知大楚最有头脸的人,就是阉人。更何况,这个阉人还在太后身边站着。 福喜不肯罢休,道:“福寿有什么得罪殿下的地方,殿下打也好骂也好,为何要痛下杀手!殿下把大楚刑律置于何地?” 张冕上前一步,道:“殿下私刑报复实在过激,况且福寿为陛下与太后所遣监军使,殿下此举,是否对圣命有所微词?” 一句话把命案从私人恩怨提升到了抗命不尊的立场问题,意指肖凛反对太后派遣监军使。肖凛转头看向他,张冕却避着他,眼睛死盯着地板看。 太后将佛珠放在案上,道:“肖卿,监军使死于非命,你却恰巧涉入其中,你应当知道这是忤逆犯上的大罪。” 肖凛拱手道:“臣方才说了,只砍了金丝雀,未伤及任何人。” 太后道:“那这臂章你怎么解释?” “这臂章的确是血骑营的标志,但这不是臣血骑营的东西。” “这是何意?” 肖凛解释道:“在京血骑兵一共五人,臣身边一人,京郊驻扎四人。营中军服皆有编档编号,臂章也是定制。要认此物归属,只需查验五人军服,是否有遗失残缺,便可辨其真伪。” 福喜急声叫道:“一身衣裳还能穿到天荒地老不成,毁了、烧了都有可能,怎会留着予人把柄!殿下这法子行不通!” 张冕道:“福喜公公说得有理。殿下方才说,京郊驻扎有四位血骑兵,他们趁夜进京行凶,也不是没有可能。” 肖凛道:“外州驻兵进京需向守城禁军签字画押,他们昨日是否进京,问一下守城的金吾卫便知。” 不等韩瑛回话,张冕先道:“万一乔装成普通民众,混入京中,金吾卫恐怕也不得而知。” 韩瑛回头,恼道:“张公子这话,是在说我金吾卫失察?” 张冕道:“我没这个意思,只是说血骑兵想进京,法子多的是,看签字画押不可靠。” 韩瑛还想辩,太后皱起眉,元昭帝立刻往御案上拍了一掌:“吵什么吵!” 吵嚷顿止,群臣告罪。待安静下来,太后才又道:“肖卿,你还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不是血骑营所有之物?” 肖凛道:“太后有所不知,自昨夜席后,血骑营五人一直同臣在一起。” 太后问:“他们昨日进京了?” 韩瑛随即接话:“回太后,血骑五人的确于昨日酉时过西城门入京,金吾卫有笔录在案。臣至今日入宫前,尚未接获其出京消息。” 太后微微不悦:“他们进京所为何事?” 韩瑛道:“臣不知。” 视线回到肖凛身上,他暗自叹了口气,还是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他心一横,禀奏道:“回太后,臣的亲兵……在青楼。” “……?” 此言一出,满座震惊。福喜与张冕隔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措手不及的惊愕。 “青楼?”太后眉锁得更深。 肖凛想起昨夜的事,腮又有些发烫,道:“容臣放肆,他们正值壮年,血……血气方刚,总要有排遣的时候。昨夜臣与亲兵五人同赴含月楼,臣有伤在身不能饮酒,还要一早送监军使,故而早走。他们宿醉颇深,想必,还在含月楼未醒。” 太后脸色甚是不愉:“你为西洲王世子,又为十万血骑统帅,竟亲引麾下入烟花之地,岂不坏了军中纲纪?” 肖凛忍着要吐血的冲动,道:“太后教训的是,这事是臣做得不妥,请太后责罚。” 太后不再言语,侍立身侧的蔡无忧却笑了,道:“年少爱风流,人之常情,世子到底年轻,不算大事。依奴才看,这事不难查,不如让奴才遣人前去含月楼问问,殿下几位亲兵是否真在那里酣睡。” 太后点头:“也好。” 蔡无忧走过福喜身边,踩了他手掌一下,痛得他连忙抽回了手。 福喜跪在地上往张冕处瞧,张冕黑着一张脸,恨不得当场遁地而走。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从不进京的血骑驻兵偏就在昨日进了京,肖凛就恰好做了件荒唐事,带着麾下全员去了最人多眼杂的含月楼。 肖凛和血骑兵要真在青楼一夜,肯定就有无数人亲眼目睹,袭击福寿的论调当不攻自破。 福喜想到了什么,往御座下爬了几步,磕头道:“就算血骑兵都在青楼,可世子和他身边那位早早就离开了,也许是在那时行凶也说不定。” 肖凛看起来不具备砍人的能力,怀疑的对象自然落到了姜敏头上。他道:“臣姜敏有话要说!” 元昭帝烦躁地道:“说。” 姜敏道:“敢问大理寺卿,福寿几时死的?” 大理寺卿许尧回道:“仵作说,约莫是夜禁后不久。” 姜敏道:“那也就是亥时初刻,臣和世子殿下是戌时初刻入含月楼,隔日寅时离开,那时候都快解禁了,怎么杀人?” 元昭帝道:“那其他人什么时候去的?” “戌时二刻到三刻,含月楼众人皆有见证。” 福喜嘶声道:“不可能,你血骑营从不入京的!怎就那么凑巧,偏偏就昨夜入了京?你到底在掩盖什么!” 姜敏一恼,口不择言:“逛青楼还得挑日子吗!” 元昭帝咳嗽了一声,道:“诸位爱卿,注意言辞。” 第15章 按摩 ◎再聪明也落到了你的手上。◎ 福喜不再说话,姜敏也察觉不妥,讪讪道:“臣失言。” 他偷偷瞥了一眼肖凛,肖凛低着头看不清脸色,只能看到嘴角在微微抽搐。 韩瑛趁机奏道:“陛下、太后,世子殿下及其麾下昨夜行动皆有人见证,足以说明现场遗落的臂章乃是嫁祸。而得知金丝雀断腿细节的,只有席上的几位。” 他转头瞟了一眼福喜,福喜面如死灰,颤声道:“你胡扯,我怎会杀我亲弟弟!” “臣没有这么说,喜公公不必急着自证。”韩瑛又看向张冕,他低头不语,脖子恨不得插进地里,“案情尚未查明,我劝公公先别急着哭,不分青红皂白把罪名往世子头上扣,伤的可是朝廷和西洲的情分!赶明儿外头又起流言,你可担待不起!” 福喜瞟了一眼太后,太后不开口。再看元昭帝,明显已经听得不耐烦。他赶忙擦了擦眼泪,叩头道:“奴才因弟弟之死,实在悲痛,不是要挑起朝廷与西洲不和,奴才知罪。” 元昭帝向太后道:“母后以为如何?” 太后轻轻摇头:“皇帝做主就是。” 元昭帝本就不想断这糊涂案,立刻朗声道:“此案就交由大理寺与重明司共同调查,务必要查得明明白白,还世子与福寿一个公道。监军使出发的时日另行安排,你们都先退下吧。” 太后道:“肖卿,你留下。” 肖凛知道太后必然有话跟他说,坐在原地没有动。 蔡无忧很快回到殿内,躬身道:“奴才打发人去含月楼问过了,世子殿下的亲兵确实在那儿呢,一夜未离。” 太后挥挥手,令他退去一旁,才道:“靖昀,你是一军统帅,怎能不以身作则,依着性子胡来?若传到外头去,叫人怎么议论?” 肖凛的脸已经丢光了:“臣知罪,请太后责罚。” “回去闭门思过,你的血骑兵无事不许再入京。” “是。” 但太后留下肖凛,并不只是为了训斥几句。 韩瑛方才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谁都看得出来,那块臂章丢得太过有指向性,福寿之死是明目张胆的嫁祸。 如果肖凛当真杀了朝廷所派监军使,不论太后是轻拿轻放,还是依律严惩,西洲和朝廷的嫌隙只会越来越深,肖凛在长安的处境会更加如履薄冰,甚至会被直接扣上反贼的帽子。 第22章 太后不会不明白,这是一出离间。可肖凛自始至终都未开口要讨个说法。 殿中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太后才道:“今日的事,你受委屈了。” 肖凛不卑不亢地道:“臣没有委屈。” 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道:“你不想追查是谁陷害?” 肖凛道:“臣不敢妄言陷害。臣进京是来养病的,不愿因一己之事致使君臣不和。还请太后将此案当作寻常命案处理吧。” 太后脸色柔缓了几分,道:“你识大体,哀家会给你一个说法。” 肖凛俯身作拜:“谢太后。” 被推出宫门时,肖凛转头看了眼巍峨耸立的碧瓦朱墙。 韩瑛站在宫墙根下没走,冲着他挥了挥手。 “子玉。”肖凛冲他笑笑,“今日的事多谢了。” 韩瑛大大咧咧地道:“谢什么,我不过说了两句实话罢了。” 肖凛道:“昨夜你的人巡街,巡到什么异样没有?” 韩瑛道:“没有,长安城街巷太多,金吾卫人手就那么些,总有顾不到的地方,行凶之人必定十分熟悉禁军布防,才能避开我的耳目。” 肖凛点点头:“你还不回去?” “等你呢。”韩瑛揽过他的肩,“一块去吃点东西?” 肖凛已经没有困意,但头疼得很,太阳穴到眉心像被鼓槌一样来回敲打,道:“改日吧,我一夜没睡了。” 韩瑛用手肘捅了捅他,笑道:“宝刀未老啊你。” “啊?”肖凛反应过来,尴尬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用解释,行军那么苦,我都懂。”韩瑛挤挤眼睛。 “你懂个什么......” 韩瑛一脸了然:“不过含月楼那一套早不新鲜了,你走这些年长安上了好多新玩意儿,有空带你去玩玩。” “不......” 韩瑛打断他:“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们什么交情,肯定给你挑好地方。” 肖凛长叹一口气,不再争辩。 贺渡从大理寺回来已是下午,进宫往记档上划了一笔,打马往家里赶。 他知道肖凛已经离宫,想去探探他,却吃了个闭门羹。卧室关着门,毫无声响,姜敏守在门口挡着他道:“贺大人一会再来吧。” 贺渡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道:“他睡了?” 姜敏道:“殿下说不想见你。” 还生气了。贺渡无奈地道:“一会记得叫他起来吃饭,今天有江浙进贡的海鱼蛏贝。” 姜敏硬硬地道:“殿下不爱吃海货。” “好,知道了。”贺渡转身离去。 肖凛补觉不敢补得太久,怕睡多了晚上失眠。自伤后他就格外注意作息饮食,不是讲究养生,只因他还没到能死的时候。 餐厅里留好了饭菜,全是他平日爱吃的,全用瓷碗扣着保温,没有海货。他刚往嘴里扒了口饭,身边就悄无声息地坐下了一个人。 贺渡温声垂询:“饭冷了没有?要不要我让人再热一热?” 肖凛顿时有点倒胃口,但这嫁祸之事要没有贺渡给他看过那封拓印信,提前得知张冕心思不纯,他和血骑营未必能全身而退。于是,他尽量保持着好脸色,道:“不必了,凑合吃。” 贺渡贴心地盛了碗粥,推到他面前:“殿下想好怎么骂我了吗?” 肖凛看着他:“你喜欢找骂?” 贺渡笑道:“不喜欢,但若是殿下要骂,我甘之如饴。” 肖凛彻底倒了胃口,放下碗筷道:“我回去继续睡了。” “等等。”贺渡拉住他手腕,“今日在宫里,太后可有为难你?” 那只手隔着罗衣尚传来余温。肖凛把他的手拨开,道:“你消息灵通,还用问我?” 贺渡道:“我只是奇怪,殿下竟没有当堂请旨彻查。” 肖凛嗤笑一声:“咱们也算有点坦诚相待的意思了,贺大人何必明知故问。福寿到底是谁杀的,你心里没数吗?” 贺渡没急着答,舀起一勺粥送到他唇边,像喂药一般:“你一天没吃东西,再喝一点。” 肖凛偏开头,道:“放下,我又不是没手。” 贺渡道:“给你省点力气。” 肖凛不喝,他也不动,僵持了半天,肖凛还是妥协,就着手把那一勺子粥吞了下去。 贺渡道:“那封信,是交给京军特勤的。张冕想借他爹在军中的人手杀掉福寿。福寿这个人我查过,是蔡无忧的同乡,靠溜须拍马得了赏识进司礼监,但无才无能,不算聪明,他被人唆使来羞辱殿下,说到底,是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他再舀一勺,肖凛喝下,道:“张冕害怕血骑营,又不敢公然抗命,就把黑锅扣到我头上,给朝廷一个理由解决我,他也可以顺理成章不必赴任了。” “正是如此。”贺渡指着一道酥皮烤鸭,“要吃鸭子吗?” “随便。”肖凛的注意力不在吃上,“其实我现在想想,张冕这一招不算昏,福寿不是刚吃完饭就死的,而是死在亥时,这中间有一个多时辰的空档,足够我调兵进城杀人。血骑营平时驻守京郊,没人能作证他们在哪儿,很容易就说不清。” 贺渡道:“所以去青楼和犯上作乱,哪个更严重呢?” “你还敢提?”说起这个肖凛就憋气。 一世英明,差点晚节不保。 贺渡没忍住笑起来,他夹过一块鸭脯,去掉肥皮肥肉,沾上酱放在肖凛盘里。 肖凛定定地看着他分外仔细的动作,是和出门在外时截然不同的温柔。 突然,肖凛伸手勾起贺渡的下巴,向上一抬。 贺渡对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没有防备,被迫抬头,瞳仁轻轻一颤。 “怎么了?” 肖凛望向他眸子深处,道:“他们计划里唯一的疏漏,就是没想到你会插手。” 贺渡怔住了片刻,随即又换上一贯优雅从容的笑:“重明司不是摆设,贺某自问有些小本事。” 肖凛松了手,夹起鸭子放进了嘴里:“你藏得挺深。” 监军使被钦定的那一刻起,贺渡就在秘密关注其动向。然而,京畿防卫仰仗的是安国公手下的五万京军,这支兵本就是太后手中最大的倚仗。贺渡如此作梗,一旦被京军察觉,轻则丢官,重则整个重明司都要被一锅端。 可太后始终信任他,说明他至今未在安国公那一边露出半点马脚。 贺渡淡然道:“我从未教唆过张冕对殿下不利,他失手,与我重明司何干。” 肖凛道:“只可惜,我不能逼太后去查京军。就算最后查到张冕,也不会有结果。与其再给我安一个不知进退的罪名,还不如我先退一步,让太后安个心。运气好,说不定她还能生出点愧意。虽然不太现实,但……做个梦也无妨。” 贺渡道:“殿下很聪明。” 肖凛虽然在战场上不要命,但他懂得生存。 肖凛擦了擦嘴,道:“再聪明还不是落到你手上了。” 贺渡轻轻一笑。 自腊月以来,长安就像掉进了冰窖,连日雨雪。不见放晴。肖凛穿得一日比一日厚,在炭火暖旺的内室,他也裹得严严实实。 他双腿遮盖在绒袍下,只露出鸦青色靴尖一角,隐约可见绣着祥云纹路。 他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腿上,有些凉,有些沉。他动了动衣摆,皱眉道:“往哪看呢?” 贺渡道:“这几天又下雪,你膝盖还疼吗?” 肖凛锤了锤膝:“秋白露的药膏还在按时用,基本不怎么疼了。” 贺渡顺势问:“你膝盖怎么会有伤?” 肖凛含糊其辞道:“打仗嘛,哪有不落伤的。” 他还是不愿意说,贺渡也不强迫:“吃完了?” “吃完了。” 贺渡起身,绕到他身后推起轮椅。 “你干嘛?”肖凛回头。 “你今天还没涂药吧,回房给你上药。” 肖凛讽道:“你还是不放心我?” “殿下误会。”贺渡道,“我向秋大夫讨教了些推拿正骨之法,给你施展一下。” 回到卧房,贺渡径自从床头柜里拿出药瓶,在肖凛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他说给上药,还真打算亲自上手。他掀开肖凛的衣摆,露出两条直长的腿。解开靴扣,将扎得规整的裤脚一寸寸卷了起来。 肖凛一把抓住了他。 “怎么了?”贺渡抬起头。 肖凛不知怎么跟他说。除了姜敏,从未有人为他涂过药。他是有腿疾,但能自己解决的事,从不假手旁人,更何况是交情尚浅且看着并不太顺眼的政敌。 看出了他的犹疑,贺渡覆上他的手背,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涂药而已。” 肖凛吐出一口气,抽回手,慢慢坐直。 贺渡又低下头去,墨发垂落胸前。他垂着眼,如琢如磨般的脸庞上是不合他身份的虔诚和温和。肖凛默然地盯着他,已经快分辨不出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 第23章 人怎么能有这么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在外是恶鬼罗刹,转脸又扮谦谦君子。 一个人演戏能演到这么滴水不漏的份上,也是本事。 肖凛的膝盖上有几块快消失的淤青,但没有明显的外伤。贺渡剜出一小块药膏,在掌心搓热,覆在膝上涂抹均匀,手指在半月板和膝窝处缓缓打转。 有些痒,像蚂蚁悄悄顺着血管筋络爬上心尖,带起酥酥麻麻的痒。大腿根微微痉挛收缩,肖凛紧紧扣着轮椅扶手,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贺渡在膝周数个穴位不轻不重地按着,手法还挺娴熟。肖凛有些讶异,毕竟贺渡为人倨傲,不像是会屈尊做这种事的主儿。 “看不出你还挺会伺候人。”肖凛由衷地道。 贺渡笑道:“我就当殿下是夸我了。” 肖凛闭上了眼,身子渐渐没了起初的紧绷。贺渡趁热打铁,再次问出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殿下的腿,真无法痊愈了吗?” “想这个,不如想想明天吃什么。” “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肖凛面不改色地道:“很简单,用时把腿拆下来,装上别人一双好腿。等不用的时候,再换回来。” 他一本正经地瞎扯,贺渡摇了摇头,不再追问。 其实,贺渡曾经有过猜测,肖凛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统帅,真正策马领兵的另有其人。就像唱双簧一样,一人在演,一人出力。既稳住西洲王室的兵权,也保全肖凛这唯一的王室血脉。 可相处至今,他已彻底否定了这个推测。 这人身上的伤痕,绝从不是王府里坐出来的。况且,他身上有遮盖不住的倔强、傲气,以及不属于一个吉祥物该有的锋芒。 看看元昭帝是如何当傀儡的,再看一看肖凛,就知什么是云泥之别。 第16章 顶罪 ◎你又是哪冒出来的东西?◎ 按摩了小半个时辰,贺渡才停下发酸的手腕,轻轻吹干药膏,将肖凛的裤子放了下来。 肖凛制止了他帮自己穿鞋的举动,自己弯腰掖平裤脚,扣好了靴扣。 贺渡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肖凛道:“你还想瞎打听什么?” “你真没去过青楼?”贺渡直剌剌地问。 “……”肖凛怒了,“我去你个头啊!谁他妈一边打仗一边逛窑子,还是说你觉得一个十五岁都不到的小孩会逛窑子?” “好好好,随口一问这么生气做什么。”贺渡倒打一耙,“药快用完了,我再找秋大夫拿些来。” 肖凛气咻咻地干坐了一会儿,才道:“我一直想问,你怎么认识的秋白露?他名气大,人却难找。小时候我生病,侯爷还托人寻过他,都没找到。” 贺渡就着水盆洗净了手,道:“偶然认识。” 肖凛自顾自地道:“我记得他有个兄长,是当年先逍遥王的幕僚,叫什么,秋枫眠。逍遥王死后,他也不见了。” 贺渡擦着手:“殿下知道逍遥王的事?” “知道,先帝病重之时,是一向不入政的逍遥王归朝摄政,只可惜他根基太弱,就算有秋枫眠这般贤臣相助,也无法同世家抗衡,最后没能斗得过太后,被削爵流放了。” 贺渡顿了顿,道:“明日我入宫,太后必会问起大理寺的查案进度。” 肖凛无所谓地道:“席上就那么几个人,福喜要不是疯了,不可能杀亲弟弟,你又没动机,那下手的还能有谁。不过,太后应当不会处置他。” 贺渡道:“未必。” “你又有主意?” 贺渡讳莫如深地道:“京军已被世家侵占,武举至今已有三届,但军中高位者没有一个是出身科举。尸位素餐的人太多了,太后未必容得下。” 肖凛道:“太后姓陈,要问长安权势最盛的世家,非陈家莫属,京军权柄牢固,不是好事吗?” 贺渡摇头:“但这天下尚不姓陈,不姓陈的人,就有不同于陈家的利益。世家之间并非殿下想的那般铁板一块,而是一团互相掣肘交错的乱麻。只不过陈家过于耀眼,其他家族暂且暗淡,但不代表他们已经没落。太后如果真的信任世家,那现在她身边的人应该全是世家子弟。但现实是宦官掌权,还有我重明司,更是一群无名小卒。” 肖凛从未想到这一处,像被棍子当头一敲,突然回忆起了些被忽略的细节。 科举始于九年前,朝廷首次打破世家垄断,招纳寒门之才。 这项变革的发起者,是时任中书令的白崇礼。白相亦是世家出身,祖上为太祖太子太保,为文臣之首。白相声望不凡,但他越不过在京畿布有重兵的陈家。如果没有太后首肯,科举又是怎么推行下去的呢? 贺渡看着他思索的模样,道:“殿下离京这些年来,朝中发生了很多事,以后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肖凛点头。 可转念一想,又觉哪里不对。他问道:“张冕正是世家出身,太后怎会不知他胆小怕事,怎么会挑这样的人委以重任?” 贺渡笑道:“玉不琢不成器,我向太后进言,要给这些纨绔子弟一个锻炼的机会。” 肖凛愕然:“张冕是你推举的?” “不错。”他承认,“太后不敢放本家去西洲,但也不能让血骑营落入其他世家手中。正需要一个能办事,但又不能把事办得太好的人去当这个监军使,我挑来挑去,才挑中了他。” 如此细致到无懈可击的心计,让肖凛的脊背窜上来一股寒意,他警惕地道:“他会对我下手,莫非是你意料之中的事?” “我不会未卜先知,”贺渡道,“但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我有利的可能性。” 肖凛突然明白,这人能从籍籍无名一跃到高位权臣,不是没有原因的。 贺渡走近,靠着他轮椅的扶手,俯身道:“再者,让这种无能之辈去血骑营,不会给殿下带来麻烦。” 肖凛一愣,道:“你这是,替我打算?” 贺渡道:“我要与殿下结盟,总要拿出些许诚意。” 说完,他伸出右手,摊开五指放在肖凛面前。 “殿下考虑考虑?” 这是一个明显的邀请,对于肖凛而言,也是一次冒险押注。 肖凛凝视着那只手,默然良久。 半晌,他才抬手,压上了贺渡的掌心。 *** 大理寺卿许尧去福寿死的地方查探了多遍,现场有一道很长的拖行血迹,几乎没有打斗痕迹,说明福寿要么被捆,要么和行凶之人的力量不在一个层面,毫无反击之力被砍断了双腿。他试图爬行求生,最后失血而死。 张冕的嫌疑昭然若揭。但在进一步细查之前,突然有个谁也没想到的人出来认了罪。 摘星楼布菜的侍者投案自首,供称因痛恨长宁侯世子宇文珩,迁怒于肖凛。当日偷听几人争执,遂起报复之念,趁乱行凶。 这人名叫司原,已被关进了大理寺监狱。 许尧不敢私自拿主意,请贺渡去了趟监狱。先前贺渡完全忽略了有这么个侍奉的人,连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这人突然自投罗网,他也想瞧一瞧这代人受过的是个什么角色。 监狱阴湿昏暗,冬天乌黑的地砖上结着肮脏的薄冰。司原蜷缩在牢房一角的茅草上,僵尸一样瘫坐着。 薄冰破碎的声音传来,他偏头向外看,一片红衣衣角停在铁栏外,贺渡静立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司原就是狠狠一缩,无端觉得藏于黑暗里的眼眸在盯着自己。 “打开。”贺渡道。 狱卒解了锁,铁条抽开,贺渡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在死寂的牢狱中,但凡有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可他却像一缕幽魂般,甚至连呼吸声都捕捉不到。 无声带来未知的恐惧感,司原只觉四肢发冷,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去。 贺渡俯视着他:“听说,你跟宇文珩有仇?” 司原吞了口唾沫,磕磕巴巴地道:“是、是的……他害死了我哥哥!” “你哥哥是何人?” “岭南军中一名偏将,叫司贤!”司原颤声应道,“他……他与宇文珩同在岭南军,后来那狗贼走私烈罗女人,还盗取军机,结果事情败露,我哥被连累问斩,我也不能再入仕,只能去酒楼端盘子!” “岭南军中有这号人么?”贺渡道,“无所谓,你恨宇文珩,陷害世子做什么。” “宇文家活着的人,就剩他了,他不该活着,不该!” 贺渡提醒道:“他姓肖。” “可他是宇文家养大的!” “要不是他,长安早被狼旗踏平了,你连给人端盘子的机会都没有。” 司原瞪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跟你这种人说不清。”贺渡蹲下来,“张冕倒是有点手段,临了还能冒出你这么一个人,连我都险些忽略。” 第24章 司原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贺渡忽然笑起来,没有温度的低沉嗓音在狭窄的牢房中回荡。 司原被他笑出一身鸡皮疙瘩,道:“你、你笑什么?” 贺渡道:“笑你不值。这案子就算查到张冕头上,他爹是何许人?真要治罪,也不过是吃几个板子、回府闭门反省就完事了。但你,跳出来替人认了杀朝廷命官的罪,这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他声音不高,也没有恫吓之意,可冥冥之中就让人毛骨悚然。 司原嘴唇抖得厉害,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这样吧,”贺渡道,“我们做个交易。” “什、什么?” “你说实话,我保你一条命。”贺渡道,“不亏吧。” 司原有些动摇,迟疑地道:“......我说的就是实话。” 贺渡还想说什么,狱中忽地响起几声咳嗽,一个人走了进来。 魏长青皱着眉挥了挥袖子,对这牢里霉味满是嫌恶,道:“贺大人。” “何事?” “太后娘娘召您入宫。”魏长青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司原,“此案既已有人认罪,就不用费事再查了。” 贺渡站起来就走。司原却又高声喊道:“大人!我还有话要说!” 贺渡脚步未停,道:“晚了。” 机会转瞬即逝,抓不住怨不得旁人。贺渡不再理会他,离了监狱,和许尧一同入宫面圣。 元昭帝听这事已经听烦,干脆不来,两人直接去了长乐宫回禀太后。 太后听后,道:“诬赖西洲王世子,罪无可赦。” 许尧道:“臣明白。” 太后起身,抬手一招,贺渡会意,上前扶住她。二人沿廊入了偏殿。殿中佛龛香烟缭绕,数盏长明灯映着一尊金佛。 太后长年礼佛,每日焚香祈福。贺渡取过香烛递给太后,太后执香躬身作拜,一边道:“肖凛可有出怨怼之语?” “没有。”贺渡道,“世子殿下似乎不想把此事闹大。” 太后“嗯”了一声:“他难得懂分寸,就是那张冕实在胆大妄为,他和世子有何仇怨?” 贺渡道:“臣察觉,他似是惧怕血骑营。监军使一职身负重责,他京师长大,没见过真刀枪,骤然受命,许是恐惧怕死。” 太后皱眉道:“不堪大用,如今的世家子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哀家有心责罚,但车骑将军效力年久,怕伤了老将之心。” 贺渡道:“罚他,不一定要用刑罚。” “你是说?” “张老将军就他一个儿子,是往接班人上培养的。太后让他去监察血骑营,委以重任,他却不识抬举。既然不想入仕,就再也不必入了。” 太后将香插上,闭目转起佛珠,道:“也罢,等车骑将军告老,这空出来的位子,再找贤能者填就是。” “是。” “不言。”太后微笑看他,“你在哀家身边多年,哀家知道你是有真本事的,你想不想去京军历练历练?” 贺渡露出一副敬惶之色:“太后?” “你这么惊讶做什么。”太后笑道,“原先的老臣之家里能顶事的人却越来越少,你虽无门第,但有实才。论前途,重明司终究不如军中。你别急推辞,好好想想再说。” 贺渡深深一拜:“太后如此信重臣,臣自当万死不辞。” “哀家会和国公说一声,等明年开春,让你去军中学一学。”太后抚着他的肩膀,“别让哀家失望。” “臣必竭尽全力。” 见太后面色和缓,贺渡趁势道:“太后,监军使一职,可还需另择人选?” 太后未急着回应,反问:“你觉得呢?” 贺渡道:“臣认为,世子虽在臣府上,但西洲尚有卞灵山、周琦等猛将把持兵权,现下出了栽赃之事,倘若再强派监军,逼迫世子太过,恐生不虞。” 太后思量片刻:“有理,这事肖凛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生疙瘩,监军使一事先缓一缓吧。” 贺渡嘴角一勾:“太后英明。” 应付好太后,贺渡回到重明司,脸上早已没了受宠若惊的表情,又成了那副阴冷森然、令人避之不及的面孔。 太后派他去填补京军空缺,是意料之中的事。 第17章 窥探 ◎姜敏小剧场。◎ 贺渡把重明司里当值的人提溜过来,安排了一桩差事:“把去年长宁侯案的卷宗全部起出来,找找有没有个叫司贤的人。” 去年从兵部调来的岭南军花名册仍留在案库里,记着七万现役士兵的姓名。几个人围在灯下翻查,从早翻到晚,翻得头昏眼花,中途还看吐了一个,才终于在巽风营下名录里找到了司贤的名字。 岭南军是大楚规模最大的步兵师,下辖四营。宇文珩在军中历练时,就是巽风营出身,他的副将和心腹多半也都在此营。 贺渡看着名册,突然想到什么,道:“长宁侯这案,首告者是谁来着?” 下属翻出卷宗,道:“是巽风营统领,薛庭柏。” 这人是宇文珩的副将之一,深受其信任。要不是他倒戈告发,朝廷还拿不到宇文珩谋反的机密证据。 这一案连坐的军将朝官不少,但从头到尾,查案抓人,下狱斩首的活儿全部是三法司和重明在办,司礼监没有沾一丁点边。 这个巽风营的司贤,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也不知和薛庭柏有什么关系。 贺渡帮着把案卷收拾起来,道:“兄弟们辛苦,收拾东西走吧,我请大家伙儿吃饭。” 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的盛事,贺渡不是很喜欢热闹,重明司聚会他只出钱不见人,五次顶多去一次。 这一吃就闹了一个晚上,先在花萼楼吃完,众人还嫌不过瘾,又嚷着要去贺渡府接着喝。贺渡怕吵到肖凛,郑临江家中老父亲在,也不方便,于是转道去了个驿馆继续喝,结果被灌得断了片,第二天晌午才捂着头爬了起来。 郑临江入宫应卯后直奔驿馆,见他醒了,打了盆水来给他洗脸。贺渡坐在床边愣神,郑临江道:“我给你记了档,宫里没事,你再睡会也行。” 贺渡按着太阳穴,道:“你是不是给我灌假酒了。” “御酒,哪有假的!”郑临江把毛巾浸湿递给他,“是你自己喝太多。” 贺渡擦着脸,道:“逮着我灌,下次不请了。” 郑临江道:“这不是给你贺喜么,你可要入京军阵营了。到明年,就该喊你一声贺将军,嗯?” “我不会离开重明司。”贺渡把毛巾扔给他,“太后既没明说,这事就还没影,别乱传,尤其别传到司礼监耳朵里去。” 监军使的事京军和司礼监都吃了瘪,要让他们知道最大的受益人是贺渡,那肯定就咂摸过味来了。 郑临江给他端了杯清水,道:“放心,弟兄们的嘴都严着呢。” 贺渡漱了口,吐进床下痰盂,又吩咐道:“你去趟大理寺,随便找个人把司原换出来,这个人我要留着。” “这就去。”郑临江习惯听命而不问缘由。 贺渡在他身后又嘱咐一句:“别忘了跟许尧打声招呼。” 驿馆有备早餐,贺渡胃不舒服,喝了一碗粥就回了家。 肖凛被太后关了禁闭,在贺府里不能出去,闲得要长草。贺府后院有个不小的池塘,引的是河流活水,养着许多成色上佳的锦鲤,下人养护得好,池水没有上冻。 他心血来潮,让姜敏买了钓竿鱼饵。贺渡饭后回府时,看见肖凛正披着狐裘抱着暖炉,在池塘边钓他的锦鲤。 贺渡平时很宝贝这些鱼,下人没有一个敢动,连喂食的饵料都是精挑细选。肖凛已经钓上来半篓,还混着几只小虾小蟹,在鱼背上乱爬,贺渡看得心头直抽,道:“殿下,这锦鲤吃不得。” 肖凛已经闲得脑袋发昏,连话本都觉腻味,一个字都看不下去,道:“我知道,我不爱吃鱼。” 贺渡欲言又止。 贺府下人抬着一缸锦鲤从外面回来,一股脑倒进了池子里。钓了大半天,不仅一条不少,还多了一堆。肖凛道:“不白钓,钓出来多少我都补上。” 这锦鲤不便宜,贺渡以小人之心度了富豪之腹,只好道:“不用,你想钓几条都行,不够我再让人买。” 肖凛吸了吸鼻子,皱眉瞥他一眼:“你掉酒缸里了?” “有这么浓的味道?”贺渡抬起衣袖闻了闻,他已经被酒塞住了七窍,闻不出味道了。 “去青楼找相好的了?”肖凛道。 贺渡道:“一群老爷们儿,什么相好的。” “那就是找小倌去了?”肖凛笑意讥讽,“看不出你还有这种爱好。” 贺渡无奈地笑了笑:“气还没消,这么记仇。” 肖凛专注在鱼竿上,不再理他。 贺渡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时,肖凛还在钓,撑着腮,望着不动弹的钓竿出神。 第25章 贺渡想了想,决定先不提司原两兄弟的事,走到他边上:“殿下还会钓鱼?” 肖凛道:“小时候腿坏了,心情不好,有一阵子净在家里撒泼打滚。宇文侯就带我出去钓鱼,教我沉住气,坐得住。” 贺渡道:“殿下如今的确够沉得住气。” 肖凛百无聊赖地望着水面,长叹一声:“沉过头了,无聊啊。” 贺渡道:“我在朝中听见了一些事情,殿下想不想听?” “说。” “有关血骑营的。” “不要。”肖凛立马否决,“风流韵事传得到处都是,我不稀得听。” 贺渡道:“那再说一事,出来顶罪的司原,要被处斩了。” 肖凛毫不意外,道:“张冕还是逃了。” “逃了,仕途也毁了,以后朝中不会再有这个人的名字。” 钓竿终于动起来,肖凛收杆,鱼却逃了,钓上来一堆缠绕着枯荷的淤泥。他啧了一声,把淤泥甩在池塘边。 他重新收起线,挂上鱼饵,抛出去。 “那等车骑将军退下来,闲出来的空要给谁?” 虽是问句,却平静地像在陈述。贺渡看了一会儿水中起伏的鱼钩,道:“自然是选贤举能。” 肖凛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半晌,道:“多谢你了,贺兄。” 能躲过这一劫,且监军使停派,都是贺渡暗中周旋的功劳。 不经意间变化的称呼,贺渡轻笑:“谢我什么?” 肖凛的好脸色却持续不了很久,道:“少没话找话了你。” 真是惹不得一点,贺渡看着他被风吹乱的鬓发和冷淡的眉眼,突然升起一种冲动,想看看把他惹急了会是什么样子。 贺渡的目光实在太直白,且最近盯着人看的次数越来越多。肖凛被盯得浑身不对劲,索性转过头和他对视。 “喜欢看,那就一起看。”肖凛道。 贺渡抿唇而笑,转头吩咐道:“钓竿还有没有,我陪殿下一起钓。” 他与肖凛并排而坐,随口问道:“姜公子呢,怎么不见人?” “去温泉庄子了。” “那边有什么事吗?” 钓竿一沉,肖凛收线,一条色泽鲜艳的锦鲤跃出水面,落在岸上翻腾。下人默默捡起,放进鱼篓。 肖凛收着竿,道:“福寿这一案,看似我洗得干净,但细想想,破绽不少。我们集体去青楼去得太巧了,蔡公公怕是要怀疑我是不是有顺风耳。” 贺渡道:“殿下担心有人会找你血骑兵的麻烦?” “防患于未然。”肖凛道,“我让姜敏去告诉他们一声,没事儿别出来了,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写给他,让他采买了送过去。” “这样,我让郑临江去庄子附近看看。”贺渡道,“王小寻还在里面,被人发现就糟了。” 郑临江前脚出了大理寺,回重明司屁股都没坐热,就又匆匆去了城西。 在重明司办事,首先得有一双好的脚力。头儿有活派下来就是一个接一个,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 他在温泉庄子临着的山丘上搭了个帐篷,藏了两天。 晚上,下弦月挂在天边。雪霁后,山路上洼着的小水坑结了冰,月光一洒,亮得像撒了碎银。这个时候,就该有人从温泉庄子里出来,从这里经过。 果然,庄子大门一开,一个人出来,走上了这条路。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披着黑色披风,每天来给血骑营送东西。他走路不好好走,非踩着冰蹦,一路“咔嚓咔嚓”碎响,脑后束着的高马尾也跟着甩来甩去。 两三天了,每天都在重复,乐此不疲。 郑临江伏在树上,像一只安静的猫头鹰,眯着眼看他跳过一片又一片的冰面。 一阵风吹过来,树上积雪掉下来,几粒飞进了郑临江眼里。揉眼的功夫,路上传来一声闷响—— “咕咚!” 那少年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冰坑里。薄薄一层冰底下都是水,浇了他一身。 什么傻不愣登的人干这种傻不愣登的事。郑临江本不打算理睬,但当他把披风解下来扔到一边,露出了臂缚上的鹰纹臂章,郑临江才反应过来,这人不是采买,他就是血骑营的,应该是西洲王世子身边的那一个。 他从树上跳了下来。 姜敏正擦着脸上的泥水,一块白绢子递了过来,他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了一个人高马大的身影立在月下。 山路口的月光都让他给挡了个严实,他的脸嵌在黑影里,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只能辨出宽肩长腿,气势逼人。 姜敏正奇怪这大晚上的,郊野里居然还有行人。不好拂了好意,他接过绢子,闷声道:“谢谢。” “跳冰坑好玩吗?”郑临江问。 姜敏脸一红,敢情这个人把他干的傻事看了个一清二楚。 郑临江看着他胡乱擦干脸上的水渍,偏开身,让一缕月光投射进来,照亮一张清秀的脸。可惜,他眼下有道深疤,使得原本稚气的面容多了几分冷硬的气息。 其实他们之前在温泉庄子里见过面,但当时肖凛出手伤了贺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两人身上,郑临江没记住姜敏长什么样,看姜敏的反应,也压根没认出他。 “我就是闲得无聊。”姜敏道,“兄台是要进城吗,怎么从这里走?” 郑临江答非所问:“你知道这几天你们一直被人盯着吗?” 姜敏没明白:“啊?” 郑临江望向枯枝掩映下的温泉庄子,一把揽过姜敏的肩,把他拉到了树丛里。 姜敏骇然,还以为遇见了劫道的,下意识就要拔刀。郑临江一脚踢在刀把上,把出了一半的刀踹回了鞘里,道:“嘘!” 他抬手,指向山庄东厢的屋脊。 姜敏顺着望去,只见屋脊上蹲着两个黑影,像两条伏在屋檐上的夜猫。定睛再看,竟是两个活人! 温泉庄子地方不小,血骑四人和王小寻都住在临泉的西厢,而那两人伏在空无一人的东厢,分明是在窥探。姜敏每日都来送东西,谁知十几双眼睛都没发现他们,简直奇耻大辱! 郑临江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道:“没发现很正常,这两个人是钩子。” “什么钩子?” “司礼监的黑话,钩子就是有功夫在身上的宦官。”郑临江道,“这两个人昨天跟了你一路,今天才上了房。你们被司礼监盯上了,行动一定要小心。” “哦。”姜敏应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把郑临江搭在他肩上的胳膊甩了下来,警觉道,“等会儿,你又是谁啊!” 郑临江看着他湿透的前襟,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丢给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两块石头,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弹弓。 姜敏抱着披风:“问你话呢,你谁......” “咻——” 郑临江拉弓瞄准,石块从弹弓上飞出去,不偏不倚砸中了两个钩子。他们显然被吓到,脚步一阵凌乱,从房顶上摔了下来。 他们迅速爬起来,翻出了庄子。 郑临江回头看了姜敏一眼:“你走吧,城门快下钥了。” 说完,他走进树林外的月光里,朝着那两个钩子跑了过去。 钩子看到他,反而停下来和他搭上了话。隔得太远,姜敏听不见几个人说了什么,只发现钩子似乎对郑临江还挺客气。 说了一阵,两个钩子拂了拂衣上的雪,竟和郑临江并肩,朝城里方向去了。 第18章 训诫 ◎没想到血骑营统帅这么护犊子。◎ 姜敏跑回贺府时,肖凛已经洗漱完,他散了冠,手上拿了个大铁块,一上一下地锻炼着手臂。 看到大冬天跑出一脑门子汗的姜敏,肖凛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姜敏竹筒倒豆子般把京郊发生的事跟他讲了一通。肖凛早就知道,淡定地道:“哦,那应该是贺渡派去的人,还真让他抓着了。” 姜敏一愣:“贺大人?” “嗯。”肖凛把铁块换了个手继续举,看到姜敏抱着件披风,身上湿了一片,奇怪道,“你这是怎么了,掉坑里了?” 姜敏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那人能和司礼监的钩子说得上话。只要让司礼监知道温泉庄子一直在重明司眼皮子底下,多少能打消他们的疑心。 不会有人想到,重明司的指挥使,竟会和立场相对的西洲世子暗中合作。 肖凛见他不吭声,道:“想什么呢?” 姜敏憋了半天,吐出一句:“可恶。” “什么?” 姜敏抿紧嘴唇不说话。 肖凛看他一脸心虚,就知道他八成又闯了祸,道:“你是从哪儿被重明司的人拦下的?” 姜敏嗫嚅道:“庄子外的山路,不知道他在那里蹲了多久。” 肖凛将铁块放在床头,道:“第几次了?” “……啊?” “我问你,这是第几次被人跟踪了?”肖凛道。 第26章 姜敏低下头,道:“两次。” “再一再二,是不是还打算来个再三?” 姜敏头压得更低:“我实在没想到,重明司的人会在那里蹲人。” 肖凛道:“我在京中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还不长记性。要不是他无意害你,换作个心怀不轨的人,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姜敏抬眼偷偷看他,肖凛没有表情,眼底却寒光凛然,像覆着一层薄冰。 姜敏懊恼不已,扑通跪下:“属下疏忽了,请殿下责罚。” “犯错不可怕,”肖凛道,“世上没人一辈子不犯错。你第一次被贺渡跟踪的时候,我说你了吗?可一错再错,屡教不改,那就是罪无可恕。” 姜敏拳头抵在膝上,紧紧攥着,道:“属下知错。” “知错,但就是不改。” 姜敏急声道:“他们老耍阴招!要是堂堂正正和我打一场,我绝不会输!” 肖凛打断他:“这是什么地方,谁会跟你光明正大地动手?” 姜敏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肖凛沉声道:“宣龄,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长安?” 姜敏怔住:“属下……不知。” 肖凛伸出手,抚过他眼下那道狰狞的疤,道:“你还记得这疤是怎么来的吗?” 姜敏霎时浑身发紧,眼下条件反射地传来钝痛,道:“是……是细作暗算。” 肖凛拿起案上的茶盏,揭盖吹散茶面浮沫,饮了一口,道:“你四年前入营,先是特勤。同期入营的兵一同演武,你虽然年纪小,但却拿了第一,足见你的功夫底子很好,再打磨两年,甚至不会输给周琦。” 茶盏放下,瓷底磕在几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可要对付你很简单,根本不需要拳脚。” 肖凛道:“春天的时候我遣了一队特勤去探查狼旗军的动向,回报的人来说,你们在边境遇到了一伙手无寸铁的妇孺,自称是被狼旗绑架的中原人,求你们相救。” “一队百余人的特勤,没有敢伸手的。只有一个人出去了,执意要把他们带回军营。” 他抬眼,道:“就是你,姜敏。” 姜敏心头猛地一跳,冷汗顺着脊骨流了下去。哪怕已经过去很久,一提起此事,心底的慌乱仍不受控地涌上来,鲜明记忆依旧历历在目。 肖凛道:“你的心是好的,你想救无辜百姓。可惜,那是一伙狼旗细作。为首的女人从靴子里拔出刀砍你,要不是你闪得快,留在脸上的就不止一道疤。不说一刀捅瞎你的眼睛,你的头都会被削掉!” 姜敏羞愧难当,眼泪不受控制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那次探查任务因他而告吹,细作和特勤打起来,伤了好几个人。肖凛下令当众打了他二十军棍,把他调出特勤,编入重骑。自此,他只负责正面冲锋,再也没有参与过任何特殊行动。 “属下轻信于人,马虎大意。”姜敏重重叩头,“请殿下责罚!” 肖凛道:“那次已罚过,旧账不再翻,但你半点教训也没长。” 姜敏伏在地上,愧悔得恨不能钻进土里。 肖凛摇头,道:“你的功夫在重骑里都是佼佼者,卞灵山惜才,唯独就喜欢你,不止一次想要提拔你。但到现在,你还只是个小兵,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敏先点头,又摇头:“请殿下明示。” “因为我跟卞灵山说,你还不适合做将领。”肖凛道,“你对危险的直觉不够敏锐,你那不合时宜的心软会害死你自己,更会害死你的同袍。” 这些话句句击在姜敏心坎上,他没忍住,眼泪偷偷地掉了几颗下来。 肖凛语重心长地道:“宣龄,打仗不只是刀枪对撞,谁力气大谁赢,更不是只有硝烟的地方才叫战场。打到最后,都是人心的较量。” “我带你来长安,是不想辜负卞灵山对你的期待。我要你明白,人和人的战争是什么样的。在西洲,所能见到的危险就是敌军的刀枪,都在明处。可在这里,看不见的才更致命。你再不长点心眼,就只有尸骨无存这一个下场。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我怎么跟卞将军交代?” 姜敏哽咽道:“殿下,我真的没有想到……都是我的错……” 肖凛俯下身子给他擦了擦眼泪,道:“哭什么?从现在起,你就要学会想到,防人之心不可无。拿我来说,贺渡向我寻求合作,我也不会全然信他。如果有一日他要害我,我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姜敏怔怔抬头:“殿下要做什么?” 肖凛只道:“出去跪着,好好清醒清醒。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进来。” “……是。” 姜敏抹了把脸,起身,推门退了出去。 廊外寒风呼啸,吹得灯笼翻飞,影子摇曳不定。透过窗子看去,姜敏已在台阶下跪下。 肖凛转着轮椅出了房门,停在廊下看着他。 隆冬的风像刀子,姜敏没穿披风,衣裳还湿了一半,没过多久就被吹透,冻得瑟瑟发抖。 他咬着牙,哆哆嗦嗦地喊:“殿殿殿下,我我我我我会好好跪着,您进进进进去吧!” 肖凛道:“你跪你的,我不给你设时辰。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自己起来。” 姜敏跪了两个时辰,肖凛没回屋,陪他一起坐在风里。 每次一抬头,看见肖凛也在寒风里一动不动,他的懊悔就更重。最后也不知自己是真想明白了,还是不忍心肖凛再这么陪他受罚,姜敏起来了。 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全身没有一处听使唤,摔了两次,才踉跄着走到了肖凛身边。 肖凛看着他:“想通了?” 姜敏睫毛结了层霜,嘴唇冻成深紫色,哑着嗓子道:“我真的知错了,以后睡觉都会睁一只眼。” “早该如此。”肖凛道,“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裳,别冻出病来。” 姜敏点点头:“殿下去歇着吧。” 肖凛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去浴房,没有回去,转头去了一趟厨房。 姜敏洗完澡,披着干布回到房中,推门便闻到浓烈的姜味。 桌上摆着一壶热腾腾的姜茶,壶嘴还冒着白雾。 他鼻头一酸,端起茶壶连灌三杯。 热汤滚下喉咙,身上才慢慢有了些暖意。姜敏脱下外衣,钻进被褥,把能盖的全盖到了身上。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睡不着。肖凛的训话其实不凶,相反语气算得上相当平和,但愧疚就是洪水一般一波一波涌上来,冲得他透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中听到门开了,刚要翻身而起,一只温凉的手按到了他额头上。 肖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别起来,我看看你冻着没有。” 姜敏刚忍下去的酸意又翻了上来,哑声道:“我没事,殿下,你也在外面吹了很久,没有事吧?” “我穿得比你多,不碍事。”肖凛声音很轻,“姜茶喝了?” “喝了。”姜敏攥着被子,点了点头,“殿下快去休息吧。” “嗯,我走了。” 轮椅在地砖上碾过。很快,传来了房门关上的“咔嗒”声。 姜敏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眼泪又从眼角滑了出来,渗进了枕头里。 肖凛熬夜熬得眼角都在疼。他一边揉眼一边推轮椅,走到房门口,迷迷瞪瞪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贺渡站在廊下,侧脸陷在长庚星的明光中。 不管多少次,肖凛还是会被他神出鬼没给吓着,道:“你干什么,我差点就射你一针了知道么。” 贺渡道:“殿下大半夜不睡,我来看看你在折腾什么。” 肖凛疲惫得很,语气也不经意地冲起来:“我睡不睡跟你有什么关系,没事少在我跟前晃。” 贺渡捂着心口,偏开了身:“这样说话,真让人伤心。” 肖凛嘴角抽了抽,道:“这就演得有点假了。” 贺渡笑了笑,道:“姜公子怎么着你了,发这么大火。” 姜敏跪在外头他都看见了,只是统帅训兵,他插不上手,就没有出去。 肖凛推开门走了进去:“犯了错就该罚。” 贺渡道:“他年纪还小。” 肖凛道:“他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拿年纪小当借口,敌人也不会因为他年纪小就不杀他。” 这话让贺渡想起来肖凛出征时候的模样。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青涩,就已经穿上了沉重的甲胄。 的确没有人能在他面前拿年轻说事,都只是没逼到那个份上而已。 贺渡想跟进来,却被他堵在门口,冷飕飕地道:“还有,你让你重明司的人别老跟着他,吓到人你负责?”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贺渡有点无奈,又有点冤。他平时没看出来,肖凛居然这么护犊子。 第19章 朔北 ◎朔北的城楼塌了。◎ 朔北,辽西郡。 “王爷!王爷!不好了!” 第27章 三更寒夜,朔北王府惊起一阵高喊。 朔北王林凤年正酣睡,突然被门外的叫声惊醒。他睁眼坐起,卧房门窗被狂风刮得“哐啷”作响,从窗缝钻进来的冷气把炭盆火苗吹得狂闪乱窜。 林凤年赶紧披衣起身,推窗欲看动静,被一股裹着冰雪的狂风劈头盖脸打了个正着,呛得趔趄了好几步。他忙关紧窗扇插上窗销,喝道:“什么事?” 小厮淌过厚雪,跌跌撞撞奔进卧房,跪地高喊道:“王爷,不好了!北城楼塌了!” “什么?”风雪呼啸,林凤年没听清。 小厮声嘶力竭地吼:“北城楼被大雪压塌!砖石倒下来把临街的长寿坊给砸了!” “什么!”林凤年面色骤变,厉声道,“快,快!给本王更衣!” “您要去哪?这大雪马车走不了啊王爷!”小厮苦着脸,“不如等明日……” “马车走不了,难道腿还走不了?!赶紧叫人跟本王来!”林凤年怒喝,一把扯过貂裘披上,戴好虎皮帽,推门就往外冲。 暴风雪已连下三日,且愈演愈烈。狂风往死里吹,几乎把人掀翻,雪扑打在脸上,连睁眼都难。林凤年一步步往前挪,凭着记忆往北城楼赶去。 他咬着牙,浑身打颤。长寿坊是城中百姓聚居地,少说住着上万人,如今被城楼砖石砸中掩埋,怕是伤亡惨重…… 一个半时辰后,林凤年终于蹚到了北城楼。 城中大雾迷漫,巍峨的城楼已成一片瓦砾,断梁残柱堆在废墟中。原本架设于楼上御敌的火炮尽数摧毁,跌落在地。北风自外灌入,砖石顺势砸向城中长寿坊,大片民宅被砸塌,埋进了厚雪之下。 惨叫与哭声刺破风雪。百姓们踏着泥泞血水,从死人堆里挣扎着往外爬。 林凤年伫立原地,突然听见有人哭吼:“我闺女还埋着呢!”,他一瞥,看到个从泥水里趟出来的妇人,正跪在屋前往下刨,一边刨一边满手流血。 他望着这一切,脸色惨白。 城门守卫见王府来人,忙从雪堆里钻出来,急道:“王爷!这里不安全,快进钟楼避避!” 林凤年被人搀扶着进了座避风的钟楼。说来可笑,堂堂城楼已塌,反倒是一口老钟楼尚能屹立不倒。 他气喘吁吁地爬上顶层,举目望去,长寿坊被毁的惨状愈发清晰。他一把揪住守卫的衣领,咆哮道:“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守卫战战兢兢回道:“风雪太大,这老城墙年久失修……” 林凤年不等他说完,转身又抓住小厮,喝道:“秦王呢?!秦王现在何处?!快,给我把人找来!” 小厮连滚带爬奔下楼,林凤年又对那守卫怒吼:“你他娘的还杵在这儿干什么?!郡守呢?!报了没有?救人去了没有?!” “回王爷,已去回禀了!”守卫战战兢兢地道,“事发太急,城门上守夜的兄弟都被埋了,属下带着的人手也只剩三个,两个已经去搬救兵,只是这雪太大,只怕援兵赶不过来……” “本王都能过来,他们怎么就不能!”林凤年怒发冲冠,声震楼板,“今夜赶不过来的,明日就都他娘的别干了!” 守卫噤若寒蝉,也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凤年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撑不住,颓然坐下。他一手捂住心口,整个人仿佛霎时老了十岁。 秦王刘璩姗姗来迟,雪水早已浸透了靴履,冻得两腿发麻,需人搀扶方能行走。 入了钟楼,他一声不吭,先把那双泥泞不堪的靴子踢掉,把双腿搭在火盆边烘烤起来。 他冷着张脸,迟迟不开口。林凤年忍无可忍,急道:“秦王殿下,这如何是好啊?” 刘璩看了他一眼,道:“你这城墙是纸糊的?怎地说塌就塌了?” 林凤年扶着额头道:“前朝留下的老墙,少说有三百多年了,还让人拿炮轰过,现在才倒算是给面子了!” 刘璩不咸不淡地道:“早不去修,非等塌了砸死了人才来问我怎么办。” 林凤年还指望他出个主意,却听他说出一筐风凉话,火气直往上窜:“我若是有这个钱,早修了!眼下我问的是,这下面的人怎么办?!” 刘璩伸手烤火,道:“还能怎么办?王位你坐了十几年,赈灾还不会?叫人去掘人、开仓、放粮,再把城门楼子修起来。” 林凤年气得跳脚,大吼道:“殿下听不懂人话还是怎样?这些谁不知道!问题是钱从哪来?!我但凡有这个钱,早就自个儿干了!赈灾也用不着跟朝廷开这个口了!” 他越说越气,一顿竹筒倒豆子:“朝廷只会装聋作哑,京里送来的都是什么破玩意?一袋米粮里至少掺半袋沙子!殿下别想着置身事外,要是今夜安置不好,长寿坊的流民跑去长安,我看到时候大伙儿怎么交差!” 刘璩皱了皱眉:“你吼我作甚?你要有本事,就自己进京一趟,亲自去户部把银子抠出来。你们能吃上带沙子的米,全靠老子自掏腰包撑着,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还真把老子当摇钱树了!我沦落到这给你收拾烂摊子,全凭一颗良心做事!我就是撒了手不管,你也一个屁放不出来!” 林凤年被他这一顿骂得哑了火,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坐下不再言语。 朔北寒冷贫瘠,本就岁入有限,如今又遭百年不遇的大雪灾。他朔北王府若有余力,是断不会向朝廷伸手的。可朔北是真穷,他就算赔上王府家底也抹不平这个窟窿,实在走投无路,只能上折求援。 可多年来朝廷以尊重藩地自治为由,对藩地死活袖手旁观,他是死马当做活马医。谁成想这次朝廷居然意外地爽快,二话不说把秦王派了下来。 然而,等人到了朔北地界才知,朝廷是派他来“添把人手”的,至于钱粮,根本没影。 朔北要人何用?他林凤年最不缺的就是人! 不过秦王还算尽力而为。他王府不得宠,封赏微薄,全靠俸禄过活。在这等光景下还能掏出体己银子支援,已是仁至义尽。 靠着这份仁义,本已喘过来一口气,谁知一夜急雪,年久失修的破城楼又塌了。北边尚有金国人虎视眈眈,城门防御火炮却毁得一个不剩,加之长寿坊连片楼宇被砸得稀烂,这下就算把朔北王府卖了,也再修葺不起了。 万一!万一流民真的奔进长安,把冤喊到御前去,那他朔北王府,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林凤年的心气儿灭了,颓然道:“方才是我唐突了,殿下待朔北之心,我林家记在心里,来日必当报答。就麻烦殿下,再上封折子催催吧。” 刘璩谅他心急口不择言,不跟他计较,道:“已经寄了,但劝王爷你别指望太多。此前几道折子有回音吗?石子丢水里好歹还有个响动,你还真盼着三省替你我伸冤?” 林凤年道:“可这回不一样!明日天一亮,满街都是无家可归的灾民,吃什么喝什么,叫我往哪儿安置?朝廷若再不理睬,是真要把我往绝路上逼了!” 刘璩冷笑道:“这就绝路了?二十年前你朔北王府还敢进京勤王,如今却连拼一把的骨气都没了?朝廷要弃你,你就真打算在朔北坐以待毙?” 林凤年嘴唇抖了抖,没敢接他这番大逆不道之言,苦笑一声道:“今非昔比了。先父在时,诸藩是何等风光,现在太后恨我们,又是何等光景,怎么比,能比吗?” 刘璩烦躁地道:“自己不早谋出路,如今被人掐了脖子才知道叫唤,晚了!” 林凤年仰头长叹:“是我不懂未雨绸缪,有负先祖。可说再多,废墟底下的人还埋着呢!” 刘璩吐出一口气,咬牙道:“先救人再说。” 他换上干靴,在楼内踱了几圈,道:“钱的事,我再想想法子。” 林凤年一愣:“什么法子?” 刘璩大吼:“你问我我问谁,等着就是了!” 林凤年赶紧站起来,哽咽道:“多谢,多谢秦王殿下,要是朝中都是殿下这般的人,朔北也不至于……” “别说废话了。”秦王打断他,抖抖身上的雪水,把雪帽往头上一扣,对随从说,“走。” 转瞬之间,一行人便消失在钟楼外的雪雾中。 三日后,京中。 一封拜帖进入贺府,韩瑛请肖凛小聚。 在小年之前,太后为了过节解了肖凛的禁足。查青冈石走私的事还没有头绪,他无事可忙,便应邀而去。 他三令五申不许再提青楼这两个字,韩瑛又怕摘星楼膈应他,就选了花萼楼设宴。这地方是长安城中最负盛名的酒肆,仿唐时兴庆宫花萼相辉楼制,素来为朝官富商设宴之地,凡入其楼者,非富即贵。 肖凛如约而至,韩瑛点好了一大桌子菜,已经在等着他。 “靖昀,这边!”韩瑛冲他招招手,“快来,等你好久了。我也记不得你爱吃什么了,就随手点了几样招牌菜。” 说是随手,可席间满是山珍海味,菜式考究精致,分明是一掷千金。 第28章 跟秦王一脉的人,要官职没官职,要封赏没封赏,全凭俸禄过活。以金吾卫的俸禄来说,这一顿称得上奢侈了。 肖凛入座,笑道:“你这是发达了?” 韩瑛拿过酒壶,给他倒酒,道:“你我兄弟一别就七八年,重聚一席,自然要请你吃最好的。” 肖凛覆住杯口,道:“不喝,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韩瑛道:“伤还没好?” “没好全。”肖凛道,“这两天又有点咳,喝点茶水罢了。” 韩瑛换了花茶,道:“你早说啊,不舒服的话,咱改日再聚也成。” 肖凛摆手:“没事,上回你帮了我个大忙,其实应该我请你。” 韩瑛嘿嘿一笑:“这回轮到我有事找你帮忙了。” “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肖凛笑了笑,“说吧,什么事。” 韩瑛叹了口气,先给他舀了碗鸡汤:“先吃,吃饱了再说。” 肖凛拿鸡汤碗和他碰了杯。 作为京师长大的世家公子哥儿,肖凛曾经也是一呼百应前呼后拥,朋友遍天下。而在长宁侯抄家、西洲王室和朝廷离心后,这些人跑的跑躲的躲,见了他就装不认识。现在还肯与他亲近的,只剩下了韩瑛一个。 韩瑛酒喝得不少,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小时候的事。很多事肖凛听得陌生,甚至怀疑有没有发生过。韩瑛打一百二十个包票说绝对没记错,还质疑他是不是健忘,肖凛这才恍然发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忆往昔了。 对于长安的记忆,都被西北的风沙和长宁侯的死埋没了。当回忆变得痛苦,不再是一件充满怀念和感叹的事,就会被选择性地遗忘。 第20章 亏空 ◎堂堂秦王要向世子殿下借钱?◎ 气氛酝酿得差不多,韩瑛总算说起正事,道:“靖昀,你如今被重明司盯着,我原也不愿贸然开口,只是这次实在是事态紧急。” 肖凛给他斟了酒,道:“咱们兄弟之间还客套什么,有事就说。” 韩瑛有点尴尬:“是我姐夫。他不是去了朔北赈灾么,前日来信,托我转达一事……他想问你,能否借点银钱周转。” 肖凛刚拿起来的饭勺停在半空:“借钱?为何?” 韩瑛把朔北的窘境添油加醋描述了一遭。辽西郡连日暴雪,北城楼崩塌,长寿坊百姓死伤惨重,朔北财政周转不灵,王府已是捉襟见肘。眼下等钱救命,朝廷却作壁上观。秦王走投无路,知道西洲王府是个少见还有闲钱的地方,才冒昧求肖凛出面求助。 肖凛有些唏嘘。他知道朔北岁收一向不丰,朔北王的日子过得紧,却不想一场大雪就能把他逼到崩溃。他更加确信贺渡所言的“六部烂账”绝非夸张。 韩瑛郁闷地道:“我姐夫被派到朔北,也是两面难做人。他想救人,就得自掏腰包,要袖手旁观,又有渎职之罪。重明司给他挖的这个坑,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 肖凛分辩了一句:“六部不给钱,跟重明司也没什么关系。” 韩瑛一愣,讪讪地道:“……一丘之貉罢了。” 重明司的恶名太深入人心,贺渡这些年没让人暗中报复了属实不容易。肖凛问道:“秦王殿下要多少钱?” 韩瑛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道:“十万两,白银。” “噗——”肖凛差点一口茶水喷地上,没忍住指了指自己的脸,“子玉,我看起来很像个冤大头吗?” 这银子花出去和打水漂有什么两样,一个靠俸禄过活的秦王,一个年年财政入不敷出的朔北王,拿什么还。 刘璩能想起跟他一个不熟的人借钱,八成是看准了他藩王世子的身份,不会对同为藩王的林凤年见死不救。到时候钱要还不上来,他也不好意思去开口要债。 韩瑛急忙解释:“修城墙、安置灾民、重建屋舍,桩桩件件都得花钱。这十万两都还得掰着指头花。秦王说了,不白借,三分利。就算勒紧裤腰带,朔北王也一定还你。” 肖凛摊了摊手:“我西洲也才打完仗不久,没你想得那般有钱。” “那……你能借多少?”韩瑛悻悻地道。 肖凛思索片刻,道:“你别急。这笔银子,未必不能从户部嘴里撬出来。” “户部?!”韩瑛脱口而出,“问户部要钱可要了老命了。太后本就不待见我姐夫,更何况沾上藩地事务,他们怎么肯批银子?” 肖凛道:“我又没说让你去,你不如容我试一试,左右也没什么坏处。要不成,我就借他三万两,不要利,也不设期限,让林王爷慢慢还就是。” 韩瑛当即一头磕在桌子上:“你大恩大德我来世……我姐夫和林王爷来世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 吃完饭,肖凛回到贺府,正碰上贺渡下值归来,两人在门前撞上。 “殿——” 话还没说完,肖凛拽住他衣袖,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拖进了屋。 大门“砰”地一声甩上,肖凛抵着门,面色沉沉地盯着他。 这几天肖凛对他爱搭不理的,饭都不愿意一起吃,更别提这样近距离面对面。 贺渡被他盯得不明所以,环顾自身上下,实在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肖凛开门见山道:“朔北暴雪压塌了城楼,这事你知不知道?” 贺渡一怔:“没听说过。是谁告诉你的?” “秦王殿下的信。”肖凛冷声道,“朝廷不肯批钱救灾,他借钱都借到我头上来了,你们重明司不是手眼通天、无事不知吗,怎么这事还要我来通知你?” 贺渡神色微变,显是出乎他意料,道:“要是真的,应当是灾情折子被扣了下来,根本没递到陛下手上。” “扣在哪儿?” “不是门下省,就是司礼监。” 肖凛黑着脸道:“人血馒头吃起来没够了?” 贺渡来回踱了几步,道:“要是灾情确实严重,流民众多,有流窜到长安的可能,太后当不会坐视不理。” “你能把那折子弄出来吗?” “不能。”贺渡拒绝地十分干脆,“我与秦王不是一路人,擅动他的奏章,只会惹太后不快。” “你不动,我动。”肖凛道,“堂堂帝王长兄,借钱都要托人绕一圈来找我,说出去还不笑死人。明天小年,我正好要进宫请安,顺道把这事说一说。” 贺渡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也好,我陪你一起去。” 小年日,宫中在太液池设宴,皇亲国戚相聚一堂,肖凛也在应邀之列。 肖凛小时候跟着长宁侯入宫赴过小年宴,十余年过去,座上宾客无甚变动。首座仍是安国公陈予沛,其次有兼中书令的丞相白崇礼,尚书令陈涉,数位亲王郡王及其王妃家眷,余下便是皇帝的嫔妃和几位年幼公主。 皇后陈氏六日前诞下皇子,是元昭朝第一位皇子,更是嫡子,她在月中,没能前来。 皇帝与太后尚未到场,宾客陆续入席,正放松地说着闲话。 肖凛被魏长青推入殿中,看到自己座位时,他抬手止了,不再前进。 他虽未正式受封,但身为待封藩王世子,又是外客,理应坐在左首第一席。可他的位次却被排在左四,落在三省官员之后。 大楚藩王,地位等同亲王,纵是一品大员,见之也须谦称“下官”。肖凛看着那不伦不类的座位,道:“公公怕是忙中有失,座位似乎排错了,劳烦换一换。” 魏长青赔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您尚未册封,那首座还坐不得。” 肖凛当众横坐在殿中通道中央,道:“既如此,就劳烦公公请三省几位大人过来,我好向他们当面俯首称臣。” 以他的脾性,这不是一句玩笑,这倒反天罡的笑话他说到做到。魏长青脸色一僵:“殿下,这可不是规矩,奴才吃罪不起,您别拿奴才取笑。” 肖凛道:“那就把座位换回来。” “这……”魏长青迟疑,“那几位大人已经落座,此时让他们换席,恐怕面上不好看。” 肖凛道:“与我何干。” 他稳稳坐着,堵在来往必经之路上,引得众人纷纷侧目。魏长青又不能把他推走,场面一时僵住。 “吵什么?” 一声拖长的调子传来,蔡无忧着白虎青绸宫衣,手执拂尘缓步入内,向肖凛施了一礼,笑道:“殿下何故不入座,可是奴才伺候不周?” 肖凛不答。蔡无忧顺着魏长青的目光看向左四的空席,拿拂尘柄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斥道:“怎么做的差事?座位排错了还顶嘴,怠慢了世子殿下,还不快换回来!” “是,是。”魏长青忙招来几个小内监换座,又一一向几位长官作揖赔罪,将安国公挪去了右侧首座,再七手八脚地将左侧首席空出。 蔡无忧笑道:“请吧,世子殿下。” 肖凛抬起眼,蔡无忧将他推入座位。 第29章 蔡无忧替他斟上御酒一杯,道:“殿下别怪,摆宴事多,奴才一个盯不住,底下的人就出岔子,回头奴才定好生教训他们。” 肖凛道:“我知道蔡公公日理万机,自然不怪。座摆错了换过来就是,不算大事。” 说话间,皇帝与太后先后入殿,蔡无忧忙趋身过去伺候。 众人依礼行拜,依次落座。今日元昭帝似乎精神不济,肥硕的身形倚在龙椅上,时不时呼哧喘上一声。与众臣寒暄几句,便令开席。 肖凛右手边便是中书令白崇礼。趁歌舞声掩去喧嚣,白崇礼偏过身,含笑道:“许久不见殿下,殿下一切安好?” 遍数朝臣,白相算是肖凛最为崇敬之人。他曾为长宁侯挚友,是史书上写的那种正直有原则的老臣,敢于直谏,也敢于在僵化死板的朝堂上寻求突破。单是科举制的推行,肖凛就无法想象他曾受到过多少来自世家的阻力,但他至今还能高坐中书省,统领文臣,就足以令人心生敬畏。 肖凛温声答道:“承相爷挂念,一切安好。” 白崇礼打量着他,感叹道:“殿下真是长大了,忆起你从前随宇文侯赴宴的模样,恍若昨日。不想几年光景,京中已是天翻地覆。” 肖凛把酒倒进汤里,换上杯茶水,道:“天翻地覆么?我倒觉得没什么变化。这里坐的还是当年的老面孔,新人寥寥。” “很快就有新面孔了。”白崇礼道。 肖凛问:“白相是说,陛下的嫡子?” “正是。”白崇礼道,“宫中盼皇子多年,前头一连诞下几位公主,今年总算盼来一位,且是中宫所出的嫡子。” 肖凛道:“皇后是太后亲侄女,她的儿子,怕是很快就要封太子了。” “你说得不错。”白崇礼执起酒杯,“还在襁褓之中,便先定下了这江山。” 肖凛从葡萄串上摘下一颗,慢条斯理地剥了皮,道:“那陛下的意思呢?” 白崇礼笑道:“陛下的意思,当然就是太后的意思了。” 肖凛把葡萄放进嘴里,不再说话。 这种宴席上,元昭帝少不得要将肖凛单拎出来寒暄几句。只是这回,皇帝连唤两声要与他对饮,他却像耳聋了一般,垂着头,盯着自己膝上的衣褶出神。 不给皇帝面子,那还得了?白崇礼忙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低声提醒:“殿下,殿下!陛下问你话。” 肖凛如梦方醒,俯身一揖:“陛下恕罪,臣方才心有所思,一时失神,还请陛下宽宥。” “没事。”元昭帝摆了摆手,喘息片刻,“世子脸色不太好,有心事?” 肖凛作出几分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没有外人,但说无妨。”元昭帝催道。 他这才扬声道:“昨日金吾卫韩将军,也就是秦王殿下的妻弟,向臣转来一封信,说秦王殿下欲向臣借银十万两。” 这事非同小可,不仅席上的人都竖耳听起来,太后也不可避免地往肖凛处看。 元昭帝眉头一皱:“借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说是朔北灾情加剧,灾民上万无处安置,他与朔北王救急所需。”肖凛神情凝重,“陛下,臣不知国库竟拮据至此,迫使秦王殿下向我一介外臣开口,可西洲战事方定,臣确实难以筹得此数。” 元昭帝瞥了眼太后的脸色,随即在人堆里找起管奏章的门下省侍中的下落,人不在席,遂看向蔡无忧,道:“朔北灾情加剧,朕怎么一点不知道?” 蔡无忧连忙道:“朔北大雪封路,或许秦王殿下的折子在途中遗失。此等要务若是送进京来,门下省岂敢不如实呈报?” “岂有此理!”元昭帝一拍案几,“秦王的家书能送来,折子反倒丢了?传旨,命户部去核查朔北灾情,属实立刻加拟章程,遣银赈灾。” “这……”蔡无忧道,“那林凤年自有朔北税赋,却要让秦王殿下筹钱,莫不是他不愿出?” 尚书令陈涉道:“朔北王若连藩地百姓都不顾,还谈什么一藩之主。” “陈大人说得极是,”蔡无忧附和道,“奴才觉得,秦王多半是不敢得罪朔北王,这才绕道求到世子殿下头上。” “蔡公公此言差矣。”肖凛道,“哪个州没有州税,不过是藩地上缴朝廷的比例少些罢了。哪有交了税,却不得援助的道理。退一步讲,朔北的开支每年俱有呈册在户部留档,从中一查,便知朔北王是真困窘,还是吝啬成性。” 蔡无忧还想说花,元昭帝先抬手制止,望向太后:“朕认为世子说得有道理,母后意下如何?” 太后看了一眼蔡无忧。 蔡无忧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白崇礼站起来,道:“臣有话要说。” 太后温声道:“白相请说。” “据臣所知,秦王和世子无私交,如今竟至借银十万之地步,可见走投无路。如若灾情真严重,恐怕不过多时就有灾民南下。城里死伤处理不当,还有起瘟疫之忧。赈灾迫在眉睫,绝不可轻轻揭过。” 太后颔首,道:“白相说得有理。皇帝,就让户部去办吧。” 元昭帝点头:“先去查朔北账簿,若情况属实,户部即刻着手赈灾。” “是。”蔡无忧领下旨,躬身欲退。 “蔡公公且慢。”有一人自末位站起,“依臣之见,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元昭帝道:“贺卿啊,你有何见解?”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送营养液的宝宝! 第21章 查账 ◎贺大人去户部扒皮了!◎ 贺渡拱手道:“赈灾已逾月余,按理不至亏空至此。臣以为,或是运抵朔北的米粮银两不足,折子又‘总是’丢在路上,秦王殿下才会出此下策。” 陈涉抚须,道:“贺大人素日不喜秦王,今日怎么帮着人指责起六部的不是了?” 贺渡笑道:“在下并未提起六部,陈相何出此言?” 陈涉哼了一声道:“户部拨银,工部拨物,贺大人纵然不提,难道还能说别处?” 贺渡道:“臣只是想提醒陛下、太后,银两一经发出,必经层层转手,稍有盘剥,到了朔北就所剩无几。秦王向世子殿下伸手,丢的并非他一人的脸,而是朝廷、陛下与太后的颜面。此事他鲁莽该罚,但赈灾钱粮的去向,更该一查。否则日后群起效尤,既伤国本,也失皇家威仪。” “的确如此。”白崇礼道,“启禀陛下、太后,此番若非世子殿下提起,只怕流民闯进长安,我们仍懵然不知。赈灾银两,确该查明。” 元昭帝望向太后:“母后。” 太后道:“去查查吧,贺卿,你带几个人去六部,看看有无疏漏。” 蔡无忧闻言抬起头,远远望了贺渡一眼。 贺渡只当没看见,道:“臣领旨,即刻去办。” 小年宴被这一搅,谁也没了用饭的兴致。元昭帝没坐多久,连安国公府献上的舞都没看完,就气喘吁吁地移驾回了宫。 太后依旧端坐高处,雍容端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她不走,席便不能散,众人只得干坐着继续应付酒食。 肖凛跟这群人吃饭,心里厌烦得很。舞乐看不下去,他揣着手,干脆在心里捋起这些人的关系。 陈家与太后唇齿相依,放眼大楚,能撼动陈家的唯有边地藩王,安国公陈予沛和尚书令陈涉是削藩的最大支持者。司礼监和门下省顺从陈家之意,授意六部弹压朔北王,一并给秦王下马威,然而这次却玩过了火,忽略了流民进京的风险。 太后虽宠信蔡无忧,却仍需顾及民心安定,所以需敲打六部做事当在分寸之内,故而这查账得罪人的事,交给了重明司去办。 元昭帝今日的举止有些令肖凛意外,虽然他下令仍免不了请示太后,但居然有了些自己的主张。不像从前,一味在群臣前演戏,谈到大事就是一问摇头三不知。 宴席又拖了半个多时辰方散。蔡无忧扶着太后上了轿辇,送她回宫歇午觉。 长乐宫侧殿中,小内监捧着温热湿巾给蔡无忧拭手净面,取下头上进贤冠,解去外衣,扶上软榻歇息。 魏长青跪在榻前,自下而上替他捶腿。 蔡无忧阖了眼,道:“监军使一事上肖凛没借题发挥,咱家还当他改了性子,今日一见,他脾气还是那般硬。” “方才他堵在殿中间,可真吓了弟子一跳。”魏长青抱怨,“他搞不清自己站在个什么位子上吗,如此不知收敛。” 蔡无忧道:“今时不同往日了,手里握着权的人,哪里肯任人作践。当年将他送回西洲,这步棋下得还是烂了些。” 魏长青道:“太后娘娘为了安抚他,连监军使也搁在一边了。” 蔡无忧的手指在榻面上点了点,道:“这事,咱家总觉得不太对。从前没听说肖凛贪恋女色,好端端就带着手底下的兵去嫖,说不过去。” “难不成,是张公子的计划被他探知了?” 第30章 “肖凛要真能瞒过贺渡的眼睛去查监军使的底,咱家倒真不能不防着他。”蔡无忧道,“说起贺渡,今儿他积极,没事儿揽查账这出力不讨巧的活做什么。” “八成是想借机找咱们麻烦。”魏长青道,“他不会真查出什么吧?” 蔡无忧打了个呵欠,道:“太后命他查赈灾,户部就只会给他看赈灾的账。户部这次没出什么力,任凭他巧,也难为无米之炊。” 魏长青戚戚地道:“师父您忘了,这回工部也有份儿。” 蔡无忧想了想,道:“是了,咱家批了他几箱子货,好像是走水路出的京。” 魏长青不重不轻地在他腿上捶着,道:“贺大人没管过漕运,想来也不懂。工部的人该怎么答,应当心里有数吧。” 蔡无忧抬脚,往他背上踢了踢:“去一趟户部,盯着看看,他们查到哪一步了。” “是,”魏长青爬起来,“弟子这就去。” 下午,贺渡与郑临江踏雪至户部。一双重明司朱砂武袍立在雪地上,宛如溅上了两道血色。衙中小吏远远瞧见,立刻像见了瘟神般抱头鼠窜。 户部尚书常溪听见下人来报,骇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赶忙亲自出门相迎。堂堂正二品大员见了贺渡,也不得不拱手作揖,恭恭敬敬请入内。 他见了这人就头疼,这人来此无非两件事,一要账二找茬,他捉摸不定是哪种,只能站立一侧候着。 贺渡在他衙中落座,拿起个小吏剥好的橘子,不紧不慢地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常溪心里七上八下,知道他一来不扒层皮不会走,偏偏他又不肯开口,等着的这段时间漫长得像断头台上刽子手落刀前的停顿,是精神层面的折磨。 贺渡吃下半个橘子,才慢悠悠地道:“常大人不必紧张,我奉太后之命,来看看此次朔北赈灾的账册。不知户部此番一共调了多少米粮过去?” 常溪见他不是要账,暗暗松了口气,挺起几分底气道:“未曾拨粮。朔北为藩地,税赋自理,非到万不得已不必动用官中银钱。” 这套说辞,与蔡无忧的一字不差,看来他这底气就是司礼监给的。 贺渡擦着手,不置可否。 常溪试探着问:“太后娘娘,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些事了?” 贺渡道:“常大人还不知,辽西郡的城楼塌了,压毁整整一坊的屋。朔北王拿不出钱来修,竟劳烦秦王硬着头皮向西洲王世子借银十万两,把朝廷的脸都丢尽了。户部差事办得如此漂亮,太后能不派我来瞧瞧么?” 常溪一愣:“城楼塌了?” “灾民过万,随时可能南下入京。”贺渡翘起二郎腿,笑得不怀好意,“到时,还得劳大人把户部署衙腾出来,安顿他们呢。” 常溪脸色微有些挂不住,道:“事发突然,户部也没收到上边儿的令,怎能未卜先知去拨银款。” 贺渡端起茶,道:“要不是秦王自掏腰包垫了先前赈灾的亏空,这次怎会一分掏不出来。常大人方才说,朔北税赋自理,那不妨把近几年的税单拿出来,我瞧瞧。” “呃……”常溪迟疑片刻,“藩地上呈的税单未必全实。近年来朔北上税不足司隶的十分之一,一次赈灾就要花掉他们三年赋税的总和。这账对不上,保不齐是朔北王故意少报,好中饱私囊。” 六部高官都是惯会推诿设套的老狐狸,贺渡应付他们早有心得。要想不被他们挖坑,就得先比他们更会挖坑。 贺渡微微一笑,道:“朔北那穷山恶水,什么时候能同司隶相比了。至于中饱私囊,这话可是你户部尚书该说的?” 茶盏“砰”地一声落在桌上,他道:“京中派驻的督查御史都是瞎子,又或者常大人已掌着了他们与朔北王同流合污的证据,不然怎敢在此大放厥词?” 常溪吓了一跳,讪讪不敢接话。他原以为用诋毁藩王的法子能迎合重明司,没想到贺渡压根不接茬,还顺势反将了一军。 贺渡重复道:“税单。” 常溪知他是赖上了,推脱不得,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吩咐手下:“去,近三年的朔北开支记档,呈给贺大人。” 片刻后,一摞厚重账册“咚”地落在案上。贺渡抱着双臂,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常溪只得又道:“把要紧的挑出来。” 小吏弓着腰,一本本翻开,拿袖子擦掉页上灰尘,惶恐不安地呈上去。 贺渡翻阅重点收支,看过才知朔北过的是什么苦日子。朔北十郡冬季长达半年,夏季短且多洪涝,秋收常是颗粒无存。财政年年亏空,去年赤字甚至占收入的十分之一。 二十二年前,诸藩进京勤王后,朝廷对朔北的拨银腰斩,近些年甚至直接勾除了这项支出。如此境况下,朔北王府竟还硬撑了几年不向朝廷开口。 看来,这次是真到了山穷水尽。 然而这样的窘境,户部视若无睹,太后亦从未提起过。 贺渡扫了常溪一眼,随即转向郑临江,道:“赈灾这样的大事都能敷衍过去,不知京中事务万千,这往日的账又该乱成什么样。” “是啊常大人,”郑临江接道,“抽空你得好好理一理。反正我们眼下也闲着,要不要帮个忙?” 户部掌管着大楚十四州的所有税赋,银钱周转在六部中最频繁,中间能吃拿卡要的关卡数不胜数。常溪哪里敢给他看往期账簿,连声推辞:“这种脏活累活怎敢劳动重明司的手,况且清理账簿是大事,没有上头的批准,咱也不敢擅动封存的账。” “那便罢了。”贺渡顺势放过旧账,以免逼他狗急跳墙,“我再问一句,你未曾给朔北拨过一粒米,一文钱,所以没有账册,是也不是?” “的确没有。”常溪道,“不过我听说,工部似乎拨了几艘货船,大人不妨去那里查一查。” “成。”贺渡起身,“走,去工部。” 他的重拿轻放刚让常溪松了口气,却见他忽然又折了回来,道:“今年凉州一战,户部是不是也没拨钱?” “拨了!”常溪忙道,作势要去翻账,“给凉州军拨了三万两现银,粮草马匹折合也有数万……” “我问的是血骑营。”贺渡截断他的话。 常溪一怔:“那没有。” 贺渡盯着他,道:“干得好。” 言罢,转身带人而去。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毕竟重明司一向支持削藩,应当是真心的。 可贺渡说那三个字时,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那双幽深的眼睛像吞噬了所有情绪,令常溪不由打了个寒战。 第22章 令箭 ◎贺大人又降临工部了。◎ 工部署衙离得不远,但天已经擦黑,马上到了下值的时候。贺渡不能让这事隔夜,很快又出现在工部官员面前。 他们脸上露出与户部诸人如出一辙的惊惶神色,贺渡突然觉得有趣,随手抓了个人来,笑眯眯地道:“这位大人,叫什么名字?” 那人顿时脸色惨白,把人生过去几十年干的事都想了一遍,看是否有何处得罪了这太后鹰犬,磕磕巴巴地道:“下官,侍中朱元明......” “管什么的?” “屯屯屯田。” 贺渡自认长得也算一表人才,在他们眼里却像只索命厉鬼,这上哪说理去。 他俯身,往对方耳边吐了口热气,低声道:“去,把你们尚书叫来。” 朱元明像屁股被针扎了一般蹦起来,语无伦次道:“尚、尚书告病假,只、只有侍郎在。” 贺渡抬了抬下巴:“去叫。” 朱元明连滚带爬地去传话。贺渡心满意足地在衙中转了一圈,挑了个亮堂的地方坐下。 不多时,工部侍郎王敬修匆匆迎了出来。此人年近五旬,面皮白净斯文,一副精明相。见到贺渡,忙作揖道:“两位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贺渡没搭理他,郑临江上前一步,将查账之事说了个明白。 王敬修的笑容僵在脸上,道:“这赈灾本是户部的事,您应该去那儿,怎么到下官这里来了?” “户部尚书说他一分没拨,倒是你这里派了两艘船去朔北。我来找你,你又让我回去找户部。”贺渡无声地笑,“王大人,你在这里给本官踢皮球玩呢?” 他话里有种诡异的温和,把王敬修激得后颈一阵发凉,忙道:“就两艘船,两页记录而已。若要把仓储账一并起出来查,那可就太多了,恐怕耽误贺大人的事。” 贺渡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查你仓储账了?” 王敬修一噎,连连赔罪,命小吏取漕运记录来。他翻开账册,摊到贺渡面前,道:“贺大人,就这些。” 贺渡抖开纸页,不经意地道:“户部一文不肯出,你们怎么反倒拨了两条船去?” “是……我们刘尚书原籍朔北,如今虽全家在京,仍念着故土情分,就送了些东西去。” 第31章 “蔡公公还给批了?” “批了。尚书大人为此特地上表,言辞恳切,公公就允了。” 漕运记录里,那两艘船的名目列在“冬季紧急调度矿料运输”之下。贺渡指着那行字,道:“这矿料是什么?” 王敬修忙答:“回贺大人,朔北大雪压垮了不少民宅,这船是调石料、木材、炭火等物去修葺重建的。” 贺渡继续往下翻,在一艘行船记录的角落里,忽然瞥见一行小到几乎要淹没在纸褶里的字——“运输沉船报损”。笔迹潦草,似是有人敷衍带过。 他又点了点那行字:“这什么意思,船沉了?” 王敬修额角滑下一滴冷汗,慌声道:“是是,朔北河流上冻运不过去,原打算出了冀州就转陆路,谁知今年冀州也冷,大雪连日,船在清河郡一带撞了冰,沉、沉了。” 贺渡“哦”了一声,翻开下一页。 沉船所载的矿料明细写得还算清楚,有花岗石、黄杨木、钢铁煤炭等物。他算了算,总量不过够修十来处宅院,杯水车薪。 可在这些寻常物料之后,还藏着一行模糊不清的字。他拿起纸对着窗户射进来的日光看,才勉强看清,赫然是“青冈石一千石”。 贺渡点着那字迹,道:“赈灾还用得着青冈石?要我没记错的话,这东西只有兵部才能从凉州矿场采买的吧?” 王敬修冷汗如雨,急忙辩道:“这是兵部托我们代运的,不是赈灾的,是供朔北军演武之用。兵部的蔡尚书听说我们要发船,就让一并带上,省得再费一笔行船银子。” “你们倒是会省钱。”贺渡道,“那船呢,捞上来了没有?” “没、没有。”王敬修越发结巴,“清河郡河道上了冻,打捞不得,最快……最快也得等到明年开春。” 贺渡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指尖在纸面上一点一点敲着。 王敬修只觉那目光如冰锥般钉在身上,衣背都快被戳出一个窟窿,忍不住开口道:“贺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贺渡将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正要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一顶翠幄轿子在署衙前停下,两个小内监搀着魏长青缓步而下。 “哎哟我的老天爷。”王敬修见又来一尊惹不起的佛,忙迎上去,“魏公公怎么亲自来了,可是蔡公公有何吩咐?” 魏长青目不斜视,道:“贺大人来查账,师父怕你们怠慢,特叫我来盯一盯。” “既是陛下有旨,我们哪里敢怠慢。”王敬修连忙替他掀帘,引入堂中。 魏长青低声问:“查到哪儿了?” “正在看沉船的事。” 贺渡听见动静,却不理睬,只来回翻着几页行船记录。 “贺大人——”魏长青走近,刚要开口,却被郑临江抬臂拦住。 郑临江道:“你谁?” 他平常在国子监兼任督查使,极少入宫,跟司礼监完全不熟。就算认得,也装作不识。 魏长青脸色一沉,道:“你主子自然认得我,我跟他说话,劳这位大人让一让。” “魏公公。”贺渡依旧不抬头,“有事?” 魏长青笑道:“大人查得如何了?六部做事可有疏漏?” 郑临江冷声喝道:“重明司办事,岂容闲人在此聒噪!” 他抬手就往外推人。魏长青屡屡被他无视,心中已然窜火,这会儿又被推搡,“嘿”了一声,正要发作。 “别别别!”王敬修急得要命,这两拨人哪一头他都得罪不起,忙扑上来拉住郑临江,“郑大人,给下官一个面子,别动手!” “你有什么面子!”郑临江一甩胳膊,给他推了个踉跄。 “你大胆!”魏长青气得大叫,“你知道我是谁……” “你爱谁谁!”郑临江犯浑,又是一肩膀撞出去。魏长青猝不及防,倒退两步腰撞上桌角,痛得一阵“哎哟”。 “别打了别打了!”王敬修拉哪一头都不是,急得脸都白了,“还死坐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扶着点!” 工部干活的人一拥而上,扶起魏长青,把两人给分开。 贺渡不理这场闹剧,把单据丢在案上,顺手拎过一旁看偷看热闹的朱元明,道:“去,把这艘沉船的漕运令箭拿来。” “啊,啊?” 朱元明心里大呼后悔,多看了两眼火就又烧到了自己身上,目光下意识瞟向魏长青。可惜几人正纠缠,没空理他。 “不会连令箭也没了吧?”贺渡嘴角噙着玩味笑意,“莫要糊弄本官。官船出港必有各部漕运令箭为凭,以此验明正身。若无此物,你们怎么认得是哪部的船,又如何把它写进‘沉船报损’一栏?” 朱元明抬袖抹汗,连声道:“没、没有丢,贺大人恕罪,下官这就去取来。” 等人走远,贺渡才懒洋洋地斥道:“兰笙,怎么这么没规矩,魏公公你也不认得了?在工部署衙里闹什么闹。” 郑临江这才停手,退到他身后。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王敬修赔笑得脸都僵了,忙把人扶起,又命人送茶添点心,“几位大人都坐,吃点东西消消气。” 魏长青被搡得衣衫凌乱,脸皱了,鼻子也歪了,心里窝着火却不敢对贺渡发作,只能把气撒在王敬修头上:“你狗眼不识泰山?我问你话呢,查到哪一步了!” 王敬修满肚子委屈。就两艘船的记录,贺渡愣是翻了半个时辰,他哪知道这算查到哪一步。 贺渡向魏长青招了招手:“公公别生气,来坐,也听听他们怎么说。” 魏长青被人扶坐,一脸晦气地理着衣襟。 等了好一会儿,朱元明终于捧来了沉船的漕运令箭。 “令箭?”魏长青一眼认出,脱口而出。 令箭上刻着“赈灾”二字。贺渡捡起来打量:“公公还懂漕运?” “知道有这个物件儿罢了。”魏长青咳嗽一声,“大人也懂?” “不算懂,就知道沉船报损必得此物为证,所以拿来看看。”贺渡掂了掂令箭,“这是工部的吧?” 王敬修应声:“正是。” 贺渡道:“不是说船上有兵部代运的物资?怎么不见兵部的令箭?” 王敬修明显慌乱,飞快地瞥了魏长青一眼。 魏长青瞪着他道:“贺大人问你话,看我作甚?” 王敬修咽了口唾沫,道:“兵部说,反正是一条船出港,没必要分得那么细,就一并用了我们的。” 魏长青附和:“他们省事惯了,常常如此。不过令箭混用终究不合规矩,改了才是。” 王敬修立马请罪:“公公说的是,下回一定下回一定……” 贺渡含笑的眼神一直在他身上飘来飘去,快把王敬修盯崩溃的时候,他忽然眨了下眼,道:“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再逼下去,这人就要露馅了。 令箭的归属,代表着物资的出库来源。工部令箭,意为货物自工部库中发放;兵部令箭,则是从兵部出库。战时兵部军需出入库频繁,军火总署库房搁不下,会暂存九监之一的军器监,这时兵部令箭上也会带有军器监的押记。 但无论如何,青冈石只从兵部出,出库不挂自家令箭,反倒挂工部,简直是脱裤子放屁。 换言之,这批青冈石,本就是存放在工部的。 王敬修虽没防备贺渡突然要令箭,但应对尚算流利,显然拿住了他“不懂漕运”的短板。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查账本就是贺渡主动挑起来的,早就提前做足了功课。 贺渡把令箭搁在案上,道:“行了,放回去吧。” 王敬修大松了口气。今日查账来得突然,六部都没接到风声,被重明司打了个措手不及。还好这重明司走狗虽然气势不小,到底是个外行。要是专精漕运的人来,这么大的疏漏可不是两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贺渡与魏长青相继离开,署衙终于恢复了清净。 一连应付了两尊佛爷的王敬修冷汗淋漓,里衣湿透,腿脚发软,几乎站不稳。小吏见状忙上前搀扶,却被他猛地甩手推开。 他先抄起案上的茶杯,狠狠摔得粉碎,仍觉不解气,又将角落一盆文竹踢翻,花盆滚到墙边,泥土溅了一地。 “户部那姓常的老狗,”王敬修咬牙切齿地道,“我就看他不是个好东西!为了自保,把人往我们这里推!要不是那姓贺的不懂行,今天咱们全他娘的得栽在这儿!” 说到气头上,他狠狠挥了下袖子,冷声道:“去告诉兵部,最近风头大,他们的东西我们一概不接!让他们爱找谁找谁去!” 小吏忙连声应下,一溜烟跑得没了影。 第23章 寒血 ◎捅自己一刀的,居然是自己人。◎ 贺渡在重明司睡了一晚,第二天将户、工二部查到的情况上报给了宫里,元昭帝因为龙体欠安在乾元殿躺着,接见他的只有太后。 第32章 按理六部官员渎职,是得把尚书和赈灾官一并拉到御前来挨训,按照律例该停职停职,该罢免罢免。 太后听了,只道:“户部做事太欠分寸,一味压着藩王,忘了灾民聚集,容易闹出事来。传哀家懿旨,户部尚书罚俸一年,涉事官员罚俸六月,立刻补上欠的银钱。” 太后雍容的脸庞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她不爱笑,脸上是平静到极致的冷漠。 贺渡领了旨,道:“陛下身子可还好?臣想去请个安。” 太后道:“去吧,皇帝最近心里不大痛快。” 贺渡去了乾元殿,殿门紧闭,一个宫装女子怀抱着个襁褓婴儿站在殿前,没戴钗环装饰,姣好的容颜苍白如纸,身后跟了一群愁眉苦脸的丫鬟。 贺渡上前行礼:“臣贺渡,参见皇后娘娘。” 陈皇后转过头,杏眼里一片晦暗,道:“贺大人,好久不见。” 贺渡道:“腊月天寒,娘娘怎么在风口里站着。” 陈皇后露出一抹苦笑,没回答,只道:“你来见陛下吗?” “臣听闻陛下龙体欠安,特来请安。”贺渡看着她怀里的婴孩,“皇后娘娘才诞下皇子不久,怎能站在这里吹冷风,伤了身子怎么好。” 陈皇后愁眉不展,道:“陛下……不肯见本宫,连皇儿也不看一眼,至今连名字都未赐。太后去劝慰陛下,他也不听。后宫人言嘈嘈,本宫别无他法,只能来此求见。” 她刚生产不到七天,不顾所有人劝阻执意在乾元殿前等。产后不得安心休息,她脸颊消瘦,甚至有些凹陷。裹着大氅,身体也如风中摇曳的蒲柳,怯弱不堪。 贺渡道:“娘娘不在乎一己之身,也该顾惜小皇子。这么冷的天,一旦染上风寒,这么小的孩子怕是连药都喂不下。” 陈皇后掀开襁褓一角,望着小皇子皱成一团的脸,亲生的孩子怎能不疼,但皇帝的态度更让她悬心。她抱紧孩子,迟迟下不了决心。 贺渡道:“不如臣去劝劝陛下。” 陈皇后知道重明司的分量,眼睛一亮,道:“真的吗,贺大人,你愿意替本宫说话?” 贺渡彬彬有礼地笑道:“娘娘怀里的是太后的嫡孙,臣与太后一心,自然牵挂。” 陈皇后冲他颔首为礼,道:“那就多谢贺大人了。” 贺渡还礼,道:“娘娘先回去吧,当心身子。” 陈皇后深深望了一眼殿门,点了点头,转身抱着孩子慢慢离去。 贺渡正要进殿,便听殿中传出元昭帝的怒声: “你们一个个都在蒙朕!说了九个月的公主,怎么生出来变成皇子!” 太医院院判齐彬的声音战战兢兢:“脉相不是十成十的准,臣等的确把的是女胎……” “出去出去,朕不想看见你,药也拿走,不吃!” 伺候皇帝的内监永福也听见了这些话,冲贺渡讪笑道:“贺大人,要奴才去通传吗?” 贺渡道:“有劳公公。” 永福进去传话,元昭帝听是他来,忙让人进来。 齐彬提着药箱灰头土脸地走出来,跟贺渡在门口打了个招呼,没说什么就走了。 寝殿里有股奇怪的味道,虽然被熏的龙涎香遮盖大半,五感敏锐的贺渡还是闻见,像是什么东西开始腐坏发酵的味道。 元昭帝侧卧在踏上,一手撑着头,肥硕的身体起伏着,精神头不是很好。 贺渡跪下,道:“臣给陛下请安,陛下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元昭帝摇了摇头:“你从哪儿来?” “长乐宫,户部的账查完,臣本想请陛下旨意,不想陛下抱恙,就先讨了太后的懿旨。” 元昭帝让人把殿门关紧了,道:“母后说什么了?” “从轻发落,只罚了俸,没动官职。” 元昭帝想听的不是这个,他撑起身子,道:“还说别的了吗?” 贺渡反问:“陛下想从太后哪里听什么?” 元昭帝哂了一声,道:“你那么聪明,难道还用朕明说?这些日子朕虽然病着,但朝里的风声一点没落全听着了。” 他指向案上一堆奏折,“门下省送上来的折子,十有八九催朕立储。什么‘中宫得嫡子,为保国运昌隆,应早立太子’,朕还年轻着呢,哪就急着给自己挑继承人?他们安的什么心!” 贺渡道:“陛下说得是,太后尚且未发话,群臣就催得这样急,坏了规矩。” “看,还是你明事理!”元昭帝像见了个知己,立马抓住了贺渡的手,“朕跟母后二十多年的母子情分,怎会说弃就弃!” 贺渡被那只宽大的手掌压着,心里膈应,面上却装作热络,道:“大楚不遵嫡长子继承,历来是贤能者承继大统。立储与否,全在陛下圣心,只要不在立储上松口,谁又能越过陛下去,那岂非是造反。” 元昭帝道:“你说得对,朕不松口,他们逼朕就是造反!朕绝对不能松口,朕得晾着皇后……” “恕臣多嘴。”贺渡掌心被捂出了汗,“陛下虽不必理会立储之声,但皇后娘娘那边不该冷落。” 元昭帝一怔:“为何?” 贺渡道:“帝后离心,这是臣民不愿见到的,更是太后不愿见到的。皇后娘娘是太后侄女,若将她弃于不顾,会伤太后的心。” “可是朕……” “陛下与皇后和睦,是护妻之道;疼惜皇子,是慈父之心,与立储何干?”贺渡道,“况且陛下膝下还有数位公主,日后必定还会有更多皇子。一视同仁,是为家和万事兴。” 元昭帝思考了片刻,明白了过来,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对,你说得很对。朕是父亲,疼爱孩儿天经地义。朕有那么多孩子,以后还会更多,要是个个都喜欢,难道都得立成太子不成?” 贺渡笑道:“正是这个道理。” 元昭帝高兴了没一会儿,又发愁地道:“可是朕就是有心说话,朝中有人会听吗?” 贺渡道:“您是天子,天子说话谁敢不听。” 元昭帝摇头,道:“朕最近瞧着,京军和禁军那么些人,把长安围得跟铁桶一样,世家老臣在朝里,也围着朕,对朕恭敬有加,但是朕却还是觉得孤单,觉得处处虎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窜出来要害朕。” 贺渡道:“这京中形单影只的人,岂止陛下一个。陛下觉得孤单,不妨抱团取暖。” 元昭帝犹豫道:“你是说……肖凛吗?” 贺渡没有掩饰,点了点头。 元昭帝道:“朕从前跟他没有好生亲近,现在真是后悔。不知道他还肯不肯跟朕站在一边。” 贺渡道:“世子在长宁侯府长大,把宇文氏视作家人。陛下身上流着宇文氏的血,单这一点,世子就不会与陛下生分。” 元昭帝听着有理,宽了心,拉着他的手更不想放开了,道:“也就只有你,侍奉母后之余还能真心为朕考虑。世子被拘在京里,心里想必不痛快吧,朕会好好安抚他的。” 贺渡唇边展开一丝无声的笑,道:“陛下英明。” 元昭帝被他哄好,一高兴留他用了饭。饭后,让宫人搀着,乘轿辇去了皇后宫中。 贺渡宫里出来,策马回府。 两天没见,他有点担心肖凛的身子。 肖凛自过了腊月二十,病势有点要复发的意思,身上哪哪都不痛快,尤其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从小年宴上出来,他又在宫门口被夹雪冷风扑了一口,回府就开始倒嗓子,咳嗽。 贺渡去找秋白露,没找到人,又问太医院院判。齐彬说天气越来越冷,阴晴不定,复发是正常的事。 到卧房门前,听见一阵阵沉闷的咳嗽声。贺渡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进来。” 肖凛正披着狐裘,坐在书桌前在摆弄着一个小物件。贺渡凑近一看,是一只老旧的木制机关鸟。翅膀已经掉漆,尾部的发条被拆下来,零件落了一桌子。 锦鲤钓了没两天肖凛就烦厌了,解了禁就出门扫货,倒腾来一堆古旧的机关巧物,在家里改装打发时间。 贺渡将外衣脱下挂在屏风上,拉过个椅子来坐下,道:“这小玩意挺巧。” “除了拧上发条能飞,巧在哪里?”肖凛一句话没说完,又咳嗽了好几声。 贺渡拎过茶壶就给他倒水。肖凛喝一口咳两口,没血色的脸上硬憋出两片红。 贺渡给他拍背顺气,道:“别修了,等好了再弄。” 肖凛打开盒子,把半残的机关鸟放进去,搁在了抽屉里。 他有点没精打采的,贺渡看着他灰白的嘴唇,伸手往他额头上探。 肖凛抓住他的手腕,没让他试温度,道:“昨天你挺机灵的。” 朔北灾情上,他原本没指望贺渡会插手,已经打算好冒点风险把话题引到六部查账上去。没想到贺渡接了话,还搬出一筐“皇家颜面”的道理,让太后不得不松口允他去查。 第33章 肖凛当时就觉得,这人脑子不是一般的好使。 贺渡道:“机灵的人,活得久。” “夸你两句,还得瑟上了。”肖凛松开他,“账查得如何了?” “实话说,有点眉目。”贺渡将今日在户工二部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朔北王的困境,是藩王处境的缩影。五位藩王里,朔北林家困于钱粮;岭南李家御敌不利,兵权岌岌可危;胶东宋家藩地狭小,人微言轻;西洲肖家虽握重兵,却后嗣凋零,功高震主;也就巴蜀慕容家,从前没参与过进京逼宫,还勉强保得一分体面。 肖凛沉默良久,哑着嗓子问:“那些青冈石,是怎么到的工部?” “不知,或许和凉州矿场有勾结,或许和兵部有勾结。”贺渡道,“凉州太远,后者更有可能。” “沉船了就彻底不见了吗?” “差不多。”贺渡道,“沉船的货按损耗算,等明年再去打捞,找不着货的理由就多得很了,被水冲了,被百姓捡了,被鱼吞了,都说得过去。而这批意外失踪的青冈石,会流向烈罗、金国,还是狼旗,那就天知地知。” 肖凛先前看了宇文珩的信,还只是怀疑,如今才算有了实据。 然而这还只是查了朔北赈灾一事,就已发现蠹虫的蛛丝马迹。而大楚国事千千万万,倘若桩桩件件都有人夹带私货,那运出去的青冈石数量便已无法想象。 肖凛面上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疲倦,他手支在额头上,垂下了眼睫。 贺渡走过去,抚摸着他的背,道:“累了吗?” 他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贺大人,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贺渡道:“见过长安的真面目,心凉了?” 他洞察人心的本事真是犀利。肖凛自嘲一笑,慢慢地道:“我们肖家世代戍边,不知有多少祖辈死在战场上。今年凉州一战,我父王为给我断后,带着一队轻骑离队拦截穷寇,结果一去不回。后来去寻他时,他倒在臭水沟里,被铁蹄踩踏得面目全非,要不是他挂着王令,甚至没人认得出来他就是西洲王。其他边陲王府亦是如此,他们流的血比我们只多不少。” “可是我没想到,最终在背后捅我们一刀子的,却是坐镇京师的‘自己人’。” 他们把大楚命脉矿源拱手让人,以尊严换取金银。倘若那些死于青冈石爆炸的边地英魂泉下有知,他们是不是也会觉得不值? 肖凛看着贺渡,却又像穿过他望向极远的地方。深邃的眼眸里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凛冽,只剩无尽的疲惫和失落。 贺渡心中一沉,握住了他的手:“殿下?” 肖凛把重量压到了他的手臂上,道:“我不太舒服,我......去躺一会。” 贺渡扶着他下地。往常肖凛被人搀着,一手再撑着别处借点力,从轮椅挪到床上不是难事。今天他从轮椅上起来,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还没沾到床的边儿,整个人就失去力气摔了出去。 他肩膀重重砸在床沿上,人没哼一声就滑了下去。 贺渡措手不及,被他一块扯倒在地,手骨在脚踏上硌了一下。顾不得疼,他忙扶起肖凛的肩膀,想看摔着没有,结果却摸了一手的血。 肖凛已经晕了,血顺着口鼻流出,蜿蜒而下将雪白的领口洇染成刺目的深红。 【作者有话说】 昨天设置错了更新时间,发出去两章,真的天塌了啊啊啊 第24章 攻心 ◎想要让肖凛放下戒备,只能攻心。◎ “肖凛!肖靖昀!” 贺渡捂住他的口鼻,血却越流越急,他垂着头,地上很快积出个血洼。 贺渡抄起他膝弯,把人抱到床上,疾步冲到门口,厉声喝道:“传太医!快去传太医!再把秋白露找来!” 廊下瞌睡的姜敏吓了一大跳,跑进来看了一眼血呼啦的肖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来不及质问贺渡发生何事,风一般地刮出去找人救命。 贺渡抽不出身去找布巾,不得不用衣袖擦拭他口鼻间不断涌出的血。肖凛大概是呛着了,突然咳嗽,又吐出好几口血。贺渡赶紧把他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低下头,免得血倒灌入喉,呛住窒息。 满床是血,贺渡的手上衣上脸上也全是血。他紧紧抱着肖凛,唤道:“你别吓我,肖凛,你醒一醒,别睡,秋白露很快就来了!” 肖凛眼前已是一片眩白的光影,耳中声息尽失,天地景物在迅速后退远去。不过此时,他倒是突然想起了一件旧事。 七年前,神武门外,他披挂出征那日,似乎也是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有一个人站在玉阶下的不起眼处,与他目光交会的瞬间做了个口型,仿佛说了句什么。 肖凛当时不解,现在却冷不丁想起了这个细节,好像说的是——“平安归来”。 那人是谁来着? 想了半天想不起来。肖凛觉得有些累,很想睡,却总有细细碎碎的声音在耳边搅扰,让他无法平静入眠。 他竖起耳朵去听,却又听不清,心里起了烦躁,抱怨道:“你们能不能闭嘴啊,好烦,好吵……” 可一张口,他愣了,竟发不出声音。试着抬手,也抬不起来,浑身上下,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慌乱起来,下意识挣扎,可那股如泥沼般的沉重疲惫很快又将他拖回去,一点点吸掉了他的力气。 算了,瞎折腾什么……睡一会吧。 他正要阖上眼,忽然听见有人在耳边低声道:“臭小子,这就要放弃了?” 他愕然,转头去看。宇文策正端坐在身旁,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道:“本侯从前怎么教你的,都忘了?” “宇文叔叔!”肖凛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脖子,“我好想你!” “多大人了,还起腻!”宇文策顶着他额头,把他推开,“坐直了!你还记得,咱们武人执戈,为的是什么?” “黎民,苍生?”肖凛撇嘴,“关我屁事。” 话音未落,左脸又挨了一巴掌。他惊讶扭头,肖昕站在他另一边,板着脸,目光沉定如山:“执戈止戈。” 肖凛惊道:“父王!” 肖昕淡淡看了他一眼,道:“谁教给你如此消沉怯战?你姓肖,你就得肩负起整个西洲的责任。死,容易。活下去,才是本事。” “……” 肖凛懵了,这老男人怎么会在这儿啊!还有这让人耳朵起茧子的说教,怎么又回来了! 他开始发觉事情有些不对了。这两个人,不都是死人来的吗,难道,自己也死了! “不成,我还不想死!”他拼命挣扎起来。 “本王一跟他讲道理他就要跑,瞧瞧这臭脾气。”肖昕指着他叹了口气,“侯爷,你给他惯坏了。” 宇文策大笑:“孩子嘛,开心就好。” 肖凛倒吸一口冷气!眼前一片白光突然似被大力撕扯开来,亲爹与养父的身影像被风卷走一般消散无踪。 下一瞬,他猛然睁开了眼! 熟悉的床帐花纹映入眼帘,肖凛第一反应是试着挪动身子。能动,这是好事。可还没动出半寸,就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勒了回去。 他低头一看,自己正被人圈在怀里,那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寒光闪烁的银戒。 平静的呼吸声从背后传来,夹杂颈中溢出暖意缱绻的杜若香,那人似乎是睡着了。 “喂。”肖凛试着喊人,一开口,声音却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鸭子,哑得不成样子。 想起身,无奈浑身无力,对方抱得又紧,根本挣不开。他只好抬起胳膊肘,狠狠往后杵了一下。 贺渡被戳醒,眼皮还半垂着,带着未散的睡意道:“你醒了?” 肖凛道:“松开。” “等等。”贺渡低声道,“手麻了。” “……”肖凛半转过头,“你在这里多久了?” “你昏了多久,我就在这里多久。”贺渡的眼睛在黑暗中透着隐约的光华,他转动着快失去知觉的手腕,“怕你再吐血,躺着会呛死。” “那不是正合你意?”肖凛哑着嗓子,还不忘了挖苦他,“你先前不杀我,是顾忌血骑营吧?我病死了,不就省事了?” 贺渡无奈一笑:“少说几句吧,刚醒就挤兑人。” “你还教训上我了。”肖凛顶了他一下,“好了没,赶紧放开。” “先把药喝了。”贺渡拿起放在床头的汤药,放在他嘴边,“你发烧了。” 肖凛低头喝了,苦得直皱眉:“蜜饯呢?” “没有。”贺渡没好气儿地拿过绢子给他擦嘴,“秋白露说,你不能再激动了。” 肖凛警觉道:“秋白露?他人来了?” 贺渡道:“这次运气好,找到他了。他在外面配药,现在没空进来。” 肖凛松了口气:“那就好,现在没心情听他骂我。” 他偏开头咳嗽两声,瘦削的脊背跟着抖。从后面抱着他,贺渡感受得到他身上的肌肉线条,瘦,但一点都不软,结实得跟钢板一样。只是因伤病,消磨了他的意气,让他从外表看上去苍白、内敛,甚至麻木得有点无欲无求。 第34章 贺渡看着他的后脑勺,怀里过高的体温让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埋怨道:“还说自己没有心病。” 肯定是秋白露跟他说的。肖凛不回答,又给了他一肘:“你要抱到什么时候,说第三遍了,放开。” 贺渡只得推着他,往他身下垫了个枕头,再抽身出来。 大概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他下床时肖凛清晰地听到了骨骼僵硬打开的“咔”声。 “喂。”肖凛看着他,“为什么不杀我?” 贺渡拖了张凳子过来坐下,舒展了下僵直的背脊:“为什么要杀你?” 肖凛突然发病,倒是把脑子里的浆糊给烧干了。他道:“之前被你灌了迷魂汤,差点忘了就算没有我,也不妨碍你对付司礼监。所以,为什么这么照顾我?” 贺渡不假思索地道:“因为我想。” 肖凛“嗤”了一声:“还跟我来这套,你我算是萍水相逢,立场又不同,你觉得说这种没意思的话,我会信么。” 贺渡未置可否。 “到底为什么不杀我?”肖凛又问了一遍,今日不问出个缘故,他不会罢休。 贺渡仍不作声。 肖凛耐心耗光,侧身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将他从凳子上拽了下来:“说话。” 他其实没什么力气,贺渡不过顺着他,被拽得跪倒床前,双手撑着床沿直起身子。一抬头,正对上肖凛冒火的眼。 贺渡笑了一声:“至于吗?” 肖凛斩钉截铁:“至于。” 贺渡看了他一会儿,道:“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想让你活着,是因为你要不在了,大楚就离完蛋不远了。” 肖凛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今年要不是殿下和血骑营有抗旨起兵的魄力,长安不说沦陷于狼旗铁蹄之下,也必受重创。” 肖凛抿了抿唇,道:“那又如何?以我现在的身体,短时间内管不了血骑营了。没了我,换个主帅是一样。” 贺渡摇头:“病总能治好。但血骑营统帅这个位置,不是谁都当得起。先前西洲军已经四分五裂,兵临城下还能绝处逢生、一统西洲军权的人,这天下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得到。” “西洲要削藩建州,势必要遣节度使分掌兵权,血骑营遭朝廷忌惮,拆分重组是迟早的事。狼旗虽退未灭,难保没有死灰复燃的一日。军权分散之下节度使之间难免争功卸责、互不信任,到时就算天兵天将下凡,也不可能再保得住长安。” 肖凛似被他衣领的布料烫了一下,手一抖,松开了他。 “……别说了。”肖凛转过头去。 “既然说了,就没有说一半再咽回去的道理,殿下。”贺渡爬起来,撑着床沿逼近他。肖凛向后一退,后背抵在了床头板上。 肖凛皱眉,下意识推他胸口:“你干什么?” 贺渡直接攥住了他的手,按在心口处,道:“长安在你们保护下歌舞升平了上百年,早忘了被侵略的滋味。坐享其成久了,谁还记得边地为他们承受过多少苦难,流过多少血,他们宁肯怀疑边地重兵会不会有朝一日将矛头指向自己,也不愿承认离了你们,长安就会岌岌可危!” 肖凛眉头更深:“我叫你不要说了!” “说到你的痛处,就不愿意听了吗?”贺渡深深地凝望着他晦暗的眼睛,“殿下心中愤懑难平,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你——” “我什么?”贺渡一反常态咄咄逼人,“你们肖家把命都搭在战场上,你甚至肯为了中原安危,不惜抗旨也要跟旗人打,自以为救了那么多人的命,就觉得自己功劳大得很,所有人都该对你感恩戴德。让你失望了殿下,长安人不吃你这一套,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你该做的,这是你欠他们的!” “!!” 肖凛抵着他近在咫尺的胸口,话里强烈的紧逼感像一根弦勒住了脖颈,让他喘不动气。 贺渡扯开他的手,把他手腕压在床上,让他没有任何遮挡地直面自己,道:“在长安最不该有的就是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明明是天下人有负于你,你却为了一群背后捅你一刀的白眼狼,心灰意冷,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不觉得可笑吗,世子殿下?” 肖凛后悔打开了贺渡的话匣子,汹涌而出的话语轻而易举戳穿了他多年积压的怨恨,不留情面地把他一颗心血淋淋地剖出来,摆到了明处。 他瞪着贺渡,胸口上下起伏,喘得太厉害,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贺渡顺势环住他颤抖的身躯,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承认吧殿下,这就是世道。” 肖凛咬着牙推他,却挣脱不了他的钳制,混沌的思绪几乎把肖凛吞没,他慌不择路地道:“你滚,出去,给我出去……” 贺渡站起来,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只被束缚住利爪、磨平了野性的困兽。 须臾,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贺渡在日光下站了一会,平息了心里的波澜。 秋白露在外头磨草药,碾子推得嘎吱嘎吱响。一道身影挡住了日光,他抬起头,道:“你怎么走路总没声,吓死人了!” 贺渡捻起一些药渣:“这是什么?” 秋白露道:“当归,给他泡水喝。” “泡水,有用吗?”贺渡放在鼻下闻了闻,不止有当归的味,还混杂了其他补药。 “嫌没用就别喝,我还省功夫。”秋白露翻了个白眼,“我看他糟蹋自己,也没有想好的意思。” 贺渡道:“心病发作,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别太苛刻。” “哟,他不是还死不承认有心病吗?” “他是这样,死鸭子嘴硬。” 秋白露饶有兴致地道:“你们认识多久,你就替他说话。你俩现在算什么关系,朋友够得上吗?” “勉强算吧。” “勉强?”秋白露嘲弄道,“小子,这可远远不够啊。” 贺渡嘴角一挑:“你急什么呢。” 他想起肖凛坐在轮椅中的样子,沉默,倦怠,就如死灰枯槁一般,谁也不能把他和叱咤风云的血骑营统帅联想到一处。 可谁从一开始就是死灰一堆,谁没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不过是被一次次的心寒消磨了而已。 在所有贺渡接触过的人里,肖凛是最不平易近人的一个。他习惯把自己装进壳子里,任谁伸手,都只能触到那层冰冷疏离,挖不开,凿不透。 肖凛裹得这样紧,早就无形中激起了贺渡的探知欲。他一次次地看向肖凛的眼睛,就是想洞穿他的伪装,侵略进他心底最深处,渴望看到那被压抑着的,疯狂、激进、忘却自我的另一面。 沉默和隐忍,从来不是一个故事的完美结局。只有被逼到绝境,才会让人生出不破不立的勇气。 贺渡的眼神不再以笑意掩饰。他回头看着紧闭的房门,舌尖在牙齿上舔了一圈,好像门后是一只他追逐了很久的难缠猎物。 “想什么呢。”秋白露道,“你那什么表情,要吃人吗,怪吓人的。” “肖凛么......”贺渡道,“他和别人不一样,威逼利诱对他没有一点用,软的硬的都不吃。要让他敞开心扉,只能攻心。” 他那身坚硬的外壳,只能用肮脏的现实,一点一点腐化侵蚀,直到彻底融化。 秋白露道:“今儿算吗?” “算。”他道,“就是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秋白露耸肩,道:“死心眼儿,到底是肖昕的儿子,和他爹一样天真。不给他把长安的真面目看个透彻,他就总留着点幻想。” 贺渡道:“肖昕已经死了,别再提他。” 秋白露哼笑道:“他死不足惜。如果当年,肖昕率领的藩军没有退,你猜,肖凛的腿还会不会断?” 贺渡道:“他很聪明,不会想不到这些。” 秋白露道:“想得到,和做得到,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贺渡道:“青冈石的事已经成了他心里一根刺,只要他往下查,我就有把握让他做得到。”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在给自己加油 一定会把这个故事好好写完! 第25章 靠近 ◎似近非近,若即若离。◎ 贺渡去马厩把马牵了出来,道:“我出去一趟,你好好看着他。” 他去了玄武大街未央坊,五寺九监署衙设置在此。过路官员纷纷行礼打招呼,贺渡视若无睹,径直踏入都水监大门。 都水监掌管大楚境内河道及漕运事务。都水使顾缘生外出办事,回到都水监时,衙里寂静得不同寻常,所有人都在低头干着自己的事,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无人起身走动,满厅只闻敲拨算盘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他预感不对,在门口踟蹰了片刻,果不其然在接待大堂看见一抹朱衣身影。贺渡一双长腿架在矮几上,仰头闭目,像是在养神。 顾缘生两根手指把嘴角提上去,摆出笑脸道:“哟,不言兄,稀客啊。” 第35章 贺渡侧头看了看他。都水监是五寺九监之一,顾缘生更是其中少见的美男子,宽大的官袍穿在他身上反添几分闲逸风致。他在贺渡身边坐下,没过多久就被他阴恻恻的目光盯得脊背生凉。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道:“来找我有事?” 贺渡揽过他的脖子,道:“来看看你。” “那我真是太荣幸了。”顾缘生往他大腿上拍了拍,“刚从哪来?” “家。”贺渡揉了揉眉心,似乎有点疲倦。 顾缘生看着他的脸色,试探道:“心情不好?” “你猜猜。” 顾缘生道:“六部的事儿,吃瘪了吧?” 贺渡曲起腿,搭着手道:“赈灾的事太后不痛不痒罚了户部几个月的俸禄,拟的赈灾章程我也看了一眼,不多不少,刚够修个城门搭个难民营的。” 这回查六部的阵仗,雷声大雨点小。难民能有口吃的、不四处乱窜就算过得去了,太后终究还是不肯为了朔北王搞坏和六部的关系。以后辽西郡要怎么重建,还得靠朔北王府自己想办法。 顾缘生却眉毛一扬,兴奋道:“户部的老贼也有受罚的一日,真是痛快。” 贺渡道:“你激动个什么?人家随便克扣一项款,别说六个月,就是六年的俸禄也是说到手就到手。” “可这风声没过去,他们也不敢轻易再压着咱们的钱不放了。”顾缘生笑道,“有事也不用总劳烦你们重明司去讨钱了。” “户部哪有那个胆。”贺渡道,“这回赈灾一事要不被西洲王世子抖出来,都不知有多少折子被门下省给拦了,压根就到不了陛下手里。不给你批钱的人是谁,你心里还没数吗?” 顾缘生哼道:“把中枢搅成一滩浑水的老阉贼呗,咱们拿人家有法子吗?” 贺渡一脚把矮几蹬开,“砰”地一声翻到在地。 “消消气,消消气。”顾缘生抚着他的胸口,笑着道,“我有法儿让你开心开心。” “说。” 顾缘生神秘道:“前两日我新得一个美人儿,生得那叫一个如花似玉。借你玩两天,怎么样?” 贺渡道:“哪儿弄来的?” “商户孝敬的。”顾缘生道,“京里的大布庄新通了南方商路,要加派几条船,他们股东来找我,让我通融通融,别卡着他们。” 都水监之下设有河道巡检司,专门检查京城出港船只,亦在各州水路关要设有巡查。贺渡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他发牢骚,就是在这事上有一处想不通。 走私之人要想把青冈石运出京,走旱路受夜禁限制,押运慢,且巡检点极多,一个打点不周就会被盘查。水路却不同,昼夜行船,速度快,关口少,盘查松。 大楚中原正好就有这么一条南北贯通的大运河,连接长安、荆州到岭南。以往若有青冈石被运去烈罗,很大可能是走的水路南下。 然而工部出港的青冈石没有兵部令箭为凭,却没让都水监拿下来。以往的各类行船,也均未被巡检发觉货不对版,这多少不符合常理。 顾缘生见他沉默,以为是不好意思,忙道:“你放心,是个雏儿,干净得很。” “别拿不三不四的人恶心我。”贺渡道,“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收过六部的贿赂?” 顾缘生被这没来由的罪名吓得一哆嗦:“你说什么呢!六部连我们的钱都敢扣着,他们钱多得没处花,还用贿赂我?” 这话在理。若六部真求都水监放松水路巡检,好歹得摆出求人办事的姿态,不可能还对九监吃拿卡要。 贺渡又问:“你们往常查不查六部的船?” “查啊。”顾缘生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道,“也不是都查,挂了免检的船,我们动不了。” “不是宫里直出的才得免检么,他们怎么也行?” “重要物资,或者加急出港的时候就行。”顾缘生道,“就比如兵部,战事时军需辎重急运,为了节省时间就会申报免检章贴在船上。见了这个章,我们就不能开箱,还得优先放行。” 贺渡摸着下巴,道:“你这有么,拿出来我瞧瞧。” “有图样。”顾缘生叫人拿了来,递给他看。 免检章是白色的,上头写着“大内免检”四字,巴掌大,用时贴在船头,巡检看到就不会查。 这东西贺渡看着眼熟,问道:“这章怎么申请?” “这都是要上折请陛下朱批的。”顾缘生道,“不过你刚也说了,六部现在的事都被阉人垄断了,陛下根本看不见。想要这章,估计掏点钱就行了。” 贺渡掂了掂那章,站起来,道:“成,知道了,我回去了。” “哎,”顾缘生追问,“一块去吃个饭?” “没空。”他扔下图样,出了都水监衙门。 肖凛在贺渡走后没多久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去了书房。拿出一叠宣纸,提笔写起了字。 贺渡回府时,从窗户看见肖凛半散着头发,在书桌后面写字。 这还是他入府以来,贺渡第一次见他提笔。他平时不是看戏本,就是捣鼓机关,正经书从未在他手里出现过。 贺渡站在窗外,没有打扰。 肖凛捂着嘴咳嗽了一声,道:“听什么墙角,进来。” 贺渡才推门进来,解下披风盖到他肩上,垂眸看向桌上的字。 纸上的字,说好听点是龙飞凤舞,恣肆无章,说难听点就是鬼画符。贺渡感叹明明挺好看的一双手,怎么能写出这么难看的字。 “殿下莫不是师承米芾,”贺渡一个字没看懂,“好一手放浪不羁的狂草。” 肖凛疑惑道:“米芾是谁?” “……”贺渡马屁拍歪,顿了顿,“在写什么?” “心里烦,写几个字静静心。”肖凛握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刚大吵一架,现在就装没事人平和说话,肖凛觉得别扭。 贺渡那番咄咄逼人的话,的确让他怒不可遏,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这情绪不是来自于无礼冒犯,而是因为被看得太透。 被一个本该形同陌路的人戳穿,肖凛本能地逃避,甚至愤怒。但等到情绪平复下来,不再有激烈的言辞,他发现,他并没有多么排斥贺渡。 肖凛不是扭捏做作的人,他其实很想和贺渡好好谈一谈,想问问他到底为什么对自己说那样的话。可真共处一室了,他却突然说不出来了。 他们认识压根没多久,却已算得上推心置腹。两人陷入了一种交浅言深的尴尬境况,彼此有心靠近,却无法毫无保留地坦诚相待。 风扑打着窗户,相顾无言,气氛是说不清的压抑与尴尬。 贺渡取出半根墨条,沾水化开,在砚上一圈圈转着,先开口打破沉默:“之前话说重了,抱歉。” 肖凛还是没能下得了笔,将笔搁回了砚台上,道:“不必了,其实你说的对,我的确不该对长安抱有幻想。” 贺渡道:“殿下明白就好。” 肖凛把镇纸拿开,团起宣纸扔进了纸篓里。 “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贺渡问。 他指的是肖凛在纸上一笔连下,狷狂无比的四个字。 “执戈止戈。”肖凛道,“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贺渡道:“还请殿下赐教。” 肖凛道:“赐教谈不上,你都有胆子吼我一通,现在装什么礼貌。别殿下长殿下短的了,听着累得慌。” 贺渡弯起眼睛:“那好吧,靖昀。” “咳——!”肖凛正喝水,差点喷地上去。没料到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字,又唤得太过自然,透着说不清的意味,叫得他浑身不自在,“算了,你还是叫我殿下吧,听着瘆人。” “......” 肖凛咳了一声,正色道:“那四个字,是小时候宇文侯跟我说的。武人执戈征战四方,不是为了争输赢高下,而是为苍生争活路,为天下争太平。” 贺渡道:“殿下此前出兵,就是为此吧。” “现在后悔了。”肖凛半开玩笑道。 贺渡笑了笑,道:“乱从长安起,殿下若想争太平,比起与外邦打得你死我活,其实有更好的选择。” 肖凛转头看向他。 贺渡也不避开,和他直勾勾地对视,任彼此的目光在无声中相持。 半晌,肖凛移开视线,道:“平时看你字写得不赖,想来临过赵孟頫。” 贺渡微笑,道:“殿下好眼力。” 肖凛道:“我写字不好看,下回教教我。” “我这里有不少字帖,你随便拿。”贺渡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摞,“其实你的字很有个性。” “是吗,我的兵都说看不懂。”肖凛随便捡起一本,重新铺开宣纸,提笔临摹。 贺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临帖。余光一瞥,镇纸下露出一角文书,赫然写着“借券”二字。 他好奇抽出一看,上头面额为三万两,放贷人是肖凛,借贷人一栏却空着。 第36章 肖凛放下笔,把借券抽回来,从抽屉里取出个信封塞了进去。信封正面,写着“朔北王林凤年收”六个大字。 贺渡挑眉:“朝廷已经拨款,你还要添?” “不白给,我又不是散财童子。”肖凛取了封蜡,在灯芯上慢慢烤着,“戍边五府唇亡齿寒。同是落难之人,能帮一把,何乐而不为。” 封蜡融化,他将信封封好,唤姜敏进来,吩咐送到驿馆寄出去。 贺渡将双手搭上肖凛的肩,俯下身来在他耳畔轻声道:“殿下不必这么试我。” 肖凛抽了口气:“疼!” 贺渡在他肩头轻轻揉捏起来,道:“你晕倒磕床边上了,肩膀破了点皮,没伤到骨头。” 温热鼻息吹得肖凛心痒,笔尖一顿,洇出个大墨团。他用胳膊肘将人支开,道:“离我远点,我试你什么了。” 贺渡半靠在书桌上,道:“当着我的面签借券,不就是想看我容不容得下藩王之间的交情么。殿下放心,你做得对。藩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就该共进退。这时候给林凤年雪中送炭,他会记住你的恩情。” 肖凛淡淡道:“你想多了。” “是吗?” 肖凛叹了口气,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讨厌?” “没有。”贺渡笑道,“殿下是第一个。” 第26章 年节 ◎过年咯!◎ 肖凛不想再搭理他,直接把字帖和写了一半的纸丢下,也不打扫,扭头就走。 贺渡提醒道:“后日就是除夕,殿下要进宫吃团圆饭么?” 肖凛心烦意乱地道:“我跟他们又不是一家子,有什么好团圆的,不想去。” “那我替殿下禀太后,说你犯了病,不便入宫。” “嗯。” 贺渡走过去,挡住了门,道:“可那日我也要入宫,你除夕夜独守空宅岂不孤单,要不要我早些回来?”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自己何时说过要他陪。肖凛把他推到一边,道:“不必。我去温泉庄子,和周琦他们守岁。” “把他们忘了。”贺渡道,“后天你先别急着走,你不进宫,宫里的人恐怕会来。” 肖凛道:“来看我是不是真病了?” “来给你拜年。”贺渡道,“等人走了再去郊外也不迟。天寒地冻,你身子还没好,出门记得带手炉。” “知道知道,别唠叨了。”肖凛嫌弃地道,扬长而去。 除夕清晨,宫里传来谕旨,召肖凛入宫陪皇帝、太后共进年夜饭。 这回肖凛的病是思虑成疾,虽然来势汹汹,退得也快,想得开就没大碍。但让他再去宫里吃团圆饭,那是绝无可能。小年宴已经够让他恶心一次,他长了记性,不打算再去自找没趣。 传旨的小太监来府,肖凛立刻躺下装病,一副喘不动气的模样,虚弱道:“谢陛下与太后好意,麻烦公公回话,我昨夜风寒犯了旧疾,怕过年时犯病冲撞了太后,便不进宫了。” 内监得了姜敏塞的“新春吉祥”银锭,满脸是笑地去了。人走后半个时辰,肖凛估摸着没别的事,这才起身穿衣,拎上早备好的节礼,与姜敏一道出门,坐上马车往西郊去。 温泉庄子被收拾得干净又喜庆,檐下红灯笼挂了一溜,白梅树上挂满了彩绸。 从城里请来的厨子正张罗饭菜,周琦带着宇文珺在院子里放炮仗,窜天猴差点窜到刚进门的肖凛身上。 肖凛带着姜敏,搬着大包小包进来,一群人笑闹着冲上前,拦住他的轮椅,道:“殿下,过年好!红包交出来!” “一个个比我年纪都大,还有脸要红包。”肖凛推着一只只伸过来的手,作势要走,“快让开。” 周琦拦在前头:“没有红包,这门可不好进啊。” “哟,长本事了。”肖凛啧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事先准备好的红包,“想要?去抢吧!” 他把红包撒了出去,落在雪地里,众人蜂拥而上,抢得面红耳赤,笑骂声响成一片。 “出息。”肖凛笑着道,转眼见宇文珺叉着腰站在雪地里,不争不抢只看戏,道:“珺儿,红包都被抢光了。” 宇文珺摆摆手,道:“临走前王妃娘娘给了我不少零花,我就不跟他们抢了。” “跟他们还瞎客气。”肖凛道,“这几天不能出去,守在这里是不是挺无聊的。” “习惯就好了,无聊总比有麻烦强。”宇文珺打量着他的脸,盯了好一会儿,“哥,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抹粉了?” 说着还在他脸上摸了一把。肖凛拍开她的手,道:“抹什么粉,别扯淡。” 她皱眉绕着他转了两圈,见他精神尚好,只是脸上不见血色,道:“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她一向眼尖,肖凛想瞒也瞒不过,但也不想让她担心,含糊不清地道:“之前天冷,有点风寒,现在好多了。” 不等她追问,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特大的红包,悄悄塞到她手里,道:“过年哪能没红包?给你的,别让他们看见。” 宇文珺惊喜一笑:“谢谢哥。” 恰巧王骁从旁经过,大喊:“殿下偏心!给宇文姑娘的红包那么大,我们的就一丁点!” 肖凛道:“有你什么事儿,你是我妹妹我也给你包。” 王骁道:“我认你做哥,你答应吗?” 肖凛道:“认我做祖宗我就答应。” 王骁竖起一个大拇指:“殿下这嘴真讨厌。” “殿下疼妹子,你凑什么热闹,上赶着找骂。”周琦乐呵呵道,“殿下快进去,热乎菜都准备好了。” 肖凛被连推带拽进了厅内,桌上热气腾腾,鸡鸭鱼肉与什锦锅子香味四溢。 “幸好请了个厨子来做饭,否则只能吃周将军煮的盐拌糊糊。”王骁趴桌子上闻了一口,“真香啊!” 周琦往他后脑抽了一掌:“打仗时饿不死你们就行,现在倒挑起来了。” 肖凛四下看了看,不见王小寻。血骑兵来之后,肖凛就把人托付给了他们照看,道:“王小寻呢,他好点没有?” “还是老样子,躲在屋里不肯出来。”宇文珺道,“我刚问他要不要吃年夜饭,他也不吃。” “我去瞧瞧他。”肖凛转着轮椅要出去。 还没出两步,门口突然探出个头来,怯怯地道:“世子爷,你回来了?” 肖凛抬手招了招:“过来。” 王小寻犹豫一会儿,还是慢吞吞地走近。他被照料得不差,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新衣。肖凛打量他:“要不要吃饭?” 王小寻摇了摇头,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仿佛要确认他真的在,反复念叨着:“世子爷,你回来了。” 肖凛摸了摸他的脸:“回来了。” 王小寻往他身边凑了凑:“那这次就别走了吧。” 肖凛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拍了拍背。 周琦瞠目结舌地道:“殿下什么时候学会哄孩子了!” 王骁夸赞道:“有种母性光辉。” 肖凛眼睛一瞪:“滚!” 王小寻被他吼声吓了一跳,岳怀民摆着碗筷道:“王兄,你就欠骂,真的,你老被骂是一点不冤。” 肖凛安抚着王小寻,道:“他还是不愿意说话?” 宇文珺道:“是啊。抄家的时候我随父兄去了岭南军中,我们在军中被擒,不知家中是什么情形,他好像被吓破了胆,问他看到了什么也不说,逼急了就开始叫。” “别逼他。”肖凛道,“我探问过,长宁侯府是被重明司抄的,当时家里只有不知内情的女眷和下人,小寻一个孩子更不能知道什么。” 宇文珺点头,摸了摸王小寻的头,道:“他能留下那些书信就很不容易了。” 肖凛又想起贺渡提醒自己的那些话,道:“我思来想去,现在人人眼睛都盯着这里,把小寻留在长安太危险,不如把他送去西洲好生养病,你们……” 他环视了屋里一群人:“王骁,就你了,你把他送走。” 王骁一愣,指着自己:“啊……我?” 肖凛道:“你废话最多,就你了,送到了再回来,二十天足够。” 王骁:“……” 宇文珺把王小寻拉到桌边,道:“都坐吧,今天过年,不提不快的事。” 王小寻紧挨着肖凛坐下, 肖凛道:“你想不想去我家里看看?” 王小寻摇头如拨浪鼓,拉着他的袖子就是不肯放。肖凛耐心地道:“那里离长安特别特别远,没有人会欺负你,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有,要不要跟这个嘴欠的哥哥一起去玩?” 王小寻眼睛微微一亮,看向王骁。 嘴欠的哥哥:“……” “等我办完事情,也能回家,到时候咱们还在一起。”肖凛道,“怎么样,好不好?” 王小寻终于点了点头,瓮声瓮气道:“好。” 肖凛笑着指着桌上的菜,道:“想吃哪个,我给你夹。” 第37章 王小寻抬手指了指一盘孜然羊腿,肖凛夹起几块腿肉放进他碗里。见了肉,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快下来,抓起肉大口啃了起来。 “给我倒一杯吧。”肖凛把杯中茶水泼掉,道。 宇文珺舀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不行。” “一杯没……” “不行。”宇文珺拒绝,简单粗暴地结束了对话。 肖凛无奈,只得拿起勺子喝粥。 王骁又欠欠地道:“要说能治得住殿下的,也就宇文姑娘了,她一开口,殿下连回嘴都不敢。” 肖凛道:“再废话就出去。” 王骁讪讪闭嘴。 “还有你,看什么看?”肖凛扫了周琦一眼,“我脸上有钱吗,从刚进来就盯着我。” 周琦一噎,道:“我就想看看那重明司的狗贼有没有怠慢殿下。” 提起贺渡,肖凛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复杂,道:“别提他,烦着呢。” 突然,庄子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姜敏抹掉手上的油渍,边去开门边嘟囔:“这会儿谁来啊?” 庄外的夜幕之中,有一人抱臂靠在梅下,手里把玩着一跟花枝,梅花花瓣已经被拔秃。 那高大的体型太好辨认,姜敏当即就想起来那天是怎么被他逮到,又是怎么被罚了跪的。 他没好气儿道:“你来这干什么!” “大过年的,火气这么大?”郑临江走过来,上下打量,“你,是不是姓姜来着?” “你爷爷我叫姜敏。” “姜敏,吃火药了?”郑临江不生气,笑嘻嘻地看着他。 姜敏转身就走。 郑临江一把将他拉了回来,自报家门:“在下重明司副指挥使郑临江。” 他凑近笑了笑,“你怎么不跳着坑过来?” 姜敏尴尬地道:“你有事说事!” 郑临江从马上解下一个大包裹,放进他怀里,道:“这是贺大人交代的东西,有劳转交给你家殿下。” 姜敏狐疑,想打开看看:“是什么?” “哎。”郑临江按住他的手,“给你家殿下的,这就拆了不太好吧?” 姜敏推开他,道:“外来的东西,我有责查验,确认无虞才能给殿下。” “哦。”郑临江的目光在他身上毫不掩饰地转着,“你是殿下的仆人?” 他说话真是难听,姜敏怒道:“我是重骑兵!” 郑临江抱拳作揖:“原来如此,失敬。” “有劳大人了,请回吧。”姜敏提着东西要走。 “等等。”郑临江喊道,“我的披风,什么时候还我?” 姜敏头也不回:“扔了!” 一脸晦气地回了屋,周琦见他提了一包东西,问道:“谁啊?” “郑临江。”姜敏答,“贺大人的副使。” 肖凛吃粥的动作一顿,桌上几人亦面面相觑。 他记得贺渡身边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常常来往贺府,只是没机会搭上话。那人长得异于常人的壮,言行举止有点吊儿郎当,和贺渡是一路子笑里藏刀的人,一看就是重明司培养出来的行事作风。 “干嘛来的?”周琦警觉地问。 姜敏把东西扔在一旁,道:“说是贺大人有令,送些过节的礼给我们。” 岳怀民道:“黄鼠狼给鸡拜年,八成没安好心。” 宇文珺将包裹提到桌边,拆开,道:“是吃的。” 最上头盖着张红纸,写着“平安”二字,底下是市面难得一见的宫廷糕点,还有几样精致的日用品压在最底层。 宇文珺拈起一块糕,凑到鼻尖嗅了嗅:“不会下毒了吧?” 肖凛却从中捏起一块糕,放进了嘴里。 “哎——” 众人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已经咽了下去。 肖凛喝了口水,道:“有点噎。” 他面色如常,没有任何中毒迹象,众人才算松了口气。 肖凛拿起食盒看了看,道:“拿去分着吃了吧,都挺贵的。” 周琦抓过来左看右看:“他们居然有这么好心?” “我再说一遍,不要和重明司的人起冲突。”肖凛放下碗盏,“放心,他们暂时不会对我怎样。”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长安舆图,摊在桌上。纸面上墨线纵横,道:“都吃好了吧,吃好了就听我交代。” 几人停下吃喝,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青冈石可能被走私出城的情形。顾及宇文珺在场,他没提及与长宁侯案的牵连,只从明面上指出青冈石一旦流入外邦,边地藩王首当其冲。 “我想过了,年节附近人流货流极大,水运来往频繁,且巡检宽松,最容易藏匿货物。” 肖凛在图上敲了几下,道:“朔北方向水路冰封,西洲方向冬季断流,唯有南下能走长途。南向水路需走漕河入陕南汉水,再接湘水下行。漕河水势缓,冬季不封,夜里行船少有查验,是最好运货的路线。” “年节司礼监忙,没空理你们。明日起,你们分作两班,周琦与珺儿一起,岳兄单独行动,盯紧城南码头和运河关隘处。”肖凛道,“发现异常船只,记下旗号和货物特征,不要打草惊蛇,密切跟踪,及时回报。” 众人齐声应是。 肖凛安排完活,带着几分歉意道:“不好意思了,让你们操这份心,这个年怕是过不安生。” 周琦忙道:“殿下言重了,咱们入京,本就不是来图清闲过年的。” 肖凛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制机关鸟,是他前些日子改装的那一只。如今鸟身上添了几道细不可察的裂缝,翅膀形制也作了大改。 宇文珺好奇,伸手要拿:“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别乱动,小心伤着。”肖凛搓动翅根,一支极细的锥形暗器自鸟喙激射而出,钉进了几人身后的木雕屏风。 “暗器?”宇文珺愕然。 肖凛点头,拧紧鸟尾发条。机关鸟振翅而起,在厅中盘旋。他道:“拧法不同,能控制飞行的方向。发条转完,暗器就会射出。这东西原是我手痒改着玩的,兴许你们能用得上,拿去吧。” 第27章 交锋 ◎血骑营和重明司打起来了!◎ 自年初起,宇文珺与周琦每日进京。韩瑛给他们走了后门,两人打扮成寻常百姓蹲守在城南水码头。 过了初七,商贩们陆续返城,闲人也聚来观船,码头人声鼎沸。两人不是在馄饨摊上蹲着吃一碗,就是在茶馆里对坐喝茶。 三月就要开春闱,两人装作进京赶考的书生,在店里装模作样地读书。宇文珺脸上刀疤太惹人注目,戴面具也难免扎眼,为了不吓到人,她穿了一身竖领长袍,半张脸埋在衣里,只露出一双上挑的凤眼。 年节间客船如织,货船寥寥。偶然有官船经过,运建材或年货往各州府,从外观看并无异样。两人一连几日坐得腰酸背痛,眼睛差点看花,却始终没有发现端倪。 京师的晴朗天气没有持续很久,上元前夕突降大雪,码头上人少了一大半。 京师运河维护得当鲜少上冻,船还在继续出。尤其今日,有艘罕见的大船要出。 茶肆里,锅中煮着气味不佳的苦棍。 两人已经坐了一整天。周琦伸伸僵硬的腰,道:“宇文,要不你先回去歇歇?这里我盯着就成。” 宇文珺摇头:“周大哥,你晓得我哥为什么要咱们查船吗?” “不是说有贪官向外邦走私青冈石捞钱么。”周琦说起来就火蹭蹭冒,“真要打起仗来,吃亏的是咱们边地王府。朝廷这帮人,真把咱们的命当钱袋子!” 宇文珺道:“他大概只说了一半。想想看,这些船往南走,南面是谁的地盘?” 周琦想了想,道:“烈罗?” “长兄曾提过,烈罗火炮威力陡增,岭南城防几度险破。如今看来,十有八九是长安有人监守自盗,把青冈石卖了出去。” 周琦勃然大怒,啐道:“这帮王八羔子!为点臭钱,连骨头都不要了!” 宇文珺因刀疤而不太能做得了表情,也就显得淡漠,道:“哥不说是怕我难受。没关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迟早会叫他们一一偿还。” 宇文珺十六岁,年纪不大心气却很高,周琦对她称得上敬佩。 在把她救出苦役营之前,那种人间炼狱,少有活过一个月的,而她硬生生撑过了三个月。 她脸上的刀疤也是来自于那个时候。苦役营的官兵见她年纪小还漂亮,起了歹心,把她五花大绑,上手时却被她突然扑过去一口咬断了喉咙。她遂被苦役营长官报复,用折磨死囚的剔骨刀把脸划得不成人样,然后被埋进荔枝林的堆肥里等死。 堆肥和沼泽差不多,进去了就被淤住,可她凭着一口气硬是从那污秽脏臭里爬了出来。果林里蚊虫肆虐,她染上疟疾,高烧数日。她自觉命不久矣,但不肯死在那鬼地方,硬是拖着残躯爬到了乱葬岗去,死也要和家人死在一起。 第38章 周琦与宇文家人素未谋面,却从她身上看见了宁折不弯的将门风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直到月上中宵。江边渔火亮起,码头上的船只一一离港。周琦收起手边东西,起身道:“又白搭一天,走吧。” 宇文珺却没动,目光锁在码头最后一艘待发的大船上。 那就是今天要出港的罕见大船,叫朱雀舳。它船体硕大,船头雕作朱雀,桅杆高挂一面“景和”旗号。 “怎么了?”周琦不认得这旗号,问道。 “景和布庄的船。”宇文珺道,“这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大丝绸布商,宫里用度也经常从他们手里才买。平时与外邦也有贸易往来。” 周琦眺望,道:“看着没什么问题啊。” “问题就在这里。”宇文珺道,“朱雀舳,是京城运河最大体量的货船,可装货箱五百,载重两万斤。运丝帛的船轻,断断到不了两万斤,最多吃水六尺,可你看这艘。” 她指了指船身下沿,道:“至少八尺。” 周琦一愣:“你还懂船务?” 宇文珺耸耸肩,道:“我十三岁生辰时,爹送我一艘画舫,让我坐着玩儿,当时感兴趣,从都水监借了几本船务书看了看。” 周琦挠挠后颈,跟这世家子女真是没共同语言,问道:“那要是运矿料石块的船,吃水多少?” “十尺是极限。”宇文珺答道,“而且只能在汛期行船,现在枯水季,必得减载才成。” 周琦脸色一变,抄起佩刀:“既如此,这船里定有重物。走,咱们去瞧瞧!” 朱雀舳在京城极为罕见,除却全国性的大商号偶有派出,平时基本见不着。连宇文珺也只在数年前琼华长公主出嫁的嫁妆船队里,远远瞧见过一艘。 物以稀为贵。这艘船长十五丈,雕龙画凤,气势非凡,一出现在码头就吸引来无数百姓,大雪里也要驻足围观。 依例,商船离港前,都水监巡检须登船逐一开箱,少说得查上几个时辰。周琦正盘算着天黑后如何潜上船去细查。 谁知船家不知拿了什么打点,巡检居然没有登船,仅作了几处登记,便下令放行。 硕大的朱雀舳收了锚,沉重的船身压得水面猛然下陷数尺,在号角声中缓缓驶离码头。 “快走,跟上!”周琦一声令下。宇文珺牵出马匹,从南城门追随而出。 长夜无声,孤月高悬。马蹄踏碎雪泥,沿河急驰。幸而大船吃水深,行速缓慢,两人咬得还算紧。 “周大哥!”寒风直灌喉咙,宇文珺拽起衣领掩住口鼻,大声喊道,“咱们怎么上去?” 周琦对长安水路分布不熟,临时抱了几天佛脚,想出来个冒险的法子。河畔每隔十余丈设有一处灯塔,长明灯将河面映得浮光跃金。 他抽出两条钩索,抛给宇文珺一根,道:“爬前头那座灯塔!船一旦进深水,就再也追不上了!” 宇文珺会意,立刻扬鞭超过朱雀舳,攀上前方灯塔。在高处俯瞰,朱雀舳逐渐靠近。她道:“甲板无人,但以这船规格,少说也有二三十船员!” 周琦掏出肖凛交付的机关鸟。鸟喙中装着的利器已经被替换成抹了麻药的细针,道:“先上去,遇人就用这个!” 宇文珺点了点头,抖手掷出钩索,铁钩稳稳咬住船缘,她挂上滑索,打算随船身漂远前一跃而下。 就在此时,周琦低喝:“等等,有人!” 宇文珺看向甲板,空无一人。可是河岸那头,却有一队人马直冲灯塔而来。夜色遮蔽了面容,只见腰间长刀闪着冷光。 此时快及宵禁,能在这时大刀阔斧而来的绝非寻常百姓。 宇文珺当机立断,收回钩索:“走!” 两人从灯塔上一跃而下,同时翻身上马。那队人马实在太快,眨眼已经逼近。为首一人声如洪钟,呼道:“什么人!出来!” 一队四人,来势汹汹,不像巡夜的禁军,而像冲他们来的。周琦暗忖是不是行踪泄露,当即抛给宇文珺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掉头就跑。 “往哪跑,站住!”追兵也不是吃素的,一甩马鞭追了上来。 奔出去几里地,追兵仍死咬不放。周琦察觉,能让血骑都甩不开的人,必然身手不凡。 他打量着四周地形。月光下,白雪反射刺目寒光。长安城外的郊野是大片农田,连个有遮挡的地方都找不着。 原野广阔无垠,风卷雪粒砸在脸上,如同刀割。追兵怒喝不断:“站住!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傻子才会停下!要真被擒住,他们在运河边鬼鬼祟祟跟船,有口也说不清。 见他们骑术了得,怎么追都追不上,追兵头子抬手,身后两人立即站起拉弓,数根羽箭刹那间破空而来。 “当!” 周琦反手一刀将箭格飞,震得虎口发麻。羽箭钉入路边杨树,箭尾兀自颤动。 越过一道小土丘,追兵突然变阵。四人分作三股,两人兜侧,一人径直抄前路。周琦脸色骤变:“小心!他们认得地势!” 宇文珺险险躲开迎面射来的冷箭,果断一扭马头:“跟我走!” 土丘后冒出来一片针叶灌木丛,两骑前后冲进去。面颊立刻被横生的枝桠划破流血,衣袖也被扯得成了碎布条。她回头望去,那队人马竟仍咬得死紧。 箭又搭上长弓,直对准两人后背。 “周大哥,甩不掉了!”宇文珺抹掉面上血迹,抽出腰间金刀,“再不拼命,就得死在这里!” “打!”周琦咬牙,索性放手一搏。反正他们没穿血骑军装,顶多是两个身份不明的闲人。 他勒马收缰,踏鞍而起,借势跃上路旁树干。等追兵头子的马扑上来,他看准时机猛地扑下,刀光如电,对着马腿就是狠狠一斩! “咴——” 滚烫的鲜血溅射脸上,马匹扑倒在地。那骑手却是个练家子,倒地瞬间借势翻滚,护住头颈要害。他迅速翻身而起,捂着垂下的左臂,似乎还是受了伤。 剩下的追兵反应极快,不再追宇文珺,掉转马头直扑周琦而来。 周琦暗道不好,撒腿就跑。身侧一阵疾风掠过,宇文珺的白马冲了上来,她一把揪住周琦的后颈衣领,硬生生将人拽上马背,道:“抓紧了!” 侧后马蹄声骤逼,几乎要咬住马尾。宇文珺从马腹一侧又抽出一刀,双刀在握,当场腾身跃起。她身影翻转如陀螺,刀光卷风横扫,直撞上迎面那骑。 “轰”的一声,那人连人带马被震翻,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痛哼一声,挣扎了两下就软倒下去。追兵不得不停下,将他捞起扛上马,速度慢了下来。 宇文珺落地如燕,周琦的马从后方驰来,她立即收刀入鞘,旋身上马,道:“走,往外冲!” 两人并辔狂奔,直扑林外渔火。后方人马见他们凶悍非常,又伤了同伴,渐渐停了下来,不再强追。 二人刚冲出灌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听脚下细微“嗡”声,马蹄下突然绷起一根绳索。战马猝不及防,嘶鸣着扑倒在雪地里。 “砰——”两人齐齐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一双绣着仙鹤的靴前。 宇文珺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沫,勉强抬起头,只见一圈火把亮起,乌压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们围住。 为首的人摘下皮革头盔,盯贼一样盯着两人。宇文珺不认得是谁,但认得他身上那件墨绿鹤绣武袍,那是禁军羽林卫的军服。 出门忘记看黄历,真是倒大霉。 禁军四卫,金吾、豹韬、鹰扬和羽林,其中羽林为尊,由禁军总督直辖。他们在京郊追逐厮杀,竟惊动了在附近巡查的羽林卫。 她试着挪动身子,肋下便是一阵钻心的痛,肋骨怕是断了。周琦也伏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估计摔得也不轻。 禁军总督杨晖走到二人面前,伸手捏起他们下巴,冷眼打量。 灌木丛里,几名追兵也陆续现身。其中一人被同伴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杨晖皱着眉道:“郑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郑临江气喘吁吁,瞥向趴在地上的二人,道:“我们奉命办差,路过码头发现这俩人鬼鬼祟祟,就想上前盘问,没成想他大爷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杨晖弯腰拎起宇文珺:“说,你们什么人?在码头做什么?” 宇文珺闷声咳了口血,没答话。 杨晖把她扔回地上,又去揪起周琦:“问你话呢!” 周琦也不吭声。 杨晖道:“好,嘴硬是吧。拉回去慢慢审!” 几名禁军立刻上前,将两人五花大绑,扔上马背。 郑临江在旁道:“这俩本事不小,查查,看是不是宫里的人。” “放心。”杨晖拍了拍他的肩,又瞟向那三个灰头土脸的追兵,调侃道,“重明司高手如云,四个人居然拿不下两个人,真是稀罕。” “重明司”三字落进宇文珺耳朵,她忍着痛竖起了耳朵。 第39章 郑临江脸色难看,往地上啐了一口,道:“少废话,贺大人差我办事,谁知道碰上这种倒血霉的事。行了,我这边伤得重,先带人回去了。” 说罢,他瘸着腿带人离去,禁军们则押着宇文珺和周琦往城中而去。 重明司,和他们交手的居然是重明司的人。肖凛前脚才叮嘱过不可与他们起冲突,后脚双方就在运河边大打出手。 这可没法交代了。 那就干脆不交待。宇文珺浑身被缚,动弹不得。只能转过头,望向身边的杨晖,道:“大人,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怎么,想招了?”杨晖斜睨着她,“方才不是嘴硬得很么?” 宇文珺嘴角一提,扯出个别有深意的笑:“这不是怕你们得罪了血骑营,丢了乌纱帽啊。” 第28章 禁闭 ◎血骑营统帅和重明指挥使一块被关禁闭了。◎ 上元节清晨,肖凛刚醒,就体会了一遭什么叫“人在屋中坐,祸从天上来”。 此节朝官休沐,贺渡不必入宫轮值。他往常总是殷勤得紧,出门吃酒也要来禀一声,今晨却连人影都不见,下人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院子里冷冷清清。 他正奇怪,忽然见魏长青进了府,直奔他卧房而来,道:“见过世子殿下。” 肖凛道:“魏公公,今儿上元佳节,怎么有空过来了?” 魏长青道:“太后急召殿下入宫。您快收拾收拾吧,马车已经候在外头了。” 肖凛疑道:“何事?” 魏长青脸上浮起一股古怪笑意,道:“殿下还不晓得?昨夜您的血骑兵,和重明司在南郊厮打了一场!” “什么?”肖凛一下直起身子,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是啊,打得那叫一个狠。重明司的郑大人折了一条胳膊,还有一位躺床上爬不起来。殿下的兵好生骁勇,要不是最后被禁军拦下,还真就全身而退了。陛下和太后震怒,殿下还是快些进宫吧!” 他幸灾乐祸,话说得模棱两可,听得肖凛一头雾水。 他登车上路,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没醒。血骑分作两班盯守码头,要是在南郊起了冲突,那就是周琦和宇文珺。可他才三令五申不可与重明司硬碰硬,他们怎会转头就抗命。 昨夜,禁军总督杨晖对宇文珺的话半信半疑,亲自搜身,在她靴掖里果真摸出一枚令牌,上头赫然刻着“血骑特勤”四个字,把他吓了一大跳。 杨晖当然知道血骑营和肖凛身份特殊,谁沾上谁麻烦。他立刻下令解缚,将人送往衙门医治。 但这事压不下去。血骑与重明司互殴,往小了说是肖世子与重明司指挥使的个人恩怨,往大了说,就是西洲与长安的嫌隙。杨晖知道干系重大,不敢擅断,觉都没睡连夜进宫禀报太后。 太后闻讯,立刻将在宫中值守的贺渡召去问话。天亮之后,又下旨急召肖凛入宫。 乾元殿内,周琦和郑临江跪着,全身挂彩,中间隔着八丈远。贺渡静静立在太后身畔,肖凛被推进殿时,他抬眸看了肖凛一眼。 肖凛和他对视一瞬,没从眼神里读出有用的东西。 他俯身行礼:“臣参见陛下,太后。” 元昭帝的病没起色,反而更糟糕了些,肥硕的身子坐在龙榻上,呼吸急促,时不时就咳上几声。见到肖凛,他道:“世子,你们昨晚怎么又搞出那么大动静?” 肖凛垂首,道:“臣不知陛下指的是什么。” “魏长青没告诉你吗?”元昭帝眉头一拧,“你的血骑兵与重明司的人差点打出人命了!” 肖凛看向周琦,周琦有苦说不出。他道:“魏公公是说了,但臣寄居贺大人府中,甚少出门,血骑营又驻在郊外,与重明司互无干涉,实在不知缘何起冲突。” 元昭帝一抬手:“贺卿,你来说。” 贺渡朝肖凛道:“殿下,外州驻兵在京,重明司责在监察。昨夜有两位血骑兵在京郊操练,不巧与我手下相遇。至于何故动手,还需请周将军与郑大人自己分辨。” 周琦摔破了相,满脸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艰难地道:“昨日臣与同伴正操练骑术,觉察有人暗中窥伺,误以为是贼人偷学武功,就出手擒拿。不想竟是贺大人的人。” 郑临江断了条胳膊,吊在颈中,接道:“臣等奉命监察,不想生事,但被周将军错认成了贼人。臣不忿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以为他们故意挑衅,才下令还击,没想到惊动了羽林卫。” “胡闹!”元昭帝宽大的手掌一拍龙椅,“你们区区几个人,搞出那么大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贺卿把你们世子怎么样了呢!贺卿代太后照料世子,传出去不成了君臣不睦之意!” 肖凛拱手请罪:“陛下息怒。臣与陛下、太后绝无不睦之意,此事因臣疏于管教,臣当受罚。” 元昭帝本来也不是真生气,顺着下了台阶,道:“朕相信你不会无故生事。血骑就那么四个人,还需要这般盯防?贺卿,朕什么时候如此吩咐过你?” 任凭谁也看出皇帝这话偏心,竟是硬要把锅扣在重明头上。 但贺渡没什么反应,好像要知道皇帝会这样说,不答话也不辩解。 “不说话,是心虚了?”元昭帝道,“此事既是由禁军发现,那就令总督杨晖彻查原委,还血骑营一个公道。” 案还没查,公道先给了血骑营,委屈硬要让重明司吞。蔡无忧更是不敢贸然领旨,眼睛向太后瞟去。 太后终于开口:“皇帝,此事不宜声张。” “母后……” 太后道:“你方才自己也说了,传到外头必起流言。怎可再张扬着查,甚至连禁军都牵扯进来?” 元昭帝喘了几口,憋得脸红,道:“儿子只是忧心,要不责罚,会伤了世子的心。重明司再怎么样,对藩王宗室动手也不是个道理。” 太后顿了顿,道:“不能不罚,但也不是如此罚法。” 她转头看向肖凛,“肖卿,是否因贺卿照顾不周,才致今日起冲突?” 肖凛不自觉看了贺渡一眼,道:“不,贺大人对臣……极尽心力。只是臣没有及时跟亲兵交代周详,才致误会。全是臣的错,请太后责罚。” “贺卿,你呢?”太后问。 贺渡镇定如常,道:“臣问心无愧。” 太后微一点头,道:“皇帝,两人既然无不睦之处,此事便就是误会。”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要把大事化小,不令此事走出皇宫。 元昭帝神色变幻了几分,最后躺回龙椅中,道:“母后说得有理,是朕冒失了。你们二人既然没有芥蒂,那就是御下不严。你们就去慎刑司静室面壁思过一日,以后别做这种荒唐事了。” 所谓静室禁闭,不过在密室中站上一日,是最轻的责罚。 太后道:“你们从此当好生相处,若再生嫌隙,传扬出去,岂止流言纷纷,也坏了朝廷和西洲的和睦之心。” “是。” 太后又道:“肖卿,西洲驻军在京,本就招人疑惧。为着你病中宽心,哀家才叫破例入京。若再有越矩之举,难免让人以为西洲王府有不臣之心,哀家,断断容不得。” 肖凛伏首叩谢:“臣谨遵太后教诲。” 他知道太后不快,但不能从严追究。她忌惮血骑营锋芒,也抹不掉肖凛所负军功在百姓心中的分量。重明司的名声是众所周知的烂,又与太后同气连枝,届时朝野民间又骂他们残害忠良,还要把削藩抬出来大肆议论。 削藩是西洲王府大忌,朝廷虽拘着肖凛,却不欲在此时与他撕破脸。 可这牌坊立得太虚伪。要真怕臣民揣测,从一开始就不要将他硬塞进贺渡府中。一边要亲信盯防,一边又要两方和睦。既要又要,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们手下的人,你们自己看着罚,血骑营毕竟身负战功,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太后道,“蔡无忧,带他们去吧。” “奴才遵命。”蔡无忧让出条路,“二位请吧。” 静室厚重的石门打开,阴冷夹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两人一前一后进去,石门合拢,顿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门外,蔡无忧让人扶着,缓缓走下石阶。 “这事不对。”他道。 魏长青搀着他,道:“师父觉得不对劲?” “他们两个都不是鲁莽之人,怎就能打成这样。”蔡无忧道,“方才他们说的话,咱家觉得,未必全实。” 魏长青点头:“弟子也正想着,血骑营住京西,好端端怎会跑到南郊荒林里操练?更奇怪的是,太后与陛下竟都忘了这一茬,无人追问。” 蔡无忧慢声道:“太后未必忘了,只是不好追究,事情闹大了不好看。” “可今儿陛下的态度却奇怪,怎么就一个劲儿指责起贺大人来了。” “陛下自病了以来,人有些糊涂。主子还没提立储的事儿,就吓成这样。”蔡无忧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石门,“重明司,最近在忙什么?” 第40章 魏长青想了想,道:“大过节的,想来也没什么可忙。” “这几日,你去盯着点贺渡,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盯......”魏长青多少有点底气不足,“弟子尽力。” 蔡无忧道:“你自然要尽力,咱家身边不养无用的人。” 魏长青忙低头应下:“是,弟子明白。” 静室两侧石灯的暗影里,蔡无忧慢慢往前走,道:“你别说,血骑果然厉害。重明司上下都是硬手,四个人居然被两个人当狗遛。难怪太后不敢轻动肖凛。真要那十万铁骑扑进京来,国公爷那点人马,还不够填牙缝。” 魏长青撇嘴,道:“再好的兵,没有统帅也是一盘散沙。世子那身子骨不知哪日就倒了,咱们只要让他活着走不出长安就成。” 蔡无忧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道:“今儿你倒是机灵。” 魏长青陪笑:“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弟子笨,还得师父多提点。” 蔡无忧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魏长青愣了愣,迟疑道:“当真要如此?” “留好后手。”蔡无忧拍拍他肩膀,“去吧。” 慎刑司,静室。 石室四方无窗,只有几个换气孔。石门一阖,天光隔绝,四壁压得人透不过气。 地上只留有一盏蜡烛,贺渡站在背光处,衣袍与影子融成一体,陷在危险的阴影里。他透过黑暗中腾起的尘埃,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的人。 微弱的烛火映在肖凛脸上,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又在看,贺渡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盯着自己看的机会。肖凛偏开头,道:“天天看,还没看够?” “人生,就是这么百转千回。”贺渡突然说。 肖凛本来就心烦,这人又说中了自己所想,更让人讨厌了。 再让他重活一百次,他也想不到元昭十九年的上元节,他会和重明司指挥使一块被关在禁闭室里大眼瞪小眼。 肖凛深吸一口气,道:“贺兄,昨夜你我手下究竟为何打起来?” 贺渡倚着墙壁,道:“乾元殿中说辞,殿下不信?” 肖凛不屑地道:“别说我不信,陛下与太后都不能尽信。不过是顾忌颜面,不好细查罢了。” 贺渡看向角落摇晃的蛛网,挪了挪脚,道:“昨夜禁军总督入宫面圣,恰好被我碰上。他说他在城门楼上远远望见两队人马在运河边追逐,然后闯进了灌木林。” 肖凛问:“谁追谁?” “重明司追血骑。” “怎就周琦和你的副使在,其他人呢?” “你那个女兵伤了肋骨,在禁军处包扎。” 肖凛坐直了身子:“伤了?伤得怎样?” “杨晖没说,应该问题不大。”贺渡双臂一抱,“殿下,血骑兵昨夜去运河边作甚?” 肖凛道:“你的人先出手,却反来问我?” 贺渡道:“我问过兰笙,他说看见两人鬼鬼祟祟追着一艘朱雀舳跑,还想登灯塔蒙混上船,以为遇上水匪。我跟都水使关系不错,兰笙才插了一手。你的兵发现被追,拔腿就逃,兰笙以为做贼心虚,就动了手。” “郑临江不好好过节,跑去运河做甚?”肖凛反问。 “查船。”贺渡坦荡荡地答,“都水监的人告诉我,那日有一艘贴了免检章的民船要出港,免检章只有大内直出的车船才有,我觉得奇怪,就让兰笙去查。” 肖凛听明白了,他支着额头,无奈地道:“也许昨夜,在盯那条船的不止你重明司。” 第29章 蛇祸 ◎一块掉蛇堆里了。◎ “怎么说?”贺渡道。 肖凛不再跟他绕弯子,道:“我查了长安舆图,发现青冈石最方便运出城的路是水路,就让我三个兵去盯船。” 肖凛虽然不清楚血骑究竟发现了什么,但脱离码头潜去运河查探就一定是有古怪;贺渡则因都水使顾缘生的通风报信,命郑临江去追查那艘“免检民船”。 然而他们晚了一步,到码头时朱雀舳已启航离港。郑临江不甘心,也下令追出城,却撞见血骑兵攀上灯塔,疑似蒙混上船。他想卖顾缘生一个人情,遂出手拦截。 贺渡听完始末,看了肖凛一会儿,转头笑出了声。 “这不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肖凛不近人情地道:“谁和你一家人。” 贺渡慢慢走近,弯腰与他平视,道:“殿下何必嘴硬,如今你我不正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烛火斜照,贺渡的五官被微光勾勒得深邃惑人。肖凛很不喜欢跟他的目光打交道,他的笑容像面具一样嵌在脸上,那双充满迷惑性的眼里更像藏着无形漩涡,将人卷进去就难以抽身。 什么蚂蚱,分明是只狡猾的狐狸。 也许因距离太近,贺渡颈侧溢出的暖香直扑鼻端。一个大男人捯饬得比女人还香还干净,肖凛伸手一推,道:“你怎么总是凑得这么近。离我远点,成吗?” 贺渡覆住了他的手,故作伤怀道:“殿下总如此拒我一颗亲近之心,我会难过。” 肖凛被他麻得打哆嗦,连抽了几下手抽不出来,拉着脸道:“咱们好像还没熟到这个份上吧?” “陛下都说了,要我们和睦相处。”贺渡散漫笑着,“我看我再不主动些,一辈子也等不来殿下敞开心扉。” “......”肖凛转了转手腕,“撒开,痛。” 贺渡力道一松,任他抽回去。肖凛顺势就着袖子擦了擦手。 “殿下若不信任我,以后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贺渡单膝跪地,抬头仰视着他,“以后殿下想做什么,可以告诉我一声,当然,我要做什么,也会与你商量。” 肖凛不答应也不拒绝,而依他的性子来说,这就是默认。 半晌,他闷着声道:“你方才说,那免检章是怎么一回事?” “只有大内直出的车船方能向蔡公公申请此物。”贺渡道,“那艘朱雀舳是一大丝绸行的私船,这商行常替宫中采办,有这个章不奇怪。这一回,是为运给琼华长公主的节礼。” 肖凛道:“给长公主的东西怎会派遣商船?再说,这都上元了,这时候送年礼岂不晚了?” “这也是我会让郑临江去查的原因。” 肖凛思索着道:“你怀疑有人借运送节礼的由头夹带私货?” “不错。”贺渡道,“太后和陛下对长公主心怀愧疚,每逢大小节日都有赏赐,景和布庄的丝绸倒是常见,不过这是第一回用他们的船。” “运节礼的事是谁安排的?” 贺渡道:“司礼监。” “司礼监,又是蔡无忧。”肖凛啧了一声,“怎么哪哪儿都有他。” 贺渡起身,背着手踱进黑暗里,道:“被阉党骑在头上撒野,我自来不服。更何况,如今他们所做之事更伤及藩地利益,殿下还要坐视不理?” 若说先前他的种种拉拢皆是暗示,这些话则彻底暴露野心。贺渡要从阉党手中夺权,肖凛保藩地利益,只要彼此愿意,他们的确可以串成一条绳上的蚂蚱。 肖凛沉默良久,道:“六部走私青冈石,尚无实据与蔡公公相关。” “是么?”贺渡道,“你我大可以拭目以待。” 这番自信让肖凛很嘉许,他微笑道:“好啊。” 贺渡笑意愈深,牵起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 “冷不冷?” 肖凛道:“问你个事。” “你说。” “你为什么总盯着我看?”肖凛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是我不对劲,还是你有病?” “是殿下好看。”贺渡道,“这辈子没见过西洲人,好奇。” 肖凛道:“你有病。” “也许吧。”贺渡道。 肖凛突然狠狠掐进了他的手掌里。 贺渡吃痛,讶异地看向他。肖凛前倾着身子,脊背紧绷,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苍鹰,盯紧黑暗中蠢蠢欲动的猎物:“殿下?” “嘘!”肖凛低喝,“你听。” 贺渡屏息竖耳,除了肖凛的呼吸声,在烛火照不到的角落,还传来极轻的嘶嘶声。 “我去看看。”他才要起身细查,却被肖凛拽了回来。 肖凛抬起轮椅扶手,摸到一处不起眼的凸起,“嗖”地一声,银光乍破,一根极细的针射出,直击隐蔽的角落! 一坨翠绿的东西从角落翻滚出来,竟是一条竹叶青,细针贯穿了它的七寸,把它钉在了地上。它却还没死,抽搐扭曲成了一团。 “有蛇!”贺渡立刻挡在肖凛身前,眼神扫向四周黑暗。 没时间细想静室为何会出现剧毒之蛇,头顶又传来簌簌声响。 贺渡猛力将轮椅推开,厉声道:“小心!” 轮椅方才旋开,一大堆活蛇从头顶换气孔里掉落在地,狭窄的密室转瞬间无处下脚。扇起的风扑灭了唯一的火光,石室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第41章 这些蛇不惧生人,纷纷昂首,吐着信子爬过来。看不见有多少条,肖凛干脆闭了眼,把自己完全融入黑暗,仅凭细微的声音辨位。 突然,他一抠扶手暗钮,七枚骨钉疾射而出,将几条竹叶青钉死在了脚下石板! 蛇血溅上他的面庞,带着腥甜的气味。 “殿下!”贺渡的呼唤乍响。 “我在。”他道。 两人仅靠着寥寥数语确定对方的存在。这群蛇无一不是剧毒,静室中又禁带兵刃,此刻两人赤手空拳。要不是肖凛的轮椅暗藏玄机,两人只怕早就被蛇吞食了。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谋杀。 贺渡点地腾身,蹬着石壁旋转身形,抓住一条直扑面门的蝮蛇尾巴,甩在了墙上。 落地时,他摸到肖凛挽起的发冠,道了声“得罪了”,一把拔下骨簪,反手将从顶落下的另一条毒蛇钉穿。 肖凛的发鬓散开,他顾不得骂人,只随手拢了拢长发,抬袖抹去脸上血迹。 “左边。”他低喝一声,迅速转动轮椅,把一条蛇碾成了血泥。 贺渡侧身闪避,骨簪落下刺中另一条七寸,大力甩开。蛇身痉挛盘曲,很快无力蜷伏。鲜血泼洒得到处都是,腥臊气息弥漫满室。 蛇群非但不知道怕,同类的血反而激起了它们的凶性,嘶嘶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令人汗毛直竖。 两人堪堪适应全黑的环境,依稀看得见满地游动的阴影。 “暗器还够吗?”贺渡沉声问。 “不够。”肖凛按下机关,轮椅中又飞出数针,贯穿一串毒蛇。但数目实在太多,像是铁了心要置二人于死地。稍一分神,一条银环蛇已经悄然爬上轮椅背。 肖凛背脊骤然发凉,一转头,正与那对冷锐的竖瞳相撞。 “哧”地一声,骨簪破风而来,正中银环蛇头颅,溅了他一脖颈的血。 贺渡扶椅翻身,避开脚下翻涌的蛇群。头顶簌簌声再度响起,抬头一看,换气孔又有一条蛇摇摇欲坠,正对着肖凛头顶。 他本能扑过去横抱起肖凛,刚挪开,那条毒蛇就从天而降,砸在轮椅上。 突然的失重腾空让肖凛搂住了贺渡的脖子,他离了轮椅,等于失了所有反抗手段。贺渡要是把他扔出去,他立刻就会变成畜生的腹中餐。 然而贺渡紧紧抱着他,没有任何把他丢下的意思。 可是抱着他就没法反击,贺渡把他往肩上一抗,肩膀顶到了他肚子的伤疤,差点把肖凛顶吐出来。 贺渡反手一簪,将离两人最近的一条蛇钉死在石板缝隙中。但扛着个人,让他行动处处受限,又要防着蛇掉在肖凛身上,只恨自己生不出三头六臂。 贺渡扛着他来回腾挪,额角汗水直滚而下。 “糟了。”他体力快要耗尽,呼吸越来越重。 肖凛头朝下,被晃得天旋地转,在他颈侧狠狠一掐,道:“放我下来。” 贺渡百忙之中吼道:“放你下来找死?” “放我下来!”肖凛捶了他一拳,“等你力竭,我们只有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怎么搏?”贺渡咬着牙问。 肖凛只道:“信我。” 贺渡道:“信什么,怎么信?” “我有办法,真的,信我。” 肖凛看起来没有半点能救人于水火之中的力量,可声音却沉稳笃定得让人不得不信。 短短一瞬,贺渡做出了个艰难的决定,选择信他,信这个从西洲绝路中杀出的亡命之徒。 “好,大不了一起死。” 他一脚踢开一群蛇,弯腰松手,肖凛揽着他的脖颈滑了下来。蛇影蜂拥扑来,肖凛卷起衣袖,露出左臂紧缠的黑金色筒状物。 不知道他按了什么地方,一个拨片应声弹出。 “轰——!” 青光爆闪,巨响震耳。蛇群刹那间被炸得支离破碎,血肉横飞。反震力将肖凛掀翻在地,他滚了两圈,翻身坐起来,死死握着手臂上的器具。 还未等贺渡出声阻拦,他再次扣动机关。 第二声爆炸将另一侧的蛇群炸得七零八落,年久失修的石壁都被震得裂了缝,尘灰滚滚而落,扑了两人一头。 贺渡来不及作任何思考,疾飞过去,拿骨簪将余下几条残蛇戳死。 他转了几圈确认没有漏网之鱼,跑到了肖凛身边。肖凛歪倒在角落,左臂还冒着火药焦糊的气味。 贺渡扶起他,把烧焦的袖子扯下来,道:“臂弩?” 肖凛痛得发抖,却还勉强勾了勾唇角:“幸好戴了这个,不然就死了。” 贺渡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与肖凛同住两个多月,居然一丁点没察觉他有这个东西。臂弩以狠戾著称,瞬息七发,近身杀人如割草。可方才那般凶险的爆裂矢,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必然是肖凛亲手改造,加了火药。 这样的暗器,虽能救命,却是以操作者自身的手臂为代价。那恐怖的后坐力,足以震断筋骨,毁掉一条手臂。 贺渡直接将臂弩拆下,掷在一旁,爆裂带来的灼热已将皮肉烧焦。他道:“这样的东西你也敢用,是不想要这条胳膊了吗?” “比起命,一条胳膊算什么。”肖凛右臂撑地,吃力坐起,颈侧的蛇血沿着皮肤流入衣襟,他一擦,啧了一声,“恶心啊。” 贺渡试探着碰了碰他垂下的手臂,道:“还能动吗?” 一阵剧痛。肖凛冷汗直冒,摇头道:“别碰,动不得。” 贺渡道:“怕是撕裂了。” 他撕开衣摆,扯下数根布条,“要扎紧,你忍着。” 他把布条一圈圈缠上肖凛手臂,动作已尽可能轻,却仍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肖凛闭着眼倚在石壁上,唇色几近失血般的苍白,喉结急促滚动,愣是一声不吭。 贺渡看着他喉结上的一抹血迹,道:“这东西,你什么时候戴在身上的?” “进你府时就备下了。”肖凛喘息着答,“后来……你不想伤我,我就没再戴。可入宫不同,谁知道会不会有横祸临头。” 贺渡手上打结的力道忽然重了几分,肖凛没忍住,呲牙咧嘴地道:“痛啊!你要谋杀吗?” 贺渡变本加厉,直接欺身压了上来。他盯住那双泛起讶色的瞳仁,道:“你就是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吗,世子殿下?” 肖凛撑着他的胸膛:“起开。” 贺渡岂肯松手,一手钳着他右臂,另一手抄过他散乱的长发,扣在后脑,逼他与自己正面相对。 四目交错,逼仄间透不进一丝呼吸。肖凛放弃了挣扎,道:“能胜,我不介意玉石俱焚。” “疯子。”贺渡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 肖凛舔了舔干裂的唇,道:“你要是我,你也会疯。” 贺渡无言以对。 石室里的黑暗几乎夺走了两人全部的视野,可是,他却在此时看清了肖凛平时被掩埋的某些特质。 “孤注一掷的赌徒。” 第30章 心境 ◎世子殿下的心境似乎发生了变化。◎ 现在回想起来,肖凛自十五岁离京,从建立血骑营到凉州起兵,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拿命在赌。 “富贵险中求,懂不懂。”肖凛歪着头道,“拼一把还有一分赢面,不拼只有死路一条,换做谁都会拼。” “那你抗旨起兵,”贺渡盯着他,“难道也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肖凛默然片刻,咳了一声,道:“话不能这么说,如果我不这么干,今天你也没有压着我的机会了,是不是?” 贺渡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的行为。他何尝不懂,如果肖凛不曾看重家国百姓,又何苦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可是,他没有得到他应得的尊重,反而在这静室里差点丢了性命。 “你别这样看着我。”肖凛抽出手捂住他的眼,“我不都说了么,我后悔了。” 贺渡又怎不知,是怎样的心寒,才会让他把后悔二字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他拨开肖凛的手,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肖凛的面孔,从沾着血的眼角到干涸的嘴唇。 他拇指轻柔地擦拭着肖凛的眼角,道:“罢了,再说下去,我都要心疼了。” 肖凛道:“重明司的指挥使,也是有心的?” “殿下这话,我倒不知怎么答了。”贺渡笑道,“没了心,人不是死了么。” 他翻过身,把人放开。 肖凛长呼出一口气,扶着墙坐起,与他肩并肩靠在墙上。 “闹了这么久,”肖凛瞥了一眼岿然不动的石门,“也没个人进来看看我们死活。” “待不够十二个时辰,不会开门的。” “好渴。” 他抿了下起皱开裂的嘴唇。贺渡道:“没有水,毕竟是受罚,没有那么舒服。” 肖凛叹了口气,散乱的发丝黏在颈间发痒,他扒拉开,左看右看:“我簪子呢?被你扔哪儿了?” 贺渡爬起,在蛇尸间摸索许久才把骨簪拔出来。簪尖尚滴着血,他皱眉道:“脏了。” 第42章 “脏也要。”肖凛道,“难不成让我披头散发地出去?” 贺渡只好忍着恶心,在衣摆上反复拭净血迹,道:“转过身来。” 肖凛扶着墙缓缓转身,道:“别捅到我头皮。” 贺渡撩起他一背乌发,青丝顺掌而下。他头发太顺了,贺渡怕拽痛了他,极尽轻柔地挽起,骨簪穿过,束作发冠。 肖凛摸了摸头发,居然梳得还挺端正,道:“伺候人的功力见长。” 贺渡也笑:“殿下赏脸,我在你身上练出来了。” 两人复又靠着坐了下来。 肖凛托着无力垂下的左臂,道:“今日之祸,你到底是被我连累了。” 贺渡道:“与其说是连累,不如说一箭双雕。” “你的命,在蔡党眼里竟有那么值钱?” “我跟他只是没撕破脸而已。”贺渡道,“毕竟同侍太后身侧,面子上得过得去。但重明司对司礼监来说始终是个阻碍。” “是么。” “昨日你我手下打得见血,外头都以为是你我水火不容。我怀恨在心杀了你,他们再把我拿下给西洲一个交代,不战而屈人之兵。” 肖凛道:“你觉得是临时起意?” “蓄谋已久,和临时起意,其实不冲突。”贺渡在他手臂上捏了捏,“殿下,你忍到最后,未必能忍出一条生路。” 肖凛不屑地道:“贺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他蔡无忧又是个什么东西,值得我去忍?” “他背后势力盘根错节,不好妄动。” 肖凛捻着指尖残留的血,道:“放心,我今儿从这里活着出去了,会让他晓得,什么叫自知之明。” 他闭起眼,没了动静。 贺渡轻声道:“困了?” “嗯。”肖凛道,方才那场恶战已经耗尽了他本就不充足的精气神。但他不敢真睡,谁知会不会再从某个犄角旮旯爬出几条蛇。 贺渡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上,道:“没事,睡一会儿吧,我替你看着。” “行。”肖凛实在疲倦,没工夫同他推辞,就借他肩膀当了枕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刺眼的白光自石门缝隙直射进来。肖凛迷迷糊糊睁眼,眼前却忽然多了一只手替他遮光。 贺渡眉目紧蹙,自己也被照得睁不开眼。 “二位,时辰已到,可以出来了……”慎刑司的小内监踏进石室,踩到一滩滑溜溜的东西差点摔倒。他低头一看,半只脚居然踩进了蛇尸堆里。 他大声惊叫。角落里的两人慢慢爬起,贺渡抱起肖凛,放回轮椅,在内监错愕的目光下推着走出静室。 骤然沐浴在天光下,眼睛被耀得生疼。贺渡一手遮着肖凛的眼,回头道:“慎刑司招了蛇,赶紧叫人来收拾。” 那内监瞠目结舌:“有、有蛇?” 贺渡俯身问:“回家么?” 肖凛点头:“我那两个兵,放走了没有?” “太后开口,禁军怎敢不放。” 贺渡推着他出宫坐上马车。回府后,先找大夫来看过肖凛的左臂,他手臂肌肉非常结实,有点撕裂但没伤到筋骨,就以木板做了固定,配以药膏涂抹。 送走大夫后两人一头扎进了浴房,肖凛见惯血腥,可这满身畜生血实在太恶心。贺渡洁癖发作,连当日所着衣衫都嫌污秽,全打包丢了出去。 肖凛在静室睡得腰酸背痛,躺上床正想补个回笼觉。姜敏在旁收拾染血的衣物,他盖上被子,道:“宣龄,替我办件事。” “殿下吩咐。”姜敏停下手。 “魏长青你认得吧?”肖凛闭着眼,边打呵欠边说,“去探探他在宫外的宅子在哪。” 姜敏道:“殿下怀疑,今日之祸与他有关?” 肖凛缩进被窝里,迷糊道:“单纯看他不顺眼罢了。” 一觉睡到夜幕沉沉。正月十六的月亮依旧圆满明亮,他叫来马车,往温泉庄子而去。 岳怀民正在院中打水。肖凛把绑着绷带的伤臂藏进狐裘里,进了门,道:“岳兄,他们二人回来没有?” “殿下!”岳怀民放下水桶,“回来了,就是宇文姑娘伤得重些,在床上躺着呢。” “我去看看她。”肖凛单手转着轮椅,往内室去。 宇文珺靠在床头,捂着肋下,正接过周琦手中的药汤。见肖凛进来,她怔了怔,道:“哥,你来了。” “伤势如何?”肖凛上前,细细打量她,气色还算好。 宇文珺摇头,愧疚地道:“大夫看过,骨头没断,不碍事。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重明司的人,好不容易有了些线索,却被我们搞砸了。” 周琦也立刻跪下:“末将有负殿下托付,罪该万死!” 肖凛将他扶起,道:“经过我都清楚了,不能全怨你们。重明司也盯上了那艘朱雀舳,景和布庄确实有古怪。” 宇文珺迟疑道:“重明司也在查船?” 肖凛道:“我知道你不信他们,但当年的事或许与他们无干。我一直没告诉你,王小寻,是他们故意放走的。” “为什么?”宇文珺不解,“他们会有这般好心?” 肖凛也说不出确切缘由,连他自己也没摸清贺渡除夺权以外,是否还有其他动机,含混地道:“人在朝堂,总有身不由己。既然他们伸手相助,何妨先接下再说。” 宇文珺道:“我怕他们设局。” 周琦却道:“我倒觉得,重明司好像没有恶意。要不是禁军总督进宫撞见贺大人,让我们串了串词,事情还没有这么容易解释。重明司要想借题发挥,完全能治我们一个大逆之罪。” 肖凛道:“青冈石走私牵扯六部,六部和司礼监同气连枝。重明司这么做未必是帮我们,而是要制衡蔡无忧。” 宇文珺出身京中大族,对于朝堂的理解不浅,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错综复杂,冷笑道:“原来是狗咬狗。那接下来怎么办?” 肖凛道:“你两个好好养伤。既然已经暴露行踪,就不要再跟船了。” “那岂不是白白放他们走了?”宇文珺急道。 “让岳怀民去,见过他的人少。”肖凛道,“船有一艘,就有第二艘,不怕他们跑。” 他不宜在庄子待太久,临走吩咐道:“你伤了,这几个老爷们照顾你不方便,我明日找两个丫鬟来。另外,你们把血骑营军规抄一百遍,抄好了送进宫里,就算罚过了。珺儿有伤,你们三个分着替她抄一抄。” 肖凛赶在宵禁前赶回城里。次日一早,蔡无忧亲自登门,自称奉太后之命补送上元节礼。 肖凛正在临帖静心,受伤的左臂缠紧吊在脖子里。他道:“公公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蔡无忧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道:“昨日慎刑司闹蛇,有几条竟钻进了静室,惊扰了殿下。太后娘娘听闻后忧心不已,特遣奴才来探望,殿下可有受伤?” 肖凛道:“被毒蛇咬一口,我还能坐在这儿与你说话?” 蔡无忧笑道:“旁人都说殿下吉人天相,奴才今儿算是见识了。难怪殿下能从那九死一生的战场上下来,当真是福大命大。” 肖凛翻开一页新帖,道:“今日公公清闲,难得来与我说话。你那徒弟呢,怎么不让他来?” 蔡无忧干笑两声,道:“司礼监有差事,他跑腿去了。殿下一早不声不响出了宫,可把慎刑司的奴才们吓得够呛。” 肖凛一笔一划写着正楷,不作理会。 蔡无忧有些窘迫,又续道:“那些蛇的来历,已查清了,是驯兽所的奴才失了手,放跑了一笼。慎刑司多老鼠,才引它们钻进去。” 肖凛道:“处置了没?” 蔡无忧道:“陛下发了大火,给坏事的奴才下了车裂之刑,说非重刑不足以儆效尤。” 连这等极刑都搬出来了,肖凛写字的动作停下,“嗯”了一声。 这份冷淡让气氛僵硬得厉害,蔡无忧等不来别的话,勉强笑道:“太后娘娘说,要是殿下身子无碍,不妨进宫叙话。” “昨日不是叙过么?还有何事?” “太后娘娘担心殿下在静室受惊,想亲眼见您安好。” 肖凛抬了抬绑紧的左臂,道:“手崴了,需要静养,便不再进宫叨扰太后了。” “这……” 肖凛字写得不顺手,把字帖了扔出去,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姜敏,送客。” 蔡无忧低下了头:“殿下好生歇息,奴才告退。” 人走后,姜敏有些不安,道:“殿下,你这样驳他的脸,万一他回去搬弄是非怎么办?” “随意。”肖凛满不在乎地道。 姜敏把话吞进了肚子里,这种意气用事的行为不太像肖凛的处事风格。他依稀感觉殿下是受了某些人的影响,心境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第31章 夜话 ◎男大三,抱金砖。◎ 过了上元,长安不再似腊月时的冷,但长日阴天,常有冻雨夹杂雪花飘下来。一遇上这种鬼天气,肖凛左臂和膝盖的骨头缝里就疼,腹部疤痕也也隐隐胀痛,晚上睡不安稳,白天无精打采。 第43章 宫里常派人来问安,他都爱搭不理。知道内情的人都看出来世子殿下不高兴了。皇帝和太后一波波派人来看,一是打探他是否生了异心,二则看他还能否撑得住。 肖凛要病死了倒干净,可偏偏撑着一口气就是不倒,这估计让很多人都恨得牙根痒。 一日半夜,雨雪纷飞。肖凛手脚冰凉地醒来,看到窗外阴沉蔽月的天气,心情沉进了谷底。雨淅淅沥沥,屋檐落水一滴一滴点在石阶上的声音让他烦躁不堪。 胳膊肘疼得像要断开,他叹了口气,艰难地翻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忽然,手臂一暖,一个热腾腾的东西塞进了被窝里 像个雪地里冻僵的人见到了炭火,他本能地把那东西抱进怀里。摸了摸,是个汤婆子。他迷迷糊糊地道:“宣龄,还没睡啊?” “来看看你冷不冷。” 肖凛突然睁开眼,转过头来。 贺渡掌着一盏小灯立在榻侧,未经系束的长发垂落腰间。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庞被烘出一层温润的光泽,恍若美玉。 “你怎么来了?”肖凛撑着身子要爬起来。 贺渡轻按下他的肩,道:“别起来,我不想吵你。记得你说雨雪天会不适,我就来瞧一瞧。” 一帘相隔的书房还没熄灯,珠帘被卷了上去,应是刚从那边过来。肖凛道:“你还有半夜来偷看我睡觉的癖好?” “……是你一直在哼哼。”贺渡蹲下,探进被里摸了摸他的手臂,“是不是很疼?” 肖凛捏着他的手指丢出去,道:“还能忍。” “我帮你揉揉?”贺渡道。 “不用了。”肖凛打着哈欠,“姜敏都不像你这么殷勤。” “厨房煮了夜宵,红豆汤圆,要不要起来吃一点?”贺渡道,“上元节没过好,连碗汤圆都没吃上。” “不了。”肖凛摆摆手,“那东西吃了糊嘴。” 贺渡不勉强他,转身又倒了一杯水,递到他嘴边。 如此细致的照料,自他入府第一日起到现在不曾变过。起先肖凛并不适应,他自八岁腿废了之后,因祸得福,体质居然变好很多,很少再生病,他已很久没有被人当个瓷娃娃一样照顾。 但天长日久,他逐渐习惯。贺渡要是装的,能一装装几个月,他也佩服。 这种事,论迹不论心。 肖凛握着水杯,突然就想起在静室里他按捺不住将自己压住质问的一幕,道:“你这么会照顾人,哪个姑娘要嫁了你,日子过得得有多舒坦。” 贺渡笑了笑,没应声。 肖凛似不经意地道:“你比我大吧,两岁,三岁?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还不成家?” 贺渡道:“殿下要给我牵线吗?” 肖凛鼻子里轻哼,道:“想得美,有好的我自个儿留着了。” 贺渡道:“殿下是西洲王府独苗,怎么也还是孤家寡人呢?” 他目光细致地划过肖凛英挺的五官轮廓,“玉树临风,身份贵重,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别抬举我了。”肖凛扯过个枕头垫背,支起上半身,“我是个残废,就算有不嫌弃的看得上我,我又耽误人家做什么。” 贺渡笑道:“殿下何时成如此妄自菲薄的人了,你是腿伤,又不是……” 他没继续说,肖凛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实话实说。”贺渡认真地道,“我要是姑娘,我愿意嫁给殿下。” 肖凛差点把水灌进鼻子里,道:“可惜了,你不是姑娘,我也不喜欢比我年长的。” “男大三,抱金砖。”贺渡笑道,“你没听说过?” “瞎扯。”肖凛道。 贺渡道:“真的,殿下考虑考虑。” “考虑个屁。”肖凛没把他的话当回事,瞌睡都快让他搅合没了,“你快去歇息吧,我也睡了,困得很。” 贺渡拉好被子,吹熄了灯:“好梦。” 姜敏花些时间打听了个清楚,魏长青在司礼监是个不小的官儿,每月四日休沐,可出宫游玩或休息。司礼监虽是宦官衙署,却尽是肥差,凡能混进去的都油水丰厚。魏长青在离宫城最近的庆欢坊置得一处宅院,紧挨着皇亲勋戚的宅第,脸面倒是不小。 正月二十,魏长青当值轮满,夜里冒着冷雨出宫,坐上轿子。姜敏早在宫门口候着他,悄悄跟了上去。 轿中魏长青裹着大氅,怀抱暖炉,正打盹。突然轿身一歪,他没坐稳险些滚下轿,惊怒道:“怎么抬的?要摔死咱家——” 话音未落,轿子轰然砸在地上,两个轿夫横倒路旁,昏死过去。 魏长青心里一突,四下张望。雨雾茫茫,连鬼影都不见。他提起衣摆就要逃,后颈紧接着挨了一掌,四肢顿时麻木,动弹不得。 刚要大喊,一团破布塞进嘴里,随即一只麻袋兜头罩下。 “唔——!”身子被人一把扛起,他疯狂挣扎。 “闭嘴!”那人喝道,“再叫一声,打断你的腿!” 魏长青的声音立刻消失,袋子里只剩剧烈的喘息。 冷雨拍在石板路上,溅起一个个铃铛状的坑。街上空荡无人,姜敏穿着夜行衣,背着麻袋,脚步如风,直往西郊而去。 可刚走到庆欢坊转角,竟走出一队巡逻的禁军,差点迎面撞上。 甲胄绘有金乌,是金吾卫,为首的是韩瑛。 姜敏身形一闪,钻入坊外柳树林中躲了起来。韩瑛虽然是肖凛的故交,就算发现他当街绑人,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禁军人多眼杂,风声难免走漏,姜敏不想给韩瑛添麻烦。 柳枝横斜,在风雨里如鬼臂乱舞。他屏息匿影,直到那队金吾卫踏雨而过,方才松了口气,提起麻袋继续走。 没走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细碎的声响自枯叶间传来,一顶油纸伞飘摇着走近林边。伞下之人停下脚步,抬起伞檐望向林间,片刻后迈步而入。 他踩着树叶走向林深处,目光被柳树根旁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吸引了过去。他看向四周,静谧无人。 他蹲下打量了一下麻袋,伸手,似乎想打开它。 忽然,一阵极细的风掠过,一柄尖锐匕首已抵在喉间。姜敏勒着他的颈,低声道:“什么人?” 油纸伞掉下,滚落泥水里。 那人却不惊慌,笑道:“天子脚下,持匕行凶,姜公子好胆。” 姜敏大惊失色,以为自己又不慎暴露,就要把匕首要按进那人脖颈中。 那人举起双手,道:“别杀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你到底什么人!”姜敏冷声道。 那人叹气,道:“年节时我还送礼去了温泉庄子,姜公子亲手接的,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姜敏愣住:“你......郑临江?” 他笑起来:“是我啦。” 姜敏精神太紧张,都忘了这么魁梧的身形太少见。他松了手,郑临江转过身来,皮肤已经被压出了红痕。他捂着脖子,笑得散漫:“这次你反应挺快。” “我还能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姜敏道。 郑临江道:“就是没想到你身手也不差。” 姜敏觑着他的手臂:“你伤好了?” “没有啊。”郑临江拉起袖子,里面绷带绑着木板,“我技不如人,认输了。” 姜敏虽然对他突然冒出来十分意外,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道:“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干什么,吓我一跳。” 郑临江只觉好笑,道:“你扛着个麻袋躲着禁军跑,倒说我鬼鬼祟祟?” “我又没跟踪旁人。”姜敏理不直气也壮。 “行行行,你有理。”郑临江说不过他,踢了踢那沉重的麻袋,“里头谁啊?” 他说的不是“是什么”,显然早知道装的是人。姜敏想不通他们重明司到底是干什么的,总是如影随形无处不在,干点什么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姜敏沉默了一会儿,提起麻袋,道:“郑大人要不想找我麻烦,就请让让,我还有事。” “哎。”郑临江身子一闪,横臂挡在他前,“你有事,我也有事啊。你要这么走了,我不好交差。” 姜敏看着他:“贺大人给你派了什么差?” “你猜。” “猜你个头。”姜敏翻了个白眼,狠狠撞了下郑临江的肩膀,拖着麻袋就往外走。 “这人,不如交给重明司处理更妥。”郑临江在他背后悠悠一句。 姜敏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他。 郑临江弯腰捡起油纸伞,拨开湿漉漉的柳条走出来,道:“你知道魏长青是什么人吗?” 他果然什么都清楚。 姜敏握紧匕首:“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动手?” “我只是奉命行事。” “呵。”郑临江摇头,“他是司礼监秉笔,六部的事都过他的手。他要是出了事,蔡无忧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44章 姜敏硬邦邦地道:“我管他是谁。” “好,有血性。”郑临江拊掌,“你家殿下屡次在刀尖上跳舞,想干什么啊?” 姜敏道:“我家殿下腿脚不好,跳不了舞。” 郑临江哼笑一声:“他虽然人虚,做的事儿可一点不虚,他就这么不怕上头问罪下来,还是说已经留好后手了?” 姜敏不耐烦地道:“郑大人未免管得太宽了。” “我也不想管,可没办法。”郑临江一脚踩在麻袋上,“你们要不想惹麻烦,就把人交给重明司。” 姜敏道:“怎么处理?放回去是不可能的。” 郑临江道:“进了重明司,哪有再走出来的道理呢?” 姜敏瞥了一眼麻袋,犹豫间,手上力道微松。郑临江抓住机会扯过麻袋口,往自己身边一拖。 “你——”姜敏手按上刀柄,但没拔出来。他清楚真要大刀阔斧地动手只会惊动禁军,一时进退两难。 郑临江把油纸伞往他怀里一塞,单手利落地把麻袋扛起,回眸一笑:“这人怎么处置,等时候欢迎姜公子一同来瞧。” 雨声沙沙,他的背影很快没入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固定每天下午六点更新 谢谢观看 第32章 极刑 ◎贺大人的两幅面孔。◎ 魏长青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吊在阴冷潮湿的地牢中,脚下是渗着血污的青石,空气里充斥着霉味与铁锈味。 他四肢被绑,口中塞着麻布,眼前黑暗一片。 “呜呜——” 他疯狂挣扎,想喊却发不出声。 “哟,醒了。”有人燃起了一盏油灯,微弱火光映出几张笑意生寒的脸孔。 牢外,一道垂下的纱缦后,隐约有一站一坐两个身影交错,似在侧耳倾听牢中的动静。 魏长青死死盯着那模糊人影,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一只手拔去了他口中的麻布:“魏公公,别怕,今日请你来,是想问几个问题。” 魏长青看见绣着展翼神鸟的朱红武袍,当即明白自己落入谁手。他瞪着对牛眼,大吼道:“又是你,郑临江!你竟敢绑我!你知道我是谁,让我师父知道了你他妈的吃不了兜着走!” “你知道你爹的大名啊。”郑临江拍着胸口,笑嘻嘻道,“别这么看着我嘛,怪吓人的。” 贺渡从纱缦后走出来,道:“跟他废什么话。” “贺渡?”魏长青瞳孔一缩。 贺渡笑道:“魏公公,别来无恙。” 魏长青吞了口唾沫,强装镇定:“你绑我做甚!就不怕太后知道摘了你的乌纱?” 郑临江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哼笑,道:“这阉贼,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贺渡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圈,道:“静室里的蛇,是你放的?” 魏长青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道:“是我放的又如何,是肖凛那残废该死!你要是懂太后心意,早点下手,就用不着给他陪葬了!” 贺渡道:“太后几时说过要我杀掉世子?” 魏长青道:“还用得着说?你不过是怂而已,肖凛一死,血骑营群龙无首,有国公爷坐镇,有什么可怕的!” 贺渡道:“蠢货,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世子死了,血骑营的问题就能解决了么?你就没想过,招惹贺某,会是什么下场?” 魏长青大骂道:“你个狗娘养的,不怕死尽管对老子动手试试!” “既然这阉贼这么有骨气,”贺渡转头,“兰笙,把他放下来。” 郑临江举起火把烧断了绑绳,魏长青掉下来摔在地上,瑟缩道:“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贺渡脸上挂着笑容,抬起一只脚,冲着他的下颌骨狠踩了下去! “啊——” 惨叫响彻地牢,魏长青大张着嘴巴,再也合不上,叫喊了半天,一句清晰的话也说不出来,眼泪鼻涕滚滚而下。 “把东西抬过来。”贺渡道。 “得嘞。”郑临江应了一声,很快抬来一只竹笼,翻手一倒。 一堆软趴趴的小蛇从笼中滚出来,全是体型尚小,只有筷子粗细,但有剧毒的饭铲头蛇苗。 蛇群蠕动,发出窸窣声。魏长青浑身一抖,眼白翻起,竟被吓得当场失禁,便溺了一地。 看着他身下渗出的污浊,贺渡皱了皱眉,道:“把他拖那边去。” 手下拽着魏长青的手脚,拎到了干草堆上。 “头儿,这蛇怎么蔫了?”郑临江拿木棍拨弄几下,那些蛇吐着信子,却懒洋洋不甚活跃。 “被我麻晕了。”贺渡拿脚挑起魏长青的下颌,“让他真被毒死,岂不是太便宜了。” 一挪动,魏长青又痛得大呼,下巴脱臼碎裂,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哪还有方才叫嚣的气焰。贺渡这一脚,是连他张口求饶的机会都给夺走了。 贺渡伸手:“拿来。” 郑临江挑起一条蛇递过去。贺渡一只手拨正魏长青的脑袋,笑道:“魏公公,岭南有道名菜叫蛇羹,不知你尝过没有?” 他把饭铲头抵到魏长青唇边。魏长青疯狂地扭动身躯,拼命摇头。 郑临江用一根木棍捅进他嘴里压住舌根,蛇顺势滑入口中,直钻咽喉。魏长青本能地一吞咽,霎时面目狰狞。贺渡笑道:“还算听话。” “没吃饱,再来。”贺渡又挑起一条,再逼他吞下。魏长青恶心得干呕不止,脸胀成青紫色。贺渡又踹了他大张的嘴巴一脚,帮他把嘴巴合上。 魏长青喉咙上下滚动,要吐但张不开嘴,污浊从唇缝溢了出来。郑临江拍拍手上的灰,道:“这些蛇差不多该醒了。” 魏长青捂着肚子翻滚,呻吟不止。贺渡居高临下地看着,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臭虫,道:“兰笙,好好审审。” “嗯。”郑临江蹲下,用木棍支起他滴着污秽的下巴,“静室放蛇,是不是你师父的主意?” 魏长青疼得失了魂,已全凭本能反应,点头如捣蒜。 郑临江接着道:“你和你师父,是不是在伙同六部向外走私青冈石?” 青冈石三字一出,魏长青突然又回了魂,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瞪着郑临江,眼神狰狞得像要吃人,喉咙里不断发出模糊的“喝喝”声。 郑临江盯了他一会儿,突然捏住他的下颌,木棍捅进牙关撬开了嘴。只听“哇”一声,脏污混着血水喷涌而出。他道:“不好,这阉贼咬舌了!” 舌头被咬得血肉模糊,舌根后缩堵住喉咙,人已经窒息。魏长青两眼一翻,很快失去了意识。 贺渡“啧”了一声。 “不中用了,扔一边去,叫人把这收拾了。”他转身,掀开纱幔走了回去。 郑临江把蛇挑回竹笼,甩了甩手上溅到的血水,走到纱幔前的姜敏身边,故意撞了他一下,笑道:“姜公子,这般处置,可还满意?” 姜敏抱着刀,道:“那你得去问我家殿下。” 郑临江道:“我就问你。” 姜敏弯腰提起脚边的包袱塞给他,道:“没有人性,但我喜欢。” “什么东西。”郑临江解开包袱,里头是他的伞和披风。 他拿出来闻了闻,有股皂角清香,“洗了?” “没有。”姜敏走开了。 纱幔后,肖凛坐在轮椅中,道:“贺大人这两副面孔,看得我真是心惊肉跳。” 贺渡单膝跪在他面前,装得一派无辜,道:“在殿下面前,我从来只有一副面孔。” 肖凛垂眸看着他,道:“够狠。” 贺渡抚着他的膝头,道:“他说残废两个字,我觉得不中听。” “原是为了我。”肖凛皮笑肉不笑,“从宣龄手里抢人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贺渡微微一笑:“这种人不值得脏了你的手。” “你又跟踪他。” “猜对了而已。” “这么会猜。”肖凛道,“那不如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贺渡思索片刻,道:“在想我如此会猜,十分讨厌。” 肖凛点头:“太讨厌了。” 贺渡望向纱帐外的昏影,道:“想不到这阉人还有几分气性。但看方才反应,青冈石走私与蔡无忧脱不了干系。” 肖凛的目光,也停在那具蜷缩的身影上,久久不语。 贺渡转过身来,轻声问:“殿下又在想什么?” “你不是最会猜吗?” “我不会读心术。”贺渡道,“有时也看不透。” 肖凛静静地看着他,道:“蔡无忧想揽财,路子多得是,青冈石算不上利润最大。可要是外邦借青冈石大举入侵,对于太后的权柄却是威胁。他是太后心腹,却通过自毁长城而牟利,这说得过去吗?” 贺渡道:“那殿下以为呢?” 肖凛摸着下巴,道:“要么真是为了逐利毫无底线,要么是司礼监和六部中混进去了异邦细作,要么就是......” 第45章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贺渡道:“就是什么?” 肖凛有个大胆的猜测,踟蹰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道:“罢了,我情愿是这两者之一。但无论如何,受害的必定是岭南王室和百姓。” 近十年来,岭南王李延率岭南军应对烈罗屡屡失利,接连丢城,致使朝中指责其尸位素餐之声水涨船高,朝廷顺水推舟派宇文侯出征,分掉他手中的岭南军权。 说白了,就是削藩。 “岭南军的规模仅次于西洲。”肖凛道,“当年四王入京,也是他和我父王挑的头。可说除了我,朝廷最忌的便是他们。如今宇文侯已不在,要是岭南再起战事,他们真要走投无路了。” 贺渡道:“殿下入京不过数月,走投无路的岂止岭南王一个。你的处境或比想象中更险。往后再有魏长青这般的事,还是交给我来做,你别轻易冒险。” “冒险?”肖凛哼笑,“我既敢杀他,就不怕后果。” 贺渡道:“怎讲?” “你说我是赌徒,岂不知十赌九输。”肖凛道,“一个人能一直赢,只有一种可能,他出老千。” 贺渡皱眉道:“你做了什么?” “你是不是好奇,我做了那么多掉脑袋的事,还敢堂而皇之入京,不怕死么?”肖凛唇角一勾,“我当然怕。不过,我赌太后不敢杀我。” 他顿了顿,“去年在祁连山,我射杀了狼旗太子。其实那一战,我本还有把握杀掉他们的大汗。” 贺渡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可我没有。”肖凛道,“我放他走了。” “要是大汗死了,我绝对可以带血骑营直捣狼旗王庭。”他慢悠悠地道,“可是狼旗灭族,西疆再无外患,那西洲王府就不剩存在的必要了。” 贺渡屏息。 “自太祖策马建国以来,封了五位并肩杀敌的开国功臣为王,授以重权。”肖凛道,“难道太祖当年就没想过,这些重兵将来可能倒戈?还是他太过信任那帮并肩作战的兄弟的忠心?” 肖凛不屑地哼出笑音,道:“忠心,或许有吧,但能有多久,又能传几代?靠这种虚无缥缈的情义立国,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真正让长安放心的,是中原之外虎狼环伺。边地需要有人驻守、有人流血、有人死。” 贺渡接口道:“朝廷既不能让藩军输得彻底,也不能让其大获全胜。最理想的局面,就是彼此牵制、此消彼长,让这些兵马永远无暇走进长安。” 烛光在纱幔后晃动,将肖凛端坐的影子轻轻勾勒出来,也随火光一同摇曳。 “没错。”纱幔上的影子抬起头,肖凛的声音掺杂着飘渺的笑意,“贺大人在朝为官多年,自然明白朝廷不养无用之人。如果朝野上下只有敬服太后这一个声音,重明司就再无立足之地,所以你与蔡无忧分庭抗礼,表面上为太后处置异心之人,实则五寺九监各怀心思,只要不闹大,你不会管。” “于我亦然。”肖凛勾了勾嘴角,“狼旗不灭,西疆就永无安宁;而西洲王府,也就永远不会倒。” 贺渡的震惊很快敛去,只余下深沉的欣赏:“殿下比我以为的,更聪明。”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我是被逼无奈。”肖凛叹了口气,“不过不倒,也不代表就能高枕无忧。凉州一战狼旗元气大伤,太后何尝不知西洲现在有一举剿灭狼旗的实力,所以我被拘在这里回不去。” 接着,他话锋一转:“至于岭南王,就是另一个极端。他不是兵力太强,而是真打不过。他毕竟是我姑父,我不想贬损他,但他性子懦弱,毫无统兵之能。父之所养,子亦如是。李家下一代更是扶不上墙。烈罗不比狼旗凶悍,所为不过是劫掠互市、扰边小城,给些青冈石,他就挡不住了。既驭不得岭南军,无非被卸磨杀驴。” 听了这些话,贺渡倒觉得先前的判断不够准确。肖凛是赌徒,但不是孤注一掷,而是步步为营。他不止于军中骁将,更是一方王君的不二人选。他胸怀大义,也懂如何在乱局中生存。 朝中那些耽于权力金钱的臣子,或许早忘了长安的太平是如何换来的,可太后绝不会糊涂。没有肖家与血骑营,西洲立刻风雨飘摇。即便另择一人来领兵,朝廷也不会容他久安,他终会步入与肖凛相同的境地。 这,正是西洲王府立世的凭恃;亦是肖凛敢于只身入京、在风刀霜剑中自守的底气。 贺渡道:“西洲有殿下,幸甚至哉。” “别吹了。”肖凛道,“我也有失算的地方。” 贺渡道:“殿下没想到的是,想要你命的不是太后。蚍蜉假借大鹏之威,也妄想撼树。” “这书袋子掉的很有水平。”肖凛夸奖道。他说得不错,这长安的人心,的确远比自己想象得更险恶。 第33章 腿伤 ◎是哀家做的。◎ 重明司的手下把断了气儿的魏长青拖走,肖凛掀开帏幔扫了一眼,道:“这人怎么处置?” 贺渡起身,道:“让蛇咬上几口,夜里丢去内监庑房。宫里既然闹蛇,总不能只闹在慎刑司。” 肖凛点头:“贺兄做事果然周全,我见识了。” “应当是我对殿下刮目相看。”贺渡两指从他衣领里探入,轻轻掠过后颈,“我一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肖凛迅速抓到那根带着挑逗意味的手指,当场就要连他膀子一块撅下来。贺渡抽身却极快,没给他发火的机会。走出帷幔时,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冲他挑了挑眉。 “……” 肖凛揉了揉他手指划过的地方,眉宇微蹙,望向那背影消失处。 重明司做事从不拖沓,宫中很快传来消息:内监庑房也闹了蛇,毒死了司礼监秉笔魏长青。蔡无忧闻讯大怒,急匆匆赶去,见了尸体却没了下文。只是在归途中,一个踉跄,不慎踏空台阶崴了脚。 姜敏听了,道:“我还以为蔡无忧有多大本事,定要替徒弟出头报仇呢,现在连个屁都没放。” 肖凛道:“他要真敢查,就得追究蛇从何来。那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么。刺杀我的罪名他担不起,这个哑巴亏,他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重明司最招人恨的一个原因正在于此。贺渡表面装得温文尔雅,实则够阴狠,又极尽周密,惯于借刀杀人。有时明知道是他干的,却让人根本拿他没办法。 肖凛开始觉得,重明司指挥使这个位置,和血骑营统帅本质上没有区别,不是什么人都能坐得住的。 午后,乾元殿。 寝殿内传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内监端着托盘快步上阶。蔡无忧接过,躬身入内,柔声道:“陛下,该服药了。” 殿中无人应答。 蔡无忧推开殿门,元昭帝倚在软榻上,明黄里衣松松挂着,臃肿的身躯摊成一团。他正翻阅奏折,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喘气都变成了件劳累的事。 “陛下,该喝药了。”蔡无忧再度提醒。 “朕不喝,”元昭帝烦躁地道,“出去。” 蔡无忧劝慰道:“太后娘娘叮嘱过,要奴才亲眼看您喝下去才行。” “出去!”元昭帝忽然暴怒,把奏折摔了出去,“朕说不喝,你聋了吗!” 蔡无忧不再劝,原样退了出去。 殿外,陈芸姑姑正撑伞扶着太后走来。太后见他原封不动端着汤药出来,问道:“怎么,皇帝不喝药?” 蔡无忧道:“陛下动了气,不肯喝。” “生了病,不喝药如何得了。”太后接过药碗,径直进殿。 元昭帝见她进来,喘着气俯身行礼,道:“母后来了。” 太后将药碗放在御案上,细细端详他面色,道:“瞧你这模样,脸色发青,是不是昨夜又未曾安寝?” 元昭帝又剧烈咳嗽一阵,就着榻边痰盂吐出一口青痰,道:“让母后忧心了,儿子无碍。” 太后将散落的奏折叠起来,递给蔡无忧,道:“病了就好生将养,这些杂务,让司礼监去批。” 太后的关怀和往昔没有不同,元昭帝的心境不如从前,开始感觉这些话道貌岸然。他喘得脸色青白,道:“要是国事都让宦官处理了,还要朕这个皇帝做什么。” 太后道:“案牍劳形,哀家担心你的身子。” 元昭帝道:“谢母后关怀。” 太后仿佛没注意到他疏离的态度,搅了搅药汤,柔声道:“趁热喝了罢。” 元昭帝摇头:“喝了也没什么起色,反而喝的胃难受犯恶心,不如不喝。” “你是天子,怎可讳疾忌医?”太后道,“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群臣如何,叫我这老婆子如何,叫你那些嫔妃稚子又如何?” 元昭帝把药拿过来,却不喝,道:“孩子有皇后照顾,朕放心。” 太后看着他,没有留下岁月痕迹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起伏。 蔡无忧悄声迈入,道:“启禀太后,重明司贺大人来了。” 第46章 “是么,不言来了。”太后起身,“那服侍皇帝好生歇着,哀家先走。” 元昭帝咳了几声,将药碗丢在一旁,道:“是为了前些日子闹蛇的事吧,朕正想问问世子怎么样了。让他进来回话吧,反正也不是外人。” 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哀家问过了,世子无事。你要静养,少听烦心事。” 元昭帝道:“外头下着雨,母后何必来回奔波?” “哀家记挂你的身子,谈何奔波。”太后道,“陈芸,走了。” 她走出殿门,贺渡行礼:“臣参见太后。” “快免礼。”太后温和道。 贺渡与门口侍立的蔡无忧擦肩而过,互相把对方当了空气。他替下陈芸姑姑,亲自扶着太后下阶,道:“臣方才似听见,陛下因病心灰,不愿服药?” 太后叹息一声:“他病得难受,又因为嫡子降生的事不痛快,脾气坏了些。” 路过上林苑,凉雨点点,残红零落。贺渡扶着太后沿鹅卵石小径而行,道:“臣问过齐院判,陛下这病怕是不好。” 太后道:“忧思太过,怎么好得了。” “恕臣多嘴。”贺渡道,“先前太后不提立储,是怕伤及母子情分,但现在陛下病重,太后也该为国本考虑了。” 太后道:“安国公也如此说,哀家本想缓一缓,皇帝这样子,实在辜负哀家慈母之心。” 贺渡点到即止,不再多说。立储是雷池,他可以提醒,但不能逾越。 太后瞧着他眉目低顺,问道:“静室那日闹蛇,你可曾受伤?” “不曾。”贺渡答。 “没有就好,哀家听说时吓了一跳。”太后道,“听说世子伤了手臂,哀家召他入宫,本想安抚,他却推称身子不好不来。” “太后若亲眼见那时情状,便知任谁都会心有余悸。”贺渡道,“臣至今夜半梦回,仍觉惊惧。” 太后缓步进亭,贺渡往石凳上铺了羽垫。她坐下,道:“也难怪他不愿入宫。肖凛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幼时在长安废了腿,还能不计前嫌,和肖昕拼了命去打仗。好容易得了功劳,现连家都回不去。他心中有天下,哀家看在眼里,只可惜他生错了时候。” 太后对于局势一向心如明镜,什么都明白。贺渡想证实心里一桩猜测,道:“殿下的腿……不知他还能不能站起来。” “不成了。”太后摇了摇头,凤钗轻响。 “是太医诊断的吗?” “不是。”太后平静地道,“告诉你也无妨,是哀家做的。” “......” 贺渡绷紧了唇线。 太后道:“都说三岁看老,他幼时哀家就瞧着他脾气倔胆子大,和肖昕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哀家绝不能再让这种人袭爵掌兵,免得重蹈昔日/逼宫旧事,所以命人在他饮食里,下了点药。” 贺渡脑子里“嗡”地一声。 从前不是没有过如此揣测,但真从太后口里得到了肯定,却无法平静接受。 他突然想起秋白露的话,要是肖昕没有撤军,肖凛的腿就不会断。肖昕守住了为人臣的忠义,但却没有担起为人父的职责。 某种意义上,这话没有错。 太后未察觉他的异状,自顾续道:“哀家念在肖家戍边多年,不想要他的命,谁知他拖着一双废腿也能坐到今日这个位置。抛开别的,单说这份心性,哀家也不得不佩服。” 贺渡盯着亭外,雨打残梅,枝条乱颤。 不想要他的命? 心底骤然涌上一股要撕裂理智的怒意。既然不欲他死,又何必将他推上那九死一生的战场?那年,他才十五岁! “怎么了?”太后转过头看他。 贺渡掩唇道:“风冷,臣失仪。” 太后看向檐外雨丝,叹道:“不知今年犯了什么冲,天气怪得很。你素日在外奔波,记得多添衣。” “……是。” 贺渡没有任何立场为肖凛说话,他也不该在乎肖凛的腿废不废。 但情绪这种事不好说,内心再千锤百炼的人也不能完全将它掌控,它总会在人试图平静的时候钻出来狠狠咬上一口。 他替肖凛觉得不值。 他多了一句嘴,道:“太后不知,世子那日同臣说过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太后眉梢一挑:“是么,他竟有这般觉悟?” 贺渡道:“殿下说,他为国捐躯,那是归宿,心甘情愿。但要叫人投蛇毒死,太有失体面。” “好话谁不会说,他哪里真会与你交心。”太后似乎没放在心上,“这事,的确是有人太过心急,连你也牵连了进去。” 不过须臾,贺渡已经平静下来,表情举止再找不出破绽,仿佛那一瞬失态从未有过。 他道:“若非臣粗通些武艺,恐怕今日就不能在太后跟前侍奉了。” 太后示意他落座,道:“难为你了,魏长青死得不冤,那些操之过急的人,哀家自会敲打。” 贺渡垂眸沉默片刻,道:“臣并非执意要杀他,只是重明司为太后所立,任人欺凌只会失了威信。” 太后道:“哀家明白,你要在朝堂立得住,就不能一味忍让。不过是个奴才,死了也罢。此事已有驯兽所的人出来顶罪,往后便不要再提了。至于世子那边,还需你费些心,好生安抚。” “是。”贺渡应下,他看了看太后,欲言又止。 太后道:“有话就说。” 贺渡道:“狼旗虽退未灭,臣以为,眼下不是除去世子的好时机。” “这是自然。”太后道,“血骑营在西洲已成势力,不是杀一人就能断了的。肖凛就算死,也断不能死在长安。” 贺渡拱手:“不知太后可有成算?” 太后缓缓颔首。 “哀家,要给肖凛赐婚。” 第34章 疯魔 ◎你失心疯了!◎ 贺渡抬眸,道:“赐婚?” “他年纪不小了,不过西洲战乱多年,才耽搁了婚事。”太后道,“要掌控他也不难,只要他与长安有所牵累,就不至于成匹脱缰的野马。所以世子妃,必当出身长安才好。” 太后只差明言未来的世子妃姓“陈”了。贺渡有些头晕,道:“这是……好事,咱们家二小姐和三小姐尚待字闺中。” 太后道:“肖凛尚在孝期,他腿又不好,不必急在一时。” 又闲话了几句,待到贺渡告退,天雨已急。 重明司雨幕如帘,砸在院中神鸟石像上,淅沥作响。 贺渡在廊下看雨。 他其实很忙,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很多事都堆给重明司处理。案头还放着一堆案卷,但他没有心思去看。 “头儿,吃饭去啊?”院中有人笑着招呼。 他没有应声。 他的笑脸不翼而飞,眼里有一丝明显的阴翳。他但凡不笑,五官锐利的攻击性就会被无限放大,光是看着他都会被刺到。手下没有敢再打扰的,能跑的全跑了。 顷刻之间,院里安静下来。 “淋死我了淋死我了……” 郑临江抱怨着跑进院子。他衣襟湿透,头发上一串串往下掉水珠。贺渡却像没看见他,自顾出神。 “头儿,头儿!” 一连喊了好几声,贺渡才如梦初醒,目光在他一身狼狈上掠过,道:“回来了。也不打把伞,不冷么?” 郑临江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咧嘴笑道:“伞丢了。” “丢哪去了?” “不知道啊,”他耸耸肩,“兴许叫哪条狼崽子叼跑了。” 贺渡摇了摇头,道:“去擦一擦,别伤寒了。” 郑临江进去拿了条毯子出来,贺渡还在遥望天际出神。 郑临江觑着他,小声问道:“心情不好?碰上事了?我突然想起来,你今儿好像不当值吧,怎么不回家……” “我能碰上什么事。”贺渡打断他,“我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郑临江也不多问,道:“景和布庄与宫中往来全通过尚衣局,表面一切合规。内务府转呈的手续齐全,采办太监进出宫门都有文书作证,没半点漏洞。” “也就是说,没破绽?” “他们很谨慎。”郑临江挤着袖子里的水,“但再干净的手脚,也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递上,道:“我查了那采办的底细,发现一件有趣的事。他不是直接进的尚衣局,而是……” 他挑眉:“出身司礼监。” 贺渡道:“司礼监那等肥缺,多少人削尖脑袋想钻进去,还能有人调出来去尚衣局?” “手续上走的是内务府,合规。”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一个月前。”郑临江答,“尚衣局原来的人被踢走,塞进去了司礼监太监。” 贺渡道:“一个月前,正是我去工部查账的时候。” “对头。” 第47章 “他们还算谨慎,”贺渡道,“怕官里账目露馅,索性转走民船。” 郑临江道:“可惜兵部的账咱们碰不着,不知那些青冈石究竟怎么批出去的。” 贺渡负手立在廊下,眼望昏沉的天色,道:“不急。” 出了正月,水运渐趋繁忙。他与肖凛议过,仍旧盯着运河关要。景和布庄时常派出几艘小船,去往天南海北。然而岳怀民与水路巡检司查来查去,却没查出不妥,不知是蔡无忧已觉察风声,还是兵部换了别的渠道。 只是狐狸纵然狡猾,总会露出马脚。肖凛说,他不急。 既然他都不急,贺渡自然更不急了。 “快下值了。”贺渡道,“一会儿喝一杯?” “成啊。”郑临江利索地道,“老地方?” 他“嗯”了一声。 宫门上钟声沉沉敲过百下,预示着即将宵禁。 朱雀大街的酒巷深处,贺渡提着半坛女儿红,慢吞吞地扶墙走出。穿绣花鞋的姑娘提着裙摆追来,把伞急急地举过头顶,柔声道:“贺大人,太久不来,酒量都减了,要不要喝碗醒酒汤?” 贺渡微微一笑:“不用了,你回去吧。” 姑娘不放心,挽住他手臂,道:“雨这么大,怎好独自走?” 贺渡拨开她的手,道:“去,把我的马牵出来。” 雨风扑面,差点把伞吹翻。姑娘惊呼一声,狼狈地扯回伞柄,怯怯道:“要不今晚别走了?” 贺渡重复道:“牵出来。” 姑娘无可奈何,只得唤小厮去马厩。 青石巷口,昏黄的灯笼被风雨打得左摇右晃。贺渡倚着湿漉漉的墙,短檐挡不住密雨斜侵,他微仰着头,雨水顺着鬓发滴落,淌进衣领。 要换了平常,他绝对不可能淋雨,把自己弄得湿漉漉。但今天,他却突然觉得湿透的感觉还不错。 郑临江从酒肆前挣脱一群红香绿玉,肩上还搭着条绣花帕子,跌跌撞撞地窜了出来。一路小跑来到檐下,抬袖闻了闻,道:“好家伙,蹭我一身脂粉味。” 贺渡斜了他一眼:“那么舍不得你,你留下陪她们不就得了。” “你要走,我自己待着多没劲。”郑临江道。 贺渡道:“你办事还得我看着?” 郑临江一窘,道:“这不是怕你喝多了路上摔着。” 贺渡道:“我问你,你在长安有多少个姑娘?” “什么姑娘,”郑临江一脸正经,“我戒色了。” “就你?”贺渡看他,“那你戒色之前呢?” 郑临江还真数了数,十根手指不够用,没数明白,道:“不知道啊,一觉醒来就忘了。” 他女人缘好得很。贺渡虽然也常出入烟花柳巷,但纯喝酒听曲,且天生一张拒人千里之外的脸,姑娘们少有不怕他的。他道:“你找姑娘是为什么,她们陪你又是为了什么?” 郑临江诧异,好像很惊讶他问了个傻问题,道:“各取所需呗,她们要钱,我要人。” “她们要被发卖了,被赎走了,或者死了,怎么办?” 郑临江一头雾水,道:“死就死了呗,关我什么事。” 贺渡没再问,捂着腹部,皱眉道:“想吐。” “往那边吐,别冲着路上。”郑临江赶紧指了指荆棘堆,赶过来掺他,“我早说了让你别灌得那么猛。” 贺渡摆摆手,推开他,靠着墙壁轻轻喘气:“别碰我,我缓一缓。” 他脸色很难看,嘴唇浸润了雨水而苍白泛冷。郑临江皱眉道:“要不我叫辆马车送你回去?” 贺渡摇了摇头:“用不着。” 红鬃汗血踏水而来。他扯住缰绳,爬上马背,道:“走了,明日替我在记档上划一笔,没要紧事我不去了。” “哎。”郑临江一脸不放心地看着他。 可他的性子又是劝不动的那种,再多说只是上赶着自找没趣。贺渡一手提着酒坛,纵马掠上空寂的朱雀大街,身影随雨幕倏然隐去。 到了府前,他差点从马上滚下来,还是管家听见动静,把他扶了进去。 他推开管家,绕过影壁,走到卧房窗前。室内一片漆黑,杳无声息。 他伫立片刻,转身,步入空旷庭院。 数竿瘦竹在风雨中摇曳。贺渡在长椅上坐下,酒坛搁在一旁,盯着地上的水坑愣神。 管家撑着伞,劝道:“大人,夜深雨冷,还是回房歇息罢。” 贺渡不说话。也许是酒的缘故,雨水浸透衣袍他也没觉得有多冷。 “大人,数九寒天,淋雨伤身啊!”管家道。 贺渡瞥了他一眼。 突然,他抓起酒坛子狠狠甩了出去,抽刀将酒坛劈得四分五裂! “砰——!” 瓷片与酒水四散飞溅,惊得竹影间栖息的雀鸟扑翅而起。 管家吓得一颤,不敢再劝。 他当贺府管家已有七年。因为熟悉,所以更惧怕。贺渡惯于笑里藏刀,常有前一刻还客客气气与人谈笑风生,后一刻就操起尖刀捅进人肚子里。前些日子私养鸽子的那人,尸骨都被野狗啃光了。他真生起气来,比鬼刹阎罗还要可怖。 “下去。”贺渡道。 管家实在不敢招惹,低头退下。 贺渡看着手中乌亮的弯月刃,这柄刀刀身细长,刃尖微弯,从外表看似乎过于温吞秀气。 可刀锋被雨水冲刷后,显出几分凛冽的寒意,透着隐约的危险。 贺渡甩掉掌心濡湿的水迹,弯刀破空刺出! 雨声、刀声在空寂的院子里交织。 起势收势之间,刀锋破雨,劈开一排竹枝,折断的残叶翻卷着落在水洼里,被涌起的涟漪吞没。 再一刀,横扫!空气被刀光划裂,风雨被驱散开一瞬空白。 动作一刀快过一刀。他也不知道是否如此,就能将心中快要吞噬掉他的愤怒全都斩碎。 ——他已许久不曾感知到如此强烈的愤怒。 直到最后一刀直直劈下,锋刃脱手,深深嵌入了青石板缝里。 他酒喝得太多,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感不停地冲击舌根,他跪倒在竹影下,对着树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雨声里,突然有铁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轻轻擦过那柄倒插的长刀,停在他身前。 贺渡抬起头。 桐伞之下,肖凛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只落汤鸡。 “大半夜,发什么癫?” 肖凛被砍竹子的声音吵醒,鼻音未褪,眼皮困倦得抬不起来,身上披着狐裘,头发仅以一根素带绾着。 贺渡扶着竹竿慢慢起身,一身泥水狼狈不堪,道:“吵醒你了?” 肖凛动了动吊在颈中的左臂,面色不耐:“本来就疼得睡不好。” “又疼了?”贺渡皱眉。 “总下雨,我有什么招。”肖凛难得见到他这般失态狼狈。正要冷嘲几句,鼻子却敏锐捕捉到雨气里浓烈的酒味,他挑眉:“又喝多了?” “嗯。”贺渡径直踏水而来,撑在轮椅扶手上,整个人逼入伞下狭小的空间。 鼻尖几乎相触。肖凛后仰贴在椅背上,冷声道:“你要干什么?” 水珠顺着贺渡的下颌蜿蜒而下。他眯起眼,勾着嘴角戏谑地道:“我说殿下,你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什么?”雨声滂沱,肖凛以为自己听错。 却在下一瞬,他的手腕被骤然攥住。 力道之大,阻断了血液流动。肖凛挣了两下无济于事,手背青筋绷起,脉搏在他掌心清晰地跳动。 肖凛怒道:“放肆。” 贺渡看着他朦胧的眼睛:“你知道你的腿为什么会废吗?” 肖凛道:“……生病。” “肖靖昀!”贺渡声线陡然拔高,咆哮道,“你怎么那么傻,你有铁骑十万!你可以在大楚横着走!为什么要在京师这么窝囊地活着,任人倾轧,任人中伤!你这样活着甘心吗?有劲吗!” 肖凛错愕,这下确认自己没听错。 “你是吃错药了,”他道,“还是撒酒疯?” 贺渡双目泛红,雨水与血丝一同在眼角汇聚,呼吸炽热急促地扑在他脸上。 “你造反吧!殿下!”他状若癫狂,“我给你瞒着,你回西洲去,带上你的血骑营进京!我帮你,我帮你把长安打下来!怎么样!” 肖凛再听不下去,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了他的钳制!贺渡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泥水里。 “你失心疯了!”肖凛怒喝。 贺渡仰面躺在水洼中,胸口起伏得厉害。肖凛推着轮椅走到他身边,似乎想拉他一把。然而看到狐裘下遮得严实的双腿,又点燃了他心底最汹涌的愤怒。 “为什么不?!”他爬起来,“你再如何收敛锋芒,只要军权在你手上一天你就会被所有人猜忌,做小伏低有用吗?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雨声拍打石阶,贺渡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森然:“一次又一次,你命悬一线!你为何还要忍?你不反,该轮得到谁反?!肖靖昀,天下最该反的人,就是你!” 第48章 雨如擂鼓,四野寂然。 肖凛忍了又忍,终于忍住了没有发火。他不想跟醉鬼计较,沉声道:“你喝多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回去醒醒酒,有事明天再说。” 贺渡不依不饶:“要说就现在说。” 肖凛不可思议地道:“我反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贺渡扑过来,按着他肩膀,微微颤抖道:“我帮你反,殿下就是我的出路!殿下是觉得,自己做不到,还是我不可靠?” 被冷雨洗过的眼眸里,有清晰的渴望和期许。肖凛看不懂他这古怪的情绪从何而来,道:“你是认真的?” “当然。” 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掐得肖凛肩膀生疼。肖凛没去管,只是深深凝望着他。 不像玩笑。 肖凛压着心火,清晰而有力地回应道:“造反不是说着玩的,贺兄。我只要动手,等同于昭告世人,朝廷的猜忌是对的,藩地的军权失控了。不论我是赢是输,西洲的窟窿都不会消失。不论换了谁去填,最后也都会变成下一个我。” 肖凛的嗓音不大,却如包容万物的深潭静水。 “这是个恶性循环,除非彻底废除藩制,否则同样的事情还会一遍遍上演。几代人用血肉筑起的长城,只会毁于自己人之手。折腾来折腾去,受苦的终究是无辜百姓。” 贺渡低喝道:“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你还在乎无关之人?!” 肖凛反攥住肩上凉透的手,道:“肖某虽不是什么光风霁月之辈,但不会做辱没肖家门楣之事。” “你想光宗耀祖,何不自己当皇帝来得痛快!”贺渡厉声质问。 “我当皇帝,我就更不会忘了是怎么爬上来的,我只会更怕藩地军权!”肖凛喝道,“况且,你见过哪个一国之君是瘸子了!” 这几句话,比夜雨更冷,顷刻浇灭了贺渡的怒火。他怔了怔,道:“那你图什么?” 肖凛沉思须臾。 “肖某但求,俯仰无愧。” 第35章 沉沦 ◎甘愿沉沦的感觉,还是第一次有。◎ 这四个字说出来,贺渡当即就明白肖凛是他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一类人。他敬肖凛是个英雄,此刻,却也恨他是个英雄。 肖凛生于将门,长于将门,祖辈传下的一片丹心赤血已经刻进他的骨髓。历朝历代似乎总有这么一群人,心甘情愿干着吃力不讨好的事,拼上祖孙数代做着稳赔不赚的买卖。 但求俯仰无愧。 贺渡低低笑了一声,道:“我理解不了你这种人的境界。换作我被人如此倾轧,我定要他生不如死。” 肖凛拔出弯月刃,袖中抽出绢布拭去泥水,道:“譬如魏长青么?贺兄,我没有你想的那般正人君子。” 贺渡道:“你已经正得发邪了,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正邪只在一念之间,我不想把话说得太满。”肖凛手腕一转,把刀还给他,“也许真到了走投无路那一天,我也会心甘情愿去做个乱臣贼子。” 贺渡动了动唇,还未来得及作声,一口冷雨随风灌入口中,呛得他咳了两声。 “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你以后也不准再醉酒。”肖凛转过轮椅,“走吧,淋雨很好玩吗?” 贺渡问道:“去哪里?” “让人给你烧水沐浴。”肖凛停了一下,回头,“赶明儿发烧了,没人管你。” 贺渡脱下泡成了一坨的外衣,跟着他去了浴房。 肖凛把下人喊起来干活,贺渡坐在椅子上等着添热水,方才发疯的劲儿一过,看着有些垂头丧气的。 他没有要解释为何发疯的意思。 肖凛坐在一旁,看了他片刻,没等到解释,转着轮椅欲走。 “别走。”贺渡起身拉住他。 肖凛转过身,道:“我没兴趣看男人洗澡。” 贺渡把屏风拉过来,隔开浴桶与外间,道:“现在可以了么?” 肖凛没有吱声。 贺渡脱下湿透的里衣,搭在屏风上。他饮酒过多,下人只温了半缸水,防止浴时头晕。热气不甚浓,能看见他倒映在屏风上颀长的身形轮廓。 肖凛背对着不看,道:“洗澡还要我陪么。你要没话说,我就去睡了。” 水声哗然响起,浴桶晃动,那抹人影已沉入水中。 过了片刻,贺渡道:“今日太后说,想为你赐婚。” 肖凛一怔。 “和谁?” “没定。”贺渡道,“不过是安国公府那几位适龄小姐罢了。你这金龟子,还能落入谁手?” 成为陈家的女婿,的确是个很好的招安之策。一纸婚书,既拴住了他这个人,也束缚住了西洲的兵马。 肖凛忍不住看了一眼屏风后的朦胧人影,道:“也......不是不行。” “......” 一阵沉默,撩水的声音停了下来。 良久,贺渡低声问:“你愿意吗?” 肖凛摩挲着下巴,似在认真思索,道:“陈家二小姐天生丽质,三小姐才情过人,都是芳名远扬的姑娘,我怎会不愿呢?” 屏风后传来了一声无力的笑。 “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未免太没意思了。” 肖凛哂笑,道:“你在替我惋惜吗?” 又是良久的沉默。 屏风上的人影动了。水声轻响,贺渡起身从桶中走出,拽过干布,一点点擦着肩头与胸膛的水迹。 “洗完了?”肖凛问。 “头晕。”他答。 刚披上里衣,就听轮椅声动,肖凛已经转过屏风来到了他面前。 没有系好的长衫松松地罩在身上,显得他长手长腿,分外挺拔。胸前,隐约有一片墨笔勾勒的刺青,像是某种图腾。 只是还没看清楚是什么,贺渡已侧身将衣裳系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肖凛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道:“没想到,我的婚事能让贺兄如此在意。” 贺渡叹了口气。 “为什么这么在意?” 贺渡答不上来,只道:“你不困了是不是?” “困啊。”肖凛揉揉眼睛,“可是瞌睡都被你吓飞了。” 贺渡披上毯,将半湿的发拨到胸前,接过轮椅扶手,道:“回去睡吧。” 他把抵在门框上的伞拾起来,罩在两人头上,往卧房走去。 屋门阖上,肖凛静静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贺渡把他捞起来抱上床,道:“今夜确实喝多了,下次不会了。” “嗯。”肖凛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瓶,“你过来。” 贺渡扯过矮凳坐在了床边:“怎么?” 肖凛打开瓶,中指挑了一点里面的东西,覆上他太阳穴,轻轻打转。 一股清凉的薄荷脑气味散开。 贺渡眨了眨眼,凑近道:“殿下怎么能屈尊为我做这种事。” “老实待着。”肖凛不耐烦地道,强硬地把头推回去,在他眉心和太阳穴处各涂了一点。 他按摩的手法真不怎么样,手劲儿异常得大,几乎要把人脑壳按出个坑来。 但贺渡不敢动。 头更疼了。 “殿下不怪我胡言乱语?”他问。 “我说过了,醉话我就当没听过。”肖凛顿了顿,“再者,不论你出于什么目的,除了你,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对我说那样的话了。” 贺渡轻轻笑起来。 肖凛看着他上扬的嘴角,清了清嗓子道:“你别误会。这几个月来承蒙你照顾,我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贺渡点头道:“知道。” 几处穴位轮着摁了一圈,肖凛松开了他,把薄荷脑油扔进他怀里,擦了擦手,拉过被子躺下,道:“行了,出去吧。” 贺渡无奈地笑了笑,照例将汤婆子灌满热水,小心放在他左臂弯下。 “我走了。”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带着睡意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我不会娶妻的,至少,不会娶陈家女。” 贺渡脚步一顿,道:“又要抗旨?” “不能么?”肖凛的声音轻飘飘的,“其实你说得没错。被人掣肘的滋味,我确实吃够了。” 贺渡突然又不想走了,在肖凛腿边儿坐下,隔着被子在他小腿上捏了起来。 肖凛迷糊地道:“干嘛啊?” “给殿下讲个睡前故事,怎么样?” “神经病。”肖凛咕哝着,“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谁说只有小孩可以听故事。”贺渡靠在床头,自顾自地道,“那就讲个小孩的故事吧。从前,有个七八岁的小孩,父亲出去打猎,却被狼叼走。狼群嫌他肉不够吃,还袭击了他的家,母亲为了保护他,把他锁在家里,自己一个人跑了出去。狼群吃掉了母亲,自此小孩成了孤儿。” 肖凛闭着眼道:“好无聊的故事。” 贺渡轻声继续讲着:“大冬天的,小孩被一个人锁在家里,没有吃没有喝,饿极了,他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抓过来,去厨房拿了砍刀,把母鸡砍死。他不会煮饭,就生吃了它......” 第49章 他停下来,向前探去,肖凛闭着眼,呼吸变得匀而浅。 “真睡着了?” 肖凛没有应声。 他背对着贺渡,这个姿势,冷不丁给他一刀,他出不了一声就得没命。 但他还是,在刚刚结束一场不愉快的大吵大闹后,把最脆弱的脊背让给了贺渡。对于这个敏锐如隼的人来说,这种举动似乎太过大意。 贺渡察觉到了这个细节。 是小瞧他,还是信任他?又或者,是心防放松的一种表现? 从什么时候起,肖凛已不再介意他在身边。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肖凛的心已经向他打开了一丝缝隙? 不知道,但这让贺渡体会到了一股无与伦比的愉悦感。 他看着肖凛安静的睡颜,他睫毛很长,而且向上卷,睡着了会轻轻翕动。 贺渡伸出手,轻轻在他的腮上磨蹭了片刻。 肌肤传递给指尖的温度,勾着他,缠着他。肖凛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睡着,就足以让他流连忘返。 他早就发现了这点不对劲,肖凛对他的吸引仿佛越来越强了。 但自己居然一反常态,不想去探究原因。 甘愿沉沦的感觉,还是第一次有。 肖凛已经睡熟了,贺渡贴近他的耳畔,轻声道:“晚安。” 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有了歇息的迹象,被洗练过的苍穹露出一丝难得的清澈。在贺府西南角的花圃里,几簇淡黄的迎春探头而出。 贺渡不知在忙什么,一连几日早出晚归,几乎与肖凛碰不上面。要不是每日清晨醒来,手边总能摸到一个尚余温热的汤婆子,他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人间蒸发了。 一早姜敏进来,递上一封拜帖,道:“殿下,有人求见。” 肖凛正坐在地上修东西,轮椅的扶手被撬开,露出精巧咬合的机关齿轮。他往里涂着一层黄澄澄的油,问道:“谁?” “秦王殿下。” 肖凛抬起头:“他回京了?” “是,开春了,赈灾告一段落,昨儿个刚到京。” 朔北辽西郡的重建还算顺利,城楼的修补工程已起头,流民安置进了避难所。因肖凛慷慨解囊,甚至还能腾出一些银两发放房屋损毁的补助。至于长寿坊再建,则要待今年岁贡入库后,方能慢慢筹措。 不过那是林凤年该头疼的事,与秦王无关,他二月十五便与世子刘瑾一同回京了。 肖凛擦了手,抽过拜帖看了一眼,道:“他要请我吃饭。” 姜敏席地而坐,拿起散落的小零件,道:“您帮了他那么大的忙,设个宴感谢是应该的。” 肖凛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取出一排精致的骨钉,一颗一颗塞进扶手暗格里,道:“昨天才回京,今天就登贺渡的门来请我,他是真不知道什么叫避嫌。” 姜敏道:“听说他脾气一贯如此,要不然,重明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不待见他。” 肖凛道:“重明未必真想对他怎样。否则他也活不到如今,还安安稳稳地坐在亲王的位子上。” 姜敏撇嘴道:“光脚不怕穿鞋的,没实权,他是亲王还是庶人,其实就吃穿上有点差距。” 肖凛赞许道:“变聪明了。” 姜敏嘿嘿一笑,把扶手扣上了。 京中巡防军力,多数掌握在安国公手中。两万京师禁军归总督杨晖统辖,此人是白崇礼的女婿,与他老丈人一般是个刻板正经的人。至于京卫营、巡防营等零碎兵力,多分散在其他世家子弟手中。 而元昭帝的数位兄弟,早在太后垂帘掌权的二十余年里,便被一点点地架空削权,虽仍挂着亲王名号,实则全是空架子。 【作者有话说】 一到码字的时候,手机就好玩起来了,无聊的游戏也有吸引力了,就连零食配料表也好看起来了。 坐在电脑前一个小时了,文档都还没打开 明明脑子里已经设计好的情节,怎么下笔就这么费劲呢…… 第36章 秦王 ◎秦王殿下回京了。◎ 朱雀大街,花萼楼。 因轮椅不便登楼,筵席特地设在一楼雅间。韩瑛早已在门前等候,见肖凛到来笑着迎上前。 “靖昀,你是我的大福星。”韩瑛差点就要亲他一口,“没有你,我姐夫真回不来了。” “小事,小事而已。”肖凛摆摆手。 不跟司礼监同流合污,还能把随手拿出三万两当小事的人,全天下只有他了。韩瑛决意抱紧他这个大腿,提醒道:“今儿除了我姐夫,还有两位作陪。” 肖凛抬头:“谁?” “都水使顾缘生,和国子监祭酒柳寒青。” 肖凛很想来一句,这都谁跟谁。 他离京数年,除三省六部官员固化,因为科举的缘故,中下衙署人员更迭极快,如今主事之人他一个不识。 他道:“这不是九监的人么,你跟他们很熟?” 韩瑛连连摆手:“我怎么可能跟他们熟,是我姐夫请来的。” 这就更有意思了。 九监明显跟重明是一路子的,秦王和他们居然也有关系。 入得雅间,几个人已经在等着了。 秦王刘璩是旧识,昔年在长安时,他与宇文侯府有过往来。只是那时候肖凛还小,每次见客赴宴只顾着桌上饭菜。除了偶尔听旁人说他性情刚直、不服管教,实在谈不上了解。 一晃七年过去,刘璩尚未至四旬,鬓边却已星星点白。这趟朔北赈灾把他摧残得不轻,回来后气色明显不济,眼袋都挂出了好几层。 他见韩瑛推着人进来,微微一愣,站起来道:“是…靖昀来了。” 肖凛颔首施礼:“参见王爷。” 刘璩亲自抽出一把椅子,让出轮椅的位置,道:“快坐快坐。” 肖凛一边寒暄,一边察觉那两位九监主事的目光不太收敛。 他终于忍不住,转过头道:“在下脸上有钱么,二位看个不停了。” 对面身穿靛青圆领袍、绣孔雀补子的青年停下打量,起身拱手:“失仪了。在下国子监祭酒柳寒青,见过世子殿下。” 看着不过二十五六,气质端肃,竟已是国子监之首。 肖凛冲他点头,道:“没想到祭酒这么年轻。” 一旁穿紫衣、举止懒散的公子缓缓一笑,合上手中折扇,道:“他是白相的门生,说是才高八斗也不为过。” 他也起身拱手,道:“都水使,顾缘生。” 都水监管着漕运,贺渡查船八成就是通过这个人。 他还礼:“幸会。” 刘璩笑道:“这两位是九监中极为出挑的年轻才俊,与世子年纪相仿,本王就把他们唤来作陪,结识结识。” “初次见面,是不是把二位吓着了?”肖凛道。 柳寒青微笑道:“怎敢,只是看殿下似有伤病在身,想来是去年在凉州之战中所致?” “是,”肖凛道,“差点没了命,得慢慢养。” 顾缘生摇着扇子,道:“我是觉得,世子殿下与我原先想的……不大一样。” 肖凛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是吗,何处不一样?” 顾缘生也不回避,折扇一收,道:“看上去更像文臣儒生,不像武将。” 京中听过血骑营统帅之名的人很多,但真正见过肖凛本人的却屈指可数。传言中他是位披甲策马、纵横千里的悍将。可眼前这位,广袖白衣,唇上无血,瘦削清冷,左臂还吊着,分明像个书卷气十足的文人雅士。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怎么提枪上阵。 顾缘生话音刚落,柳寒青便暗中拽了他袖子一下。刘璩道:“轻弦,休得以貌取人。” 顾缘生却理直气壮地道:“貌是认人的第一印象。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又未妄下定论。” 韩瑛笑道:“靖昀从小看见书就头疼,要能成文臣,当年宇文侯为也不必那么头疼给他补课了。” 刘璩看着肖凛绑得牢牢的左臂,关切地道:“靖昀,听说你在宫中受了伤,可严重?” “王爷也知道此事?”肖凛问。 刘璩点头。席间几人俱露出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倒让肖凛生出几分讶意。此事当是宫中竭力压下的,不应传出宫墙才是。 顾缘生倚着椅背,扇子轻摇,道:“这是人祸,不是天灾。” 柳寒青接道:“驯兽所失职,放跑了一筐毒蛇,当然是人祸。” 顾缘生嗤地笑了一声,道:“还遮掩什么,这里又没外人。那些蛇就是阉党放出来,冲着世子殿下的命去的。” 这人说话实在太锋利,除了刘璩,其他人脸色都很耐人寻味。 刘璩打破沉默,道:“今日设宴,咱们不说扫兴的事。靖昀,若非你当日慷慨解囊,本王怕还困在那穷山恶水中回不来。这一杯,我该敬你。” 他亲自举杯,要跟肖凛碰杯。 肖凛侧身不受,道:“朔北百姓流离失所,我略尽绵力,算不得什么。” 第50章 “我知道你西洲那边也还在重建,自顾不暇,更显得你这援手弥足珍贵。”刘璩道,“靖昀,就受了本王这一杯吧。” 肖凛还没说话,韩瑛已眼疾手快地接过酒杯,道:“他不能喝。” 刘璩一怔,道:“我记得你十四岁那年就已经能把长宁侯喝得趴下,如今怎么倒戒了?” 肖凛道:“有伤在身,大夫不让喝。” 刘璩摇头叹息,道:“好人没好报,些世道真让人灰心。” “王爷何必伤怀。”肖凛拿起茶杯,“我以茶代酒便是。” 刘璩不强迫他,举箸开席,菜肴一道接一道送上来,他不停往肖凛碗里夹菜,很快堆成一座小山。 肖凛受不了他的殷勤,道:“王爷,够了,我吃不了。” 刘璩笑道:“你不是最爱吃的么?从前记得你跟宇文策一同赴宴,眼睛就没从御膳房的菜上挪开过。” 肖凛干笑两声,道:“年少时长身体吃得多,现在除了躺床上养伤就没别的事,动也不动,胃口早就不比当年了。” 刘璩放下筷子,道:“你来京,赋闲已有三个月了吧?” “差不多。” “那,太后可曾提及何时准你袭爵?” 肖凛摇头。 顾缘生悠悠接道:“王爷何必明知故问。血骑营是太后心头多大一根刺,您又不是不清楚。殿下能活着从长安走出去就不错了,还指望袭爵?” 他语出惊人,肖凛险些被口中的羹汤呛住,咳了两声,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在这朝野上下尽讲虚词套话的长安城,忽然蹦出个这般口无遮拦的人,让他一时间有点不适应。 柳寒青皱眉,低声斥道:“轻弦,别胡说八道。” 顾缘生转头望向肖凛,问道:“殿下,我说得可有不对?” 肖凛止住咳声,道:“……话糙理不糙。” 刘璩苦笑一声,道:“轻弦虽然言语冒失,却也不是全无道理。靖昀,太后先扣着你不放,后又有人暗施杀手,一次侥幸无恙,难道还能次次都侥幸?” 肖凛道:“那王爷以为,我该如何?” 刘璩大概没想到他会直接反问,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顾缘生嘴角带笑,半真半假地叹道:“王爷这话问的,君命大过天,世子殿下还能谋反不成?” “你别说了!”柳寒青脸色不虞,“要让人听见了,明天参你一本怎么好!” 顾缘生满不在乎道:“世子殿下都没怕,你我怕什么?” 刘璩冷冷一笑,道:“你此言差矣。君命?还是太后之命?要真是陛下本意,我无话可说。可现在说话的是外戚!外戚窃权,打压藩王,排除异己,逼得人连路都走不下去,怕有什么用?” 他重重掷下酒杯:“你们坐在京中,置身事外,看到的全是风平浪静,可你们知朔北是个什么情形?” 他手掌在桌上“啪啪”拍着,声音拔高几分: “林家祖上以一己之力吞了金人半壁河山,才有了如今的朔北十郡!可眼下呢?林凤年穷得快要去当裤子了,连修个城墙都要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可是钱呢,钱都去哪了!要不是西洲还有点家底撑着,也早就被打仗拖垮了!” 刘璩憋了几个月的话终于找到机会吐了出来。屋内一时寂然,几人纷纷看向肖凛。 肖凛端着羹碗,慢吞吞地吃着,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刘璩转向柳寒青,道:“柳祭酒,你也别装聋作哑。今儿你来,不就是为了那群国子监的学生吗?学生年少气盛,想法最多,难道就没一个想着让这大楚国本归正?” “……”柳寒青一怔,放下筷子,没有辩驳。 当事人肖凛更是不打算开口,气氛一下子僵住。 顾缘生是最自在的一个,笑吟吟地摇着酒杯,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一副看戏不嫌事大的模样。 突然,他凑过来,笑道:“殿下,你会骑马吗?” 肖凛侧目看他,点头:“会。” 韩瑛原本已听得冷汗直流,此时听到旁的话,立刻接上:“血骑营统帅要不会骑马,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顾缘生盯着肖凛的双腿,道:“怎么骑?” 肖凛抬了抬吊在胸前的左臂,道:“等我伤好了再给你演示。” 顾缘生又拉起他搭着的右手,问道:“那这只手还好吧?” 肖凛有些莫名地“嗯”了一声。 顾缘生撸起袖子,道:“光喝酒无趣,不如殿下与我掰个手腕如何?” 肖凛勾起嘴角,道:“可以,我输了喝一杯,顾大人输了喝一壶。” 顾缘生道:“说定了。” 他将袖口卷到肘下,臂膀颇具筋骨。肖凛穿的窄袖,撸不上去,看不出他手臂强弱。 当顾缘生握住他右手时,眼神一凝。 那是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掌缘磨损,虎口和手指根部有一大片磨出的硬茧,触感如砂纸般粗糙。 ——那是长年执兵之人的手。 顾缘生原以为坐轮椅、吊着左臂的肖凛名不副实,哪知这手一握上,倒像是握住一把久经打磨的刀。 刘璩不说话了,沉默看着较上劲的两人。 两人手掌交握,半晌一动不动。但顾缘生手臂上绷起的青筋昭示着暗中交锋已经开始。 没过多久,顾缘生的表情开始不对劲。他两颊泛红,紧接额头上的青筋也绷了起来。 肖凛静静地看着额角冒汗的对手。 然而两人的手始终停在桌中央,不偏不倚,完全没有谁要赢了的意思。 顾缘生喘着气,看了肖凛一眼。 他咬了咬牙,突然将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双手合力,死死攥住肖凛。 韩瑛拍案而起,道:“你玩不起!” “我……”顾缘生满脸涨红,话都说不出。 三只手交叠一起,还是纹丝不动。 顾缘生霍然站起身,身子前倾,居然把身体的重量也给加了上去。 终于,两人的手开始有了倾斜。片刻后,肖凛的胳膊被压倒在了桌上。 肖凛啧了一声,松开手,甩了甩腕子,道:“这算什么?” 顾缘生定定地看着他噙着笑意的双眸。 他一屁股坐下,拉开折扇对着额头猛扇:“酒,拿来!” 柳寒青将一整壶酒摆到他面前,嘲笑道:“还真是头一回见掰手腕还要用上身体的,真是个人才。请吧。” 顾缘生二话不说,抓起酒壶,对着嘴“咕咚咕咚”一阵猛灌,灌完将壶倒空,一滴不剩。 他放下壶,眼里已有几分醉意,咧嘴一笑:“愿赌服输。” 刘璩道:“你也不掂量掂量,跟个握枪杆的将军比力气,怎么敢的。” 顾缘生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道:“我也习过武嘛。” “那更丢人了。”柳寒青斜睨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向肖凛。 肖凛冲着他提了提嘴角,夹起一块鹅肉脯放进了嘴里。 让顾缘生一打岔,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了。刘璩再想把话找回来,但没人买账,起了几次头都被顾缘生插科打诨打断,就不再说话,听着几个人天南海北地瞎扯。 第37章 暗流 ◎国本归正之流已势不可挡。◎ 散席时,顾缘生已有七分醉意,被柳寒青半扶半拽着先行离开,走得东倒西歪,连步伐都不太齐整。 刘璩起身,想推轮椅,歉色道:“这一顿你没吃尽兴吧?本想着人多些热闹,哪成想顾缘生那小子没个正形。下次就不请他们来了。” 肖凛不太想跟他有下次,虚按住扶手,道:“花萼楼的菜自然好,两位主事也颇为健谈,王爷言重了。只不过我如今身上盯着眼太多,若被宫里知道咱们走得太近,对王爷不利。” 刘璩道:“我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作甚!你不必跟我客气,我送你回府。” 肖凛知道,刘璩的话几次被顾缘生岔开,憋得不爽,还打算在回去的路上继续说。他也不是故意不给秦刘璩面子,只是那些话他实在没法接。 肖凛道:“多谢王爷好意,只不过我在河坊街定了些小玩意儿,还要去取。要不,我让手下送王爷回去?” 刘璩也不好再勉强,摆了摆手道:“罢了,你身边不能没人,那咱们就改日再聚,就咱两个,不叫闲人。” 肖凛含混应着,出了楼,他给在外等着的姜敏抛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 “吃得这么快?”姜敏嘴里还含着半块酥饼,“咱们回府?” 肖凛指了指朱雀街那头巷口,道:“天还早,陪我转转。” 这是一条卖小吃的街巷,聚满了五湖四海来京做生意的商贩,从益州辛辣,到扬州甘甜,从朔北咸鲜,到岭南清淡,包罗东西南北,无所不有。 包子铺前,一位紫衣公子正一脚踏在长凳上,左手捧着一碗果醋,右手抱着一笼透油的热包子往嘴里塞,架在筷筒上的折扇被他袖子一扫,“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第51章 他弯腰去捡,一只手先伸来,将折扇拈起,重新放回了桌上。 肖凛笑着道:“顾大人没吃饱啊?” 顾缘生神采飞扬的,哪里还有半点醉意。见了他也不意外,就着果醋喝一口,把嘴里包子咽下去,道:“殿下跟着我呢。” “刚从窗户看你往这边走了。”肖凛道。 顾缘生叹道:“殿下光喝水了,也食不下咽吧。真白瞎了花萼楼的一桌子菜。” 肖凛的确倒了胃口,没吃两口,倒是喝了一肚子水。 顾缘生又拿个碟来,插起个包子推到他面前,道:“殿下习惯就好,吃秦王的席,十有八九吃不饱。” 肖凛不跟他客气,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暖呼呼的肉馅落到胃里,可算填了填一肚子的水饱。 他咽下后道:“柳祭酒呢?” “国子监忙着呢,他百忙之中才出来一趟。”顾缘生倒了一碟醋,“也没听到想听的,就回去了。” 肖凛装没听见,自顾道:“方才席间多谢你解围。” 顾缘生不甚在意地道:“谢什么,我也不是为了殿下,实在是那些话太吓人,他有胆子说,我还没胆子听。万一隔壁坐个都察院的人,明天往太后跟前一学,大伙儿一块完蛋。” 肖凛道:“他一直这样么?” 顾缘生琢磨了一会儿,道:“他着急啊,见了跟他同病相怜的殿下,不服气的倔劲儿又上来了。” “他急什么?”肖凛把最后一口包子吞下去,擦了擦手,“我跟他又没得比。他是陛下手足,只要不作死,能荣华富贵一辈子。这样的命,我羡慕都来不及。” 顾缘生撕了个茴香包子,扒拉着馅儿往地上扔,只吃外皮,道:“陛下如今的病怕是不好,膝下又有了皇长子,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再来个襁褓君王,这天下就要改姓了,他怎能不急?陶潜尚是县令时,都能说出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话,何况是郁郁不得志了那么多年的亲王。” 肖凛道:“隔墙有耳,他也不怕重明找他麻烦。” 顾缘生咀嚼的动作一顿,随即笑道:“死猪还怕开水烫?” 肖凛也跟着笑了两声。 “好歹也是皇亲国戚,顾大人就这么说他。”他道,“看来你们关系不错。” “一般,一般。”顾缘生呵呵笑道,“不过殿下,你可别真以为秦王殿下蠢。” “没这么觉得。”肖凛从秦王借钱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庸碌之辈,“他要是蠢,王爵保不住这么多年。他要是蠢,也不会从朔北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顾缘生点头:“殿下明白就行。” “包子不错。”肖凛从袖里摸出一串钱放在桌上,“顾大人慢吃,我先走了。” 顾缘生满嘴是包子没空说话,只冲他拱拱手。 肖凛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顾缘生含糊的声音:“方才你说等伤好了骑马给我看,是不是真的?” 肖凛头也不回,道:“下个月。” *** 青石酒巷,月华如练。 贺渡牵着马,踩着碎影,一步步走出巷子。 这一连几日,他总是掐着快夜禁的时辰回府。头两晚,郑临江还陪着他喝酒,到了第三夜已经喝得撑不住,临下值时随口编了个由头落荒而逃。 贺渡不是嗜酒的人,也不觉得酒有多好喝,但他心里有股邪火,不把自己喝迷糊了压不下去。 走到巷口时,他回身望了一眼那条幽深小巷。 酒肆已灭灯,几盏纸灯笼随风轻晃。巷中无人,空空荡荡,万籁俱寂。 他耳尖动了动,不对。 一阵急促叠踏的脚步声自巷道深处而来,轻而快,裹着杀气。 贺渡本能地侧身,一抹寒光紧贴着他肩侧掠过! 他一脚踏墙,翻身跃起,再次避开第二记当头斩。 落地瞬间,他抽出弯月刃,横挡胸前,火星在刀锋交错间爆出。来人攻势被迫止住,刀尖划地,在青石地面拖出一道刺耳尖响。 对方一袭黑衣,头脸裹得密不透风,只看得出是个男人。 贺渡不急不缓地道:“京师重地,阁下为何出手伤人?” 来者不答,刀光再起,霎时间又逼至面前! 对方刀势极重,专往头颈处砍。贺渡步步后撤,始终只守不攻。 他很快察觉,对方力气虽大,但脚下虚浮。步法变换急促,失于稳健,底子并不扎实。 贺渡停下躲避,抛起弯月刃,右手反握刀柄,忽而低身疾冲,身形如飘叶掠地,直切对方下盘。 来者始料未及,急忙下刀格挡,却在交击的一瞬被震得五指尽麻,刀差点脱手。他被生生撞退数步,撞上了一侧青石墙。 他意识到,方才贺渡不接招,根本就是在探他底细,一直收着劲儿。 直到这一记强锋重斩,才真切感受到了贺渡刀势的凌厉之处。 迅捷而刁钻,变化如鬼魅,令人防不胜防。 但令他意外的是,贺渡在最后关头偏了锋,没尽全力,似乎并不想伤他。 他还未站稳,贺渡已如魅影逼到面前,右膝盖撞到他手腕上,一阵抵挡不住的酸麻,刀脱手落地。再一记卡喉,刀柄横架在他颈前,伸手拉下了他脸上的黑巾。 月光洒落。 是一张清秀的熟人面孔。 贺渡微笑道:“姜先生,有话好好说嘛。” 姜敏一怔:“贺大人怎么认出我的?” “刀刀砍要害,不是拼命惯了的兵就是刺客。”贺渡低头看了眼他的腿,“下盘不稳,是重甲骑兵久骑后的通病。” 这眼睛实在太毒。姜敏张口想反驳,没找到词,只好道:“……贺大人聪明。” “刀法不错。” 几声拊掌传来,轮椅碾过石板,肖凛从一侧胡同里转出来,背光停在月下。 “要是郑临江几个也有你这功夫,就不会被我的人遛成那样了。” 贺渡松开姜敏,道:“殿下这是何意?” 肖凛道:“流水刀法。” 贺渡默然片刻,道:“什么?” “反手持刃,刃走斜斩,身形似流水,削铁迅如泥,是为流水刀法。这刀法飘逸迅捷,却难学难精,早就没什么人练。”肖凛看着他的握刀姿势,“你师承何人?” 无师自通。“贺渡抬起反握刀柄的手,一转正了回来,“殿下要说这个的话,只是我个人习惯罢了。” 肖凛的目光落在略弯的刀尖上,半晌才“哦”了一声:“那是我看走眼了。” 贺渡收回弯刀,去外边找马。那匹红鬃汗血正在巷口灌木堆里低头吃草,兀自悠闲,全然没受打斗惊扰。 “走吧。”贺渡头也不回地道。 他没有问姜敏为何出手偷袭,只牵起马,径直迈出巷口。 肖凛顿时有种想抽他一巴掌的冲动。他实在受不了有人明明心事重重,却有屁不放,偏要装得云淡风轻。 他扬声道:“你躲着我有意思吗?” 贺渡脚步一停,缓缓道:“……没有。” “我要是不来这儿,今晚你是不是又打算不见人?”肖凛道,“你把家当驿馆了是吧?” 贺渡无奈地回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过来。”肖凛冲他勾了勾指头。 贺渡走近,被他扯着领口弯下腰,肖凛凑近轻嗅一口气,道:“这么香。” “你天天夜里趁我睡着进我屋,一身脂粉酒味儿那般呛,当我是死人吗?” 贺渡拢起衣领,道:“殿下鼻子真灵。” 肖凛睨他:“又被哪个相好的绊住脚了?” “冤枉。”贺渡把缰绳递给姜敏,“麻烦姜先生牵一下马。” 姜敏接过,松开了轮椅把手。贺渡顺势接上,一边推肖凛往前走,一边问道:“殿下找我有什么事?” “少装。”肖凛没好气地道,“人找不见,事儿倒一桩没耽误你干。我就问你,我今儿赴秦王的筵席,那两个九监的主事是不是你撺掇去的?” 贺渡道:“你去吃席了?” 肖凛回头,他眼中平静如水,要不是见惯了他这副假面,还真叫他糊弄过去了。 他压着火气问:“你说不说?” 贺渡道:“不算我安排的,是他们自己想见你。” “非亲非故,见我作甚?” “殿下难道不明白他们什么心思?”贺渡轻飘飘地把话推了回去。 肖凛倏地按住他推轮椅的手,把人转半个圈拉到了自己面前。 “秦王不服太后,为何连国子监也露出这等苗头?”他质问,“重明不是督察九监吗?你们竟然连这都不管?” 贺渡不慌不忙地道:“殿下听过大禹治水吗?洪水宜疏不宜堵,压得太狠,只会决堤泛滥。” “少跟我扯淡。”肖凛冷道,“私下里国子监到底教了些什么?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还有我在宫里遇蛇的事,又是怎么长腿飞到他们耳朵里的?” 第52章 不等贺渡答话,肖凛一把拽住他手臂,将他扯得更近,压低声音道:“你别同我装无辜。这朝中想清君侧的,难道只有秦王和九监?那你呢,贺大人,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若是其他衙署,肖凛不会如此咄咄相逼。但国子监不同,那里的生员个个都是大楚未来的栋梁之材,日后为官执政,必将左右朝局风向。 正如刘璩所言,学生是最懵懂也最激烈的一群人。他们不懂朝局的深浅,却有不畏生死的血性,往往比那些油滑官员更有骨气。如果他们的偏激思想未被约束,反而任其滋长,即便眼下风平浪静,暗地里“国本归正”的思潮恐怕早已势不可挡。 而九监由重明督察,郑临江更是国子监的督察使,如今连祭酒都心有异志,除非是重明彻底失察,否则便是有意放纵。 以贺渡对重明司的掌控,不可能是“失察”。 第38章 撕破 ◎贺渡终于撕破了他笑里藏刀的面具。◎ 贺渡不说话,垂着眼,似乎陷入了沉思。 肖凛看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来气,手上更紧了几分,几乎掐进皮肉里去,道:“你不是太后亲提拔上来的吗?为何要算计她?你被世家深恨在心,真失了这个倚仗,重明司还怎么立足?” 贺渡却像是感觉不到痛,道:“我这不是,还有殿下么?” 肖凛皱眉道:“你又在说什么疯话?” “良禽择木而栖。”贺渡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华,“殿下难道不比外戚更值得依赖?有西洲王府这个倚仗,我当然可以高枕无忧!” 他终于卸下了那副温文尔雅、笑意从容的面具,眼中掩藏的尽数被撕开。月色一照,透出几分近乎病态的执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肖凛脑中一片混沌,许多原本模糊难解的事杂糅在一起,被撕开一角后源源不断涌现,竟清晰得可怖。 他恍然道:“从我入京开始,是吗?” “连长宁侯案你也利用了,王小寻是你故意留下的活口,你一步步引我发觉六部和司礼监的阴谋,就是想让我对朝廷彻底死心,是吗!” 贺渡咧嘴一笑:“殿下脑筋转得真是快啊。” 话音刚落,肩膀传来一阵要脱臼的剧痛,手臂已经被狠狠反锁住。肖凛也不说话,力气之大,似乎想把他胳膊拧下来。 贺渡吃痛,挣扎着要站起脱身。肖凛却不给他机会,抬手扯掉了吊在颈中的绷带,放出左手绕过颈侧,卡住了他的咽喉。 窒息感迅速袭来,贺渡掰着他的手往后挣,却将肖凛整个人从轮椅上拖了下来。两人重心一歪,一块向后倒去,肖凛重重砸在他胸口,跟他一块翻滚几圈,滚到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肖凛手上摔破了皮,但就是不松劲,病弱不堪的他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死死箍住贺渡的脖颈,像头紧掐着猎物的鹰隼,不等猎物气绝身亡,他绝不放口。 “我竟没瞧出来……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肖凛俯身死盯着他道。 贺渡憋得脸上通红,又掰不开他,放弃了挣扎,仰面躺着,大声呼吸,道:“我算计你?是,算是吧,因为这天下能清君侧的人,只有你!但真正将你逼到此地的是外戚一党,不是我!清君侧是为臣子大义,有何不妥?若无那群人挡路,殿下想走出长安岂不是轻而易举?我是替殿下考虑啊!” 肖凛气极反笑:“你还真是为了碟醋包饺子,你忍辱负重这么些年,就为等我回京,好拿来当你手里的刀?” 贺渡抬起膝盖,顶向肖凛的大腿,一下子把他从身上给顶翻出去。 肖凛却死死抱着他的脖颈不撒手,又将他拖翻一圈。贺渡后背滚到了蒺藜堆里,痛得倒吸一口冷气。也不知道这人平时看着清瘦寡淡,哪里冒出来这么惊人且蛮横的力气,尤其他左手还伤着,撕裂未愈的疼痛让他的手都在颤。饶是如此,贺渡居然束手无策! 月色冷澈,洒在树丛交缠的身影上,酒气与脂粉香混合在鼻尖。 “我要是不回来呢?!”肖凛恶狠狠地质问。 蒺藜划过的唇上渗出一滴血珠,摇摇欲坠。 “你回不回来都是一样。”贺渡喘着粗气,手指擦过他的唇,抹去了那滴鲜红的血,“你只要不死,太后就不会放你在西洲。” “怪不得你关心我,比关心你自己还多。”肖凛舔了舔唇,冷笑不止,“你是陛下的人,还是秦王的人?你到底是谁的人?” 贺渡轻嗤几声,索性不挣了,一把揽住了他的腰,道:“我早说过,如此朝局之下,我只站在自己这一边。” 肖凛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贺渡道:“与其问我,不如问问殿下自己。事成之后你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出长安,回到西洲去,何乐而不为?” 肖凛一怔。 他伸出手,捏住贺渡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道:“你现在是在告诉我,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贺渡却不答反问:“我们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吗,分什么你我。” 肖凛忽地无言。 他胸中烦躁如焚,仿佛有蚂蚁在心口爬。他太清楚这人了,表面一副温顺模样,实际上却从未真正低头。他哪怕日日跪在面前作臣服状,也全是假象。他几乎想用力将这人下巴捏碎,才解得了心头这股又怒又恨的气。 他低下头,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一口凶狠无比,恨不得咬穿骨肉。 贺渡“嘶”了一声,低声道:“......疼。” “疼才对!”肖凛像处理砧板鱼肉一般的撕咬,声音从唇齿紧闭的缝隙中传出来,“你逼我去动朝中外戚的棋子,就不怕我倒戈向太后,连你一块埋了?” 贺渡任他咬,紧锁眉头却不挣扎:“殿下......不是那样没骨气的人。再说了,你就从没想过铲除外戚,为藩王争一条活路出来?” 肖凛不答。 他当然想过。他被遣离京城送上战场作弃子时,就无数次在梦中想过,为何不干脆调转马头回京,把皇宫踏平,把那高坐帷幄之中的女人剁成臊子。 可他不能这么做。 除了肖昕不允许,还因为——陛下还在。 元昭帝,是宇文氏的血脉。 这皇帝当得太轻松了,大事小情全丢给太后与司礼监,自己吃喝玩乐好不快哉。肖凛恨这位皇帝,恨他这些年将脑袋深埋沙中,对外界的刀光血影装聋作哑,只贪恋太后为他筑下的纸醉金迷。 但凡他有一丁点夺回权柄的骨气,肖凛都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这次来京,肖凛冷眼旁观,浇灭了他最后的一点不臣之心。这位皇帝真是甘于为人傀儡,连说句话都得看过太后的眼色。他已经失望,怒其不幸更哀其不争。 肖凛松开牙齿,盯着贺渡的眼睛,道:“可惜了,我最厌威胁。” 他甩开手,从贺渡身上滚了下去。 翻身滚到一旁稍平的草地上,他仰躺着,微微喘息。 月光静静洒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银光,将胸膛起伏的轮廓映得分明。 贺渡捂着肩膀,缓慢坐起。 他身上到处是擦伤,脖颈手腕皆有血痕,一抖衣襟,就有一大把蒺藜钩刺从衣里掉出来。 他掀开衣领,借着月光低头一瞧,右肩上赫然浮现两个透血的深深牙印。 居然咬人。 他轻轻按了按伤口,皱着眉将衣襟掩好,道:“是么?日子还长,话不要说太早。” 肖凛皱眉,还想顶他两句。贺渡却很快换了副面孔,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道:“对了,陛下最近病得很重。” 肖凛抬眸:“有多重?” 贺渡点头:“卧床不起。太医说是肥胖压迫五脏,饮食不虞坏了底子。太后已令陛下节食,但没什么用。现在,安国公力主立储,朝堂上的舌头出奇得一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话,几乎与今早顾缘生的提醒如出一辙。 仿佛在告诉肖凛,不论他愿不愿走出这一步,他都会被局势的洪流推向前。 肖凛正沉思,贺渡又轻声道:“你要不要进宫看看陛下?他最近脾气很不好。” “脾气不好,叫我干什么?” “你和陛下好歹算是半个亲戚。”贺渡道,“他要真撑不住了,也许会想起你。怎么说,也该去瞧一眼。” 肖凛没作声,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将自己扶起来。 贺渡忍着伤口疼,轻手轻脚地将他抱回轮椅,半蹲下来,将他身上扎着的蒺藜与苍耳一一摘净。 肖凛抚平袖子,道:“回去吧。” 贺渡应声,推着他慢慢往回走。朱雀大街很长,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家。 门前灯火下,姜敏早已等得不耐,见二人满身狼狈,愕然道:“你们这是掉沟里了?” “翻车了。”贺渡笑着答,把轮椅交还给他。 回房后,肖凛略作洗漱,便坐在床边出神。 第53章 姜敏收拾好换下的衣物,将那划破的外袍叠起放一边,取了盏油灯,道:“殿下歇着罢。” “等会儿。”肖凛指了指他腰间佩刀,“把刀给我看看。” 姜敏依言将刀递过,以为他这是要复盘今夜那场败仗,不免懊恼地道:“我大意了,贺大人的刀路刁得很,招招走偏锋,压根不像打仗时候见的,输得真不爽。” 肖凛不答,只看着那刀。姜敏的刀是军中制式,钢材厚重,分量十足,极为压手。 他试着学贺渡那样反手执刀,朝前挥出一式,却极其怪异不顺手。刀太沉了,根本使不上力。 贺渡的弯月刃他曾掂量过,轻巧许多,刀身细长,弧度不甚明显,不细看则以为是剑。反手用刀本就该配轻器,方能发挥优势。 “还在琢磨贺大人的刀法?”姜敏问,“殿下方才说的,叫什么来着?流水刀法?” 肖凛一边调着握刀的姿势,一边道:“前几日他喝多了撒酒疯,我就看着他耍刀的路数眼熟。他虽然不肯认,不过我看,十有八九便是。” “这刀法什么来头?” 肖凛道:“我记得小时候在宇文叔叔的《武法宗籍》里见过,写这门刀法起于江左,开山祖师早已无考。此刀法险厉,但因为反手刀太难练,没个五六年连门槛都摸不着,就慢慢凋零了。” “那如今还剩谁在练?” 肖凛连挥几下,始终找不到那种飘逸灵动的手感,只得叹息着放下,道:“书里载的,只剩一个叫‘鹤长生’的人,在岭南开宗传艺。” “贺?”姜敏一愣,“不会是贺大人那个贺吧?” “是仙鹤的鹤,”肖凛道,“不是那人的本名,他好求仙问道寻求长生,就给自己取了这个诨名。不过那是我小时候看到的,如今人还在不在世都两说。” 姜敏道:“那贺大人说不定真是从他那儿学来的。” 肖凛将刀还了回去,道:“他平时说的都是官话,听不出岭南口音,不知道他去没去过岭南。” “那就亲自问问他呗。”姜敏嘀咕着,将刀收回刀鞘。 第39章 皇帝 ◎皇帝弯了二十多年的脊梁要挺起来了。◎ 这一夜,肖凛未能安眠。 月色在床帐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盯着那道暗影出神,脑中反复回放着与贺渡在灌木中翻滚的一幕。 贺渡既能让九监的主事出现在秦王的宴席上,便说明他与秦王之间,远不是外界所传的势同水火。很可能是与对待肖凛一般,亦敌亦友,逢场作戏。而九监借着重明的默许,想要铲除外戚,还朝纲以清明,才会来试探最有可能下手的肖凛。 柳寒青不是乌合之众,他是白崇礼的门生。能在如此年轻便坐上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也断不可能只靠文章名声,那背后,少不得白相一脉的提携。 一个国子监祭酒若真要带着自己的学生干大事,怎能越得过自己的老师?白崇礼为三省之正一品大员,在这裙带交错、派系如林的朝堂上,若真是独善其身、又怎会放任弟子介入这滩风险巨大的浑水? 换句话说,白相的态度,极可能与柳寒青如出一辙。 再顺藤摸瓜,白崇礼之下,还有其女婿杨晖,执掌两万禁军,平素在朝中装得极服从太后之意。可那日血骑营与重明司大打出手,杨晖却与贺渡心照不宣,未曾借机大泼脏水,如今回想,也越发古怪。 肖凛越想,越觉脊背发凉。 朝中到底有多少势力,暗中与重明纠缠不清? 那股隐伏在水下的“清君侧”之风,也许早已悄然汇聚,成势成流。这规模,恐怕远比他料想中庞大。 而能将这一切理顺、串联、引导,甚至掩藏得井井有条的功劳,十之八九,都要归于那位“太后身侧最利的一把刀”——贺渡。 贺渡接掌重明司的那一年,恰好与肖凛离京同年。八年光阴实不算久,他竟能在这不充裕的时间里,几乎改写了整个朝中的势力格局。 更可怕的是,他瞒住了所有人。 太后瞒了,安国公瞒了,三省六部都只能看见一片被重明粉饰过的太平。 肖凛烦躁地翻了个身。 也许,他真的低估了贺渡。这个他一直以为不过是趋炎附势,太后权臣的人,却八年来在长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肖凛甚至从未认真深挖过,这人没来由的体贴与殷勤,到底想要什么。 他无疑是个极其危险的存在。 但肖凛却隐隐觉得,贺渡对他未必全然虚伪。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旧事。 他离京前的神武门外,车辇四周皆是围观百姓与朝臣。那个在人群之中给他做口型“平安归来”的人,他记起来了,正是出现在太后身边不久的贺渡。 可那时两人压根不认识,彼此甚至连句话都未曾说过。 贺渡原是早早注意到了自己,如果预谋起于那时,肖凛除了说一句佩服,别无话说。 他辗转反侧不得安眠,身子却极其疲惫,很快头晕脑胀,胸口突突地跳,有点像猝死先兆。他感觉,如果再让贺渡这么“照顾”下去,过不了多久他就得英年早逝。 他原不愿吃助眠药,可拖着也只是折磨自己。终于翻身坐起,从床头取出一瓶大蜜丸。 这药丸足有龙眼大小,不借水吞服必定噎死人。肖凛端起茶壶,一口灌下,果然被噎得翻了好几个眼,几乎没被当场送走。 次日早晨,他起身照镜,眼下乌青一片,怎么遮也遮不住。 他拖着沉沉的身子去吃早饭,一进屋,竟见贺渡已坐在桌边候着了。 依理此时他应在早朝,肖凛恹恹地问:“你怎的还没走?” 贺渡倒是神采奕奕,丝毫没被昨夜插曲搅扰,道:“陛下病重辍朝,我不必去了。” 他殷勤地端来蒸饺和肉粥,肖凛困得不想挑嘴,拿几样腌菜配着草草吃了几口。 贺渡看着他,伸手一摸他泛红的眼角,道:“没睡好?” 肖凛反应极快,一巴掌打在他手上,道:“你肩膀不疼了是吧?” “都紫了。”贺渡顺势就要脱衣给他看。 肖凛把饭碗一撂,转着轮椅就往外走。 贺渡追出来,跟他一块入宫请安。贺渡不骑马,非要与他同乘一轿。 肖凛困乏至极,懒得理他,一路靠在车壁昏昏欲睡。两人之间仿佛有种默契,谁也未提起昨夜那场打滚摊牌的风波。 待至乾元殿中,见着元昭帝,肖凛才知贺渡所言不虚。 元昭帝那副身子骨,活脱脱像个鼓胀的皮球,短短几日便胖得惊人。站都站不稳,下床须仰仗两名内监搀扶,只稍微动上几步,便喘得像是要咽气,故而长日躺着,不肯行动。 元昭帝半卧于榻上,一个娇俏的宫装丽人跪在榻前给他剥葡萄吃。 他身侧伺候的永福,走近轻声提醒道:“陛下,西洲王世子来了。” 元昭帝睁开眼来,眼中灰白混杂,浑浊不堪。他爬起来道:“世子来了呀,快让他进来,你先出去。” 他推着那女子走,女子听话地站起来,碎步退下。 门口等候的肖凛不认得这是哪宫娘娘,只得低头避嫌。 他进殿,趋前行礼,道:“臣参见陛下。” 元昭帝伸出一只手,示意他靠近些:“靖昀,快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唤肖凛的字。 肖凛应声上前,才靠近几步,先闻到一股难掩的腐腥药气。他低头行礼,道:“听闻陛下龙体抱恙,臣特来请安。” 元昭帝拉住他的手不放,满脸欢喜道:“太好了,你来了,快陪朕说说话吧。这几日困在榻上,人都要发霉了。” 肖凛道:“成日躺着人更犯懒,陛下脸色不好,还是得多出去走动走动。” 元昭帝黯然道:“原是点小病,谁想越治越坏,你可不知把朕折腾成什么样子。母后着急,让朕静养,不能乱跑。” 肖凛道:“太医院汇聚天下杏林圣手,照理不该如此。” “这就是命吧!”元昭帝叹道,“不是所有病都有药石可解。” 说着喘了两口气,又道:“你身有旧伤,前阵子又出了静室之事,朕原想见见你,母后却说你病体未愈,不能入宫,如今好些了吗?” 肖凛摸着左臂,道:“换季易发旧疾,倒与那事无关。眼下已无大碍,多谢陛下挂怀。” 元昭帝侧身的姿势支撑不了许久,半躺下去,双手覆在臃肿的腹部上,道:“你啊,在长安过得不称心吧,其实朕私心想让你早日袭爵,回去领兵。藩王宗室总在长安窝着也不是个事,可惜,母后她不允。” 肖凛垂眸,不语。 元昭帝又道:“你和朕一般大,朕的大公主都上学堂了,你还孤家寡人一个。母后说想给你择一门长安世家的闺秀为配,待定了婚事再议袭爵之事,也好名正言顺。” “太后之恩,臣感激不尽。”肖凛面无表情地道。 第54章 元昭帝唇角泛起白沫,却仍笑着道:“听说西洲重武,连你王府侍女都会骑马猎狼。长安女子温婉有余,却总是像块木头,你可有看得上的?” 肖凛也笑:“不拘性子,合得来便好。” 元昭帝凝望他片刻,忽然问道:“你想留在长安吗?” 不待肖凛答话,元昭帝自嘲一笑,道:“是个人哪有不恋故乡的。你又做不得主,朕问你有什么用。” 肖凛答道:“西洲是父母在的地方,长安是臣自小长大的地方。说来惭愧,臣没有真正的故乡,也就谈不上乡情了。” “你倒是看得开。”元昭帝望着殿顶鎏金盘龙图,自言自语般道,“可是再心宽,就没有意难平的时候?朕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吧,朕有时看着你,便会想到自己,忽觉这些年……过得太糊涂了。” 肖凛道:“陛下何出此言?” 元昭帝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总有许多大臣前来请安。朕看着他们的脸,一个个都觉得眼熟,可细细一辨,却又陌生得很。回忆从前同他们说过什么,竟是模糊一片,全记不得了。才发觉,这些年竟都是稀里糊涂过来的。” 皇帝年轻的脸上,肖凛居然看出了几分不合年岁的老态龙钟。他装糊涂道:“陛下万机在身,凡俗细务,自不必尽记。” 元昭帝却摇头,颓丧地道:“靖昀,你明白朕的意思。朕是说,朕这一生,一件事也没做得成,现在病成这个样子,想想真是不甘心哪。” 肖凛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早干什么去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道:“陛下切勿伤感,病总会治好,有励精图治之心就不算晚。” “你别安慰朕,朕知道那堆老臣,明面上称朕是明君,背地里都在看朕笑话,觉得朕只知道花天酒地,性子软,好拿捏。你,你心里头,恐怕也对朕失望透了吧!” 肖凛看着他,道:“臣不敢。” 元昭帝眼圈红了,道:“朕何尝不想把这大梁担起来,尽个做君王的责?可朕……不敢啊!” 肖凛道:“陛下别忘了,大楚的江山姓刘,是太祖披荆斩棘打下来的。如今坐在这江山正中,却要唯唯诺诺,岂不是太憋屈了?” “对,就是憋屈!”元昭帝忽然一振,眼中亮起微光,“你说得太对了,太憋屈了!你看看这长安,内外三重兵力,京军、禁军、巡防营,围得跟个铁桶似的。可朕往手里一看,空空如也!朕连晚上睡觉都觉得锦被生寒,生怕哪天闭眼,就有人来割了朕的脖子!” 肖凛静静听着,道:“陛下敬重太后,太后念多年母子亲情,会让这些人好好保护陛下的。” “那是从前。”元昭帝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可如今有了皇子,她便不需要朕了……不需要了……” 他眼底浮起水光,竟滚下一滴泪来。 这窝囊样子让肖凛实在看不下去,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宫女端着一盏汤药进来,永福上前接过,跪道:“陛下,该喝药了。” 元昭帝擦了擦泪,道:“先放着吧。” 永福小心道:“太后娘娘交代,要趁热服。” 元昭帝不耐地一挥手,脸色涨红,道:“朕说等会儿,听不见吗?啰里啰唆,下去!” 宫女与宦官低了头,鱼贯退下。 药盏搁在一旁。元昭帝看着药,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哽咽道:“靖昀……靖昀……朕这一生最悔的一件事,你可知是什么?” 肖凛拿起案上手绢递过去,道:“臣不敢妄测。” 元昭帝一边拭泪,一边哀痛道:“是未曾为母妃尽孝,也没能守住她的母家,朕无能至此,枉为人子,枉为天子啊!” 那“母妃”不是陈太后,而是先帝宠妃怡贵妃,他的生母孝纯太后。 肖凛道:“陛下切莫自责。长宁侯之案虽使人痛心,然事涉谋逆大罪,证据确凿,陛下身为九五之尊,自不能徇私枉法,又何必自苦。” 元昭帝胸口上下起伏,几乎喘不过气,道:“朕从没真信他会谋反!可铁证如山,朕也无可奈何。” 他颤颤地伸出手,将床头那碗黑沉如墨的汤药端起,喃喃道:“靖昀,这药,朕……真不想再喝了。” 肖凛看了一眼,道:“太后娘娘一心忧念陛下,陛下为龙体计,还是喝了为好。” “可朕已经喝了几十、上百碗!”元昭帝抬高了声音,带着哭腔,“日日夜夜,从未间断,可病不但未好,反而越发难受,既然无用,母后为何还要逼朕喝?” 肖凛静默片刻,伸出双手,道:“陛下乃一国之君,不愿服,当然可以不服。不如将药给臣。” 元昭帝将碗递至他掌中,肖凛托住,碰一碰碗壁,道:“药已凉,确实不宜再入口。” 他翻手将药尽数倒入了痰盂中,又将空碗也扣了进去。 元昭帝怔怔看着,一颗豆大的泪珠子又从眼眶里掉出来,紧紧抓着肖凛,像抓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道:“靖昀……你别走,留下来,陪朕用饭,好不好?” 肖凛轻声应道:“是。” 太后今晨往大相国寺礼佛,要至傍晚方回。午膳便设在乾元殿,肖凛陪着元昭帝清净吃了一顿。 元昭帝虽然病重,胃口却不小,一顿快顶肖凛两顿。他说自病了以后不但没有食不下咽,反而饿得更快,总不能忍住。原本不过是福态微显,如今不过半月过去,身体却似被风吹鼓起来了一般。 肖凛说了几句劝慰他的场面话,饭罢又服侍着皇帝午睡,才起身出殿。 殿前垂柳已吐新绿,柳丝如烟,随风飘拂。 贺渡倚着一棵老柳,仿佛算好了他出来的时辰,静静候在那里。 第40章 长生 ◎贺渡的身世。◎ 肖凛掠过他身侧,道:“不是说要给陛下请安,你人呢?” 贺渡笑道:“我在,你与陛下还能说什么体己话?” 肖凛睨他一眼:“你知道陛下都说了些什么?” 贺渡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陛下心里不舒坦,说的必是掏心窝子的实话。” 肖凛轻哼一声,往前行去,道:“你还真是蛔虫成精,谁肚子里的事你都知道。” 两人并肩走至殿前,台阶下垂柳依依,鹅黄嫩芽点缀枝头。每逢肖凛入宫,这里的台阶上都预设了斜坡,便于轮椅通行,但其中数段陡峭,仍需他人推扶。 贺渡正要推,肖凛却制止了他,望着高阶下来来往往的宫人,道:“陛下弯了二十多年的脊梁,今天突然要直了,你就没什么感想?” 前脚贺渡才与自己摊牌,后脚陛下就言辞转向,这巧得未免太甚。 风起,倒春寒料峭,贺渡迎着风,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眺望楼宇宫阙:“蜜罐里泡久了的人,不会再愿意吃苦。我跟在陛下身边,看着他祭天酬神、巡幸筵席,满朝文武向他俯首称臣,连安国公也跪,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谁不恋眷。可古来贤君圣主,不是只坐在那里受人朝拜就能成的。” “汉文、武帝青史流芳,最后却双双以劳疾崩。咱们陛下呢?兴起了就看看折子,烦了就丢给司礼监,上朝只需坐着,要说什么话都有人替他备好。别说骑马领兵,他连马都上不去。没事出宫微服私访,明目张胆地带舞伎乐伶回宫,连个上书劝谏的人都没有。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陛下只要活着,坐在那张龙椅上,他的职责就算完成。” 他垂首一笑:“这样的皇帝,我也想当。” 肖凛瞥了他一眼,四下转头,见无人,道:“陛下看不出野心,你会甘心做他人傀儡?” 贺渡不置可否,道:“陛下性子软,过去的确没见他有什么主见。太后越过秦王,宁肯得罪藩王也要扶持幼儿为帝,便是因为小儿好操控。秦王性子太烈,注定当不了傀儡。” 肖凛道:“现在,比陛下更好拿捏的人出生了。” 贺渡眼中浮起一层冷色,道:“陛下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皇子早晚都会有,这些年不是没人劝他,可自甘沉溺的人是叫不醒的。除非真到了生死边缘,那些供奉他高高在上的幻象统统崩塌,他才会知道疼,才会想活,才会想要挣脱禁锢他的牢笼。” 肖凛听着,突然问:“都有谁劝过他?” 贺渡直言道:“白相私下劝过,长宁侯也劝过,但都被斥了回来,从此都不再提。” 肖凛阖眼思索了片刻。 风吹得发丝乱了,肖凛睁眼,望着他的侧脸,道:“陛下被外戚禁锢,那禁锢你的又是哪座牢笼?让你步步为营,谋划至此?” 贺渡微微一笑,道:“陛下虽被困,但困他的好歹是座金笼,我命薄些,是任人踩踏的低贱草芥。” 肖凛把脸埋进毛领里,道:“参天之木能有几棵?世间多是草芥,谁也别看不起谁。” 贺渡低笑一声,俯身替他系紧外袍,道:“大少爷哪晓得民间疾苦?你是凤凰,自有梧桐千枝供你栖息。乌鹊绕树三匝,不过是想找根牢靠的枝桠歇歇脚。” 第55章 肖凛拖长声音道:“我何德何能,能得贺兄如此倚重。” 贺渡握住他的手,道:“没办法,就是看上殿下了,如何?” 他的手很冷,肖凛的皮肤有被冻僵的刺痛感,肖凛把他紧锁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警告道:“这是宫里,别逼我抽你。” 贺渡却充耳不闻,腾出另一只手来又压上去,道:“你哪来那么大的劲?” “关你屁事。”肖凛火气也上来了,和他拉扯起来。 昨夜被压下去的一把火顿时又烧了起来。要不是眼下身在皇宫,两人还收着几分力气,只怕当场又要纠缠成一团。 真是可笑。刚被塞进贺府那会儿,两人还算客客气气、维持着君子之交,如今熟了,却开始彼此看不顺眼,一言不合就要炸。 贺渡的力气原不敌他,奈何死缠烂打不肯松手,手掌被磨得发红,却还是咬牙撑着。肖凛怒道:“你再不撒开,我真要对你不客气了。” 贺渡却学他方才的话,笑吟吟地道:“这是宫里,殿下要在这儿和我再打一架不成?” 不怕常有理的,就怕不讲理的。肖凛恨得心痒痒,道:“一会就出宫了,你给我等着。” 贺渡笑了半天,抬脚踩了踩阶前斜坡,道:“路都已经给殿下铺好,殿下还不愿走,我只能拉你一把了。” 肖凛却软硬不吃:“这坡底下是平路还是万丈深渊,这破板子牢不牢固,看不清,不知道,不敢走。” 贺渡注视着他,手抚上他绷直的脊骨,轻轻抚摸,道:“我陪着殿下走,要是路塌了,咱们一块掉下去,我给殿下当个垫背的。” 又是那般笑意温和,眉眼藏起了锋芒。 可若深看,那眼睛却又变成了万丈寒渊,稍不留意就会失足跌进去。 脊背上游走的细碎抚摸,隔着罗衣化作点点搔不到的痒意。 肖凛忽然记起静室面壁的那日。 有条银环趁他不备悄然攀上轮椅,转头的一瞬间,他与那双竖瞳对视,曾经面对万军也未曾生出的毛骨悚然,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全身。 先前肖凛觉得贺渡城府深沉,诡计多端,虽是个令人忌惮的佞臣,却没有脱离凡夫俗子的范畴。那时候以为他是只狡猾的狐狸,如今却觉得错得离谱。 他像那条拥有瑰丽鳞片,却充满毒性的银环蛇。 他用绮丽的色彩将人一步步引诱向无法回头的深渊,迷失方向之际再不动声色地将人卷起,一点一点勒紧,直将人勒得无法呼吸,再注入他的毒液,让人彻底沦陷在他编织的幻觉中。 “轰隆——” 天际炸响一声惊雷,将肖凛那一点飘散的思绪生生劈回现实。 晴了没几日的天又阴沉下来,伴着料峭春寒似有风雨欲来。 这道雷结结实实吓了肖凛一跳,却也让他平静了下来,道:“陛下还不能死。” 元昭帝要是龙驭宾天,皇后所出的嫡长子成大楚第二个襁褓君王,届时太后姓陈,太皇太后姓陈,环卫京师的元帅也姓陈,三省有陈家人,六部全在司礼监掌控之下,再将陈家女和西洲王世子结下姻缘,这天下也不用争了,所有人都要跟着他们姓陈了。 贺渡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好。” 元昭帝也不是完全不堪大用。 他那场突如其来的“掏心窝”,肖凛乍听之下只觉荒唐,对那点可怜的泪水也难以感同身受。但冷静下来细细回想,也不是完全没有触动。 元昭帝和他,说到底并不算熟,两人阴差阳错勉强挂了个半亲的名头。可奇怪的是,皇帝大吐的苦水,竟恰到好处地戳中了他所有最忌讳的地方。 承袭王爵、长宁侯案、外戚干政、甚至于……皇帝自己的性命。 这些话,句句都像是披着懦弱皮囊的试探,每一句都砸得正准,仿佛在有意无意间剖开肖凛心中最深处的结痂。 皇帝是被人教导,抑或是早就洞悉了朝局之势,只是一直装着糊涂? 肖凛突然觉得事情有意思了。 贺渡见他沉思,趁机推着他走下了坡。出了宫却没跟他一块回府,说是要去赴个宴。 肖凛摆了摆手,示意他快些滚蛋。 贺渡从神武街转向朱雀大街,仿佛漫无目的地闲步,路过个卖熟食的店,进去提了一包肉食和一壶老酒出来。 路过兴宁坊,贺渡脚步微停,往身后略看了一眼,拔脚又钻进了一家药房。 过了很久,再不见人从里头出来。 贺渡已到了兴宁坊里巷,一户半掩的门里支着葡萄架,枯萎的枝条缕缕垂下。 他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黑烟,差点给他熏出二里地去。 院中葡萄架下,蹲着一个大铜鸱吻炉,炉口张阔如兽,底下柴火正旺,烟气腾腾直往上窜。 一旁皂衣青年正坐在地上劈柴。干柴堆成小山,搁在天井角。旁边支起六层木架,每层都摆着簸箕,装了些干花、药渣和颜色各异的粉末,全被毡布盖着,以防春雨潮气。 见他进来,秋鸣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笑着道:“不言兄来了!” 贺渡跟他打了个招呼,径直走进了屋内。 大堂无人,厨房传来阵阵剁骨头的声音。贺渡走进去,一个穿着棉布短打的老头正挥着砍刀,往一扇肋排上大力砍去。 老头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眼睛锃亮有神。 他专注砍肉,没注意门口来人。 “师父。” 贺渡只好出声提醒他。 鹤长生一转身,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 贺渡把油纸包好的糟鹅拆了摆在案上,道:“别忙了,这有现成的。” “你小子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还能想起孝敬师父,可喜可贺。”鹤长生拈起一块腿肉嚼了嚼,“太油了,我再炖个莲藕排骨。” 贺渡从麻袋里捡出一根藕,放在水盆里搓洗。 鹤长生拿脚踢了踢他的背,道:“不用你帮忙,出去等着。” 贺渡被他推出了厨房,又回到天井里。秋鸣已灭了丹炉的火,带着棉手套从里面拿出了个烤得焦黑的托盘。 贺渡看着上面黑乎乎的药丸,道:“半个月前刚烤了三炉,这么快就吃完了?” “吃完了。”秋鸣无奈地道,“老爷子去观里重金求来了一个新方,照着当饭吃。” 贺渡道:“什么神方?我看看。” 秋鸣从袖中抽出张纸来,上面写着“肌骨再生,鹤发还春”。 看了两眼,就扔了回去,道:“老爷子的钱是真好骗。” 托盘上的药丸放凉,贺渡往厨房里看了一眼,趁老头不注意,一股脑把丹药全倒进葡萄架下,跟土混在一块踩实。 他从怀里里掏出在药铺批发来的十全大补丸,一粒粒码在空托盘上。 秋鸣心照不宣地把大补丸送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莲藕排骨汤的香味从屋里飘出来。鹤长生招呼两人吃饭,贺渡喝了一碗。 鹤长生还在一口酒一口肉吃得香,贺渡已经放下了勺子,说道:“世子那日问我,练的是不是流水刀。” 鹤长生抹抹嘴,道:“你跟他动刀子了?” “......没有,练刀被他看见了。”贺渡转开脸,看着外面的葡萄藤条。 经年累月被丹炉烟火熏,已经枯死了。 鹤长生道:“小子还挺识货,那他可曾提起我?” 贺渡道:“没有,不过他既然知道流水刀,就应该知道师父的名讳。” 鹤长生夹起块排骨咔咔啃着,道:“知道又怎样?秋枫眠已经死了很多年了,鹤长生也早就隐退了。” 贺渡躺进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躺椅里,顺着椅子微微摇着。 鹤长生转过身看着他,道:“他对陈党什么态度?” “想反,也不想反。”贺渡道,“他轴得很。” 鹤长生道:“他是什么人,咱是什么人。咱是光脚的,他身后可站着几十万西洲百姓,他能只顾着自己吗。” 贺渡看着窗户上的倒影,道:“我说他轴,就是轴在这里。长安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连他的腿都废在太后手里,他还有闲心去考虑百姓。” “长安对不起的又岂止他一人!”鹤长生把筷子在碗沿上敲得梆梆响,“你说他这股劲儿,怎就和他爹肖昕一模一样!” 他气不打一处来,又把陈芝麻烂谷子搬出来大讲特讲:“当年先帝病重,安国公趁机挖墙脚,把大权揽进陈氏之手。逍遥王为了替兄长正国本不得不再入朝摄政,也是孤掌难鸣!这等情势之下肖昕还敢联合诸藩进京,进也就罢了,直接把长安打下来我还敬他是条汉子!可结果呢?” 他拍案而起:“陈太后摆出一份真假难辨的遗诏,他就退了!退了!” 鹤长生恨恨地道:“你说他轴不轴?认死理这个毛病,他自己担着也就算了,连儿子也一块儿传了!” 贺渡没出声,这些话他听过千百遍了,早就没了任何看法。 第56章 “要不是他跑了,王爷怎么会死在陈氏手里,逍遥王府上下怎么会尸骨无存?!”鹤长生手里的排骨啪地落地,“逍遥王三十年不问朝政,一辈子不沾瓜田李下,最后却为了先帝,顶着骂名站出来和安国公相抗!你以为他图什么?” “结果呢,肖昕带着十万藩军跑了!他跑了啊!!” 他声音发颤,手捏着筷子直哆嗦,眼眶通红:“藩军退了,咱王爷,连块完尸都没留啊……” 他说到这,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泪水鼻涕糊了一脸。 贺渡从躺椅上起身,走过去打湿帕子替他擦脸,又捋着胸口替他顺气,道:“师父,你恨肖昕吗?” “我恨他是个石头!”鹤长生死死拽住他,“可这毛病不是他一个人有!宇文策有,肖凛也有!一个两个都认死理,认得跟条咬钩的鱼似的!” 他喉头剧烈起伏,喘得发颤:“你以为肖凛这一生怎么就这么苦?还不是拜他爹那股子轴劲儿所赐!肖昕不醒,儿子也不醒,非要信长安、信朝廷、信旧恩旧情,结果呢?信一个,死一个!” 贺渡扶着他肩膀,呼出一口气。 “小渡!小渡!”鹤长生满眼泪雾,攥着他衣袖不放,“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你最知道这世上人心是个什么货色!你若不把肖凛那股子轴劲儿给他改过来,他迟早也是死路一条!” 贺渡道:“我一直不明白,肖昕放弃了逍遥王,师父怎么还愿意把筹码加在世子身上?” “不破不立!现在能铲了外戚的人只有藩王!”鹤长生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况且,有宇文策的恩情在,我也还没老糊涂,始作俑者不是肖昕,是陈予沛!是藏在帘幕后头篡权夺位的陈太后!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贺渡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着他,道:“师父恨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作者有话说】 可以求一求收藏吗 谢谢啦 第41章 囚笼 ◎一个肮脏的梦。◎ 鹤长生抽噎了好一阵,终于止住,抹了把脸,又从碗里扒拉出几块藕送进嘴里。吃完,他执意不让贺渡动手,将脏盘脏碗一并包揽,默默进厨房收拾去了。 贺渡又回到了躺椅上,原想着闭目歇一歇,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过半个时辰,他却做了梦。 梦境诡谲,像是从脑海深处发酵许久的霉气,或许是受了和肖凛一番关于“牢笼”谈话的影响,它有了形状。 他梦见一座笼子。 漆黑、逼仄,腥臭难闻。黑水漫过膝头,凉得像刀子割进骨缝里。一个孩子泡在那水里,抱膝蜷缩着。 笼子四面是发霉的木板,缝隙间爬满了潮虫,水下有恐怖的动物窸窣而过,冰凉怂恿着他的小腿。头顶的木板严丝合缝地压着,透不进一丝光来。 他与面前躺着的一具女尸对视着。 她衣裳焦烂,全身上下溢出一股混合着脂油与血腥的恶臭。她卷曲地躺着,融化了的五官正对着他,扭曲可怖。 他想吐,胃里强烈的恶心翻涌不止,但他不敢吐,因为上方的木板还在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道一道来回踱着,似是在搜寻什么。 一炷香之前,侍女抱着他躲进了这座笼子,外面就是这样嘈杂的来回搜寻的脚步声。 侍女将他抱在怀里,死死捂住他的嘴。 漫长的静谧过后,沉寂的水面忽然掉进去个什么东西,紧接着,“哧”一声,一缕细白的烟气在水面蜿蜒腾起。 又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液体接连滴入,水雾四起。 侍女大而圆的杏眼死死睁着,溢满了绝望与恐惧。 滚烫的热油顺着木板缝隙,淋到了她的脊背上,和落在水面一样,冒起焦味的白烟。 侍女的惨叫被生生压进喉咙,喉骨在剧痛中颤抖。她却没有放开他,反而将他抱得更紧。 她用尽全力,将自己蜷缩成一道弯曲的屏障,把他牢牢护在胸前,将那滚烫的油雨尽数挡下。 焦味迅速蔓延,弥散在这狭窄的死笼中,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一炷香后,外面的人走了,她也倒下了,脸沉进了冰冷的黑水里。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她的脸拨正。 他终于再也撑不住,掐着自己的喉咙,发出一声撕裂天地的惨叫。 他疯了一般猛推头顶木板,然而冷却凝固的油脂早已将缝隙封死,动弹不得。他仰身跌入黑水,双腿蹬起,拼命踹击,也依旧无济于事。 直到力竭,仍掀不开那道封死生路的板。 黑水溅了他一身,灌入鼻喉,咸腥中带着腐朽的味道。他不再挣扎,蜷作一团,缩入角落,一动不动。 呼吸全无,仿若死去。 他不知自己坐了多久。时间像阴影一样漫长地压在他身上,饥饿如洪水猛兽袭来,在腹中横冲直撞,最终逼得他睁开眼,再度与这片潮湿逼仄的黑暗对视。 他重新看向那具已泡得胀烂、散发出浓重腐气的女尸。 她闭着眼,仿佛只是在沉睡。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不知是否又过去了几个日夜。 某一刻,他把手伸向了她。 贺渡倏然睁开了眼。 戛然而止的梦境融进了现实,他看到了门口垂着一枝枯藤,风中还荡漾着炖排骨的肉香。 贺渡从躺椅中弹起来,猛地拉过脚边痰盂,弓着腰一阵剧烈地呕吐。 鹤长生听着动静,从厨房跑出来,道:“怎么了!” 刚刚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贺渡掏出手绢擦嘴,拿过桌上的大碗茶漱了漱口,吐到痰盂里,才道:“这家糟鹅太油了,以后不买了。” *** 肖凛到温泉庄子时,周琦正在厨房做饭。 宇文珺没穿甲衣,坐在小板凳上帮他择菜,两人有说有笑。 肖凛转进门,道:“伤还没好,就别跟着瞎忙活了,叫他自己干。” 宇文珺抬头,眼睛一亮,丢下手里的菜迎过来,喜道:“哥,你怎么来了?” 她行动利落,看来伤已无碍。厨房里飘着香气,热油炝锅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肖凛道:“饿了,来蹭个饭。” 周琦不防他来,只煮了一锅臊子面,连忙拿起锅铲道:“殿下稍等,我这就再炒两个菜。” “等你炒完我都饿死了。”肖凛自己动手,从地上支起的锅里舀了碗面,“珺儿,跟我一块吃。” 他没去餐厅,而是拐进了书房,将面碗放在案几上,又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左手夹面,右手唰唰地在纸上写着。 宇文珺凑近一看,那字是奔放凌厉的草书,不过看得出压了几分劲,字还算保持着形。 肖凛写下一长串名字,递给她,道:“这些人,你认识多少?” 纸上列着的是五寺九监、禁军之中较有头脸的一些人物。 宇文珺细细看了一遍,道:“除了白相和杨晖,其他有些听过名,但不认识。” 肖凛便将贺渡这几日试探与逼迫他的事情,一一说了。 他指着纸上的人名敲了两下,道:“如今朝中势力分为两派。一是安国公与太后为首的勋贵旧族,司礼监跟他们是一伙的,中书门下及六部全在他们掌控之中。另外一边,就是重明暗中培植的新贵反党。” 宇文珺嘴里的卤蛋“啪嗒”一声掉进碗里。 她吸了吸口水,道:“重明司为太后所建,他们为何要反?” 肖凛揉着额角,道:“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贺渡弃了陈党,赖上了我。他想做什么,死也不肯明说。长宁侯府倒了以后,我在京中没了根基。他如今已将朝中新贵全数收拢成网,织得密不透风。我在朝中没人脉,想从他那边挖点消息,难如登天。” 宇文珺歪头想了想,道:“西洲王府早与太后势不两立,他找上你也算合情合理。只是,哥,你真想这么做吗?” “贺渡三番两次提点我,暗示侯爷的案子与太后有关。”肖凛道,“可这案子被太多只手压着,想翻出来太难了。除非彻底掀翻棋盘,让陛下真正掌权,他母家的旧案才有可能重查。” 宇文珺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道:“不说为了宇文家。就只为了你自己,你愿不愿意?” 她这话问得极巧,肖凛被问住,好一会儿才道:“如今已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陈家想让江山易主,陛下是一定要死的。贺渡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眼下狼旗大伤,无力再犯,正是血骑营最有机会调动的时候。一旦等他们缓过劲来,我们的人被牵制在西洲,那时太后布好局,再乱点个鸳鸯谱,封了我亲事,我就彻底被他们绑住了。” 宇文珺听着,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忽觉难以下咽,干脆将碗推到一边,道:“枪炮才是硬道理,他找你,无非就是看上了血骑营。重明再有手段,声势再大,手里没兵还谈什么。区区两万禁军……呵,我都不想说他们。” 第57章 两人自幼长在京城,对禁军什么德行再清楚不过。平日里穿得人模狗样,对官员点头哈腰,对百姓吆五喝六。朱雀大街旁的勾栏瓦肆、秦楼楚馆,坐着的一半都是墨绿武袍,全是闲出屁来的禁军在吃酒采花。 韩瑛在禁军干得不痛快,便是因为看不惯这些。他管得严一些,下面的人反而怨声载道。他有心建功立业,却被迫与一群游手好闲之辈混在一处,心气自然难平。 那时禁军中靠武举提拔的人寥寥可数,大多是世袭军户子弟抽调,入伍时连拳脚功夫都不懂。他们连兵都算不上,如何能与经正规训练出身的京军匹敌?更何况人数上还被压制,根本就是蚍蜉撼树,自取其辱。 所以贺渡才会说,这天下能反的,唯有肖凛一人。 肖凛嗦了两口面,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贺渡入仕之时,我还小,什么都不懂。”肖凛道,“你对他知道多少,宇文叔叔平时可提过他?” 宇文珺道:“我只知道他是武举入仕。” “武举?”肖凛颇感意外,“是直进了大内,还是别处调去的?” 宇文珺答道:“他是元昭九年的武举探花,先做鹰扬卫的上将军。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太后,入了重明司。” “居然是禁军。”肖凛道,“元昭九年,我是十年走的,他那时候已经到了太后身边。也就是说,他只在鹰扬卫待了不到一年就飞升了。” “是。”宇文珺道,“我听爹爹说过,重明司剥离了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一部分职权,为的就是替太后在朝中多安一双眼睛。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太后鹰犬,可他居然……” 她没把话说完,显然也意识到了此人的可怕之处。 半晌,她慢慢地道:“他藏了这么久,却在你面前摊了牌,这既是他的诚意,也是拿定了你只有跟他结盟这一条路可走。” 肖凛的面也吃不下去了,轻啧一声道:“真是让人很不爽啊,这个人……” 他有些懊恼未曾早些查清这人的根底。只当贺渡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这恐怕是他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判。 肖凛把新写出来的那几个字给宇文珺看:“你跟着宇文叔叔去过多次岭南,听说过这个人吗?” 是“鹤长生”三个字。 宇文珺拧眉想了半天,道:“好耳熟的名字。” “流水刀法现有记的唯一传人。”肖凛提醒她,“前些日子我偶然发现,贺渡练的很像流水刀法,可他又不像岭南人。” 宇文珺忽然想到了什么,跑出书房。过了一会,拿着一堆皱巴巴脏兮兮的纸回来了。 “哥,你快看看这个。” 肖凛接过纸,一张张摊开。纸页上染着黑灰,字迹已模糊,但图文并茂,依稀能辨出是某种武学招式的讲解。 起手式——断岸流泉:反式刀势如急湍破堤,一击斩断敌锋,横扫疾冲,似断流飞泉。 “一刀断水岸,一式碎中流”。 防守式——回澜照影:刀光回旋如水中回澜,身影与刀影交融,虚实莫辨。 “水照人影乱,影中藏杀机。” ……。 每页角落都印有篆体“流水”二字,显然出自同一卷秘籍。纸张破碎残缺,像是从整本书中撕下来的散页。 配合上图解与残文,肖凛立时想起,贺渡打败姜敏时用的那一招,十有八九是这“断岸流泉”。 原是从起手就输了。 肖凛道:“这是哪来的?” 宇文珺道:“之前周大哥做饭总说烟囱堵,爬上去清理,从里面捅出来一堆纸团。小寻说是他藏的,瞧着是兵书之类,以为无用,就没跟你说。” 肖凛继续往下翻,后几页全是兵法注解与军中枪法的图谱,无一成册,多半是小寻仓促间撕下的碎页。 他将那些纸捋平,道:“这些书,都是宇文叔叔从前常翻的。” 宇文珺皱眉道:“有点怪。” “哪儿怪?” “要是那鹤长生真是流水刀法唯一传人,那武学秘籍理应只传弟子。可为何我爹爹手里会有?”她翻着那堆纸,“他也不是屑于收藏盗版秘笈的人啊。” “也许他久驻岭南,与当地高人打过交道也未可知。”肖凛道。 但十分可惜,宇文家已经无人去证实这一点了。 山庄大门响动,有人匆匆走了进来。 姜敏低着头,踏进书房,懊恼之色都快从脸上掉下来了。 肖凛瞥他一眼,道:“跟丢了?” 姜敏愧然点头:“我明明跟得紧,谁知一眨眼的功夫,贺大人就没影了。” 肖凛倒也意料之中,没生气,只道:“还得多练,先去厨房吃点面吧。” 姜敏应了,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待他走远,宇文珺问道:“他怎么了?” “我让他盯着贺渡,看他要跟谁接头。”肖凛道,“贺渡那人深藏不露,八成是察觉了,有意甩开他。” 宇文珺想了想,道:“要不,我去试试?” 肖凛一怔:“你?” 他不是质疑她的本事。在他亲兵四人中,周琦擅长调兵遣将,王骁骑术最佳,岳怀民枪法第一。而宇文珺虽入营稍晚,却以身法灵巧著称,她那双刀旋风斩,连周琦都接不下来。 早年她随宇文策游历岭南,在岭南军中历练。岭南军有大楚最大规模的陆地步兵,岭南多山,他们擅长途跋涉,宇文珺跟着练,也练得夜行五十里不带声息,隐匿、追踪也颇为拿手。 真要盯梢,的确比重甲骑兵出身的姜敏合适得多。 但—— 肖凛顾虑的仍是她的身份,不宜在京中抛头露面。 宇文珺看出他的迟疑,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笑道:“我戴面具遮住就是,不会吓着人。” 肖凛皱眉道:“你什么模样都好,别被人认出来就行。” 这时周琦从厨房回来,嘴里叼着筷子,看到案上的两碗面几乎没动,奇道:“怎么剩这么多,是不是太咸了?” 肖凛道:“盐不要钱,再多撒点。” 周琦默默将坨成一团的面收走。肖凛忽而问:“岳兄呢?怎么没见他人?” 周琦放下碗筷,道:“还在南码头呢。” 岳怀民奉命盯梢布庄的船,只是这些日子音讯寥寥。景和布庄再没派出过朱雀舳那样的大船,偶有几艘小船出港,行向四方,全都检查开箱,未见异常。 “有什么进展?” “倒是有个事。”周琦道,“重明司那个姓郑的来过一趟,说务必在三月十五之前盯死南下货船。” “他说的?什么时候?” “就今早。”周琦老实回答,“只说了这一句,别的什么都没提。” 肖凛道:“三月十五是个什么日子?” 宇文珺看着他,接口道:“陛下生辰。” 第42章 屠杀 ◎这是一场以疆土为筹的屠杀。◎ 肖凛回城的路上一直想着这事。 陛下和琼华长公主为龙凤双生。上回朱雀舳南下,借的便是给长公主送年礼的由头。这一次又逢她生辰,太后素来爱重琼华,必定照例大兴赏赐。 一年间,她借由各式名目赐物至少七八回。若兵部趁机在这些赏赐货船上动手脚,从蔡无忧处拿到免检章,再避开巡检夹带青冈石,实在再合适不过。 路过河坊街,肖凛拐进去买了一大堆零碎,慢悠悠回了贺府。 贺渡不在,他把东西堆放书房,坐在书桌前开始提笔挥毫。 他在纸上仔细描画着形状,太过专注,忘记了时间流逝。直到夜幕沉沉,闷雷滚滚而过,憋了一日的阴雨终于顺窗滴落,他才停笔,将宣纸竖起吹去未干的墨痕。 珠帘轻撞,脚步挟着风雨潮湿的气息进来。 贺渡的肩被雨淋湿,朱红衣衫洇透成深红,像沾了血一般。他看过来时,眼角弯成月牙,像个不怀好意的幽影。 不怪贺府下人见他都像老鼠见了猫,夜晚看见他跟看见画皮有什么两样。 贺渡却浑然不觉,解下外衣挂起:“姜敏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练刀?” 屋外刀风带雨,劈断树枝的脆响夹着脚步声,月光下,姜敏身影凌厉如风,翻飞不息。 肖凛头也不抬:“打不过你,受了挫,正发愤图强。” 贺渡笑了声:“马下过招,我略胜一筹;若换了马上,我未必能赢。” 肖凛知道他这番话是谦词。武举要考马术,要是马战不成,断断成不了探花郎。 贺渡走近几步,朝案上看了眼:“在作画?” 肖凛飞快将画纸卷起起,另抽出一张纸丢进他怀里:“这些东西街上买不着,想办法给我搞来。” 贺渡展开一看,纸上写满铜铁器物,还细细附了材质规格。玄铁要凉州的,京师产的不要;楠木得金丝的,普通的不成。他打趣道:“你这是打算开铁匠铺?” 第58章 “少废话。”肖凛道,“能不能弄来?” “殿下要星星,我也得去摘。”贺渡把纸收了起来。 他还真是说到做到。次日,那批器材便已送进府来。重明司钻营渗透之力实在强劲,在京城人脉通天,连云游商人都多有结交,打听消息、调货动员,比谁都快。 东西一备齐,肖凛便将自己锁进了偏房。 不知他在鼓捣什么,白日敲铁,夜里锯木,整整六七日屋内叮叮咚咚不绝于耳。除了姜敏可以出入,贺渡连想看一眼都不成。 他担心肖凛左臂未愈,又怕他操劳过度,几次想敲门劝一劝。敲多了,反被里面那人没好气地骂了出来:“活不到明天了吗?老实等着去!” 是个不小的工程。还未等肖凛亲自揭晓这“天工巧物”,岳怀民那边,便先一步传来了消息。 郑临江的提醒非常及时,三月上旬,岳怀民以“给殿下请安”的名义登门贺府,特意带了许多药材补品。他行事张扬,特意不避耳目,由贺渡亲自引入,去了西厢偏厅。 贺府清净,风吹得帘影重重,四下一片静谧。岳怀民一身青衣风尘仆仆,神色甚是凝重。肖凛出来见人,身上还带着木屑。他抬手免礼,开门见山道:“说吧,何事?” 岳怀民迟疑地看了一眼旁边跷着二郎腿的贺渡,肖凛道:“不用管他,你说你的。” 他道:“昨夜,景和布庄又出了一艘免检船。” 此船早已在都水监备案,挂的是琼华长公主名下的赏赐礼船。临近开船那日,顾缘生揽着一个美人去了南码头。 那女子是他新纳的妾室,也是之前景和布庄大股东献上的礼物,更是本次丝绸货船船长副手的亲妹。 兄妹数月未见,相约在码头的饭馆吃饭。顾缘生出钱包了几桌酒饭,除了船长,整条船的船员都下船蹭饭去了。 船泊在港中,由巡检处把守。但船长一直在甲板和舱里来回走动,岳怀民没机会上去。着急的时候一摸兜,把肖凛给他的机关鸟给摸了出来。 “我放出麻药给他迷晕了,潜进了装货箱的船舱里。”岳怀民道,“货有几百箱,有标明丝绸布料,也有大内封的珍玩食品。” 肖凛道:“开箱看了没?” “没有。”岳怀民道,“每个箱子都被厚蜡封死,一点缝都没留,根本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我不敢轻举妄动,怕坏了封蜡会被货主察觉形迹,所以没有强行开箱。”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用布裹好的锦囊,小心展开,露出其中几块呈深黑色,形状不一的碎石。 “这是从船舱地板角落扒出来的,本以为是船上烧的煤遗落在那儿,我拿起来看,却觉得不对。”岳怀民道,“不止是这些石头,整个船舱里都有股淡淡的火药味。” 肖凛和贺渡对视了一眼。 岳怀民又道:“我闻着,不像煤炭那种呛人的灰烟,倒像是榴炮炸膛之后的味。” 肖凛将那几块石头捧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端详。表面看上去,与普通黑煤无异,质地、重量、色泽皆相似。 “贺兄。”肖凛把石头往贺渡那里一抛,“认得此物么?” 贺渡接住石头,抽刀将其劈成四瓣。 他捡起碎石,指腹一蹭,薄薄一蹭黑灰落下,竟是一种黑灰交杂的炭壳,中间却是某种质地脆,稍一用力就碎的矿物。 贺渡捻着石屑,似随意地在指间把玩,道:“殿下应当比我更熟悉此物。” 肖凛的脸色已沉至冰点。 他当然认识此物,那是点燃过无数战火、堪为大楚命脉的矿源,青冈石。 肖凛对岳怀民道:“做得好。你撤手,回庄子里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剩下的事,我来查。” “是。”岳怀民面露担忧,“殿下,一定小心。” “嗯。”肖凛应声。 岳怀民离开后,房中陷入了沉寂,只余风声在帘间回荡。 肖凛俯瞰着地上碎石,道:“青冈石能从我们这里瞒天过海地出去,不代表能从烈罗无声无息地进去。边境巡检都是死人吗?” 贺渡依然翘着二郎腿,半歪着身子,道:“既然敢做,就必定安排好了接应。赐礼能否送到长公主手上不好说,保不齐过境后便被截下,直接送进烈罗军营。” 肖凛嵌在日影中的身影有些单薄冷峻,道:“从中原到边境,再到军中,这中间要经多少人之手?身在京师的官员如何能将这些环节一一安排得当?此事绝非几人所能为,必有与烈罗高官或军将暗中勾连的组织插手。而且我记得,南疆边境巡检司,属岭南辖下,不由朝廷任命官吏。” 贺渡的脸上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道:“这便是殿下该明白的了。长宁侯触碰到的,绝非京师几人的利益,而是一条牵连京师、岭南、烈罗的大线。多少人的身家与财路牵扯其中,不可想象。” 肖凛看着他,不知道他因何能笑得出来。他的笑,和这世道一样,糜烂,颓废,他看着觉得无比刺眼。 他道:“贺兄,你猜这事,太后知不知情?” 贺渡望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但朝廷放任司礼监胡作非为是真,弃藩地于不顾是真,太后想削藩,更是真。青冈石走私,岭南王退败,只会成太后与陈家顺水推舟、铲除岭南王府的借口。殿下,信是不信?” 肖凛哼笑一声,道:“元昭十二年,烈罗扰边次数十二,军士战死三千,百姓死伤一万一千。” “元昭十三年,扰边次数十五,军士战死四千八百,百姓死伤一万两千。” “元昭十四年,烈罗挥师北进,一路打到苍梧郡。岭南王独木难支,长宁侯临危授命出征岭南,军士战死一万五千,百姓死伤四万两千,从此岭南军一蹶不振。” 肖凛一笔一笔念着,这些烂熟于心的血账。 “近十年来,烈罗骚扰已逾百次,边境城镇遭袭二十四处,岭南军折损将近五分之二。互市中断,军械毁损,粮草耗空,城镇焚毁……各类损失折银六百余万两。” 他顿了顿,抬眼:“可岭南一年税赋,不过八十到一百万两。” “烈罗赢了。”他嗤笑一声,“抢来的金银养得兵肥马壮。” “太后也不亏,数度下旨问责岭南王,命其整饬军纪、严防边境。兵部顺水推舟,轮番调将削权,整编岭南军。” “如今,李家上下人人喊打,统帅之名已然形同虚设。” 他缓缓鼓起掌来:“不愧是个双赢的好计策。” “可这场大获全胜的局里,是谁输了呢?” 他自答: 是不堪其扰、被架空的岭南王李家。” “是昔日王牌之师、如今溃不成军的岭南军。” “是唇亡齿寒的诸藩宗室。” “还是朝廷眼中连一颗青冈石都不如的千万黎民——!” 他话音戛然而止。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帘角猎猎作响。 谁家无少年,谁家无老翁。 征人既在远,流血死者同!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一场以万民为棋、以疆土为筹的屠杀。 “王不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贺渡踩在青冈石上,碾成风一吹就散的齑粉,“事到如今,殿下还没想明白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二人的角力中贺渡已然胜券在握。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布局与算计,甚至不再试图安抚或劝诱。他击碎了肖凛心中最后一丝心理防线,让他退无可退,无路可逃。 然而,肖凛却抬起头,问道:“明白什么?” 贺渡恻然笑道:“古来乱臣贼子,最怕名不正言不顺。而你我,乃是名正言顺啊!” 肖凛冷笑一声,拉起他就往外走,道:“既然贺兄是如此伟岸坦荡的君子,不妨同我来,咱们算一笔账去。” 他走进卧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掏出一叠厚厚的册本,甩到了贺渡怀里。 贺渡一翻,竟是西洲财政的账册副本。账本边角翻卷,纸页泛黄,显然不是装样子的摆设,而是被人反复翻阅的旧物。 和岭南王府差不多,近十年由于战乱和各类天灾,西洲财政同样的入不敷出,它的赤字规模,甚至不亚于如今捉襟见肘的朔北。 贺渡翻了翻,道:“假的吧?殿下不是有钱得很么。” “我是有钱,”肖凛冷冷道,“但那是我肖家的私产,又不是官府的公款。你觉得这账本难看,实则这才是正常。” 贺渡看着他:“说来听听?” “西洲跟朔北差不多。”肖凛道,“藩地里西洲多沙漠戈壁,朔北气候严寒,岭南瘴气潮热,巴蜀尽是山岭丘壑,粮食产出太少,根本养不起数十万驻边兵马。” “胶东平原充足。”贺渡道。 “但他们养的是水师,上不了岸。”肖凛道,“藩地开凿了通司隶的粮道,一旦打仗,靠的是中央发粮。这是中央控制藩地军权的一大手段,你一旦有异心,当即掐断你的口粮,你再强,饿着肚子也只能跪地求饶。” 第59章 他掰着手指算:“你看看岭南,年年打,打得家底都快空了。你让他靠什么补窟窿?靠种荔枝吗?” 贺渡合上账本,靠进椅背,把脚搁上脚凳悠悠摇晃,道:“其他藩王都穷得叮当响,唯独殿下还有余力往外掏钱,朝廷也没想到,西洲王府居然靠卖香料发了家。” 肖凛的祖父母是一对制香高手,所调一味“苏合香”传入中原,气息淡雅悠长,沾身可步步留香,成了权贵之间争抢的奢侈品,价格比龙涎香还贵。而西洲盛产丁香、胡椒、肉豆蔻等食用香料,也顺着西域商道流入长安,成了百姓餐桌上的必备之物。 西洲香料不仅供中原,还卖给狼旗。 “他们游牧,养出的肉好。”肖凛道,“他们也喜欢西洲的调料。” 战时杀得血流成河,战后边境却还通商不止,毕竟没有人会和银子过不去。 朝廷那么忌惮西洲,一方面是因为血骑营的崛起,另一方面,是在银钱上卡不住脖子。肖凛现在没有自立为王,全凭一颗良心。 然而这么一颗沉甸实诚的良心,也被朝廷给踩得稀碎了。 但贺渡觉得,肖凛大剌剌地把账本给他看,并不是想表达西洲王府很有未雨绸缪的经商头脑。 肖凛转动轮椅停在他面前,顺手一甩,把他翘在脚凳上的腿打了下去,迫他坐有坐相。 贺渡无奈地直起身,等他发话。 “你要拿我这把刀去砍人,就得拿出点诚意来。”肖凛道,“告诉我你在京中安插了谁,对我屁用没有。” 贺渡笑道:“那殿下想要我如何,捧出一颗比珍珠还真的真心?” “那更是一文不值。”肖凛道。 贺渡捂胸做痛:“殿下这话,可真叫人心碎。” “少装了。”肖凛在账本上敲了敲,“要我出手容易得很,你只告诉我,军费谁出?血骑营可不便宜。” 贺渡身子一倾,鼻尖几乎贴上他,含笑低语:“西洲王府是巨头,殿下那么阔绰,能让你有底气抗旨出兵,怎么这时候开始哭穷了?” 肖凛抬手挡开他的呼吸:“那是两码事,就跟这财政账本上没有我肖家的私产一样。去年我贴钱,是因为我心甘情愿。现在心不甘情不愿,我就一分不掏。你想借我的东风,还想我掏裤兜,是把我当散财童子,还是当你祖宗了?” 贺渡微一挑眉:“那你的意思,是要我出?还是让那群寒门贵子凑?他们个个清水衙门,怎么付得起。” 肖凛淡道:“我不管他们,我只管你。” 贺渡理直气壮地说:“我没钱。” 肖凛乐了:“同样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司礼监上下肥得流油,你却说你两袖清风?” “我是清官。”贺渡一脸无辜。 肖凛根本不信他的鬼话,道:“那你是既要又要,做你的白日梦去。” 贺渡笑道:“再这么耗下去,陛下一咽气,你就回不了家了。” 肖凛摊开手,无所谓地道:“那便娶了陈家美人,血骑营谁想要谁拿去,我和陛下一样享清福。至于你么……” 他将贺渡推得向后一仰,俯身压下,攻守瞬间异势。他手指勾起那张向来冷静的面孔,指腹掠过贺渡光洁的下巴,低声道:“陈党大权在握,你和你那帮同谋,就要永无翻身之日了。你说说——” 他唇角挑起一丝薄笑:“咱俩,到底谁更急?” 第43章 站立 ◎世子殿下站起来了?!◎ 贺渡没说话,眼底那点戏谑终于沉了下去。 不过,他的沉默不是因为他哑口无言,而是目光被肖凛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吸引了过去。 他一向习惯了肖凛的端方作派。哪怕病重无力,只要坐着,他也定然是背脊挺直、衣衫齐整,从不跣足,不卷袖,不失礼态。虽是久经沙场的武将,却比文臣还讲规矩,一看便知是世家教养出来的风范。 但一谈起钱来,他整个人就变了。 活脱脱一副调戏人的无赖模样。他跑不了也要反过来蹬人一脚,自己不好也绝不让旁人好受。 贺渡盯着他线条利落的脖颈,突然就很想伸手,在那喉结上掐一掐,掐得他话都说不出。 念头起得突兀,动作却顺理成章。他伸出手,往那颈中探去。 肖凛眼疾手快地抵住他,手背摩挲着自己喉结,道:“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手指在肌肤上缓慢滑过一圈,贺渡喉头微动,压下心火,道:“只许州官放火?” “是又如何?”肖凛霸道地说,顺势直起身子,“我不和没诚意的人做买卖。” 他言罢便要走。 贺渡一个箭步上去,拦住去路。 “好狗不挡道。”肖凛道。 “你等我一会儿。”贺渡说完,转身出了门。 屋中静得只余风响。肖凛原以为他是装模作样,等得快不耐烦时,贺渡才返了回来,抱着一个木箱,箱上还扣着锁。 贺渡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绳,拽出钥匙,开锁,将箱盖掀开。 银票成沓。 肖凛伸手进去翻了翻,一只手居然伸不到底。最底下的夹层一打开,居然还有一摞地契。 票面最小也有一千两,地契皆是长安城中寸土寸金之地。 肖凛合上箱盖,遮住里头逼人的富贵气,道:“你不是清官?” 贺渡是正三品,以他的俸禄,这一箱银票二十辈子挣不回来。 贺渡轻慢地笑:“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重明司没有司礼监好来钱,这些是我全部家当了。” “这不止十万了。”肖凛道,“你存这么多钱干什么?” “娶媳妇啊。”贺渡笑吟吟道,“不过现在,先给殿下用。” 肖凛无语地道:“谁家媳妇这么贵,你的地契我也不需要。” 贺渡却慢慢跪下,单膝着地,以一如既往恭敬的姿态伏在他膝头。 他一改惯常不着四六的调笑,仰头看他,诚恳地道:“这是我全部家当,都给你。你拿去养兵马也好,撑王府也好,给你就是给你。” 肖凛被他这句话呛了一下,顿了顿才道:“我还用不着你来养。” “这不是养。”贺渡道,“这是诚意,也是,我的真心。” 他的举动远远超出了肖凛的预期。 肖凛原本只想看他能装几分姿态,能拿出个价码,他也好在心头做个权衡。可贺渡这一下,把身家全拍在了他面前。不是虚晃一枪,而是坦坦荡荡地,把自己捧了出来。 一箱银票突然变得沉甸甸,仿佛那不是钱,而是一口棺材,把肖凛压了个满怀。 他不想当冤大头,但他也不需要贺渡的真心。 肖凛把锁重新扣上,将箱子一把丢回贺渡怀中,道:“这么多钱,要在我手里丢了,我担待不起。” “也是,带在身上不方便。”贺渡稳当接住,把脖颈上的钥匙解下来,塞到肖凛掌心,“钥匙给你,钱锁库房里,你要时就去支一笔,记账就是。” 钥匙比那一箱子钱好保管,肖凛不与他客气,直接收进了袖子里,道:“既然贺兄如此好意,我就替你保管了。” 贺渡笑起来,没有半分不悦,相反还挺开心。 有财路的人不怕散尽千金,多收点贿赂便能补回来。 肖凛转着轮椅到门口,道:“青冈石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捅出来?” 贺渡道:“这事不能急。” 肖凛沉着脸道:“证据已有了,还要放任他们继续往外邦送刀子?” 贺渡解释道:“现在捅破,最严厉的处罚就是砍了六部的人,从世家中挑一批新的,换汤不换药。” “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殿下想一想,走私青冈石的人,究竟想看到一个什么结果?” 肖凛不假思索地道:“岭南一败涂地。” “不错。”贺渡道,“只有见了血,动了藩地的根基,才会起争议。这时候再捅破窗户纸,天下人才会明白,这不是贪腐,而是针对边地王府的陷害。藩王之间,才会真正达成共识。” 他所设想的居然如此之深,他要的不仅是肖凛一人的力量,还是所有藩王的支持。 肖凛盯着他道:“贺兄,边地百姓的命对你来说就一文不值吗?” 贺渡笑起来,眼里却是一片疏冷,道:“想要变革,就不能吝啬流血。殿下也明白这道理,凉州起兵,不也死了很多血骑营的兵么?” 肖凛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他觉得这是诡辩,但他偏偏没有资格反驳,因为贺渡说得是难听的大实话。 半晌,肖凛撇开头,道:“帮我约个人。” “顾缘生么?”贺渡道。 “你又知道了。” “他每回见着我,就念叨你几句,问你什么时候陪他骑马。”贺渡弯腰伏在他耳边,刻意地轻声细语,“你请他,却不请我?” “你以后不许往我后边站。”肖凛回回被他弄得心里痒,把他拽到身前,“你也想来?” 第60章 贺渡道:“我一直很好奇,你怎么骑马。” 这个事情不止是一个人好奇,但凡没见过他领兵模样的,都好奇。 毕竟他那双腿摆在那里,哪怕有人扶他上马,小腿也无法发力支撑上身,只能实落落地坐着,慢行倒是勉强可以。可一旦马儿飞奔起来,只怕屁股都要颠成八瓣。 肖凛道:“这么久了,你还没死心么。” “没有,多久都不会放弃。”贺渡想得到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直到你亲口告诉我。” 肖凛看他,道:“有这样的毅力,用在歪门邪道上,可惜了。” “殿下怎能这样说自己。”贺渡笑道。 肖凛道:“你想来就来吧。只不过,京外原本有处马场,好像荒废了,还有哪里能去?” 贺渡道:“倒是有个草肥马壮的地方,你别操心了,我来安排。” 肖凛巴不得省事,就让他去挑日子挑地方。 贺渡挑的这日天气很好,风和日丽,草长莺飞。他特地请了一日假,一大早就敲肖凛的门。肖凛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铜镜前梳头。 他一向亲力亲为,不会让姜敏帮忙。不过他会的发式就一个,盘个冠,从来没变过。 肖凛不在乎的事情,一向很将就,能过且过从不费心,就比如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头,不蓬头垢面,得体就行。他很少会对特定的东西表现出强烈的喜欢,因而他的喜好很难让人拿捏。 但遇上他不喜欢的东西,他就会清清楚楚地表达厌恶。比如,他十分讨厌鱼虾等有腥味的海货,在他的餐桌上绝对不能出现,否则他会直接撂筷子走人。 贺渡在摸清他这个习惯时就知道了,肖凛没让他有多远滚多远,那一定不讨厌他。 “我帮你梳,怎样?”他倚在门边问道。 肖凛回头看他,道:“伺候人上瘾了?” “有点。”贺渡从他手里顺走梳子,“要梳什么样的?” “随便。”肖凛靠在他身上,任他摆布。 这些日子以来,两人虽然打了挺多架,面上的和气客气全撕破了,看到的是彼此更真实的一面。肖凛不仅没有和他疏远,反而靠近起来更没有顾虑了。 即使他不说,贺渡也知道,他的心防松了。 他推着肖凛的腰,轻声道:“直起腰,头发都压住了。” 肖凛很听话地挺起了背。也就是被伺候的时候,他有这么温顺。 贺渡拿着簪子想了想,扔下,换了一根发绳,把他的头发束成了干净利落的马尾。 肖凛对着镜子看,道:“头发好长了。” 马尾垂到腰际,发丝直顺光亮,尾端带着点胡地之人特有的浅褐色。贺渡挑起一缕头发,滑得像绸缎,稍不留意就会从手指间溜走。 他有点爱不释手了,道:“不要剪。” 肖凛察觉他的小动作,把马尾从他手里捋了出来。 贺渡留恋地捻了捻指尖。 “把我轮椅推过来。”肖凛使唤道。 贺渡听话照做,扶着他坐上去,道:“你的天宫巧物修好没有?” “好了,带着呢。” 肖凛穿得很简便,一身月白骑装,鹿皮长靴,褪下了厚重的狐裘,人看上去清爽轻盈。 不过他手里空空如也,贺渡没看见他把天工巧物藏到了哪里,问也只有一句“等着就是了”。 出门前,姜敏端过来水和一粒药丸,道:“殿下把这个吃了。” 肖凛接过来和水吞下,看脸色,估计是不大好吃。 贺渡所说草肥马壮的地方,是禁军的操练校场。 禁军校场设在长安北郊的燕山脚下,沿山而建,地势宽阔。而燕山另一头,隔着蓼河,便是京军驻地。两方人马以山为界,分区操练,互不干扰。除非有人爬上山头,否则谁也看不清对方动静。 但这年头也没人闲得爬山去窥探。一来禁军练得多是花拳绣腿,入不了京军的眼;二来燕山是京畿一带最高的山,翻山过河来回一趟得花上一整天,没那个必要。 禁军虽说主打步兵,在长安街巷里也跑不开马,耐不住他们差生文具多,场地上专门辟了跑马道,马养得也不少。 其下属养马营里养的都是体型最健硕、跑得最快的“云中马”。 真正的好马,都是辽原之地奔驰出来的。司隶这种地方,地狭人密,养出的马像骡子,粗骨短腿,吃得苦,却跑不快。而野性十足、四肢修长俊美、肌肉健硕的跑马,长安养不出来。 那“云中马”是哪儿来的?——西洲。 来自云中郡的风野之地,那里是血骑营最初的养马地。早年马种稀缺,肖凛亲自改良了云中水草与饲料法,才慢慢扩充马群,如今才得以越过关口,进入中原。 贺渡那匹红鬃汗血马,也是云中马的一种。 肖凛靠在车里打了个盹儿,转眼就听见马车外有人在喊口号。他掀开车帘,禁军总督杨晖站在演武场旁,看着禁军操练。 场外扎了数个休憩帐篷,其中一个开着门,顾缘生和柳寒青坐在里面吃茶点。贺渡从马上下来,俩人就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这是肖凛第一次亲眼见贺渡跟九监主事在一块儿,他们的确很熟,顾缘生直接上手揽他脖子,不苟言笑的柳寒青也笑得看不见眼睛。 贺渡是帮他们讨债的金主,是得好好供着。 寒暄了几句,贺渡敲了敲车壁,伸只手进来,道:“我背你下来。” 肖凛深深吐出一口气,把那只手推了回去:“不用了。” 贺渡还在想这人躲车上干什么,车帘就被肖凛掀开。 众目睽睽之下,肖凛扶着车壁,从车厢里撑了出来。 他伸出左腿先探下车阶,右腿跟上,稳稳落地。 他在车前站直,迎着众人投来的目光,朝贺渡挑了挑眉。 一瞬间,嘈杂的校场静得落针可闻。 贺渡怔在原地,忘了说话。 从轮椅上站起来的肖凛,比他想象得要高,与他几乎平视。 ——站起来了?! 第44章 心驰 ◎那是肖凛原本的样子。◎ 肖凛像是没看到几人快要掉下巴的表情,慢吞吞抬起左手,道:“劳驾,扶我一下。” 贺渡赶紧扶住他,道:“你、你怎么……” 一向口齿伶俐的贺大人也有结巴的一天。不过肖凛没功夫嘲笑,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腿上。半边身子压着贺渡,试着往前走了两步,有点歪斜。他往膝盖窝上敲了两下,道:“太久没有走路,快不会走了。” 顾缘生目瞪口呆,道:“世子殿下,你没瘸啊!” “瘸了啊。”肖凛冲他笑笑,“不过谁说瘸子就不能走路了。” 顾缘生消化了半天,也没听懂,转头问:“柳兄,你听懂这话了吗?” 柳寒青摇头。 连学识渊博的国子监祭酒都听不懂,顾缘生只能请教贺渡。 然而贺渡自己都没回过神来。大夫们都说过肖凛的腿是真废了,就连秋白露也这么说,他只当肖凛或许学了什么骑术上的巧法,万没想到他居然能站起来。 肖凛又走了几步,踩在柔软的草皮上,腿像刚长出来似的,不是很听使唤,道:“等我适应一会儿。” “你要不歇一歇。”贺渡怕一撒手他就跪地上去,“你这能行吗?” 肖凛道:“就是生疏了,我再走走。” 他来回踱了几圈,才慢慢适应了上半身压在膝盖上的重量。杨晖从演武场走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肖凛的腿。 肖凛道:“杨总督,上回的事还要谢谢你。” 杨晖的打量毫无顾忌,一边看一边道:“小事一桩。难怪世子殿下能率军打仗,原来是能站起来的,瞒得还挺好。” 肖凛靠着马车站直,道:“不是故意要瞒,在京师还是站不起来比较好。” 杨晖直接问道:“殿下怎么做到的?” 肖凛笑道:“一点小伎俩罢了。” 这是他的病情,他不愿说也不能逼问。杨晖知道他今天要来骑马,提前让手下禁军备好了马匹。他带着众人绕过扎营帐篷,上了马场,眺望过去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碧绿原野。 一匹高头大马被拴在篱笆上,鬃毛乌黑,矫健俊美。贺渡道:“这匹是我那匹汗血马的弟弟,性子更温顺,你试试它。” 肖凛走过去,抚着马鬃,道:“你的马是从禁军这里挑的?” 贺渡转头,不需俯视就能看见他清澈的双眸,还觉得不甚真实,道:“是从禁军养马营里配的种。” 这样的肖凛不再像在轮椅里窝着时那么倦怠慵懒,骑装也将他匀称修健的身型展示得恰到好处。不是贺渡总想盯着他看,而是他总能在不经意间散发出让人挪不开眼的气质。 “又看。”肖凛瞪他,“再看信不信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贺渡笑道:“就是没想到殿下个头还挺高。” 第61章 肖凛不搭茬,道:“你和禁军关系不错,那怎么韩瑛那么讨厌你?” 他看演武场上的人,唯独不见韩瑛。 贺渡道:“他是为了他姐夫,才看我不顺眼。” 肖凛道:“说起秦王,我有话要问你,你和他.....” “怎么样,这匹马不错吧?”杨晖走过来,打断了他的话。 “好马。”肖凛只好先按下不提,“这里这么多人,怎就只有这一匹?” 柳寒青道:“惭愧,在下四体不勤,不会骑马。” 肖凛道:“柳祭酒是文官,不会骑也正常,我还不会做文章呢。顾大人呢?你掰手腕那么厉害,马应当骑得不错。” 顾缘生展开折扇,刚要说话,贺渡道:“他之前骑马被踹了,有阴影,不敢骑了。” “喂,”顾缘生拉下脸,“你直说我不会骑就好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肖凛上下看了他一遍:“踹哪儿了?” “……腿,踹腿了。” “是腿吗?”贺渡道。 “是!”顾缘生怒道,“腿,就是腿!” 贺渡取下栓马绳,这匹马很高,马背跟人头平齐。他道:“我扶你上去?” “不用。”肖凛摸着马背,在它脖颈某处环节戳了几下。黑马抖了抖身子,前蹄跪伏了下来。 他踩上马镫,拉紧缰绳,把自己拉上了马背。 没错,是拉上去的。 贺渡常年骑马往返京师街巷,以他对马术的了解,看得出肖凛不是小腿发力踩上去的,而是硬靠手臂的力量把自己给拉上去的。 跟肖凛厮打的那几场,贺渡就发现他膂力惊人,认真起来自己根本撼不动。单拼蛮力不讲技巧,贺渡没有一点拼得过他的机会。 这对于一个身有残疾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练成的事情。 可在肖凛身上已经发生了太多不可能,臂力大这事反而不奇怪了。 贺渡又不自觉地看向了肖凛踩镫的腿,劲瘦的长靴裹着小腿,看不出任何端倪。 肖凛牵马原地转了两圈,冲贺渡挑挑眉:“陪我骑一程?” 贺渡吹口哨唤来了自己的红鬃汗血,道:“恭敬不如从命。” 肖凛一夹马腹,黑马前蹄腾空,一道闪电似的掠了出去。 贺渡立即策马跟上。 草场辽阔无垠,风声呼啸而过。贺渡骑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着前方那道飞驰的身影。衣袍猎猎如云翻雪涌,似乎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肖凛骑得并不算快,没有故意卖弄骑术,看不出他骑术好坏。只是驰到旷野上,他踩着镫站了起来。舒展双臂,感受滑过指尖的风,深吸草浪涌起的味道。他像展翅的鹰隼,将渺远的天地拥入怀中。 长安规整森严、肃穆古板的城池,已远远抛在身后。生活在城中的人,永远也追不上他。 他本就不属于这座四四方方的城。 他的眼睛,他的心性,甚至连他策马奔腾时不肯回头的模样,都只属于西洲的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那是他的疆土,他是那片自由之地的王。 贺渡看着他,感受着他褪下伪装外壳后的不同。 ——这样的肖凛,才是真正的肖凛啊。 “还真能骑啊。”顾缘生眺望着远去的两个黑点,“柳兄,你说世子殿下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站起来的?他到底瘸不瘸?” 柳寒青道:“不管他腿是好是坏,廉颇未老,这才是老师想看到的。” 顾缘生扇着扇子,道:“白相托你交付的东西,该拿出来送给世子殿下了吧。” “等他回来再说。”柳寒青皱眉看着他的扇子,“一年四季晃你那破扇子,冻死了,赶紧合上。” “矫情。”顾缘生没理会,“他俩一时半会可回不来了。” 跃过了两个小丘,扎营帐篷已经看不见了。再往前就是蓼河与燕山,跃过去,就是京军的地盘。 一片沿河平原,全是冲出来的沙土和鹅卵石。阳光照射在平缓的河面上,映出一道道金色的波纹。 肖凛勒马停下,黑马俯身将他放了下来,甩着尾巴走到一旁吃草。 肖凛在鹅卵石堆上走了两步,已经适应了不少,走得像个正常人了。 贺渡也下了马,无声息地走过来,揽住了他的脖子。 “干嘛?”肖凛转头。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贺渡突然用膝盖顶他腿弯,把他整个人仰面拽倒在地。翻身,压住肖凛的胸膛,让他动弹不得。 “唔。”肖凛的背在石头上硌了一下,但不是很疼,贺渡的手帮他垫了一下。 他破天荒地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贺渡有太多想问的,已经憋不住了。 贺渡一声不吭,伸手就探。肖凛没料到他这么直接,道:“你还上手了?” “这里没人。”贺渡铁了心要看明白他的腿到底怎么回事,手指探进他靴筒里,但靴口被细绳勒了好几圈,探不进去,“扎这么紧。” 肖凛掐住他的手腕,道:“你找死。” 贺渡经他提醒,立刻用膝盖压住他,往他前襟和袖口能藏东西的地方寻去:“带暗器了没?” 肖凛仰在地上,腿使不上劲,根本无法反抗他的无赖行径,他有点后悔没把臂弩一块拿来。贺渡碰到他肋下,他颤抖一下蜷起了身子,道:“别乱动!” “怕痒?”贺渡眯起眼睛。 “你放肆。”肖凛抬脚冲他胸口一蹬,反被他攥住了靴尖。 “还有更放肆的。”贺渡往后一拉,把人拖近了几步。 肖凛被迫撑地支起上半身,咬牙骂道:“你他妈的......放手!” 此刻他整条腿都被贺渡拖住,贺渡单膝跪地,往他的膝盖骨摸去。 摸到了一圈坚硬的东西,像一个硬壳罩在半月板上。 肖凛放弃了挣扎,叹息一声,仰面躺了下去。 他腿部还绑着数根两指宽的硬条,腰上也缠了一圈类似束腰的东西。 “这是什么?”贺渡问道。 天光太刺眼,肖凛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不作声。 贺渡不打算就此作罢,手上动作变本加厉。肖凛一个激灵,赶紧抓住了腰带,道:“光天化日,你想干什么?” “我侍奉权贵多年,”贺渡道,“今天就冒犯殿下一回。” “停停停......”肖凛认输了,他腿毕竟不比常人好使,马下打架他占不到半点便宜。贺渡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说得出做得到,真把他裤子扒了,他就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贺渡没再进一步,停下来俯视着他的眼睛。 “行了行了告诉你,是个支架。”肖凛把衣裳拉下去。 “支架?”贺渡道,“就是你做了好几天的那个玩意?给我看看。” 肖凛曲起腿,道:“不行,穿一次很麻烦。” “是什么样的?”贺渡问。 肖凛缓了口气,才解释道:“靴子是底座,内衬里面有八根铁条,连到膝盖,让膝盖去承担上半身的重量,这样不用小腿发力也能站起来。” 贺渡恍然道:“怪不得你膝盖会有伤。秋白露不是说,你不好好保养膝盖,会废的么。” 肖凛道:“所以我改良了一下,支架加长到了腰,让腰也分担一点重量,这样膝盖就不会太疼。” 贺渡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道:“这真的能让人站起来?” “啊。”肖凛含混地应道,“我这不是站在你面前了么,还不信?” 贺渡万没想到他是如此站起来的。机关术不是什么人都能入门,更别提能学到信手拈来的地步。他道:“这天下还有什么是能难倒你的?” 肖凛平静地道:“都是逼出来的,我不能成为西洲的累赘。” “脑子分我一点。”贺渡在他额头上点了点。 “比不上贺兄你心有七窍,也掰下来分我一点。”肖凛扭了一下身子,“行了,赶紧起开,硌得慌。” 贺渡顺势揽过他的腰,一手环着他,一手又上下搜寻了一遭,道:“真没别的了?” 肖凛被他摸得皮肤火烫,一股痒意从心尖蔓延到脊背,刺挠得他有些恼火,箍住贺渡的后颈,道:“没了,你摸上瘾了?” 他眉心蹙着,顺长的马尾凌乱地铺在石子上。贺渡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肖凛的五官,立体而张扬,与中原人的秀气清俊全然不同。 连生气的样子,都那么好看。 前段时间被勾栏的酒压下去的邪火,毫无预兆地又窜了上来。他情不自禁地抚过那直挺如峰的鼻梁,停在薄且红的唇上,轻轻摩挲。 “嗯。”贺渡喉咙间挤出一个音节。 他看得快要入了迷。 然而看得越久,越是不足。他会越来越想用暴力的手段撕开这副伪装的皮囊,去侵入他被隐藏起来的张扬本性。为此,他已经遭到数次激烈的反抗。 可越反抗,在贺渡的眼里反而变成一种变相的邀请,拉扯着他钻得更深。肖凛自己都不知,他的一举一动对贺渡而言,有这么强烈的吸引力。 第62章 这还是第一次,他要收服的猎物不肯乖乖就范,还回头在他心上咬了一口。 意料之外。 肖凛眉头皱得更深。不止是唇边被抚摸带来的些许瘙痒,还有贺渡近在咫尺,含着欲望和探究的深邃目光,更让他坐立难安。 目光越来越放肆,肖凛避无可避,曲起膝盖一顶,顶到贺渡的小腹。他闷哼一声,从肖凛身上滚了下去。 顶偏了一寸,没让贺渡断子绝孙,但却把他吓了一跳。他翻身坐起,骤然回神后的太阳穴突突弹跳。 他捂着额头坐了一会儿,走到河岸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早春三月,河水还很凉,他立刻清醒了过来。 肖凛默然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扫了扫衣摆上的尘土,扶着石头站了起来。 第45章 龙渊 ◎一把象征着长宁侯府的弓。◎ 肖凛再迟钝,也不会看不出来贺渡眼神里的含义。 那是赤/裸的欲望。 太明显了。 贺渡洗过脸,从河边走回来,收起了直白的注视,望向远处草场的方向。 肖凛靠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坐了下来,他不是个有事儿压心里的人,有些话不问他会睡不着觉。但一时,又组织不好语言,不知从何说起。 贺渡道:“回去吧。” 肖凛坐着没动。 “你不想解释解释?”他酝酿了半天,问出来一句意味不清晰的问题。 “解释什么?” “刚才。”肖凛道,“天天往勾栏跑的人,火还没撒完?” “我只听曲,从不过夜。”贺渡道。 这话在青楼他就说过一次,当时肖凛没放在心上,但现在再听,却觉得不对劲。他皱了皱眉,道:“你......” “你头发散了。”贺渡忽然道。 肖凛摸了摸马尾,在地上翻滚太久,果然发绳松了。贺渡走过来,双臂绕过他颈侧,捏住发绳,两边一拉,重新系紧。 倏然的贴近,肖凛闻到了他衣领间散出的杜若香。 贺渡的衣裳从来都是用花蕊熏过的,无论何时,他身上总有一股令人愉悦的味道。 肖凛盯着他的脖颈,一颗清亮的水珠从下巴流进了脖颈里。 不知怎么的,他冒出个古怪念头。美玉何须雕饰,那颗水珠碍眼得很,于是抓着袖子,把它擦掉了。 贺渡喉结一滚,扣住了他举起的手腕。 肖凛没挣扎,只是仰起头,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让贺渡始料未及。他从未见过一个不谙风月的人,在这种暧昧到几近失控的局面里,居然不躲闪,不退缩,就大剌剌地瞪着人看。 手腕交接的地方,又开始燃起燥热。 对贺渡来说,这样朦胧不清,又类似挑衅的对视,简直是一种折磨。他搞不清楚,肖凛的种种举动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会打破他的克制,让他的冲动越来越烈。 “殿下。”他道。 话还没说出口,草场那头忽然传来嘈杂的马蹄声。 杨晖的声音远远传来:“说什么悄悄话呢?快些回去了,大伙儿还等着你们呢!” 肖凛这才把手抽了回来。 他走过去牵马,一边道:“杨总督,今天仿佛没看到多少禁军。” 杨晖答道:“知道殿下来骑马,草场早清干净了。而且,禁军人数众多,一向是分批操练。” “哦。”肖凛点头,“今天在校场的是哪些人?” 杨晖道:“羽林卫和金吾卫。” 回去的路上起了风,两人一前一后飞驰,谁也没再提河边的事。 顾缘生在营地旁脖子都伸长了,才等到两人回来。他道:“不知道的以为你俩掉河里去,被水冲跑了。” 肖凛把马还给杨晖,道:“好久不骑,忘了时辰,失礼了。” 顾缘生望向贺渡,贺渡却在看云。他收回目光,作请道:“柳祭酒给殿下备了份礼,进来瞧瞧?” 肖凛跟着他钻进了帐篷,里头很宽阔,铺了厚实地毯,脚踩上去十分软绵。中央立着一张三尺多高的古铜色大弓,日光照在弓身,折射出炽亮的辉金。 “龙渊?”肖凛脱口而出。 柳寒青道:“殿下还记得这把弓?” “当然。”肖凛走上前,握住弓身。厚重的触感如此熟悉,弓身上参差的划痕,是岁月与征战留下的印记,“这弓,怎么会在你这里?” 柳寒青道:“长宁侯走后,他的私产尽数充公拍卖,这把弓也不例外,是老师买下的。” “白相?”肖凛怔了怔。 “不错。”柳寒青抚摸着完好无损的弓弦,“老师说,宇文府的家传弓,流落到了外人手里,太可惜。再者,能拉开这把弓的人不多,到了不会用的人手里,更是辱没。这把弓,本就该是殿下拿着。老师近日忙于春闱,脱不开身,就托我将龙渊送还。” 肖凛郑重拱手,深深作揖:“多谢柳祭酒。改日,我必亲自登门向白相道谢。” “殿下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柳寒青赶紧扶起他,“物归原主罢了,不必言谢。” 顾缘生摇着扇子笑道:“连我都听说过龙渊的大名,一般非两人合抱,根本拉不开弓弦,连长宁侯世子都欠点火候。殿下可拉得开?” 柳寒青笑道:“听老师说,殿下十四岁时就拉满弓了。” “十四岁?”顾缘拿折扇遮住了嘴,不由自主地看向肖凛异于常人的双臂,“怪不得我掰手腕输给殿下,就算是不言兄来,也赢不了吧。” 贺渡道:“确实赢不了。” 顾缘生把折扇插进腰带里,道:“殿下,可否把这弓抬出去,我试一试?” “又开始不自量力了。”柳寒青挖苦道,“上次掰手腕还没丢够脸?” 顾缘生道:“已经丢光了,不差这点。” 他这不拘小节的态度让肖凛很欣赏,道:“顾大人随意,不过,缺点东西。” 顾缘生问:“扳指是吧,禁军那里有,我让人去找个来。” 肖凛摇头:“不是,龙渊不同于寻常弓弩,不用拇指拉弦,而是三指并用,中指上需得戴个指环,或者指套,否则会勒破手。” 顾缘生道:“我让禁军去找。” 不多时,禁军送来了练箭用的指套。龙渊被抬出去架在弓台上,和人差不多高,可谓庞然大物。它所用箭矢也是特制,有寻常羽箭三倍粗。 顾缘生戴好指套,挽起袖子,扎起马步,俨然一副要和龙渊拼了的架势。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弓,屏息拉弦。 顾缘生自小习武,自信至少能拉开个三分之二。然而刚上手,就觉得弓弦硬得离谱。本是牛筋做的,但却比铁丝还刚。才拉到一寸,额头和胳膊上的青筋全部暴起,大腿站不住开始颤抖。 “砰”一声巨响,弓弦脱手崩了回去,龙渊弓身一震,震得顾缘生倒退两步。他低头看着手指,即使戴着指套也被勒得通红。 “这不对吧?”顾缘生自我怀疑,拉到这程度连个响箭都放不出去,“这么紧的弦,是用来射人还是射大象的?” 肖凛道:“是用来射龙的。” “什么?”顾缘生抬头看天,“龙在哪儿?” 肖凛道:“太祖立国时恰逢天灾,连下两个月的暴雨,黄河改道六百里,差点吞了整个冀州。钦天监认为是有恶龙作祟,太祖就下令铸造了这把弓,放在日月台祭天。龙射没射下来不知道,水患倒是真平了。” “怪不得名为龙渊。”顾缘生道,“有这么灵验?” 贺渡接话道:“雨不会一直下,但黄河会一直决堤。水患平了是因为时任都水使拼上九族性命,束水攻沙,修建大堤之功。太祖就把这把弓赐给了都水使,一并封爵,赐号长宁。” “原来如此。”顾缘生讶然,“长宁侯祖上竟是水利官出身。唉,同是都水使,显得我像只一事无成的猪。” “现在的都水监和那时职责不同了。要是拿九族相逼,顾大人也会青史留名。”肖凛笑道:“这把弓非常硬,不是你那样拉的。” 他转头,“给我个指套。” “不行。” 肖凛看了贺渡一眼。贺渡道:“你左臂刚受过伤,别逞能。” “已经好了,再说用力的是右手。”肖凛道,“别废话,给我一个。” 贺渡顿了顿,从无名指上褪下一枚银戒,道:“这个行吗?” 这枚银戒较寻常戒指略宽,带有开口,可调节粗细。 肖凛微怔:“你要把这个给我?” “嗯,送你。”贺渡拉起他的手,将戒指放在他手心里。 肖凛捡起来转了转,是一个没有任何雕饰的素圈。他应该很喜欢这枚戒指,从未见摘下来过,且保养得不错,一丝磨损和脏污都没有。 肖凛调了下粗细,戴到了右手中指上。 “来,站直。”他拍了一下顾缘生的背,顾缘生立刻挺得比树干还直。 第63章 肖凛站到他身后,抬高他的手臂,道:“拉弦。” 这居然是要亲自教他。顾缘生有些受宠若惊,赶紧把手指勾了上去。 肖凛的手覆了上来。 粗糙的手掌摩擦着顾缘生的手背,感觉到肖凛近在咫尺的呼吸,他耳根瞬间红透,心虚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贺渡。 贺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往哪里看。”肖凛道,“看那棵树。” 顾缘生打了个冷颤,赶紧挪开目光,直勾勾地盯住校场旁的一棵杨树。 肖凛左腿抬起,一脚蹬住弓身,带着他往后一拉—— 顾缘生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一股强大的力量就瞬间在臂上爆发,牵动着他向后拉。弓弦以不可思议的弧度向外撑开,逼近紧绷的极限后,泛起平滑的光。 顾缘生根本顾不得看树,他惶恐不已,总觉得弓弦下一刻就要崩断抽到自己脸上。但他一动不敢动,因为肖凛贴在他身后,能清楚地听到沉稳且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咚。 肖凛呼吸一屏,弓如满月。 “松弦。”肖凛在他耳边说。 力道一收,弓弦回弹,特制的羽箭破空而去。巨大的反弹力把顾缘生带得向前倒去,眼见脸要着地,突然腰上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捞了起来。 “轰——”二十丈外的杨树应声折断,扬起漫天灰白尘土。 顾缘生愕然回头,肖凛眼里含着笑,但却并不是在看他。 顺着那目光望去,他看到了负手而立的贺渡。 贺渡将肖凛拉弓的模样尽收眼底。他像一面舒展张扬的旌旗,前所未有的认真,沉着,将体内无人可挡的力量展露无疑。 那一刻,他身上似有光。 “手疼不疼?”肖凛转过头,问顾缘生。 顾缘生摘下指套,摸着快出血的手指,摇了摇头,一改嬉皮笑脸,正色作揖道:“谢殿下指导,顾某受教了。” 肖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客气。” 龙渊百步穿杨的威势,引得演武场旁休息的禁军纷纷侧目。那箭矢直贯树干,将杨树劈成了两半。打树尚且如此,若打在人身上必得东一块西一块。禁军成群结队围了过来,想看看能开此弓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许对世子殿下无礼。”杨晖抬手驱人,“去去去,跑你们的步,别瞎凑热闹。” 肖凛笑道:“没关系,想试的都来吧。” 禁军蜂拥而上。他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不但没有不耐烦,还相当谦逊礼貌地颔首回应,为人解说拉弓的要领。 他没有将龙渊收起来独享,反而像方才教顾缘生那样,手把手指点每个愿意尝试的人。 禁军在他的允许下一个个排队试弓,但能拉开三分之二的人都是凤毛麟角,兴高采烈地上去,垂头丧气地下来。 肖凛却没有指指点点,只是笑着鼓励:“已经很不错了,再练两日,就比我拉得还稳了。” 肖凛身上有种独特的亲和力,他不会故意卖弄,也不高高在上地审视他人,与贺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度完全相反,很快和禁军打成一团。 也难怪,他能将西洲十万将士收编成只有一颗心脏的血骑营。 贺渡有些感慨,这样的亲和力他从未感受过,原来肖凛凶巴巴的一面,竟是专门留给他看的。 第46章 跟稍 ◎贺大人被尾巴盯上了。◎ 顾缘生回到帐篷,连干三碗水,掏出折扇一阵狂扇。 柳寒青瞥他:“紧张了?” “紧张了。”顾缘生心有余悸道,“上次见他还没有这种感觉,刚刚他站我身后,说一句话我心颤一下。他他他他他......” 肖凛带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他”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现在我相信,他的确不是池中物了。”顾缘生道,“你不知道那把弓有多硬,你瞧瞧给我手勒的。” 他摊开手掌,露出三道快把手指劈开的红痕。柳寒青摸了摸,道:“握笔杆子久了,手会变软。世子殿下的手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他手上全是茧,硬得跟墙一样。” 柳寒青若有所思地捻着下巴。 这时贺渡掀开帐篷帘走进来,顾缘生立刻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坐,坐。” 贺渡沉着脸坐下,摸着空荡荡的无名指不说话。 顾缘生道:“可别赖我,我哪儿知道殿下直接上手教了。不如,你也去试试?” 贺渡道:“丢不起那个人。” 外头乌泱泱地全是人,想挤也挤不进去。柳寒青给他倒了杯茶,道:“有些人天生就是领袖,不服不行。” “你们可以放心了,嗯?”贺渡看他。 “我们放不放心没有用。”柳寒青道,“关键在于世子殿下想不想做。” 贺渡道:“你去跟白相说一声,让他抽点时间出来,世子殿下要登门见他。” “世子殿下要见,老师不会没时间。” 在禁军校场一直待到日落,试弓的人缠着肖凛还没完。贺渡看他已经不如之前活跃,有点懒懒的,直接告诉杨晖带着他的人该上哪儿上哪儿,强行把肖凛给拽了出来。 傍晚风凉,肖凛离开嘈杂人群,迎着落日余晖伸了个懒腰,道:“累死我了。” 贺渡从马车里抽出件披风给他盖上,道:“累了不直接走,理他们做什么。” “你带我来禁军校场,就只是为了这儿的马场?”肖凛道,“想和京军掰手腕,禁军再不成器也不能不用。” “……”贺渡拉过他的手腕,“走,回家。” 肖凛被他拖着慢慢悠悠地走回马车,扶着他的肩膀钻了进去。没一会儿,他又伸出头,道:“这戒指你真送我了?” 贺渡上了马,一夹马腹,道:“不然呢。” 肖凛没戴过首饰,戒指卡在指骨上,存在感太强,他老是忍不住去转它。戴中指上不仅碍事,还很奇怪,想了想,拔下来放到了无名指上。 好多了。 马车慢悠悠晃进了城,贺渡一路跟骑,两人都没再开口。 河边发生的事,没有忘记。他们之间有很多话没交代清楚,但时机错过了,再怎么提起都会显得怪异尴尬。 到府门,贺渡想扶他下来。肖凛犹豫片刻,道:“把我轮椅拿下来。” “腿不舒服?”贺渡问。 肖凛道:“京师眼睛多,还是注意点好。” 贺渡把他推到卧房门口,肖凛止了他,道:“我好累了,要休息,你……先走吧。” “那我让人把饭送进去。”贺渡停下。 “嗯。”肖凛进去,头也不回地甩上了门。 他脱下靴子,把卡在膝盖和腰间的支架拆了下来。即使改良过,膝盖还是不可避免地红了一片。他从床头柜里拿出药膏,涂了几圈。 “殿下回来了。”姜敏端着饭菜推门进屋,肖凛涂完了药,抱着腿发呆,没有反应。 “殿下。”姜敏看了看他的脸,“你怎么了?” 肖凛眨了下眼,道:“没什么。” 姜敏反复确认他气色如常,才道:“来吃饭吧,马场好玩吗?” “不好玩。”肖凛把支架放在床底下,又成了坐在轮椅上起不来的残废,“马场小的,跟云中的跑马场根本没法比。” “京师地多贵,能有几亩地跑跑不错了。”姜敏盛饭,“对了殿下,刚刚郑临江给我送了封信。” 肖凛抬头:“郑临江?什么信?” 姜敏从怀里掏出来给他看,道:“说约我切磋武功。” 肖凛看了信,道:“你跟他很熟?” “熟个屁,统共就见过两次面。”姜敏撇嘴道,“你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肖凛不以为意道:“重明司哪有正常人。” “那殿下,我去还是不去?” 肖凛古怪地看他一眼:“问我干什么,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姜敏道:“我不是想跟他打,我是怕不去给血骑营丢脸。” “那就去啊。”肖凛端起饭扒拉了一口,忽然想到什么,咽下去道,“你去吧,正好,替我办件事。” 马场的事过后,肖凛原以为和贺渡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少会有些尴尬,心里还盘算着要不要去温泉庄子避一避。谁料贺渡接连多日不见人影。偶尔早起撞见,问一句,他也只说春闱将至,宫中差事繁重,抽不开身。 贺渡的忙碌不是装出来的,他要负责稽查重案,帮五寺九监处理急务,还要抽空替太后周旋应酬,常是几天几夜宿在重明司不着家。即使按时下值的日子,夜里也要在书房继续处理公务。白天卯时上朝,一日睡觉时间不过三个时辰。 但肖凛也许是近墨者黑了,心思也缜密起来,隐约觉得他这阵子忙得不太寻常。 春闱是礼部和翰林院的活,关他重明司什么事。 贺渡下朝,没在宫里久待,打马沿朱雀街去了北城。 第64章 比起南城的商肆林立、车马喧嚣,北城多是寻常人家的坊巷。巷口撑着晾衣杆,炊烟袅袅升起,煮早饭的香气飘满街巷,孩童在巷口追逐撞拐,笑闹声和犬吠声此起彼伏。 兴宁坊口,贺渡站在一颗老槐树下,看着俩小孩掐架。 他转头看了一眼大街,没往里走,转身推门进了坊口的回春堂。 药房的伙计认得他,笑着招呼:“贺大人早,还是拿从前的药?” 一大早药房没人,贺渡在大堂的躺椅上坐下,道:“你这有没有治心火的药。” “上火啊?”伙计从抽屉里掏出一包药,“三黄粉,黄连黄芪黄柏,一剂下去保准什么火都没了。” 听着就苦,贺渡也没得挑了,道:“来一包,放你这煎。” “好嘞。”伙计道,“不过得炖大半个时辰。” “没事。”贺渡解了外袍扣子,靠在躺椅上,“我睡一会儿,顺便等人。” 这几日积攒的困意一齐涌上来,他很快迷迷糊糊睡过去。再睁眼,是被浓烈的苦药味呛醒的。 伙计把药放在案几上,他拿过来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伙计没忍住,道:“不苦吗?” 贺渡拿过清水漱了漱口,舌头才有了点知觉,道:“你自己的药你不知道苦不苦?” 伙计有点失望:“贺大人定力不错啊,哈哈。” 秋鸣提着篮子走进药房,一眼就看到躺椅上的贺渡,惊道:“不言兄,你怎么在这,不进家去?” 贺渡瞥了眼门口来往的行人,道:“不去了,被尾巴盯上了。” “什么尾巴?”秋鸣警惕地往外张望,除了赶早市的百姓和树上几只无聊的乌鸦,什么都没看见,“是谁?” 贺渡垂眼看着剩下半碗的黑药汤,怎么也咽不下去,道:“不知道。” “还是上回那个?” “不是。”贺渡道,“姜敏是为了试我,不是专干这个的。这人精得多,我知道他在跟我,就是抓不住。” 秋鸣皱眉道:“蔡公公的人?” 贺渡憋着气把剩下的药喝完,道:“司礼监什么德性,要么是他手底下来了我都不知道的高手,要么就是……” 他思索片刻,没继续说:“罢了,你去告诉师父一声,车骑将军张宗成今年四月末告老,太后已经将我安排进京军中了。” “这么快?”秋鸣压低声音,“给官职了没?” “没有。”贺渡道,“立储迫在眉睫,京军缺人,她拿我补缺,话说得好听,要我建功立业,但我终究不是太后心里的最佳人选。” 太后对他的信任,是对一个能干的臣子的信任,而非对利益共同体的信任。 “我知道了,我会和师父说。”秋鸣点头,“你要怎么走?” “用腿走。”贺渡站起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帮我个忙。” 宇文珺在回春堂外等了很久,才见贺渡提着半包药出来。他骑上马慢悠悠地在街上晃荡,似乎在欣赏春色,然而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和他的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从巷道里闪身出来,反复看向四周街道。 居然跟丢了。 能消失得这么快,她猜到贺渡已经察觉了她的存在。盯梢是宇文珺在特勤队里的看家本事,居然在京师的一个权臣身上失手了。 贺渡此人不简单,超乎她的预料。 她戴上斗笠,走近回春堂,里面传来黄连的苦味。 这药房门脸矮小,装潢破旧,扔到哪个街巷都不起眼。贺府里不缺杏林高手,吃饱了撑的,才会到这个地方来抓药。 刚想进去瞧瞧,秋鸣提着一篮子药从里面出来,和她擦肩而过。 她顿了顿,回头看去。 秋鸣走路没有声音,细看步伐是踮起脚尖走的。她立刻想到,贺渡下马时走路也是这样。虽然没有那么明显,但看他留下的脚印就知道,前重后轻,力量都压在脚尖上。 同出一脉的轻功。 宇文珺想都没想,转身跟了上去。 秋鸣出了回春堂,大街上走了一段路,转进小巷,从晾衣杆下拨开衣裳钻了进去。他走得不紧不慢,嘴里还哼着小曲。 巷子很深,家家户户闭着门。宇文珺左右看去,户前排雨的沟里塞着枯叶泥土,门上的福字贴纸已经褪成白色,春联也已破损不堪。 她停在了巷头,没有跟着进去。 身后,传来了马蹄踩踏的声音。 她没有任何犹豫,踩着一侧墙壁,抓住屋檐,翻上了屋顶。她疾步跑过几家屋顶,滚进了旁边的小集市。 贺渡牵着马从树荫里转出来,纵身一跃,也跃上屋顶。 屋顶上空空荡荡,只有赶集的人群熙攘如常,宇文珺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贺渡啧了一声,跳了下来。 秋鸣没有露什么马脚,她却还是察觉了不妥。 这条尾巴,太机敏了。 他想了想,并想不到长安城里有谁有这样的本事,能从他的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第47章 夜话 ◎姜敏小剧场2。◎ 姜敏按时赴约,来到约战信上指定的地点。南城金华池畔有一片梧桐林立的高丘,因靠近城门,日落后被压下的阴影笼罩,显得阴森冷寂,少有人来。 梧桐参天,树干上系着几盏长明灯,只照亮林中一小片地面。姜敏循着灯火走过去,忽然心头一警,往后跳开。 一颗小石子从树冠中打出来,落在他脚边,滚入草里。 他抬头,道:“装神弄鬼,烦不烦。” 郑临江从树干上跳下来,宽大的身形遮住月光,在他身上洒下一片阴影,笑道:“反应快了不少,越来越配得上你的名字了。” 如果不是为了肖凛的嘱托,姜敏是真不想来。统共没几次照面,郑临江总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没给他留下一点好印象。 姜敏往后退了两步,走进长明灯的光里,道:“拜你们重明司所赐,不练快点儿,说不定哪天又被你们跟上。” 郑临江笑道:“放心,以后我们只堂堂正正地见面。” 姜敏道:“哪来的以后,你这次约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切磋啊。”郑临江道,“信上不是写明白了么。” 姜敏狐疑地盯着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郑临江却一脸笃定:“真的。” “为什么偏找我?”姜敏道,“我跟你很熟吗?” “不打不相识。”郑临江道,“我的武功虽比不上贺大人,但在长安城也挑不出几个对手。那日同你们血骑营交手,输得不太好看,我觉得自己不该只有这个水平。” “原来是心里不服。”姜敏哼笑道,“你打不过他俩,就更别想打过我。” “口气不小。”郑临江从他扬起的眉梢里看到了一种叫自信的东西,“可贺大人说,你试探他的时候一招就输了,还在府上发奋图强练刀来着。” 姜敏顿时窘迫,脸上飞起两抹红,气急道:“那是我掉以轻心!再说殿下不让我出手太重。你们贺大人还背后嚼人舌根!” 郑临江笑道:“你在路上堵他,还不许他说你两句?这么霸道。” 论耍嘴皮子上姜敏占不到便宜,懒得再回嘴,从背上拔出刀,往地里一插,道:“少废话,要打就打。” “刀枪算了,”郑临江摇头,“咱们比拳,如何?” “……”姜敏看着他,比自己高出半头,壮得顶自己一个半,冷笑道,“你可真会比。” “比不比?” 姜敏觉得此人厚颜无耻。身量不同,比刀枪已经是劣势,要单纯比拳法,就是纯粹力量上的比较,更是吃亏。 但他没退缩,狡黠地笑了笑:“好啊,比拳就比拳。” 郑临江从他那笑里看出几分不怀好意,但那过于秀气的五官看上去人畜无害,不像有坏心眼。他抱拳道:“那就请吧。” 姜敏把刀搁在梧桐树下,束紧发绳,侧身站定。 郑临江先行抱拳礼,左拳在前、右拳在后,是标准的军体拳起手式。两人都是朝中武人出身,军体拳是基础功夫,算是同门对打。 姜敏仔细打量他,胳膊粗得像柱子,一拳打过来,要是硬接,怕是会被打飞。 但是,也不是没有破解的办法。 “接招!”郑临江大喝一声,快步上前,抬起右腿,一个箭步杀直蹬姜敏胸膛。 这一脚沉猛如流星坠地。姜敏眼睛一眯,在踢来的瞬间搂膝拗步,反手一记直拳精准打在郑临江小腹,把他从半空打翻了下来。 郑临江猝不及防,落地翻滚两圈,抬头瞪大眼:“你……会太极拳?” “你爷爷会的还多呢。”姜敏跨步抬手,挑衅般勾了勾手指。 郑临江有些心惊,刚才那一脚属实鲁莽,如果姜敏那一拳不是打在他腹部,而是裆,他现在就已经废了。 他不敢再鲁莽,脚步一滑逼近,冲捶短打,攻得又快又狠。姜敏拍手冲捶,借力绕臂穿掌,攻向他下盘。 第65章 郑临江抬脚拦掌,顺势攻其中路,却被姜敏用太极推手黏住,借力化力,推在他直冲的劲点上,让他每一拳都像打在虚空里,愣是找不到着力点。 一套冲拳下来,连姜敏的衣角都没碰到,反被他一招双推掌拍了个踉跄后退。 郑临江不信邪,再次试探,然而姜敏对军体拳的路数熟得不能再熟,拨臂化劲,将他所有的蛮力都引了个空。 郑临江开始觉得这战书下得有些草率。四两拨千斤让姜敏玩得明明白白,他这一身太极招数,已是炉火纯青。 可在姜敏看来,这场架也远谈不上轻松。他虽避开了几次疾攻,却难以真正击伤郑临江。双推掌拍在他身上,像拍在铁板上,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以太极润物无声的杀伤力,还没把他耗死,自己就先力竭了。 这人到底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耐造,倒地摔了几下,都还像没事人似的。 两人很快陷入僵局,郑临江摸不着他,姜敏也伤不了他。 郑临江再一发横肘袭颈试图破局,姜敏一招野马分鬃,推着肘给他推了回去,两人拉开一段距离,谁也没有再上前。 “算了。”姜敏有点腻味了,收起架势去捡刀,“这样打下去打到明天都分不出胜负。” “喂。”郑临江叫住他,“你第一招要是往下边捶,我早趴下了。” 他说的是姜敏当时搂膝拗步躲开那一脚,却没趁机撩裆的事。姜敏不自觉得往他下边看了看,道:“切磋又不是拼命。我真出脏招伤了你,平白给我家殿下找麻烦。再说,不得耽误你娶媳妇么。” 郑临江有些庆幸姜敏是正规军里练出来的,有骨气也有底线,不会为了取胜而用折损武德的招数。 他拱手一揖,笑道:“这一场算我输了。” “算平手吧。”姜敏背好刀,“我也不是占便宜的人。” 想了想,他忽然道:“聊会儿?” 郑临江微愣,没想到自己会被邀请:“干聊?” “找个地儿喝一杯。” 郑临江立刻眉开眼笑,道:“行,我这就有。” 他从树下拎出一个包袱,里头两个酒葫芦,挑了个小的抛给姜敏,道:“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你是谁哥,我娘就生我一个。”姜敏嘴上嫌弃,却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城楼,在高墙上坐下。城下运河蜿蜒南去,沿河灯塔明灭,偶有船吹着号,缓缓驶向远方。 姜敏指了指那条河,道:“上次,你们就是在这儿打起来的吧?” “是啊。”郑临江拔开葫芦盖喝了一口,“我马战确实不行。” “难怪被守城禁军瞧见。”姜敏道,“这地方一望无际,有点啥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也打开酒葫芦,刚喝一口就觉得不对,吐了出来,皱着眉道,“这什么玩意儿啊?” 嘴里一股花香,甜得发腻,没有半点酒味。 “玫瑰汁。”郑临江憋笑道。 “呸呸呸!”姜敏吐了好几口唾沫,“难喝死了,把酒给我!” 郑临江举高酒葫芦,不肯给他,道:“你才多大,喝什么酒,不许喝。” “我十八了!”姜敏又怒了,翻身爬起来去抢。没料到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到郑临江的大腿上。 郑临江忙半抱半托把他扶起来,道:“别闹,这里是城墙,不是平地,一会摔下去了。” “酒给我。”姜敏举着胳膊锲而不舍。 “给给给给,倔驴。”郑临江把酒葫芦塞进他手里,自己把玫瑰汁收回去。 姜敏心满意足地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放下葫芦,得出结论:“不好喝。” “那还我。”郑临江一捞,捞了个空。轮到姜敏举着酒葫芦,坏笑看着他。 一轮素月破云而出,清亮的水色铺满城楼。 月色太亮,郑临江抬手遮眼,道:“嘴还挺挑,御酒都不乐意喝,那什么能入你的嘴?” “烧刀子啊。”姜敏仰头看着天边掠过的一行孤雁,“西洲的烧刀子又烈又香,最重要的是,喝了第二天不头疼。” “哦。”郑临江点头,“那以后有机会,我得去西洲喝一壶尝尝。” “那怎么行,去西洲耽误郑大人的仕途。” 郑临江像没听见他的嘲讽似的,胳膊往他肩上一搭,道:“哎,我问你,你怎么会打太极拳?” 姜敏脖子快被他压断,立刻赏了他一记当头炮。郑临江侧头闪开,笑着道:“说真的,你打得不错。” “卞将军教的。”姜敏道。 “卞灵山?” “嗯。”提到卞灵山,姜敏露出一抹骄色。他的武功虽然在同龄兵里数一数二,却因为个头不够高、身形不够壮而难以再进一步。战场上强敌如林,他主动跟着卞灵山练了三年太极拳。 他悟性极高,三年就练到旁人十年才能摸到的火候。 “难怪。”郑临江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你是卞将军什么人,他会亲自教你武功?” “他是我师父。”姜敏道,“我家被旗人炸了,就我活下来了,是他把我捡进血骑营的。” “炸了?”郑临江一怔。 “嗯。”姜敏没有多说什么。 吹了一会儿晚风,聊了会有的没的。姜敏忽然偏过头来,问道:“郑大人,你们重明司是不是不许娶老婆?” 郑临江无语地道:“你听谁说的?哪有这种事。” 姜敏道:“你是光棍,你们贺大人也老大不小了,也是光棍。我还以为机密衙门不让成家呢。” 郑临江道:“我没娶妻是不想拖累人家,不是不让找。” “拖累?”姜敏侧目,“重明司出身,前途无量,谈何拖累?” 郑临江眼神黯淡下去,道:“家中……有些不好念的经,跟你也说不清。” 姜敏没再问,转而道:“那你们贺大人呢?” 郑临江转头看着他,月色在姜敏的眼里划出一道浅光,他盘腿正坐,认真地道:“有件事,你知道吗?” 姜敏一怔:“什么?” 郑临江道:“套话可不是这么套的,太明显了。” “……”姜敏直起身子,又灌了几口酒,脸很快红透,延伸到了脖子。 郑临江看着他侧脸,懒洋洋地道:“就知道你邀我喝酒没安好心,小屁孩,心思太浅。” “你一个人带俩酒葫芦,一个里面还是泔水,是安好心了?”姜敏腾地站起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楼梯走。 “哎,等会儿。”郑临江扯住他衣摆,把人拉回来,“你是炸药包吗?说一句就翻脸。我又没说不告诉你。” 姜敏磨磨蹭蹭地坐了回来,道:“那你说。” 郑临江好奇地道:“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你,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姜敏道:“重明司最擅长挖消息,你去查。” 郑临江失笑道:“我看着像那么闲的人?” 姜敏郑重其事地点头。 “……”郑临江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可真烦。” “这话该我说!”姜敏甩开他的手,头发揉得一团乱,“你说还是不说,不说我真走了!” 郑临江道:“喝一口,我就告诉你。” 姜敏仰头又灌了一口酒,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郑临江才慢悠悠道:“这算什么要紧事?不娶妻就活不了?世上也不是人人都好女色。” 姜敏总算听到自己想听的,眼睛一亮,道:“你是说,你们贺大人不爱女色?” “是不爱人色。”郑临江纠正他,“你也知道,我头儿对谁都没好脸,人人怕他。不过,世子殿下例外,他对殿下的态度,已经算得上非常特殊了。” 姜敏作为旁观者,贺渡几个月来对肖凛的照拂和迁就都看在眼里,的确不像外人传的那般冷面无情。 “但是,为什么?”姜敏疑道,“我们殿下,是不是拿住了他什么把柄?” “这个嘛,你得去问世子殿下。”郑临江笑意含糊。 “要是知道,还用我来问?”姜敏咕哝道。 “什么?”郑临江凑过来。 “我说,我们殿下也不知道!”姜敏扯着嗓子在他耳边吼道。 郑临江打了个摆子,捂着耳朵道:“完了,聋了。” 姜敏把他的手拉下来,追问:“这么多年,贺大人身边就没出现过谁吗?” “要是指女人,那确实没有。”郑临江道,“他太忙了,怕是也没那个心思。” 姜敏犹豫半晌,还是问出口:“那……男人呢?” 郑临江瞪圆了眼,看着他不说话。 姜敏连忙摆手道:“我没别的意思!断袖又不稀奇,我就随口问问……问问……” 郑临江捂着额头,半晌才道:“你知道么,咱们今晚这些话,要是被他知道,我得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吗。” “至于,咱聊点别的。”郑临江有意岔开了话题。 第66章 第48章 积弊 ◎世家之弊,已至极点。◎ 姜敏酒意开始上头,大舌头道:“那……说说你呗。” 郑临江看了眼他手里的酒葫芦。 姜敏无奈,又喝了几口,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人也有些飘飘然。 “我啊?”郑临江揽住他肩膀笑了笑,“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我就是长安人,家里就剩我和我爹。当年在鹰扬卫,我和贺大人是生死兄弟。他飞黄腾达了,也没忘我,把我捞了上来。重明司虽然活儿苦,但比禁军风光多了。” 姜敏没劲儿甩开他了,撑着腮道:“贺大人也是长安人吗?” “他在长安出生,但在岭南长大。” “岭南啊……”姜敏的反应慢了半拍,“那他是怎么升的指挥使?” “他立了个大功。”郑临江道,“他可是太后的救命恩人呢……喂,你睡着了?” 姜敏艰难地睁开眼,道:“嗯,救……救什么命?” 说完眼皮跟沾了胶似的又合上,往后一歪。郑临江赶紧把人拉过来,靠在自己肩上坐稳。 他捡起姜敏怀里的酒葫芦晃了晃,还剩半壶。 原本想探探他底有多深,可才灌了半壶,这小子就倒下了。郑临江这才知道,姜敏看起来对于酒的见解颇高,却只是嘴上说得热闹。 人菜瘾还大。 “就这点本事,还嚷着要喝。”他拍了拍姜敏的脸,“醒醒,我把你推下去了。” 姜敏迷迷糊糊地道:“你敢……死也拉你垫背……” 郑临江真挺想把他扔出去,但那样没法面对世子殿下。他叹了口气,把姜敏从城墙上拖下来,拢着两条腿背了起来。 今夜没骑马,街上也找不到车,他只好一步一步把人背回贺府。 到了府门,他原打算把人交给管家就走,免得与世子殿下碰面,没话说尴尬。谁知肖凛正好从院中路过,与他撞个正着。 肖凛惊讶地看着二人,道:“郑大人,你把他打晕了?” “世子殿下。”郑临江讪笑道,“我哪有那本事,他是自己喝多了。” 肖凛转动轮椅过去瞧了眼,道:“不是切磋么,怎么喝上了?麻烦郑大人,把他拖屋里去。” “他逞能,非要喝。”郑临江只好把姜敏重新背起来,送进屋放到床上。 姜敏翻了个身,扒着床沿,五官皱成一团,道:“我想吐……” “哎哎,别吐地上!”郑临江慌忙找痰盂,好不容易从椅子底下踢出来,如临大敌地扶着姜敏,生怕弄脏了贺渡的地毯。 姜敏趴着酝酿半天,又一头倒回去:“吐不出来……” “……”郑临江叹了口气,替他脱了靴子,把被子拉到肩上。 肖凛推门进来,拿着打湿的干布,亲自给姜敏擦了脸,道:“有劳了,郑大人。” 郑临江拱了拱手,道:“小事。殿下若没别的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嗯。”肖凛点头。 门关上后,姜敏翻过身,醉醺醺地嘟哝道:“郑……他走了?” “刚走。”肖凛看着他,“让你去问个话,怎么喝成这样,他没对你怎样吧?” 姜敏的脑子被酒泡得昏昏沉沉,想了很久才道:“没……吧。他就灌我酒,我不喝他就不说。” “难受吗?”肖凛问。 “御酒太难喝了。”姜敏哼哼道,“再也,再也不喝了。” 他说完就彻底晕了过去,肖凛连问都来不及问。 不到半个时辰,姜敏又翻身醒来,吐了两回。肖凛喂了他一壶苹果醋,才好歹醒了酒。他坐在床上清醒了一会儿,才把问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肖凛对“贺渡不爱人色”并不意外,对他是太后救命恩人半信半疑。真正让他意外的,是贺渡竟在岭南长大。 可细想想,却也没那么奇怪。流水刀法的唯一传人鹤长生,不就是在岭南么。 可他为何要否认呢? 然而肖凛始终没逮到机会与贺渡好好谈上一谈。贺渡依旧早出晚归,行踪不定。 三月底,春闱乡试、会试皆已落幕,四海学子齐聚京师,大街小巷多了不少操着外地口音的读书人。为防人多生乱,许久无事的禁军又忙碌起来,没日没夜地巡街盘查。 殿试定于四月初一,由白崇礼亲自出题。他已连日留在翰林院,同翰林学士们反复斟酌申论试题。 那日柳寒青自校场归来便进了翰林院,随后白崇礼特意挤出半日功夫,在府上设宴款待肖凛。 肖凛起了大早去拜访。为避耳目,他没坐轮椅,从角门入府,见到白崇礼的第一件事,便是深深作揖,道:“靖昀,多谢白相。” 白崇礼忙从座上起身,将他扶住,道:“殿下快快情起,老夫不过是做了件该做的事罢了。” 早听柳寒青说世子殿下可如常人站立,他起先不信,见了肖凛才知所言不虚。 白崇礼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眼下两个厚重眼袋。肖凛看在眼里,心中不忍,道:“春闱事忙,我是不是叨扰世叔了?” “别说这话。”白崇礼摇头,“我与宇文侯自年少结交,你又是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养子,无论如何,老夫都该见你一面。” 提起往事,他神色里难掩愧疚:“侯爷的事,老夫亦是有心无力……” 肖凛连忙道:“世叔切莫自责。此案事关谋逆大罪,若一味替侯爷开脱,反而连累自身。” 白崇礼挥袖,道:“说什么连累,不过是苦于无证罢了。” 肖凛单刀直入地道:“若世叔方便,可否将案发始末详说与我一遍?我虽知长宁侯案的大概,却总有一处想不明白。所谓被贩卖的烈罗女子究竟何来,又是谁在最初走漏了风声。” 白崇礼因与宇文策交情至深,案发时需避嫌,没有从大理寺得到任何实质消息。但他从柳寒青那里,多少听来一些消息。 “前年,”白崇礼道,“长宁侯父子已在岭南守边三年,第二年时,太后下旨,遣了两名宦官监军使前往岭南军中。不到两个月,便与世子闹出矛盾,传得军中皆知。” 肖凛皱眉道:“世子不是鲁莽之人,他与监军使为何会起冲突?” “据说,”白崇礼道,“是监军使强抢了一名民女,被世子撞见,当场拦下。那监军使颜面无存,当即闹了一场。” 肖凛一怔,道:“宦官抢民女虽是恶行,也不至于闹到军中尽人皆知。那女子是何等人物?” “这一点,老夫不知。”白崇礼叹息,“但自此之后,世子与监军使彻底反目。又过大半年,便有人检举世子走私烈罗女子,案情一发不可收拾。至于那些女子从何而来,也不得而知。” “谁检举的?” “薛庭柏。”白崇礼答道,“此人原是世子麾下副将,因检举有功,如今已升为岭南军四营之一的巽风营统领。” 肖凛在心中盘算,此人竟安然无恙地留在岭南军中。若要查明真相,还得把岭南军好好挖一挖。 可惜他身陷京师,鞭长莫及。 肖凛垂目深思了许久,才道:“这些风声,是重明司透露给国子监的吧?” “殿下一眼就看穿了。”白崇礼点头,“正是。” 贺渡的目的已经非常明显,他不只是要打压司礼监,还要将世家的根基连根拔起,尤其是他所倚仗的陈家。 肖凛躬身道:“还请世叔为我指点迷津。太后为何允科举推行,贺大人又意欲何为?我在他府上这些日子,所见之事与我原先所想南辕北辙,我实在不明白他的动机。” 白崇礼凝视了他片刻,道:“我早料到你会问。你离京这些年,朝中变故太多,不由你不想不闻。龙渊那把弓,你只当是宇文侯的家传宝物,可知它背后所代表的是什么?” “还请世叔赐教。” 白崇礼道:“那把弓,意味着太祖朝都水使的九族性命。宇文氏拼尽全力,在冀州修建黄河大堤,保下游二百余年无水患,此等功绩,当千古留名。可时移世易,二百年来黄河泥沙淤积,河床渐高,大堤已然难挡洪水。自先帝末年起,决堤之患频发,太后掌权后更是年年有灾。凉州、司隶、冀州、胶东无一幸免。” 肖凛道:“河年年在治,户部的银子没少花,却不见成效。我记得元昭十四年,西洲战火还未休,中原就被水淹了一回,险些酿成大祸。” 白崇礼道:“不是险些,是已经成祸。正如你所说,河年年在治,朝廷一直在派水利官前去,每年年终上报的消息也是‘疏水顺利,无有洪涝之虞’。元昭十四年,水利官年中汇报奏章才刚递到御前,黄河就于司隶、冀州三处决堤,淹没良田千万顷,十余万灾民流离失所,州府无力安顿,饥民冲进了长安。饿极之人什么都做得出来,**烧,成起义之势,甚至要闯入宫城。” “最后,是安国公率京军花了半个月,才将暴民尽数诛绝,京师大街小巷血流成河,保住了大楚的江山。”白崇礼声音愈发低沉,“暴乱既定,就该追责了。太后任命了时任都御史的陈涉陈大人为按察使,亲自前往受灾地区探察原委。此一查,才揭开了所有遮羞布——这些水利官所谓治河,居然是在原有大堤上层层加高,河床越来越高,竟至悬河高出地面数丈!更有地方官吏、豪强亲族私挖堤土建宅,引水灌田。这些乱象在当地层出不穷,但中央却一无所知。” 第67章 “陈大人将巡察所得原原本本上奏,朝廷才知自己早已盲了眼睛。从中央到地方,官吏无论大小,皆有出身,不是京师大族,就是外州乡绅地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裙带盘根错节。他们官官相护,为了自身利益竟把治河当作儿戏,直到水患几乎毁了两个州的民生,实在兜不住了,才认了罪行。自此,太后对盘踞朝堂、尸位素餐的世家越发不满。” “科举,并非老夫一人之力强行推行,而是势所必然。世家之弊已至极点,朝廷必须引入新血。寒门子弟虽暂不能与世家抗衡,但他们愿意做事,肯出力。如今都水监下新设河道司,网罗治水人才为河道官,专责治理大楚境内河流。这几年,洪灾才得以消停。” 肖凛虽早知中原洪灾引发暴乱一事,却未想到其根源竟与僵化的世家体制密不可分。他缓缓道:“原来如此。世家不作为,已然动摇陈家之权,太后才会忍痛,将仕宦之权分给百姓。” 白崇礼摇头:“不尽然。” “还有别的缘故?” 白崇礼肃然道:“先推行的武举是一次大胆的试水。武举人才尚未进入中枢,而是分散于各州军队和禁军之中,便已惹得一些人不安。八年前的禁军总督,出身京师谢氏,竟暗中与心腹密谋,在宫中桑蚕礼祭天时意图刺杀太后。” “事发突然,祭天仪仗中,负责护卫的禁军竟当场亮剑,刺向太后。满朝皆愕,谁也来不及反应。眼看就要得逞,是鹰扬卫忽然杀出,救下了太后。” “鹰扬卫?” “贺大人,当时任鹰扬卫上将军。”白崇礼道。 肖凛愕然:“那次刺杀,我听到的是一伙江湖刺客混入祭礼,怎么成了禁军反叛?这样大的事,为何朝野上下无人提起?” 他那时候还在京中,却完全没有听说过鹰扬卫救驾的事。 “禁军是皇室亲军,禁军反叛,对皇室来说是耻辱。”白崇礼道,“此战之后,谢家以不察之罪满门伏诛,禁军血洗,太后将此事严密封锁,对外只称是江湖刺客所为。贺大人因功获擢,自此扶摇直上。” 肖凛怔然问道:“他是提前得知会有人刺杀太后?” “事后贺大人说,是他提前获悉谢家谋逆,策反了鹰扬卫,才使刺杀计划告败。”白崇礼道,“自那以后,太后彻底认清,世家之权已然威胁皇权。她再不愿见百花齐放,而要陈家一枝独秀。于是,有了重明司。” “而打压世家不是一夕能成的事,为寻找平衡,不至于失之急切而遭反噬,又有了司礼监。” 肖凛道:“可贺大人想要的,却是将世家荡尽无余,包括陈家。” 白崇礼的脸色变得很凝重,半晌,道:“这对殿下来说,是好事。” “是吗?”肖凛嘴角勾出一丝冷笑,“换了一个天下,我就能高枕无忧了吗?世叔莫忘,我肖家,也是世家。” 在这大楚,哪一门世家比得过镇守西洲、兵权在握的藩王府? 白崇礼没有回答,转而提起另一件事,道:“殿下或许还不知,太后已命礼部拟定册立太子的吉日了。” 肖凛愣了愣,道:“这么快?” “这几日,老夫听到不少风声。说陛下因病,且因大皇子的降生,与太后渐生嫌隙。”白崇礼注视着他,“若局势再这样拖下去,陛下的病就再好不起来了。等太子册立,刘家的天下,就要易主了。” 第49章 共骑 ◎马背上要破不破的窗户纸。◎ 从白崇礼府上出来,肖凛脑仁有些疼。朝野格局必须重新梳理,敌友也要重新划线。可最让他头疼的,还是贺渡的身份。 他问了白崇礼,得到的回答却是模棱两可。白相道:“他出身寻常。天下之大,总有一两个胸怀野心的有志之士,不足为怪。” 沿着朱雀街的柳荫下走了段路,路过一个卖羊肉汤的小摊。宇文珺正掰着大饼往汤里泡,看到他来,把身边一个斗笠递过去,道:“哥,你来了,等我吃完这点。” “你慢慢吃。”肖凛把斗笠扣在头上,垂下的白纱覆住了面容。 宇文珺三下五除二吞掉了饼,往桌上丢了串铜板,和肖凛一同往南城走去。 两人停在回春堂门口,宇文珺指着招牌低声道:“就是这里。我总觉得这药房有古怪。” 贺府并不缺良医和药材,贺渡却偏要走半个长安来此抓药,这就耐人寻味。肖凛推门而入,店内冷冷清清,只一个伙计伏在柜台后打盹。 肖凛敲了敲柜台,伙计惊得一哆嗦,忙擦了擦口水,堆笑道:“客官,是瞧病还是拿药?” “寻人。”肖凛放下一块银子。 伙计怔了一下,没接银子,犹豫道:“什么人?” 肖凛道:“你认不认得,一个姓贺的大人,常来这里抓药?” 伙计的笑容褪去,推回银子,道:“没听说过。” “没有?”肖凛盯着他。 “南来北往抓药看病的人很多,哪能个个知道姓名。”伙计道,“客官再去别处问问?” 肖凛把银子拾起,转身离开。 宇文珺低声道:“会不会打草惊蛇了。” 肖凛道:“真是谨慎,连个药房伙计都不说实话。他真是......” 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 两人在兴宁坊交错的巷道前转了几圈,坊巷狭长,家家户户门前晾着衣物,锅灶烟火升起,妇人招呼孩童回家。每一条巷子看去都一样,行人进进出出,看不出异样。 “总不见得挨家挨户进去叩门问吧。”宇文珺道。 “嘘。”肖凛忽然拉着她,躲在了一棵粗壮的黄杨树后。 “怎么了?”宇文珺不明就里,探头四下观望。 肖凛用下巴指了指街上路过的一个人,灰鼠褂子大药箱,道:“秋白露,之前给我瞧过病的。” 宇文珺有所耳闻,道:“啊,就是白露医馆的那个神医?他来长安了?” 肖凛低声道:“恐怕自我来京,他就一直在长安没走。” 秋白露吹着口哨走过黄杨树,步履悠闲。肖凛拽着宇文珺绕到另一侧,屏住呼吸看他远去。 他走进一条偏僻的小巷,两人迅速跟上去。只见秋白露在一户人家门前敲了敲门,一个青年应声开门,笑着喊:“白露叔。”把人迎了进去。 “白露叔”这个称呼让肖凛很是意外,秋白露不是来上门问诊的,他似乎就住在这里。 肖凛走到了那户人家前,透过矮墙能看见院里枯败的葡萄架,缕缕黑烟从中升起,隐约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却隔着门模糊不清。 他很想冲进去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人在交谈,他们跟贺渡又是什么关系。 可手都已经抬起来准备敲门,又停了半晌,迟迟没有敲得下去。 宇文珺疑道:“怎么了哥?” 肖凛放下手,道:“太冒昧了。” 宇文珺纳罕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堂堂西洲世子殿下,寻个人还不行了。” “......”肖凛沉默片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还是等我当面问问贺渡再说。” 宇文珺觉得他顾虑似乎变多了,他毕竟出身高贵,从前并不会把这等小节放在眼里。 肖凛心不在焉地离开小巷,却因为走路不看路,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他抬头,看清楚来人后,呼吸都断了半拍:“贺兄?” 他一顿:“你怎么在这?” 贺渡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脸上的表情很难琢磨,道:“这话不该我问殿下么,殿下来兴宁坊,做什么呢?” 他的目光透过白纱,将肖凛盯得脸上热辣辣的,肖凛不知怎么有种干了坏事被抓包的局促感,硬声道:“怎么,这里有说肖靖昀不得入内吗?” 贺渡开门见山地道:“你在查我,是么?” 肖凛道:“你少查我了吗?我的事你一清二楚,我对你却一无所知,这公平吗?” 贺渡眼睛里漾起笑意,道:“殿下想知道,大可以来问我,何须这么费劲。郑临江知道的,不也全告诉姜敏了么。” 他歪头看向肖凛身后的人,道:“这几日跟着我的人,是你啊。” 宇文珺没作声。 贺渡对她却极感兴趣,走近些,道:“姑娘跟梢的本事不俗,倒让在下想起了岭南步兵师的看家本事。” 宇文珺看向他,道:“贺大人跟岭南军还有交集?” 贺渡道:“长宁侯抄家时,跟我打过交道的岭南军没有一百也有大几十。” 宇文珺点点头:“可惜我常年身处西洲,没见识过。” 贺渡打量着她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面具,道:“你是第一个跟了我多日,我却抓不住的人。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宇文珺抱拳道:“血骑特勤,文佑宁。” 这是她在血骑营的化名,佑宁是她及笄之年宇文侯起的表字。只可惜不到一年,长宁侯府就塌了,这表字起得反像个谶言。 第68章 贺渡听到这名字,却盯着宇文珺不挪眼了。只是他情绪掩盖得深不可测,看不出他什么心思。 他一向不觉得自己的目光有多么无礼,宇文珺被盯得摸不着头脑,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又摸了摸面具,没任何不妥。 肖凛知道他又犯了毛病,把贺渡推开一步,挡在宇文珺身前,冷声道:“平日盯着我也就罢了,如今连姑娘家也要看,有完没完了?” 贺渡垂下眼,笑了笑:“失礼了。只是这个名字,与我一位故人颇像。” 宇文珺眉心一动,闺中表字,外人不应知道。肖凛道:“贺兄交友满天下,重名的人自然不少。” 贺渡不再看宇文珺,道:“殿下,找个地方聊聊吧。” “聊什么?” “殿下不是有话要问我?” 肖凛无语凝噎,他实在搞不懂,怎么什么都瞒不过这个人去。 他转身道:“佑宁,你先回去吧。” 宇文珺走后,他跟贺渡并肩上了朱雀大街。 贺渡时不时转头看他,道:“还从没这样同殿下一路并行,感觉有些奇怪。” 透过垂下的纱,肖凛与他的视线偶尔相触,有些朦胧。他们走得很慢,先前在校场那种四目相对,窗户纸要破不破的尴尬又冒了出来。 肖凛甩了甩手,故作轻松道:“去哪儿?” “三月芳菲,当然是赏花。”贺渡道,“畅春园,可曾去过?” “没有。”肖凛知道畅春园是京城文士最爱之地,每年百花展必引来一堆吟风弄月之辈。他不喜欢附庸风雅,从门口路过多次,愣是没进去过。 贺渡的马拴在路边一棵树上,他解下来,道:“路远,上来吧。” 邀他共骑的意思。肖凛挑眉道:“我坐后面。” 贺渡失笑道:“这马认主,缰绳给旁人它就闹,殿下还是屈尊坐前头吧。” 不等肖凛拒绝,他揽住肖凛的腰,轻功点地把他带上了马背,在他耳边笑道:“反正殿下戴着斗笠,没人认得。” 肖凛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的腿脚不支持跳下去。他只好把斗笠檐拉低,低到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脸。 贺渡驾马上路,并不疾驰,慢悠悠地在街上晃荡。 起先肖凛的背挺得还像块板,没过多久就觉得不舒服,脊背酸胀难忍。扭动了几下没有缓解,最后放软了身子,把贺渡当靠枕,靠在了他身上。 贺渡感受到他的贴近,低声道:“怎么了?” “腰疼。”肖凛道,改良支架虽然给缓解了膝盖的压力,但副作用就是腰背会酸。 贺渡一手握着缰绳,另一手从披风下探入,落在肖凛的后腰,在酸痛处揉按道:“好些没有?” “下面一点。” 贺渡依言往下。 “再下面点。” 贺渡轻笑道:“再下就到尾巴骨了。” 肖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他的手扔开,自己上手揉捏起来。 可马背上巴掌大的地方,他的手难免蹭到贺渡。贺渡被他蹭得一阵阵发痒,他却浑然感觉不到,上下左右在腰间揉着。他也许真的是无意,却总能做出在贺渡底线上来回碾磨的举动。 贺渡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低声道:“别揉了。” 肖凛道:“为什么,我难受。” 贺渡往前一挪,小腹贴紧他,把他的手挤到动弹不得,道:“忍一会,很快就到了。” 肖凛一怔,默默地把手抽了出来,抿紧唇线没有说话。 贺渡顿了顿,将下巴放在了他肩膀上,身子微微抖动起来。 “笑什么笑。”肖凛扭头瞪他,“离我远点,成何体统。” 不愧是世家出身的的人,只许他放火,不许旁人点灯,霸道得没话讲。可他贺渡,从来不受这些束缚。不管这么多,他低下头,在他肩上深吸了一口气。 肖凛身上有一种干燥,清冽的气息。不是皂角或澡豆的味道,也非人为的香粉气,是他身体散发出的气味。 干净而自然,令人欲罢不能。 只是在这股味道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草药气息。他自腹部的伤痊愈之后,已经停药。贺渡隔着布料嗅闻着,道:“你又吃药了吗?” 肖凛没回答,皱着眉道:“你在干什么?” “好几天没见到殿下了。”贺渡恋恋不舍地抬起头道,“你哪里不舒服么?” 肖凛避而不答,道:“我还没问你,你跑哪儿去了?” “京军驻地。”贺渡大方地道。 肖凛诧异,马头一拐,从热闹的街市转进了边缘村落。一片连绵的小丘映入眼帘,桃花与垂柳相间,青绿如雾,乱红如雨。 “这什么地方?”肖凛不太记得京师还有这么一片林子,“不是去畅春园?” “桃柳林,是近几年百姓自栽的。”贺渡下马,把他也扶了下来,“觉得殿下不爱去人多的地方。” 肖凛踩上软红落英,道:“你真会觉得。” 林子偏僻,里面的确没几个人。一股雨后泥土和花叶清澈的味道扑面而来。林间稀稀落落扎有几架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晃。 肖凛扶着树往里走了两步,坐到了秋千上,揽着吊绳,抬眼道:“行了,老实交代吧。” 第50章 一吻 ◎殿下,让我看看你的心。◎ 肖凛脚尖点地,一下一下地晃着秋千。 林子幽静,风一吹,满树花影如烟飘落。只有这般无人之处,他身上不符合年岁的老成才被洗去,露出一点鲜活气。他在轮椅中过于内敛和静默的形象,总让人忘了他实则只有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岁,不该被困于一方狭窄天地。 贺渡忍下想去抚摸他脸颊的冲动,靠着树干,道:“殿下想知道什么?” 肖凛直截了当地道:“兴宁坊里住的是什么人?” “是我师父。”贺渡终是说了出来,“还有秋大夫,我师父身体不好,他偶尔会来住些日子。” 肖凛拽了下绳子,道:“所以你用的就是流水刀法,你师父就是鹤长生,对吗?” 贺渡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想。 “为何骗我?”肖凛眉弓压低,要发火的样子,“我最厌恶欺骗。” 贺渡道:“师父他年轻时得罪不少人,现在隐退已久,行踪向来保密。我怕他不愿被认出,所以没有承认,并非有意隐瞒。” 肖凛勉强接受了他这个说辞,又慢慢晃了起来,道:“要与我结盟,我最看重的是坦诚,绝不会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之人相交。” 贺渡道:“往后殿下要问什么,我当知无不言。” “你去京军驻地干什么?”肖凛毫不客气地质问。 他老实地将前因后果告知,太后要他做一个权柄交接的过渡。肖凛早在监军使停派后就隐约察觉,因而并没有多少意外。 单靠禁军的力量来控制长安是天方夜谭,京师的主力军中必须要有自己人来抗衡安国公。贺渡来当这个人,不算坏事。 肖凛没再继续问,话锋一转,道:“听郑临江说,你在岭南长大,你家是做什么的?” 这种面对面的质问让贺渡有片刻的不适,感觉像是被当成犯人在审。虽然斗笠盖着,但可想肖凛的表情一定严肃。 他走到肖凛身后,把秋千轻轻推了起来,才道:“我本是孤儿,父母早亡,本该死在街头。是一些好心人将我带到岭南,交到师父门下,我才能活到今日。” 肖凛道:“你师父,也姓秋,是不是?” 贺渡停了停:“你怎么知道?” 是那户小院里青年脱口而出的“白露叔”提醒了他。秋白露有个曾经在朝为官的兄长,便是先逍遥王麾下的谋臣。 “还不肯说实话。”肖凛冷道,“先逍遥王败给陈家,家破人亡,秋枫眠逃出长安,杳无音讯。他那么忠于逍遥王,对太后一党焉能不恨。我一直在想,你为何会对太后阳奉阴违,现在明白了,你是要为你师父报仇。” 贺渡未置可否,只道:“殿下既已看明白,可愿信我?” “信你?”肖凛淡漠的笑融进耳畔划过的风里,“白相说,你曾经救下太后,才得扶摇直上。多年来你借太后的手打压世家,现在,又要借我的手来铲除太后。我怎知哪日,你会不会再借别人之手来捅我一刀?” 秋千荡回来的瞬间,贺渡伸手拢住他,将秋千定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在殿下眼里,我就如此不堪信任?” 肖凛回头看他,理所当然地道:“是啊。” 他这么直白的承认,反而让贺渡无奈地笑了,道:“要这么说,世上所有盟约皆建立在利益基础上,利尽而散,或可反目成仇,那么这些盟约都不可靠。” 肖凛站起来,隔着秋千,道:“利益本就是最不牢固的东西,因此我肖家立于西洲两百余年,从不与人结盟。贺兄,你又凭什么特殊?” 贺渡凝视着他,目光透过薄纱,落在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道:“倘若我对殿下,不止是利益上的考量呢?” 第69章 肖凛挑了挑眉,道:“怎么说?” 贺渡没有直接回答,他将肖凛的右手拉了过来,抚摸着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道:“戴得还习惯么?” “不习惯。”肖凛总还是会想转它。 贺渡勾起唇角,道:“既然不习惯,为什么还戴着?” 肖凛一滞。明明戴着不怎么舒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摘。他抿了抿唇,找了个理由道:“还……挺好看的。” “换一个人相送,殿下还会戴着么?”贺渡又道。 他把肖凛问住了。肖凛对他这种不动声色的步步逼问记忆犹新,不喜欢一点点被人剖开内心的感觉,眼神闪烁道:“一个戒指而已,你到底想说什么?” 贺渡轻笑一声,抬腿跨过秋千,坐在他面前。肖凛垂下的面纱被风一吹,在他胸前轻抚着。 贺渡抬手,将纱挑上斗笠,肖凛的脸便清晰地暴露在他眼前,垂着眼睫,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贺渡突然拉了他一把,将人带了个踉跄,向前一扑,坐到了他腿上。 倏然拉近的距离,让肖凛瞳孔骤然一缩。但他却没有反应,而是更加直愣愣地看着贺渡。 这下贺渡确定,他的举动就是无心的。在这种情境下,他的第一反应和旁人不同,他不懂得闪避,也没有逃走的本能,只会用对视从眼睛里试图分辨出对方的意图。 贺渡摩挲着他的嘴唇,像在抚摸一块不世出的珍宝。 “殿下,让我看看你的心,好不好?” 肖凛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笑逐渐被欲望淹没,又变得尖锐而充满探究意味。他嘴唇一抖,似懂非懂地道:“什么意思?” 这个姿势属实不雅,他要起来,贺渡却拢住他的腰,将他按在腿上,道:“这些年,我拉拢过很多人。想要一个人死心塌地,无非投其所好,这些人无一例外,要的都是利益。或是钱财,或是地位,又或是权力。掌控他们,太容易了。” 肖凛看着他开合的唇,莫名头晕。 贺渡一片一片拈起沾到他身上的落花,道:“殿下,你是唯一一个,我难以用常理揣度的人。我想知道你要什么,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想,看看你的心。” 他抬手,绕过肖凛的后脑勺,把人压近一些。他顺势仰起头,在肖凛的唇上轻轻一碰。 花瓣无声落地,肖凛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个吻的温度,脑海就已经陷入一片空白。他快要窒息时,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强烈到了过分的地步,胸腔像要炸开。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要拉开距离,要逃跑。他的力气,贺渡其实按不住,他挣脱出来踉跄了好几步。慌不择路的下场,就是狠狠地撞上了一棵树。 斗笠被撞掉在地,他捂着额头,撑着树半晌没缓过劲来。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人走了过来。他依旧没有脚步声,只有细微的碎叶声。 贺渡轻轻托起他的下颌,道:“都撞红了,疼不疼?” 这一撞倒是给肖凛撞醒了。等肖凛扶着树干转过身来时,眼里的慌乱已经消失无踪,不过片刻,他强大的心脏还是哄好了自己,冷静了下来。 只是眼角尚有微红,他掐着贺渡的手,道:“你简直找死。” 贺渡没想到他翻脸得这么快,道:“我误会殿下的意思了么?” 肖凛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是断袖。” 贺渡道:“我也从未觉得我是,别说是素昧平生之人,哪怕是郑临江来,我也没有这种心思。” 他扭着被掐得发疼的手腕,竟还笑了笑:“于殿下而言,不也是如此?若这戒指是旁人送的,你怕是早就扔了。” 无名指上的戒圈像是生了倒刺,狠狠扎了肖凛一下。早知会有今日,他当初就该直接丢了。 但扔了又能改变什么,他乱七八糟的情绪也不是由这枚倒霉戒指引起的。 疯狂跳动的心,清清楚楚地让他明白,他的慌乱不在于贺渡这一番大胆放肆的话,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这人像一条毒蛇一样,早就无声无息地钻进了自己的心里。 否则,他何至于这么心慌。 可是,为什么呢? 也许是他自入府以来,贺渡格外特殊细致的照顾,也许是他总能轻而易举看穿自己的想法,更也许是他一次次强硬地打破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逼自己直面不堪的现实。 也许这天下最懂自己的人,竟是那个立场相对、最不可信任的人。 可这并不代表肖凛会温顺地接受这强行塞进心里的情感。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转戒指,吐出一口气,道:“贺大人素来擅猜人心,就有把握次次都对?你就不怕这回错得离谱?” “我错了吗?”贺渡缓缓逼近,嗓音低沉,“我错了吗?” 肖凛的脸阴下来,像暴雨来临前压城的黑云。他极厌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贺渡充满侵略性的举动,带来蛛网般的束缚感,让他喘不动气。 已经七年了,他从未做过别人手里的棋子。哪怕战场上看似孤注一掷的赌注,也都是他运筹帷幄布下的局。 肖凛从来都不是等别人替他铺路的人,否则,他早就死在西洲,成为他人的垫脚石。他为了活命,会毫不犹豫地和试图控制他的人鱼死网破。 贺渡目睹了他眼中燃起怒火,却没能看清那火焰背后翻涌的是何种情绪。他还没来得及去揣度,衣领突然被揪起来,下一刻整个人被甩到树干上,后背狠狠一震。 春衫轻薄,粗糙的树干硌得他呼吸一停。在他发出任何声音之前,嘴唇被凶狠地咬了一口。 肖凛攥着他的前襟,强大的膂力让他根本动不了一点。肖凛像一头被惹毛了的野兽,什么理智克制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涩却暴烈的吻在他唇上掠夺,近乎疯狂地在他身上夺取着主导权。 贺渡的怔忡没有持续很久,多日来的冲动被强硬地撕开口子,压抑的情感如势不可挡的洪流奔涌而出。他箍住肖凛的腰,尝试去回应这发疯般的气息。 可他很快发现,怒到极点的肖凛他根本压制不住,甚至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动不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就好像肖凛要他承认,他没有和肖凛硬碰硬的资格。在两人的关系里,他永远都是臣。 模糊不清的威胁从唇齿间泄露出来,肖凛眯着眼睛,道:“再算计我一次,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贺渡无声地笑,连眼底的阴影都化开成笑意。 他并不在意这威胁,哪怕肖凛真能说到做到,他也只觉心满意足。 因为他赌赢了。 他终于如愿,看见了那副从不肯示人的、血性毕露的模样。 贺渡贴近他的唇,气息暧昧到几乎要烧穿彼此,低声道:“遵命。” 第51章 问心 ◎肖凛:我怎么可能是断袖!◎ 桃柳林外传来一阵笑闹声,几个着荷衣粉裙的姑娘挽着花篮走进来。周遭民户常有人来此折桃枝辟邪祈福,肖凛听见动静,才放开了贺渡。 贺渡顺着树干滑了下去,捂着胸口咳嗽了好几声,才勉强喘匀了气。 好悬被憋死。 刹那的疯狂散去,肖凛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的腮红得快要滴血,但人还算淡定。他看了贺渡一眼,捡起斗笠戴好,一言不发朝林外走去。 贺渡平了平心绪,追上去道:“去哪儿,马在后面。” “别碰我。”肖凛回头,冷淡地道。 贺渡道:“这里离府上远,你的腿——” “我说了,别碰我。” 这变脸变得真让人猝不及防,一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留。贺渡知道他火没消,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也需要时间思考,于是牵了马,不骑,就慢慢地跟在他身后。 肖凛的思绪已经绞成了一团乱麻,他想不明白,刚才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他在军中久了,对和男人的身体接触早已麻木。他但凡亲自披挂上阵,行军在外,根本没有时间和条件穷讲究。他与血骑同吃同宿,十几个人挤一张大通铺,脱了衣裳就躺一起。洗澡也是一块找个水塘洗,互相搓背玩水打闹是常事,但却从来没有对男人的身体产生过半点好奇。 停战时,他和血骑兵一块饮酒作乐,喝高了就你一拳我一脚地打成一团。有一回王骁喝高了,还在他脸上亲了一大口,他也只是一笑了之,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 如果说他天生有断袖的倾向,他又怎么会看着满营赤身裸体的男人,没有过任何非分之想。可贺渡怎么就偏偏不一样,即使他衣着得体,包得严严实实,肖凛却会被他颈间逸出的一点杜若香气而吸引。 换做别人在肖凛嘴上碰那么一下,不说他压根不会心动,他必定一巴掌给人楔墙里去,让这个人从此消失。 可贺渡这样做了,肖凛却紧张到眩晕,心不受控制地要从嘴里跳出来。他看着贺渡绛红的唇,只想用更激烈的方式,把那份挑衅还给他。 第70章 为什么,为什么? 肖凛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贺府所在的那条街。他回头一看,贺渡还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跟着他。 他在门口等着贺渡走过来,两人面对面,一时无言。 肖凛觉得,事已至此,再装糊涂已经来不及。不论是真情流露还是一时冲动,做了就是做了,他不会逃避。但是,他脑子确实乱了,没有了思考能力。让他现在就把情绪理清楚,有些为难。 贺渡看不清他白纱下的表情,伸手想去撩开,唤道:“殿下……” 肖凛侧身躲开,道:“我需要点时间……好生想想。” 贺渡点头道:“我要去驻地见安国公,可能这几日不能回来了。” 肖凛道:“你不是刚回来?” 这话分明是故意的,他心里清楚贺渡没必要这么快再去。贺渡却道:“我在这里,殿下难道不会不自在?” “......”肖凛转过身,不去看他,“我无所谓。” 明显的口是心非,贺渡笑了:“一把良弓,弓弦过松则无用,过紧则会绷断,张弛有度,才得其妙用,殿下觉得,是不是?” “要走就走,废话真多。”肖凛头也不回地进了府。 他回了屋,将斗笠取下挂在衣架上。转眼,他瞧见了一门之隔的书房。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贺渡端坐案前,提笔写字的模样。 肖凛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这书房很宽敞,窗明几净,案上连一粒尘都寻不着。四角各置青瓷花盂,一盆文竹,两株白蕙,窗下还悬着一挂风兰,香气极淡,却在春日微风里悠然不散。 书架整整齐齐,文卷以尺寸高低排列分明。笔架上搁着四支笔,笔头朝向一致,墨砚空着,水迹未干,刚刚被人清洗过。连桌上镇纸,都摆得和尺子量过似的。 肖凛有时来他书房写写画画静心,把书案弄得乱七八糟,被伺候长大的他从不打扫,然而转日再来,就又恢复整洁。 贺渡看似散漫无羁,生活中的细枝末节却向来一丝不苟,仿佛他的生命里,始终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四方书架上汗牛充栋。贺渡不像肖凛对文史诗书心理性过敏,他常是手不释卷。但说来奇怪,他身上却没有一点腹有诗书的文雅气质。 他毫不掩藏自己的笑里藏刀。他让肖凛清楚看到他的野心,还要笑着说,我就是表里不一,殿下来猜一猜,我到底想干什么。 肖凛在书桌前坐下,椅背上搭着件贺渡的披风。他抽过来,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熟悉的杜若幽香。 到现在,肖凛也不知贺渡本人是什么味道,他从内到外,从来只有被粉饰过的熏香气味。 何止是肖凛压抑克制,贺渡又何曾将自己示于人前。 刚到贺渡府上的时候,肖凛一心只有如何保全自己。他没把贺渡放在眼里,就没兴趣去了解这是个怎样的人。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渐渐……对他有了兴趣? “殿下!”姜敏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把他的思绪吓得不翼而飞。 肖凛手一抖,匆忙将披风按回案上,道:“不会敲门么?” 姜敏挠了挠头,道:“呃,我敲了,殿下没听见?” 肖凛呼出一口气,道:“什么事?” “没事,我就看看你。”姜敏犹豫道,“那个药,你许久没吃过了,这几日又频繁服用,我怕你身子受不住。” 肖凛在膝上锤了两下,走路走得多了,反而更习惯了支架带来的压力。他道:“从前几乎天天吃,早就习惯了。” 姜敏担心地道:“要没重要的事,还是少吃,坐轮椅也没什么不好。” 肖凛只“嗯”了一声,抬眸仔细打量着他。 姜敏莫名其妙,探头问道:“殿下看什么呢?” 肖凛招手:“过来。” 姜敏依言上前几步。 他记得姜敏刚入营时,眼大肤白,像个姑娘。年岁大些长开了,变得清秀俊朗,在血骑营,算是长得好看的。 因为卞灵山喜欢姜敏,行军时常把他带在身边,他性子又开朗,听话,指哪打哪,一来二去混成了和肖凛最亲近的人之一。哪怕因过错挨了军棍,也没有心生怨怼,反而更加死心塌地跟着肖凛。他被编入重骑后,肖凛的起居尽由他照料,日夜相随,同吃同住,相处得如同亲兄弟。 肖凛把披风放在膝上叠起来,放在案上,站了起来,道:“宣龄,过来给我抱下。” 姜敏一头雾水,可他对肖凛素来百依百顺,纵然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张开双臂,投入了肖凛怀里。 “怎么了殿下?”姜敏被他搂住,一动不敢动。 肖凛没答,摸着他硬邦邦的背,心如止水毫无波澜。但凡习武之人,身上就没有一块软和肉,别说有什么非分之想,他甚至有种教坏小孩的罪恶感。 抱了没一会儿,他就把人推开,扶额道:“算了,我再出去一趟。” 姜敏跟出来:“我陪殿下一起?” “不用。”肖凛道,“别跟着我。” 他直奔朱雀大街的汤池而去。那里的水源自城西温泉,干净温暖,冬春时节泡澡的人络绎不绝。 老板笑容可掬地迎上,递给他一块手牌,指了指男子更衣处。肖凛一踏进去,扑面便是一股湿热气息夹杂着澡豆清香。白雾氤氲,室内人影憧憧。 肖凛不是来洗澡的,他在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没一盏茶的时间就看着十数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从他眼前走过。 他不仅心如一池死水,还因更衣室临着热泉,地方小且封闭,被热气闷得头昏脑胀。 来这一趟简直是浪费时间,他对男人没兴趣,这点不需要再确定。出来的太急,还忘记戴斗笠,他在这一动不动地坐着,引得里头的人止不住看他,让他愈发觉得自己像个目的不纯的流氓。很快他就坐不住,掀帘走人,把手牌扔还给老板,沉着脸出了汤池。 肖凛站在街边呼吸了几口清新空气,心情却愈发低沉。 他想,自己真是疯了。 “靖昀?”突然,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探到眼前。 肖凛抬起头,韩瑛带着一身水汽站在他面前,发梢还滴着水珠,应是刚从汤池出来。韩瑛看向他的腿,瞪圆了眼道:“杨总督说得没错,你真的能站起来啊!” “我......” 肖凛话还没说出口,脚下突然腾空,整个人被韩瑛搂着大腿抱了起来,兴奋地原地转了三圈,道:“你腿没瘸啊!” 对于每个见他站立的人,都会如出一辙感叹这么一句,肖凛已经快对“瘸”这个字产生抗拒了,他看了看四周,不少人侧目过来,尴尬不已,道:“瘸了,一点小把戏而已......你先放我下来。” 韩瑛激动过了头,拉着他在街边走了几圈,见他除了跑不快,走路和常人无异,才放下心来,道:“你也来泡澡?” “路过。”肖凛不想回忆他来汤池的目的。 韩瑛笑着拍拍他肩,道:“真巧,我还打算明儿去找你一趟,正好在这儿说了。杨总督让我请你去个地方。” 肖凛道:“杨晖?他要做什么?” 韩瑛道:“不做什么,就是请你出去玩玩。明晚御河上有画舫迎春,我知道你不大喜欢这种场合,可杨总督吩咐,让我一定把你请去。” 肖凛和杨晖没交情,肯定不是普通“玩一玩”。韩瑛试探道:“你去还是不去?” “去。”他答应得意外爽快。他虽然对文艺风雅之物没好感,但待在贺府只会胡思乱想,不如换个环境,转移一下注意力。 第52章 游船 ◎有些人,生来就会让人一眼望见。◎ 次日傍晚,肖凛带着姜敏一块出了门。 晚云数片,初月如钩,御河上流光溢彩,数十条画舫泊在岸边。夹岸摆放了一长溜的盆景山茶,夜色中开得春意盎然。 岸边百姓熙熙攘攘,男女老少应有尽有,走街串巷的小贩扯着嗓子高喊卖货。看似繁华一片,实则只能远远过个眼瘾,能登上画舫的人非富即贵。 杨晖花了大价钱,包下了船队中间的一艘,备下美酒好茶等着肖凛。肖凛登上船没多久,远方传来一声号角,画舫依次入水起航,围绕御河环游。 这艘画舫上坐的尽是禁军要员,除了杨晖,还有禁军四卫上将军和其亲信。一群人出来跟肖凛打个招呼,寒暄了一阵,就又钻回船舱去掷骰子搓麻将去了。 杨晖笑道:“我陪殿下玩两把?” “不会。”肖凛诚实地道,在京师,他应该算得上无趣的那类人,既不吃喝,也不嫖赌,连找乐子都不知道去哪找。 杨晖笑着解释:“这阵子操练紧张,难得放松一下,带他们出来小玩几手。” 肖凛笑道:“杨总督不用跟我解释。” 他走到船舷边,双臂搭在木栏上,往河岸望去。 正是华灯照夜,明月当窗,琼楼朱阁层叠错落,灯火交辉,将夜染上道道流光。长安城从外面来看,永远是这般美丽。可他却想起了西洲,西洲没有这么多绚烂的点缀,回忆里尽是漫天黄沙,和绵延千里的荒凉戈壁。 第71章 在王都鸣沙郡,没有这么多的百尺危楼,白日里风卷沙砾,入夜后有胡笳声起,再听不到人声。那里的天高,云淡,市井灯火不会湮灭星河的颜色,而是与之遥遥相映。 西洲并不热闹,但却舒畅辽远。在那里,连呼吸都是放纵的。 杨晖看肖凛兴致不高,心事重重的样子,便把韩瑛拉到一边打听发生何事。当然,什么也没问出来。 画舫行出码头,两岸竖起了圆靶。每艘船上配有独特颜色的箭矢,哪艘船射中靶子最多,下船时可得一盆宫中花房新培育的绿山茶——“缥山黛”。此花世间罕见,价值连城。 花不花的倒无所谓,重要的是不能让世子殿下整夜闷闷不乐。杨晖取了弓箭来,道:“殿下要不要试试手气?” 肖凛接过一看,弓是寻常木弓,弦松得像棉裤腰。配的箭矢为了不射到人,箭头被彩绸包了起来,上面沾着颜料,可以在靶上留下射中的痕迹。 “聊胜于无。”肖凛搭箭拉弓,“我试试。” 一箭放出,正中靶心。 “好箭法!”杨晖拊掌夸赞,肖凛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顿时觉得这夸赞有点尴尬。 肖凛又搭上一支箭,道:“杨总督有话就说吧,这里也没旁人。” 船行过一段弯曲河道,可以看到为首的画舫正驶向前,挂着彩缎的蛟龙头十分惹眼。杨晖看着那边,道:“殿下可知,那艘蛟龙舳里坐的是谁?” 肖凛道:“长安世家,来来去去就那些人,还能是谁。” 杨晖道:“是陈清明。” 肖凛道:“我没记错的话,是尚书令陈大人的侄子,安国公世孙?” “不错,未来的京军统帅,就坐在里面。”杨晖道,“只可惜温室里长大的花,一代不如一代,想来,很难再像他祖父那般强悍了。” 肖凛又射一箭出去。其余船只掉落在河岸上的弓箭越来越多,唯有肖凛这边百发百中,靶上一排红色颜料痕迹,河岸已经有人冲着他吹口哨叫好。 他扣着斗笠,把面纱拉得更紧了些。 杨晖见他不说话,旁敲侧击地道:“只要安国公在,京军就是个坚不可摧的铁盾。” “那是当然。”肖凛道,“没点真本事,怎能在武将之首的位置上坐那么多年。” 杨辉不知肖凛是不是故意的,就是不接自己的话茬,试探两次落了空,有些急了,干脆铺开了道:“杨某,有一事相求。” “你说。” 杨晖斟酌了下措辞,才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些年,禁军愈发被边缘化。皇室早已不再信任我们,御前侍卫的差事落到巡防营手里,我们却沦落到巡大街守城门。虽说自武举开科以来,世袭军户子弟少了许多,可在这般不受重视的去处里,新进之人心气儿也难免被消磨许多。杨某以为,禁军这股颓风必须得改。但杨某久居京师安逸之地,未曾上过战场,练兵总欠火候。故而斗胆相求,望殿下能到禁军之中,指点一二。” 他这话说得相当圆滑,没直接提训练禁军是为了日后抗衡京军。他摸不准肖凛与贺渡究竟谈到了哪一步,不敢把宝全然压在肖凛身上。 这倒是让肖凛松了口气,要是杨晖直接把话说穿,他反而还要怀疑这人的脑子好不好使。 然而,他依旧摇头拒绝:“我不会去校场。” 杨晖没想到他拒得这么直接,有点下不来台。肖凛又道:“禁军人那么多,谁知道会不会有好事之徒多嘴嚼舌。要传到宫里,让御史参我一本,说我贼心不死、妄图染指京师兵权。这口锅,我可背不起。” 杨晖讪讪道:“殿下大可放心,不会有人敢乱说。” 肖凛道:“看来杨总督对自己御下的能力很自信。” 杨晖默然片刻,道:“杨某,有个不情之请。”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段话。肖凛放下弓,往指根压了压戒指,敞亮道:“这件事,我赌不得。不过,我倒有个人选,可以代我去。” 杨晖眼睛一亮:“谁?” “我的亲信,她叫文佑宁。” 杨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问道:“此人,可是殿下的血骑兵?” 肖凛道:“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训练禁军绰绰有余。不过劳烦杨总督一件事,不要说是我推荐来的。” 杨晖了然道:“这是自然。” 画舫驶过打靶河段,肖凛箭无虚发,缥山黛的归属已经毋庸置疑。船渐渐驶向城中央,两岸连廊高台上,文人聚坐投壶射覆,饮酒赏月。一簇簇烟花倏然升起,于中宵炸开万盏流光。飘洒而下的片片浅影中,将一人的衣袂照得猩红如血。 肖凛愣了愣。 几乎同一时间,贺渡也转过头来。隔着重重人群与繁华,他的视线不偏不倚地与肖凛对上。 肖凛像被刺了一下,没料到他会在这里,手松了围栏,落荒而逃般钻进了船舱。 里头的禁军正玩得兴起,大吼大叫,看到他进来,齐齐停下。肖凛也不知怎么就脑子搭错了弦闯了进来,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坐会儿,他摆手道:“不用管我,你们玩你们的。” 禁军又喧哗起来,韩瑛冲上来揽住了他的脖子,道:“别傻站着,走走走,一块玩两把。” 肖凛被扯上赌桌,无奈道:“我真不在行。” 韩瑛拿起骰盅,道:“不玩复杂的,掷骰子比大小还能不会?” 肖凛不喜欢这种场合就是因为这个,总会被裹挟着做些违背心意的无聊事。他又不好拒绝韩瑛的热情,勉强跟着玩了几把,结果输掉了一整荷包的钱。 大半个时辰后,画舫绕行一周,回到了城中。肖凛和杨晖辞别,连缥山黛都没领,就匆匆下了船。 码头人挤人,他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却没有看到那抹触目惊心的朱衣。 他有点恍惚,贺渡应在京畿。也许是这两日来的精神紧张,眼花看差了人。 姜敏早看出他主子的心神不定,刚想问问怎么回事,到嘴边却成了一声“咦”。 肖凛道:“咦什么咦。” “那不是,贺大人吗?”姜敏指了指前方。 一群人簇拥之中,贺渡拈着酒杯,倚着长廊栏杆谈笑风生。月华明净,他的身影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将他脸庞映衬得丽而不曜。 肖凛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生来就是特别。即使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依旧能在芸芸众生里让人一眼望见。 几乎在姜敏话音落下的同时,贺渡抬眼看了过来,看到肖凛,唇角笑意更深,让肖凛装作看不见走开的机会都没有。 他与身边人说了两句话,便放下酒杯,径直朝这边走来。 肖凛开始不受控制地心跳加快,等他走近,掩唇咳嗽了一声,道:“好巧。” 贺渡道:“是很巧,殿下原也有赏花观月的情致。” 肖凛道:“你不是在南郊?跑这儿偷懒?” “京军驻地,我不会再去了。” “为什么?” 贺渡四下张望,道:“人太多,借一步说话。” 肖凛迟疑片刻,还是跟着他走了出去。 姜敏正要跟上,突然被一只粗壮的胳膊揽住了脖子。他怒而回头,撞上了郑临江笑嘻嘻的脸。 “你上哪儿去啊?” 一股浓烈的酒味,姜敏皱着鼻子把他推开,道:“当然是跟着我家殿下了。” “殿下跟贺大人谈要紧事,你掺和什么。”郑临江道,“不许去,陪哥喝酒去。” “你有病。”姜敏道,“我为什么不能听,我还要学一学呢?” 郑临江纳罕道:“你个兵,学什么玩心眼子的东西?” 姜敏一本正经道:“我还能一辈子是兵?我以后要当将军的,当然要多听多看多学。” 郑临江微微睁大眼,随即笑道:“哟,看不出来,你小子志向还挺远大。” 姜敏白了他一眼,道:“要论想往上爬,谁比得过你们重明司。” 郑临江摇晃着酒囊,望月长叹道:“我才不想往上爬,登高易跌重啊。我呢,只想挣点银子,混吃等死。” 姜敏哼道:“混吃等死也得有这个命,我要这样,明天就被旗人杀了。” 郑临江想起他说过,自己的家就是毁于旗人之手。他把酒囊递了过去,道:“良辰美景,别说煞风景的话。来,喝一口?” 姜敏嫌弃地道:“这酒有什么喝头,你真应该尝尝我们那儿的烧刀子,就知道这是什么假冒伪劣的东西。” “以后有机会,我定去西洲,让你请我喝一壶。”郑临江拽着他胳膊,“行了,这个不乐意喝,哥带你去买别的。” “你——”姜敏只来得及往肖凛离去的地方看了一眼,就被他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第53章 情起 ◎破锅自有破锅盖。◎ 肖凛和贺渡并肩站在河边,望着河面上粼粼倒影。 无言的尴尬在两人之间蔓延,而贺渡,比他更会处理这种别扭的情境。他开口,声音伴随水流,泠泠温和:“难得见殿下有心思出来玩。” 第72章 “心烦,出来走走。”肖凛道,“你为何从南郊回来了?” 贺渡道:“我根本没去,以后也不会去了。” 肖凛疑惑道:“为何?” 贺渡道:“在京军中四五日,所见是那些人对安国公一呼百应。安国公御下有方,从上至下,无不对他马首是瞻,京军人心已是一体,内外是铁板一块,没有几年浸淫,想从中拆几块砖出来难如登天。” 他以继车骑将军之位为名进军中,借机研习兵法军规,主动与军中校尉、士卒往来。然张氏后嗣因监军使之事早被踢出朝堂,车骑将军也将告老,反倒有恃无恐,对他全无好脸色,连带手下军将也对他爱搭不理。 贺渡还试图以宫中赏赐的名义,携丝帛钱财、美酒珍馐入营,欲以慰劳为由试探军心。但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士兵们先抢着表起衷心,句句不离“安国公待我辈恩重如山,不敢言苦”,“无安国公,则无京军”之类的话。 他在官场混迹这么多年,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士兵在拒绝他的拉拢,甚至并不把他当二把手的接班人看待。贺渡心知,军队不像朝廷上的人骨头软好拿捏,他们只认功勋或血脉。贺渡无出身更无军功,即便头顶太后心腹的名头,想在短时内接管军务,既无资格,更无可能服众。 肖凛听后,微讽道:“风光如你,也有不被人当回事的一天。” 贺渡却神色淡然,道:“我从籍籍无名一路爬上来,看过的白眼还少么,我早就不在乎。我不去,是不想浪费时间。” 肖凛道:“半途而废得太快了些。” “能做成的事不做才叫半途而废,放弃注定做不成的事,只会节省精力。”贺渡道,“我没时间跟他们耗个几年,立储箭在弦上,陛下的身子更等不了太久。我这次入军,本也没抱太大希望,不过想看看军心如何,结果比我预想的更难分化。安国公不去,京军就撼不动。” 夜风微凉,吹乱他鬓边发丝。肖凛侧头,道:“既然没去,为何不回家?” 贺渡也转头望向他,在朦胧白纱后寻找他的眼睛,道:“殿下不是不想看到我?” 肖凛一顿,道:“我没这么说,那是你家,为了我家都不回,显得我喧宾夺主。” 贺渡伸手拢起那恼人的纱,露出他的侧脸和耳垂,唇角微弯:“殿下,本就是我的主子。” 肖凛没有制止他的动作,转头看着他,星光月色落入他眼中,莹亮如梦。 肖凛忽然意识到,动心何须拥抱接触,或者是看**的身体。对于特定的人,仅仅是一个不含任何情欲的眼神,就足以触动心弦。 他叹了口气,道:“你昨儿住哪了?” “郑临江家。”贺渡道,“否则还能去哪里。” 肖凛道:“我以为又去找哪个相好的了。” “过不去了是么?”贺渡失笑,凑近些,热气吹在他耳垂上,“若殿下愿意,贺某倒也能有一个相好的。” 肖凛的眼神像钉子一样抛过来,贺渡以为他又要动手,后退了几步。肖凛却深呼吸了几次,把面纱给拨了下来,道:“随便吧。” “随便?”贺渡伸手探进面纱之中,拢住了他的后颈,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朦胧,道,“殿下,贺某说过的话,从无一句是随便。” 肖凛挑衅般眯起眼睛,道:“你说什么了,忘了。” 距离太近,呼吸喷到纱上,又热又痒地搔着贺渡的唇。看着他嘴唇翕动下,若隐若现的牙齿和舌尖,贺渡用又沉又低的声音道:“给我看看,殿下。” “你得有这个本事。”肖凛道。 贺渡扬起纱,俯身从底下的缝隙探头进去,目光寻觅到了那两片轻薄的唇。 模糊的视线里,肖凛再度看到那悸动的欲望。一寸一寸,勾扯着他的心,跳动得越来越急促。 他抬起手,挡住了贺渡的唇。 咫尺的距离,却再难进一步。贺渡眼中迷离一片,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呢喃道:“殿下还没有想通么?” “我永远都不可能想得通。”肖凛的睫毛掠过他的额头,声音沉慢,“贺兄,你可知这种事会给我带来多大麻烦。” 贺渡看了他片刻,最终不舍地从纱下抽身出来,极轻地道:“知道。殿下是西洲王室独子,是未来的西洲王,要承继血脉,延续香火。殿下,绝对不能是断袖。” “你说得不错。”肖凛重新望向水面上破碎的月色,“断袖在京师也许不算什么,但对我而言,是沾不得的东西。跟个男人瞎混,既于后嗣无助,也于王府无益,我非被人戳脊梁,骂成辱没家门的不孝子不可。贺兄,你何苦招惹我?” 贺渡在他指骨上轻轻揉捏着,道:“殿下可以拒绝,可为什么没有?” 肖凛没有抽手,只转开脸道:“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星辉茫茫,他望向远处的眼中,逐渐染上了迷茫和不解。贺渡道:“有句话叫,破锅总有破锅盖,殿下听说过没有。” 这种时候还有闲心开玩笑。肖凛眉头一拧,道:“你是骂我还是骂你自己,你读那么多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想出个这么难听的比喻。” 贺渡笑了几声,道:“万物各得其所,物各有偶,殿下不必执着于情从何起。” 肖凛不语,心底却不由得回想这几月来贺渡对自己的种种。贺渡在外,绝不是个宽厚有礼的人,他笑里藏刀,心机深沉,狠厉得几乎没有道德可言,宛如天生的坏种。可唯独对自己,自始至终都是特殊的。 他不禁道:“你倒是挺看得开。” 贺渡笑意淡淡:“我和殿下不同,我没有牵挂,当然也就没有那么多顾虑。殿下如果觉得心有负担,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份云淡风轻让肖凛觉得甚是不中听,刚要质问他为何戏弄自己,贺渡又看着他道:“你别误会,我没有那么洒脱,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肖凛默然良久,才道:“我没有那么说。” 贺渡攥紧他的手,唤道:“靖昀......” 肖凛摘下斗笠,转身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道:“不准喊我名字。” 突然的靠近让贺渡受宠若惊,他轻抚着肖凛的脊背,道:“为什么?” “瘆得慌。” 贺渡无奈地笑:“好,遵命,殿下。” 肖凛闷声道:“冲动就要付出代价,如果你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岂不成了薄情寡义之人。” 在这种事上,他也正直的像根钢筋。天下负心人多如牛毛,春宵一夜转头不认账的人尚且比比皆是,何况仅是一个吻。转头抛开,也不会有任何代价。 但肖凛为人处世的底线实在太高,对于普罗大众来说,甚至过分严苛,他偏将这一个吻,当作了重要之事来认真对待。 贺渡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是天真,还是刻板,半晌才道:“你啊……真傻。” 肖凛往他肩上捶了一拳,道:“我仔细想了想,我对你都算不上了解。你好像没同我说过你的家人。” 贺渡揽着他,道:“我说过,我是孤儿,各种意义上的孤儿。除了师父,我早就没有了任何亲人。儿时的家,印象早就模糊了。” “原是……这样。” 肖凛抵在他肩上没再动,过了很久,忽然问道:“从前在长安的事情,我很多都忘记了,我一直想问你,我们以前见过吗?” 贺渡微微一顿,道:“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肖凛抬起头,额头已经压红一片,“说,见过没有。” “见过。”贺渡揉着他额上红痕,“那时候我刚来京师不久,京师就这么大的地方,见过一两次也不稀奇。” “发生过什么?”肖凛按了按太阳穴,“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贺渡道:“我从未与殿下说过话,殿下自然记不得。” “那你如何知道是我?” “坐轮椅的公子哥,京中有几个。”贺渡抚摸着他的眉眼,“况且,殿下的长相与中原人迥然不同,一眼便能认出。” 肖凛道:“既然你我不识,那你何故在我离京那日,跟我说平安归来?” 贺渡划过他鼻梁的手一停,道:“这你倒还记得。” “偶然想起来了。”肖凛垂眸看着他的下巴,月色渗漏进来,似乎有一圈青色的胡茬。 他摸了摸。有点扎手。虽然不明显,但对一向注重仪容的贺渡来说,算是不修边幅了。 奇怪。 贺渡勾着他不安分的手指,道:“没有西洲王室,长安就会沦为铁蹄践踏之下的狗。殿下以为,这种想法是从现在才有的么?” 肖凛一时不知说什么,如果他早在八年前就有这份先见之明,只能说这人的眼光不是一般长远。 也许就是相处中,贺渡屡屡展现出让他惊愕的特质,他才会想知道,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只可惜,他意识到这点太晚了。 第73章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贺渡道。 “没什么。”肖凛摇头,似是无奈,也似是认命,“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贺渡垂下头,又作出那副臣服和尊敬的姿态,道:“我不会让殿下失望,能成为你心里的例外,是贺某的荣幸。” 肖凛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道:“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球。” 这动作温柔得过分,话说得没有一丁点火气,反而像在嗔怪调情。与上回怒不可遏的模样截然不同,肖凛收起他的霸道和锋芒时,其实很像一颗圆润的珍珠,缓慢散发着柔和的光彩,轻而易举就将贺渡阴冷的一面悉数吞没。 “殿下啊,我的心都快被你搅化了。”贺渡喟叹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肖凛道:“如果是关于血骑营的事,那你趁早闭嘴。” 贺渡笑了,道:“殿下什么时候学会未卜先知了,连我要说什么都知道。” “跟你这个混球学的。”肖凛道。 贺渡正色道:“要清君侧,少不得一场血战。京军加巡防营,五万五千的兵力,倍压禁军,若无殿下相助,没有一点胜算。” 肖凛道:“血骑营进京,不是你想得那般容易。” “我倾囊相助,难道诚意还不够?” “跟钱没关系。”肖凛道,“我仔细想过,为防狼旗趁人之危,十万血骑兵不可能同时调出西洲,当年我父王也只调了一万精兵,走粮道入京。如果走官道,还不进司隶就会被截下来。西洲和凉州共用一条粮道,各守其中一段。当时因为凉州军未能及时堵住路,秋后算账时元帅被问罪下狱,牵连凉州刺史和当地郡守一块丢了官职。而于法理上,凉州军没有拦藩军的权力,这么处置,不过为了离间凉州和西洲的关系。有了这个前车之鉴,一旦血骑营有异动,他们为了自保会拼命拦截,届时风声一入京师,朝廷如何反应,就不可控了。” 贺渡道:“去年如果不是殿下,凉州早已毁于狼旗之手。这等恩情,居然不报?” 肖凛不屑地道:“那也要看是怎么个报法,为了报恩做掉脑袋的事,我看他们还没有这个觉悟。” 贺渡沉思着道:“可若没有血骑营襄助,要想撼动安国公,简直痴人说梦。” “未必。”肖凛态度一转,“我闲来算过一笔账,自上次南疆开战至今,已有三年有余。若这三年间走私青冈石从未间断,运出去的数目,足够再点燃一场大战。烈罗这些年休养生息,境内又无大灾大患,我断定,南疆的安稳日子,不会太久了。” 贺渡一怔,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道:“南疆再起战火,于你我有何干系?” 肖凛看着他:“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岭南王再败,只会成太后与陈家铲除岭南王府的借口。如果成真,我就有把握借此事,在京军身上做文章。但前提是,京军,你得继续去。” 贺渡微蹙眉。战术算计上,他自认不及肖凛的敏锐,也难跟上他跳脱的思路。但他却发现,肖凛身上,又出现了那种让人不得不去相信的笃定。 见他不说话,肖凛又道:“你信我不信?” “当然。”贺渡答得毫不迟疑,“我不信天下人,也会相信殿下。” 第54章 教习 ◎宇文珺小剧场。◎ 时至亥时,街上河边行人渐稀,长安城在夜色中沉静下来。 肖凛和贺渡共骑一马,慢慢沿朱雀大街回家。 肖凛这次被他圈在怀里,背却挺得僵直。贺渡摸着他紧绷的肌肉,问道:“殿下,你很紧张吗?” 肖凛一顿,默默松了腰上的劲儿,但也不肯和他贴在一起,道:“谁紧张了,骑你的马,别废话。” 贺府安静得唯余细细竹叶摇晃的声音,肖凛下马径直冲到卧房前,想开门却又停下。他贴着门,转身看向贺渡,犹豫道:“你......要进来吗?” 贺渡笑道:“我要去沐浴,殿下要一起吗?” “洗过了。”肖凛推门走了进去,“那,早些休息。” “晚......” 门关上了。 “安。” 咔哒一声,门锁了。 贺渡伫立在紧闭的门前,回想着刚才肖凛一路以来被鬼踩了脚的反应。听到自己要去沐浴后,那松一口气的表情实在太明显。冲动过后,还是显露出了太过单纯的本质。 在御河边贺渡就感受到了,肖凛仿佛在刻意和他控制着距离,对于肢体的触碰,有掩饰不住的僵硬和笨拙。 他虽回应了贺渡的感情,却并不意味着接受了更进一步的亲密。 二十余年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与“断袖”二字有所牵连。对他而言,这既陌生,又为难,甚至未曾真正意识到“更进一步”的关系里,会发生些什么。 贺渡望着窗扇上,宽衣解带的身影,他心想,真正走入肖凛心里的距离,尚远。 但他并不急。 他会慢慢来。 *** 宇文珺在杨晖的引荐下,以教头的身份进了禁军校场。这不是个正经官职,顶的是从民间招募而来的私教名头,没有通过吏部任命,也没有登记姓名在册。 杨晖将她带到营帐处,有两个禁军已在帐前等候。一个叫卢秉,一个叫程云,都是负责粮饷和文牍的小吏。杨晖介绍道:“文老弟啊,这两位专管对接宫中要务,采买、讨要军资等务,也需经他们之手。他们在禁军中十余年,经验老到,你日后若有需要,直接找他们便是。” 又被错认成“老弟”的宇文珺没有分辨,拱手道:“多谢杨总督。” 杨晖点头,接着叮嘱:“你新上手,四卫兵力过多,恐怕一时难以统管。这个月先由你负责豹韬、鹰扬二卫,稍后两位上将军会与你详谈。” 宇文珺颔首应下。就算这二卫加起来,也有小万人,她不可能把每个人都拎出来练。她操练的对象是基层起的将领,从领班的百户,到中层护军,包括最高层的上将军。这些加起来,有一百余人。 杨晖又补了一句:“再提醒你一声。你虽由我引荐,但毕竟没有官职在身。我还要兼理羽林卫事务,未必时时顾得上。要是底下有人无礼,你只管来找我,我自会教训他们。还望你多担待。” 不用他说,宇文珺也知道,再军纪严明的军队里,也避免不了一类欺软怕硬,不服管教的兵痞子。她笑道:“谢总督提醒,我知道了。” 她仿佛没把这句提醒放在心上,杨晖以为她是太过年轻,还处在天不怕地不怕的阶段,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初见宇文珺时,也怀疑这人能否担得起教头一职,但毕竟是肖凛推荐来的,也只好用用试试。 和她交谈这几句,她话不多,杨晖没感觉出她有什么特殊之处,除了身上有种和年岁不相符合的成熟。 在军帐中等了一会儿,外面嘈杂起来。两个穿甲胄戴头盔的人掀帐进来,其中一人身着青隼补子,另一人着猎豹补子,分别是鹰扬和豹韬二卫的头领。 宇文珺提前了解过,鹰扬卫上将军名盛乾坤,是贺渡升任重明司指挥使亲自举荐的接班人。而豹韬卫上将军名乔连舟,出身江左农户,是上一届的武举入仕者。 盛乾坤摘了头盔,还算客气地跟她打了招呼,道:“这位就是文教头吧,看起来好生年轻。” 宇文珺道:“我今年十七。” 两人惊讶,十七,根本就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他们混到上将军的,除了曾经天资过人的贺渡,和金吾卫那个秦王关系户韩瑛,没有不是年近三十的。 盛乾坤还好,乔连舟当即就不服起来,还没跟人家说上话就开始看她不顺眼。尤其见她初入来禁军,竟还戴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他道:“阁下是不敢露脸吗,咱们禁军里,可没有蒙面的规矩。” “乔将军不也戴着头盔不摘么。”宇文珺笑了笑。 乔连舟噎住,一把将头盔扯下,露出一张五官端正却带着几分傲色的脸,随即挑衅般一笑:“该你了。” 宇文珺落落大方地解开了系在脑后的松紧带,把面具扣在了桌上。 对面二人俱是一愣。 纵横的刀疤将五官分割得模糊破碎,根本看不出她原来长什么模样。宇文珺似乎没注意到两人的惊讶,自顾自道:“我只是不想吓到人而已,乔将军要看得惯我这脸,我不戴也无所谓。” 乔连舟脱口而出:“这是怎么弄的?” 宇文珺道:“从前家中落难,贼人趁火打劫,被砍了几刀。” 乔连舟愕然:“你是哪儿人?” 宇文珺瞎扯道:“巴蜀。因为家道中落,族人俱已亡故,我只身来了长安,偶然与杨总督结交,得了他的赏识,才进了禁军,以后还请二位多多指教。” 这世道下,无依无靠被人欺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盛乾坤给了乔连舟一肘,打圆场道:“没关系,面具文教头想戴就戴,老乔昨晚喝多了,在这胡说八道。” 第74章 宇文珺没再管面具,她掏出两份事先备好的训兵计划,推到二人面前:“咱们废话不多说,这是我定下的操练条目。杨总督同我提过禁军旧有的项目,我觉得有颇多不足。若二位没有异议,就依此执行。” 那计划细致到每日每时要做什么,以及考核与奖惩制度。项目从基本功、刀法、拳术到马术,一应俱全。算下来,训练量几乎是现下的两倍。 乔连舟按着文册:“练得这么狠,有什么凭据?” 宇文珺道:“这是依照正规军操练项目而定,当然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这是减量过的。等习惯了,再慢慢往上加。” 乔连舟又问:“这些,你都会吗?” 宇文珺道:“自然。乔将军若有疑虑,不妨与我切磋一番。” 乔连舟忽而笑了,道:“不急。既然文教头已定下,明日我亲自带队来试试。” 宇文珺道:“好。那便劳烦二位,再同我说一说平日操练的细节,我再据此修补一二。” 商量了大半个时辰才算完,乔连舟听进去没多少,早就不耐烦,拉着盛乾坤就告辞离开。出了营帐,盛乾坤道:“好歹是总督安排进来的人,你明儿给人点面子,别胡闹。” 乔连舟混不吝地道:“面子得自己挣,靠别人给算什么本事?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阿猫阿狗,就想来教你我二人练兵,我凭什么服气。年纪轻也就罢了,你看他那不男不女的模样,像是能会功夫的?” 科举上来的人有个通病,就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世袭世家和其走狗关系户。虽然嘴上不敢说,心里大多都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质疑。盛乾坤打断他,道:“你说啥呢,啥叫不男不女?” 乔连舟道:“你没瞧见吗,那小子连喉结都没有!虽然毁了容吧,但那眼睛秀气的像姑娘,你说这种人,能有几分真本事?” “你看得未免太仔细了吧!”盛乾坤甚感无语,“他年纪不大,再说,喉结这东西,有些人可能就不明显,你别搞以貌取人这一套。” 乔连舟道:“他长什么样无所谓,最起码得有让我信服的真本事。” 盛乾坤摇头道:“我倒觉得,文教头对练兵颇有见识,方才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对军中事务很熟。” “谁知是不是临时抱佛脚。”乔连舟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儿你别管。他是人是鬼,我一试就知。” 宇文珺在卢秉的带领下,在校场和马场转了一圈,熟悉了下场地,又与两卫有头脸之人一块用了顿饭,混个脸熟。到天黑,才回到营帐休息。 她洗了脸,褪去外衣准备就寝。刚掀开被褥一角,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点上蜡烛往床上照去,只见被窝里团着一群壁虎。被火光一晃,受惊乱窜,爬得到处都是。 “......” 宇文珺取了外衣披上,出了营帐,外面卢秉在值夜,见她出来,关切道:“教头大人,怎么还不歇息?” 宇文珺问道:“我的床是谁铺的?” “是程云。”卢秉挠挠头,“有什么不妥吗?” “除了他还有谁来过?” 卢秉想了想:“没人了,伺候您的就我们两人。” “麻烦让他过来见我。” 卢秉为难地道:“他今天不当值,已经回家了,要不明天一早,我让他过来?” 宇文珺道:“明天事情多,我没空理他。明晚此时,让他来营帐候我。” “好嘞。” 宇文珺又吩咐:“去帮我拿个篓子,再拿套新被褥来。” “好好。”卢秉试探道,“那被褥......” “有脏东西。”宇文珺转身走了回去。 卢秉很快拿来个割草用的背篓。宇文珺提进去,抓着壁虎的尾巴,一条一条扔进篓子里。她观察过,这些壁虎无毒,纯粹是来恶心人的。 床上捉得差不多,她翻开枕头,把被褥卷起来丢出去,接着细查床板缝隙、床底与帐顶,确保没有遗漏,才将篓口扎紧,堆到墙角。 铺好新被褥,宇文珺除了耗费了些体力,心情没受多大影响,躺上床,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闭上了眼睛。 用这种拙劣的戏弄来立下马威,未免太天真。 宇文珺早就不在乎这外界加诸于她的压力,譬如她的容貌,再也回不到从前明媚灿烂的模样,她也早已释怀。是美是丑,不会影响她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她戴面具,只因在西洲街头曾吓哭过几个孩童。她不是接纳不了自己,只是不愿再无端惊扰旁人,仅此而已。 至于她是男是女,她更加懒得宣示。她已经忘记了穿着荷衣罗裙,对镜贴花黄的日子,早已不觉得被认成男人有何冒犯,更不觉得是在夸奖她强壮,不过是将错就错,让她省去了很多麻烦而已。 以及这满床的壁虎,在她眼里跟蝴蝶,蜻蜓等世人喜爱的意象没有区别,都是形态各异的虫子罢了。在她记忆里,与她打过交道最多的虫,是岭南苦役营恶臭熏天的堆肥和白骨满地的乱葬岗里,爬满身的蛆。那些东西曾在她伤口里滋生,把她啃噬得不剩一块好皮。可那又如何?她终究活了下来。 壁虎,跟那些绝望的日子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在这世上,她早就没有害怕的东西了。 第55章 挑衅 ◎宇文珺小剧场2。◎ 第二日天不亮,贺渡就已起身。下人蒸了包子,熬了燕窝粥,他吃了一碗。天色微白时,照例去肖凛门前看了一眼。 自入京以来,肖凛鲜少再早起。按理此时应还在梦中,但每日的探望已成习惯,贺渡总觉若不看他一眼,心里就空落落的。 却没想到,门半掩着。肖凛已坐在轮椅里,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梳头。 贺渡走进去,如往常一般,接过了他手里的梳子。 肖凛从铜镜中看到他,没有回头,声音微哑:“这么早,你就要走了?” 贺渡也从镜里看到了肖凛眼下的乌青,他昨晚似乎没睡好。手指穿过流水般的长发,贺渡道,“殿下不是也很早么,是起来送我的吗?” “谁要送你,别自作多情。”肖凛揉了揉眼,“昨天有件事忘了跟你交代,怕你一走好几日,误了大事。” 贺渡把他的头发束成一股,拿发带扎紧,道:“何事?” “杨总督请我帮他练兵,我派了个人去,这事儿你知道吗?” 贺渡手指绕着一缕发丝,道:“知道。不过,殿下派了谁去?” “文佑宁,你认识的。” “那个女兵。”贺渡道,“你似乎很看重她。” “那当然,她可是我......”肖凛话到一半咽了回去,“她天资很高,我希望她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不要只做一辈子特勤。” 贺渡站起来,垂眸望着他脸上不寻常的神色一闪而过,但没有追问,只道:“殿下有何吩咐?” 肖凛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塞给他:“这个你拿着。” “是什么?”贺渡接过来。 “重要的东西。”肖凛讳莫如深,“这个,你先拿着,如果日后有必要,就以你的名义,寄给巴蜀王慕容少阳。” “巴蜀王?”贺渡疑惑,“殿下跟慕容氏还有交集?” “先别管那么多。”肖凛道,“按我说的做便是。” 贺渡把卷宗收起:“好,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肖凛点头,道:“不论怎样,你得和安国公处好。明面上,你们同是陈党人,顺着他,底下的人自然也会对你尊敬。” 贺渡道:“我明白,殿下去吃些东西吧,我要来不及了。” “去吧。”肖凛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贺渡没多说什么,退了出去。 屋中寂静,肖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束好的马尾垂在胸前。 他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束冠了。就连平时自己梳头,也开始偷懒扎起了马尾。 方才那交谈时的气氛,比初入贺府、彼此尚存敌意时还要尴尬。如今他见了贺渡,甚至不知该把什么表情放在脸上。除了第一次那冲动下的吻,他突然开始下意识地回避贺渡的靠近。明明已经捅破了窗户纸,他待贺渡的心仿佛却更加疏远。 他也说不清缘由,为何做不到肆意亲近,哪怕那人行动举止与往日并没有不同。 贺渡大约发现了他的异常,但没有刨根问底,给了他一些喘息的空间,但越是如此,肖凛越是发现,他过不去的,是自己这一关。 一夜未得安眠,他头痛欲裂。他趴在桌台上,把脸埋进了交叠的双臂里。 *** 禁军校场上,两卫兵士列成方阵,黑压压一片,占满了整个场地。 盛乾坤与乔连舟正带着一众中尉、百户,在营帐前品茶闲谈。 宇文珺一到,盛乾坤起身点头问候。乔连舟却笑着,意味深长地道:“教头来得真早。昨晚睡得可好?” 宇文珺没搭理他,直接道:“先跑三圈,回来射箭打靶。” 第75章 乔连舟被无视,心里不爽。盛乾坤打了个圆场,招手吩咐道:“去,带人跑圈。” 命令一出,校场上禁军方队开始移动。宇文珺转去演武场看靶,木靶是新换的,排列规整。 她问道:“弓呢?” 今日当值的是程云,他笑着走上前,道:“为着教头新来,今早刚从军器监调来一批新货,已在路上了,很快就到。” 他倒没说假话,跑圈快结束,跑圈快结束时,果然有兵士抬着新弓弩和羽箭进场。宇文珺从中拿起一把弓,仔细瞧了瞧。 弓是寻常角弓,以木为骨架,血骑营主流军弓用的也是类似制式。宇文珺搭上箭,拉弦试了一手。 然而甫一开弓,就觉不对,弓弦太松,脱手后羽箭甚至只飞了半程,就软绵绵落在了地上。 禁军方阵已经归列,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宇文珺扔下手里的弓,捡起其他的看,都一样派不上用场。 宇文珺看向程云,程云讪讪一笑,道:“教头有所不知,这些弓......” “行了,没你事。”昨儿壁虎的事她还没提,这会儿没空跟他掰扯这个。宇文珺一直觉得有个不友好的目光在她身上转来转去,不用想,也知道是乔连舟。干脆走到他身边,把废弓往他面前一扔,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乔连舟挑眉:“怎么了,文教头?” “幼稚。” 乔连舟笑容一僵。宇文珺又道:“乔将军,禁军已经穷成这样了么,连把好弓都买不起?” 乔连舟阴阳怪气地道:“禁军早就没外人看得那么风光了,这些年被向外排挤,守卫皇宫的活儿都让巡防营抢了去,咱们禁军只配巡大街守城楼。上头人见风使舵,军饷被克扣是常事。你还指望他们肯给我们好东西?” 任谁也知道这话荒唐,禁军的确被边缘化,但也仅是职权上的。如今的禁军总督是白相一派,白崇礼系三省最高长官,谁敢给他甩脸色。 乔连舟身后的人却交头接耳,面上笑得轻慢。上梁不正,下梁必歪,这事儿不解决,宇文珺往后就再指挥不动那一大批看热闹的禁军。 她没有生气,神色平平,道:“军中所用兵器,自有规章定数,该是何制就该是何制。今日送来这等废物,是军器监的过失。都察院要参他一本,就够他们喝一壶。程云,你去,把这些弓送回去换。什么时候换来能用的,再继续操练。其余人,军姿原地待命。” 说完,她先在方阵前,两手交叉放在背后,站定起来。 已是四月暮春,天又连晴多日,日头升得快。校场开阔没有荫蔽,很快就泛起热气。从校场到军器监来回一趟得一个时辰,再加上扯皮计较,不知要多久。若真让这批惯于散漫的禁军站上两三个时辰,绝对吃不消。 宇文珺说完那话,就再不开口,就站着等。程云手足无措地看向乔连舟,他不松口,大伙儿就一块站着。 乔连舟板着脸,道:“你就是在这站一天,也没用。” “去都不去,怎么知道没用。”宇文珺道,“而且我累了可以坐,但底下这些人行么?他们要站上三天,有个好歹,可就是乔将军的不是了。” 乔连舟再说什么,她一概闭着眼不应。小半个时辰过去,日头热起来,场中士卒已经流汗,撑不住暗暗蹭动起脚步。 乔连舟终于沉不住气,跺了跺站酸的腿脚,转身就要走:“我管你这么多,操练事务一大堆,岂能都陪你在这里儿戏!” 他一开口,底下的人也开始动摇,方阵摇晃起来,有几个已经开始后退。 “想走的现在就走,我自会回杨总督,将你们腰牌摘了去,往后想去哪里都可以。”宇文珺抬眼,“乔将军,你也一样。留下腰牌,随时可以走。” 乔连舟脚步一顿,手捂着腰牌,背对着她许久未动。宇文珺转向程云,道:“去禁军署找杨总督,说操练太苦,乔将军要回家休息。” “我几时说要回家休息了!”乔连舟忍不住喊出声。 宇文珺冲他笑:“不休息,那就请乔将军赶紧派人去换新的弓来。” “......” 盛乾坤实在看不下去,冲程云道:“你发什么呆,要你去就去,找军器监换些趁手的来!” 程云喏喏应下,跑了出去。宇文珺继续站着。乔连舟不走,其他人更走不了,硬是在日头下不吃不喝,站了一个半时辰。众人站得腰酸腿软头晕眼花,才把程云给盼了回来。 宇文珺却像没事人一般,汗都没出。她查检过新弓,确保无虞,抬手一箭,百步之外正中靶心。方才的嘲讽与轻慢顿时销声匿迹。她下令分队射箭,并亲自示范要领,逐一纠正握弓、站姿与发力姿势。 浪费了一下午时间,射靶结束已经日薄西山,本该收场,宇文珺却道:“今日事今日毕,耽误的项目,熬夜也得补回来。” 乔连舟瞪着她,恼道:“你莫太过分!” 宇文珺也看着他,平静道:“接下来练刀。” “练刀是吧。”乔连舟咬牙,“文教头,要为人师,得先服众才行。我们禁军,虽不比京军,但也是千挑万选上来的,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教得了的。” 宇文珺道:“那乔将军想怎样呢?” 乔连舟一挥手,身后人群里走出个身形粗犷,肩宽背阔的男子。他道:“这是我豹韬卫杜中尉,刀法在咱卫中独占鳌头,若你能打得过他,我便服你。” 宇文珺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宽出半个人的杜中卫,神情冷漠,似乎眼里根本没这个人。 乔连舟冷笑:“怎么,敢不敢打?” 宇文珺忽然道:“方才乔将军说,为人师者,须有能令众人心服的本事。那么,为将领者,是否也该如此?” 乔连舟一怔,仍道:“那是自然。” “既如此,”她道,“那我要服众,与其打你的属下,不如直接打你。” 乔连舟一时没反应过来:“跟我打?” “乔将军身为豹韬卫之首,论武艺,当属第一。照你方才的理论,我若能胜你,岂不更能服众?” 这通道理让乔连舟反驳不了,校场上千百双眼睛都望着这边,宇文珺把他架住,他要推辞,颜面就没地方搁。 宇文珺恰到好处地追了一句:“怎么,乔将军不敢?” 乔连舟有种被绕进去的感觉,但话赶话,他来不及分辨,朗声道:“我会怕你?打就打!来人,拿刀来!” 程云诚惶诚恐递上两把刀,宇文珺摆摆手,道:“留着自己砍柴去吧。” 她转身走向营帐,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她拎着一个旧布包出来,放在地上,解开包袱。 包中横放着两把刀,一金一蓝,刀鞘交叠。 她抽出双刀,寒芒贯日,交叉抵在胸前。 “这不是军中刀法吧?”乔连舟看着她的姿势,道。 宇文珺道:“何必拘泥于什么刀法,能赢的就是好刀法。” 乔连舟打量着她,拿刀和不拿刀的宇文珺,看上去不像一个人。她握刀的姿势太熟练,整个人的气息在瞬间变了,不再是那个安静的毛头小子,而像只生了利爪的苍狼,浑身蒸腾起一股不寻常的血气。 乔连舟抽出大刀,刀尖一点地面,朗声道:“得罪了!” 便一脚踏地,卷起尘沙,刀风直劈宇文珺面门! 刀锋相撞的火花迸溅出来。这一接触,宇文珺就察觉这个姓乔的也并非花瓶。她脚下一蹬,身形拔起,避开他横扫的长刀。金刀自上而下疾斩,右手的蓝刀紧随而至,迅若流光,掠过乔连舟的胸膛。 乔连舟一惊,仓促举刀格挡头顶刀势,同时侧身躲开那一抹蓝光,脚下退了数步,才堪堪稳住步法。 好迅捷的刀。 他不再轻敌,认真应对起来。转瞬之间交手几十招,宇文珺的双刀路数如迷眼乱花,一攻一守,像在织一张无形的网,层层把人裹进去。乔连舟被这诡异的路数困得心生烦乱,咬牙暴喝,猛然横劈一刀,强行震开她的攻势,借势翻身跃出。 宇文珺察觉到他的避让,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在半空旋转,双刀化作看不清晰的刀影,两道交错的光芒如陀螺般撞向乔连舟。 “这是什么?!” 乔连舟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当——”一声巨响,他手中长刀竟从中折断,一半飞出,倒插在场外的石地上。 乔连舟后撤一步稳住身形,提着半截断刀,愣愣地站在原地。 宇文珺的进攻戛然而止。这一招虽强,却并没有伤到他分毫。从切磋武功上来说,他并没有输得很难看。 刀断了,这算什么? 宇文珺将刀收在身后,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对程云道:“你们禁军的刀也不好,连切磋也挡不住,明日赶紧去换。” “是。”程云有点摸不着头脑,刀,明明没问题啊。 宇文珺看向乔连舟,淡笑道:“胜负未分,改日再比。乔将军,可有异议?” 第76章 乔连舟怔了怔,点头道:“啊……行。” 直到盛乾坤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宇文珺早已收刀离去,背影被夕阳拖得修长。 盛乾坤低声道:“这下满意了?” 乔连舟没说话,手中断刀似乎变得沉甸甸。宇文珺的刀,似乎蕴含着一种他从未见识过的东西。那力量和灵巧并重的刀势,实在让他惊艳不已。 第56章 立威 ◎珺儿,你越来越像侯爷了。◎ 宇文珺的操练堪称严苛。 为了补上下午被浪费的时间,她硬是让众人披星戴月地打完了拳,才准许解散。等离开校场时,士卒们几乎是拖着身子往外走,只怕一宿过去,爬不起来的人就有一大堆。 她回营帐时夜已深,却发现帐内灯亮着。姜敏在门口站着,她眼睛一亮,小跑过去,道:“宣龄哥,我哥来了吗?” 姜敏点头:“在里面呢。” 肖凛在府中闷了一日,除了胡思乱想,什么事也做不下去。自己看着自己那副样子都烦,索性逼着自己出门散心。想起宇文珺新官上任,他放心不下,就同杨晖打了声招呼,低调过来看一眼。 宇文珺走进营帐,肖凛正撑着腮,望着一盏蜡烛出神,连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宇文珺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道:“哥,你怎么来了,想什么呢?” 肖凛回过神,冲她笑笑:“没什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第一天在禁军,一切可还顺利?” 宇文珺在他旁边坐下,倒了杯水,道:“我没有来历,光凭杨总督一张嘴把我塞进来,不服的人很多。” “被为难了?”肖凛问,“是谁,你可去告诉杨晖。” 宇文珺摆手道:“还用不着,我这儿先处理个人。” 不多时,程云来了营帐,在外头道:“文教头,你找我?” 肖凛戴好斗笠,宇文珺朝外道:“进来。” 程云掀帘入内,手里还端着一盘瓜果,恭恭敬敬放在案上。见屋中还有人,他怔了一下,忙道:“属下不知教头有客,在此打扰了。” “没事儿,我一朋友,来看看我。”宇文珺拿起一个梨子,掏出匕首削皮。 程云低着头,弯腰候在一旁。腰都快断了,却迟迟等不来她的吩咐。 在校场一天,他看得清清楚楚,新来的教头三言两语,就让自己往返军器监差点跑断腿。自视甚高的乔连舟那么看不起她,到头来比刀法也没占到便宜,反而让她在一众禁军面前出足了风头。 她虽然年轻,但绝不好惹。 程云心里打鼓,不由得试探道:“文教头,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宇文珺把削好的梨子放在肖凛面前,道:“没什么要紧事,门口有一筐东西,是给你的,你去拿过来。” 程云疑惑地走到门口一看,果然有个歪在地上的篓子。他提进来,揭开盖子,下一瞬,脸色就变了。 那篓子里堆满了壁虎。被关了一整天,已经半死不活,抽搐着纠成一团。 宇文珺道:“昨晚,这些东西是你放我床上的吧。” 程云嘴唇哆嗦了几下,道:“不、不是我......” “别急着否认。”宇文珺不疾不徐地道,“我知道你在乔将军手下干惯了,如今调到我这儿,心里不服气也正常。” 她说话时,一直没抬头,声音里的平静,比责骂更让人心慌。 程云避着那筐壁虎,低声道:“属下出身豹韬卫,自然该听乔将军的号令。” 宇文珺笑道:“你这话倒挺实诚。” 她从果盘里挑了个橘子,递过去:“今日你往返辛苦,吃个水果润润嗓子。” “谢教头。”程云刚伸手要接,她却突然松手,橘子 骨碌碌滚到她脚边。 宇文珺一脚把那橘子给踩成了泥,汁水溅了一地。 程云嘴巴微张,诧异地看着她。 宇文珺挪开脚,道:“把它吃了。” 程云瞪大眼睛:“什么......” “我说,”宇文珺声音转冷,“把它吃了。” 肮脏的果肉和汁水在宇文珺的脚边划出道道痕迹,程云脸色青紫,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宇文珺把烂橘子踢到他面前,道:“我今天要真把你摁在地上舔干净,也没人敢提一个不字。人在谁手下,就听谁的号令。我虽没官职,但既在这校场一日,哪怕是乔连舟,也得听我调度。你若不想干,明早我去找杨总督,让人换你。若是还想留在这儿,那就记清楚,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照做。” 程云脸更黑了,嘴唇被咬得发白,一言不发。 宇文珺轻轻“嗯”了一声,道:“好,我从不强人所难。明日你不必来了。” “别,文教头,我……” “出去。”宇文珺直接打断了他,“篓子,一块带走。” 无论程云再怎么求情,宇文珺全当看不见他这个人,和肖凛说起话来。程云见无果,只得提起篓子,垂头丧气地走出了营帐。 肖凛道:“你这般说话,和宇文侯越来越像了。” 宇文珺拿抹布把橘子裹起来扔了出去,道:“换做我爹,这样的人早挨揍了。” 肖凛微微一笑:“侯爷治军之严,连我都甘拜下风。你刚来,不必逼得太狠,恩威并重才好。” 宇文珺点了点头:“我自有分寸。” 肖凛不再说话,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宇文珺刚进来时就注意到了,他手上多了个银光闪闪的戒指。 她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戴首饰了?” 肖凛一怔,把手缩回了袖子里,道:“戴着玩罢了。” 宇文珺装作不经意地接道:“是么?我怎么觉得眼熟。贺大人,好像也有一枚相似的。” 肖凛手指攥紧,觉得人太眼尖心细也不是好事,有点什么反常都无所遁形。而偏偏,他身边尽是这样心思玲珑,眼光如炬的人。 “干嘛这样看我。”宇文珺迎上他复杂的眼神,“谁让你前几日让我去跟踪他,我就顺带多留了点心。” 肖凛叹道:“我拉弓缺个指套,他就把这个送我了。” “哦。”宇文珺没往深处想,打量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哥,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有。”肖凛伸了个懒腰,“就是长日无聊,人都懒了。” 宇文珺看向他的腿,为了不被认出来,他是穿了支架来的。她犹豫道:“要是没要紧的事,就别再勉强自己站起来。那药,还是少吃为妙。” 肖凛道:“我都习惯了,再者坐轮椅太显眼,去哪里都不方便。” 宇文珺总觉得他眼神飘忽,虽然嘴上说着没事,却一直在走神。她对肖凛再了解不过,他越是说得轻巧,心里往往越有事。 她从果盘里又拿出个橘子,一边剥皮一边道:“哥,你有什么事,连我都要瞒着吗?” 肖凛觉得今日这趟来得失策,不仅没有停止胡思乱想,还让宇文珺看出了端倪。他自问一向沉得住气,可这次,他却方寸大乱。 他默然喝着水,白水都变得发苦,难以下咽。 “有些事,我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终于开口,“所有的计划、筹谋,甚至连以后的路……都因为这一件事全乱了。更何况,这事还是我头脑发热,自己惹出来的,现在却又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我觉得我,不像我了。” 他的神情有一种罕见的茫然与落寞。宇文珺道:“能说说是什么事吗?” 肖凛摇头:“我自己都还没有理清楚。” 宇文珺沉吟片刻,道:“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但人生不就是如此吗,突如其来,天翻地覆。与其花心思想不通,不如主动去面对。” 她年纪不大,但对于人生的感悟却不浅。少年时的她,又何曾料到会有家破人亡的一日。既然改变不了天命,就只能顺着它的势,再找一条能走得下去的路。 肖凛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犟种才会做的事。” 宇文珺不客气地道:“你不就是个犟种吗?你不犟,哪会有血骑营,你哪还能活到今天。你明明做过那么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多一件,少一件,真的那么重要吗?” 肖凛哭笑不得地道:“你连是什么事都不清楚,就敢这么乱讲?” 宇文珺把橘瓣丢进口中,道:“不论是什么事,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支持。” 这一整个月,都是金吾和羽林卫守城,宇文珺一个月不得离开校场。 次日早,诸事缠身的杨晖来了一趟,在操练开始之前,把乔连舟单独叫进了营帐里。 程云跪在他脚边,杨晖按着茶盅,脸色不好看。乔连舟看到这一幕,隐隐觉得大事不妙。 杨晖是个很刻板严格的人,就是平时太忙难以兼顾禁军两万人,其余三卫事务多交由下属打理。 他用人不疑,但信任并非纵容。 第77章 “乔连舟,”他怒而拍案,“我几日不来,你就能闹出这种事?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乔连舟立刻跪下,道:“若是为文教头之事,总督要责罚,属下无话可说!” “你还挺坦荡。”杨晖冷笑道,“你倒是说说,你往人床上扔虫子,当着大伙儿面给她使绊子,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也是你堂堂豹韬卫上将军该干的?你还有没有点心胸!” 乔连舟忙道:“属下不过想看看那教头到底有何真本事罢了。咱们禁军虽不算多尊贵,却也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来耍威风的。” 杨晖点头:“好好,你还有理了,那人是我荐来的,要有疑问,何不来找我!” 乔连舟掉了滴汗下来,杨晖也属世家,但这些年共事下来,他早知此人不徇私情、行事公正,心中是真敬服的。可“世家子弟”这四个字,在他心里依旧像颗钉子,总觉得杨晖终有一日也会任人唯亲。 但这话他不敢明说,只能死死低着头,道:“属下行事莽撞,还请总督责罚!” 杨晖踢了趴着的程云一脚,道:“罚,就先罚你。文教头说了,你不乐意在他手底下做事。既然我的命令你也不从,禁军,也留不得你了!” 程云大惊失色,爬上去抱住他的大腿:“不要啊,总督,我是一时鬼迷心窍!属下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指着我一人过活,求您网开一面,不要赶属下走!” 乔连舟心里过不去,求情道:“总督,那事儿是我吩咐他干的。他家确实困难,您要罚,就罚我罢。” 杨晖冷声道:“少跟我面前一唱一和,军中无戏言,违令者当罚!” 程云一听,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 “杨总督,我可没想真让他滚蛋。” 众人回头,宇文珺已立在营帐门口。 杨晖站起身,道:“佑宁,禁军不是军纪松散的地方。” 宇文珺走进来,道:“法理不外乎人情,念在初犯,也该给些退路。” 杨晖严厉处置此事,本就是卖肖凛人情,宇文珺自己都不介意,他也顺便就坡下驴,道:“既然文教头都开口了,那就饶你一次,从明日起,你回家面壁思过两个月,等想通了、没那么多闲心思了,再回来。” 程云差点落下泪来,连连磕头,道:“多谢教头开恩,多谢总督不罚!” 杨晖摆摆手,让他下去,转而看向乔连舟,道:“我还听卢秉说,你昨儿跟教头切磋,刀都让人废了?” “......”乔连舟低着头,脸红一片。 “丢人现眼。”杨晖道。 乔连舟面上阵阵发烫,抱拳道:“属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有失分寸。文教头的刀法,的确高明,属下心服口服。” 杨晖道:“你知道就好。昨儿的事,人家半个字都没跟我提,还是卢秉来回报我才晓得。程云停职,你也别想轻松,罚你三个月俸禄,记着,以后少干这种丢脸的事!” 乔连舟没脸再看宇文珺了,埋头低声道:“......属下,遵命。” 第57章 弹劾 ◎禁军总督被弹劾了。◎ 临近春闱放榜之期,杨晖忙得脚不沾地,处理完校场的事又匆匆赶回了京中禁军署。宇文珺理了理衣裳,预备往演武场去。 “文教头,请留步。”乔连舟从帐中追出来。 宇文珺停在一株枝叶繁盛的梧桐下,转身问道:“乔将军还有何事?” 乔连舟脸有些红,避着她的目光,道:“我先前做的那些事,的确不对,特来赔个不是。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同我计较。” 宇文珺道:“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 她正要离开,乔连舟又上前一步,挠着头道:“还有一件事想问你。昨日,为何要断我的刀?” 宇文珺道:“你们禁军的刀太差。” “那刀没问题。”乔连舟道,“我知道,我确实打不过你,但你为何不直接出手?” 这人脑袋有点轴,宇文珺只好道:“我不过是来混口饭吃的,不想一来就结怨。乔将军毕竟是豹韬卫之首,也要在属下面前立威,得留几分面子,不是么?” 乔连舟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宇文珺废他的刀,但没伤他的人,在敲打他的同时也给了他个体面的台阶下。 听到这般答复,他才知自己百般挑衅,宇文珺却压根就没当回事,反而还想护着他的面子。他顿时觉得自己渺小到了尘埃里。 “你真是大度,更让我不好意思了。”乔连舟拱手道,“从今往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绝无二话。” 宇文珺看得出,这人心眼并不坏。她道:“我也知道,乔将军不屑与靠关系上位之人为伍,我的确沾了杨总督的光。” “不不不。”乔连舟连声否认,“我看不惯的是靠关系上位的无能之人,文教头不同,你有真本事。” 宇文珺微微一笑,道:“如今世道,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就连三省六部等中枢高位,也少不了靠门第撑着。” 乔连舟道:“可不是么!世家纨绔,贪腐误国!” 宇文珺听他苦大仇深的语气,好奇道:“乔将军是科举新贵,为何对世家如此憎恶?” “教头有所不知,我是冀州人,吃尽了黄河泛滥的苦。我父亲,是黄河挖沙的河工,前些年却从堤坝上失足掉下来,摔死了。没过多久,冀州被淹,我家房舍全塌在水里,若不是我当时不在家,现在早没命了。朝廷派人下来查,才知道原是水利官拿着治河的钱中饱私囊。冀州死了那么多人,我岂能不怨。”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旧伤,一提起便愤懑难纾。 宇文珺这才知他原是被治水祸害的中原百姓之一,道:“我理解,其实现在朝中,和乔将军一般心思的人不少,然而想要寻求变革,不是一味发泄情绪就能成的。你要相信杨总督,还有白相。” 乔连舟惭愧道:“我虚长你几岁,见事却不如你通透,实在汗颜。” 宇文珺笑道:“别这么说,乔将军能从武举之中脱颖而出,必有过人之处,不必妄自菲薄。” 她越通情达理,乔连舟越发无地自容,羞愧地道:“教头的刀法我见所未见,真是厉害。敢问,你练的是什么刀?” 宇文珺从六岁起,就跟着长宁侯习武。十三岁起,又一同入岭南军营历练。长宁侯从未因她是女儿而将她困在闺中,她也争气,不多几年,刀枪弓马皆练得有模有样。她道:“那是我家传刀法。” “原来如此。”乔连舟恍然,“之前你说,你是巴蜀人?” 那本就是宇文珺编的瞎话,她打着哈哈道:“啊……是,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乔连舟却又叫住她:“等等,最后一个问题。” 宇文珺无奈地转身:“你说。” 乔连舟指了指她的脖颈:“你为什么没有喉结啊?” “......” 这一场小风波过后,乔连舟不仅对她疑虑全无,反而殷勤起来。天气渐热,她自掏腰包,午后给兵士加了冰镇果饮消暑。算起来都是小事,但往往细节更牵动人心。 宇文珺为人豁达,脾气稳定,教兵之时不急不躁,讲解透彻,比孔夫子还耐心。日复一日,禁军上下皆对她心服口服,敬重愈深。 然而,好景不长。 四月中旬,殿试放榜前夕,韩瑛突然给肖凛带去了一个消息——杨晖被都察院弹劾了。罪名是越过吏部私聘教头,未留档、未报备,涉嫌培植私兵。蔡无忧的批示极为干脆,杨晖暂时停职,回家候审。而宇文珺因身份成疑,当即被大理寺拿下,关进了狱中。 这事儿说大不大,世间不乏不入仕但怀有才情之人,私招幕僚在官场中很是常见。但发生在禁军之中,就严重起来。 禁军有谋反前科,近些年来虽扩充武举者入营,又换了白相一派的杨晖执掌禁军,基本已经大洗牌,但这不良印记却还烙在皇室之人的心里。 若杨晖拿不出宇文珺身份清白的证据,这桩事就说不清。到时一个“结党培私、怀有异志”的罪名,足以毁掉他一生。 韩瑛道:“这事不小,连带白相都被参了一本。” 肖凛沉思片刻,忽然问:“你们总督荐了个人当教头,这事你知道吗?” 韩瑛道:“当然知道,不过不教我们,还没见过面。” “那你可知,这人有没有在吏部报备过?” “这我哪里清楚。”韩瑛挠头,“谁闲的没事会去查总督派来之人的来历啊。” 肖凛眼神一冷:“你们禁军里,有奸细。” 韩瑛被他这个突兀的结论吓到,忙道:“你何出此言?” 肖凛道:“新来的教头未报备吏部,连你都不知道,又是怎么传到都察院耳朵里的?除非,禁军之中有人与吏部私下通了账。而这个人,还是出自豹韬和鹰扬卫之中。” 第78章 韩瑛怔了一会儿,突然回过味来,道:“这话……似乎真有道理。上个月你去校场骑马,那般抛头露面,宫中却没动静。那时候,正好是这两卫在京轮值。” 肖凛起身,拿起斗笠扣在头上,道:“我要去见白相。” 他刚出府门,正碰上郑临江从街角转出来,低头疾走,似乎是要往贺府来。 “郑大人。”肖凛叫住他,“有什么事吗?” 郑临江见他戴着斗笠,脸遮得严严实实,愣了愣才认出来,道:“世子殿下。” 韩瑛看见重明司的人就要走。郑临江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的去路,笑道:“二位要去哪?” “去见白相。”肖凛如实道。 郑临江道:“白相这会儿不在府上,他一早就入宫,到现在还没出来。” 肖凛道:“如果是为杨总督被弹劾的事,这本未直接扯上白相,他不该如此急于辩白。” 春闱落幕,白崇礼忙于和翰林院学士一同审卷。放榜期临近,他已连日昼夜不息。依惯例,结果未出前,主考不得露面,以保审卷不被闲人杂务所扰,失了公正。 郑临江道:“他不是去辩解的,他是去求太后,将此事交由重明司彻查。有结果之前,白相也无法再去翰林院,审卷刚刚结束,正是排榜的关键时候。然而排榜一事,已经暂交礼部接手。” 春闱事关国本,连遭了无妄之灾白崇礼都被挤了出去。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太后对禁军仍未放下疑心。 肖凛问道:“这事原是谁在查?” 郑临江道:“我们头儿不在,原本是由大理寺全权处理。但白相极力争取,坚持由重明司来查。” “你们重明司在太后跟前,至少还是个忠心耿耿的形象,比大理寺说话有份量。我不能露面,也见不到杨晖,能说上话的只有白相,我去见他也是为了此事,这案子不能交给别人。”肖凛道,“太后答应了吗?” 郑临江道:“太后压根没出来,她老人家对外说是犯了头风,已经三四日起不来床了。” “病了?”肖凛思量着,冷笑一声,“病得真巧,陛下也病着,他要不出面,难道指望蔡无忧发话?” 郑临江道:“这些日子陛下病情稍缓,好歹能下床看看折子。好不容易能全权断个官司,还是事关白相的大官司,陛下怎么着也得出来露个脸。” “这么说,陛下允了?” 郑临江点头:“白相为自证清白如此坚持,陛下自然允了。另外,白相还上表,他不在,殿试排榜就不得继续,礼部不乐意,卷子堆在那里一天,就多一天看守的活儿,白相和礼部意见相左,在御前吵得不可开交。” 肖凛道:“白相怕有人在榜上动手脚?” “六部的人不可信,翰林院又争不过他们,不得不防。”郑临江道,“科举结束,新仕的人就要顶上。这两年朝中风向乱,谁也知道,这些新人不再是摆设,迟早会挖了权去。所以,白相坚决不松这个口。” “现在情况如何?” “还在吵。” 肖凛道:“太后不欲得罪人,如果陛下有心,就该拿些态度出来。” 郑临江赞同道:“白相的要求其实不过分,陛下装一个不偏不倚的态度,多听听意见也无妨。至于结果,十有八九还是会依照白相所奏。” 肖凛点点头,沉声道:“只是,我的人还在大理寺。” 郑临江应道:“殿下放心,许尧不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在身份查清前,他不会为难人。” 肖凛吐出一口郁气,道:“这案子首告是谁?” 郑临江答道:“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傅宣。不过,我们刚接手此案,还不清楚风声是怎么走漏的。” “傅宣?”肖凛皱眉,“这人什么来历?” “还没去查。”郑临江道,“这人从前闷声不响,近日才蹦出来,我们也疏于了解了。” 肖凛犹豫片刻,低声道:“那贺......你们贺大人,回来了吗?” 郑临江答:“陛下已经召他回来。现在应该快要入京了。” “我想见他。”肖凛道。 郑临江为难地道:“恐怕现在不便。头儿要亲自去大理寺,与吏部和禁军署交涉。玄武大街人多眼杂,怕是不好见。” 肖凛也知道自己太心急了些,定了定神,道:“好,我等他回来。” 肖凛走后,郑临江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韩子玉!” 刚要拂袖而去的韩瑛脚步一顿,转身硬声道:“郑大人有何指教?” 郑临江半笑不笑地道:“自秦王殿下回京,我们重明司可没再得罪你。怎么你还是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韩瑛沉着脸不答。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他心里也隐隐觉得朝局的风向在变。重明司不再掩盖和九监的关系,他姐夫从朔北回来也没对贺渡口出怨言,相反,还对于藩王如今艰难的处境感慨颇多起来。 连现在,肖凛和贺渡这对水火不容的死对头也能友好相处,并肩共话,再迟钝的神经,也该品出不对味来了。 郑临江见他不说话,又道:“这次找你禁军麻烦的,可不是我们。” “用不着你提醒。”韩瑛道,“我知道,有人不放心我们。” “真是开窍了。”郑临江笑着望天,乌云不知何时悄然攀上碧霄,连日的天晴日暖仿佛在今日就要被浇灭。 “韩将军,”他说,“许久不见秦王殿下,记得转告他一声,出门要带伞,长安……要变天了。” 第58章 枕膝 ◎生病的贺大人也要世子殿下照顾。◎ 宇文珺坐在大理寺监牢的茅草堆上,外头狱卒来来去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响。 闷雷滚滚,潮气上涌,地面已渗出一洼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与铁锈的气味。 这味道很熟悉。 长宁侯案发时,她与父兄被押解回京,囚的正是此处。时隔一年半,命运兜转,她又回到了同样的牢房。 她被霉气熏得头疼。她用手指遮住双眼,将脸埋进了掌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人影重重叠叠,挡住了铁栅栏外火炬的光。有人低声道:“有劳许大人了,她就交给我吧。” 宇文珺抬起头,见贺渡一身血红武袍,立于火光之下。那抹红,在阴冷的牢狱里十分刺目。 狱卒开了监牢的锁,贺渡看着她,道:“跟我走吧。” 宇文珺从茅草堆上站起,冲他点头:“贺大人。” 贺渡半耷着眼,风尘仆仆的模样。他取出一副手铐,道:“外头人多,我得按规矩来。委屈你,戴上它。” “无妨。”宇文珺抬起双手,任由他扣上。 出了大理寺监牢,她坐上囚车,一路颠簸,晃到了重明司。 手下将她带入一间空屋。屋中除了一张木床、一张桌、一把椅,再无他物。但比起监牢来说,干净敞亮许多。 贺渡跟了进来,道:“这里没外人,你先待在这儿。” “多谢贺大人了。”宇文珺知道他开了后门,真心谢过他,在床边坐了下去。 贺渡伸出两指拂过桌面,指尖沾上一层灰尘。他取出一方绢帕,一边擦手,一边吩咐属下进来打扫:“把桌椅擦干净,再拿笔墨纸砚来。” 等屋子收拾妥当,他才在桌旁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却未沾墨,而是在手指间一圈一圈转着。 宇文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在一旁悄悄看着他。 贺渡撑着额角,神色有些倦怠。 等了一阵,他仍旧没有任何举动。宇文珺实在忍不住,问道:“贺大人,你要有话问我,大可直言。” 贺渡掩唇咳嗽了几声,清了嗓,道:“我只是在想,我要如何称呼你。” 宇文珺一怔,道:“我说过了,我叫文佑宁。” 贺渡的笔尖在纸上一顿,目光抬起,道:“我说的,是你的本名。我应当称你文姑娘,还是宇文姑娘?” 宇文珺霍然睁大眼,从床上站起来,手上的铐子被拽得当啷作响。 “你——” 贺渡微笑道:“看来我没猜错。世子殿下果然有常人所不能及的魄力,连朝廷钦犯也敢劫,还大摇大摆地把你送进了禁军之中。” 宇文珺紧攥双拳,警惕道:“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贺渡答非所问:“世子殿下,对你很好。” 宇文珺急道:“跟他无关,不是他……” “你别急。”贺渡终于沾了墨,缓缓写下几笔,“你不知道,长宁侯被陷一案,我曾试图深查,只是力有不逮。那时起,心中便有愧。所以,你不必紧张,我无意对你做什么。” 宇文珺更惊:“你认得我爹?” “何止认得。”贺渡看着她,“侯爷,于我有大恩。” “什么?”宇文珺难得失态,神色露出几分不可置信,“什么恩,我怎么不知道!” 第79章 “这事,就连世子殿下都不知,更不要说是你。”贺渡道,“等此事了结,我再慢慢解释。现在重要的,是怎么把你弄出去,否则,殿下会寝食难安。” 宇文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道:“好。那你要我做什么?” 贺渡道:“先回答我一件事,你在血骑营中的身份,是什么?” 宇文珺心存疑惧,闭口不言。 贺渡继续说道:“你刚入禁军时,殿下就跟我说了。你在册的名号,是巴蜀文氏,我不过再确认一遍罢了。” “我哥告诉你了?”宇文珺慢吞吞坐回了床上,“看来,你已经说服他了。” 贺渡道:“你只说便是。” 宇文珺不再隐瞒,道:“不错。我哥派人把我救出岭南苦役营后,途径巴蜀,得巴蜀王慕容少阳相助。那时我伤重,面目已毁,王爷便为我伪造了一个身份。那家人原是巴蜀的破落商户,卖身入王府,其幼子与我同岁,死于肺痨。我便顶了他的名号。” 贺渡一言不发地听着,像思索,又像出神。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提笔写下几行字。末了,他拿出肖凛先前给他的信,放在一起塞进信封,盖上重明司印玺。 “我——”贺渡刚开口话,却又戛然而止。他伸手扶住桌沿,身形微微一晃,像是头晕。 宇文珺立刻起身,道:“你怎么了,贺大人?” 贺渡摁着太阳穴,晃了晃头,道:“没什么,没睡好罢了。” 他把信推到一旁:“这信,是世子殿下给我,写给巴蜀王府的,请慕容王爷抄一份你那户籍案宗,快马送来京师。只要身份清白,杨晖那边自然能交代得过去。” 宇文珺点了点头,又问:“那泄密之人,贺大人可查得出来?” 贺渡道:“这个人是一定要揪出来的,就算重明司不管,杨晖也不会放过他。” 说罢,他强撑着精神离开了重明司,直往户部而去。 吏部那边许尧已经查验过,并无任何“文佑宁”的任职档案和报备记录;而户部尚书常溪翻遍户籍册,京中近几年落户的外州人里,也无此名。 也就是说,她目前在长安,是个黑户。 大楚实行户籍制度,对州际人员流动把控严格。若要定居异地,须经出生地清吏司批准,再至流入地清吏司报到、建档,交上一笔落户费,方能取得居住许可。无此两证者,就称为黑户,在城中寸步难行,买房置业、开办营生、甚至参与科举,皆受限制。 贺渡正盘算怎么把这事儿掩盖过去,然而才走出户部,踏上朱雀大街,就觉得头重脚轻,眼前阵阵发黑,随时都可能一头栽下去。他强撑着,把这件事吩咐郑临江去办,自己沿街慢慢走回了家。 贺府静悄悄的,卧房紧关着门,他以为肖凛在睡午觉,便转去书房,想睡上片刻。 门才一开,眼前情景让他微微一怔—— 肖凛坐在书桌后,案上铺着赵孟頫的正楷字帖,他认真地握笔临摹,神色却有些憔悴。贺渡知道,他素来不爱诗书文字,唯有心烦意乱时,才会一笔一画地摹写方正的楷字,以此逼迫自己冷静。 贺渡多日未归,地上已经堆起几口大木箱,里面是一叠叠卷起来的宣纸,数量之多,快把整个书房塞满。 贺渡倚靠着门框,门框发出了“嘎吱”一声响。 肖凛惊觉抬起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度。 看到他的那一刻,肖凛扔下笔站起身,下意识地冲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回来了?” 贺渡笑着道:“我也想你了。” “……也什么也。”肖凛迅速松开手,退开半步,“我说过这种恶心话吗?” 他觉得自己反应过了头,不过十几天不见,居然就失了分寸。 他细细打量贺渡,只觉他面色苍白,眼神疲惫,神采全无。 “你好像,瘦了。” 贺渡伸手把他拉近,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声音低哑:“殿下,我好累。” 肖凛僵了一瞬,便觉不对。怀里的人温度高得吓人,像个熊熊燃烧的火炉。他抬手摸去贺渡的额头,眉头一拧:“你在发烧?” 贺渡半垂着眼,未作声。肖凛捧起他的脸,只见他眼中布满血丝,唇色发青。 肖凛立刻要推门:“我去叫大夫。” “有点发热而已,不碍事。”贺渡拦住他,将他拉到长榻边,“只是没睡好,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药总得吃。”肖凛道,“我那次发热的方子还在,我去让人熬药。” 贺渡仍不松手,反而顺势一拽,把他带坐在榻上:“先别走。” 肖凛无奈,只得将他外衣脱下放在一旁,道:“睡觉还得我陪着不成?” “嗯。”贺渡轻轻应了一声,整个人靠倒下去,头枕在他腿上,声音愈发低迷,“我好困。” 从没见过他这样疲惫不堪的一面,肖凛把他脚边的毯子拉过来盖好,道:“如果在京军之中这么累,还是别去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贺渡闭着眼,声音像梦呓:“不是因为这个……真的只是没睡好。” 他在肖凛大腿根处蹭了蹭,肖凛顿时打了个冷战,按住他的肩膀,道:“你好好睡,别乱动!” 贺渡的笑声掩盖不住,他道:“好硬啊,殿下。” “你胡扯什么!”肖凛脸上一热,要不是见他病得可怜,就一脚给他蹬走了。 贺渡眯着眼,笑意更深:“我说的是你腿上的铁条,好硌得慌。” “……” 肖凛做了个深呼吸,从旁边抽过靠枕,抬起他脑袋塞到腿上:“这下总该满意了吧,贺大人。” 贺渡点了点头:“软多了。” 肖凛仰头抵在靠背上,长长呼了口气。 知道贺渡要回来时,他好不容易靠写字压下去的别扭又泛了上来。但没想到贺渡带着一身病回来,让他根本没工夫再去计较那些尴尬。 “怎么突然病成这样。”肖凛摸着他滚烫的额头,“要不要喝点水?” 贺渡摇摇头:“陪我一会就好。” 肖凛无言,低头看着他被热气染红的侧脸,觉得他这病生得奇怪。往日公务繁忙,他一应处理得游刃有余。怎的这回,会一声不吭地就倒下了? 贺渡闭着眼,嗓音沙哑,透着淡淡的倦意:“文姑娘的事,你不必担心。她现在在重明司,这案子不难处理,只要在长安替她安个身份就行。” “知道了。”肖凛摘下他的发冠,把他窝在脖颈里的头发拨出来,放在掌心捋顺。连他的头发,都被体温烤得发热,“既然病了,就该早些回来歇着,不必急在一时。” 贺渡的声音愈发轻:“文姑娘还在大牢受苦,你舍得吗?” 这话说得意味古怪,肖凛疑惑地道:“你手下那么多人,吩咐他们去做不就行了,没人让你亲力亲为。” “殿下的事,我不想假手于人。”贺渡咳嗽了几声,“不过真的是,头疼得很……撑不住了。” 肖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在他肩膀上捏了几下,道:“睡吧,别说话了。” 贺渡沉默了很久,就在肖凛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又听他道:“殿下,你还在怪我吗” “我何时怪你了。”肖凛道。 “你心里不舒服,我看得出来。” 肖凛知道自己最近挂脸挂得太明显,他也想不通为什么突然就控制不了情绪。他叹道:“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你无关。我只是,过不去我自己那一关。” 贺渡翻身,平躺过来,与他垂望来的眼睛对在一处,迟疑地道:“如果真的无法接受,其实——” 话没说完,嘴就被肖凛给捂住了。 “闭嘴吧你。”肖凛瞪着他,“招惹我的是你,现在又说这些有的没的,我看你是找打。” 这回他反应得快,但依然一点风情都不解。贺渡眼底笑意一闪而过,微微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握起来,不再说话。 第59章 引诱 ◎本章在被锁的边缘反复横跳。◎ 贺渡是真的累了,没多久就已经睡着。只是他一直握着肖凛的手不放,抽都抽不出来,用得力气大些,他竟在梦中皱了皱眉。 平时疏离远人的贺渡看来是烧糊涂了,变得这般粘人。肖凛被他当作枕头搂着,哪儿也去不了,无可奈何,只能看着他发呆。 贺渡的确长得极好,却不是那种令人一见就生欢喜的端方明朗之美。他的五官天生有股阴鸷之感,再如何爱笑,也挡不住眸子里那股勾魂摄魄的寒意。 世上是有这么一类人,明明生得漂亮,却让人本能觉得“此人不善”,或不好相处。贺渡就是如此,总让人不由自主地敬而远之。 然而今日,他被病热染上薄红,眼中的霜寒被洗去,这份脆弱,反倒让他看起来柔和许多。虽然离“好人”的范畴还相去甚远,却足以让人心生怜意。 第80章 肖凛看了他很久,忽想起他方才说头疼。于是五指穿过发丝,在他颅顶的几个穴位轻轻按了起来。 贺渡蹙起的眉心,被渐渐抚平了下去。 “殿下。”姜敏在外叩门,肖凛手上动作一停,小声道:“进来。” “要不要吃点东西,已经这个时辰......”姜敏话说到一半,看到榻上的两人,顿时噤了声。 什么情况? 贺大人枕在殿下膝上,殿下的手还被他握在怀里。 “嘘。”肖凛无意解释,压低声音,“他发烧了,你去厨房让人熬点疏散的药,再煮点粥来。” 姜敏愣愣地点头:“......好。” 贺渡这一觉睡了将近一个时辰,睁眼时外头天色已暗。睡得太沉,他几乎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他眨了眨眼,懵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在家里。 口干舌燥,浑身酸痛,他连撑着坐起来都费了些劲。许久未曾这样病过,一但生病,就来势汹汹。 身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肖凛揉着发酸的脖颈,带着鼻音道:“你醒了,感觉好点没有?” “还好。”贺渡坐直,头像被闷在咸菜缸里一样,又闷又胀。甩了甩头,也没把那股眩晕感给甩出去。 “我去给你倒杯水。”肖凛大腿也被压麻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去拿茶壶。 桌上有管家端来的粥饭。肖凛摸了下碗壁,尚有余热。揭开盖子开了一眼,却啧了一声,道:“怎么是青菜粥。” 拿勺子搅了搅,道:“既病了,也该加些滋养之物,我去让人重做。” 贺渡走过来,把头发拢到胸前,拿起勺子,道:“不用了,他们知道我吃不下去油腥。” “至少也该加些肉丝蛋黄之类,这清粥寡淡,吃了有什么用。” 贺渡喝水润了润嗓子,道:“不必了,我一病舌头就怪,荤菜总能吃出腥味,会犯恶心,这个好歹能吃下去。” 肖凛这才作罢,在他对面坐下。 贺渡慢慢舀着粥,一勺勺放进嘴里,显得格外疲倦无力。肖凛道:“现在想起来,你平时也不太吃荤。” 他们常在一处用饭,贺渡喜食蔬菜瓜果,每日桌上必有凉拌小菜和新鲜水果。荤腥倒也不是完全不吃,他会吃些鱼虾,和浓油赤酱到尝不出原味的鸡肉或牛肉。而味重的羊、猪一类,他一概不碰。 自从肖凛说自己不吃海货以后,贺渡连鱼虾都很少吃了。 贺渡咽下去,才道:“小时候乱吃东西,吃坏了胃,很长一段时间碰不得荤,甚至闻到肉味都会吐,每日就靠吃菜喝水活着。不过一直这样,身子也撑不住,总是生病,师父见这样下去不行,换法子做菜逼我吃,不吃就挨饿。日子久了,总算能吃上几口。但这病根没除,一生病,就被打回原形。” “哦。”肖凛又从托盘上拿起一个广口瓶,打开闻了闻,有股清凉的草药味,“我让他们熬药,也没熬,送来个这东西,这是什么?” 贺渡喝了半碗粥,拿帕子擦了嘴,道:“也是清热的药,不过是外用。祛寒褪热的汤药里常有桂枝,我过敏,喝了身上起疹子,就只能用这种药。” “你还真是……怪。”肖凛忽然意识到,自己和他相处这数月,却对他的生活习惯毫不了解。 “这药怎么用?”他拿着药瓶,“涂哪里?” “胸口。”贺渡靠回榻上,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肖凛把药瓶扔了过去。 贺渡没接,药瓶从他身上掉下去,滚回了肖凛脚边。 “拿去涂啊。”肖凛弯腰重新捡起来,一抬头,却发现贺渡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肖凛看出了他眼中的暗示,警觉道:“你莫不是要让我帮你上药?” 贺渡不答,看向满地散乱的箱子和纸张,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殿下竟写了这么多字。” 肖凛沉默不语。这些天他几乎集中不了精神做任何事,唯有临帖能让他强行镇定。西洲战场上朝不保夕的日子,都未曾让他这般头疼过。 这些纸上,字字皆是他的心烦和挣扎。 “为什么这么纠结?”贺渡问。 “不要明知故问了。”肖凛避而不谈。 贺渡随手拿起一张,纸上的字甚至不能称之为字,而是一团团被反复划过的墨迹。肖凛描的虽是正楷,到头来都变成了这般形迹难辨的墨痕。 “很乱,别看了。”肖凛抢回来,团成团扔回了箱子。 贺渡道:“是字乱,还是心乱?” “......” 贺渡不紧不慢地解开了领口,道:“殿下看不清自己的心,一味苦思冥想是没用的,不如亲自过来试一试。” 肖凛喃喃道:“怎么试?” 贺渡道:“是动情,还是冲动,想分清楚很容易。对一个人动情,不只会想见到他,更会对他生出欲望。” 肖凛喉头一滚:“想抽你的欲望算不算?” 贺渡神情不改,反而认真地道:“有欲未必有情,但有情一定有欲。我说的是,想要这个人的欲望,直白一点,就是鱼水之欢。” 肖凛心口开始突突狂跳,连舌头都有些打结。他努力让语气显得镇定:“你病成这样,还有闲心想这些?” 贺渡欠身把他拉近身前,仰着头,笑意隐隐:“我又没说现在要怎样,只是想让殿下看清自己的心。” 他将药瓶塞进肖凛手心里,低声道:“帮我涂,殿下。” 肖凛盯着那药,半晌才道:“一定要现在?” 贺渡道:“也许殿下明白自己的心,我的烧就退了。” 肖凛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沉声道:“又说胡话。” 他握着那冰凉的瓶子,手心却止不住地出汗。这种被人牵扯引诱,却又挣脱不开的感觉让他难堪,他有很强烈想逃跑的冲动,但他从未做过任何临阵脱逃的抉择。 挣扎片刻,他僵硬地开口:“衣裳脱了。” 可话一说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被面前这人拿捏了。 怎么会,陷入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贺渡轻笑一声,把亵衣解下,放在一旁。 肖凛的眼睛蓦然睁大。 贺渡身上有一条黑蟒刺青。蛇身缠绕着胸腹,蛇尾则没入了衣带之下。生着竖瞳的蛇头盘踞在右前胸,吐出一条蜿蜒的信子。 贺渡将他的手拽过来,覆到了蛇首上。 心跳透过肌肤,传递到了肖凛的指尖。 肖凛喉咙一阵发紧,那片刺青上有些许粗糙和沟壑,道:“这是什么......” 贺渡道:“有些小时候烫伤留下的疤痕,难看得紧,便用刺青遮了。” 图腾覆盖处,遍布深浅不一的疤痕,大约是他颠沛流离的童年留下的痕迹。肖凛不再说话,从药瓶里挖出些膏,一点一点抹了上去。 “要涂开。”贺渡提醒。 手掌顺着肌肉的纹理打转,冰凉的药膏逐渐化作滚烫的岩浆。不知是药在沸腾,还是心在沸腾,空气里弥漫开来另一种压抑的热度。 那条黑蟒似在热气里活了过来,它攀上肖凛的臂,滑到他脖颈里,冲着耳垂轻轻吞吐着信子,蛇尾钻出来,裹缠上肖凛的理智。 肖凛觉得每多涂一层,它就缠得愈紧。 他微微张开口,吐出愈加粗重的呼吸。 贺渡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脸,无声地提起嘴角,道:“殿下,你会想要我吗?” 短短几个字不亚于一柄锋利的刀,瞬间挑断了肖凛理智的弦。 他想要。 没有被挑衅,没有被激怒之下的冲动,他是那么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 他不懂何为风月,但他懂本能。 擦药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药瓶从肖凛的手里滚落,他推着贺渡的肩,一把将人压到了靠枕上。 肖凛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他就是想这样做。 贺渡眼里的惊讶一瞬而过,不需要再说什么,一切都已不言而喻。 他动情了。 贺渡却不挑明,仍笑道:“殿下,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心底里模糊不清的欲望被勾得如潮水汹涌,多日来的迟疑和茫然被他寥寥数语搅合得稀碎。肖凛没打算对这个病鬼做什么,但满腔悸动不吐不快。肖凛愤恨地低语道:“你真卑鄙。” 贺渡贴着他的鼻尖,弯着眼睛道:“是啊,那又怎样呢?” 肖凛反复压下想咬他的冲动,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里,艰涩地吐出几个字:“罢了,我就算栽到你手里,我也认了。” 贺渡愣了片刻。 能让一个不信命不屈服的人放下所有的抗拒,说出“认了”这二字,他下了多大的决心。 即使贺渡有所预谋,也未料到肖凛对待感情,是这样的直接了当。如此沉重而真实的决心,让他忽然生出了些许怜惜。 “还想要更多吗?” 贺渡环着肖凛,缠绕着他垂下的发,问道。 第81章 “还要什么?”肖凛的理智已经全部断线,“你不要得寸进尺。” 贺渡继续挑逗着他:“我刚刚说,欲望,也包括鱼水之欢。” “你疯了么。”肖凛的胸口起伏着,“我看起来像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 “我只是问问。”贺渡的声音温柔似水,却字字句句都在煽风点火,“还是说,殿下不知道要怎么做?” “……你闭嘴。”肖凛被他拱火拱得面红耳赤,只想找个布来塞住他的嘴。 他不能再保持压着贺渡的姿势,他怕自己真的被说昏了头,做出些失控丢脸的事来。 贺渡见他已经快被惹毛,就恰到好处地停下了撩拨。 ——再怎么强势,他也是单纯的。 肖凛起身去倒了杯凉水灌了下去,理智才勉强归位。 他回头道:“你去我那里睡吧。” 贺渡笑着看他。 “我不是流氓。”肖凛强调,“我看在你是个病人的份上,让你睡书房不好。你那些厢房不住人,打扫起来又麻烦,我是......” 贺渡笑得咳了两声,道:“好了好了,殿下不用解释这么多。既然殿**贴,我去就是了。” 肖凛避开他的目光,道:“我睡这里。” 贺渡挑眉:“有必要么?” “当然。”肖凛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趁人之危。” 贺渡慢慢坐起来,胸口的药已经风干。他把衣裳穿好,系好带子,道:“殿下是君子,可惜,我不是。” 肖凛刚想说什么,忽然响起了管家的声音。 “主子,郑大人来了。” 第60章 黑户 ◎长安的肿瘤。◎ 房门被猛地拉开,郑临江快步进屋。一阵夹杂着水汽的风跟着刮进来,他赶紧堵上门,插上了插销。 他全身湿透,像被洗过一般。贺渡诧异地道:“你这怎么弄的?” “参见,世子殿下。”郑临江抹着脸上的水,还不忘了行礼请安,“我刚走到半路,外面突然下了好大的雨,你们没听见么?” 两人这才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和大雨拍打石阶的急响,只是方才太过专注,竟都没有注意。 郑临江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两圈,道:“你们方才……在忙什么?” 肖凛全当没听见,转头盯着外头的雨幕不作声。贺渡在书桌后坐下,神色自若道:“有你什么事,文姑娘那边情况如何了?” 郑临江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他找管家拿了干布擦了脸,换下干净鞋袜,贺渡才允许他踩到书房地板上来。管家端上姜茶,他端起一杯暖了暖手,才坐下说话。 “文姑娘是黑户,咱们在户部没人,这点改不了。”郑临江道,“但是黑户在长安不稀奇。” “这些人大多是外州逃荒而来的流民,还有少数欠债不还的老赖和在逃罪犯。二位也知道,长安有这么个黑户聚集的地方,就在花萼楼那一片。” 肖凛道:“我不知道,什么地方?” 贺渡披着毯子歪在榻上,对他说道:“那是你走之后才有的东西。在中原大水患之后,没身份的流民越来越多,都往京师里挤。守城的禁军不让进,他们就挖地道、掏城墙,或藏在商队货箱里混进城。” “毕竟长安是个朱门酒肉臭的地方,单是守着皇亲国戚府上扔出去的泔水都饿不死。不过黑户一多,抢劫盗窃随之横行肆虐。官府抓不完,清走一批又偷渡进来一批,为了安定,白相想了个法子,专门在城中辟了块地安顿黑户,就是在花萼楼那边。” 郑临江补充道:“给黑户辟地,就得花一大笔收不回来的银子,户部不高兴,但那一阵城中实在太乱,又是白相开口,才勉强批了。但盖房子用的是最廉价的茅草,一下大雨就塌,秽物流得到处都是。给黑户的临时避难所,就成了臭名昭著的贫民窟。” 那地方紧邻朱雀大街花萼楼等繁华街肆,鱼龙混杂,臭气熏天。引得周围商户怨声载道,投诉不绝。为避污气扰民,官府特筑高墙隔开,又加盖雨棚遮顶,里外泾渭分明。白日天光照不进去,外头人也看不见里面。墙上正式挂了“棚户区”的名,实则是将其划割为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为了收纳黑户,那两年朱雀大街可谓乌烟瘴气。”郑临江叹道,“户部嫌白花钱,兵部嫌城中生乱,白相为此吃了不少弹劾,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头衔都被削了。可他并不在意,反倒自掏腰包,把茅草房改成了土坯屋。” “他还想出个整治偷抢成风的主意,给这些黑户下发工证。”郑临江继续道,“有了工证,黑户就能在长安接活糊口。原本清理沟渠、掏粪坑、拆屋顶、拉车这类脏活苦活,都是长安人不肯干的。以前请一趟工价贵得离谱,而请黑户干,只需原价的三分之一。” “如此一来,黑户有活干,城中乱象也稳了。直到那时,白崇礼才被官复原职,升任中书令。” 肖凛静听至此,不免感怀道:“白相……大族出身,还能如此忧天下之忧,当真难得,他是个好官。” 贺渡道:“可惜,势胜则骄,骄则失道。氏族之中,白崇礼这样的人太少。一人之力终究不逮。他再尽心,积弊沉疴也非一时所能根除。” 郑临江点头道:“的确如此,黑户想转长安户籍太难。首先得能查到外州身份,否则户部根本不收。就算查得到,落户费也得六两银子,差不多是普通百姓两三年的收入,更别提这些黑户,怎么交得起。” “文姑娘有巴蜀身份,又是破落户出身,倒可顺势说她是贫民窟里出来的黑户。那地方的人认钱不认人,我再花点银子打点,让他们作个证,说什么都成。再编个她与杨晖相识的缘由,身份不明这一节,也就能洗过去了。” 肖凛听完,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来,道:“郑大人费心了,杨总督那边要如何?” “他老油条了,该辨的自然会辨。”郑临江道,“好在这文姑娘的长相雌雄莫辨,没人看出她是女子,否则就对不上巴蜀的档案了。” 他摸着下巴,感慨道:“话说我以前还见过她呢,她不长这样啊,这些年她是经历了些什么……” 他还没察觉出自己说错了话,还在自顾自地唏嘘。 肖凛却霍然起身,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贺渡咳嗽一声,提醒道:“兰笙。” “啊,”郑临江一怔,“怎么了?” 肖凛目光如刀,盯着他:“你,什么时候见过佑宁?” 郑临江后知后觉自己一时疏忽说秃噜了,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可话已出口,再想收回已然太迟。 “我……”他支吾着,没接得下去话。 “天色不早了,”贺渡开口赶人,“你早点回家休息吧。” 一转眼,看到肖凛冷冰冰的眼神,没忍住呛了一口,又咳嗽了好几声。 郑临江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赶紧给他倒水顺气,道:“你还烧着呢?” “我没事。”贺渡推他,“快走吧。” “你就是想太多才会病。”郑临江刚嘀咕了一句,便被贺渡推出来。看到肖凛拉长的脸,他尴尬地笑了笑,道了句“告辞”,转身推门落荒而逃。 跑到廊下,他刚喘口气,就见姜敏抱着一摞衣裳从浣衣房走来,垂着头像在琢磨什么,以至于没看路和郑临江撞了个满怀。 “眼睛长哪儿去了?”郑临江扶住他,笑着在他额头点了点,“是在头上,还是脚上?” 姜敏愣了下,才道:“你怎么来了?” “想哥了?”郑临江笑道。 姜敏没什么兴致,都懒得跟他斗嘴,抱着衣裳慢吞吞地往回走。 “喂。”郑临江拦住他,“跟你说话呢,没礼貌。” 姜敏抬头,心事重重的模样。 “怎么了,霜打的茄子似的。”郑临江揽过他的肩,“做错事挨骂了?” 姜敏顶开他,皱眉道:“你好湿啊,快起开。” “这不是赶着给我们头儿回话嘛,半路天说变就变,淋死我了。”郑临江歪开头,打了个喷嚏。 提到贺渡,姜敏不自觉地往书房紧闭的门看了一眼,犹豫道:“我总觉得,贺大人好像跟我们家殿下有事儿。” “什么事?”郑临江饶有兴味地问。 “说不上来。殿下一开始那么防着贺大人,方才居然让他躺自己腿上睡觉。前几天,殿下还突然抱我……算了,总觉得怪怪的。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郑临江狡黠道,“跟我喝酒去,我就告诉你。” 姜敏不知道他怎么就这么喜欢喝酒,不耐烦地道:“喝喝喝,就知道喝,早晚喝死你。” “你这么说话就很难听了。”郑临江道,“你不是总念叨烧刀子好喝么?我前几日从一个西洲商人那儿搞到两壶,正宗的,还没开封。去不去?” “不去!”姜敏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第82章 走出几步,他又折回来,从怀里那叠衣裳里抽出一件外袍,扔到他脸上,“披上这个,该干嘛干嘛去!” 说完他又跑了没影。 郑临江把衣裳拨下来,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书房里,肖凛无暇去想郑临江走前说的话,什么叫“想太多”。他俯视着榻上半倚的贺渡,沉声道:“你是不是又知道什么了?” 话到这个份上,彼此也没必要瞒着了。贺渡直视着他,道:“不是她自己告诉我的么?” “什么?”肖凛不解。 “佑宁,宇文佑宁。”贺渡缓缓道,“长宁侯小女儿的表字,难道不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吗?” 肖凛心中咯噔一下,冷笑道:“不愧是重明司指挥使,什么都瞒不过你,连女儿家闺中表字,你也能给挖出来。” 提起宇文珺,像戳中了他的逆鳞,方才那点温意情动荡然无存,他眼里的冰碴子甚至快要掉下来。 贺渡反问:“就算我查她,你又能如何?” 他甚少在肖凛面前表现得如此强硬,肖凛一把扣住了他的肩,厉道:“你做什么我都不管,就是不能动她。” 若我真动了她呢?“贺渡微仰着头,望着他。 肖凛没有答,肩膀却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贺渡疼得微张开了嘴,却不躲不闪。他转开头,不再去看肖凛紧张警戒的神情,道:“不是我故意探查,她的名字,是师父告诉我的。” “你师父,鹤长生?”肖凛大为震惊。 贺渡点头:“殿下不知道,我师父和长宁侯是旧相识。他去到岭南后,恰逢长宁侯驻边,两人还多有来往。侯爷常提及自己有个天赋异禀的女儿,叫做宇文珺。不过因为师父身份特殊,两人也只是私下往来,从未让女儿和宇文珩知道师父的存在。” “原来如此。”肖凛这才慢慢松开手,神情缓和些许,一屁股坐到他身旁,“我还以为,你又使神通查我。” 贺渡苦笑了两声:“我在殿下这里,就如此没有信用吗?” “怪得了谁,”肖凛道,“是你前科太多。” 贺渡轻叹一声:“净室闹蛇的时候,我就说过,殿下与我若不能互相信任,往后麻烦会很多。宇文姑娘的身份,殿下不也从未告诉过我吗?” 肖凛道:“珺儿的事,事关重大。” “比你自己的事还要重吗?”贺渡也许是话说多了,声音愈发嘶哑,“我没有想到,殿下连朝廷钦犯也敢劫,你想过要是被苦役营发现,会是什么后果吗?” 苦役营隶属岭南辖区,营中长官却是京派。这事岭南王压不住就得大义灭亲,肖凛以王府之名劫囚,无视王法罪加一等,朝廷断难容他再掌血骑营,即使狼旗未灭,他也必须得死。 肖凛却平静地道:“有什么不敢想的,我抗旨的事都做过了,还怕这些?” “是啊,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贺渡声音轻了许多,像是气息被渐深的夜色一点点淹没,闭着眼,似乎又要睡去。 肖凛平复了下心绪,才转头道:“又困了?” 贺渡点头。 肖凛伸出手:“走吧,我扶你,去我那里睡。” 第61章 信任 ◎肖凛交付感情的方式,就是实诚的信任。◎ “我倒也没那么虚。”贺渡淡淡一笑,起身道,“我要先去沐浴。” “用不着这个时候瞎讲究。”肖凛道,“你还发着烧。” 贺渡把头发挽起来,道:“方才出了汗,身上难受,一会弄脏了殿下的床。” “没事,我又不嫌弃......” 肖凛话没说完,他已披上外衣,推门而去。 雷阵雨已经过去,院中潮湿的水汽氤氲成一层轻霭,吞没了贺渡的身影。 肖凛怔了怔,方才,他从贺渡脸上看到了一种陌生的神情。 这是,生气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贺渡顶着布回了房,发梢还往下滴着水珠。水洗过后,他的脸愈显苍白,却仍是那般凌冽的旖丽。 肖凛在等他,看到他这副模样,有片刻的失神。 他忽然觉得,自己会对贺渡动心,多半有几分见色起意。 虽然这不是主要原因。 贺渡走到床边坐下。 “先别躺。”肖凛拿过干布在他头上一阵揉搓,“头发要干了再睡,不然会更严重。” 他的关心是直接的,然而伺候人的本事是没有的。贺渡被他过于粗暴的手劲搓得摇摇晃晃,实在忍不住,出声道:“拽到我头发了,殿下。” 肖凛停了下来:“……不是故意的。” 贺渡道:“你没有必要亲自做这种事。” 肖凛把布盖到他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屋内静了片刻,肖凛才低声道:“方才话说重了,我并非疑你。只是从郑临江嘴里说出来……我有些不舒服,你倒是什么都肯跟他说。” 贺渡道:“郑临江这些年与我互相扶持,我早就把他当亲兄弟看待。他人虽看着吊儿郎当,但他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心思很是细腻敏感,有什么事,我已习惯与他商量。哪怕就算我不说,他也会有所察觉。” “行吧。”肖凛道,“事关珺儿,我实难冷静,你别放在心上。” 贺渡垂眼,声音轻得听不出情绪:“她对殿下很重要么?” “当然。”肖凛斩钉截铁的道,“她是我妹妹,这世上除了母妃,我只剩她一个亲人,哪怕是拿我的命去换她的命,我也毫不犹豫。” 贺渡想要把遮盖视线的布拿下来,肖凛却压着他的手,不让他摘。 他无奈地放下手,道:“我没记错的话,岭南王妃是殿下的姑姑。” 肖凛道:“你不提我都想不起来。我虽说还有个姑姑,但她出嫁时,我尚未出生,连她长什么样都不晓得。岭南王室算姻亲,但论感情确是没有。” 他叹息,又道:“即使是我父王,我跟他也不如寻常父子亲近。印象里,他除了训我,给我讲一堆大道理,便没有旁的话说了。” 这是肖凛第一次在贺渡面前提起家事。贺渡怕惊扰这难得的吐露心扉,柔声道:“但到底是亲父子,王爷,还是爱重殿下的,否则,也不会将西洲军托付给殿下执掌。” 肖凛继续慢慢地揉着他的头发,道:“我不怀疑这个,我父王是个不善言辞之人,往往做的比说的多。只是十五年不在身前,这情分,终究隔了一层。” “珺儿,于我而言不止是亲人,更是宇文叔叔唯一的血脉,他的养育之恩我已无机会再报,能做的唯有保护好他女儿的性命。” 说完这些,他才将布掀开,把贺渡的脸露了出来。 贺渡揽住肖凛的腰,轻轻将他带近,道:“殿下重情,我明白。我不会伤害宇文姑娘,也请殿下,多信我一些。” 肖凛环着他的脖颈,道:“我不是不信你,你细想想,我为何要把珺儿在巴蜀的身份提前告知你。” 那是贺渡赴京军驻地前的事。 当时,肖凛递给他一封信,若有不虞,可凭此信向巴蜀调取档案。 然而那时,杨晖还未遭都察院弹劾。 贺渡疑道:“那个时候,殿下就预料到会有今日之祸?” 肖凛道:“不是我,是杨晖。游船那天,他托我一事,他怀疑禁军中有陈党的眼线,且推测这眼线当安插在鹰扬或豹韬卫之中。为了印证此事,他让珺儿去那两卫做教习,看能否引其有所动作。结果不出所料,果然有人与都察院和吏部暗通款曲。” 贺渡思绪有些混沌,不由问道:“证实了又能如何,抓不到现行,还是无法确定眼线是谁。” “你发烧,怎么还把脑子烧糊涂了。”肖凛摸着他额头,依旧烫手,“禁军操练,以一月为期,两两轮换,期间没有要事不得回京,即便要回,校场和城门皆有姓名记录。虽然,精确不到某个人头顶,但至少知道问题出在哪群人身上。再者,就算知道了眼线是谁,也拔不得。有谋反的前车之鉴,要让太后放心,这个眼线还得留着。” 贺渡想了一会儿,道:“如此也好。不过,殿下怎么舍得让宇文姑娘去冒这个险?” 肖凛拨开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与他并肩坐下,道:“所以今早遇到郑临江,我才叮嘱他,无论如何都要让你接手此案。你真不明白为什么?” 贺渡短暂地沉默,道:“不明白。” “别装,非要我亲口说出来么。”肖凛在他眉心一敲,“我让珺儿去,一则为她是个难得一见的习武天才,我希望她不止做我麾下兵卒,更能为宇文侯府再续荣光,去禁军教习,是个锻炼的机会。二则,我信你会把此事办妥贴,不会让珺儿有危险。” 他转头,看着贺渡:“实际上,我也没有信错人。” 贺渡忽然翻身把他搂进怀里,带他躺倒床上,贴在他耳边,带着笑意道:“是这样吗?” “不然呢?”肖凛被他抱得猝不及防,呼吸微乱,“我既选择和你同走这条路,当然会坦诚待你。贺兄,你还要为这种事生我的气?” 第83章 贺渡沉默良久,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他颈侧。 贺渡一而再再而三地感受到,肖凛交付感情的方式,不会藏着掖着,而是极其直接。他会挣扎,会纠结,但不会退缩。他不会那么容易对人产生好感,而一旦决定上同一条船,就会付出一颗赤诚坦率的心。 就算错付,他也认了。 “靖昀......”贺渡抱紧他,唤出了他的名字。 “让你不要这么叫了。”这人病了和寻常时判若两人,肖凛被他这一声黏糊的呼唤麻得发酥,拍着他的手臂,“快些睡觉吧,我就在这里。” 从巴蜀到京师,即便快马加鞭,来回也要二十天。贺渡因此得了些清闲的时间,病也渐渐养好。 他病一好,就马不停蹄地去处理重明司的堆积的事务。他不在的日子里,这些事是郑临江一力处理,可等他刚能出门时,郑临江却又倒了,告假说是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贺渡盘算抽空去探望一番,不过在这之前,宇文珺的案子得先解决。 重明司虽然做了不少搅弄风云的事,但从未明着站队,如今倒显出好处。无人认为贺渡与白崇礼有何瓜葛,世家亦只将他视作太后手下清除异己的利刃。这案子交由他来审,不论是都察院,还是司礼监,都毫无异议。 得了巴蜀王的回信,贺渡马不停蹄地入宫面见元昭帝。御前,蔡无忧站在御案旁,杨晖跪在殿中。元昭帝近来病情稳定了些,这回难得他全权断案,挺着精神也得出来。 贺渡将档案奉上,元昭帝看后,道:“的确是清白人家。” 蔡无忧在旁,道:“话虽如此,但杨总督略过吏部越职行权总是不妥。” 贺渡不能在司礼监面前偏向任何人,便顺势道:“蔡公公所言极是。杨总督虽出于惜才之心,却终究有失章法,该罚。但白相还禁足府上,确是冤屈。” 元昭帝喘得仍厉害,却强自支撑着,道:“定罪量刑,讲究的是公允。别以为你们不提,朕就不知道。朝中大臣,但凡有些名望的,哪一家府上没有几位幕僚参谋?就连安国公府上,也少不得这样的人。” 蔡无忧听着话风不对,脸色微变:“陛下,这事岂能牵扯到陈家,那岂非惹太后不快。” “朕何时说要问责陈家来着。”元昭帝正眼不瞧他,“朕就是说,这种事不稀奇,要罚,就得将坏了规矩的人一起罚。” 蔡无忧道:“陛下的意思,是要彻查所有私招幕僚之人?” 元昭帝摆摆手:“朕不想小题大做。要是真有才能,又出身清白的,因种种缘故不能入仕,有个施展才华的地方,也未尝不可。杨卿,朕想问问你。” 杨晖叩首,道:“陛下请说。” “你招来的那人,本事如何?” “武艺极佳。”杨晖答道,“只是家境破落,出不起赴京应武举的钱。臣偶然与他结识,见其武功出众、性情稳重,又觉禁军风气日衰,需得整肃,遂令他入营教习数日,以观成效。” 元昭帝又问:“成效如何?” “臣不敢妄言,以免有失公允。”杨晖道,“武举名次原由兵部定夺。不若请兵部数位大人赴校场核查,若真有成效,不妨留下此人,以彰显朝廷爱才之意。” 元昭帝道:“说得有理,就让兵部去办。” 贺渡提醒道:“白相那边,该当如何?” 元昭帝正是要仰赖白崇礼和禁军的时候,赶紧接道:“殿试放榜事关重大,蔡无忧,你去白崇礼府上传旨,让他快些去翰林院主持。至于杨卿,毕竟你做的事不合规矩,就在家待一个月,好好反省。以后再有这种事,不要擅作主张,来告诉朕。” 杨晖叩头:“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蔡无忧也没再有别的话,低头领旨。 贺渡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下略感奇怪。 蔡无忧要求查杨晖,并非要置人于死地,而是担心禁军中混入异党,以防重蹈谋反覆辙。 如今宇文珺身份已清,理应心安才是。可元昭帝发了话后,他的脸色却更不好看。 司礼监与六部相辅相成,平日与白崇礼并无嫌隙。杨晖被参,是他自己逾矩,罚则罚之,赦则赦之,可蔡无忧却莫名把白崇礼给拖下了水。 这事儿不对劲。 第62章 伥鬼 ◎有些亲人就是伥鬼,这辈子讨债来的。◎ 贺渡反复思索着有何遗漏的细节,值得司礼监突然对禁军上了心。然而近一个月他都在京郊,对于京中事务疏于理会。要详细知晓,他还是得去问问郑临江。 早饭时,贺渡提了一嘴:“这回郑临江病得挺重,我一会儿去瞧瞧他。” 宇文珺的事情尘埃落定,肖凛放下心来,食欲大好,边吃边道:“他又是怎么一回事?” “大约是淋雨淋的,他非说是我过给他的。”贺渡放下碗盏,看向埋头吃饭的姜敏,笑意藏在眼底,“姜先生,要不要与我同去?” 姜敏抬起头,茫然地道:“我去做什么?” 贺渡微笑道:“常听兰笙提起你,说你们交情不浅。他病了,你不该去看看?” 姜敏的馒头卡在了喉咙里,噎得伸长了脖子。肖凛拍着他的背,道:“你和他关系好?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姜敏忙端起粥喝了两口才顺下去,小声道:“谁跟他关系好了……连朋友都算不上,他胡扯。” 贺渡站起身,理好衣裳,道:“也罢,那我自己去。” 姜敏咬着唇,看着碗里的饭食不语。 肖凛看在眼里,道:“你在别扭什么,想去就去呗,朋友之间相互探望,有何不妥。” 姜敏很难把郑临江归入“朋友”那一类人中,两人出身迥异,性格也不同。不过几次相处下来,郑临江能说会道,热情幽默,人到还不错,不惹人讨厌。 他迟疑道:“朋友么......我早晚是要回西洲的,没想过在长安交朋友。” “这叫什么话。”肖凛道,“多个朋友多条路,总归有备无患。” 姜敏问道:“那贺大人也是殿下的有备无患?” 肖凛一口汤差点喷到地上,尴尬地道:“别扯到我身上,你要去就赶紧去,人都快走远了。” 姜敏纠结了一会儿,起身追了出去。 郑临江的住所不在官员云集的永乐坊,也不在皇亲国戚的欢庆坊,而是在玄武大街一带。 那处多官衙,少人烟,街巷清寂,郑临江便择居于其中较偏的望月巷。 巷中杨柳依依,杂花濛濛,偶有风铃声随风飘来。 姜敏走在花影斑驳的石道上,道:“他居然住在这种地方。” “怎么,不合你意?”贺渡问。 “也不是。”姜敏打量四周,道,“地方倒是清雅,只是不像他那种爱热闹的人会选的地方。” 贺渡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到了你就明白了。” 叩了门,过了一阵子,才有一个老仆妇出来开门,唤了一声“贺大人”,迎二人进去。 郑临江家中寂静冷清得过分,不是贺渡府上的那种清幽,而是没有人气儿的压抑。宅邸虽新,屋舍庭院也宽敞,但零散地没有几个伺候洒扫的下人。院里空空荡荡,景观绿植皆无,展露出一片枯败荒芜的景象。 进了内院,没走两步,厢房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卡着痰,仿佛快憋死过去。姜敏被那那刺耳的动静吓了一跳,道:“这不会是他在咳吧?” 贺渡望向那扇紧闭的门,道:“那是他父亲。” “啊。”姜敏恍然,他记起郑临江在城楼上时说过,家中唯有他父子二人。 穿过庭院,那咳嗽声仍在断续传来,间或夹着几声含混的嘶喊。姜敏担忧地道:“咳成这样,也没人进去瞧瞧,不会有事吧。” 贺渡摇头,神色冷淡:“不用理他,有人来他就这样。” 他显然见怪不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和厌恶。两人走到郑临江的屋前,还未叩门,屋内忽然传出一声沉闷的“砰”声。 贺渡脸色一变,推门而入。只见郑临江倒在地上,满面潮红,身子发抖不止。 “兰笙!”贺渡快步上前,将他扶起。 郑临江艰难地伸出手:“要……吐……” 姜敏跟着进来,听到这话,眼疾手快地抓起门边架上的脸盆,塞到他怀里。 郑临江伏在盆边,吐得上气不接下气。贺渡一手搀着他,一手轻拍他的背,替他顺气。 这时候,他像是忘记了自己的洁癖,等郑临江吐完了,亲自给他擦了嘴,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吃坏肚子了?” 郑临江瘫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贺渡一摸他额头,烫得惊人。自己前些日子受寒跟这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姜先生,帮我把他抬上床。”贺渡咬牙,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却根本抬不动郑临江。 第84章 姜敏忙上前把人扶住,郑临江听见他的名字后,眼睛迷迷糊糊睁开了一条缝,气若游丝地笑道: “哎……你怎么也来了……” 他还有力气笑得出来,姜敏一边把他半拖半扶地送上床,一边道:“来看看你死没死。” “快......死了。”郑临江虚虚一笑,脸色蜡黄,看上去确实不好。 贺渡皱眉道:“怎么如此严重,找大夫看过没有?” 郑临江呼哧呼哧喘着,道:“伤寒,看不看都是七天好。家里有药,已经在吃了。” 贺渡让人把脸盆收走走,又取凉布沾了水,放到他额头上。郑临江浑身冰冷,抖得厉害,体温却极高。 “这伤寒未免太重了,”贺渡道,“如今第几天了?” “第三天。”郑临江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总是忽冷忽热。热完出汗,早晨退烧,夜里又烧。” “怪了。”贺渡虽不通医理,却也觉不寻常,“还是该请个大夫来瞧瞧。” 姜敏盯了他半晌,忽然道:“你吐得厉害吗?” 郑临江点点头:“一吃就吐,喝水都吐。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姜敏刚要说话,院子里又迸出一阵嘶吼声。这回倒是听清了,是在骂人。郑临江已经习以为常,对他苦笑了两声,道:“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贺渡阴着脸往外走:“我去看看他。” 贺渡走出去没多久,厢房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姜敏不放心地往外看,道:“伯父他没事吧?” 郑临江有气无力地道:“他就那样,没事。” 片刻后,贺渡若无其事地回来,问道:“你这样子,你爹怎么办?” 郑临江道:“他习惯我白日不在,就是晚上看不见我会闹,我又不是起不来床,晚上过去喂个饭就是了。” “不行。”贺渡不容辩驳,“你这病来势太急,再应付他只会更重。我回头找两个人来,先替你照应几天。” 郑临江叹道:“长安城的丫鬟都快让我换了个遍,你瞧谁能在这里待得住?别折腾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贺渡道:“这你不用管,能顶两天的人总能找到。你别硬撑,好生休息就是。” 郑临江知道再争也无用,只能点头作罢。 贺渡道:“我去找秋白露来给你看看,你这症状,不太像寻常的伤寒。” 他又转向姜敏,“能否劳烦你,在这里看他一会儿?” 姜敏虽然挺烦郑临江,但看着他这般难受,心里难免觉着他可怜,于是闷声答应:“成吧。” 贺渡走后,姜敏给他换了个冰敷,实在忍不住,问道:“你爹那是怎么了?” 郑临江漠然道:“瘫了,不能动,一天到晚瞎嚎。” 姜敏疑惑道:“怎么不见有人去照顾呢?” 他并不觉得重明司的人,会没钱请人照顾一个瘫倒的老人。郑临江看出了他的想法,道:“我早年在禁军时,常常回不了家,也曾雇人照料。起初还能将就,后来不知怎的,他脾气日渐暴戾,动辄打骂丫鬟小厮。要是没人理他,他就没日没夜地嚎叫,吵得街坊四邻都不得安生。惟有我回去,亲自服侍,他才会消停。没多久,那些丫鬟都被折腾跑了,再多钱也请不到能撑得过三天的,连贫民窟里那般爱财的人都受不了。后来,干脆就请不到人了。” 姜敏这才明白,郑临江为何会在如此偏僻之处买房置地:“可是以你的身份,买个奴才也是成的吧。” 郑临江已经被磨没了脾气,谈起这些淡然得很,他笑道:“买过签卖身契的那种,把人逼的投井自尽了,你敢信吗?” 姜敏愕然地张大了嘴:“不会吧?” “说起来荒唐,实际比这更荒唐。自那以后,我便不再请人照顾他了。”郑临江本不乐意提家里这些糟心事,可他对着姜敏,却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样,也不管人家在没在听,滔滔不绝。 “有一阵子,我爹快把我逼疯,我只要一离开他的视线,他就哭天抢地,把床单被褥撕得不成样子。可我那时身在禁军,不能一直在家待着。要辞了这差事,我们又得喝西北风。” “好在,不言兄体谅我,让我在家照顾我爹,月钱还照发,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不言兄跟我说,孝子也不是这么个当法,即便是父母,一味纵容也非良策。于是我就威胁他,要不许我出门,就把他扔上街去。” 他略带苦笑:“其实,我也真这么做过。” “啊?”姜敏一愣,“你把你爹丢了?” 郑临江还算平静,声音却越来越哑:“吓吓他而已,我把他丢在街上一天一夜,他才终于知道怕,我白日出门,他就不闹了。不过,家里偶尔来人,他还是会那般......我也搞不清他在想些什么,是生怕我过得太好,还是怕我不管他。” 姜敏道:“怕你不管他吧,瘫痪在床的人,心中总会不踏实。” 郑临江虚弱地道:“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有多不愿意回家,但又不得不回家。他把我拴在长安哪儿也去不得,有时我狠起来,就想把他掐死。我跟你说,我想去西洲看看,是真的想去。听说那里的戈壁很辽阔,骑马三天三夜跑不到边。” 姜敏没想到,平时那般潇洒不羁,开朗到有点烦人的郑临江,家中会有这么一本难念的经。这些事放在外人眼里都是鸡毛蒜皮,却最是细碎地耗人心力。 他道:“虽然轮不到我说这话,但有些亲人就是伥鬼。可能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这辈子讨债来的。” 郑临江看着他,轻轻笑了下,道:“你年纪虽然小,懂的道理却还挺多。” 姜敏道:“我从前见我家邻居,照顾病母,也是天天抱怨。” “是吗?” “小时候的事了。”姜敏道,“不过事儿没落在我头上,我没法感同身受。毕竟我父母都已不在,哪怕想让他们来折腾我,也没得机会了。” 郑临江沉默了一阵,挣扎着撑起身子:“对了,我有个东西送给你。” “什么东西?”姜敏诧异,“你病了,该是我送你点东西,可惜我空手来的。” “没打算收你的礼。”郑临江指了指床边小柜,“在里面,你去拿出来吧。” 姜敏狐疑地走过去,拉开柜门。最顶层的架子上,最顶层架子上,整齐摆着两坛封着红纸的酒,纸上写着三个字——“烧刀子”。 “你真买了?”姜敏把坛子拿起来,在鼻子下嗅了嗅,酒香直冲脑门,粗犷而沁烈,与宫中绵柔御酒大相径庭。 郑临江笑道:“你老念叨这个,怕不是在长安久了,想家?” 姜敏心里五味杂陈,道:“我没有家了,还想什么呢。” 他抱着烧刀子,抬头看向郑临江,终于肯不吝啬给他一点好脸色:“这个,我收下了,多谢。等你真去西洲,记得来找我。我跟你去戈壁上策马,云中的戈壁确实很大,想跑多久就跑多久。” 第63章 疟疾 ◎郑大人的病,好像是疟疾。◎ 半个时辰后,贺渡沉着脸回来,身后跟着一名太医并两个愁眉苦脸的小厮。 “偏用他的时候就找不到人,太医院的院判齐彬也不在,只能先找个太医过来瞧瞧。” 小厮被遣去照看郑父,太医拎着药箱应礼后,上前把脉,面色逐渐沉重。郑临江勉强笑道:“怎么,我得绝症了?” “别瞎说。”贺渡道,“太医,他到底如何?” 太医又看过他的瞳孔和舌苔,斟酌良久,才道:“的确不是寻常伤寒的症状。”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顾虑。姜敏插嘴道:“您看,像不像疟疾?” “疟疾?!”贺渡愕然。 姜敏点头:“从前文姑娘也得过这个病,也是时冷时热,呕吐不止,我瞧着,和他的症状一模一样。” 太医抬头看向姜敏,神情严肃道:“下官方才其实也有此猜想。疟,常先寒后热,热后出汗,高烧暂退,隔半日复发,如此循环往复。” 贺渡不耐地道:“你怎么不早说?” 太医忙解释道:“疟疾,由携带病气的蚊虫叮咬所致,常发于岭南等瘴热潮湿之地。京师远离岭南,且尚不到大热之时,按常理并该生此疫,故而下官不敢妄自断定。” 贺渡道:“不管怎么来的,你先治再说。” 太医面露难色,道:“截疟并无速效之药,常以饮小柴胡汤压其势,但更多要凭正气自解。但若邪气不尽,疟母存留,则时发时止,重者可成大患,甚至致命……” 贺渡逼视太医:“你再说一遍。” “下官不敢扯谎!”太医早听闻这位贺大人性情冷厉,见他生气,吓得冷汗涔涔,极力辩解,“不过,郑大人平素气血充盈,身体底子好,想来……邪不胜正!下官定当竭力医治,必不敢懈怠!” 贺渡还想说,却被郑临江虚拦住,道:“疟疾确实不好治,不言兄何必为难太医。放心,我身体好,一定能撑过去。” 第85章 贺渡冷冷瞥了太医一眼,道:“既如此,还愣着做什么?去配药。” “是,是。”太医连连点头,转身要逃。贺渡又幽幽地道:“如太医所言,长安城中没有疟疾,那郑大人的病......” 太医立刻明白过来,连声应道:“是伤寒!寻常的伤寒而已!” 贺渡这才放过他,挥手让他退下。郑临江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认命般叹着气,道:“要真治不好,重明司那边,我就帮不了你了。” “什么时候了还操这些心。”贺渡道,“你先把命保住,别的事我自会处置。” “我不是怕死,”郑临江道,“只是我不在,没人拦你了。你要一时冲动,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就糟了。” 贺渡凝视他片刻,道:“我心中有数,你别多想。” 姜敏看着这类似生离死别的一幕,心里莫名地不得劲儿。数月相处下来,他感觉郑临江虽是重明司出身,有时不得不用狠手段,但他本身并不似贺渡那般冷漠、心计深沉。 他通达温和,重明司上下都知道,他们头儿是个有些偏执的怪人,郑临江是绑着他的那根绳。 姜敏突然道:“我回去一趟。” 还不等两人有所反应,他就尘卷风似的冲出门去,转眼就消失在了花巷里。 郑临江目送他背影消失,喘着气笑道:“……不愧是兵,跑得真快。” 贺渡坐在床边,双臂撑在腿上,垂着头陷入沉思。 他道:“长安怎么会有疟疾?” 郑临江烧得没了力气去深思,只道:“大概……是外头带进来的吧。” “疟疾不会人传人,蚊虫岂会从岭南飞进长安?”贺渡越想越觉蹊跷,“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都去了哪些地方?” 郑临江费力地回忆,道:“不过是在宫里、家里两头跑。办文姑娘案子时,去过禁军校场,还有……贫民窟。除此之外,没再出过门。对了,那贫民窟污秽得很,会不会是在那儿染上的?” “再脏,也不该脏出疟疾来。”贺渡掀开被子一角,“你被蚊子咬了吗?” 郑临江卷起袖子,小臂上的确有几个叮咬包:“入夏了,被蚊子咬两口也正常吧,而且我这人招蚊子喜欢。” 那几个包红肿得厉害,贺渡细看,道:“不像黄蚊咬的,这应当是黑蚊咬的。” “黑蚊长安也有,草堆里,水边最多。”郑临江道,“你在岭南待过好几年,沾过这病吗?” 贺渡摇头:“没有,我不往虫多的地方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大半晌,仍无头绪。郑临江烧得昏沉,眼皮直打架。贺渡见状,收了声道:“你睡吧,我这几日在你家住下,好照应你。” “别……别了吧。”郑临江为难,“别让我爹吵着你。” 贺渡道:“他不敢吵我。” 这话倒是真的,贺渡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他会毫无负担地做出郑临江想做但无法做的事,譬如直接把郑临江老爹吊起来,堵上嘴。 几次下来,他爹彻底怕了贺渡,只要他露脸,就会安静几个时辰。 姜敏一路从望月巷奔回贺府,冲进肖凛房中。五月的太阳已然毒辣,他跑得满头大汗,顺手抓起桌上的凉水一气灌下,才勉强喘匀了气。 肖凛正坐在轮椅上,举铁块练膂力,见他快跑断了气的模样,奇道:“干什么呢,赶着投胎?” 姜敏气喘吁吁地道:“殿下!文姑娘去年治疟疾的方子还在不在?” “啊?”肖凛一愣,“不在我这,怎么了?” 姜敏把郑临江的病情一五一十地告知,肖凛和贺渡的反应如出一辙:“长安怎么会有疟疾?” “现在还不清楚。”姜敏抹着额汗,道,“贺大人不让声张,可我看他病得不轻。给他诊治的太医说得吓人,说要治不好可能会没命。殿下,那方子在哪儿?” “在西洲。”肖凛立刻转动轮椅,去了书案前,抽出信纸提笔疾书,“我这就写信,让母妃把方子寄来。” 姜敏有些焦急:“要快啊。” “放心,”肖凛封好信,递给他,“西洲比巴蜀到京的路好走,快马十日有余便能到。” 姜敏拿起封好的书信就奔往驿站,赶在日落前寄了出去。 次日,贺渡如常上早朝。太后染头风多日未起,珠帘后没了人,朝中诸务,大小全由元昭帝亲裁。 元昭帝窝在龙椅里,道:“殿试中榜者名录朕已看过。今日想听听关于进士授官一事,诸位爱卿有何高见。” 禁军之事上,杨晖被停职在家,兵部去审了宇文珺,没挑出错来,这事儿就翻篇过去。白崇礼被放出来后,立刻奔赴翰林院,与诸学士共排殿试榜单。耽搁二十余日,至五月中旬,终于放出了新科进士名单。 此次殿试榜首,乃是一连中三元者,名秦淮章,胶东人士,三代平民,五服内无人从政,是真正的寒门贵子。不仅如此,此次进士榜上,寒门出身者所占比例之高,前所未有。 吏部尚书卫渊先行出列,上奏道:“启禀陛下,文举三届以来,授官皆循旧例。九监事务繁冗,尚多悬缺;另秘书省、弘文馆及翰林院中,亦有空位可补。依臣所见,新进诸人,可择才安置其间。” 此言获了不少附和,此法循例而行,不失稳妥。科举新晋伴随年度考核,不比世袭铁饭碗,九监现下行事效率比往昔高了许多,除了总往六部要钱的重明司棘手以外,大伙儿都过得安稳。 而一力促成科举的白崇礼,却在此时站出来,朗声道:“启禀陛下,卫大人此言,遗漏了一处职缺。” 卫渊脸色微变。元昭帝问:“是哪一处?” 白崇礼躬身答道:“工部尚书刘玉林,自去年冬因病告假。半月前,工部报丧,称刘大人病重不起,殁于任上。如今工部尚书一职,仍虚悬无主。” 卫渊冷声道:“白相此言,莫不是想让新科进士入掌工部?” 白崇礼神色自若道:“殿试状元秦淮章,才识出众,其申论中所述土木营造与财政调度之理,条分缕析,极具远见。此人胸怀实务,非空谈章句之士,臣以为,堪当工部之任。”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朝文武却无人敢接。 卫渊所述的几个衙门里,九监听六部之令行事,为行政而非决策衙门。至于秘书省一类,皆为管理图书文籍或讲读学术之地,并无实权。 自文举开科以来,至今三届,还从未有一人真正踏入大楚的权力中枢。科举入仕者,只得行政之权,已成朝廷上下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而白崇礼却是要将这道藩篱生生撕开。 他要将寒门子弟,实打实送入维系朝纲、执掌实权的六部之中。 这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一旦这口子被破,庶民便正式侵入士族把持的权力之域。若此后任官唯才不论家世,朝中半数世家子弟,恐怕再难安坐清贵之位。 卫渊当然不可能松口,厉声道:“黎庶生于草野,知何理政!白相莫要抬举错了人!” 白崇礼道:“难道士族之人,便天授治国理政之能?臣举此人,唯才是取。各位若有疑议,可往翰林院阅其申论卷。卫大人若自信有更合适之才,何妨提名,与之同评?贤者居之,臣无不从。” “白相爷!”卫渊怒目圆睁,“若真依你之论,士族与庶民并无高下之分,那白家自成国以来世袭不替,你白崇礼又凭何稳坐中书令之位?!” 白崇礼挽袖俯首,伏地高声道:“陛下!臣因祖上荫庇,得忝列相职,实非己力。臣愧对朝恩,愧对天下才士。若朝中真有更贤能者能胜此职,臣甘愿让位以贤!” 朝堂霎时哗然。身为一国丞相,竟亲口许下“让贤”二字,这不亚于破釜沉舟,铁了心要将秦淮章送入六部。 元昭帝当场色变,忙起身,拖着肥硕的身躯从龙椅上下来,道:“白相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可把人扶起来后,他却感觉被两方势力架住,实在下不了诏令。这个时候,元昭帝终于明白过来太后为何在此时抱病,她不想驳了白崇礼,但也不想得罪三省六部中盘根错节的世家权臣。 她索性退居帘后,让皇帝出来当这场风波的挡箭牌。 元昭帝越想越是这个道理,心中怒火蹭蹭冒起来。什么母子之情,从头到尾他都不过是太后执政的一枚棋子! 他咬牙,勉强压着道:“此事,朕尚需与太后相商,再行定夺。” 他已打定主意,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老老实实地任太后摆布,再不能做那里外不是人的冤种傀儡。 散朝后,贺渡走出丹墀,见白崇礼疾步而出,忙唤道:“白相。” 白崇礼回身:“贺大人,有何事?” 贺渡上前一步,道:“您要往哪里去?” 白崇礼道:“秦淮章尚在驿馆,我要亲自去接他入府。” 贺渡微微一顿,道:“白相,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秦淮章纵是其中翘楚,也并非独一无二。若无他,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他。可能识千里马、敢提携千里马的伯乐,大楚唯您一人。” 第86章 白崇礼听出了他的提醒之意,道:“苟利社稷,虽千万人吾往矣。贺大人,多谢了。” 说罢,他匆匆离去。 贺渡立在丹墀之上,目光随之远送。朝阳照着殿角金瓦,风声低沉,他的心绪愈加不安。 近月来,接二连三的异象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太后抱病、杨晖被弹劾、白崇礼险遭排挤、工部尚书之争忽起波澜……再到郑临江那场莫名其妙的疟疾。 他总觉得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里,却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扯着。只要找到这根线,就能把这些事串起来,真相也将浮出水面。 第64章 荷香 ◎携扇倚朱阑,凉风入怀抱。小立池塘上,忽闻荷香到。◎ 夏日午后,贺渡从宫中回家。天气渐热,院中几株青竹被晒得发蔫,叶影绵软地摇曳着。 肖凛不在房中,贺渡寻了一圈,方在锦鲤池畔找到他。 塘中荷花正开,菱叶浮波,香气袅袅。塘边设有一座低矮小筑,四面洞开,以轻纱为帷,略作遮挡。内铺躺椅与枕簟,置有矮几,可躺下小憩。此处原是夏日纳凉赏荷的去处,前些日子贺渡才命人打扫出来,只是还没来得及来此歇息一回,朝中之事便接踵而至。 肖凛躺在椅上,素白罗衫敞开,青丝半绾,交错的黑白泼洒枕簟上。身前放置一口盛满冰的大缸,风穿入户,纱幔飞舞,凉气舒爽。 他并没睡着,只闭目养神,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胸前轻摇。 满园荷香里,他突然闻到一股不属于这个时节的杜若气味。肖凛睁眼,果见贺渡无声无息倚在柱旁,看着他笑。 “哟,还知道回来。”他慢悠悠地道。 贺渡道:“携扇倚朱阑,凉风入怀抱。小立池塘上,忽闻荷香到。原是这样闲适美妙的情境。” 肖凛却拆台道:“少拽酸文,听不懂。” 下人迎上前替贺渡解靴,又要去搬躺椅,被贺渡抬手拦下。他径直走到肖凛身边,顺势坐进他的躺椅里,道:“借我点地方。” 肖凛被挤得不得不往旁挪,骤然狭小的空间里,他只好撑着扶手,没好气道:“有病,那么大空,非要和我挤。” 贺渡窝进去,头靠在他肩上,道:“外头吵得天翻地覆,也就殿下这儿还能静几刻。” 肖凛也有感觉,最近朝中的眼睛已经不总在自己身上盯着,总算清净了些。他展开折扇,扇着风道:“又怎么了?” 贺渡道:“白相上奏,要提新科状元秦淮章为工部尚书,吏部咬死不同意,朝中世家尚未开口,观望的人很多。太后,偏偏又在这个时候不露面。” 肖凛哼笑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既想揽权,又怕得罪人,哪有这等两全之法。” 贺渡道:“得罪人的事,不是让陛下和白相去做了么。” 肖凛的肩膀被他压得疼,抽出手来揽住了他的脖子,道:“从科举开科起,白相的立场就已经很明了,位子就那么多,有人进就得有人退,中枢以外已经换过一批人。六部换血,也是迟早的事。” 贺渡枕着他的手臂,道:“话虽如此,但要走这一步,阻力还是不小。” “不错。”肖凛附和,“细想想,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杨晖被弹劾,目的从头至尾都不是为搞他本人,而是借势把白相踢出春闱,只是被你和陛下搅和了?” 贺渡半阖上眼,道:“如果是这样,白相提携庶民的事一出,我倒能理解蔡无忧的心思了。” 肖凛接道:“司礼监,到底是世家的司礼监,还是太后的司礼监呢?” 他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司礼监虽是太后为安抚世家所提拔,然数年来他们与六部蝇营狗苟,连同门下省审折都与他们商量着来,早已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团体,一方揽财,一方揽权。 若白崇礼真将寒门推入六部,逐渐侵蚀掉世家权力,那皇权必然会前所未有的集中,司礼监与重明司相互制约的平衡会被打破,职能将必然发生重叠。 届时,两者要么取其一而留,要么就会为分权而在明面上打得头破血流。蔡无忧不敢赌是否干得过重明司,即使干得过,再重新笼络构建与新六部的关系,不仅费时,而且风险极大。 在皇权和世家之权中,蔡无忧似乎已经有了选择。 贺渡抬眼看他,唇角微弯,道:“殿下比以前更敏锐了。” 肖凛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长安这边权力更迭,倒让我落得轻松。人一闲下来,脑子就爱多想。” 肖凛是轻松,贺渡却可见未来数月,科举新贵崭露头角,重明司将很难再压住立场,必会被推上风口浪尖,他必会面临无数堆叠如山的麻烦。 白崇礼和守旧派正式撕破了脸,五寺九监在等待推翻大厦等机会,他们已经没有退后的余地了。 他往日游刃于权贵之间,从未失过手,如今却罕见地觉得头疼,大约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时,滋生的不踏实感作祟。 肖凛察觉他情绪不佳,转而问道:“吃过饭了吗?” 贺渡摇头:“没什么胃口。” “那怎么行。” 肖凛吩咐下人去厨房取饭。片刻后,下人捧着食盒进来,里面放着几只蒸熟的蜜瓜。 蜜瓜从中间剖开,掏去瓜瓤,上半截正好当盖子合上。 贺渡拿过一个,端详道:“这是什么?” “蜜瓜碗蒸,我们西洲的吃法。”肖凛揭开瓜盖,里面是白嫩的豆腐混着细碎肉末,散发着一股清甜的气味。 贺渡拿勺子搅了搅:“你亲手做的?” “想得美,我看起来像是会做饭的人?”肖凛很有自知之明。 贺渡笑道:“我还当我在外忙碌,殿下在家闲来无事,为我洗手做羹汤。” 肖凛听了,立刻拉下脸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贺渡但笑不语,舀起一勺肉碎豆腐放进嘴里,道:“这个不错,甜而不腻。” “给我下去吃!”肖凛一胳膊把他从躺椅上掀了下去。 还好贺渡反应快,牢牢抓住蜜瓜,没泼一身。 调笑两句就急眼,果然不能开这种玩笑。贺渡老老实实地盘腿在矮桌旁坐下,道:“只是没见过厨娘会做这道菜,殿下别生气。” 肖凛不跟他一般见识,道:“之前打仗,有时我在王府养伤,胃口不好,母妃就给我做这个,清淡还滋补。你前阵子才病好,紧接着连轴转,我看你还是不怎么碰荤腥,光吃菜叶子身体怎么撑得住。所以,让你家厨娘试着做了这个。我尝过,味道还不错,不腥也不腻。” 贺渡只要吃不出肉腥味,他就能接受:“的确好吃,你费心了。” “吃饭还得换着花样给你做,也不知道谁才是少爷。”肖凛冲着他指指点点,完全忘记了自己挑剔海货时的嘴脸,“要是你不爱吃寻常做法,我还有别的法子,明日再给你换个新样。” 贺渡笑道:“我何德何能,竟劳殿下纡尊降贵,为我操这份心。” 肖凛淡淡道:“我闲着也是闲着,不过动动嘴皮子而已,做得怎么样,还得看厨娘的本事。” 他抬眼看了贺渡一眼,又问:“你一会儿还走吗?” “得去趟郑临江家。”贺渡道,“几天了没个起色,不看着些我不放心。姜敏说,宇文姑娘也得过这种病,她是怎么好的?” 肖凛道:“那时我们在岭南,走到个偏僻庄子,珺儿烧得厉害,只能借宿两日。那户人家给了我们一包药草,说是土方子,管用。我们起初不敢用那山野偏方,后来回到西洲,珺儿久治不愈,眼看撑不住了,我只得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那药竟真有效。” “是什么方子?”贺渡追问,“如今还留着吗?” “好像是种产自岭南深山中的蒿草,我也不认得。”肖凛道。 贺渡略一想:“黄花蒿?” “好像是这个名儿。”肖凛想起他跟着鹤长生岭南待过几年,知道这草也不奇怪,道,“珺儿吃着有效,我就从岭南采买了一车。用剩下的还有许多,我已经修书给母妃,请她连同方子一并寄来。脚程快的话,不日便到。” 郑临江一直饮用的小柴胡汤疗效有限,贺渡听罢,略松了口气,道:“多谢殿下。” “别谢我,该谢姜敏,他不说我还不知道。”肖凛把剩下的蜜瓜收进食盒,“姜敏还说郑临江吐的厉害,我想着这个也许他能吃得下去,就让厨房多做了点。你走的时候,给他带去。” 贺渡心头微动。肖凛表面淡淡的,不拘小节,其实对人真诚周全。 贺渡望着他,道:“殿下,有没有人说过你人很好?” “嗯?谁敢当我面说我不好。”肖凛道,“这种事是相互的,我刚来那会儿,你不也对我尽心尽力么。” 不等贺渡说话,他又补充道:“虽然你是图谋不轨,才会对我好。” 第87章 贺渡没法反驳,无奈地笑道:“如今可是真心的。” 肖凛半含笑地看着他,道:“是么?” 管家适时从荷塘处拐来,躬身道:“殿下,贺大人,外头有人求见,说是白府来的。” “白相么?”肖凛道,“快快请进。” 不多时,一个小厮快步走来,双手奉上两封请帖:“世子殿下,贺大人,我家老爷请二位三日后赴翰林院,共商要事。” 肖凛接过请帖,展开一瞧,道:“白相要开辩坛?” “朝中大事,多人意见相左时,往往会开设辩坛,邀各方辩论。宫中会派人监督,经过一应会上报给陛下。”贺渡道,“应当是为了新科状元进工部的事。” 肖凛道:“没想到,白相居然会请我去。” 贺渡看向他,温缓地道:“如今西洲王位空悬,殿下手握兵权,实则已是一方之主。你又是唯一一个在京藩王世子,朝中重辩,岂能少了殿下的声音,而且这声音的分量,还相当之重。” 肖凛拿着请帖掂量片刻,道:“如此说,我确实得去。” 贺渡吃完了蜜瓜,掩嘴打了个呵欠。他病好以后,又回到了从前披星戴月的日子,郑临江一倒,重明司上下事务全压在他一人身上,别说去京军驻地,就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剩多少。 肖凛看他疲倦的脸色,道:“要不要在这歇一会?” 贺渡拿起食盒,道:“不了,我得去看看郑临江。” 他刚走出纳凉小筑,在荷塘边顿了步,又折返回来。 “怎么了,忘带东西……唔!”肖凛话没说完,就被他俯下身来堵住了嘴。 也仅仅是浅尝辄止,稍微有些可惜。贺渡意犹未尽地道:“也许这样,就不困了。” 他也不等肖凛作何反应,转身离去,步履如常。 肖凛蹙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才在自己的唇上按了一下。 ——这混账。 只是那样轻轻一点,他竟觉得整个人都快被烧着了。 贺渡策马路过朱雀大街,见街上围着许多人,探头探脑不知在凑什么热闹。他放慢了马速,目光一扫,忽然看到人群中有几名身着太医院服色的医官,腰间悬着药囊,神情慌乱。其中一人赫然是院判齐彬。 齐彬转眼看到了红鬃汗血,认出了他,赶紧提衣跑上去拦马:“贺大人,贺大人留步!” 贺渡只得勒马停下,道:“齐院判,这是在闹什么?” 齐彬急得满头大汗,道:“朱雀大街这一带,从四五日前陆续有人发热,药石罔效。这片的坊正觉出不对,急报宫中,陛下命我等出来诊治,却发现这些人的症状,似是疟疾啊!” 贺渡太阳穴猛地一跳,他抬头一看,正是贫民窟与花萼楼一带,坊间有太医院临时搭起的帐篷,正燃着驱虫的艾草。 “这规模,已是成疫之势!”齐院判颤声道。 贺渡冷声道:“上报了没有?” “刚报上去,估摸着陛下这会正找您呢!” 贺渡神色骤冷,一夹马腹,红鬃汗血马如离弦之箭掠出人群。他回身喝道:“你先去禁军署找杨晖,把朱雀大街一带封了!凡病者皆记下名册,不得出坊半步!” 风声在耳畔呼啸,他额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 这疟疾果然是从贫民窟传出来的,可是贫民窟的疟疾又是哪来的? 他疾驰如风,折往玄武大街望月巷。他径直推开郑临江的房门,把里面的人吓了一跳,仓皇站了起来。 “姜先生?”贺渡一愣,“你怎么在这?” 姜敏抚了抚胸口,道:“吓死我了,我上次走的急,忘记带烧刀子回去,过来取的。” “起来吃饭。”贺渡把食盒放在桌上,看向床上的郑临江,“好点没有?” 疟疾不立时致命,却反复高烧折磨人,不过几天郑临江就瘦了一圈,脸颊都塌了下去。他勉强笑了笑:“还活着呢。” 贺渡道:“贫民窟,也发了疟疾,已经成疫,我要入宫面圣。” “真是贫民窟?”郑临江知道利害,也不深问,“那你快去。” “那你这边......” 姜敏道:“贺大人,你要信得过我,我可以留下替你看着他。” “那就拜托你了。” 贺渡很快离了郑临江家,策马往宫中而去。 第65章 疫情 ◎长安居然爆发疟疾了!◎ 清晨,朱雀大街薄雾蒙蒙,禁军已将贫民窟一带团团围住。花萼楼的掌柜捂着口鼻,站在街边,正与齐彬说着疫情源头。 最先是贫民窟中有人高烧不退,爬出去求医,医馆起先当风寒治,却越治越坏。又逢连日阴雨闷热,蚊虫大量滋生,连花萼楼及周遭商铺都陆续有人发热,坊正这才觉出不对,赶紧上报给了宫中。 为了看清楚贫民窟里头的状况,杨晖一大早,指挥禁军把高墙凿开一面,把遮蔽的雨棚全部拆除。 里头的景象惨不忍睹。人和人挤在一起,土坯屋已经不够住,又多了不少临时搭建的茅草棚,被雨后洼的污水泡着。此处没人清理,排污的沟渠早被堵起来,里头人不得不自挖了粪坑,蚊蝇成堆。雨后一闷,那气味直冲天灵盖,简直不能形容。 贺渡坐在街边太医院搭的帐篷里,脚边铜盆里烧着驱蚊的艾草,他看着高墙上被凿出的大洞,禁军正从贫民窟里一个个把人拖出来,还连带搬出不少乱七八糟的物件。有的箱奁一开,里面全是发馊的秽物与死虫。要不是禁军裹了蓑衣,面罩防护,只怕要被扑一身脏污。 贺渡这边纵然烧着艾,也总有虫子在脚边爬。他拾起一截艾枝,环身抖了抖灰,白布掩着口鼻,皱着眉吩咐重明司的人:“去各大医馆药铺,按市价征用柴胡、常山、厚朴一类截虐药材,立刻分发下去。再征艾草、苍术,全街消杀,一只蚊虫都不能留。” 手下拱手道:“贺大人,疫病一起,全城都在抢药,只怕不够。” 贺渡道:“那就从外州调。司隶周边,豫州、并州、兖州路途平顺,命人即刻征药送往长安,不得有误。” 手下刚走,被溅了一身污水的杨晖闯进帐篷。他正停职在家,因疫病发得突然,被元昭帝给召了回来。他就着盆滴了驱蚊汁的凉水,往脸上一泼,咬牙骂道:“他娘的,脏得要命。” 杨晖一向稳重,能让他忍不住口吐脏话可不容易。贺渡道:“杨总督,现在还剩多少艾草,都点了给你禁军弟兄发下去,尤其是进去抬人的,务必找人跟着驱蚊。禁军本来干的就是苦差,再染了病就不值当的了。” “你说的是。”杨晖抹了把脸,揪过一个小兵,“愣着做什么,快把艾叶全发下去!” 帐外喧嚣不止,花萼楼的掌柜还在和太医争得面红耳赤,骂骂咧咧地道:“棚户区搭起来的这几年,咱们忍了多少脏的臭的。越是容他们,他们越拖家带口地往长安里挤,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堆进来。这疟虫,十有八九就是南方那些贱民带进来的!别说我们花萼楼,隔壁含月楼都倒了不少姑娘,嫖客都跑光了!这两年生意本就难做,这一闹谁还敢来朱雀大街,让咱们都喝西北风?” 杨晖听了这话,扭头看向贺渡,攥着拳头道:“贺大人,这回我怕是真要栽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些年,挤破头想进长安的流民太多,禁军看得再严也有漏网之鱼。看那棚户区的人数,怕是又多了一批。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若这疟疾真是岭南带过来的,现在闹得这么大,我恐怕难逃其咎。” 贺渡道:“棚户区建了不是一年两年了,起先黑户低价包揽脏活苦活的时候,不见人出来抱怨,如今出了疫,就又开始叫唤。你自己想想,到底是是你禁军不察,还是你老丈人得罪太多人了?” 杨晖神色一紧,又听花萼楼那边吵嚷起来。老板的话像是捅了马蜂窝,引来周遭商户群起附和。齐彬本就焦头烂额,又被围着一通责问,登时火起,拍案怒道:“我是太医,不是工部的!我只管治病,其余的事一概不知,都给我让开!” 有人冷笑道:“少推给工部!谁不知道盖棚户区是白丞相的主意?说什么草芥也有生于天地之权,他老人家倒是会慷他人之慨!既那般爱民如子,怎么不把棚户区安在欢庆坊和永乐坊?”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上话茬,“我有个亲戚在工部打杂,说工部起先不肯干,是白丞相执意要建的。工部辩不过他,只能照办。这位白丞相,好大的官威呢!” 齐彬叫苦不迭,心里又气又委屈。他不过是个医者,哪懂朝政,却被这帮百姓拿来出气。口不择言地回道:“别跟我说这些!我还要救人,你们要有意见,谁放的黑户进城,你们去找谁!” 他实在受不了,把斗篷往头上一罩,拨开人群落荒而逃。 杨晖听得脸都绿了,扬声道:“岂有此理!岳父再坚持,也搞不起一言堂。工部的让步附带着不少条件,选址是他们定的,茅草房是他们盖的,就连那高墙与雨棚,都是工部的主意。如今出了事,他们撇得干干净净,反倒将罪责全推到岳父头上!” 第88章 贺渡冷淡地看着他:“所以呢?” 杨晖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掰扯这茬无用,工部被逼无奈的受害人形象已经立起来,责追不到他们身上。 杨晖强压着脏话没说出口,沉声道:“不论岳父当年这事是对是错,他曾说过一句话,民就是民,何分贵贱。如今看来,或许他那一腔仁心,太过一厢情愿了。” 贺渡道:“仁心难道是错?只是世人做不到罢了,白相也是一样。” 杨晖更加垂头丧气。贺渡抿了一口已凉的茶,道:“与其消沉,不如想清楚,这疟疾究竟是怎么来的。岭南人有腿能走进长安,可蚊虫难道也能翻山越岭、跋涉千里飞进来?” 杨晖一愣,似被当头砸了一棒,醍醐灌顶:“你是说......” 贺渡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往下说,招呼重明司的人把那群瞎嚷嚷的民众驱散。 重明司的朱砂红衣就像罗刹索命,谁也不敢得罪,没一会儿就坊口堆积的闲人就散得干干净净。 午后阳光炽烈,整条朱雀街被晒得像个蒸笼。禁军身上厚重的防护衣闷得人喘不动气,不多时便汗如雨下,怨声载道。贺渡命人抬来冰饮与瓜果解暑,也还是倒了几个人。 “这样不行。”杨晖心疼下属,“让他们先歇会儿,等日落后再干。” 禁军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卸了蓑衣,躺在帐中乘凉吃冰。可谁也不敢真放松,唯恐被带病的蚊虫叮上一口。 杨晖本想拍拍贺渡的肩,瞧了眼手上洗不下去的污迹,又改在桌案上叩了叩,道:“一块去吃点东西?” 看了一早上的污秽东西,贺渡这会儿一点胃口没有,总觉得早饭都没消化,顶在喉咙里。他道:“你先去吧,我在这给你看着。” 杨晖走后,他不停地吞咽口水,想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昨日肖凛给他的蜜瓜碗蒸,居然勾起了他一丁点久违的食欲。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心神恍惚间,忽听帐帘被掀开。他以为是杨晖去而复返,抬眼一看,却见一顶白纱斗笠。 “你在这里啊,害我好找。” 白纱轻揭,肖凛面上带着微笑,清风挟着荷香随他一同入内。 贺渡“腾”地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外推他:“你怎么来了,这里不干净,被蚊子咬一口就糟了,快走!” “哎、哎!”肖凛扒着帐篷边,不肯出去,“我没你那么讲究,也不招蚊子喜欢。我抹了驱虫油才来的,放手放手!” 他不挪步,贺渡也推不动他,只好让他进来。把烧着的艾叶在他身边点了一圈,才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肖凛道:“闹疟疾的事大街小巷都传开了,我来瞧瞧情况。我碰上杨晖,他说去吃饭,你怎的不去?” 贺渡道:“这里乱得很,眼看着有人要闹事,我得盯着。” “我就知道。”肖凛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提出一个食盒,往他面前一放,“赶紧吃点,总不吃饭算怎么回事。” 贺渡揭开盖子,香气扑面。肖凛报菜名似地道:“酸梅汤、腌萝卜丝、风干肉,馒头和米饭你自己挑,下边还有西瓜。” 皆是清凉爽口的食物。贺渡心头一热,笑道:“殿下费心了,一起吃?” “吃过了。”肖凛扒开帐篷往外看,被凿开的墙成了个黑漆漆的大洞,里外可谓天上地下,一侧是繁华长街,一侧是积水污泥。 他啧啧道:“怎么乱成这样子,之前来花萼楼吃饭,真是没注意旁边就是贫民窟。” 贺渡喝了一口酸梅汤,喉间生出几分清凉,道:“到现在记下来发热的人数,已经过百,死亡十数个,大半是黑户。我问过齐彬,疟疾从何而来,他也答不出,只说此病多发于岭南、巴蜀及荆州南部,长安从未有过。若说是流民携蚊虫而入,也未免太牵强。” 肖凛道:“会不会是有人把病蚊或是虫卵装在瓶中带进来,故意散疫?” 贺渡眼神含霜:“长安九州通衢,每日进出城者成千上万,要落到某个人头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肖凛面色沉重:“如果找不到源头,也就只有流民携带这一种解释,这样,白相就脱不了被问责。” 贺渡夹起一片风干肉,久久没送进嘴里:“不知殿下还记不记得,你初入京那会儿,太后所派监军使被杀。凶手司贤的兄长,曾是岭南军中士卒,他们兄弟二人,皆是岭南籍。” 肖凛回想道:“我倒是忘了这一茬。” 贺渡道:“我也是才想起来。长宁侯一案,本因触及京中某些人的利益而起,但最初指控长宁侯世子的巽风营统领薛庭柏却是岭南人。种种迹象相连,不难看出,京中有人,或是一股势力,与岭南往来密切。此番疟疾之事,恐怕也是他们暗中指使,借机而为。” 肖凛道:“你可有什么头绪?” 贺渡咬下一口风干肉,嚼得极慢,好一阵才咽下去,摇头道:“说不准。先前中正选官,岭南士族入京为官者不在少数。如今礼部尚书彭槿是岭南人,门下省侍郎周明豫是岭南人,就连告老的车骑将军张宗成,乃至司礼监中有两个太监,也都曾任岭南军监军使。这还是我记得的,不记得的小官,更是不计其数。” 肖凛思量着道:“青冈石借大内免检章向外走私,那么司礼监就绝对和长宁侯案脱不了关系,我自入京来遇险,也少不了他们的手笔。” 贺渡道:“但殿下要明白,在表面上活动的,往往只是猛虎的爪牙。权到底在谁手里,谁才是真正着急的人。只不过,这类人在长安太多了,很难确定究竟是谁。” 他说着,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头痛。” 近来贺渡要务缠身,不再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偶尔会在肖凛面前露出疲累与无奈的一面。 他自己或许不觉得,肖凛却把这点细微变化看在眼里,走到他身后,替他揉起了太阳穴,道:“既然一时无从查起,就别再强想了。眼下要紧的,是疟疾该如何处置,白相那边又该怎么办。” 贺渡索性倚在椅背上,闭目道:“若殿下那方子真有用,等药一到,疟疾自能平息。只是事后追责,都察院不会善罢甘休,白相恐怕要被问罪。届时他自顾不暇,就很难再管科举授官。” 肖凛声音一沉:“那后日,翰林院辩坛,便是最后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去洛杉矶的时候,我发现它是个很美丽的城市。它没有纽约那么多高楼大厦和拥挤的街道,它有西海岸的落日余晖,绵延不绝的棕榈树和藏在街头小巷里五彩斑斓的手绘涂鸦。那几天我玩疯了,迪士尼、环球影城、比弗利山庄、星光大道……所有地标性建筑都去了一趟,觉得这个好玩,那个也好玩,这真是个有趣的城市!这可谓是一趟完美的观光,如果我没有无意间闯入那片贫民窟的话。 我已经不记得那条街叫什么,只记得满地的肮脏帐篷里,挤着肮脏的人。那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呢,可能是拉丁美洲,也可能是非洲某些不知名小国。这些肤色偏深的人种不会英语,没有身份,但却有家庭和小孩,一家人或者几家人整整齐齐地窝在大街旁的帐篷里。街上到处是垃圾,生锈的大垃圾桶里往外流着烂橙子,移动厕所敞开,散发着臭不可闻的气味。一踏入那条街,就被乱七八糟的气味熏得头皮发麻,无数双眼睛自动移过来盯着过路人。我被吓到,赶紧把背包抱在怀里,憋着气一路狂奔,路上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还能踩出一道道水迹。 我在公交车站发了很久的呆,看到真实贫民窟给我的冲击实在很大。我抬头看街的另一边,远远的是洛杉矶市中心的政府大楼。我不能想象,一个看似美丽的城市怎么能割裂成这个样子,一面光鲜亮丽,一面臭不可闻。我知道美国的非法移民问题一直很严重,屡禁不止,我很好奇这些人为什么宁可不被美国社会接纳,也不愿意在自己的国家体面生活下去。直到我了解到他们母国毒枭肆虐,政权分裂,宗教控制,女性失权等等一系列问题,我才明白,他们也许真的在自己的国家活不下去了。 我明白一个主权国家不接纳非法移民是正常的,可即便是有身份的移民,也会被扣上“抢工作”、“混淆血统”一类的帽子。即使是在我们更加集权和统一的国家,一个城市也会对前来谋生的外乡人戴有色眼镜看待,地域歧视,也是个从未消失的话题。毫不客气地说,大感冒的几年,我还在国内,对海外华人“千里投毒”这四个字印象非常深刻,即使这些人,都是同胞。 但这如何去评判谁对谁错呢?一方希望稳定的社会秩序,而另一方手持公民的基本权利,看似都有道理的争执,除非彻底牺牲某一方(但也许就失去了正义),否则后果就是谁都无法保全完整的利益。一方仍旧要承担社会不稳定的风险,另一方则承担了高额的机票价格和超长的滞留时间。 第89章 一个统一的国家国民尚且会对利益冲突的同胞冷眼相对,而我在想,如果类似非法移民闯入美国的事,发生在一个大一统的国家,又会是什么局面,于是,我把这个构想写进了这篇小说里。 或许不够现实,但却是个我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胡言乱语了这么多,也不知道说清楚了没有,全当我披萨汉堡吃多了后发疯吧[求求你了] 第66章 暴动 ◎贺渡:我即是法理。◎ 帐外响起沉重的铁靴踏地声,肖凛停了手,拉好斗笠遮住脸,坐到了贺渡身后。 来人是鹰扬卫的盛乾坤,他满身脏污,还没走进来就一阵扑面臭气。他把蓑衣解下来扔在街边,站在帐外,没进来。 鹰扬卫也算倒霉,五月正轮到他们和豹韬卫在京轮值,不得不揽了这脏活。 贺渡道:“盛兄么,怎么不进来?” 盛乾坤把靴子里渗进去的污水倒出来,道:“身上太脏,我就在外面说吧。里头有人不肯走,怕一走我们扒了棚户区,他们再没地儿住。那些粪坑没十天半个月根本清理不了,太满了,臭得不行。” 贺渡道:“先拿土盖起来,不能继续放着生虫。人不清出来不行,这时候还讲究什么仁义,直接拖。你要下不去手,我让我的人来。” “不是,我是担心,手下太狠,有些人又有话说。”盛乾坤有些犹豫。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禁军被整怕了,这节骨眼上但凡有一丁点差错都会被借题发挥。贺渡出去给了他两支艾叶,道:“此刻对里头人狠些,反倒能少些指摘。你先歇会儿,我叫人去拉土。” 盛乾坤在街边坐下,贺渡给他倒了碗酸梅汤。肖凛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人手不够的话,我叫我的兵也来搭把手。” 贺渡道:“何必让他们也惹一身脏,你也快些回去,别让我担心。” “身为军人,本就该当护卫之责,怎能嫌脏。”肖凛道,“我要不是不方便露面,我也能帮忙。” 眼见他又犯死心眼的毛病,贺渡把他拉到一株柳下,柔声道:“禁军不是人手不够,是贫民窟就那么大点地方,挤不进去,只能轮着来。这时候不需要殿下心怀苍生,自保最要紧。” 肖凛犟脾气说来就来,道:“少教训我,我说留下就留下,你有什么不够的,直说,我去弄。” “......”贺渡无话,“你何必呢?” 肖凛在他胸口一点:“我不只为苍生,我如顾今不了太多人,但顾你一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总能不经意说出触动贺渡心弦的话,贺渡实在强硬不下去,叹了口气:“我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知道没办法就不要再轰我走。”肖凛道,“说吧,有什么我能帮的?” 贺渡道:“那就有劳殿下,再备些解暑汤饮,以及清水布帛之类的东西,等他们忙完了能擦擦身。” “这就去。”肖凛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等等。”贺渡把他拉回来,环顾四下无人注意,掀开他的斗笠,凑过去在他唇上微微一碰。 肖凛实在招架不住他每次都毫无预兆地贴上来,道:“你怎么总是这样......” “去吧。”贺渡笑着放开了他。 这一分开,一整天都没能再说得上话。日头下去一些后,贺渡和杨晖指挥禁军和重明司,把不肯走的黑户强行拉出来,安顿在街边帐篷里。棚户区空出来,能拆的全拆,粪坑水洼都拿土盖上夯实,拉出来的杂物全部挖坑焚烧。周边商户强制停业,其后厨、茅房等容易藏污纳垢之地,也全部清理了一番。 日落以后禁军和重明司才收队,众人皆汗透重衣,累得拖着步子走。肖凛让人将征来的药材熬成一大锅小柴胡汤,送至疫区,让所有干活的兵士各饮一碗,以防病气。 夜已深,贺渡与肖凛回到府中,皆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二人先仔细查了是否被蚊虫叮咬,确认无事,才各自沐浴,更衣,沉沉睡去。 然而次日天色方蒙,贺府门口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贺渡来不及束发,披衣起身,道:“什么事?” 来人是盛乾坤,他神色匆匆,道:“不言,大事不妙!刚过三更就有一群朱雀大街的住户聚众闹到宫城外,哭天喊地,赶都赶不走。总督正在那压着,让我赶紧来找你出个主意。” 贺渡穿上外衣,道:“外头等我,这就来。” 他和盛乾坤策马奔往宫城,正处昼夜交替之际,墨与白在天穹相融。宫门尚未启,宫外十余丈处却已乌泱泱聚满了人,皆是朱雀大街的住户,跪地叩首喊冤,闹得沸反盈天。 禁军持刀握戟,挡着汹涌的人群,死活不让他门靠近宫城。贺渡看向宫门处,此处为西城门,平素上朝之含元殿以西,正是中书省所在位置。 杨晖正在一群禁军里面,扯着嗓子向民众喊着话,但这些百姓过于激动,喊得比杨晖声音大许多,根本听不清两方在争执什么。 贺渡在阵后勒马,禁军见是他来,立刻分开两列。他坐在马背上没有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暴动的人群,道:“这又闹的什么?” 杨晖嗓子已经哑了,喘息着道:“你可算来了!这些人三更天就跑到宫外喊冤,要彻底掘了棚户区。太后陛下皆抱病,惊扰了他们,谁担待得起!我在这拦着,不让他们去叩宫门,但眼下都是朱雀大街深受疟疾所害的住户,我也不好动粗。” 贺渡道:“昨儿棚户区不是清得差不多了,又嚷嚷什么?” 杨晖道:“昨儿半夜,花萼楼掌柜的老娘染了病,高烧惊厥,还没送到医馆人就没了。清出来的黑户堆在大街帐篷里,整条街走不了人,这些商户生意做不了,也全是意见。” 贺渡望向人群,果然花萼楼的掌柜在其中,涕泗横流,哭喊道:“自黑户在朱雀大街安家,我们深受其害,京师之疫又自黑户起,八十老母染病,死得冤枉!苍天无眼,昏官当道,这是要逼死我们本本份份的长安百姓!” 不止他一家有死人,含月楼也有姑娘殒命,鸨母失了头牌,也在喊冤之列。离棚户区越近,越无人幸免。人群中立刻有人应声:“黑户不除,疫何以平!不法之人风生水起,老实本份者反受其害,天理何在,纲纪何存!要我说,就该除黑户,办昏官!” “对,除黑户,办昏官!” “除黑户,办昏官!”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这六个字一出口,一呼百应,愈喊愈齐,愈喊愈烈。 贺渡看向杨晖:“杨总督,就这么由着他们闹?” 暴民的叫嚷声已几乎淹没一切,贺渡的声音被撕碎在喧嚣里,杨晖靠着口型才辨出他的意思。杨晖已经无计可施,道:“好赖话都说了。我跟他们讲,等棚户区里头清理完,立刻把人都送回去,到时候就能正常开业。家里死了人的,可去坊衙申请补偿,衙门不给,岳父也会自掏腰包。可他们什么也听不进去,光认得喊冤两个字。这个关头上,我也实在无法对他们用强。” 贺渡理解杨晖的为难之处。即将有一口大锅要掉到禁军里,本就要担流民混进京城的责,再对受害者出手,那更是给白崇礼火上浇油,他们行事不得不畏首畏尾起来。 贺渡松开缰绳,从马背上跃下,走到了人前。 他常来往朱雀大街风云际会之地,花萼楼等商户掌柜都认得他。掌柜冲上前,上手就捞他的衣袖:“贺大人,贺大人!昏官烂政,祸害长安!你们重明司不是最容不得祸乱朝纲之人吗,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贺渡侧身避开他的手,道:“你们可知,强闯宫门是杀头的死罪?” 掌柜一愣,挺起胸膛,红着眼道:“杀头……杀头就杀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我们一味容忍,朝廷只会装聋作哑!如今再不出声,后人更遭黑户荼毒!” “是为民做主,还是为你做主?”贺渡笑了,“要你说,这些黑户是直接杀了,还是赶出去容其去别处闹事?” 掌柜怔住,接不上话。贺渡的眼神平静却锋利:“与你有利的,就是民,不利的就是该死的猪猡,是么?” 掌柜脸色涨红,咬牙辩道:“那些黑户没有家吗,来长安捣乱还要长安人接纳吗!贺大人,你有权有势,多的是人上赶着给你送银子,而我们平头百姓,只能起早贪黑的讨生活!你们有闲心大发慈悲,我们唯能顾好自己而已,你要我们去考虑天下人的死活吗,我们做不到!” 贺渡淡漠地看着他,那张画皮般昳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怜悯动容。 掌柜的声音低了下去,声线颤抖:“贺大人,我老娘八十了,一辈子安分守己,本该颐养天年,却一场高烧就去了!她又做错了什么?她凭什么要为昏官的烂政,为这些闯进长安的外人偿命,凭什么!” 说到最后,他再也支撑不住,又是满脸泪水滴下来。他捂住脸,泪水却从指缝里奔涌而出。 第90章 “是啊,凭什么!凭什么!” 群声喧沸,如潮水般滚来。 ——可是,但凡活得下去,谁又肯背井离乡? 长安,是长安人的长安,还是大楚人的长安? 天下,是一个人的天下,还是天下人的天下? 说不清。 贺渡眼底映着乱象与尘烟,道:“为官者政绩如何,自有督察评判。若人人都行法不责众这一套,还要都察院何用?刑法何用?” “有人一手遮天,都察院无用,刑法无用!” 不知是谁尖声叫出,人群的情绪再度被这高昂的叫喊煽动,声浪暴涨,席卷着推向宫门。禁军抵挡不及,被生生撞倒数人,卷进了不知是谁的腿脚之下,一阵踩踏,一阵惨叫。 “挡住!挡住!”杨晖脸色大变,怒吼。 贺渡望向翻腾的人群,眼神冷如霜雪。他缓缓抽出腰间弯月刃,刀身映出黎明微白的光。 “我再说一遍,”他声音极沉,透着彻骨寒冷,“强闯宫门者,杀无赦!” 人群有一瞬的静止,旋即被花萼楼掌柜的尖叫打破。 “杀就杀,杀了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有本事你就全杀——!” 掌柜忽觉腹间一凉,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低下头,看到一抹银光从自己腹中抽出,带出一线鲜红。 那是贺渡的刀。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微微弯曲的刀刃往下滴着鲜红的血,连惊叫都没能叫出口,向后倒了下去。 四周瞬间寂静,紧接着爆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 “杀人了——重明司杀人了!” “贺大人!”杨晖被这一幕吓得差点心脏骤停,一个箭步冲上来,横身将贺渡与暴民隔开,“你在干什么?!” 贺渡道:“让开。” 他推开杨晖,冷冷看着瑟缩成团的百姓,道:“还不走,你们的下场也一样。” 人群中有人嘶声怒喊:“你居然当街杀人!法理何在?法理何在啊!” “重明司代行皇权,可先斩后奏。” 贺渡抬起刀锋,对准众人,吐出五个字—— “我即是法理。” 刀尖的血滴到掌柜咽气的尸体上,那抹鲜红在晨光中无比刺眼。众人终于从狂热中冷静下来,反应过来,他动真格的了。 强权之下,撒泼打滚没有用,百姓的性命在这重明司恶鬼的眼里屁都不是。 恐惧如瘟疫一般在人群里蔓延。有人开始惊叫着后退,有人被绊倒,哗啦一声,原本拥挤的人群顷刻崩散。 贺渡站在原地良久,直到人群散尽,才放下了手中的刀。 地上不止花萼楼掌柜的尸身,还有几名被踩踏的禁军。杨晖扑上前,探了探鼻息,猛地抽回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贺渡取出一方白绢,擦去刀上血迹,收刀入鞘,道:“叫人来收尸吧。” 杨晖抬起头,吼道:“贺大人,你这样动手,该如何收场啊!” 贺渡道:“人是自私又胆小的动物。疟疾虽闹得厉害,终究只在朱雀大街一隅。棚户区与他坊往来不多,波及有限。况且禁军也有死伤,你不算失理。放心,风浪起不大。” 杨晖眉头紧皱,道:“你直接动刀子,有没有想过外头又会传出多少难听的话!” 贺渡淡淡道:“嘴上叫着法理,实则罔顾法理,你禁军的命就不是命?如果人人都凭自身立场,堂而皇之闹事,那官府也不必开了。手是我动的,跟你没关系,左右我重明司名声不好,再多些骂名也无妨。” 杨晖神色几变,他虽不赞同贺渡以暴制乱,但当下,却没有更好的手段终结乱象。而且能做得如此干净利落,也只有重明司。他终究长叹一声,没再说话。 贺渡翻身上马,拨缰回望,道:“天亮了。你带人回朱雀大街,没做完的事继续做。我去宫里一趟,这么大的事,总得禀明太后与陛下。” 说罢,他扬鞭跃起,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升起的晨光里。 第67章 殿谈 ◎肖凛:进宫一次,恶心一次。◎ 因元昭帝和太后身体皆抱恙,已经罢朝多日。贺渡先往重明司记了个档,再入乾元殿求见。 却不想陛下不在,他又往长乐宫去。躺床上十来天的太后已经起身,头戴福禄抹额,抱着她养的黑猫,陈芸姑姑在一旁替她抚鬓。元昭帝歪在榻上,母子俩正在叙话。 太后卧病的初衷,本是推元昭帝出面,以顺应白崇礼关于进士授官的请奏。然而元昭帝以“朝廷大事须与母后共议”为由,迟迟不下令。此刻殿内看似母慈子孝,和颜细语,实则各怀心思,表面一层不堪一击的和气。 贺渡入内行礼。太后略抬手:“起来吧。外头的事,处理干净了么?” 宫门外骚乱,她和元昭帝没理由不知晓,只是杨晖死死拦着乱民不让叩宫门,这才没有光明正大地发作。贺渡正要回话,外头太监急步入殿,高声禀道:“启禀陛下、太后,西洲王世子求见。” 听到肖凛突然进宫,贺渡额上神经没来由地一跳。自肖凛上回探望过陛下后,就再也没有踏入宫中一步。 肖凛说,他不想膈应自己。 “这个时候他怎么来了。”元昭帝坐直身,“宣。” 贺渡退到一旁,让出通道。 不多时,轮椅驶入殿中。 他一眼看见贺渡,眼底掠过短暂的惊讶。本以为这时,贺渡该在朱雀大街指挥疫事才对。 贺渡只回望他片刻,便垂下了眼睫。 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护腕上有一道干涸的褐红血迹,应该是花萼楼老板的血。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肖凛装作无事,行礼道:“臣给陛下,太后请安。” 太后挥退陈芸,道:“肖卿,许久未见你了。你身体可好些了?” “托太后鸿福,已然痊愈。”肖凛道,“倒是闻太后近来抱恙,臣特来叩问一声。” 太后叹息道:“难为你想着,这头疼的老毛病,自年轻时便有,本也不打紧,只是近来头疼事接连不断,哀家纵在后宫,也难得清净。” 元昭帝道:“母后还是安心静养罢。疟疾之事,已交重明司和禁军处置。昨日来报,朱雀大街已彻底消杀,而且疟疾不人传人,想来不日便可平息。” 太后抚着怀中黑猫,道:“话虽如此,百姓遭难,哀家焉能无动于衷。况且疟疾之症缠人,染上者十有八九药石难效,太医也多束手无策。” 元昭帝听着这些话,心里是一句不信,怎么想怎么虚伪。他皮笑肉不笑地道:“说起这事朕也心烦,昨天门下省上来的折子,有一半都是参白崇礼的。今早朱雀大街的暴民又来闹事,民怨沸腾,朕又不敢擅自决定,还是想着来跟母后商量商量。” 肖凛闻言,眉峰轻蹙。他来得晚一些,暴民闹事的消息还没传开,他还不知原委。 他看向贺渡,想从他那里证实一番。但贺渡却侧着头,似乎没有察觉到肖凛的目光。 太后依然喜怒不显,温和地道:“哀家老了,身子总有不济的时候,国家大事,最终还得靠皇帝。” 母子二人你来我往,殿中气氛愈加古怪。肖凛本不是来看这对母子演戏的,便出声道:“陛下和太后为疟疾之事忧心不已,臣就是来为二位解忧的。” “哦?”太后抬眉,“肖卿有何妙策?” 肖凛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呈上,道:“臣听闻京中生疟,想起王府有一份治虐良方,特请母妃从西洲寄来。” “当真?”太后直起身,抽过信,打开细读一番,片刻后,她问道:“太医院群医尚无良策,这方子当真有奇效?” 肖凛道:“可治十之七八。” 太后眼中露出一丝疑虑:“你西洲也没有疟疾,怎会有治疟的药方?” 肖凛早就猜到她会问,已想好了对策,从容道:“岭南王妃曾归宁西洲省亲,其随从之中有人身患疟疾,幸得其有一祖传偏方,乃是以岭南深山中一种蒿草萃取熬汤服下,十病者能治七八。这方子,还曾留在我西洲王府一份。” “原来如此。”太后把方子交给陈芸,“既如此,难为你有这份心,陈芸,你拿去太医院,让齐彬亲自研看。” 元昭帝道:“靖昀有心,只可惜晚了一步,让那些暴民有胆子生乱。贺卿,外头的暴民,如何处置了?” 肖凛听着这话,明白过来应当是有民众不满,聚众闹事,已经被贺渡处理了。他竖起耳朵,听贺渡怎么答。 贺渡道:“暴民群情激愤,扬言要惩治白相,铲除棚户区。臣先以闯宫门是死罪为由劝说,无用,花萼楼掌柜带头强闯,踩踏致数名禁军死伤。臣情势所迫,只得挥刀斩了带头闹事之人,这才驱散了人群。” 肖凛的目光在贺渡侧脸上停了片刻。 “竟敢聚众闹事,还意图强闯宫门,的确该死。”太后抚摸着黑猫柔顺的被毛,惹得黑猫舒服地在她怀里呼噜叫着,“不言,你做得好。棚户区如何处置,还需商讨后决定,官府决策,不得任由民意裹挟。” 第91章 贺渡道:“臣也是如此想。” 太后对贺渡办事满意,在于他从不逆意,行事冷峻,不问对错,只辨利害。这样的刀,锋利,无情,且没有多余的意志,用来割除障碍相当趁手。 肖凛对此事没有立场发话,只能保持沉默。元昭帝却忽然点了他,道:“靖昀,你住在贺卿府上,想必也知道朱雀大街的乱象,如今又起了官民冲突,依你看,该如何解决才是?” 肖凛心中莫名其妙,道:“臣不敢妄言。” 元昭帝道:“这有什么,你袭爵之后,也是一方藩王,西洲大小政务都要由你处理,难保不会出这样的乱子。你说说看,朕和母后不会怪罪。” 这是要借他的主意,肖凛不得不答:“以臣所见,朱雀大街诸坊无端染疾,本就委屈,这回闹事见血,百姓更生恐惧,那安抚就更不能少。可先由坊衙发放赔银与停业补偿,以稳人心。但涉及人员太多,坊衙财政未必有余。不若请户部下拨银款,疫区民众按户支领。若家中有死伤病患,可再赐额外抚恤。如此宽严并济,也好让百姓知道朝廷爱民之心。” 这话和白崇礼的提议不谋而合,太后垂目抚猫,似在思索。 元昭帝转头问:“母后觉得不好吗?” 太后道:“肖卿,有御史上本,要追责白相。此事,你又如何看待?” 肖凛又气又好笑,他不过凭着点良心来送解燃眉之急的药方,却无端被这二人抛了个烫手山芋。他强忍着道:“臣对都察院追责流程不熟,不敢妄言。” 这句话就足够脱身,但是他想起还在翰林院的白崇礼,顿了顿,终究没有止步于圆滑,又道:“不过,臣说句私心的话,这些年,天下不太平,水患战乱,各种天灾层出不穷,白相建棚户区,初衷乃是怜民恤贫。然一项善政,经层层衙门之手布下去,难免曲解,扯皮,导致变了味。譬如那高墙、那雨棚,本为防扰民而设,却反令沟渠阻塞、蚊蝇滋生,酿成今日祸患。本都是善意之举,却被扭曲生乱,对错难辨,实在难说是白相一人之责。” 太后听后,未置可否。 元昭帝道:“其实朕也是这么想,耐不住底下悠悠之口。当务之急是得先安抚百姓,把火压下去再说。” 太后终于放下手中猫儿,肯开金口:“那就,按肖卿说的办吧。” 她看似顺势而为,实则肖凛明白,她不过是需要有人替她开这个口。看来自己那番话,揣中了她的心思。 太后把白崇礼当革新的先锋,说白了就是世家眼里的背叛者。但她不能真失了这枚棋子,否则,朝堂上将无人将改革推行下去。 而白崇礼,明知他被太后利用,却为了自己的抱负和理想,心甘情愿地做了这个恶人。 太后又问了些朱雀大街消杀和处理病患之事,而后二人一同出宫。贺渡默然推着肖凛,一句话都没有说。 肖凛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怎么了?” 贺渡不知是在望天边朝霞,还是地上日影,道:“我还要去朱雀大街,不能把杨晖一个人丢在那里。” “去吧。”肖凛看到了贺府的马车,“我回去了。” 贺渡看向他,点了点头,又轻轻地移开目光。 贺渡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带着重明司上下又去疫区帮了一日忙,直到傍晚时分,他去看了一趟郑临江。姜敏已给他吃过西洲送来的药,不过需要些时日才见成效。他爹大约是发现儿子病得快归西,居然破天荒地消停了。 见郑临江精神尚好,也能多少吃下些东西,贺渡这才稍稍放了心,回府休息。 夜风携着暑气,纳凉小筑点着萤灯,肖凛坐在摇椅上,散着发,手边放着一盏浮着碎冰的酸梅汤。见贺渡进来,他道:“回来了?” “还不睡?”贺渡站在阶下没上来。 “在等你。”肖凛往旁边挪出个空来,“过来坐。” 贺渡仍站着没动:“身上脏。” “你又不用亲自去挖脏东西,能脏到哪去。”肖凛拍了拍凉席,“赶紧过来,我没你那么讲究。” 贺渡只能过去坐下,他垂着头,眼睛也半睁不睁,很疲累的样子。 肖凛却感觉,他不是寻常劳累,他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避免和自己视线碰撞。 贺渡在躲他,这种刻意的回避让他觉得陌生。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那么无礼,总是要把人盯穿个洞来,居然开始躲避起了旁人的视线。 肖凛先开口道:“朱雀大街那边如何了?” 贺渡道:“棚户区已彻底消杀,坊正也已叫人去清理粪坑,基本见不着蚊虫了。不过齐彬说艾草得连燃三日,方能再住人。他看过殿下的方子,说可一试,只是蒿草不够,还得从岭南运。太后亲自开口要安抚百姓,户部这次推辞不了,他们也只好照做。总之,殿下的方子来得及时,这场疫,总算能压下去。白相那边,舆论也会暂时轻些。” 说完这些,肖凛不再继续问,他也沉默下去。 寂静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只余水声潺潺,偶有蝉鸣自树梢落下,与夜风一同荡漾。 也许是气氛太沉闷,贺渡先开口打破了寂静:“殿下在看什么?” “你。”肖凛直言道。 贺渡望向荷塘里浮光流转的月影,道:“我有什么好看,今夜星辰皎月都很美。” 肖凛道:“月亮在天上,你都没看,你怎么知道它美不美。” 贺渡淡淡一笑,道:“水里的月亮也是月亮。” 肖凛不想跟他打哑谜,伸手抬起贺渡的下巴,让他正视自己:“从早晨到现在,你连一眼都不肯看我,说,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贺渡发现自己越来越藏不住情绪,这让他有些困扰。他不得已,看着肖凛眼底倒映的星河颜色,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他这一整天,都能闻到自己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即使护腕上的血迹已被擦干净。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难以面对肖凛。 “我有些累,先去沐浴了。”贺渡站了起来。 肖凛道:“你敢走一个试试。” 贺渡脚步一顿,微微抿唇,终是叹了口气,转身回来,撩衣在他脚边坐下。 肖凛俯身望他。萤灯的光落在贺渡脸上,勾出一圈淡金的轮廓。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贺渡似乎有些伤怀。 是为了那些强闯宫门的暴民? 这不像他。 肖凛还记得,贺渡处置蔡无忧耳目时的冷决,也记得他对魏长青下手的干脆狠辣。肖凛曾经问过贺渡,重明司的指挥使,也是有心的吗? 贺渡这样的人,手上血腥何止一层,理应早已对生死无感,更别谈会有愧疚或不忍。 可是今夜,他却有那么明显的消沉。 为什么呢? 第68章 情动 ◎你们在干什么!◎ “陛下所说,暴民闹事,是怎么回事?”肖凛问道。 他还是问到了这个,贺渡依然望着荷塘,背对着他,神情看不清,但声音依旧平静:“积怨已久,就那么回事。” “你杀了花萼楼掌柜?” 虽无目光交锋,贺渡却觉得脊背生凉,不用转头也知肖凛在盯着他。他道:“他起的头,还死劝不听。真让他带人冲到宫门口,所有人都得死。” 肖凛幽幽地道:“他也是朱雀大街无辜受害的人之一,却不想落到如此下场,你倒是挺下得去手。” 贺渡道:“强闯宫门,他是找死。” 肖凛半晌不语,贺渡以为他要发怒,却听他淡淡道:“这还比较像你会说的话。既然你也知道,法不容情,又何必在此伤感。” 贺渡这才知道他原是拿话在诈自己,他转过头,没有意想之中冷若冰霜的脸庞,只有近乎温柔似水的注视。 “殿下在说什么?”贺渡提起唇角,微笑。 肖凛道:“你会因对无辜之人下杀手而愧疚么?” “他煽动百姓闹事,已非无辜,谈不上什么愧疚。”贺渡不近人情得一如往昔,“我还以为,殿下会更介意这种事。” “为什么?”肖凛道,“因为你以为我更念苍生?” 贺渡道:“殿下本是良善之人。” “良善吗?”肖凛自嘲一笑,“那贺兄你可是看错我了。” 贺渡的微笑有些凝滞:“何出此言?” 肖凛道:“去年凉州之役,血骑兵在册死者八千余人。本来,他们是不用死的,不过我一声令下,他们就心甘情愿前仆后继地送死。或许因此挽救了数十万中原百姓的性命,可那八千余血骑兵的命,就不值一提了吗?” 贺渡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肯抬起头,与他的目光相接。 “我手上的血债比你只多不少,没资格指责你滥杀无辜。”肖凛慢慢地道,“你说过,任何变革,都少不了流血,我也懂这个理。不论是棚户区的黑户,染疟的病患,还是朱雀大街那些无辜的百姓,皆是变革中的一环。若要论立场高下,谁都有理,谁都冤,说不清谁对谁错。” 第92章 贺渡默然许久,身体微微一松,倚在他膝边,低声道:“我杀过许多人,多半与我无怨无仇,有些甚至可算好人,只是做了不合时宜的事罢了。我早就忘了愧疚是什么滋味。” 肖凛道:“那你又是为什么?” 贺渡道:“白相说,民就是民,何分贵贱。黑户是民,你我是民,就连白崇礼也是民,人人都不该死,却不得不死。谁都逃不过活在身不由己里,实在令人觉得无力。” 他的眼中,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感情占满。肖凛没有任何话语能够开解他,因为他明白这种无力,也深陷其中。世道滚滚,他与贺渡同是浪中的一叶舟,只不过肖凛不爱去想这些罢了。 他才知,贺渡不愿示人的心思之下,竟藏着这样敏感的一隅。 肖凛什么都没说,只俯身,将他揽进了怀中。 贺渡一怔,他的身上,一如既往的有股干燥,清爽的气味。他不自觉地紧紧攥住肖凛的手臂,额头顶在他的胸膛上。 无言的拥抱,却比任何话语都要来得有力。在一步步陷入无可奈何的境地中时,人会愈加想要抓紧身边的一切,也因此会生出拥有共同命运的惺惺相惜,而将彼此当作彻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慰藉。 肖凛垂头看着贺渡,贺渡在他怀里,没有声息地蹙起了眉。 肖凛懂得贺渡的伤怀从何而来,但他不想看见贺渡长颦不下的眉头。 于是,他伸手托起贺渡的脸,在那深锁的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眉宇间传来的温度让贺渡的神思有些恍惚。虽然这个吻依旧生涩、短暂,却足以让他迷失其中。 越接触,越相处,贺渡越能真切感受到肖凛身上那份令人安心的力量。肖凛脾气偶尔暴躁,但内心,却是那般温柔包容。 也许正因如此,才会让人甘愿沉沦。 肖凛不太擅长这种事,亲完又有点尴尬,推开他,假咳一声:“行了,回去歇息吧,明天就是翰林院辩坛,你要与我同去。” 这种场合贺渡不可能推辞,一则白崇礼亲自下帖邀请,二则,他还是给宫中两位佛爷传递消息的耳目。 然而贺渡却道:“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什么?”肖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贺渡揽着肩膀,从躺椅上捞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赶紧搂住贺渡的脖子:“你干什么!” 贺渡一言不发,径直把他抱进了卧房,扔到了床上。 “犯什么病啊!”肖凛还迟钝地没有明白贺渡要干什么,他今天没戴支架,腿上没力气,只能撑着床笨拙地要坐起来,“我还没洗漱,不想睡觉。” 贺渡扯下外袍,不给他坐直的机会,欺身将他按在了床上,道:“那就不睡。” 肖凛瞪着眼睛看他,贺渡松开了亵衣系带,隐隐能看到那呼之欲出的黑蟒缠绕在他胸腹之上。那图腾带着几分诱导与危险,令肖凛心生烦躁,偏过头去,道:“把衣裳穿好,成何体统。” 体统又来了,但凡他紧张的时候就会把体统搬出来说事。 “体统是什么?”贺渡俯视着躺在他身下的肖凛,声音略微嘶哑,“穿着衣裳要怎么来?” 他贴近,在肖凛耳垂上舔了一下。 肖凛抽了口冷气,脑子里都是浆糊,道:“来……来什么?” “还要让我解释吗?”贺渡撑在他身上,一手摸到了他的腰带。 肖凛脑海里“轰”地一声,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脸上,他下意识抓紧了衣裳,怒道:“你……你放肆!” “我也不是今天才想放肆的。”贺渡抚摸着他泛红的眼,他往日对肖凛的尊重和克制,统统在今天肖凛的怀抱里被打碎。他从一开始,那么执着于看透肖凛的心,却没想到,到头来,是自己的心被肖凛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刻,他很想靠近肖凛,再近些,再近一些。 肖凛看着他微微抖动的喉结,说话时特意压抑的声线,气得嘴唇都在抖:“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贺渡的眼睛沉静得可怕,道:“把你当什么?你不知道吗?殿下又把我当什么?” “我……”一连串的疑问让肖凛答不上来,他知道贺渡想做什么,但他真没仔细想过这件事。 贺渡看着他光怪陆离的神情,低下头,在他耳侧说了几句悄言。 这话一出,本就面红心跳的肖凛更变成了个煮熟的虾子,从脸到全身都烫得吓人。他脑海里就一个词——不可能。 肖凛一掌推开贺渡近在咫尺的脸,语无伦次地骂道:“你——做你白日梦去!想都不要想,给我滚下去!” 贺渡没料到他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但想来也情有可原。肖凛这样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如果不是被打仗耽误,他现在孩子可能都会打酱油了。再者,从小被捧着长大的人,到哪里都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他怎么可能甘愿屈居人下,恐怕他连这个念头都从来没有过。 不能硬来,贺渡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放软了些:“殿下不要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 肖凛冷眼看他,道:“尊卑不分,你要乖乖躺下,我倒是可以考虑。” “我也不想勉强殿下。”贺渡笑道,“可你的腿毕竟站不起来,这时候要戴着你的天宫巧物,大概不太美观。” 不愧是万花丛中过的人,说起这些话面不改色。肖凛心跳更急,气喘着要去抓床边的轮椅,手刚伸出就被贺渡一把箍了回来。 看来今天跑不了了,肖凛干脆翻身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地道:“够了没?我说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你敢碰我一下,信不信我剁了你!” 这反应真像是猫炸了毛,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贺渡快被他给气笑,那点冲动也被肖凛这一出给浇灭了大半,他只好把人抱在怀里哄道:“好好好,当我没说罢了。” 肖凛这才安静下来,喘着粗气道:“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吃了。”贺渡跟他贴在一起,“那殿下说,现在该怎么办?” 肖凛被那诡异的触感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低头看了看,方才退去的红意又迅速爬满脸颊。 他刚要破口大骂,贺渡又轻声道:“殿下,别这样生气。” 肖凛压着心火道:“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贺渡眸色幽暗,道:“我只是想靠近你一点。” “你靠得够近了。”肖凛咬牙道。 “不够,至少,还有件事没能解决。” “滚一边自己解决去!”肖凛捂着眼睛,怒道。 贺渡握住他的手,从脸上拽下来,声音如同勾魂的乐曲:“这不一样,我想你来。不过,这个不用我来教你吧,嗯?” “你……”肖凛张口结舌,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总要试试的吧。”贺渡语气轻浮的像在诱哄。 “……” “殿下不也差不多么。” 肖凛恼道:“你废什么话,你别一直动来动去。” “何必强忍。”贺渡道,“只是这样,殿下为什么也不肯?” 肖凛快被他催命一般的话语说昏了头,道:“你稍微闭下嘴,行吗?” “好。”贺渡低声应着,唇角含笑,那笑意似笃定,又似挑逗,仿佛吃定了他。 肖凛憋得胸膛快爆炸,半天才说:“你真是,无耻。” 贺渡果然没再说话,只是冲着他眨眼笑。 肖凛实在后悔,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该去理贺渡,管他伤不伤心。到头来,反倒被他逼得无路可退。 这个人,真的是太阴险,太卑鄙。 可现在火已经被勾起来,再压回去也不太可能。肖凛做了半天的心理斗争,最终心一横,伸手一扯,拉开了贺渡的衣带。 夏夜深,蛩鸣声声,交错的呼吸声也随之静谧下来。 肖凛被贺渡紧紧抱在怀里,身上一阵阵燥热。他把人推开,坐到床边,沉沉呼出一口气。 贺渡下巴搁在他肩上,轻声道:“怎么了?” 肖凛歪头躲着他,闷声道:“我要洗手。” “好。”贺渡轻笑,下床叫人打水。他先洗干净自己的手,再拿起一块干布浸湿,单膝跪在肖凛面前,仔细擦拭起他摊开的手心。 肖凛任他伺候着,道:“满意了?” “殿下这样说,好像我是个流氓一般。”贺渡道。 肖凛哼道:“你不是么,我真是看走了眼。” “食色性也。”贺渡振振有词,“孔夫子早有所言。” “什么酸儒的话,听不懂。”肖凛轻蔑地道。 贺渡给他擦完手,把布扔到水盆里洗净,道:“要去沐浴吗?” “累了。”肖凛重新躺下,卷起被子盖上,“你自己去。” 他有些困,睡眼朦胧地打着呵欠。贺渡没有吵他,拿着脱下的衣裳,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贺渡洗完,肖凛却还没有睡着,今夜那些旖旎的画面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转得他有点生无可恋。 第93章 听到门开,他转头,精神低沉:“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不想走了。”贺渡俯身含笑看着他,垂下的发丝在他腮上轻轻抚着。 “.......得寸进尺。”肖凛嘴上嫌弃,身子却往里靠了靠,腾出一个人的位置,“随你吧。” 贺渡在他身边躺下,一丝水汽的味道飘了过来。肖凛转头,看到他半敞开的领口,心思一动,趴着凑到他脖颈里深吸了一口气。 贺渡被他骚动得有些痒,摸着他的后脑勺,道:“做什么?” 肖凛没说话。 沐浴后的贺渡,身上的杜若熏香气味被洗去,只剩他自己原本的味道。是雪后清冽的松风,或是沉水木质的味道,香,又不是香,肖凛无法形容,但却分外勾人。 “睡了。”肖凛翻身躺下,把被子蒙到了头上。 “等等。”贺渡把他头发凌乱的脑袋从夏凉被里扒出来,“靖昀,等这些事结束,我得出空来,我带你去见见我师父如何?” “鹤......不,秋前辈么。”肖凛从发丝的缝隙里看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贺渡道:“殿下大概有些事情想问吧。” “又让你懂完了。”肖凛叹气,“那也好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是以西洲王世子身份去的,不是......那个......” 贺渡抬起头,正巧看见他腮上的红晕,怜惜地伸出手摸了摸,道:“这是当然的,犯什么傻。” 肖凛用胳膊肘把他顶开,道:“别贴着我,我睡不着。” “你习惯一个人睡?”贺渡问。 “只是不习惯跟你睡。”肖凛无情地道。 “真难伺候。”贺渡无奈放手。 “谁让你伺候了。”肖凛大言不惭地道。 月色勾在床帐上,两人都有些困倦,低声说了几句话后,便都睡了过去,一夜良眠。 第69章 辩论 ◎削藩,不是早就有的事了吗?◎ 次日一早,肖凛被贺渡叫醒。他睁眼时,贺渡早已衣冠整齐,神色温和,笑吟吟地道:“我要再去朱雀大街看看。午后,与你在翰林院会合。” 贺渡一路往朱雀大街的医馆去,沿途气氛比昨日轻松许多。医馆内多重症之人,已服过肖凛送来的剩药,症状大都缓和下来,虽未完全退热,但呕吐稍止,能够正常进食了。 只是病患人数过多,岭南送药抵京尚需时日,症状轻者只得往后排,但到底有了治愈的希望。 姜敏虽然还没从郑临江家回来,但到底没传更坏的消息回来。想必,郑临江的症状也有所缓解。 午后,贺渡按时抵达翰林院。肖凛已先到,依旧那般引人注目,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一群学士早围在他身侧。 他今日身穿白色鸱吻朝服,戴琉璃冠,衣袂如雪,显得神态清贵,高华无尘,正与人低声交谈。 贺渡远远看了一眼,并未上前。二人在外,仍得装出那副互看不顺眼的样子。 肖凛也早就看到了他,眼神却一点不遮掩。穿过层层人群望过来,对着他微微一笑,舌尖轻舔了下唇角。 那挑衅的眼神和动作,贺渡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人太多,他必定要让那双唇付出点代价。 翰林院辩坛已座无虚席。皇亲国戚之中,唯秦王刘璩出席,肖凛论资排位紧随其后,居左首第二席,其下依次坐着三省高官、六部尚书、五寺九监主事,此外还有诸多其他署衙官员慕名前来。且为了后续征集民意,辩坛还向民众开放。无官职布衣虽不能入席,但可在围栏外旁听辩论。 白崇礼还没来,肖凛环视一圈过去,认识的人不多,但个个脸色沉重,大有要全力以赴舌战一场的架势。 贺渡坐在右侧末席。他虽是正三品,阶品不低,但在各种百官齐聚的场合,他永远都是坐在旁观席上。事不关己,他一般不会开口。 刘璩已经到来,肖凛自上次同吃一顿饭后就没再见过他。听说刘璩从朔北回来后,性子破天荒地收敛了,不仅话少了,朝堂之上也不再总冷言冷语挑衅太后。 肖凛却觉得他并不是被朔北苦寒吓怕了,而是他感受到了朝中逐渐崛起的新党势力,刘璩想要和他们走得近,就不能总胡言乱语,引起太后对这些新党的注意。 他和刘璩寒暄了两句,没说太深的话。 肖凛正打量众人,身边有一人走近,拱手道:“这位就是西洲王世子吧,见过世子殿下。” 来人四十余岁,身着烟紫官袍,蓄着络腮胡须,看装束官品不低。肖凛一时没想起是谁,客气地颔首回礼:“这位大人是?” 那人笑道:“在下门下省侍中,张宗玄。” “门下省?”肖凛细细看他。这是门下省最高官职,比中书令低一阶,为从一品朝廷要员。 想起之前朔北赈灾,秦王的折子没能递到御前,多半就跟这人有关。肖凛心里顿时不剩什么好感,淡淡道:“久仰,张大人。” 张宗玄和多数初见肖凛的人一样,先看轮椅再看人,随后笑着夸赞:“久闻殿下心志坚毅,在西洲屡立战功,实非常人也。” 肖凛道:“大人谬赞。” 张宗玄像不察觉他的冷淡,道:“殿下贵为藩王宗室,我便想白相今日必会请您出席。为科举状元入工部一事,这些日子朝中争得厉害。不知殿下对此有何见解?” 肖凛道:“京师之事,我怎好置喙,还是先听听诸位高论。” 张宗玄笑道:“殿下是未来的异姓王,说话自比我们管用。若非如此,白相也不会亲自下帖相邀。” 肖凛也笑:“不过是看我在京,不请显得失礼罢了。我对京中政务,当真不甚了解。” 张宗玄试探几句后,发现他口风紧的很,就是不上套,便觉出这位世子殿下不好糊弄。他一拂衣袖,道:“殿下太谦虚了,既如此,就先听听旁人怎么说。” 随后他岔开话题,跟肖凛聊起了家常。 肖凛被个陌生人缠着扯东扯西,心里生烦,正想找个由头离席透气,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白崇礼已步入翰林院,身后还跟着一名三十来岁的书生。 他一出现,辩坛上群声顿止,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这一个月来,白崇礼深陷弹劾与舆论的漩涡,又要兼理科举事务,理应疲惫不堪。而今日白崇礼却丝毫不显憔悴,反而精神矍铄,大步入席,行止之间自有股潇洒从容气度。 白崇礼于左手第二席落座,先向肖凛致意:“世子殿下。” “白相。”肖凛回礼。 目光相接的刹那,他看到白崇礼眼底隐有血丝。那一瞬的凝视里,藏着彼此都懂的默契,两人心领神会地互相点了下头。 人已到齐,翰林院小吏敲响了一面铜锣,扬声道:“今日依照往例,开辩坛论政。大雅之堂,诸位尽可畅所欲言。” 白崇礼将随行的书生请到身旁,向众人介绍:“此乃本次科举连中三元者,殿试状元秦淮章。其申论卷已拓印分发下去,各位可先阅览。若有疑问,尽管发问。” 秦淮章起身,向在座各位拱手,作了一番自我介绍。 最反对他入工部的,就是工部。尚书已殁,侍郎王敬修立刻站出来,依着他的申论,连珠炮似的问出了一堆事关土木的问题。 “听闻秦状元满腹经纶,那我便冒昧请教。京畿近几年屡遭水患,堤坝修了又坏。阁下若真懂工理,可知缘何如此?” 秦淮章不慌不忙道:“河有自己的性子,急就冲,缓就淤。若只图把堤筑得高,水势受困,就容易决口。我以为,治河该以分水为主、筑堤为辅。先开支渠、辅以分洪口,让水有去处,再加石堤护岸。堤身可用碎石夹夯土,外覆青砖石,根基埋入三尺以下,方能抗冲。虽费时些,效用却好。” 王敬修又问道:“阁下在申论中提到‘修桥筑路,以通民利’。如今国库吃紧,动辄耗银万两,你所谓的‘民利’又在哪里?” 秦淮章答道:“修路看似奢,实则为国通脉。长安因何为都?因其通连九州。路不通桥不立,粮运不达,军行不及。” “以你之见,筑桥当如何取材?” “北土多石,可用青石叠砌拱桥;南地多水,可用杉木、樟木为梁,以麻灰灌缝防腐。若地势险峻,可用双拱结构分力,若河床宽浅,则用平梁桥省料。因地制宜,不必拘泥一式。” 王敬修冷哼一声,又道:“工部这些年冗员太多,光记事的就不下百人,但效率却差。阁下若入工部,打算怎么整顿?总不能空谈革制罢?” 秦淮章微微一笑:“如今工部分司太细,文吏与匠官互不统属,出了问题都能推脱。我建议设‘都作监’,由文吏主记,匠官主事,互相稽核。凡修桥筑路,先由匠官勘地测尺,文吏记料估费,事成则两方同考。制度清了,责任明了,自然无弊。” 从实地工程,到工部文政,秦淮章皆有理有据,都对答如流。他虽其貌不扬,举止却彬彬有礼,面对王敬修咄咄逼人,也不怯场。白崇礼识人眼光不差,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第94章 在专业拷问上,秦淮章无可指摘,工部挑不出错来。门下省的另一官员,侍郎周明豫站出来道:“白丞相,下官有一言。” 白崇礼道:“周大人请讲。” 周明豫道:“大楚士族,皆因祖上有功于社稷,后世而得被荫蔽。倘或今后朝廷选官,再不重家世,那么这些先辈抛头颅洒热血,却不能再为后代筑基,那么是否会使功臣之家寒心,此后再无人肯为大楚尽心尽力?” “周大人问得好,想必在场诸位也有此疑虑。”白崇礼微笑点头,“然而,周大人自己也说,世家起于社稷之功,往往立下此功者,却非王侯将相。太祖打天下时,广纳贤良,与之并肩作战者,亦不乏出身草莽,既然他们能从平民成家立世,为何今日却不许旁人凭才而起?若天下有才者皆得一条出人头地之路,那朝廷何愁无人可用?” 周明豫又道:“话虽如此,但世家子弟自幼读书受教,耳濡目染,多有见识,岂不比平民草野更懂国政。” 白崇礼则道:“子曰有教无类,夫材不常出于贵族,而贤不必生于富家。况且从无规定说士族出身者不得科举,若真自信才学出众,又何必畏惧与平民同场?还是说,士族子弟,只空谈教养,却没有这个本事?” 白崇礼显然有备而来,滔滔不绝把周明豫怼得脸色涨红。周明豫气急,拂袖而起:“罔顾祖制,出了乱子谁来担待!” “乱子不是已经出了?”户部尚书常溪接道,“就是因为对贱民太好,才出了朱雀大街的乱子,白相难道还没吸取教训?” 他要借题发挥,白崇礼的得意门生柳寒青先道:“一码归一码,今天论的是科举进士授官,而非论黑户去处。” 常溪向来看不惯国子监那帮读书读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大声反驳道:“你这话就偏了!贱民同心一体,岂知不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柳寒青淡淡一笑,道:“鸡犬升天?那依常大人之见,世家凭一人得功,百世受荫,就该是天经地义吗?” “你……贱民怎能与世家相提并论!”常溪恼道。 柳寒青笑道:“英雄不问出处,方才老师已经讲得够清楚,常大人无理无据,只反复嚷些没意思的车轱辘话,怎能让人信服?” 论耍嘴皮子之功,常溪哪是国子监祭酒的对手,气得胡须乱翘,拍案道:“岂有此理!谁容你这般跟本官说话!” 坐在柳寒青身侧的顾缘生,依旧晃着他一年四季收不起来的折扇,悠悠道:“常大人,你别急啊,这是辩坛,讲理的地方,你有什么理,得说清楚不是?” 被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挑衅,常溪一张老脸挂不住,刚要争辩,却被张宗玄伸手拦住。 张宗玄转头,看向一直没表过任何意见的肖凛,道:“论起世家根基,除安国公一脉,大楚无一家可堪与边陲藩王掰手腕。” 听到这话,肖凛眼珠微微向他偏了偏。 张宗玄高声道:“藩王府如今,也是世袭爵位,世代领兵守疆。白丞相,倘若京官皆以才论,不视门第高下,那么边境诸王府,是否也该如此?” 他这番大胆发言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劈得在场众人皆噤了声,一句话不敢跟。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场上唯一的藩王宗室——肖凛。 宫灯光影在他脸上明灭摇晃。 诚然,西洲肖家,虽人丁稀薄,但却是大楚实力为最强悍的世家。京师选官改革,意在破除士族对官场的垄断,那藩王府的世袭军权,是否也在“旧制”之列? 这话,连白崇礼尚不敢当庭定论。就连旁观的贺渡,也不得不屏息倾听起肖凛该如何应对。 肖凛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笑了出来,缓缓道:“我不知张大人此刻提及边陲王府是何意,削藩,不是早就有的事了么?” 张宗玄正喝茶,被他的直白呛了一口,连连咳嗽好几声。肖凛居然以藩王世子之身,公然提起了“削藩”二字。而在此之前,削藩只是朝野中人无需言明的默契。 肖凛不理会周围尖锐的目光,神态自若地道:“诸位皆知,南疆烈罗数十年来屡次犯境,甚至一度攻入岭南腹地。岭南王领兵无方,屡战屡败,于是朝廷派长宁侯接管军务。于岭南王而言,他早已失其统帅地位。岭南军,也早已非李家私军,岭南王府,堪近名存实亡。” 他稍作停顿,看向张宗玄:“张大人,我想问你,朝廷行此举削弱岭南军权时,你可有出言反对?” 张宗玄脸色微僵:“那时南疆告急,岭南王难挑大梁,若烈罗突破岭南,江南数州便要不保,让宇文氏代为领兵,此举乃情势所迫。” 肖凛道:“不错,武将失责,国土将危,诸位便不能安坐京师享太平。疆土一旦沦陷,人人皆成丧家之犬。择良帅取而代之,于诸位看来理所当然。那若文臣无能,贪腐怠政,同样侵蚀大楚根基。如今择贤而用,又有何不可?” “世子殿下,你——”张宗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肖凛淡淡笑着,似在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滞留在京,西洲群龙无首,诸位不曾有意见;岭南王失权,在座各位,不曾为他抱屈;朔北王险些因赈灾银两走投无路,那时候,常大人怎么没想起放款,给林王爷一条活路?削藩之时,诸位不曾想起替藩王开口说半句话,更不曾想过此举是罔顾祖制。诸位大人,不能只在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时,才知道叫屈。” 振聋发聩。 白崇礼身为世家子,却是为平民开路的先锋。肖凛更是世家子,却也明摆着告诉在座各位,藩王的处境,就是世家未来的处境。 张宗玄本是要拿藩王来驳改制,却忘了一点,藩王,恰恰是大楚被辜负得最深的人。 肖凛身下的轮椅,腹部留下的伤疤,和走不出的长安,皆是他身为“功臣之后”的囚笼。 可所有人,都好像对这些苦痛视而不见。 第70章 殒命 ◎死在自己理想里的人。◎ 张宗玄沉声道:“世子殿下的意思,是说藩王府若有一日因势衰被取而代之,也该心服口服,不得抱屈?” 刘璩在看清了肖凛的立场后,开口帮腔:“哪里还等得到藩王府走下坡路,那朔北的林凤年做错什么了?雪灾死了多少人,户部给一个子儿了没有?现在他还欠着世子三万两赈灾银子没还清呢!” 常溪分辨道:“秦王殿下,那是事出有因,朔北进京之路遭大雪封禁,您的折子丢路上了,咱们要早知朔北灾情那般严重,必不会袖手旁观。” 刘璩勃然大怒道:“少给本王来推诿这套!本王的折子到底丢没丢,丢哪儿了,张大人的心里没点数吗!本王当时要是请旨追查下去,还有你们好看?现在倒拿这事儿叫上了!” 刘璩这场气从隆冬憋到了盛夏还未消,他说话又一向犀利难听,张宗玄黑着脸道:“秦王殿下再咄咄逼人,没证据的事也无法服众。” “想服众?”刘璩冷笑,“抛开朔北不谈,本王想问问,西洲王位已经虚悬大半年,世子留京至今没见袭爵旨意的影儿,想必,西洲王室定是罪大恶极,才沦落到这一步的吧?” 张宗玄道:“谁人不知,那是因为血骑营抗旨擅战!” “你放什么马后炮!”刘璩厉斥,“西洲王给朝廷上了那么多请战的折子,回信在哪儿?要不是肖家赌上世代功勋迎战,只怕狼旗早已踏进中原,你今日还有机会在这里大放厥词?你说西洲逾矩,本王倒要问问,至今为止,西洲的刀剑可有一柄指向过中原万民?” “……。”张宗玄哑口无言。 “没有!”刘璩把话喊完了。 辩坛死寂如灰。 肖凛静静听着这些话,虽知道刘璩如此说并非全为了藩王府,却比那些满口“祖制纲常”的官员坦率得多。 至少,他敢说。 肖凛看向刘璩,道:“王爷,请坐吧。” 刘璩坐下,肖凛平静地道:“朝廷选官改制,我无异议,诸位还请继续,无需再问我的意见。” 肖凛和刘璩的一番话,几乎杀死了这场辩论。被削的藩王世家都不反对,那还轮得到别人什么事。 六部官员头上阴云一片,而三省之中,尚书令陈涉未到场,张宗玄吃了瘪,已无人再能挑起辩论的大梁。 白崇礼见时机差不离,起身道:“若诸位再无异议,便请贺渡贺大人,将今日辩坛始末,择要上奏陛下与太后。” 人群后忽有人高喊:“且慢!” 声音来自围栏外的百姓,带着久压的激愤,嚷嚷道:“白丞相,既然今天朝中诸公都在,何不连那场疟疾的事一并说个明白!到底谁该担责!” 翰林院学士宋平津忙起身道:“此事自有都察院处置,今日并非论此!” 白崇礼抬手止住他,转而面向民众:“无妨,让百姓说。疟疾之事,老夫也想听听民意。” 有人喊道:“那正好,请白丞相说个清楚,棚户区到底能不能拆,还让不让人活!” 第95章 白崇礼道:“黑户,也是楚人,只因家乡遭难,无藉可依,流落至此。此乃天地不仁,而非流民之错。倘若连自己人都不能接纳,那还谈何大一统。” “白相倒是为寒门着想,那朱雀大街枉死的人就不是寒门子弟了吗?他们难道该死?” 白崇礼道:“带病蚊虫从何而来尚未查明,不能全归咎于棚户区之民。不过,老夫承认,棚户区治理确有失当之处,以至脏污扰民。老夫在此允诺诸位,待新科状元入工部后,必重整棚户区,改旧立新,设有司专管,务使此等祸事不再重演。” 吃过大亏的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已经崩塌,尤其花萼楼老板被诛,更让人心惶惶。有人道:“话说得好听,要是上任了不做为,我们往哪里喊冤?再说,对这些人愈好,他们愈是削尖了脑袋往长安里钻!这城已经够挤了,不需要再多人了!” 白崇礼霍然站起:“长安乃是大楚的长安,而非遥不可及的仙山琼阁。大楚万民,当都有向高处攀登的权利!” “你胡扯!”人群里有人骂出声来,“长安是咱长安人的长安!你这狗官,嘴上仁义道德,何不食肉糜的道理你懂不懂!” “秩序!秩序!”宋平津慌忙喝止,“此处是辩坛,岂可放肆!” 被激怒的民众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越喊越凶,推搡着往里挤:“姓白的,你给我出来!坐在高堂上说漂亮话算什么?有本事你下来和我们说!” 白崇礼神色愈发凝重,纷乱之中,只听他道:“天下为公!” 天下为公。 那是史书中构建的完美世界,也是他穷尽一生追求的虚幻理想。 然而,还不等他敞开续说“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构想,突然,一声尖锐短促的声音撕破空气,令白崇礼的话戛然而止。 “哧——” 白崇礼身体微微一颤,低头看去,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三根短箭,笔直地钉入了他的胸膛。 喧闹的辩坛寂静了一瞬,紧接着炸了锅。白崇礼铺天盖地的惊叫和一双双错愕不堪的眼睛里,向后倒去。 肖凛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下意识抽手扶住白崇礼,一股液体顺着指缝流出。 他低头一看,满手鲜红。 “有刺客!有刺客!” 宋平津看见这一幕,差点当场吓破胆,从座位上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喊道:“来人呐,快抓刺客!” 贺渡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围栏外的百姓方向,撑着桌椅翻身出去,扎入了人潮之中。 他消失前,回头给了重明司手下一记眼神。手下即刻会意,直冲到秦淮章身边,不由分说将他护起来,拉出了辩坛。 见重明司出手,宋平津才忙不迭去查看白崇礼的伤势。三根并排的箭矢深插在胸,白崇礼睁大眼,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片刻后,他歪头,吐出一口黑血。 “有毒……箭上有毒!”肖凛脸色骤变,喝道,“快传太医!” 宋平津听见这话快晕过去。这里可是他的地盘,当朝丞相当场遭刺杀,一旦人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跑得了!他人还没跑出去,腿先一阵发软,摔了好几次。 惊骇之下,辩坛上官员抱头鼠窜,桌案翻倒、帛卷四散,转眼偌大的辩坛只剩一片狼藉。只有柳寒青等人未逃,扑到白崇礼身前唤道:“老师!老师,您怎么样!” “没事,别担心。”白崇礼的唇色已经发紫。他死死攥着肖凛的衣袖,嘴唇几度张合,断断续续道,“殿下……殿下……” “我在。”肖凛握住他失温的手,“世叔有何吩咐?” “不能......不能回头了。”白崇礼的嘴角漾着黑血,“大楚看似尚稳,实则裂隙已生,大厦倾颓不过一夕的事!护住,淮章,还有寒青,护住那些有志之士,正本清源,还国政以清明,要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肖凛如鲠在喉,只低低地道:“我知道,我知道,世叔再撑一会,太医马上就到!” 白崇礼摇了摇头:“不必了,靖昀.......从你身上,我总能看到宇文策的影子,他真的,将你教养得很好。我相信,你必能做到我做不成的事。” “真的,值得吗?”肖凛问。 “靖昀呐,我不后悔。”白崇礼的声音如风中残烛,喊出肖凛的表字以后,他逐渐没有了气息。 眼皮慢慢合上,像睡着了一样。 肖凛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人,很多事。长宁侯和父王的脸浮现在眼前,变幻着,和白崇礼苍白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执戈止戈,还记得吗?”宇文策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回荡。 “记得……我记得。” 肖凛俯身,将面颊贴在了白崇礼的额头上。 贺渡冲出翰林院,快风一般掠过玄武大街。 他没看错,那三支短箭正是从围栏外百姓堆里射出。干了掉脑袋的事,那人拼命逃窜,一路撞翻摊车,钻进闹市巷口,试图以人潮作掩护逃出生天。 然而,不论他怎么跑,身后始终跟着一道幽影。 贺渡翻上街旁民房屋檐,抄起一块瓦砾掷出去,正中坊间逃窜之人的后脖颈。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卖瓜的小摊上。他一摸凉飕飕的脖子,不知道是踩坏的西瓜汁水,还是自己的血。 紧接,一柄长刀就抵住了他的喉咙。 “说,你是何人?”贺渡冷声道。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着细纹绮罗小衫。他啐了口唾沫,道:“操,没跑掉,你追得还真快。” 贺渡看着他的面相,有点眼熟,好像在朱雀大街某处见过。他转了个刀,一脚踹到那人脸上,那人一声没出就仰面倒了下去,鼻血流了一脸。 贺渡踩着他的腹部,在他鼓鼓囊囊的前襟里,翻出来了一个自制的手/弩。 那是用竹子削制的简陋玩意。一根粗竹筒上横插三根细竹节,每根竹节上绑着皮筋。 他拉了拉,皮筋紧韧发涩,应当是把木料等物削成箭矢粗细,装入竹节,再以皮筋蓄力射出。 白崇礼胸口的三根短箭,应该是出自此物。 贺渡感慨万千。当朝丞相,是竟被这样粗陋的竹弩射中,还是出自他一心维护的黎民布衣之手。 何等讽刺。 贺渡把晕过去的刺客揪起来,打算扇醒继续问话。重明司的手下追了上来,道:“头儿,追到了吗,就是这厮吗?” 手劲一松,那人又摔回地上。贺渡道:“翰林院那边怎么样了?” “清场了,来的路上看到了太医的轿子,现在应该在里头了。”手下道。 “白相如何?” 手下摇头:“还不知道。” 贺渡踢了踢地上的人,道:“把他拖回重明司,查清楚身份,我回去一趟。” 他收了刀,转身疾步往回走。他知道肖凛一定还留在翰林院。无论白崇礼是生是死,肖凛此刻都不会好受。 刚刚回到玄武大街署衙,正好看见肖凛转着轮椅从翰林院大门出来。 他雪白的朝服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袖口更被血水泡过一样。他没有让任何人跟着服侍,神情有些呆滞,擦过慌慌张张的人群,动作似乎比所有人都慢了半拍。 贺渡顾不得这是在大街上,有多少眼睛盯着,快步过去单膝跪在他身前,攥住了他的手:“殿下。” 肖凛的手如同刚从腊月的冰窖里捞上来,没有一丝温度。他微微抬头,望向贺渡。 肖凛幽深的双瞳好像被蒙上了一层灰,空茫而无神。 “殿下?”贺渡晃了晃他,“白相怎么样了?” 肖凛的眼珠轻颤了一下:“他死了。” 贺渡大愕。 肖凛的目光没有焦点,像在看他,又像在看脚下灰白的石板路。不久之前,白崇礼死在他怀里,那伴随着血流,体温消失的触觉,如影随形。 贺渡一连跟他说了好些话,他都没反应。 肖凛在抖。 “殿下,靖昀。”贺渡托起他的脸颊,“靖昀,看着我,你看看我!” 肖凛听见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眼神逐渐聚焦在他的脸上,好似花费了好大力气,才认出他是谁:“你……回来了?” “回来了。”贺渡轻拍他的脸,“振作一些,凶手已经抓到了。” 肖凛看着他很久,道:“贺渡,我想回家。” 他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如何处置。那些问题的答案,对此刻的他,已经毫无意义。 “走,这就回家。”贺渡绕到他身后,推起轮椅。 两人没乘马车,贺渡一路推着他穿过长街。 一路上,肖凛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 不知何时,肖凛再抬头,已看见贺府的匾额,熟悉的金漆字体在日头下闪着微光。他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亲手推开贺府的大门。 肖凛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可无力的双腿一撑即软,他直接从轮椅上摔下来,磕到了台阶上。 第96章 “殿下!”贺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连忙上前将他扶起,“你要干什么?” 肖凛撑着他,抬手推开了门。 他看到自己沾满血的衣袖之后,贺府满院摇曳的青竹。 “我抱你回去。”贺渡的手穿过他的双腿,却被肖凛一把推开。 他沉默着,把头靠在了贺渡的胸前。 贺渡半跪着,不动了。 夏衫只有薄薄的一层,他清晰地感受到肖凛在他怀里颤抖,以及那片晕开的温热。 他哭了。 没有发出声音,泪水却一滴一滴打在贺渡的手背上。贺渡的心也跟着他的眼泪一起化成了水,他搂紧肖凛,一手覆在他的脸上,轻抚过他被泪水打湿的睫毛。 贺渡知道,肖凛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辩坛上肖凛说的那些话,看似是在理智地陈述事实,实则是一场清醒的失控。他声势不高,不失分寸,但句句都在控诉世道的不公。那个沉静,低调,克制的世子殿下,其实从没有一刻释怀过。 他的恨,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宣泄。 本质上来说,肖凛和白崇礼是同一类人。同样出身世家,却明白,世家已经走向穷途末路。尸位素餐,只会让这个国家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然,他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未必不能保全此生荣华。沉默是为己,而顺应改制是为民。他今日明明白白告诉了世人,他和白崇礼一样,选择了后者。 肖凛总是说,他后悔出兵了,要是不多管闲事,他如今在西洲不知有多逍遥。 但那终究只是玩笑话,这条路,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可是,他真的甘心吗?他会觉得不值吗? 尤其,当他亲眼看见白崇礼死在自己最珍视的理想之下,不论怎样选择,结局都已注定为错。 而这一点,贺渡在很早之前就警告过他。 肖凛以救民为名的抗旨出兵之举,只会把自己逼入绝境。没有一个人会感念他的善意,所有人都只会看到西洲膨胀的军权,和一个桀骜不驯的西洲王。 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肖凛靠在贺渡怀中,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终究意难平。 第71章 流泪 ◎再哭,长安的珍珠要叠跌价了。◎ 肖凛窝在贺渡怀里很久,始终不愿意把头抬起来。 他已记不清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就连在那条臭水沟里找到肖昕尸身的那日,他都未曾流泪。可今日看着白崇礼在他怀中气息渐断,心却像被尖刀捅出了个大口子,再忍不住了。 强压太久的情绪一旦决堤,便没有那么容易再堵上。 他哭湿了贺渡的衣裳。贺渡一遍遍给他擦着泪,哄道:“不哭了,好不好?” 肖凛吸了吸鼻子,使劲摇头。 贺渡轻拍着他的背,道:“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 肖凛浓重的鼻音从他怀里冒出来:“......那你别看。” “靖昀,”贺渡低声唤他,“抬头,好吗?” 他把肖凛深埋的脸颊露出来,用衣袖细细擦去泪水,“让我看看你。” 肖凛有些窘迫,微微别过头:“不要。” 贺渡把粘在他脸上的发丝拨开。西洲人皮肤偏白,肖凛更甚,日光下白得透亮。他这一哭,眼睛红,鼻头也红,眼中水雾蒙蒙,冲淡了他五官的锋利和英挺,生出些可怜可爱。 他睫毛长而卷,还挂着细小的泪珠,贺渡在他额头上亲了亲,道:“再哭下去,长安的珍珠都要跌价了。” 情绪被他温声细语哄得消退,肖凛清醒了些,哑声道:“烦不烦。” 他越是躲闪,贺渡便越想多怜惜他几分。他把肖凛横抱起来,往卧房走。 肖凛靠着他的肩,道:“别去床上,衣裳脏。” “好。”贺渡顺着他,把他放在临窗的躺椅上。阳光透过竹影洒在他脸上,照亮腮边未干的泪痕。 贺渡取了绢帛,在水盆里打湿拧干,蹲下替他擦脸。肖凛被他看见了最不堪的一面,本就心里别扭,此刻再被温柔照拂,更浑身不自在。他抢过绢帛,道:“我自己来,你别看。” 肖凛把湿绢贴在腮上,垂下的睫毛遮住了泛红的瞳仁。 贺渡拿他偶尔的孩子气没办法,道:“现在不让我看有什么用,刚才在大门口,连下人都看见了。” 肖凛道:“那你让他们忘了。” “这我做不到。”贺渡失笑,“不然我将他们都赶出去,换一批新人来。” 肖凛把绢子扔到他身上,剜他一眼:“你先把你自己赶出去再说。” “好狠的心。”贺渡把绢子放到一边,托起肖凛的下颌,看着他微红的眼睛,“靖昀,在我面前,你是什么样子都没关系。” 肖凛眨了下眼:“我还有什么样子,是你没见过的?” “很多。你喜怒哀乐,我都想一见。”贺渡道,“还有你执戈杀敌的样子,我也想像过很多次。” 肖凛微微一顿,道:“那你呢?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你所有的样子?” “在一起久了,你迟早会看到的。”贺渡道,“我也会看清,你所有的模样。如果人连最狼狈的一面都不能对心爱之人展示,那要伴侣何用。所以,不必觉得难为情。” 肖凛拨开他的手,什么都没说。肖凛没有明确的回答、抗拒、或是顺从,那就是默许。 “衣裳脱了吧,”贺渡解开他领口的瑊石盘扣,“我让人拿去洗。” 肖凛乖乖坐着没有动,默默地允许他层层扒掉了自己的朝服,只在脱袖子的时候,才稍微举了下手臂。 肖凛看着他,道:“贺兄。” “怎么?”贺渡抽出他发上骨簪,头发散落开来。 肖凛在他的掌心蹭了一下:“白相走的时候,我想起了宇文叔叔和我父王。他们皆是忠臣良将,却都没得善终。我虽不及他们,可也自问无愧于任何人。你说,将来我也会和他们一样吗?” 贺渡凝视着他,反问:“殿下,你会害怕吗?” “当然。”肖凛缓慢地眨着眼,“是人,哪有不怕死的。” 贺渡道:“万物殊途同归,不过一死。区别仅在于,死的有没有意义。白相等人能激励后人续写他们的意志,就是他们死去的最大意义。” 肖凛不语。 贺渡抚摸着他的脸庞,放柔了声音:“殿下不必怕,有我在一日,必会竭尽全力保你平安。长安太小,我早已看腻。我还有万水千山,想和殿下一同去看。” 这样的话,肖凛这辈子第一次听到。心非铁石,岂会不动容。只是,他现在还无法对贺渡做出任何承诺。 肖凛叹息道:“我想洗澡。” “我让人烧水。”贺渡把脏衣裳卷起来,扔进衣篓。肖凛撑着躺椅边缘,挪回了轮椅上。 走到门口时,贺渡问:“要不要我帮你?” 肖凛回头,神情已恢复平静:“不用。外头出了这么大事,你不该在这儿。去重明司吧,我没事,不必担心我。” 他的声音虽淡淡的,没有力气,但人已变回了那种理智清明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崩溃未从有过。 像肖凛这样的人,历经常人难以承受的坎坷与伤痛,心智早已被磨得如铁石一般。仅剩的柔软从不轻易示人,偶尔显露,也会很快藏回层层铠甲之下。 贺渡被肖凛给赶出了府,本想快些赶回宫,却在府门口和背着包裹归来的姜敏撞了个正着。 “贺大人。”姜敏冲他作了个揖。 “你怎么回来了,”贺渡道,“兰笙身体如何?” 姜敏道:“底子好就是不一样,现在都能下地去看他爹了。我看他那样,也没大碍,就回来了。离开殿下太久我也不放心。” 贺渡往庭院里回望一眼,道:“辛苦了姜先生。再拜托你,好好照顾殿下。他这几日,心情恐怕不会好。” “为什么?”姜敏神色一紧,“发生什么事了?” “去问他吧。”贺渡跨上了马,马鞭一抽,绝尘而去。 白崇礼遇刺身亡的消息,顷刻间传遍了长安。元昭帝闻讯大惊,当即召宋平津与在场诸官入宫,细问刺杀经过。太后闻此噩耗,也强撑病体入殿,听过辩坛始末,倒默默了良久。 白崇礼在中书省任职二十八载,堪称一声国之栋梁。他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及中书令期间,除开文武科举,还清查了三省虚官冗职,裁汰冗员三百余名,暂遏制了三省之中人浮于事、裙带提拔之象。又亲手修订《新律要典》,删去旧律中“世袭之家可免刑杖”一条,增加“士庶同法”之条款,令大楚十四州共遵。 但这些作为,在整个庞大的国家面前,仍旧杯水车薪。 贺渡处理完朝政公务,回到贺府时已过子时。肖凛的卧房仍燃着灯,他没有睡,也不可能睡着。 肖凛斜倚在躺椅上,头枕着窗棂,望着窗外夜色。新月无光,唯长庚独明。天河横贯中宵,如一缕素练垂天而下,落下的流光在他眉宇间徘徊。 第97章 “在看什么?”贺渡无声地走到他身边。 肖凛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枕回去,道:“今夜长庚星很亮。” 贺渡也向天际望去,道:“长庚星,主杀伐。世人多不喜见此星,但少有人知,它亦象征金光长明,恒久不息。” 肖凛道:“朝中有消息了吗?” 贺渡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窗台,长呼一口气,道:“凶手的身份已经审出来,是花萼楼老板的儿子。我说怎么眼熟,原来见过。这次染疟疾而死的人中,有含月楼的头牌姑娘,是他的相好。他一夕之间,死了父亲,祖母,爱人,几乎疯了,又被舆论煽动,才铤而走险,自制手/弩行刺白相。” 肖凛的眼里流转着长庚星的辉芒,唇角微动:“真是,可笑。” 贺渡道:“白相一死,原本僵持不下的事,全都顺理成章了。太后亲下懿旨,念其功勋卓著,追赠光禄大夫,封忠襄公。陛下下旨厚葬,赐祭广陵,诏翰林院编录遗政。杨晖因他,免去了先前的惩罚,禁军看管黑户不利的的过错也一笔勾销。” “秦淮章呢?” “太后松口,陛下准了白相遗奏,命他为工部尚书。” 肖凛抬手,想去摸一摸那洒下的银光:“白相的死,就只换来这么点东西么。” “不止。”贺渡道,“中书令缺位,太后提门下省侍中张宗玄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柳寒青升任中书侍郎。他们空出来的位子,还待择贤而用。” “张宗玄?”肖凛凝眉,“这人从前闷声不响,我都险些忘了门下省和朔北赈灾的牵连。他什么来历?” “殿下也注意到他了。”贺渡的神色耐人寻味,“他和告老的车骑将军张宗成同宗同族,一支从文,一支从武,与陈家类似。” 陈家现分两支,一支承袭安国公爵位,家主为陈予沛,一支分家出来,家主为尚书令陈涉,也是文武并立,互为倚重。 贺渡道:“只不过张家不比陈家枝繁叶茂,张家两支后代中,唯有一个男丁,就是张宗成的儿子张冕,而这个人,因为派血骑营监军使的乱子,断了仕途。” 肖凛撑着下巴,怔然若思。 贺渡提醒道:“殿下还记得,那个弹劾杨晖的副都御史傅宣吗?” “记得。”肖凛道,“郑临江说去查他了,难不成他和张家有关系?” “直接关系,倒是没有。”贺渡道,“但傅宣,是岭南人。” 肖凛一下挺直身子,道:“你之前说,车骑将军曾经任过岭南军监军使?” “没错,”贺渡点头,“虽任期不长,但确有其事。” 线索如一根根纷乱的麻线在脑海里交织,肖凛忽然有些头疼。白崇礼之死,所有人都是输家,唯独张宗玄,不声不响地捡了现成的大便宜。 很明显,白崇礼死得壮烈,太后得以彰显仁政,顺势满足他的遗愿,把中枢向平民打开一道口子。而革制非一朝一夕的事,不能过于激进,所以她把世家出身的张宗玄,补上了中书省的最高职缺。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 是巧合,还是,处心积虑? “这不是巧合。”贺渡突然说。 他又适时点破了肖凛的疑虑,肖凛道:“怎么说?” 贺渡道:“秦王有关朔北赈灾的折子丢失,门下省逃不了干系。张宗玄从前虽然低调,但不难看出他们和司礼监以及六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再者,他的同族兄弟,手下侍郎,还有来历不明的副都御史傅宣,都与岭南关系密切。青冈石走私中,能把长安,岭南,烈罗一条大线连起来的人寥寥无几。殿下不妨想想,张家有没有这样的能耐。” 肖凛道:“但是,也未必不是陈家为了削藩而监守自盗。” “这不冲突。”贺渡道,“太后要集权,要除世家,但未必会将世家全弃,尤其是能为她所用的那些。” “也就是说,”肖凛道,“张家可能是太后暗中扶起的削藩助力。” 贺渡点头:“藩王府虽也是世家,但和长安的这些大族完全不同,藩王对长安有威胁,可以说,二者有对立之处。” 肖凛沉思许久,道:“要查有哪些人参与了这场棋局,还得从京师和岭南的联系下手,那些被利用的棋子,应当是最好查的。” “说得不错。”贺渡深沉一笑,“正巧,这种棋子,我还留着一个。” 肖凛问:“谁?” 贺渡答道:“行刺血骑营监军使的那人,司原。” 第72章 送别 ◎要为死去之人的牺牲赋予意义。◎ 贺渡不提,肖凛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从前只当司原是被张家推出来挡刀的,道:“他不是被斩了吗?怎么在你那里?” 贺渡道:“我查出他和岭南军有牵连后,就把人换了出来。如今还养在重明司地牢,想着哪日也许能从他身上顺藤摸瓜,寻出些有用的东西。” 这人未免太有先见之明,司原出来顶罪的时候,青冈石走私案都尚未露出马脚。肖凛觉得他心思有时深得可怕,凑过去,在他心口点了点,道:“你这颗心到底是怎么长的,见事太透了些。” 贺渡笑道:“殿下是夸我吗?” “算是吧。”肖凛道,“不过你不是要去京军驻地?郑临江的病也没全好,这些事你顾得过来吗?” “这你放心。”贺渡道,“最近京师多事,人心浮动。我已禀过太后,暂留城中。等风平浪静再动身。趁着这段空当,好好清算下到底有哪些岭南势力盘踞京师。” 一贯的滴水不漏,周全至极,让人想挑错都挑不出来。 肖凛觉得,贺渡这般聪明的人,除了天生灵巧, 更像是自幼被精心教养出来的。 玉不琢不成器,虽然有鹤长生教导,但三岁看老,父母双亲的养育必不可少。贺渡总说自己是孤儿,关于他双亲及家世,他总是一笔带过。 肖凛试着问道:“令尊令堂是做什么的?想来也是人中龙凤,不然怎么生得出你这么个七窍玲珑心的人。” 贺渡顿了顿,道:“事在人为。” 肖凛抬起他的下巴:“你这张脸,也是人为?” “……”贺渡握住他的手指,无奈地笑,“说什么呢。” “儿子大都随母。”肖凛道,“令堂,应当是个美人吧。” 贺渡张口,怔怔地没说出话。 “你说过不瞒我的。”肖凛有恃无恐地道,“现在朝中势力纷乱,我需要知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不像只是为了你师父而去对抗陈家。” 贺渡道:“我要真想瞒你,便也不会提让你和师父相见。” “那是为什么?”肖凛有时觉得,贺渡的心,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也更矛盾,不似外表那般刀枪不入。 “我离开家时,不过六七岁。”贺渡道,“很多记忆已经模糊,再者,有些事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反而比自己开口更容易。” 肖凛稀奇道:“你这种人,居然也有说不出口的话?” 贺渡总能被他气笑:“我这种人?我哪种人?” “无心之人。”肖凛道。 贺渡一把薅过他,手盖在胸口:“我有没有心?” 有力的心跳在掌心跃动。肖凛只好道:“我不是说这……好吧,我说得不对。罢了,睡觉了。” 贺渡这才放开他,解开袖扣,褪下护腕,放到桌上。 肖凛警觉:“你还想在这里?” “不行么?”贺渡问着,解衣的动作却没停。 腰线在灯下若隐若现。 腰好细。 也就是肖凛没心情想七想八,他别开视线,不自然地道:“姜敏在呢。” “然后呢?”贺渡把他抱起,扔上床,三下五除二地拽掉了他虚挂在身上的薄衫,“殿下不想让他知道?” 肖凛扒在床沿上,不让他上来,道:“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不过是一块睡觉,又不做什么,解释什么。”贺渡把被子裹到他身上,包成个春卷模样,一推,肖凛就滚到了里面。 肖凛从被子里钻出头来,道:“我会跟所有人解释你的。” 贺渡正掀被上床的动作一顿:“怎么解释?” “我要是顺利袭爵,”肖凛直直地看着他,“你就是西洲王妃了。” 贺渡被这话结结实实呛了一大口,转头咳嗽了好几声。 肖凛抬起胳膊拍他的背,道:“至于吗。” 贺渡一时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肖凛脸上倒是挺严肃。 他不敢拿这话当真,半是调侃道:“你倒也不用这么直率,我的殿下。” 肖凛“嘁”了一声,翻身头朝里:“浪费感情。” 贺渡从身后抱上来,肖凛背上一僵,胳膊肘捅他:“别过来。” “就一会。”贺渡道。 肖凛还是有种被蟒蛇缠紧的感觉,但到底没再推开他。 过了一阵,贺渡果然翻了个身,放开了他。 第98章 一夜无言。 不说话,但不代表睡得着。肖凛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白崇礼临终的模样。那几张逝者的脸浮在黑暗中,时远时近。而贺渡也不知什么原因,辗转反侧,有时还能听到他压低声音的轻叹。 清晨,天微亮。 贺渡醒来时头疼欲裂,记不清昨晚到底睡着没有。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肖凛,肖凛已醒,正无神地注视着床顶。 “你醒了?”贺渡轻道,“醒多久了?” 肖凛的眼皮有点肿,不适地揉着眼,道:“刚醒,你要上职了?” “嗯。”贺渡摸了摸他肿成一层的眼皮,“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不了。”肖凛坐起来,“拿点冰敷下眼,我要去白相府上,给他上柱香。” “也好,但我就不去了,走得近了不好。”贺渡把垂帐拉上去,弯腰穿靴,让下人进来伺候洗漱更衣,“就劳烦殿下也帮我上柱香。” 肖凛点点头。 白府已架起灵堂,前来吊唁的人不少,不论是柳寒青等九监之人,连生前政见不合的几位朝臣,也服素前来祭奠。至于是抱着什么心态来的,那就说不准了。 白府一片肃寂。白崇礼膝下只有一个幼子,不满十岁。自结发之妻文灵大长公主故去后,他再未续弦,家中无主中馈之人,也无妾室可出面招待宾客。堂前,只有杨晖与白崇礼已出嫁的女儿,带着年幼的白家少主哀哀迎客。 肖凛被迎入灵堂。 远远望见灵堂里一口楠木棺,白府上下皆缟素,跪在棺前低声啜泣。肖凛燃上三根香,对棺椁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他又取出三根香,替贺渡行礼,再拜三次。 礼成,他久久望着棺椁不语。柳寒青在旁守灵,见状上前,道:“世子殿下,若有话要与老师说,我等可回避。” “我没什么话讲。”肖凛道,“但愿世叔一路好走。” 他较昨日冷淡许多,柳寒青琢磨不透他的想法,犹豫片刻,道:“老师去得冤,但愿我等能做到他临终的嘱托,绝不回头。” 肖凛道:“当然。” 他没有别的话,只有这简短的两个字,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柳寒青反倒从那份冷静中,生出一种安定感。 出灵堂时,白府响起一声高昂的“陛下驾到——”,众人纷纷起身分列两侧,肃然静候。 肖凛也拨转轮椅坐到一旁,看着病得脸色青黑的元昭帝被两个宦官搀着,慢吞吞地向灵堂走来。 皇帝到底还是露脸表态了,白崇礼虽得了一堆死后殊荣,但若祭礼之上二圣俱不现身,那就真把为大楚呕心沥血了一辈子的老臣当笑话看了。 肖凛和众人一同行礼,听元昭帝亲自为白崇礼念祭文。说什么“勋业”,“忠贞”,“肱骨之臣”,肖凛一句没听进去,只看着元昭帝宽硕的身躯,神情恍惚。 肖凛没有在白府久待,趁没什么人注意,默默离了白府。有几个想跟他搭话的朝中官员,他也没怎么理会。 一连几日,肖凛都维持着同样的沉默。那双眼像珍珠失了光,空洞而冷漠。他本来也不是话多的人,更惜字如金。贺渡跟他说话,也得不到什么回应。 贺渡看在眼里,却在此时忙得晕头转向。他一面要监察新入仕的官员,一面要主持白崇礼遇刺案的后续,又要处理朱雀大街疫后的收尾。连轴转了四五日,他才勉强抽出时间去查允诺过肖凛的事。 刺杀白崇礼的凶手被判分尸之刑,行刑次日,贺渡一大早来到重明司,院落里已有几名属下先到,见他来,纷纷作揖问安。 而在院中央的重明鸟像前,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听到动静,回头笑道:“呦,好久不见,头儿。” “你怎么来了。”贺渡走过去,“身体好了没?” 郑临江拍拍胸脯:“没事了,从昨儿起就不烧了,不得不说,世子殿下的药真灵,救我一条狗命。” 贺渡打量着他,虽然精神好了不少,但明显消瘦,眼下都多了两圈黑,道:“你这看起来也不像大好了,你着急跑来做什么,再回去修养两天不迟。” 郑临江道:“你这没病的人倒比我脸色更差,最近发生这么多事,你也顶不住吧。” 贺渡道:“政务总有头绪,就是晚上睡得不太好。” “是为白相的事?” 郑临江一语中的。要论这世上谁最了解贺渡,非他莫属。 贺渡胳膊搭在神鸟雕像上,道:“我在想,当众杀了花萼楼闹事的人,是不是冲动了些。” 郑临江已经把这些日子朝中乱象都打听了个清楚,道:“按律该杀,何来冲动。” 贺渡反道:“如果没把暴民逼得太紧,可能白相也不会被行刺。” 郑临江诧异地看了他好一阵子,才道:“你也知道,要真放任不管,让人闯进宫去,死的就远不止那掌柜一人。不管你动不动手,他横竖都要死。” 贺渡当然明白这点,只是见到肖凛在白崇礼死后那般痛苦崩溃,他竟第一次对自己的做法生出了质疑和动摇。 郑临江问:“怎么,世子殿下生你气了?” “那倒没有,他什么都没说。”贺渡道,“但就是不说,我才觉得......” 郑临江听不下去,道:“等等等等,头儿,你听听这还像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 贺渡没说下去,深呼气道:“最近想得太多了,脑子有点不清楚。” 郑临江道:“要不你回去补个觉,有什么事交给我。” 贺渡摆摆手:“那个司原,还在地牢里吧,把他押出来,我有话问他。” 第73章 花样 ◎景和布庄又冒出来了。◎ 司原在重明司地牢关了近半年,人都快瘦脱了相。关押此处之人,向来是给口饭不死就算完。重明司牢狱和别处不同,是凿出来的石室,门一关,就被隔绝于世,剥夺了光、声和时间感。这种环境下坐久了可谓生不如死,常有忍不了几个月就疯了的,再硬的骨头都能给磨平心气儿。 司原好歹还活着,只不过蓬头垢面,快看不出人形,精神已经处在疯魔的边缘。狱卒将他拖出来时,他在久违的天光下怔怔发了好一阵呆。 等他终于眯着眼看清前方,第一眼看到的,是贺渡翘着二郎腿,微微翘起的靴尖。 司原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连滚带爬扑过去,抱着那只靴子嚷道:“贺大人!您是贺大人吧!您要问什么我都说!是张冕!是张冕指使我刺杀监军使的……” 贺渡身旁的手下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了一边。 贺渡低头看了看,黑色靴面被污手抓出几道灰白印子,眉心一蹙。 手下都不等他吩咐,直接丢给司原一块布,道:“擦干净。” 司原愣了一下,立刻接过,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把那块污迹给擦掉了。 贺渡提笔批着文牍,像眼里不见这个人一般。司贤见他不理,心里一阵忐忑,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莫名有种等待死亡审判的恐惧感,两股止不住战战。 贺渡勾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架上,才扫了他一眼。 “你是岭南人?” 司原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人是岭南连山郡人,大人明鉴!” “怎么来的长安?” 司原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大祸临头,飞快地道:“我哥下狱后,连累全家被除了籍,原有的营生也干不下去,眼看要流落街头。当时岭南军的监军使找上门,说能带我们一家去长安谋活,条件是要有事吩咐,我得替他们去做。我那时走投无路,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就答应了。” 贺渡问:“你可还记得那监军使的名字?” “我……我不知道。”司原摇着头,“到了长安后,我再没见过他。倒是张家的公子,偶尔来花萼楼找我说话。” “长什么样子可还有印象?” 司原使劲回想:“挺年轻的,没有胡子,说话尖声尖气,似乎是大内的公公。” 是司礼监。岭南军监军使一共三人,两个宦官,再一个就是张宗成。 贺渡手背点着下巴,道:“你来京后住哪儿?” 司原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贺渡眼底闪过冰冷的笑意:“家里还有人,是么?” 司原突然变得很害怕,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抖着道:“有……有老娘,还有个未出阁的妹妹。张公子第一次要我下手时,我是不肯的,我好不容易能在长安混口饭吃,真不想去干杀头的事。可那屋是他们给的,他们知道我家在哪,有几口人。我要是不答应,他们就要对我家人不客气。张公子还说,杀监军使是为了栽赃西洲王世子、长宁侯的养子,是为我哥报仇。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就……” “行了。”贺渡打断他的絮絮叨叨,“我重明司就事论事,不株连家属。你只说,你家在哪。” 司原踟蹰片刻,方小声道:“在......在南鼓巷。” 第99章 南鼓巷紧邻鹤长生住的兴宁坊,是普通百姓聚居的街巷。 手下丢来一顶草帽。贺渡道:“戴上,带我去你家一趟。” 司原吓得一激灵,连忙哀求:“贺大人,我娘和妹妹都是无辜的!” 贺渡不耐地道:“我说不动她们就不会动,再废话一句,就未必作数了。” 司原闭了嘴,颤颤地拿起草帽,扣到了头上。 简单清洗过后,换了干净衣裳,他才稍微露出人样,被塞进马车里,带着重明司数人往南鼓巷而去。 六月炎天,南鼓巷人声寥寥,没有风,树叶也不作声,柳条被晒得绵软无力,无精打采地低垂着。 重明司的马蹄声踏起了小巷地面上的薄灰。贺渡收紧缰绳,掀开马车帘,回身道:“哪一家?” 司原探出头,道:“左手第二家。” “去。” 手下把司原拖下车,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院里一个年约五十的妇人正与小姑娘坐着吃西瓜,吓得直接跳了起来。 “谁!”妇人尖叫。 司原摘下草帽:“娘!” 妇人花容失色,反复确定自己不曾看错,惊叫一声扑上前去。 贺渡没工夫看他们母子重逢,抬了抬下巴。手下立刻上前,利落地塞住妇人口,反剪双手绑在背后。 小女孩吓得大哭,妇人也呜呜地挣扎。司原见重明司动了粗,上来就推:“你们干什么!不是说好了不对我家人下手的吗!” 贺渡径直走进了内院。 司原的嘴也被堵上,母子三人一并被手下拖进柴房,还随手带上了门。 贺渡环顾小院,是寻常百姓所住格局,天井里种了些瓜菜,堂屋上还挂着招魂幡,门上贴着白色的“奠”字。 在司原家人眼里,司原早在半年前就因犯了大事而被杀头。行刺监军使本是抄家的大罪,司原的亲眷居然还安然无恙,应当是司礼监的意思。 郑临江捆人时挨了司原一脚,腿上还印着鞋底。他一边拍打灰尘,一边蹦进屋,道:“头儿,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你要找什么?” 贺渡在大堂中踱步巡视。 屋子收拾得极干净,地砖被擦得透亮,桌案上的水仙瓶里还插着新花。 他走过去,在瓶前停下,道:“这是青玉的。” 郑临江看了眼那插瓶,瓶身泛着莹润的光泽,道:“挺值钱。” 贺渡道:“你注意到那母女穿的罗裙了吗?” “丝绸的。”郑临江道。 贺渡又走过水曲柳的台面,敲了两下,道:“不是普通丝绸,是苏州缂丝,叫云凉锦,这个时节穿,最凉快不过。” 郑临江回想着道:“这玩意儿可稀罕啊,以前只太后赏赐的料子里见过,寻常人哪弄得到。” 贺渡掀开珠帘,走进内间。映入眼帘的是个红木大衣橱,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 “打开。” 郑临江拉开衣柜,一股龙脑味扑面而来。龙脑是富贵人家用来熏衣裳的香料,还可防腐防蠹,道:“这家人真讲究。” 衣柜里整齐摆着一排绮罗衣饰,层层罩着纱布防尘,都是全新的。有几件露在外的,也都七八成新。贺渡一件件望过去,从中抽出了一件对襟牡丹褂子,摸了摸衣袖上的刺绣花纹。 “这针脚,绣得真细。”郑临江也扒出几件看,他虽然不懂衣料饰品,但也看出这光泽触感不凡,“这料子,值不少钱吧。” “不知道是司礼监给的,还是张冕给的。”贺渡道,“有剪子吗,把这花纹铰下来。” “我找找。”郑临江翻了一圈,拿出一把裁布的剪刀,“这花有问题?” 贺渡接过剪子,审视那团牡丹纹,道:“我瞧着这布料眼熟,好像在景和布庄见过。” “景和布庄?”郑临江压低声音,“帮宫里偷运军火的那个庄子?” 贺渡点头:“之前怕打草惊蛇,加上事多,一直没腾出手去查。先前太后寿辰,我去景和布庄挑礼,见过类似的。老板不认得我,还不肯卖我,说是只供王公贵族。如今,这平头百姓也用上了。” 郑临江道:“这要是张家给的,那他们岂不是也与景和布庄有牵扯。” “还不能下定论。”贺渡道,“市面上花样雷同,撞样不稀奇。” 他把那块剪下的牡丹纹塞进袖中:“我得去看看。” 他又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没别的异样,这才走出门去。烈日正盛,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贺渡停在柴房门前,道:“那些玉器丝绸,是谁给的?” 郑临江上前,拔掉了司原嘴里的布。司原咳嗽了一阵,上气不接下气道:“宫里的公公,还有......张公子,都给过。” 得了句废话,贺渡不是很高兴,他挥挥手,郑临江揪着司原的衣领,拖出去塞回了马车里。 贺渡抽出刀,挑开了他母亲和妹妹身上的绳子,娘俩立刻抱团瑟缩起来。 贺渡道:“你儿子在我手上。搬家,越远越好。往后,别再和宫里的人沾上半点关系。” 说罢,带着几个红衣人,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渡骑上马,刚提缰转身,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兰笙,你去我家,请世子殿下去一趟景和布庄,然后你回家休息。” “但我不想回家......” “这是命令。”贺渡不给他商量的余地,遣散了手下,独自一人打马离去。 他回重明司换了身常服,再去景和布庄。布庄在朱雀大街南口,不在疫区。但疟疾尚未全清,街上全是帐篷,不少商户还在停业整顿。朱雀大街上只有黑户,不见客流,素日门庭若市的商户都无人问津,景和布庄也没逃过。 这布庄,是百年老字号,谁的生意都做。里头有贫民百姓买得起的粗布麻衣,也有特供皇亲国戚的珍贵绮罗。他们在苏州、巴蜀、岭南等地皆有分庄,与外邦也有往来,总能第一时间拿到各地及异域的时新布料和花样,所制衣衫总能在京中风靡一时。 重明司的官袍以及贺渡的一些私服布料,也尽是宫中尚衣局从景和布庄采买的。 贺渡先在朱雀大街小摊上买了点东西,又牵马在沿街垂柳下等了一会儿。不多时,一辆紫盖马车在布庄前停下,车帘掀开,肖凛压着斗笠从里头出来。雪白的衣袍在风里微微荡起,他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人。 一阵薰风拂过,肖凛突然抬手,抓住了从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臂。他转身道:“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 可他根本没有半点被吓着的样子,还是那般冷淡无情。贺渡探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擦过肖凛颈侧:“怎么,后面长眼了?” 肖凛道:“闻着你的味儿了。” 贺渡嗅了嗅自己的袖口:“我什么味儿?” “重明司的味儿。”肖凛道。 贺渡装作不懂:“重明司有什么味儿?” 肖凛嘴上抹毒:“不是人的味儿。” 贺渡轻声笑出,在他耳边道:“殿下要不要再仔细闻闻。” 肖凛没再搭理,揪起衣领扇了扇,道:“这天也忒热了,什么事非要大下午叫我出来,晒都晒死了。” “殿下征战沙场时不惧风吹日晒,现在怎么怕了。”贺渡笑道,“是我把你养娇了吗?” “恶心。”肖凛差点把午饭吐出来,脸皱起来,“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别张口就让人犯恶心。” 好歹算是有了些表情,贺渡觉得没白挨骂,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罐子塞到他手里:“尝尝这个。” 罐子触手生凉,打开,是碗碎冰椰汁。 肖凛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灌,三两口喝光,把空罐子塞回了贺渡怀里,长舒了一口气。 贺渡道:“好不好喝?” “还行。”肖凛看得出他是在照顾自己的心情,这些日子他也的确是忽略了贺渡,“我好像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贺渡一直早出晚归,道:“所以我想见见殿下,就现在。” 肖凛道:“那就走吧。” 贺渡扔了空罐子,跟他走了进去。 景和布庄地起三层,一层多是布衣百姓在挑挑拣拣,高价的丝绸绫罗都在第三层。肖凛看了下这堪比珠宫的布庄,问道:“怎么突然来这儿了,你又发现猫腻了?” 贺渡道:“天气热,来给殿下裁几身夏衣不成吗?” “用不着。”肖凛道,“我有的是衣裳。” 贺渡不与他争,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往楼上牵。 肖凛看有人往这边打量,赶紧把斗笠扣低了些,闷声跟着他上了楼。 爬楼梯的时候,腿还有点不得劲儿,走得很慢。贺渡也不催他,只让他借力撑着。他没有问肖凛要不要背他上去,因为肖凛一定会拒绝,且会骂他一顿。 第74章 新衣 ◎你们在人家店里干嘛呢!◎ 布庄卖货的姐儿慧眼如炬,虽不认得二人,单凭装束气度便知有些财力,热情地迎上来道:“二位客官,是裁布,还是买衣?” 第100章 布庄也有成衣,贺渡指了指肖凛,道:“看看,可有适合他的。” 姐儿细细打量着肖凛,取出卷尺,笑道:“奴家给公子量量身段。” 肖凛无奈地抬起了手臂。姐儿量过臂长、胸围、腰围,还蹲下要量腿缝。肖凛撤后一步,道:“裤子就不必了。” 姐儿收起卷尺,道:“公子看着瘦,身上还是蛮结实的。” “是么?”贺渡上手捏了捏肖凛的腰,“是比初见时长了些肉。你那时候太瘦了,这样正好。” 肖凛狠狠瞪了他一眼。 姐儿掩唇偷笑:“公子长得标致,庄子里新上了几件文武袖,想来极合衬,要不要瞧瞧?” 贺渡道:“拿来看看。” 姐儿取出一件衣裳来。左袖宽大垂带,右袖收束贴腕,白红相间,带有压襟坠饰。她提到肖凛身前,比划了一番。 “制式倒新鲜。”贺渡道,“喜欢吗?” 肖凛在一人高的铜镜前看了看,他平时对穿衣打扮实在不上心,看不出好赖,道:“还......行吧。” 姐儿笑道:“公子不妨试一试。”她指着旁边用围布隔出的空处。 肖凛道:“麻烦,直接买就是了。” 挥金如土的公子哥儿一向如此,管他合不合适,合眼缘的东西就砸钱。姐儿虚按住他,道:“主要是瞧瞧尺码合不合身。要是正好,奴家就都按这个给公子挑。” 贺渡摸着袖子里铰下来的花样,道:“去试试吧,我等你。” 肖凛实在拒不了他的好意,不情愿地钻进了围布里。 贺渡从台面上摆的一叠叠布匹上看过去,成色做工皆上等,但看过一圈,却不见那种绣着牡丹花的料子。 姐儿跟着问道:“公子要找什么料子?” 贺渡取出牡丹花样,递给她:“这种料子,是你们家的吗?” 姐儿拿过来端详片刻,道:“正是呢,这是蜀锦,滚针绣的花鸟。这料子稀罕得紧,一年也织不出几匹。奴家记得前阵子来的那批,都卖完了。” “卖给谁了?” 姐儿答:“这种料子往往都是先定下的,一来就全被拿走了。蜀锦价贵,一般是富贵人家才买得起。” “我问你,卖给谁了。”贺渡重复了一遍。 言笑晏晏突然变得言语冰冷,姐儿心下一跳,支吾道:“这......客人名姓,向来不好乱说。” 贺渡道:“不瞒你说,我也在朝为官,现下需要这种布供往宫中。既然卖完了,不如告诉我谁家里有,我也好去商量换一匹。” “哦,原是宫中所需。”姐儿顺了顺胸脯,“那就好说,奴家给大人查查名册。大人也可留个名儿在此,以后再来好缎子,奴家给大人留一匹。” 她翻出一本账册,舔着手来回翻,唰唰记下几个名号,恭敬地奉给贺渡:“这是今年蜀锦的供处,大人请过目。” 纸上是一排权贵之家的名录,贺渡一眼扫去过,停在了其中某处上。 永乐坊,车骑将军张府。 贺渡把名录收起来,又恢复温润的笑容:“多谢姑娘,这要是找不到贵人要的布料,我可就要倒霉了。” 仿佛刚才的阴郁只是错觉,姐儿也笑道:“大人以后有需啊,尽管开口就是!” 贺渡找了个软椅坐下,看向久久没动静的围布后,道:“这也太慢了。” 不是肖凛故意拖延,他从未穿过这种杂襟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弄明白穿法。可等套上身,又发现背后还有一排扣子,伸手够不着。 折腾了几回,倒折腾出一身汗。 外头传来贺渡的声音:“殿下,还没好吗?” 肖凛把衣裳扒下来,道:“再等等。” “要不要我进去帮你?” 隔着帘子,一阵沉默。片刻后,肖凛拉开围帘,把文武衣扔到贺渡头上,扣上斗笠走了出来,道:“穿不上。” 他低头系着腰带。贺渡抱着衣裳问:“不合身?” “扣子在背后,我扣不上!”肖凛气急败坏,“我走了。” 贺渡伸手拉住他:“为何不让我帮你?” “没必要。” “进去吧,我帮你穿。”贺渡撩开围布,“这衣裳很衬你。” 肖凛被他拽了进去,一声不响地站着,像跟竹竿一样杵得笔直。 脱掉外衫,肖凛上半身就什么都不剩了。想来,贺渡只有先前给他处理伤口时见过他一丝/不挂,就连同床共枕这几日,他也会穿件薄衣在身。 肖凛的手臂和胸膛结实得不得了,他没用力,肌肉的轮廓也十分明显。他伤后恢复得不错,也有常常拿着铁块锻炼的功劳,不过腹部,仍留下了一个孔洞状的疤。 是愈合了的箭孔。贺渡的手指在那凹凸不平的疤上抚过,低声道:“这里还会难受吗?” 肖凛“啪”一巴掌抽上去,压着嗓子道:“你想死吗?” 围布后空间不大,还放置了一张椅子,占去了大半地方,两人几乎鼻尖碰鼻尖。贺渡微笑时的气息抚过他的唇:“摸都摸过了,这时候害羞什么。” 肖凛眉眼一压,要发怒的样子。贺渡赶紧把新衣披到他身上,盖住了他快爆发的火。 “坐下。”贺渡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肖凛硬邦邦地坐着,昏黄的光线透过围布,映出他耳根一片殷红。 贺渡从他颈后绕过,沿着衣领寻到背上的扣子。 肖凛的上半身都被他拢住,紧贴着他的胸膛。贺渡身上的熏香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愈发浓郁。肖凛有点呼吸不畅,仰起头道:“你就不能从我后面扣吗?” “不能。”贺渡垂眸望着他。 那目光如微光浮星,流连在他面上,起舞撩拨。肖凛心底升起一股燥热,像酷暑天待在蒸笼里一样,坐不住了。 “怎么了,殿下。”贺渡低低笑着。 不行,太近了。 肖凛刚抬起手要推他,贺渡先箍住他的下巴,俯身含住了他的唇。 肖凛眼睛蓦然睁大,要推他的手却像被吸走了力气,一阵发软。 贺渡拥着他的后脑勺,迫使他只能仰头承受。 热气蔓延,肖凛快要溺死在他的气息里,趁最后的清醒还在,狠狠在贺渡嘴上咬了一口。 贺渡吃痛,唇间溢出一丝腥甜。肖凛抓住了他一瞬的失力,顶住他的额头,急促喘息:“你是不是疯了,这是人家店里!” 贺渡不作声,舔去嘴上的血腥气,压过来将他上半身推到墙上抵住,再度吻了上去。少有的带着进攻性的吻在肖凛唇齿间掠夺。 以下犯上这种事,做多了真的会上瘾。 肖凛一阵晕眩,被绽开的花香碾碎了理智,他抬起手,作出了个抓救命稻草的姿势,反被贺渡顺势带着,将他的手臂勾在了自己脖子上。 围布很薄,能听到外面姐儿和客人走动说笑。他们只能压着,把所有呼之欲出的情欲吞进喉咙。静默地纠缠,无声地纵意。 “二位公子。”姐儿在外头喊起来,“穿得上吗,要不要换大些的?” 肖凛的手指掐进了贺渡的后颈里。 “稍等,马上。”贺渡冲外面说,又低下声音,在肖凛耳边说,“轻点,宝贝儿。” 肖凛毛骨悚然,入了伏的天气里,他居然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 贺渡抱住了他。 肖凛终于拿回了正常喘气的权利,他擦着口边津液,尽量控制着紊乱的气息,低声道:“你能不能放过我点,至少分分场合。” 贺渡道:“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见你笑过了吗?” 肖凛一怔。 贺渡抚摸着他发烫的脸颊:“殿下,看见你不开心,我也觉煎熬。” 他望着肖凛的眼眸深处,不停地触碰着他,想用这种方式唤起肖凛的一丁点热情,哪怕只有片刻的回应,也比那种形同行尸走肉的冷漠让人心安。 肖凛并非看不懂他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肖凛轻声叹气,道:“我不过是在想些事情罢了。” 贺渡道:“你怪我吗?” 肖凛脸上泛起些茫然:“怪你什么?” 贺渡在他眼里反复寻找着答案,可看了半晌,没有看出半分虚情假意。贺渡终于笑了笑,道:“也罢,是我多想了。” 肖凛抿着略微麻木的唇,道:“我并非全因白相的事心烦。我在想,要怎样做,才不会辜负那些死去的人。” 他曾见过许多生命在他面前消亡,如果还陷在生离死别中出不来,那他就无法撑起血骑营和西洲王室。 在生死之外,他还有更看重的东西。就如贺渡所说,怎样才能为前人的牺牲赋予价值。 贺渡道:“以后殿下心中有事,不妨告诉我。说出来,总比藏在心里好受。” 肖凛环着他脖颈的手收紧了些,道:“知道了。” 贺渡心满意足地在他额头上碰了碰。 肖凛燥热地受不了了,推开他道:“咱们先出去再说成吗,再藏一会,店家该怀疑咱俩在里头做什么了。” 第101章 贺渡抚平他衣摆上的褶皱,掀开围布,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肖凛没跟出来。他回头,肖凛刚挪了一步,又坐下了。 贺渡挑着帘,道:“不想走?” 肖凛深呼吸,道:“等会的。” 贺渡偷笑起来。肖凛没看他,等了一会儿,才又重新站起来。 他拨开斗笠垂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勉强镇定下来,走到了铜镜前。 “好看。”贺渡道,他平日青衣缓带居多,看起来总不像武将。而穿这一身文武衣,显得他身姿更如青松挺拔,贺渡倒是能想象几分他持枪纵马的风采了。 肖凛扣紧护腕,道:“大小合适,就这么着吧。” “那我再帮你换下来,再多试几件。” 肖凛盯着他:“你做梦去吧。” “……” 贺渡付过钱,肖凛直接穿着新衣走出了景和布庄,街上阳光正烈,他树荫里站住整理斗笠,道:“没瞧见布庄老板是何方神圣,想来这种大商户,东家不止一人。” 贺渡把一堆包裹系在马上,道:“不错,我查过一回,除了本家,还另有三四个拿分红的股东。只是这些人和朝中的往来,还需再探。” 肖凛瞅着他:“你今日突然带我来此处,怕不是单为买衣裳吧。” 贺渡笑了笑:“瞒不过殿下,我来此,是想印证一件事,这家布庄,是否与张府往来。” “有,是吗?” “是。”贺渡点头,“除此之外,我想殿下还有件事需要知道。” “你说。” “礼部上折,定下了立储的日子,就在七月初一。”贺渡道,“太后已同意,只是还未昭告天下,不过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这么快?”肖凛眉头锁起,“朝中风波未息,我原以为她还会再拖一阵。” 贺渡道:“因为陛下屡屡违背太后之意,与太后母子和睦的戏快演不下去了。” “既如此,我不得不提前打算了。”肖凛的神经紧绷起来,一旦有了太子,陛下有个三长两短,事情就棘手了。 贺渡看着他,问:“如果七月初一之前,南疆依然没有动静,殿下打算如何?” 距离七月初一,只剩不到一个月。肖凛沉思道:“容我再想想,我得细思一回。” 第75章 谋划 ◎世子殿下要回西洲了?◎ 肖凛要带血骑营干大事,他不能单独做决定,于是去了一趟温泉庄子,同血骑众人商量。 暑热的天气,大伙儿都搬到了离温泉远些的东厢里住。肖凛坐在书桌上,捧着一份大楚全境舆图看,咬着笔杆子,一脸严肃。 他已经盯着地图半个时辰没说话了。 “再看也看不出个花儿来了。”周琦盘腿坐在一旁,拿扇子扑着风,“真要进京勤王,最近的路就是走凉州粮马道。可他们不可能让咱们顺顺当当进京,得做好一路打进去的准备。” 宇文珺也从校场回来休沐,端着几盏西瓜冰碗过来,道:“要么就是走藏南蛮荒之地,经巴蜀进京。” “不成。”肖凛回绝,“藏南全是高山峻岭,马上去都喘不动气,人更撑不住。再说,我还不想把其他藩王府拖下水。” 宇文珺放下冰碗,道:“哥,你一动,各王府都无法独善其身,一定会被逼着站队。” 周琦吃着瓜,道:“对啊。司隶可不止和凉州接壤,北边有并州,跟朔北挨着。西边有冀、兖、豫三州,跟胶东挨着。南边有荆州扬州,又跟岭南和巴蜀挨着。这些州军被调动起来,藩王府难道要干看着?西洲要是一败涂地,他们还自保个什么?” “别吵,烦死了。”肖凛道,“我还不知道这些?可藩地未必一条心。只要有一个想巴结朝廷的,这仗就多一层风险。” 宇文珺道:“其实我觉得,除了胶东王态度不明,其他藩王府早就和朝廷离心了。而且胶东掌水师,不大会掺和陆上兵事。” “慕容少阳是个老滑头了,单凭一点姻亲关系,赌这个太冒险。”肖凛道,“更何况,巴蜀跟凉州挨着,他们要跟着起哄,血骑营还没到京就得折一半,就算能拿下长安,那狼旗怎么办,还打不打了?” 几人都沉默了。 巴蜀王府西临藏南,南接异邦交夷,拥兵五万,因境内多山川大河,他们的兵最擅长打游击和伏击战。他们要是在凉州帮忙设伏,血骑营恐怕要吃大亏。 巴蜀王慕容少阳,他算得了天时地利人和,手里兵力不足以让朝廷忌惮,身边异族还不闹事。巴蜀王府处事低调,从没跟朝廷起过龃龉。且蜀地道路险峻,军队走出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因而不得朝廷注意。 他肯帮宇文珺造个身份,但未必肯毁了巴蜀的安定,被迫站队。 肖凛的笔杆子都被咬出了牙印,道:“可恨我被困在京师,连见一见慕容氏的机会都没有。” 山庄大门传来几声敲击。 宇文珺趿拉着鞋子跑出去应门。一开门,她先一愣,道:“贺大人?” 贺渡牵着马,道:“宇文姑娘,殿下在吗?” “在。”宇文珺让出道来,冲里面喊道,“哥,贺大人来了!” 肖凛听见声,立刻从榻上下来,走到堂屋门口,顶着门框道:“你来干什么?” “听府里人说,你到庄子里来了。”贺渡道,“我想着,应当是要和你的兵商量大事,我也来听听。” 肖凛倒不介意他来旁听,只是他还从没在血骑营的人面前介绍过贺渡。对他们来说,贺渡依旧是那个手腕狠辣,意图对自家殿下不利的奸佞权臣。 肖凛挡着门不让进,贺渡擦过他身侧,浅笑道:“怎么,我不能来?” 肖凛回答之前,他又道:“还是殿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我?” “我为什么非要介绍你。”肖凛从牙齿里挤出声音。 贺渡也低得如耳语:“前两天还说要我当西洲王妃,这么快就变脸了。” 肖凛耳根一热,咬牙道:“你搞这么突然,总得先让我想想怎么说吧。” 贺渡退开一步,保持着一个得体的距离,朗声道:“你我既已上了同一条船,我想见见殿下的血骑兵,不过分吧?” 这话没法反驳,肖凛只好不甚情愿地让开路,跟了进去。 贺渡走进里屋,周琦等人全都愣住。肖凛后背抵在门上,谁也不看,指着贺渡道:“你们见过的,贺渡贺大人。” 周琦等人站起来互相行个见面礼后,就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岳怀民前些日子跟船回来后,曾提过世子殿下和贺大人关系处得不错,一直以来住贺府也相安无事。但真瞧见二人并肩站在一处,还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贺渡好像完全没察觉众人的拘谨,笑道:“久闻血骑营威名,今日特来拜会。不请自来,还望各位别介意。” “嗯......”周琦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跟自己讲话,含糊应着,一边悄悄瞥着肖凛。 肖凛靠着门,一下一下地转着无名指的银环。 宇文珺察觉到了他这个小动作,但没出声。她看向贺渡,道:“我能安然从大理寺出来,还没来得及谢过贺大人。” 贺渡温声道:“殿下看重宇文姑娘,我自然尽力,不必言谢。” 周琦暗自惊奇,殿下这是连宇文珺的真实身份都告知了这重明司的走狗,看来两人关系确实不一般,甚至已到了十分信任的地步。 他向来相信自家殿下看人的眼光,但还是忍不住打量起贺渡。这个人到底哪儿特别,竟能让殿下这么信他。 “以后长安里的事,还得仰仗他接应。”肖凛简洁地道,“好了,别理他。刚才说到哪了,接着说。” 宇文珺提醒道:“血骑营直打进京来,代价太高。” 贺渡捡起桌上舆图看了看,画着很多路线和标记,但基本都勾上了叉。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道:“殿下还是要动用血骑营?” “不然没有办法了。”肖凛道,“我原本是想,自长宁侯去后,朝廷就再未派京将前去岭南领兵。青冈石往外运,摆明是要在岭南挑事。岭南王再输一仗,太后一定会借机动刀子。如果朝廷能派安国公前去领兵,京军便没了主帅,就算还有其世孙陈清明顶上,军权交接难免动荡,就有可趁之机。” 贺渡这才懂了御河边肖凛说“等岭南起战”是什么意思。安国公既然撼不动,那就干脆调虎离山。岭南是块肥肉,陈家没有理由放弃。 肖凛原想得这么深。 “各位可能还不知道,”贺渡开口,“今早太后临朝,陛下下旨,七月初一,册封皇后陈氏之子为太子,同日行册嘉礼。” “这么突然?”周琦惊道。 贺渡道:“陛下抱病已久,诸位当有耳闻。陛下这病恐怕再也好不了了,我只能尽力保他,但也拖不了很久。做得太过明显,只会招惹陈家起疑。” 第102章 肖凛道:“既然明旨已下,太后这是彻底要和陛下撕破脸,我们等不及岭南的计划了。京军是陈家靠山,不跨过去这座山就别想拿下长安。我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请血骑营的弟兄帮忙了。” “可是,咱们回不去啊。”周琦道。 肖凛看着贺渡:“陛下在,就还有能抗衡陈家的机会,不能再等了。七月初一,我应当要参加册封礼,但那之后,我得回西洲。” 贺渡也看着他,手指在舆图上西洲的位置一顿。 “你要送我回去。”肖凛道。 贺渡眸光一暗,没允也没拒。 在场几个大老爷们还陷在紧张的情绪里浑然不觉,只有宇文珺注意到了两人旁若无人纠缠的目光。 “殿下,借一步说话。”贺渡站起身。 肖凛疑惑:“什么话不能这里说……喂!” 贺渡径直把他拉出里屋,推到了院中树荫下。 “你要怎么回去?”贺渡单刀直入。 “当然骑马,难不成用腿走。”肖凛捋着被他拽起皱的袖子,“我在京里窝这么久,好不容易没人注意我了,时机正好。以你的本事,帮我瞒个把月总行吧。” 贺渡沉着脸不讲话。 “很难吗?”肖凛道,“只要不召我进宫,就算召我也没事,你就说我病了,混过去就行。你要害怕西洲有动静会牵连你,我可以提前派人把你接走。” 他满不在乎的话让贺渡有些生气,贺渡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就是吐不出象牙,直接揽腰把肖凛拽到了身前。 肖凛停下了喋喋不休,越过他往身后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贺渡把他的脸掰回来,道:“我在这儿,你往哪看。” 肖凛一阵火大,挣脱开来,道:“你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试试看?” “肖靖昀!”贺渡低喝。 “干什么!”肖凛瞪着他,“说了几遍不要喊我名字,听不懂人话?” 贺渡道:“殿下,你就这么突然地告诉我,你打算一走了之?” “情势所迫,除非你能告诉我个更好的法子。”肖凛道,“要调动血骑营,我就一定要回去。而且,巴蜀王府的态度尚不明了,我也能顺便去趟蜀都,探探慕容少阳的口风。” 贺渡也知道,这不是该阻拦肖凛的时候。他道:“殿下就没有旁的话跟我说?” 肖凛看见他低垂的眉眼就压不住了,道:“我又不是明天就走,你要我说什么?非要我说我舍不得你,再哭哭啼啼说我不想走你才开心是不是?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在长安待一辈子,即便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迟早也会回西洲。” 原来他心里一门清。贺渡一向自认口齿伶俐,可肖凛却总能把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肖凛背靠树干,淡淡道:“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了,何必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贺渡无奈道:“你最起码有些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也好。” “那我该怎么反应?”肖凛抱着手臂,道,“平时也没看出来你是个这么黏糊的人。” “你管这叫黏糊?”贺渡快被他气得背过气去。 肖凛一摊手:“不然呢,我不过回去几个月而已,你要连这都要弄得儿女情长,那要有一天我死了呢?一旦起兵,流血是不可避免的,战场是我肖家人世代的归宿,我也……” “别说了。”贺渡打断他,强硬地把他拥入怀里,“有我在,就不会有这种可能。” 肖凛也不知他哪来的笃定,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已非人力所能定,哪有什么“有我在”。他本想骂他清醒点,可贴着他胸口,听见那急促的心跳声,却骂不出口了。 他绷了一会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瞧你那点出息。” 贺渡还被他气得血气翻涌,他这突然的笑,却迅速把贺渡从怒气里拉了出来。 肖凛笑完,又叹了口气,放软身子靠在贺渡肩上,道:“贺兄,你最好还是习惯有朝一日我会不在吧,当然了,能活着最好,可命这东西,谁又能说得准呢。” 乱世之中,他们没有资格跟命运讨价还价,更不能期待所谓的永恒。 贺渡没回话,只是收紧双臂,似乎想把他按进血肉里。 “这不难吧。”肖凛道,“毕竟认识我之前,你也一直是一个人,不也过得好好的。” 贺渡道:“要是如此,我何必在八年前,跟你说那句平安归来?” 肖凛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贺渡突然放开了他,回头望去。 树影斜斜,宇文珺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静静看着他们。 第76章 枫眠 ◎秋枫眠,你他妈吃错药了吧!◎ 肖凛的手还搭在贺渡臂弯里,看到宇文珺,才如梦初醒般收了回来。 宇文珺没什么表情。肖凛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要是看到俩人抱在一块,即使不往那块想,也肯定摸不着头脑。 肖凛想着她要问起来,干脆直接说了也罢。她却站在廊下没有过来,只道:“你们俩要说悄悄话也快点,冰碗都化了。” “这就来。”肖凛抬腿往回走,被贺渡拉住。 “干嘛?”他侧目。 贺渡道:“今日难得空闲,我想带你去见见我师父。你还要待多久?” “现在?”肖凛想了想,“也成,血骑营那事还得再斟酌,今儿反正也说不出个结论。你等我一下,我跟他们说声。” 贺渡放开肖凛,留在树下等。 宇文珺在此时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抬头看着他。 “我哥好久不来庄子了,”她道,“好不容易来一趟,就要被你拐走了。” “……”贺渡短暂地停顿,“你看到了?” “嗯。”宇文珺道。 “你和他一起来吧。”贺渡道。 “我?”宇文珺不解,“我又不认得尊师,我去做什么。” 贺渡道:“家师和令尊是昔年好友,你不是想知道我和长宁侯府有何关系么,正好可以亲自问他。而且,他如果知道长宁侯尚有一个女儿在世,也会高兴。” 宇文珺想了想,点头道:“那也行。” 她顿了顿,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贺渡望向堂屋,道:“你想问什么,不妨直接去问他。” “没什么要问的。”宇文珺道,“我只是想拜托贺大人一件事。” “你说。” 宇文珺道:“我哥这人倔得很,我们经常劝不动他,也许还能听你说几句话。” 贺渡心想最劝不动肖凛的就是他了,肖凛在他这里就鲜少有听话的时候。宇文珺接着道:“拜托你拦着他点,没事不要总想着站起来,那药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 “什么药?”贺渡没听懂。 宇文珺有些惊讶:“他没告诉你?” 肖凛从屋里走了出来,斗笠提在手上,道:“走吧,你们在说什么?” 宇文珺转了话题:“贺大人请我跟你一起去。” 事不宜迟,于是贺渡骑马,肖凛和宇文珺坐马车,三人一同往兴宁坊而去。 路上,肖凛在心里盘算着各种应对的说辞,提防宇文珺突然发问。可她却一直没开口,只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他。 肖凛被看得心里不得劲,忍不住问:“你老看我干什么?” 宇文珺只是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 “......” 肖凛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 一缕暖风扑进来,车厢侧的小帘被掀开。贺渡端坐马上,倾身下来,道:“殿下,在跟我师父见面之前,我还是想提醒一句,他不太喜欢你父王。” “啊?”肖凛迷惑不已,“为什么?秋前辈他认得我父王吗?” 肖昕一生只进过京师两次,一次是进京勤王,一次是去往长宁侯府探儿。秋枫眠的主子逍遥王,当年未摄政时四处云游,他随侍多年,走遍大楚各地,基本不在长安久待。别说他能和西洲王有过节,肖凛甚至怀疑两人根本连面都没见过。 贺渡解释道:“当年藩军撤退,逍遥王败于陈家,以犯上作乱之名全家流放,死于流放途中。师父伤透了心,看事偏执了些。他很是介怀你父王的退兵之举,觉得王爷太过于死心眼。” 这倒勉强是个理由。肖凛嗤道:“死心眼儿,这词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他见了我,不会也如此骂我吧?” 其实早就骂过了,只是他不知道。贺渡诚实地道:“他年龄大了,总会想起年轻时候的过往,更钻牛角尖。我会劝着点儿,也请殿下多多包涵,别动口,更别动手。” 肖凛的脾气实在算不上好,他自己也知道。 高贵的出身,加上宇文策的保护,让他从小都只有旁人对他百依百顺的份儿,从没有他去迁就别人的时候。他回西洲之后,又当了许多年说一不二的军队统帅,习惯了发号施令,更是没一个人敢对他不敬,骨子里有些目无下尘的傲气。 第103章 秋枫眠虽然是贺渡的师父,但对他来说就是个陌生人,要真说出些不中听的话,肖凛未必能保持和颜悦色。 毕竟,贺渡都跟他这般亲近了,也还是常常挨他的骂,一个不称心了就马上发火。 “不好说。”肖凛掂量着自己能忍的限度,“不过看在你的份上,我尽量。” 贺渡道:“你就当听听故事罢了,至于他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别往心里去。” 肖凛道:“你这功夫才跟我说,晚了点吧?” “我已经提前跟师父说过你要来,他也答应。”贺渡总觉得有点心慌,“我怕说早了,你不愿来了。” 肖凛莫名其妙地道:“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我又不是非要见你师父不可,有什么话是你自己说不得的?” 当着宇文珺的面儿,贺渡不好跟这个榆木疙瘩剖心剖肺,不清不楚地道:“总要见的。” 肖凛没明白,既然鹤长生和他肖家有点不愉快,为什么一定要上赶着触霉头。不过他一向心大,没太把贺渡的话当回事。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贺渡的警告还是保守了,鹤长生待会儿随口说的“有的没的”,会变成扎进他心底深处的一把刀。 马车在兴宁坊停下。 贺渡带着他们穿进一条种着老槐树的巷子,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 肖凛没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端详了一会儿。院子里有个炼丹炉,枯死的葡萄藤下鹤长生穿着练功服在打太极,秋白露也在,正蹲地上和小跟班秋鸣一块晒着草药。 贺渡神色如常地走进去,鹤长生看见他,喜笑颜开:“哎哟,回来啦。” 不过这笑容很快就在看到他身后的肖凛时,不翼而飞。 肖凛眼见他不算大的眼睛绷成了铜铃状,想着不若先开口问候一声。鹤长生却突然指着他,喃喃道:“肖昕……” 肖昕? 肖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哪一点和父王像了,这是怎么一眼就认出来的? 鹤长生脸色巨变,念叨着肖昕的名字,冲着肖凛就扑了过来。 贺渡眼疾手快地把鹤长生拖住,没让他碰到肖凛。一边把人往屋里拖,一边对肖凛说:“抱歉,我先跟师父说几句话。” 肖凛站在原地,看着师徒俩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其实更像我母妃。” 愣神的功夫,秋白露不声不响地凑过来,上下看了看他:“真站起来了?” 肖凛已经不想回答任何关于他瘸不瘸的问题,秋白露却蹬鼻子上脸,趁他不注意直接往他腿上摸了一把,差点把肖凛摸得条件反射要踹人。 “你干什么?”肖凛退后一步,脸色发沉。 夏天裤子薄,秋白露很容易就摸到了他腿上的铁条,表情立马变得不可琢磨:“你小子......哼。” 肖凛懒得搭理他,拉着宇文珺进了里屋,想瞧瞧那师徒俩到底在搞什么猫腻。 鹤长生被贺渡扶着坐上了塌,端过贺渡斟的一碗凉茶,不复刚才那么激动。见肖凛进来,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身上转了好几圈,才指了指对坐的座位,道:“原是西洲王世子大驾光临,失敬了,请坐吧。” “秋前辈。”肖凛冲他点了下头,“久仰。” “什么秋前辈,”鹤长生哼了一声,“姓秋的早死了。” 他抬起头,注意到了宇文珺,眉毛一挑:“这位是?” 宇文珺行礼,道:“长宁侯小女,宇文珺,见过鹤前辈。” “宇文珺?”鹤长生眼睛一瞪,立刻跳下地来,凑到她跟前,“你说你是宇文珺?长宁侯府的人,不是早就死光了吗?” 贺渡在旁替她答:“长宁侯府女眷皆被流放岭南苦役营,是世子殿下将她救出来的。” 鹤长生看着她脸上的疤,喉咙吞咽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片刻,他看向肖凛,道:“我老眼昏花,认错人了,你多担待。” 肖凛默然。 他在想这得是多差的眼神,才能把他和那个天天板着脸的老男人认错。 “快坐。”鹤长生把宇文珺请到身边坐下,“你们来,就是想问从前的事嘛,小渡都跟我说过了。说吧,想知道点什么?” 肖凛没急着说话。他真正想问的事,只有和贺渡有关,除此之外的陈芝麻烂谷子他已经不在乎。 但就这么干问,又觉得太突兀。 宇文珺看出他不好开口,先一步道:“鹤前辈,听贺大人说,您和家父是挚友。” 鹤长生点头叹道:“是啊,我们这代人还年轻的时候,王爷,我,你爹,还有白相爷,常是混在一处玩的。只是王爷去后,大都散了,如今活着的,也只有我和白崇礼......哦不对,他也死了,哈哈哈哈......就剩我了,就剩我一个了。” 宇文珺不知他是哭是笑,轻缓地道:“前辈节哀。晚辈斗胆想问,您可还记得,我爹爹的案子里,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细节?” 鹤长生道:“陈家上位之后,我在京师待不下去,跑到岭南谋生。后来你爹爹被朝廷派去岭南领兵,我们才又见上了面。不过,军中的事,我们不太聊。我所知道的,不比朝廷放出来的消息多。” 宇文珺略显失落,却听鹤长生又道:“不过那案子怎么起的,我倒略知一二。你父亲曾跟我闲聊,说他家那位世子救了一批被拐到烈罗做妓的中原女子,想查清她们的身份,把人送回故里。但不知怎么的,这群女人,最后都变成了烈罗的细作。” “这我也知道。”宇文珺道,“我还问过兄长是从哪里救的,怎么救的,他都不肯告诉我。” 鹤长生摊开手,表示他也不甚清楚。 贺渡给肖凛也倒了杯凉茶,道:“这些人不会凭空出现,如果不是宇文珩自己搜罗来的,那就是被别人塞进来的。” “别人?”宇文珺皱眉。 “还说不好是谁。”贺渡道,“但又有谁,能值得让宇文珩为其三缄其口,事发后就算供出来,也没人会信?” 宇文珺一时答不上来。 她看了一旁被晾着的肖凛,肖凛冲她微微点了个头,意思是不必管他,继续问便是。 宇文珺便道:“贺大人说,我爹爹曾于他有救命之恩,现在是否可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本平平无奇的一个问题,突然就像一颗火星子落进了炸药堆,顷刻间就要呲火爆炸。鹤长生一下子抓住了头发,没章法地乱拽,道:“宇文策是个好人啊,他死的冤啊。” 这突如其来的感叹把宇文珺弄懵了。 “鹤前辈何出此言?”她追问。 鹤长生又蹦起来,大步冲到肖凛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大吼:“你为什么跑了,你为什么要跑?你要不跑,王爷就不会死了!” 肖凛被他直接从座位上拎了起来,凉茶全扣在了身上,他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贺渡添个茶水的功夫,鹤长生就做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举动。他大惊失色,快步上前拉开鹤长生,展臂挡在他和肖凛之间,沉声道:“你又糊涂了,你仔细看看,他不是肖昕。” 肖凛被莫名揉搓了一顿,有些窝火,但看鹤长生明显精神不正常,便压着不想计较。他一抬头,鹤长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像要把他连人带骨头一并看穿。 这一刻,他好像知道贺渡喜欢盯着人看的习惯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真是,老疯子养出个小疯子。 鹤长生盯了他好一阵子,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好像突然间从失心疯里醒了,道:“哦……对,你是他儿子,你叫肖凛,对吧。肖凛呐,世子殿下,你知不知道你的腿是怎么瘸的?” “师父!”贺渡呵斥,伸手捂鹤长生的嘴,“别再说了!” 鹤长生伸着脖子,尖声道:“是被你爹害的!他但凡不当个软脚虾,但凡有那么丁点骨气,都不至于把自己儿子丢在长安十五年,眼睁睁看着你折在陈家的手里,变成个双腿尽废的残废......” “秋枫眠!你他妈吃错药了吧!”秋白露从院子里跑进来,大喝一声,跟贺渡一起把人给按在了榻上。 然而,已经拦不住这些话尽数飘进了肖凛的耳朵里。 肖凛擦着前襟茶水的手垂了下来,冷冷地看着发疯的鹤长生。 第77章 痴念 ◎贺渡的身世2。◎ 肖凛觉得自己没当场给鹤长生这疯老头一拳,已经算他有教养。他一言不发,拉起宇文珺,拂袖而去。 “殿下!”贺渡慌慌张张地追上来,伸手去拉他,却扑了个空,“你等等,我——” 肖凛转身把他甩到了石墙上,道:“你要我来见你师父,就是为了让我听他如此羞辱我父王?” 宇文珺尴尬地道:“我……我去马车上等你们。” “就在这站着。”肖凛道。 宇文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贺渡眼里闪着少有的慌张焦急,拉着他道:“对不起,我没想到师父见了你还是会失控到这种地步。是我欠考虑了,对不起。” 第104章 肖凛转着手腕:“撒手。” “至少让我解释一句。”贺渡看得出来,他已在竭力压着火。 “不用了。”肖凛道,“要骂人,也得找对人再骂。我父王没有许诺过任何人,也就不欠任何人。” “你跟疯子讲什么道理啊?” 这句话不是贺渡说的,而是秋白露。 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靠在门边,道:“一群人在这吵吵,一会儿把街坊四邻都吵吵出来,平白让人看笑话。” 贺渡一叹,拉了拉肖凛的手:“我回去再跟你解释,好不好?” “先别走啊。”秋白露道,“你就这么把你师父撂这儿不管?” 贺渡停在巷口,进退两难。 肖凛再怎么生气,也清楚这事不能全怪他。贺渡在中间受夹板气已是为难,肖凛也不得不宽宏大量地道:“看在他是你师父的份上,我不计较。你回去吧,我自己走。” “等等。”秋白露走过来,先给贺渡使了个眼神,再转向肖凛,笑道,“世子殿下,我今儿不骂人,不如,我跟你谈谈?” “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谈的。”肖凛不留情面地道。 秋白露耸耸肩,道:“我也没多喜欢你。但平心静气地谈谈总还是能做到的,对吧?” 肖凛没回话,却也没再拔腿就走。秋白露见状,将贺渡拉进家门推进了屋,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盘水煮毛豆。 他关上大门,一屁股坐在了门前石阶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肖凛撩衣坐下,秋白露看着他和自己之间快成楚河汉界的距离,把毛豆伸到他脸下边,道:“至于吗,世子殿下。” 肖凛没理他,更没碰毛豆。宇文珺挤过来坐在二人中间,把毛豆接过来放在膝上,道:“我坐这儿总成了吧。” 秋白露哼笑一声,伸了个懒腰,靠着石阶边缘,道:“殿下,可能在你眼里,我大哥纯纯是胡说八道。但他有一点说得没错,要是当年西洲王真一鼓作气打下长安,也许所有人都会好过一点。” 肖凛道:“我西洲王府不欠你们的,谁不让你们好过找谁去。” “这不正找着呢吗。”秋白露剥出几颗豆丢进嘴里,“大哥他这辈子,执念太深,都快走火入魔了,你别介意。” 肖凛还是没表情:“这就是乱咬人的理由?” “他看似恨你父亲,不过是个借口罢了。”秋白露正色道,“与其说恨,不如说怨,怨你父亲为什么在逍遥王和一纸不知真假的遗诏里,选择了后者。怨天尤人,其实是怨自己的无能为力。遗憾变成执念以后,时间也冲不淡,反而会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放不下。” 肖凛沉默片刻,从宇文珺膝上的盘子里拾起了一颗毛豆。 秋白露望着快要西沉的日光,喃喃道:“尤其,看着他那双和王爷越来越像的眼睛,怎么可能忘掉……” 肖凛疑道:“你在说谁?” 秋白露看他一眼:“还能是谁,他从小养大的孩子啊。” 肖凛手一抖,刚从豆荚里挤出来的豆还没进嘴,先喂了脚底下的青苔。 鹤长生,还养过其他孩子吗? “谁?”肖凛又问了一遍。 这次秋白露没理他,看向宇文珺,道:“我刚刚听你说,你是宇文家的人?” 宇文珺点头。 “宇文策是个好人。”秋白露也这么说,“藩军一撤,陈家就没了对手。那老妖婆得了势,就对逍遥王一家赶尽杀绝。只是皇帝的亲弟弟,总不能明着杀,于是编个罪名改成流放。可禁军去抄家的时候,王爷的儿子却丢了。” “王爷与其结发之妻伉俪情深,育有一子,当年才六七岁。抄家时,却死活找不到那孩子了。王爷夫妻俩被拷问得不成人样,还是咬死说是出门走丢了。可是皇亲国戚出门,哪个身后不是跟着一群丫鬟小厮,怎么可能说丢就丢。但是,禁军把长安翻了一遍,还是找不着。最后眼看交不了差,底下人找了个年龄相仿的小孩顶上,李代桃僵。” 秋白露这才慢慢转向肖凛,咧嘴一笑:“你猜,那孩子,后来去哪了?” 肖凛眉头一点点拧紧,心底像有一根弦悄悄绷了起来。 “被我爹爹救走了,”宇文珺道,“是吗?” “聪明。”秋白露道,“不过不是从一开始就被救走了。你爹爹也不知道那孩子被藏哪儿了,又见不到王爷亲口问问,只能自己找,一直找了十几天。” “找到了吗?”宇文珺问完又觉得是句废话,“在哪儿找到的?” 秋白露道:“一个小孩儿,要是真跑丢这么多天,没钱,没人管,不被拐走也早饿死了。你爹爹琢磨来琢磨去,觉得那孩子八成还在王府,就趁夜翻进去找,结果真让他找着了。在藏菜的地窖里,下面还藏着一层。门被蜡油封住了,应该是禁军怕地窖里藏人,往下倒了热油。幸亏没全封上,留了俩喘气孔。你爹爹听到里面有动静,撬开一看,那孩子果然在里面,还剩一口气。” “你爹爹赶紧把那孩子抱回了家,但是京师是个是非之地,他不能把孩子留在身边带。他想起了我跑到岭南的大哥,知道我大哥一直放不下王爷,于是就托人把孩子送去了岭南,让大哥抚养。” “原来如此。”宇文珺呢喃,“难怪,贺大人会那么说……” 秋白露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一开始,我压根不想让大哥养这个小孩。他只要离长安的人和事远远的,迟早有一天能走出来。可把那孩子带在身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是一遍遍扎自己心吗,可他不仅不听,还把我给赶走了!” “我是他亲弟弟哎,有没有搞错!“秋白露说得有点激动,抄起一串毛豆丢进嘴里,噗噗吐出一堆空豆荚,“真是服了,你说那姓刘的到底哪儿好了,人家有老婆有孩子,分明就没有那个心思嘛,你还死心塌地跟着他。跟着也就算了,为了个死人脑袋一辈子不娶妻不生子,把人家的孩子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还说别人死心眼,我看就你最死心眼!” 肖凛已经听不进秋白露最后在抱怨什么,他喉咙发紧,手心止不住地往外渗汗,银戒也因湿润不再牢固,松松地卡在骨节上。肖凛压着戒指,脑袋一遍遍转着贺渡的身影。 他强行定了定神,想问句话,秋白露却还在絮叨:“身子都这样了,还整天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说什么你只要活着,孩子就有家能回。狗屁不通,孩子长大了,早晚要插上翅膀飞走,谁管你个老不死的……” 秋白露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喋喋不休地抱怨了一大堆。肖凛手指掐着掌心,打断他道:“他,和先王爷很像吗?” 秋白露愣了一下,回想着道:“也不算像,但眼睛却神似,尤其长开了之后,不笑的时候看着凶,一旦笑起来就是双含情眼。” 他说完,又有些低沉地叹息着:“也难怪,那小子从小到大,不论犯什么错,大哥有多生气,只要冲着大哥笑一笑,大哥就会心软原谅他。看着那孩子一日日长大,看到那双眼睛,越来越像王爷,这让他怎么能释怀......” 秋白露又感叹了许多,肖凛全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秋白露早端着毛豆走了,只有宇文珺还坐在旁边,眼神很复杂地看着他。 “哥。”宇文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想了半天才道,“秋前辈,其实也是个真性情的人。” “一码归一码。”肖凛道,“他不论有什么理由,我也不可能再去听他辱骂我父王。” 宇文珺表示理解:“看来贺大人一时半会出不来了,咱们先走?” 肖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口点起了灯,幽幽的火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也好像在拽着他一样,不肯让他就这么一走了之。 “你先走吧,再等会城门下钥了。”肖凛望着墙里摇晃的葡萄藤,“我再等他一会,我……有话跟他说。” “嗯。”宇文珺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贺渡哄好鹤长生,从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浑浊的夜空像密不透风的铺盖,把夏夜的风湿湿热热地裹在人身上。他本以为肖凛已经走了,往巷口一看,却发现肖凛倚着石墙,似在等他。 贺渡的身影遮住了人家门前的灯笼光,肖凛察觉到,抬起头,看向他。 “殿下。”贺渡唤他,脚步却没再向前。 肖凛站在背光里,道:“要下雨了。” 沉闷湿热的风从巷子深处呜咽着卷过来。贺渡牵起他的手,道:“我们走吧。” 肖凛没动。 贺渡听见他深深叹了口气。 “对不起。”贺渡道。 肖凛没回应他的道歉:“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贺渡不确定他要问鹤长生,逍遥王,还是他自己。 “我和我父王真的很像吗?”肖凛问。 却没想到是这么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贺渡顿了顿,道:“我没见过西洲王。” 第105章 “总归从你师父嘴里听到过不少吧。”肖凛道,“你觉得,我们像吗?” 贺渡认真地想了想,道:“儿肖父,人之常情。” 肖凛笑又不像笑,道:“你也觉得我死心眼,是吧?” 贺渡顿时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忙道:“你真的别把我师父的话放在心上,他那是......” “我没生气了。”肖凛打断他,“他说得难听,但也不是全没道理。” 贺渡怔住。 肖凛道:“我父王,他有自己坚守的东西,在那些东西面前,任何人任何事都要往后排,包括我。” “殿下。”贺渡皱眉。 “嗯。”肖凛抬手,手指划过他的肩、脖颈,停在他的脸颊边,“我的腿是怎么废的,你知道吗?” 贺渡一时语塞,他亲耳听到太后承认过,但面对肖凛,他说不出口。 憋了一阵,贺渡道:“病的。” 肖凛又问:“我为什么会病呢?” 贺渡不再回答。肖凛能波澜不惊地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他心里早就有数。他从来不提,对外也只说是幼年生病,也许只是缺少一个能浇灭他幻想的证据罢了。 贺渡握住他的手,贴到了自己脸颊上。盛夏的夜里,他的手居然是凉的。 “不说算了,猜也猜到了。”肖凛状似轻松地道,“我能理解,在你们眼里,因为我父王信了那封遗诏而退兵,害得自己儿子一出生就被拘在长安,甚至让太后怕他长大了和他父王一样不识好歹,干脆连腿都给他废了。这样的人,委实算不得好父亲。” 他将另一只手,也搭上了贺渡的肩。 “可就算我父王当年把长安打下来,又能怎样呢?不过是以血流成河为代价,换一个姓刘的皇帝罢了。”肖凛道,“那这个皇帝,难道就不会介怀他贸然进京之举,就不忌惮西洲的兵权了吗?” 肖凛自问自答:“或者你觉得,我父王本可以不来。可陈家没直接改了这天下的姓,你以为他们是在忌惮谁?如果藩王对此不闻不问,任由这天下改朝换代,那我们这些跟随刘氏太祖打天下的藩王府当如何自处?向陈家投诚?对于我父王来说,这就是背叛,是他无法接受的污点。” 话到这个份上,贺渡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自己和肖昕像不像的问题了。原来他是要把这些陈年往事掰开了揉碎了,不留余地地告诉贺渡,他们肖家不欠任何人。 贺渡深深凝望着他倔强的双眼,道:“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你师父也不明白。”肖凛和他平视着,“你没有站在西洲的土地上,你看不到笼罩在我们头上的阴云有多沉,也就不会明白要寻一条拨云见日的路要付出多大代价。” 随着肖凛这句话,老天似有所感,轰隆一声,惊雷划开夜幕,将他的脸照得苍白。 电光乍亮,贺渡终于看清了他瞳孔深处的怒与悲,原是那般分明。 第78章 马背 ◎“我想吻你。”◎ 肖昕领藩军进军长安时,肖凛尚未出生。 在“江山失守、动兵而致长安血流成河、以及留下刘氏皇帝、放权于外戚”这三条路中,肖昕选择了最后一种。 在那个时候,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刘氏的血脉未断,等皇帝长大,便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但这个选择也非毫无代价,这个代价,就是他的亲生儿子,肖凛。 正如肖凛所说,肖昕有他坚守的东西,在这个东西面前,什么都要往后排。所以肖昕没有为了儿子和朝廷势不两立,而是选择了十五年的骨肉分离。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为人父,的确失职。 可他也不是一个被理智彻底磨光情义的人,为人父的喜悦让他生出了些许柔软之处。 多年来,肖昕面对朝廷的紧逼一步步退让,只为保全肖凛的性命。 譬如,朝廷屡次提出调整西洲军的无理要求,肖昕悉数默许。西洲打仗,朝廷视而不见,肖昕也从未提过半句抱怨。直至凉州之战,为了给肖凛断后,他将命留在了战场上。 那是他对儿子最后的补偿。 肖凛小时候,当长宁侯告诉他,他不姓宇文,而姓肖,父母在相隔千里的西洲时,他也怨过父亲,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长安,十几年来不管不问。以至于他刚回到西洲时,面对肖昕,简直和面对个陌生人没区别。 但当肖昕不在乎他残疾的双腿,全心全意地信任他,还把西洲军交给他执掌后,肖凛慢慢地改了想法。 如今肖凛也坐在了这个骑虎难下的座位上,逐渐对肖昕身为藩王的无奈感同身受,他开始理解,开始懂得肖昕被迫作出的决策。所以肖凛即使和父王没有那么亲近,也没再怨怼过他。 肖凛问贺渡,他是不是和肖昕很像。贺渡说“像”他不意外,只是和他自己的答案不尽相同。 他确实像肖昕,因为他也有自己坚守的底线,他宁死不会篡权,不会投诚,而让肖家背上永世骂名。 可他又不像肖昕,因为他不会一味保全注定会崩塌的藩制,他会在大厦彻底倾颓之前,尽可能不辜负天下人。 贺渡一直以来,都在为自己成功引诱肖凛和自己上了同一条船而沾沾自喜,今夜他才彻底明白,他和肖凛虽有同样的目标,但却有截然不同的理由。 肖凛其实从未为了贺渡,而改变自己的底线和坚守。 贺渡的人生已经被仇恨定住了框架,他没办法再去修身养性提高境界,这就让他即使费尽心思,也始终肖凛这类忠良的想法感到费解。 大概,这也是肖凛会对鹤长生的话那么生气的原因。 他也终于看清,肖凛所背负的东西,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多,更沉重。 肖凛看着他垂目沉思的样子,道:“我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不是被骂的那一种。” “在我看来,人死,身与名俱灭,留不留名都不要紧。”贺渡道,“不过,我懂你的意思。这个天下,确实需要殿下这样的人。” 肖凛道:“那你怨我吗?” “怨你什么?”贺渡微笑,“要怨,也是怨你父王。” 肖凛咂摸了下他的语气,并不严肃认真,于是在他额头上轻敲了一下,道:“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啊。” “听进去了。”贺渡道,“殿下和我,都是一种选择下被牺牲的代价。你把话都说透了,我就是想怨你,也不忍心啊。” 他这样略带嗔怪,又像咬耳朵的软语,肖凛好巧不巧还就吃这一套。肖凛从背后腰带里摸出一样东西,指尖一转,送到了贺渡眼前。 贺渡定睛一看,是朵开得正艳的红花。 “哪儿来的?”贺渡要接。 肖凛避开,用花朵在他唇上碰了碰,道:“石头缝里现摘的。” 贺渡看到石墙缝隙里有朵被掐断的花杆,哭笑不得地抢过来,道:“你就拿这种野花打发我?” “那你还打算要什么,买几盆牡丹来衬你行不?”肖凛调笑道。 他本以为贺渡是嫌路边野花生于尘土不干净,却没想到他没扔,反而小心地别到了自己的衣襟上。 一刹那,肖凛突然觉得他往衣襟上别花的动作相当眼熟,优雅、细致,带着某种隐秘的仪式感。他愣了一会儿,却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一阵细雨穿林打叶,打断了肖凛的胡思乱想。树上的乌鸦扑簌着翅膀纷纷回巢,雨丝斜斜织成一层薄幕。六月的天,娃娃的脸,就这么说变就变。 贺渡抬手往肖凛脑袋上一罩,忘了自己是窄袖,什么也没挡住。他知道肖凛不会在鹤长生这里借住,道:“我去拿两把伞,我们快些回去。” “哎。”肖凛被雨打湿了面孔,但不介意,“你不是挺喜欢淋雨的吗?” 这是讽刺他呢。 贺渡道:“别闹,会伤风的。” “不会。”肖凛拉着他走出巷子,找到了拴在老槐树上的红鬃汗血,摸着马背,冲贺渡勾了勾手指。 贺渡的身形微微一滞。 这汗血都认得肖凛了,主动俯下身子助力他跨上来。肖凛摸着马鬃,试着牵起缰绳,传言中性格暴烈的马居然没有当场尥蹶子。他兴奋地道:“他让我骑了,你坐我前面来。” 刚说完,贺渡一步上马,坐到他背后,抢过了缰绳。 肖凛啧了一声,不满地转头,要骂他两句小气。还没开口,腮被人捏住,一张湿润温热的唇贴上来,把他怨气全部吞进了喉咙。 肖凛倒抽一口气,使劲捣了贺渡一肘,挣脱出来狠狠咳嗽了好几声。 每次都这么突然,害得他差点被堵在嘴里的一口气呛死,他擦着嘴唇,愤恨地道:“登徒子。” 贺渡按着他的小腹,往自己身上一带:“你不是这个意思?” “放屁,我什么时候——” 不等他骂人,贺渡一夹马腹,汗血小跑出了街坊,掠上大街。 第106章 雨下得密了,风也在发狂,扼住了肖凛的呼吸。他睁不开眼,闭眼摸索着他之前挂在马上的斗笠。刚摸到准备扣头上,却被贺渡夺走,扔进了街边的水洼里。 “你是不是找抽。”肖凛怒了,“成心折腾我?” 他一脸的水迹,顺着下巴汇成流淌进脖子里。贺渡把马停在路边柳荫里,道:“转过来。” 肖凛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贺渡也被淋透,薄薄的衣料裹在身上,和肖凛前胸后背的紧贴着,湿漉漉的热意在不可控地蔓延。 “想都别想。”肖凛道。 “我想吻你。”贺渡道。 “......”肖凛的脸皮跟他一比真是薄得过分,“你清醒点,这是在大街上。” “下这么大雨,外面哪里还有人。”贺渡抱着他,在他耳边呼吸着,“殿下,转过来吧,我想吻你,让我吻你,好吗?” 他要是搞霸王硬上弓那一套,肖凛还真不会让他如愿。可这些日子,他似乎学乖了,找到了肖凛的软肋,那就是受不了他撒娇般的恳求。 “求你。”他又厚着脸皮补了一句。 “混账......”肖凛明明知道他不怀好意,可就是强硬不起来。他不情不愿地在马背上转了个身,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气傻了才要跟他一起淋雨,“要是被人看见了,你就给我去死。” 口是心非的样子,太过明显。他发烫的耳根和微微蹙起的眉宇,写满了温柔缱绻,快让贺渡支持不住。 他发誓,他连哄带骗地让人转身过来,真的只是想亲一亲他,顺便让他窝在自己怀里,不被雨水呛着。 可当肖凛转过来,带着那副半推半就的模样,他忽然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想做点更过分的事。 贺渡扶着肖凛的腰,俯身把他压到了马背上。肖凛仰着脸,斜侵的雨丝让他没办法睁开眼,水划过鼻翼,让他有种强烈的溺水感,他不得不抬起双手去找能把他捞起来的救命稻草,而这根稻草,就是贺渡的脊背。 贺渡松开了缰绳,汗血马轻踏马蹄跑了起来。它陪了贺渡许多年,哪怕没有他驭控,也能自己寻着路回府。 肖凛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他迎合着贺渡细密的啄吻,已经自顾不暇,又怕从颠簸的马背上滚下去,只能牢牢地抱着贺渡的背不撒手。至于贺渡在衣裳底下做了些什么,他管不了。 混蛋,混蛋。 卑鄙的混蛋。 “花......”肖凛断断续续地道。 “什么?”贺渡贴在他唇边细听。 “花掉了......”肖凛说。 “没有,我收起来了。”贺渡哄着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还趁机掐了他一下,“专心点,别走神。” 肖凛不听,不连贯的声音从唇齿中挤出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贺渡耐心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马蹄踏过一块水洼,肖凛的声音也随之颠簸了一下,“你……从前的名字。” “忘了。”贺渡道。 “胡说。” “真的。”贺渡吻着他的眼睛,“我的本名,已经很久没人叫过,连我自己都忘了。我姓贺,这辈子都不会变了。” 肖凛哼哼了两声,道:“可是,你是逍遥王……” “我和逍遥王没有关系。”贺渡道,“我是重明司的指挥使,太后身边的走狗,怎么会和逍遥王府有牵连。” 肖凛还想说什么,却被贺渡堵住了嘴。他半眯着眼睛,手上的劲突然大了些,道:“还有闲心问东问西,是我做得不够好吗,宝贝儿?” “别这么……叫我……”肖凛更热了些。 “宝贝儿,”贺渡轻唤,“宝贝儿。” 肖凛紧咬着唇,不再说话。 不是他反抗不了贺渡的放肆,而是那句“我和逍遥王没关系”,让他心疼了。 雨夜浓得化不开,红鬃汗血一路踏水,拐进贺府所在的长街。 蹄声在雨中渐慢,停在了朱漆门外。 贺渡揽着肖凛的腰,把他扶坐了起来。肖凛趴在他的肩上,气喘吁吁地道:“你个骗子。” “嗯,我是骗子。”贺渡轻柔地擦着他脸上的水。 肖凛真想直接掐死他了事,憋了半天,才道:“你怎么总能做出一些让我匪夷所思的事?” 贺渡抬起他的脸,笑道:“殿下是忠臣,我是奸佞,我的职责就是残害忠良。” 腰间传来一阵剧痛。 “错了,错了。”贺渡赶紧认怂,揉着差点被掐断的腰,“因为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肖凛多少年没听过这种形容词了,老脸一红:“你扯什么淡,你就比我大三岁,不是大三十。” “跟年龄没什么关系。”贺渡帮他把衣裳系起,扶着他从马背上下来。 肖凛顾不得细想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实在腿软,连支架好像也失去了作用,一从马上下来,差点跪到地上去。 “扶着我,我抱你进去。”贺渡道。 平时被他抱过上百回了,按理说早该免疫,但今晚肖凛却犟起来,道:“你离我远点,谢谢。” 他深吸几口气,扶着门框站直,慢吞吞地走了进去,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浴房。 反应还是这么大。贺渡甚至没有提到再做深一步,不过是情动时聊胜于无的纾解,他就已经如临大敌,成了这种把自己蜷起来的戒备状态。 这不是小孩是什么。 平常肖凛比他这个年纪的同龄人要沉默和稳重许多,但并非他天性使然,而是在他十几岁,本该恣意潇洒的少年时代,就被强行推上了九死一生战场,夺走了属于一个少年的任性、叛逆、以及天真。 他不得不把自己装进了理性的壳子里,他需要保持冷静,成熟。大多时候,都需要他来当主心骨,当他人的定海神针。那些还未来得及展露的少年意气,就被强行锁起来,藏进了心底深处。 然而藏起来,却不代表消失。 在风月之事上,肖凛太容易被撩拨,也太容易害羞。这个时候,他好像突然变回了青涩懵懂的模样,不知所措,想反抗却总会火上浇油,想逃跑又战胜不了本能。 所以,贺渡喜欢逗他。 一块百毒不侵的硬石头,偏偏在他怀里露出一点软意。那种软,是他世间唯一舍不得打碎的东西。 第79章 代价 ◎“会折寿。”◎ 肖凛泡在热水里,被那混蛋搅合得激荡的心神才平定了些许。 清醒了,就开始后悔。一定是哪儿出问题了,否则他怎么就任由贺渡摆弄。越想越觉得羞耻,就没注意地叹气出了声。 姜敏正给他往头发上泼水,听到他没来由地叹气,赶紧俯身察看他的状况,却发现他耳根红得吓人。他问道:“你怎么了殿下,是水很热吗,你脸怎么这么红?” 他伸手探了一下水温:“这也不热啊。” 肖凛颓废地道:“没你事,别问了。” 浴房门“嘎吱”响了一声,一道修长的身形映在屏风上,肖凛一看就知道是贺渡,他按着木桶边缘转了个圈,水“哗啦”一下溅出来许多。 “贺大人?”姜敏探头,“有事儿吗,殿下还没洗完。” 贺渡道:“有急事找殿下,你可否先出去一下?” 姜敏犹豫了一下,但肖凛没什么动静,便甩干手上的水,走出去带上了门。 贺渡隔着屏风,温声道:“我能进来吗?” 肖凛道:“你什么事儿干不出来,现在装什么大尾巴狼。” 问也被骂,不问也被骂,贺渡没招,只能转进了屏风后。 他换了身干净长衫,头发散着,发稍仍湿漉漉的。肖凛沉在水里,漠然地看着他:“有什么事儿?” 贺渡伸手试了试水温,肖凛把他的手按进了水里,眯着眼道:“要进来跟我一起洗?” “……”贺渡刚换的衣裳就被他弄湿了袖子,无奈地道,“你也就在完事儿之后才敢来调戏我。” 肖凛倚在木桶里,道:“还以为你精力很旺盛呢。” “我旺不旺盛,你要不来试试。”贺渡把他头发撩在了而后,露出殷红的耳廓。 论不要脸,肖凛甘拜下风,头扭向一边不说话了。 “我就来伺候你沐浴,没别的想法。”贺渡舀起一勺水,慢慢倒在他头顶。食指穿过头发,在他头顶轻按了几下。 肖凛的脊背渐渐舒展,享受着他的伺候,露出了些懒懒的神色。 贺渡可能是在诚恳地为他登徒子行径赔礼道歉,伺候沐浴全程周到有分寸,肖凛很是受用,过了一会儿,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贺渡先拿起块布把他头发包起来,再拿来个大毯子把人整个裹住从水里捞起来,放到长椅上擦干净。肖凛大约是被他三番五次上手给弄麻木了,也有可能是消耗太多提不起精神,左右贺渡没有过分的举动,就把他当成姜敏,光着让他擦完身体,套上了亵衣。 第107章 下人进来换了干净的水,贺渡脱下衣裳放在屏风上,道:“回去擦干头发再睡。” “你快点洗,困了。”肖凛转着轮椅回了房。 贺渡洗完后,肖凛正仰面躺在床上晾头发,头冲着外头,长发顺着床铺洒下来。窗户开着,雨后清凉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微微摇曳。他闭着眼,手里捏着折扇,不知道睡没睡着。 贺渡轻手把窗户插上,走到床边,俯身对着他的脸,唤道:“殿下?” “嗯?”肖凛半睁开眼,不耐地摇了摇扇,“干嘛关窗?屋里闷。” “风凉,你就是这么晾头发的,明儿别喊头疼。”贺渡蹲下,用布继续揉搓着,“真不知道要没人伺候你,你怎么活。” “快气死你了吧,我生来就有人伺候。”肖凛哼笑,“就算是我瘫床上起不来,也照样有人上赶着伺候我。” “是是是,差点忘了您是千尊万贵的大少爷,伺候您是小人的荣幸。” 肖凛端着架子道:“你知道就好。” “德行。”贺渡现在也敢挤兑他两句了。擦干头发,再拿来牛骨梳把他头发梳开。 打理长发可不是轻省的事,肖凛怕他热,摇起折扇给他扇风,道:“你说你啊,干嘛非要我和你师父相见,现下闹成这样,以后怕是都不用再见面了。” “我也是在师父说过无妨,才带你去的。谁知说的到跟做得到是两回事,他还是这么放不下。”贺渡说起来也很无奈,“对不起。” “别道歉了,都说不生气了,真的是……”肖凛自顾自地感叹,秋枫眠对逍遥王的感情当真令人唏嘘,说不准是痴还是傻。 贺渡目光柔软地望着他,道:“除了想让你听一听往事,我还有点私心。” “什么?” “师父,是我唯一的家人了。”贺渡道,“如果有一天我成了殿下的王妃,殿下不得见见老丈人?” “噗……”肖凛捂着嘴没出声,肩膀却抖了起来。在众多蹩脚的理由里,贺渡偏挑了一个让他最没法儿生气的。 “笑什么。”贺渡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肖凛用扇子遮住了脸,笑声却从扇底逃了出来。 贺渡也莫名跟着他笑了一阵,突然,他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最近有在吃什么药吗?” 肖凛从扇子底下露出眼睛,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否认,那就是真在吃药。贺渡道:“宇文姑娘说的,要我劝你少吃些药,白天一乱我忘了问,我怎么不知道你在吃药?” “嗯……”肖凛坐起来,把梳顺的头发捋到胸前,“你又不是我爹娘,犯不着什么都跟你交代吧?” 贺渡察觉到了他的回避,心里起了疑,他在床边坐下,把人转了个方向,让他面对自己,道:“快说,你是不是又哪儿不舒服了?” “不是,”肖凛看着他拉下来的脸,“我没不舒服,你别急。” “要不想我急就赶紧告诉我。”贺渡道。 肖凛沉沉叹了口气,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要站起来,真的和正常人一样行走,光靠支架其实不太够,还需要点药物帮忙。” “什么药?”贺渡紧追不舍,“拿来我看看。” “你又不懂药理,看什么看啊。”肖凛道,“就是刺激腿部经络的药,吃了之后麻痹感会消退一阵子,站起来之后腿会稍微有点知觉,不会难受。” “只是这样?”贺渡狐疑,“那为何宇文姑娘让你少吃,还说能不站起来就不站起来?”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啊……”肖凛头疼地道,“怎么现在也学会当漏勺了,一点事儿都兜不住。” “别打岔,”贺渡捏紧他的肩膀,“到底怎么回事?” “哎呀,没怎么回事。”肖凛挣开,眼神却悄悄地移到了别处,“就是有点副作用罢了。” “什么副作用?”贺渡快被他挤一点说一点给急死。 肖凛故作轻松地道:“是药三分毒嘛,有点副作用不是很正常嘛,何必……” “快、说。”贺渡根本不给他蒙混过关的机会,“不说今儿就别睡了。” 这人真是不好糊弄。 肖凛抠着扇骨,沉默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才轻声道:“会折寿。” 贺渡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肖凛受不了他这种表情,好像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吃了自己一样。他刚想说两句缓和气氛的话,贺渡突然起身,把肖凛的支架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喂,站住!”看他拎着支架就往外跑,肖凛慌忙抓住他的腰带,“你干什么?” 贺渡头也不回:“扔了这玩意儿,你以后再也别想站起来了。” “你给我回来!”肖凛气得发笑,把他拽倒床上,“你知道我做个支架要费多少功夫吗?” 贺渡挣扎着道:“以后也别做了。” “老实点。”肖凛揽着腰把他压在床上,“我要站不起来,我还怎么回西洲,还怎么领兵。” 贺渡道:“那就别领兵了。” “什么?”肖凛两手拍到他腮上,往两边一拉,“你胡说什么,我不领兵,难道在长安混吃等死吗?” 贺渡的脸被他搓红,却不反抗,只盯着他道:“如果是要拿你命去换,我情愿你哪儿都不去,我养你一辈子。” 要搁以前,贺渡说这种话,肖凛反而会觉得不被尊重。但自两人关系改变,心境也有变化,他居然有些心里发酸。 肖凛还是放软了语气,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自己也明白,现在叫我放弃,已经不可能了。” 贺渡道:“那是我不清楚你乱吃药之前。” “这药真没你想象的那么厉害。”肖凛道,“虽然听着怪吓人的,但也只是让我无法享常人之寿罢了,又不是说我明天就死。你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担心我会不会先死在战场上。” 贺渡捂住了他的嘴,嗔怒道:“我的好殿下,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肖凛眨巴着两个大眼睛,片刻后又弯起来,在他掌心模糊不清地道:“我知道你担心我,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尽量好好活着,行吗?” 都低声下气来哄自己了,贺渡就知道自己生不了他太久的气,最终不情不愿地丢下了支架,道:“那今后要没什么要紧的事,你不许再吃药站起来。” “行行行。”肖凛顺口道,“我就让你推着走,好不好?上茅房也让你推。” “行。”贺渡一口答应。 “有病。”肖凛翻了个白眼,钻进被子里。贺渡也躺下,从身后抱住了他。这夜不管肖凛怎么抗议,贺渡都没再放开他。 虽说支架最后没被丢掉,但贺渡说到做到,开始不允许他有事没事站起来出门瞎逛。肖凛要去温泉庄子和血骑兵商量事情,也只能坐轮椅去。 一句话,没大事,就不许站。 坐轮椅去哪儿都麻烦,加之天又热,肖凛基本窝在家里哪里也不去,血骑兵有事就进城来找他,城门禁军都会给开后门,不会拦。 只是从六月初到六月底,大楚全境舆图肖凛看过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找到兵不血刃的办法。要突破长安的僵局,他回到西洲,再带血骑营打回来,似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越临近七月初一,贺渡的作息愈加规律。他不再早出晚归,日日掐着时辰回府,不应酬,不公干,做不完的公务拿回家熬夜批。肖凛在他回府后就会去书房坐着陪他,即使互相不说话,不打扰,但只要抬头的时候,能看到对方一眼,就会宽心一些。 即使贺渡不说,肖凛也明白,他阻止不了肖凛离开,那么就珍惜他在的每一刻时光。 第80章 离别 ◎肖凛:“你想做吗?”◎ 肖凛起床时,看了一眼床头挂着的老黄历,六月二十九,还剩两天。 屋里有些乱,是姜敏替他收拾的行李,没收拾完,几个包袱零散地搁在地上。 贺渡今日休沐,但也不得闲,下朝时间一过,就有朝中大臣上门求见。肖凛用完早饭,隐约听见书房有人说话,便转着轮椅去看了看。 来人是新升任中书侍郎的柳寒青,见肖凛进来,赶忙起身行礼。肖凛示意他坐,道:“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 他如常拿起搁在贺渡案头上的山川地形图,坐在一边看了起来。 “怎么样柳大人,自你去了中书省,我一直没见着你。”贺渡道,“中书省务,可还习惯?” 柳寒青比在国子监时要憔悴一些,道:“原本以为,我常跟着老师学习政务,总能上手快些,没想到真自己做起来,事务繁杂细致,甚国子监百倍。我不敢懈怠,怕辱没师门,愧对老师教养之恩。” 贺渡道:“你如今在张宗玄手底下做事,想来他是把什么杂活都丢给你了。你别太实诚,侍郎该做的事就那么多,超出职权外的,你自可拒绝。” 第108章 “谢贺大人提点。”柳寒青道,“我有数。” 贺渡道:“疟疾的事,听说有眉目了?” “是。”柳寒青点头,“昨晚太医院上报,说是朱雀大街疟疾的源头病患找到了。是个刚从岭南来不久的逃荒人,听说长安荔枝价贵,就把几根荔枝枝条插在堆肥里,封在透气的瓮中带进了长安。堆肥招虫,不慎混了些带病蚊虫在瓮里,拿出来的时候荔枝早烂了,蚊虫却靠堆肥活了下来,才因此生的疫。” 贺渡听着荒唐,道:“这可能吗?” “世事无绝对,理论上,有这种可能。”柳寒青说得相当保守,“再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再离奇的,也就成了真相。” “那人什么时候发的病?”贺渡问。 “据太医说,就在爆发的前几天,那人刚进长安不久。” 贺渡心里算着,道:“跟郑临江是前后脚染的病。” 柳寒青也是刚从他嘴里得知郑临江也染了疟疾,先前一直瞒得还挺严实。他道:“应当都是最先染病的一批。” 贺渡拿笔在砚台上敲了敲,道:“这病有几日潜伏,说不准什么时候发作。如果能证实郑临江先于那人染病,这说辞就能不攻自破。但偏偏,都挤在一堆说不清的时间段里发病。” 柳寒青道:“的确如此,而且即使证实郑大人先病,也不能贸然声张。我们不知幕后之人留有什么后手,若是借机倒打一耙,造谣郑大人与岭南往来不清,反而不妙。” “点背得很。”贺渡啧了一声,仰在座椅上,“但凡不是我们重明司之人染病,我也不至于查起来这么束手束脚。” 柳寒青也没有更好的建策,只能沉默。 贺渡思索了一阵,先揭过此事,转而问道:“秦淮章怎么样?” 柳寒青回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几日接连上了几道整顿棚户区的折子,具体办法还在和几个监作主事商议。” “没被门下省和司礼监卡住?” “卡不住啊。”柳寒青道,“太后和陛下的眼睛盯着棚户区呢,怎么可能说卡就卡。” 贺渡微一点头,道:“现在中枢里,一个是你,一个是秦淮章,行事务必要小心,一切事务皆要留痕,留后手。” 柳寒青肃然起身,拱手道:“明白。我也知道贺大人有派重明司密使暗中保护我与秦大人,我们铭记于心,不胜感激。” 贺渡看向一边儿捧着地图入神的肖凛,不自觉地软了声音,唤道:“殿下。” “嗯?”肖凛抬起头,“怎么了?” “地图都快被你搓破了。”贺渡道,“这几天也没听你说有何想法打算。” 这是要当着柳寒青的面,让肖凛表个态的意思。肖凛心领神会,道:“还是走凉州好些,州军本就实力一般,巴蜀军就算要掺和,走出巴蜀群山也不会太快。而且,凉州路平,战马好走。” 柳寒青道:“殿下准备何时启程?” “初三。”肖凛道,“日夜兼程,到西洲鸣沙郡,七日足矣。贺兄,接下来,就要靠你替我好生瞒着了。” 贺渡看着他,没有立刻应声。 肖凛以为他是在考虑如何瞒天过海,便接着说道:“我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一旦被发现就全毁了。我思来想去,还是让姜敏留下,他和我身量差不多,就是稍微矮一些,但坐轮椅上也看不出来。他了解我脾性,言谈举止可以模仿。而且同是西洲人,长相也可蒙混,万一有人来找,装一装应该不会露馅。” 贺渡似笑非笑地道:“看来,殿下什么都计划好了。你是真的,要走了。” 他明明是云淡风轻地讲出一个事实,肖凛却无端听出了些压抑的味道。肖凛把地图卷起来,系好,放回案上,迎上他含着笑的目光,不知该说什么好。 自从上次肖凛说不要弄得太儿女情长,贺渡就再没有说过不想他走的话,甚至连一句不舍得也没提过。贺渡一如既往的体贴周到,会帮姜敏打包行李,缺什么,第二天就一定亲自去买回来。 但就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再说,肖凛却更能感觉到贺渡的一举一动在拉扯着他的心。再硬的心,也快被捂化了,化作一池酸涩,时不时就从心口漫出来。 这个时候,肖凛深刻地体会到了自己是真的有了牵挂。他本想像以前一样潇洒地挥袖离去,可在贺渡那种“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的沉默里,他忽然明白,自己做不到了。 柳寒青看着两人陷入莫名的静默,轻咳一声,起身道:“衙门里还有事,我先告辞了。” “慢走。”贺渡道。 柳寒青走后,贺渡拿起案上的书签,夹进书里合上,留下一抹脱水后的暗红色。肖凛才看清,那是他前些日子随手摘的那朵野花。原来贺渡没扔,做成了书签收着。 贺渡从书桌后面走出来,平和地道:“你还缺些什么要带走的东西,我一会去买。” “不用了,”肖凛摆摆手,“不过是回家一趟,带不了许多东西。” 说完这句,又没声了。肖凛莫名有种没话找话的别扭感。这两天两人一直是这样,生怕说多了话引来不必要的伤感。 “饶了我吧。”肖凛暗自想着。 “中午想吃什么?”贺渡问。 “马蹄糕。”肖凛点菜。 “我说正餐,糕点哪能当饭吃。” “马蹄糕。”肖凛说。 贺渡摇头笑,只好妥协:“好,我吩咐厨房去做。” 他刚要出门,袖子却被肖凛拉住了。 贺渡回头,没问他要干什么,只是看着他。 肖凛从脖子里摸出了一枚钥匙,摘下来放在掌心里。这是先前贺渡为表诚意给他的,存钱箱的钥匙,他一直贴身收着。贺渡一看见他拿出这东西,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贺渡先发制人道:“路上的盘缠,从我那里拿就行,不用跟我说。” “不是,我没穷到要靠你接济,平白拿你的钱算怎么回事。”肖凛摸着古铜色的钥匙,“这本来就是看看你有没有诚意,现在我知道你的心了,所以还给你。” 贺渡没有接,道:“给你就是给你了。” “长途跋涉,路上容易弄丢啊。”肖凛强行把钥匙塞到他手里,“再说了,你不要留着娶媳妇么。” 贺渡劲儿没收住,差点把钥匙腿捏断:“我娶谁?” 肖凛也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而出这么一句,干笑道:“那……当嫁妆也行。” 贺渡又凶不下去了,他一把将肖凛抱起来放在了榻上,压着他的肩膀,道:“殿下,你让我怎么办才好,怎么办你才会记得我在长安等着你,你说过你不是一去不回,别告诉我你现在要反悔。” 肖凛觉得自己确实有点不太正常了,也许在心底深处,他已经把这次离别当成了诀别来对待。毕竟打仗嘛,说不准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别有那种危险的想法。”贺渡在他唇上咬了一下,“现在别有,以后别有,永远也别有。” 肖凛顿了一下,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向了自己。 片刻后,两人气息都乱了,才堪堪分开。贺渡支起身子时,肖凛察觉到他身体有轻微的变化。然而他没继续做什么,只是把钥匙挂了回去,再凝望着肖凛的脸,目光温柔得几乎要将人融化。他久久不动,似乎就想一直这么看下去。 肖凛像被他的目光烫着了,忽然松了身上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躺下了。 “你想做吗?”他问道。 “……?” 贺渡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理解错了意思,不可置信地问:“做什么?” 肖凛用膝盖蹭了蹭他:“你说做什么。” 贺渡闷喘了一声,险些双臂失力摔在他身上。他咬紧牙关,似在极力克制:“你认真的?” “啊。”肖凛转开脸,不去看他,“你不是一直有这个念头吗,怎么,现在又不想了?” 贺渡不想吗?他可谓是日思夜想。只是这件事,他只提过一次,肖凛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疯狂挣扎。他知道那不是厌恶,而是无法接受。 所以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 可没来由的,肖凛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贺渡一点也不开心,相反很生气。他希望这种事是两厢情愿,而不是成了一方对另一方的妥协或补偿。 “你是一点不听我讲话。”他哑声道,“我说了,你不要有任何不吉利的想法,更不要用这种方式来跟我说再见。” 肖凛明白他的意思,便没有再争,道:“随你吧。” 窗外,一阵急促脚步声自远及近。一名内监满头大汗地奔来,舌头打着颤道:“贺大人,贺大人,出大事了!” 屋里两人迅速分开,内监连门都不敲就闯了进来,扑通跪在地上:“贺大人,太后请您快些入宫!” 贺渡眉头顿皱:“说清楚,什么事?” 那内监急得嗓音都变调了:“军报刚到,南疆又起战事!日前烈罗军犯境,岭南王领兵迎战,却连连失利,如今天河关已被攻破!” 第109章 贺渡怔住,猛地转头看向榻上的肖凛。 肖凛整理衣襟的手停在半空,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不小的愕然。 “贺大人!”内监急得提高声音吼了一句,“您别愣着啊,太后着急着呢!” 肖凛很快镇定下来,道:“你快去吧。” 内监突然一拍脑袋,道:“瞧奴才这脑子,太后娘娘有旨,世子殿下也请入宫一趟。 “我也去?”肖凛一愣,“快备车轿,我去更衣。” “嗯。”贺渡拿起佩刀,转身疾步出了门。 肖凛回卧房换了朝服,强迫自己平下心来,仔细去梳理着目前的情况。 还有两天就是立储册封礼,他都已经准备好启程回西洲,南疆居然毫无征兆地开了战。 这未免太过巧合,等了几个月杳无音信的事,居然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 第81章 调兵 ◎岭南军未必要靠李家。◎ 肖凛对外喊道:“宣龄!” 姜敏听见动静,匆匆跑了进来:“怎么了殿下,我瞧宫里来人,你要进宫吗?” 肖凛扣起领扣,道:“把之前王小寻藏的东西都拿来。” 他脸色严肃,姜敏不多问,立刻照办。肖凛从中抽出了一张行军图,带在身上,出府上车。 车上,他把图展在膝上看。这图乃宇文策亲笔所绘,上面详尽标注岭南山川地势、水路通渠及关隘兵寨,纸页虽旧,脉络依旧分明。 他在图上观察许久,轻点天河关的位置,在边境和王都东陵郡之间。他掀开车帘,对骑马随行的贺渡道:“居然这么快就破了天河关,这地方是通往岭南腹地的天堑。王都一破,岭南就是无人之境,下一步,是直逼中原江南,若不设防,三日可抵广陵,五日内兵临姑苏。” 贺渡道:“战事才起,就丢了险要,岭南军竟如此撑不住。” 肖凛道:“军报都是八百里加急,传到京师来大约要三天。三天,那些青冈石果然不是白给的。岭南火器抵御设施本就不足,如今敌人有备而来,节节败退才是正常。更何况这局面,是有人盼着它发生的。” 贺渡道:“那殿下还走吗?” “先看看情况。”肖凛捏着地图,“我要听听朝廷的反应再作对策。” 贺渡侧头,眼里浮着一层含霜:“战事一起,长安南下的军需辎重势必流转频繁,先前一直按下没提的事,要开始做打算了。” 为了给六部和司礼监最沉重的一击,青冈石走私虽已露出马脚,但一直隐忍未发,等待的就是这一刻。数月来,运河出港船只一直在都水监巡检司的控制之下。据顾缘生说,景和布庄每月至少有十几条外运货船,但只有固定一艘贴有大内免检章,打的是“御用赏赐”的名号。 肖凛靠着车壁,压着声音道:“军火一旦频繁调度,景和布庄每月那一艘船肯定不够。我估摸着,他们会打各种名头增派船只。” “嗯。”贺渡应着,“尤其军火船一应免检,更方便夹带青冈石,我会让顾缘生好好盯住兵部出港的船只。” 他低头时,看见肖凛搭在侧窗上的手指紧紧扣着车壁,于是松了缰绳,握住了那只手。 酷暑天气,肖凛指尖发凉。贺渡道:“其实,我有几分庆幸,这乱子没出在西洲地界上。” 肖凛瞥了他一眼,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在哪儿不是大楚的国土?” 乾元殿内,御案前已经乌压压地站满了朝廷重臣,元昭帝和太后一左一右坐在御案后。 元昭帝的病没有好转,一直吊在不会一命呜呼的关口。要搁在以往,大楚境内起战,元昭帝多是当个陈家与众臣之间的传话筒,不必自己操心怎么用兵怎么善后。 今时不同往日,元昭帝即使快起不来床,也硬撑着坐在了这龙椅上。用兵是一国要务,他不能放弃这次开口讲话的机会。 元昭帝看着下面一群熟悉的脸,道:“诸位爱卿想必都看过岭南战报了,你们知道,天河关退败,死了多少人吗?” 战报上写得惨烈,烈罗有备而来,直以榴炮轰击天河关,导致周遭城镇全部被夷为平地。岭南王多年不领兵,临危出征,直接折损了将近一个营的兵力,也没有把天河关里的烈罗军赶出去。现在岭南军四营,离火营已经丧失战斗能力。而离火营,是岭南军的主力步兵师。 这是近二十年来岭南发生的最大规模战乱,比长宁侯在时还要严峻。 元昭帝痛心疾首道:“三万啊,粗略统计军民死伤已超过三万,烈罗呢,只是损伤了些皮毛罢了,再不设法应对驰援,烈罗蛮夷踏进江南腹地,死十万都不止!” 兵部尚书蔡升道:“启禀皇上、太后,臣以为此次应战不利,皆因岭南军战备不足,军纪松弛,罪在岭南王无能,实乃误国之罪。” 刘璩不知道为什么,也被叫来商讨。他道:“蔡大人呐,你别太心急了。仗才刚开始打,正讨论怎么支援,你倒先想起追责来了。岭南军主帅曾多番调动,才导致军心涣散。而且烈罗这些年养精蓄锐,多了不少咱们都不知道的火器,要换了你,你也未必能比李延强多少。” “哼,秦王殿下看军报不仔细,你知道离火营是怎么折的吗?”蔡升冷笑,“眼见天河关久战不下,烈罗又一批榴炮轰过来,他李延见情况不好,直接丢下步兵先锋跑了。臣看不处置岭南王,才会让军中怯战之风盛行。臣请皇上太后,必得严惩岭南王,以儆效尤!” 刘璩道:“那也不是现在该办的事,岭南没了主帅,那就更别打了!” 秦王和兵部各执一词,带着各自党羽在御前毫不客气地吵了起来。元昭帝听得头大了一圈,都这个时候了,吵的居然还是削不削藩。 他刚想训斥这些没眼色的大臣几句,太后先开了口,道:“皇帝让你们出些支援岭南的主意,你们一个个只有罚与不罚的无用之词,难道处置了李延,岭南就能打赢了吗?” 张宗玄道:“树挪死,人挪活,岭南军又不只靠他李家才能打,从前不就有宇文氏出征,代为领兵的例子吗?” 太后道:“那依你之见,朝中谁可堪当此重任?” 这话可不敢乱讲,此刻派往岭南的主帅,就决定了未来岭南军权的走向。 张家依附于太后,如果想拍马屁,完全可以提安国公。但他却道:“臣乃文臣,不懂军务。不如问问朝中武将的意见。” 他不提安国公,也不提自家的大哥张宗成,把这个问题给抛了出去。 可武将哪里敢应声,藩地军权,谁碰谁死,长宁侯还不是个血淋淋的例子吗?太后的意思也很明显了,就是需要一张嘴来替她把安国公的名字喊出来。毕竟,藩地那么大的肥肉,没理由落在入他人之口。 可真的把岭南军拱手让给陈家,那大楚就直接改名换姓好了。且看近来朝中风向,科举新贵进军中枢,世家也没得太后多少垂怜,现下连边地藩王府也要折了,那权最后都落到谁手里,就不言而喻了。 殿内半晌没人支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各怀心思,谁也不敢先开口。 太后看了一眼元昭帝,元昭帝已经一个头三个大。他看着底下的人一圈又一圈,想着到底谁来说话比较好。他看到了太后身边伺候的蔡无忧,道:“蔡公公,你有什么好人选吗?” 蔡无忧一愣,状似惶恐地道:“陛下抬举奴才了,奴才哪里懂朝廷用兵呢。” 元昭帝笑:“你说来听听,朕不怪罪。” 蔡无忧拧眉苦思,似乎十分纠结,道:“奴才拙见,大楚人才济济,要论领兵之能,自然是安国公最能服众,除此之外,张宗成老将军,明武侯杨将军,英武侯卫将军,都是不错的人选。” 这其中除了安国公,既有白相党的,也有与六部有牵连的,基本上是说了几句废话。元昭帝点了点他,道:“你倒是会选人。” 蔡无忧笑着低下了头。 肖凛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种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元昭帝的目光还是定格在了肖凛身上。 事关藩地,那就让藩王开口。元昭帝一清嗓子,道:“肖卿曾平定西疆,战功卓著,可有什么建言?” 肖凛一副被赶鸭子上架的模样,不得不出列答道:“臣以为,目前当以增援为先。军粮、兵械、舟车调度之事,需兵部牵头,各部即刻配合,五日内完成筹措。” 蔡升忙出列奏道:“臣已草拟调兵粮折,然仓储之数恐不足应战,恳请陛下临时拨御粮三成补之。” “准奏。”元昭帝挥挥袖子,“不过肖卿,朕问的是派遣军将之事。” 肖凛面露踟蹰之色。元昭帝又问:“怎么,有什么说不得的吗?” 肖凛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模样,道:“臣领兵多年,深知边地一旦溃败,中原必危。所以,大敌当前,军将任命,考虑的因素唯有一个,那就是才能。方才蔡公公说得不错,安国公统领京军多年,平定过京师内乱,论经验和领兵,或比京中赋闲多年的武侯更能服众。” 第110章 这话说出口,皇帝看他,太后看他,秦王看他,所有人都神色各异地看着他。 元昭帝道:“若让安国公出征岭南,京军岂非无主。” 一直没有开口的贺渡,此时站了出来,道:“安国公世孙陈清明尚在军中,此不乏是一个极好的历练机会。” 太后颔首,道:“肖卿说的不错,大敌当前,的确该选贤举能。清明那孩子长大了,哀家看着不错,就是少些崭露头角的机会。贺卿过段时间,也要再去京军之中,有二位贤臣在,京师安危,哀家不担心。” 肖凛低着头,也能感觉到元昭帝狐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想看看他是不是被夺舍了。肖凛感觉衣裳快被盯破,只好抬起头,波澜不惊地回给了他一个眼神。 元昭帝半信半疑地道:“那也罢,母后和世子都这么说,蔡无忧,传安国公觐见,除兵部尚书和军器监主事外,诸位就先散了吧。” 肖凛心里仿佛有个铃铛,“轰”地响了一声,让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臣尚有一言。” 元昭帝看着他:“你说。” 肖凛道:“臣以为,此战失利,并非只因岭南军废弛,还在于南境岭南火器防御不足,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安国公出征虽可稳军心,但战势凶急,仍需援手。臣愿请命调西洲轻骑五千,随安国公一同南下。” 贺渡一字不落地听着,越听越窒息,差点当场要数落他一顿又犯毛病。 太后抬了抬手,似要开口,贺渡抢先道:“臣以为,不妥。” 肖凛回头,却被贺渡不分尊卑地瞪了一眼。 贺渡道:“殿下忠义,臣敬佩。但血骑营征战七年,才有喘息的机会,理应好生休养生息。若此时贸然调兵南下,狼旗一旦趁虚而入,岂不令大楚两面受敌?” 肖凛道:“只是五千……” “边地驻军绝不能随意调动。”贺渡轻飘飘地把他的话挡了回去,“要驰援岭南,不若取京军精锐,随安国公南下。主帅带亲军出征,还免了磨合。” 肖凛第一次在他这里吃了哑巴亏,不再说话。在场众人也被这看似针锋相对的二人弄的心中惴惴。 好一只太后跟前的走狗,堂堂世子殿下他就这么不留情面地当众驳脸,世子殿下寄居他府上只怕日子苦得紧呐,真是太可怜了。 太后道:“贺卿所言有理。” 她转头看向肖凛,语气缓和了些:“肖卿,还是安心养伤为要,旁事不必多忧,反伤身心。” 哪里还有什么伤要养。但只要还在这长安城里一日,他就得一直养。肖凛憋屈得很,低声道:“臣明白。” 第82章 教训 ◎世子殿下被贺大人教训了。◎ 肖凛出宫时,脸色阴沉得快要下暴风雨。他不要人推,把轮椅转得像风一样快,贺渡不跑起来都跟不上。他这才发现,肖凛的轮椅居然这么灵活,能跑这么快。 肖凛连贺府的马车也不坐,径直往大街上去。看他走的方向,不是回家,似乎是想去西郊的温泉庄子。 宫城离西郊骑马也要半个时辰,他就这么转着轮椅走,且不说要转出麒麟臂,就是到天黑他也走不到。这会宫里出来的人多,贺渡不便跟他在大街上拉扯,只能骑马慢悠悠地跟着。走出一段后,路过一条民宅小巷,四下没有熟人,他才催马加速,横挡在肖凛面前。 肖凛横了他一眼,拨转轮椅想绕过去。 贺渡服了这个倔驴,他从马上跳下来,去抢轮椅推手,低声下气地道:“好殿下,别闹脾气,咱们回去再说。” 肖凛脾气上来了根本听不进去,他摁了个按钮,“咔哒”一声,把轮椅轱辘锁了起来。 贺渡叹了口气,这里虽然没有宫里的人,但都是来来往往的百姓。他道:“这么多人看着呢。” “谁看着也不耽误你呛我的词儿。”肖凛阴阳怪气地道。 贺渡又气又无奈,敢情这人是一点儿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他道:“殿下提调兵,提得太莽撞了。” “莽不莽撞关你何事?”肖凛瞪着他,“岭南军现在是什么德性你不是不知道,陈予沛也不是神兵下凡,去了就能速胜。我血骑营驻扎西洲左右无事为什么不能去,少兵缺将最后倒霉的不还是黎民百姓?” “百姓,又是百姓。”贺渡被他气得咬牙切齿,他有时候看着聪明得很,一转眼却又钻进牛角尖里,犯起轴来根本不讲理。他压着性子,好声好气地哄道:“我们回去说,行吗?” 肖凛道:“你就在这说。” 大街上谈这么敏感的政事,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贺渡再忍不住了,眼睛一眯,透出了一股危险的味道。 “你真不走?”贺渡问。 肖凛没表情,不动也不答。 贺渡直接拦腰把他扛了起来。肖凛一阵天旋地转,赶紧抱住了他的腰。等他从惊诧里反应过来,立刻在贺渡胳膊上狠拧了一把,低声威胁:“放我下来,不然对你不客气。” “好啊。”贺渡忍着疼,强硬地道,“你想挣脱我也拦不住,但你就把我胳膊掐断了我也不会放手,大不了一块倒路边躺着算了。” “你——”肖凛刚要动手把他膀子卸下来,突然瞥到路边几个成群结队的小姑娘,指着两人窃窃私语,随后爆发出一阵刻意压着笑意的惊呼。他瞬间觉得脸皮跟朔北的城墙一样,塌得半点都不剩了。 在教训贺渡一顿和要脸之间,肖凛极干脆地选择了后者。他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贺渡一声不吭把他扛进了临街一家客栈,在掌柜惊掉下巴的目光里丢了一串钱,将人扛上二楼空房,丢上了炕。 一实落落的坐下,肖凛连自己在哪儿都没细看,一拳就挥了上去。 贺渡伸手接下了这一拳,掌心被他打得发麻。贺渡管不了那么多,攥住他的拳头,一膝盖压住他大腿,把人推到在了炕上,道:“你自己发疯,跟我这儿发什么脾气,我要不拦你,你指望太后去理解你的忧国忧民吗?口口声声说什么‘后悔了’,我还以为你学乖了,原来一点儿没改。” “你放……” 在肖凛发出完整的音节之前,贺渡又连珠炮似的道:“还提什么百姓,想百姓之前,麻烦殿下先想想自己吧,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不知道吗?西洲兵权本就是太后的心腹大患,你还不知收敛地去染指岭南,你让太后怎么想?” 又是这样咄咄逼人的模样,肖凛已经是条件反射的去反抗,他掰开贺渡的手,撑着坐起来,道:“我人还在京师,染指什么兵权,我不过是想帮我姑父一把怎么了。” “你认识你姑父吗?你姑父记得你长什么样吗?”贺渡觉得他这个挡箭牌实在好笑,“我再不懂军务也知道,调兵也该就近取调。巴蜀挨着岭南,要帮也是他帮,轮得到你什么事?你以为只是区区五千兵马的事,可岭南要败了,没人念你的好,若胜了,血骑营军功更盛,到时候谁还在乎你是不是为了黎民百姓出的手,你在这京师之中只会更加寸步难行。你自己风头出得好,可曾想过你手底下十万血骑营将士,可曾想过你那远在西洲的母妃?” 这一番狠话劈头盖脸砸下来,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得肖凛头晕眼花,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指着贺渡,嘴唇翕动不止:“你……你……” “让我说中了是不是?”贺渡不愧是掌控人心的一把好手,字字句句往人心窝里扎,“你不是很倔吗,你反驳我,你但凡能找出个能说服我的理由,我马上进宫面见太后,替你请战。” 肖凛气得火快烧穿天灵盖,不过不是因为贺渡的无礼。 而是因为他一句都反驳不了。 多年征战让他见过太多生灵涂炭,他懂得战争的残酷。岭南军报上所写的惨状让他回想到了西洲流血漂橹的时候,也想到了他放下自身荣辱去驱逐敌寇的时候。 他懂政治无情,也懂自身的进退两难,可在面对战争的时候,身为军人骨子里的不屈还是让他没法袖手旁观,尽管岭南和西洲隔着十万八千里远。但就像他说的那样,不管在哪儿,都是大楚的国土。 也许是因为经历不同,他和贺渡的思考方式完全相悖。贺渡是一种近乎冰冷绝情的理智,以利己为先,不看过程,只要结果。而肖凛,考虑的东西要更加广阔一些,他会主动去考虑“人”。 其实贺渡说得一点错都没有,但给肖凛的感觉不是让他心服口服,而是像一盆腊月冰水兜头浇下来,把什么热血都给浇灭了,让人骨子里冷到彻底。他突然觉得好没意思,干什么那么认真,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头热,根本没人领情。 肖凛想到这里,也没力气再回嘴,向后一仰倒在炕上。 贺渡知道他听进去了,但同时也看到他眼睛灰了下去。贺渡俯身,声音柔了些:“殿下是聪明人,我也明白你的心。你其实没有错,为王为君者,若无仁慈之心,我才要为天下人一哭。但殿下也要明白,你只有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才能去保护他人。” 第111章 这话,反而比刚刚那些对但不近人情的话更能让肖凛动摇。肖凛翻了个身,把头埋进了胳膊里,好半天都没出声。 贺渡也不打扰他,就静静在旁陪着,等着。 过了一会儿,肖凛闷闷地道:“对不起。” “说什么?”贺渡附耳过来。 肖凛提高了些声音,但也仅限于他能听清:“对不起。” 这是从牛角尖里钻出来了。贺渡瞬间什么气儿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却仍装出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攥了攥手指,道:“知道错了?劲儿真大,手都快被你打折了。” “嗯?我没使多大劲儿啊。”肖凛把他手拽过来,摊开手掌,掌心热热的,“真红了。” 贺渡委屈地道:“都说很疼了。” 肖凛往掌心发红的地方吹了吹,打着圈儿揉搓起来,叹了口气:“好点没?” 贺渡厚着脸皮道:“再揉会儿。” 肖凛大约知道自己的反应过分了些,并没有拒绝他,而是很温柔地继续揉。一边揉,一边看向四周:“这是哪儿?” “客栈。”贺渡往外看了看。他看见个客栈就闯进来了,没注意是哪一家。 那被他扛着开了个空房的一幕,应该全被客栈的人看见了。这场景,怎么看都怎么会被人想歪,肖凛简直想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啊——”他仰天长啸一声,最后把脸埋进了贺渡的手心里,“为什么非来这种地方不可啊?” 贺渡笑着道:“因为殿下害羞的时候才肯好好说话。” 肖凛恨恨地看着他,有种被他吃定了的憋屈感:“我轮椅呢,我要回去。” “等等。”贺渡道。 “你还要干什么?” 贺渡笑得不太正经,道:“太快出去,掌柜的该以为咱俩有什么毛病呢。” “......” 后果是贺渡挨了肖凛七个脑瓜崩,红着额头把肖凛背下了楼。一到有人的地方,肖凛就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死活不肯抬头。 好在轮椅和马都没有丢,红鬃汗血在路边老老实实守着轮椅。 当天傍晚,杨晖给二人下了请帖,要请客吃饭,一是为了感谢重明司在处理疟疾时的鼎力相助,二是商议下岭南军情。 原本岭南战事和他禁军总督沾不上半点关系,但杨晖父亲,就是蔡无忧提起一嘴的明武侯杨进元老将军。京师之中的武侯,基本没有实权,只有世袭爵位,像长宁侯那般外派领兵的是少数。为了给安国公当陪衬,这位杨老将军被拉出来遛了一遭,因此听到了不少元昭帝与安国公间的谈话。 顾缘生被请来作陪,跟杨晖一块站在朱雀大街旁,看着正在施工的棚户区。 高墙和雨棚已经全被扒掉,坊正将里头来了一番大扫除,才终于露出了原先的土地颜色。有一群人在里头挖坑,看装束是住在这儿的黑户。 贺渡从一侧小巷转出来,道:“怎么在路边站着?” “哎,贺大人。”无论跟这人有多熟悉,总还是会被他神出鬼没给吓到。杨晖打了声招呼,对着棚户区扬扬下巴,“我这辈子没见工部效率这么快过,早上还在议事,下午就动工了,到底是新官上任,就是不一样。” 贺渡倒不奇怪,道:“不全是秦淮章的缘故。眼下外患在前,前些日子刚因黑户闹过事,要不趁早解决,再闹起来让上面烦心,头一批丢官帽的就是他们。” “这儿打算怎么解决?” “要挖沟,通到朱雀大街的主化粪池里。”贺渡道,“违例搭建全拆,一律改成砖屋。为了省钱,没从外头雇人,直接用了这些黑户。左右是自己住的地方,又能挣口钱,干得也卖力。估计往后工部若还要修渠筑屋,苦工都能从这儿找,不必再外包了,省时省力。” 杨晖点点头:“这主意倒不错。” 贺渡却没搭腔,从鼻子里呼出了个意味不明的“哼”音。 杨晖狐疑道:“有何不妥吗?” “饼就那么大,多一个人吃,就挤出去一个人挨饿。不多做点饼,就总有人挨饿。”顾缘生慢悠悠地道,“你猜下一个挨饿的人是谁?” 杨晖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顾缘生道:“不言兄,世子殿下呢?” 贺渡道:“说是要沐浴更衣,让我先来。” 刚说完,贺府的青绸轿子就停在了朱雀大街口。肖凛戴着新斗笠,从车里迈了出来。 贺渡扫过他的腿,立刻皱起了眉。肖凛迎上他的视线,在他开口说话前,先发制人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笑眯眯地道:“别叫,特殊情况。” 朱雀大街的商户已经陆续开门营业,疟疾虽被压下去,后遗症还没完全消解,来往人流比平常少了半数。花萼楼死了掌柜一家,已经停业,正在招租,不少人在抢着竞价。杨晖找了个东洋酒楼,说是体验一下异域风情。 东洋的女侍穿着蓬松绣花裙,绑一根大辫子,盘到头顶,簪着朵艳丽的月季花,引四人去了包厢。包厢里两位女侍帮四人换了鞋,服饰着落座软垫上,斟上茶,便坐到一旁弹起了北琴。 杨晖请肖凛点菜,道:“听我爹说,安国公已接了令,已往京军驻地点兵,情况紧急,恐怕明日就要出发。” 肖凛边翻菜单,边看着贺渡,道:“我提安国公时,陛下看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活吃了,你是不是没告诉他我要干什么?” 贺渡微微一笑,理所当然地道:“没有。” 肖凛疑惑道:“你是忙得没空见陛下,还是陛下病得见不了你?” 贺渡饮一口茶,道:“我故意的。” 第83章 忘形 ◎肖凛:我不走了。◎ “故意的?”肖凛把菜单一放,“你打什么主意?” 贺渡道:“我不信陛下的临场演得能有多好。他不知情,反应才最真。” 肖凛道:“你倒真不怕陛下翻脸不认人。” “陛下总得弄明白,谁才是他这一边的人,谁不会害他。”贺渡道,“到这时候要信不过殿下,那这事儿没个办。幸好,陛下还算拎得清。” 肖凛掂量了一下,是这个理,道,“他虽信我,但心里怕也不安。你找个空闲,还是进宫去请个安。” “明日便去。”贺渡道,“安国公一启程,我估摸又要去驻地,怕是十天半月又回不来了。” “这次用不了那么久。”肖凛道。他们要动手,就得趁安国公离京、岭南局势牵制之时。 顾缘生看着两位旁若无人地聊,有点着急地摸了摸肚子:“您二位行行好,我快饿死了,咱能不能边吃边说?” “差这么一会儿就饿死你了。”贺渡把自己手里的菜单丢给他。 顾缘生对女侍唰唰唰地点了一堆菜,道:“殿下还添什么?” 肖凛的心思不在吃上,摆摆手,看向杨晖:“杨总督,你禁军里的眼线揪出来了没有?” 杨晖道:“我查了入京记档,当日留名的有十三个,都各有缘故,包括文教头身边的程云和卢秉二人。至于是谁,我已经猜了个十有八九。” 女侍端着四碗红彤彤的汤上来,双手举过头顶奉上。肖凛搅合了一下,里面是切成细丝的牛胸肉,脆嫩的豆芽和细粉丝。 “尝尝。”顾缘生道,“牛肉粉丝汤,东洋的做法,我觉着味道不错。” 肖凛舀了一口,品了品,神色微妙:“倒不难吃,就是味道有些怪。” 他觉得贺渡多半吃不惯。这汤虽色泽红亮,但油酱没有完全掩盖牛肉本身的味道。果然,贺渡只喝了一口汤,就放下汤匙,掩着唇把汤吐到了脚下的篓子里,端起清茶漱了漱口。 “吃不惯?”顾缘生挑起一块牛肉,“这肉据说是从东洋海运过来的,也没吃出来和咱们这儿的有什么区别,还死贵。” 肖凛向女侍招了招手:“有没有素汤,给这人上一碗。” 顾缘生笑道:“跟不言兄吃饭就从没吃痛快过,他有二不吃,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贺渡没表情地道:“喝你的汤,少说话。” 说到海运,“肖凛慢条斯理地吸着粉丝,咽下去才继续道,“我本来觉得这段日子出船多,夹带青冈石的船也会多。现在想想,倒不一定了。在岭南挑起战争,本就是为了搞臭岭南王室的名声,那他们已经做到了。烈罗军已经突破天河关,再助他们一臂之力,中原将岌岌可危,他们图什么?” 贺渡把手搭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肖凛看他一眼,悄悄伸出手,往他腿上掐了一把。 “……”贺渡险些被茶水呛住,赶紧坐直拿起绢子擦嘴,一面揉着被掐麻了的腿。 杨晖关切地问:“贺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贺渡控制了下脸上没稳住的表情,四平八稳地坐正,“太后对科举新党的态度,世家应当已经看出端倪。六部与司礼监,他们与陈家离心是迟早的事,青冈石又是从兵部流出,我看,他们并非是为了太后的削藩大计。” 第112章 杨晖思索着,尽力跟上这几位玩心眼子之人的思路,道:“太后提拔了张宗玄,看上去倒是信任张家。” 贺渡淡淡一笑:“要张宗玄真那么拥护太后,今日议事,他为何不直接提安国公的名号,还能给自己表个衷心。” 肖凛觉得心头有团迷雾,正在被一点点拨开。他道:“你的意思是,安国公代掌岭南军,也许不是张宗玄想看到的结果?” “也不能这么说。”贺渡说得模棱两可,“要是领兵之人不合他心意,他还有后手也说不定。” 肖凛立刻明白了他意为何指,汤也喝不下去了,道:“青冈石走私不会停止,直到岭南一溃千里,最好是把安国公也葬在岭南,这才是有些人想要看到的局面。” “我是这么猜的。”贺渡道,“乱花渐欲迷人眼,先前我也一度以为是走私青冈石是为削藩。但张家既然有和景和布庄往来,我倒不信他们会和青冈石走私无关。长安这些世家,除了陈家,谁会和边地藩王有深仇大恨,上赶着要替陈家动手。也许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岭南王。” 肖凛目光一冷:“而是为了岭南兵权。” 一行女侍鱼贯而入,奉上许多东洋菜品,独为贺渡奉上一碗翡翠白菜汤。贺渡温和地笑:“多谢。” 肖凛道: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白菜汤,突然阴恻恻地笑起来:“自掘坟墓的蠢货。” 他甚少会露出这种神情,说不准是发怒还是嘲笑,他五官本深邃,眉锋压眼,这样一笑和平时判若两人。 只有贺渡看透了他的心思,幽幽笑道:“不站在那个位置上,便不知那位置究竟是蜜糖还是砒霜。我与殿下朝夕相对,尚且不能感同身受,更何况旁人。” 肖凛道:“不过,兵部为什么要帮张家,蔡升和张宗玄有何交集?” “蔡升,和蔡无忧是同族分了家,本已经没落,是靠着蔡无忧进宫当太监起来的。”贺渡道,“但说和张家,倒没看出有什么特别关系。” 肖凛拧着眉,想了一阵,没有头绪。贺渡轻声提醒他:“殿下可想想,兵部以为自己效忠的是谁。” 被这么一点,肖凛豁然开朗:“你是说……” 两人仅凭眼神交流就代替了剩下的讨论,杨晖和顾缘生被两人的哑谜搞得云里雾里。沉默了一阵,杨晖试探道:“听文教头说,殿下打算回西洲,不知何时启程?” “我不走了。”肖凛回答得很快,“我爬不出来的坑有人上赶着跳,如此好戏哪有不看之理?” 忽然,桌子底下探过来两根手指,落在他大腿上,隔着布料描起了圈。肖凛腿一紧,侧头看他。贺渡面不改色地冲对面两人微笑着,指尖却悄悄爬上他的袖口,轻轻一拉。 肖凛的手垂到了桌下,贺渡的手指钻到他掌心里,没有章法地勾画挑逗着。 肖凛不动声色地道:“后天,在日月台祭神行册封礼是个机会,可惜时间太赶了些。” 杨晖道:“这我忘了说,册封礼推迟了。” “推迟了?”肖凛的大腿和手心之间一直有一只手在跳跃,惹得他思绪有些不连贯。停了一阵,才继续道,“推到什么时候了?” 杨晖道:“现在所有人都为了岭南战事忙得发昏,册封礼或许会有所疏漏,太后的意思是不能马虎着办,册封旨意不改,册封礼改到七月初七。” 身上的手指蛇一样地游动,渐渐游到大腿内侧。肖凛一哆嗦,刚想说的话转眼就忘了。 “殿下?”杨晖奇怪地喊他,“你身体不舒服?” “没,没有。”肖凛勾住了那根不安分的手指,“先吃饭,一会儿再议,你多吃点。” 顾缘生抿唇一笑,夹了块炖牛肋骨放到杨晖碗里,道:“杨总督,你看你最近被折腾得都瘦了,世子殿下体恤你,你就多吃点吧,啊。” “……谢殿下?”杨晖不明就里地接下了牛肋骨。 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东洋美食没吃出个道道来。散席后,贺渡一把揽过肖凛,贴在他耳边说:“回去赶紧把你的破支架拆下来。” 日久天长,贺渡都快忘了尊卑。肖凛被他摸的手心里止不住出汗,一边擦手一边道:“给你脸给多了是吧,怎么跟我说话呢?” 话里没有火药味,他没有真生气。贺渡顺势揽过他的腰,唤道:“殿下,殿下。” “干什么啊。”肖凛无奈,“你还能再明显点吗,得意忘形也不至于这样吧?” 贺渡早忘了什么喜怒不形于色,他也已不在乎肖凛看到什么模样的自己,道:“情不自禁。” 肖凛道:“我留下又能怎么样,后面还会有更多麻烦,你得意不了多久。” “那又如何。”贺渡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好么。” 他这话有些顾首不顾尾的任性,似乎与他的性格大相径庭,肖凛却能猜到他是为了什么。 肖凛自听说岭南起战后就一直很紧张,贺渡心思那么细腻的人怎会看不出来。看似轻佻的挑逗,不过是试图引起肖凛的关注,让他放松一些罢了。 中原人的情意一向含蓄,不必直白地告诉对方我有多么喜爱你,情意自会从眼睛深处和举止中流露出来。贺渡如果明说,肖凛自不会承认这么丢脸的事,他不提,肖凛反而顺其自然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大概是朝夕相处让彼此更加熟悉和了解,才生出这许多无言的默契。 岭南军情紧急,安国公临危授命,兵部忙了一个通宵,在次日清晨便带大军开拔,走得匆忙。 安国公出征后,贺渡再入京军驻地,给肖凛传回一份京军情报。 京军并非仅作城防,而护卫着整个司隶地区。其下分五军:南郊驻地为右翼镇军,一万人,步骑混编,承担京师及司隶南部的机动与卫护;左翼镇军一万二千人,扼守司隶北防线的宿险要塞;骑都营以轻骑为主,驻扎司隶中部丘陵与窍道,负责快骑截击与侦察;弩神营约五千人,布于左右翼的坚点,作密集火力支撑;郊防营则散驻各乡镇、驿道旁,兼顾治安与初级巡逻。 安国公带走了八千右翼镇军和一半弩神营的兵力,南郊京军驻地唯剩两千镇军待命。要换作肖凛,他也会这样点兵。长安城之中尚有禁军与巡防营,抽调京郊多余兵力乃是情理之中。 肖凛带着这份情报去了温泉庄子,道:“在没有外力帮忙之下,就不能惊动司隶北防线的左翼镇军和丘陵地带的骑都营。司隶水陆成网,四通八达,消息传得非常之快。陈清明如今在左翼镇军之中,北防线没有燕山蓼河阻挡,到京师只要一天。” 周琦道:“为今之计,只能让他们跑慢一些。” “烧,用火烧。”岳怀民道,“长安驿馆全部封锁,四下城门关起来,截断陆路,控制城楼烽火台,这些禁军应该能做到吧?” 宇文珺道:“没有内应走漏风声的情况下,可以。” “还有水路,水路在都水监的掌控之下。”周琦接道,“不能放船出去。” “不可能。”肖凛道,“岭南所需物资补给,大多从长安周转,一条船不放出去,不现实。另外封锁陆路各个传递消息的当口也不容易,如果不能同一时间全部完成封锁,就会给太后反应的时机。珺儿,以禁军的执行力,能做到吗?” 这下宇文珺犹豫了,练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禁军颓废了那么多年,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培养成天兵天将的。她道:“很难。就算禁军能做到,也难保陈家与京军没有旁的联络手段,哪怕是只鸽子,也能把风声送出去。” “不错。”肖凛在司隶北防线上一划,“消息是没法完全堵上的。既然堵不上,那就干脆请君入瓮。” 周琦一愣:“殿下想怎么做?” 肖凛看了会儿天上的长庚星,道:“我要杀了陈清明。”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大伙儿都懂。周琦道:“陈清明,好对付吗?” 肖凛道:“陈清明这个人,从前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他比我小一岁,我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说“没好印象”已是相当客气。陈清明小时候,身为国公嫡孙,趾高气昂,恨不得拿鼻孔眼看人。世家公子哥儿常聚在一处玩乐,照理说肖凛的身份还在他们之上,但由于是质子,又瘸了腿,陈清明一伙儿人看不上他,见面就明里暗里地讽刺他,还给他起极冒犯的外号。 这些世家子弟讽刺人的本事很高明,他们不明着骂,而是站在肖凛不远处谈笑,不靠近,不搭话,时不时看他两眼,再捂着嘴和同伴低语两句,不怀好意地捧腹大笑起来。他们还擅长拿各种意象来指桑骂槐,就像之前血骑营监军使拿断腿金丝雀讽刺肖凛一样。他们还会引经据典,拿些诗词歌赋来含沙射影。肖凛不太通文赋,隐隐感觉那话不对味,但又拿不出证据。 俩人矛盾爆发是在某次皇家围猎,肖凛跟着长宁侯参加。骑马打猎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只能坐在观席上吃东西。正是年轻气盛最坐不住的年纪,肖凛被迫拴在轮椅上动不得。看见人家少年在马背上驰骋,扛着鹿、獐子等物回来炫耀,肖凛难免有些艳羡和失落。 第113章 而就是那一点细微的表情,引起了陈清明一群人的注意,他故意拖着猎来的动物,在肖凛面前耀武扬威。 肖凛从小也不是个温和性子,少年时期更甚,点火就炸。他忘了当时陈清明跟他说了什么,就记得他那嘲笑的嘴脸相当丑陋。正巧肖凛刚接触机关术不久,正愁找不到人试试威力,于是按下轮椅某个按钮,赏了陈清明一串石子,陈清明立刻被砸得鼻青脸肿。 陈清明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哪里受得了这种鸟气,一时把礼节尊卑全扔脑后,直接扑上去把肖凛从轮椅上拽下来,冲着他的胸膛和小腿就踹了好几脚。本以为双腿残疾的病秧子没有反抗的余地,没想到肖凛力大无穷,抱住陈清明的腿,把他拉了个大劈叉,趁他吃痛回手就掐住了陈清明的脖子。 肖凛发了狠,是冲着掐死他去的,陈清明死攥着他的手,被掐得翻了白眼,众人这才发觉不对,赶紧上去把两个人扯开。最后的结果是,一群世家子被太后当场斥责,统统关了禁闭。事后长宁侯和安国公被传进宫里,一块被训斥了一番。 自那以后,肖凛和陈清明再无交集,偶尔在朝中碰面,都会把对方当空气。 “他求饶了,”肖凛道,“我还以为他有多硬的骨头,快被我掐没气儿的时候,他跟我求饶了。” 宇文珺当时还小,压根没印象,好奇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对不起,让我松手饶了他,他再也不敢了。”肖凛讽笑,“当时我就觉得,这人很一般。” 周琦道:“当时年纪小嘛,现在长大了,就不一定了。安国公培养他,可谓花了不少心思。” “他骑射不差,年年围猎名列前茅,兵法得他祖父亲传,想来也差不到哪儿去。”肖凛道,“不过,他没见过血,这是他最大的短板。” 他徐徐地道:“兵书和现实是两回事,没见过血,就不知道战场上死人有多么简单。每一项决策,都会牵扯着无数人丢掉性命,没有一颗大心脏,很容易对自己产生怀疑,本能的退缩,犹豫。这也是为什么要调走安国公,让陈清明来掌兵的缘故。” “可是,”周琦有些犹豫,“这终究是猜测,万一他初生牛犊不怕虎,那咋办呢?” 肖凛眼里泛起了奇异的兴味,道:“赌一把?” 他身为热衷博弈的赌徒本质又暴露了出来,周琦一拍桌,道:“那就赌他丫的!” “哥,你有主意了?”宇文珺问。 肖凛道:“写封信,让卞灵山进京。” 血骑营的重骑主将,也是肖凛走后镇军之人。宇文珺立马抓过纸笔,道:“卞将军!就让他一人来吗?” “就他一人。”肖凛道,“再借我你禁军一用,不用多,两百人,我要看看这陈清明,敢不敢跟我赌。” 第84章 赐婚 ◎“肖卿,你意下如何?”◎ 贺渡走前,叮嘱郑临江密切留意朝野风声,有何风吹草动,都须第一时间告知肖凛。 然而直至七月初,朝中都没有大动静。岭南传来的战报称,烈罗军自突破天河关后,未再度北侵,而是抢掠了周遭数城,借当地粮仓就地扎营。看形势,似乎在为下一步行动做积累。 没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反而像暴雨前夕过分宁静的海面。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一道惊雷劈下,击碎这脆弱的宁和。 七月初一,安国公率京军右翼镇军抵达岭南王都东陵郡,与岭南军巽风营顺利会师。离火营倒了以后,巽风营顶上成了新的先锋。 这个时候,安国公应该与岭南王迅速接洽,共同商议御敌大计。然而左翼镇军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奔赴天河关,而是伙同巽风营,控制了岭南王府,并在军中擒获了岭南王李延。 消息一传回京师,就跟冷水倒进了热油锅里一样,爆炸了。 此次削藩之举毫无征兆,直到安国公到达岭南才一股发作,这说明是早有预谋,太后此举是意指攘外必先安内。再加上岭南王屡有怯战退缩之迹,更让人想替他说话都难。 如今距离追责岭南王、废止王室仅剩一道旨意。不论是世家旧贵还是寒门新党,都十分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每当这时候,肖凛就知道,自己又要被抬出来发表意见了。 战报传回次日,太后懿旨令肖凛入朝议事,众人都心知肚明,今日必有一场足以改写大楚政局的风雷将至。 很突然,但在意料之中。 肖凛已很久没起这么早,出门时天还是深蓝色,未落的星辰像洒在长空的碎雪,在夏末时节里飘着淡淡的凉意。 他在宫门口见到了柳寒青。柳寒青独自站在朱墙下,偶尔抬头望望天色。中书省的同僚远远唤他,他只是抬手示意同僚先走,仍站着不动。 在人群里看见肖凛,他才迈步过来,屈身行礼道:“世子殿下。” 肖凛道:“柳大人在等我?” “是啊。”柳寒青眯着眼睛笑,“明镜无心,却总惹尘埃。殿下昨夜可曾安寝?” 虽然柳寒青是自己人,但肖凛还是受不了文臣这种不好好说话的毛病,道:“事情没落到我西洲王府头上,我有什么好睡不着觉的。” 柳寒青道:“殿下难道不疑心,安国公此番出手,为何如此干脆利落?” “内不平,则外敌难御,确实是李延不顶事。”肖凛道,“难道还有别的缘故?” 柳寒青看了会儿熹微的天色,道:“自我入中书省以来,翻过不少六部的账簿。殿下恐怕不知,朝廷没钱了。元昭朝流年不利,大灾一场接一场,开销如流水,税赋却一年比一年少。去年殿下来京前,工部为给太后祝五十大寿翻新了大相国寺,花费了几十万两白银出去。前些日子为了册封太子,太后要重修日月台,又搜罗了不少稀奇珍宝,花出去的钱够给朔北赈两回灾了。谁想到,岭南会在这个时候打起来。” 肖凛知道六部除了皇家的事,一向抠抠搜搜,连修个棚户区都要雇最低价的黑户干活。他道:“打仗吞金,朝廷就算不管岭南,安国公带走的一万多人,吃喝不提,军备就是一大笔银子。” “可不是么。”柳寒青道,“兵部焦头烂额忙了这许久,连太子册封礼这种礼部管的事都推了,所谓何事?不过是挤不出钱来了。” 肖凛停顿了一会儿,忽然呵呵一笑:“柳大人不会想告诉我,安国公打算拿岭南王室的家底来填军费窟窿吧?” 柳寒青跟着笑:“这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么。” 肖凛道:“户部难道没有岭南的收支账册么,年年有摩擦的地方,哪来的盈余,天上掉下来的吗?” “纸上写的就是真的吗?”柳寒青道,“朔北都穷成那样了,雪灾的时候有人信吗,有人管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岭南王室手底下的田宅,生意,折成现银也够挺一阵子了。” 肖凛道:“国库没钱,人有钱,怎么不向京中这些有钱人伸手要?琼华长公主的节礼都有大批人上赶着出,打起仗来,反而装上哑巴了?” “那哪儿成啊。”柳寒青道,“中枢有我这等人走了进来,世家一个比一个不乐意,还让他们掏钱,如何使得?” 肖凛觉得早饭吃得那豆腐脑有些油腻,没消化好,糊住喉咙了。 “一不小心话说太多,世子殿下别见怪。”柳寒青笑道,“快卯时了,咱们进宫吧。” 朝臣走在逐渐升起的晨光里,陆续登上丹墀。肖凛站在群臣之首处,身侧是秦王刘璩,身后依次是张宗玄等三省官员。 今日等着看削藩大戏的人很多,都想从肖凛脸上看出些端倪。而肖凛却神情寡淡,揣着手静静坐着,垂着眼帘,像没睡醒一样。谁跟他讲话,他都只“嗯”“啊”,敷衍应着。 早朝已很久未开,只有大事需议时才偶尔开一次。太后已经早早坐在珠帘后,而元昭帝姗姗来迟,来时照旧被太监搀着,走一步呼哧呼哧喘几下,几乎是被抬上的龙椅。 “诸位爱卿,”元昭帝开门见山,“今日朕想听听,你们对岭南王李延之事,有何看法。” 兵部尚书蔡升早备好了词,奏道:“臣听闻,李延率离火营迎战烈罗大军时,误判敌势,被困天河关。非但不思如何脱围,反而自断一臂,携残部而逃,致离火营几乎全军覆没,岭南军心大乱,无人再肯死战。此等荒唐行径,若换作寻常将帅,早该斩首示众。” 刘璩一如既往跟这些人唱反调,道:“依蔡大人之言,李延不该弃离火营,而是该与全军同葬关下?明知打不赢还死磕,莫不是死得越多越显他忠勇?” 蔡升烦透了这没事就出来搅浑水的秦王,面上又不能显露,冷冷地道:“不明敌情便贸然迎战,本就是兵家大忌。” 刘璩道:“烈罗都打到脸上了,他不迎战,难道要跑?真要跑了,蔡大人岂不又要上折子弹劾他畏敌不前?” 蔡升恼了,道:“身为一方藩王,拥兵七万,享天下养,打不过就是罪!” 第114章 刘璩道:“论罪也不该挑仗还没打完的时候论,藩制已存续百十年,藩地基本自治,没了李延发号施令,岭南官署群龙无首,难不成要现派京官接手?恐怕他们也不熟悉岭南事务,搞出乱子给军队拖后腿,责任谁担?这些本得等战后细细谋划,你现在把人全给铲了,仗怎么打?民怎么管?靠你蔡大人在千里之外耍嘴皮子吗?” “你!”蔡升被怼得说不出话,胡子都翘了起来。 刘璩却云淡风轻:“臣以为,当下不宜轻议李延之罪。” “秦王殿下,此言差矣。”尚书令陈涉出列开了口。 藩制简直就是个碰不得的话题,不论什么时候提起,必有大吵。刘璩和蔡升吵完,尚书令陈涉又出列接着吵,不过片刻,几位武侯也加入唇枪舌战,你方唱罢我登场,没个新鲜词。元昭帝在上面,听了一会儿一堆人争执不下,看向了一言不发的肖凛。 张宗玄一直暗里观察着上头的脸色,察觉时机成熟,先一步道:“臣有一言。事关藩制,西洲王世子亦为藩王宗亲,此事不妨听听殿下的意见。” 肖凛还是那副瞌睡没醒的模样,懒懒地道:“正因臣是宗亲,理应避嫌。此事还请陛下与太后裁断,臣不便置喙。” 元昭帝看他这样子,觉得他真是能忍。但过犹不及,他再不吭声,这烂摊子岂非都要自己收拾,不悦道:“可朕听说,前些日子翰林院辩坛上,你是有主意的。” 肖凛依旧垂着眉:“正如此,臣觉得安国公代为领兵,是应当的。” 元昭帝没听到想听的答案,袖子一挥拍在扶手上。肖凛觉得他可能多想了,他没话说就是没话说,一个已经决定要掀桌子造反的人,哪里还在乎陈家要怎么对待岭南王室。 此时,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秦王之言不无道理。岭南藩制存续已久,现下更动,难保不生祸乱。” 群臣本以为她终究是不欲与藩王撕破脸,将就此打住,不料她话锋一转,道:“然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李延身为藩王统辖一方,却不能居安思危,未雨绸缪。他临敌畏缩,致使军权旁落、军心涣散。朝臣渎职尚可贬谪问责,藩王若不能庇佑一方百姓,又岂能容他尸位素餐。就算哀家念其祖上功勋不追究,他又如何对得起岭南百姓?” 这下,偷偷瞄肖凛反应的人更多了,生怕他当场发作,掀了这座金銮宝殿。可惜,他坐得太靠前,所有人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 唯一看得到他正脸的元昭帝,却只看到了他脸上的漠然。 “肖卿。”太后道,“你说对吗?” 肖凛笑了笑,拱手道:“太后,说得对。” “太后与臣所想不谋而合。李延无领兵之能,大敌当前,确该让贤。为今之计,岭南当军政分离,让李延交出虎符,只做后方调度补给,将功赎罪。待大军凯旋之日,再追李延逃战之责。” 军政分离,这四个字就是彻底架空岭南王室的意思。这一点,在长宁侯在时都未能完全做到,岭南军依旧是李家私军。 任谁也想不到,肖凛要大义灭亲了,而且做得这么狠,这么绝。 肖凛抬起眼,隔着重重帏幔,望向太后。 太后也正看着他。那一瞬,帘内帘外,目光交锋,谁也不退。 良久,太后唇边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柔声道:“肖卿。” “臣在。”他收回目光,拱手应道。 “你在京养病已有大半年,一直恪守本分。今奉哀家旨意,九月初九重阳节,西洲王世子肖凛承袭父爵,封西洲王,统领血骑营。届时于日月台祭天酬神,礼成后可择日启程返藩。” 此旨,又令满朝震惊。世子进京已八个月,封西洲王的旨意居然在此时来了。 这算什么,出卖同盟向太后投诚换来的安慰? 谁也不知道这个手握大楚最强劲师旅的世子殿下,究竟在做什么打算。 肖凛说不惊讶也是假的,但他隐约觉得,太后有话没说完。 果不其然,太后又道:“你年少命途多舛,哀家素来怜惜。你年岁已不小,功业已立,却尚未成家,总不圆满。安国公府累世簪缨,其二女仪容端淑、性情温婉,年方十六,尚待字闺中。哀家思之再三,今日便为你二人赐婚,以笃世家之谊,和戎安邦,永为国门之助。” 肖凛猛然扣住了轮椅扶手。 太后微笑道:“肖卿,你意下如何?” 第85章 无情 ◎任是无情也动人。◎ “赐婚?”姜敏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和谁,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成亲?” 郑临江把他推回椅子上,道:“你别急,就今日早朝的事,太后想把陈府二小姐陈渺宜赐给殿下作世子妃,日子嘛,还没定。” 天要塌了,姜敏哪还坐得住,挣扎道:“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殿下!” “你找他做什么呢。”郑临江按着他不让他起来,“他这会儿被安国公府的人请走了。” “请哪儿去了?”姜敏更急,“殿下身边没人跟着,我怎么放心!” 郑临江叹了口气,一根根掰开他掐进肉里的指头,道:“你说你激动什么,殿下去见未来的王妃,安国公府的人怎会对他不利。” “那谁说得准!”姜敏完全失了冷静,连被他攥着手都没感觉到,“哎呀你别拦我,我要去看看!” 郑临江身子一闪,把门口挡了个严严实实。姜敏不防备,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姜敏拉他拉不动,推也推不动,大吼一声:“郑临江!” “哎,在这儿呢。”郑临江拍着他的背安抚,“不是我不让你去,殿下和未来王妃说话,你煞什么风景。你放心,我们重明司的人在暗处盯着的,就算不为了你,也得为了我家头儿不是么。” 姜敏消停了,道:“贺大人又怎么了?” “怕他天热,热出毛病来。”郑临江笑道。 姜敏没听出弦外之音,在屋里来回踱步。半天,才想起来问道:“对了,你来干嘛的,就为了告诉我这件事让我着急,着急完了又哪儿也不许去?” 郑临江想去拉他的手,想了想改成揽肩,道:“当然不是,我想请你吃饭,算作你照顾我的答谢。” “那都多久前的事儿了,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请。”姜敏道,“再说我哪儿有胃口。”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不吃饭哪行。”郑临江趴在他耳边,“而且,我还有事请你帮忙呢。” “就知道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姜敏白他一眼,“我现在没心情。” “你就这么放心不下你家殿下,他可是个人精,能出什么事。”郑临江道,“要不这样,我带你远远看他一眼,让你放心,顺便听我说说那件事,很重要的,行不行?” 姜敏拿起刀就往外走,道:“成交。” 长安城,畅春园。 达官显贵好赏花弄月,卖弄风雅之地。七月流火时节,残荷已被拔去,种上了洁白的水仙。丛丛紫薇正盛,芳姿浓艳,烧出一片赤红,像全不知秋意将近。 姜敏和郑临江猫头鹰似的藏在一株参天的榕树里,看着肖凛被内监推着走过花/径,停在花丛尽头的凉亭前。 姜敏一时激动,差点脱口喊出,被郑临江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姜敏把他的手扒开,道:“你重明司的人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你随我看。”郑临江剥开树叶,指向一座小楼,“在里头呢。” 隔得太远,什么都看不清。姜敏狐疑道:“真有人吗,你不会骗我吧?” “我骗你干什么,要世子殿下出了事,你以为头儿会放过我,我还没活够呢。”郑临江捏着他的腮,把人转向自己,“行了吧,现在该陪你哥去干正事了。” 叶间拥挤,姜敏盯着他的鼻尖,道:“到底要干什么?” 郑临江压低声音:“去运河边,帮顾缘生的巡检司一个忙。” 亭外花影婆娑,一个穿藕荷色绫裙的少女正立于花丛中,用一把羊脂玉骨团扇扑着蝴蝶。 她动作很轻,不像扑蝶,倒像是在和蝴蝶嬉闹。轮椅的轱辘声传到她耳朵里,她立刻收了扇子,放在胸前,慢慢走过来对着肖凛屈膝一礼,道:“这位,就是西洲王世子吧,小女渺宜,见过殿下。” 她说话温声细语,脸上却没有闺阁女儿初见外男的羞怯,反而目光很坦荡地看向肖凛,婉约一笑。 肖凛鲜少与长安的世家女往来,尤其是未出阁的。长安贵女,自幼在深院中长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被教以治家主内之道。针黹女红、三从四德,外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陶冶情操,日日磨炼,以备将来做一府主母。能像宇文珺那样被当野人养的寥寥无几,还纯是长宁侯自己不按套路出牌,加之侯夫人争不过他的缘故。 第115章 但肖凛隐约觉得,陈家培养出的女孩子,不会那么简单。 怪不得今日朝议,太后要自己这个一向不涉政的藩王宗亲也到场,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岭南战事都快火烧眉毛了,群臣议论的中心问题却还是削藩。削岭南也就罢了,居然还没有放过距离岭南十万八千里的西洲。 显然,这次岭南起战既是对中原的威胁,也是个天赐削藩良机。岭南王成了弃子,一半是他自找的,一半是局势所逼,已成定局改不了。太后接下了肖凛“军政分离”的顺水人情,但还是反手就用姻缘再捆他一层。 赐婚的事太后早就提过,只是后来没了动静,肖凛就把这件事扔在了脑后。而今突然提起,他已经连生气都生不起来了,只觉得可笑,十分可笑。 “陈二小姐,幸会。”肖凛很客气地冲她点了点头,实则头已经开始疼了。 陈渺宜没有着急跟他搭话,先吩咐随侍退让一步,让内监推他入亭。 亭中清风徐来,水仙香浅。茶果早已备好,下人们识趣地退到亭外,陈渺宜才落座,坐到了肖凛的正对面。 她亲自斟茶,双手奉上,道:“久仰世子殿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不敢当。”肖凛道,“我客居长安,本该先登门拜会,反倒劳二小姐先请我吃茶,实在失礼。” “这算什么事。”陈渺宜道,“姑母的旨意已经传到府上,虽说日子还没定,但我和世子殿下以后便是一家人了,不必这么客套。” 这个“一家人”让肖凛险些把茶叶吸进肺里,赶紧放下了茶盅。 陈渺宜看着他,盈盈一笑,道:“我知道今日请殿下前来,略显冒昧。祖父远赴岭南,兄长在军中,府中长辈俱不在,这次就不算正式拜会。只是我私心使然,想看看我未来夫君长什么模样罢了。” 肖凛红了脸,咳了一声,道:“二小姐,西洲王府远在千里之外,你若嫁那么远,家人舍得吗?” “女子总有出阁那日,”陈渺宜道,“夫家就是归宿,即使嫁得近,也没有总回娘家的道理。瞧姑母,嫁进宫里几十年,却从未出宫一步。西洲王府虽远,但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肖凛不太理解她的思路,只觉她有种让人看不透的从容,道:“那……你不会想家吗?” 陈渺宜道:“夫君所在,便是我家。” 肖凛一个头三个大,不死心地道:“我虽不懂姑娘心思,但戏本子里常写,闺中女儿总想嫁个知根知底,或者情投意合的。我和二小姐,素昧平生……” “殿下误会了。”陈渺宜道,“婚姻,和喜不喜欢无关。姑母为你我赐婚……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殿下必然心知肚明,这是双赢的选择。你西洲王府可免掣肘,血骑营能松口气;而我陈家,也能与藩王结姻,笃谊安邦,何乐而不为呢?” 她这么清醒的话,让肖凛挑不出一丁点毛病。如果女子重情,那情反而是她的弱点,极容易让人拿捏。但如果她只看中利益,甚至连婚姻都是她取得利益的手段,那她将无懈可击。 陈渺宜看着他脸上不甚明媚的神色,道:“殿下跟我说这些,莫不是已有心上人了?” 肖凛不受控地想到了重明司的那个人。 不久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跟人家说要自己能袭爵,他就是西洲王妃。转眼,自己就成了朝三暮四的负心汉。 虽然是被迫的。 陈渺宜淡然地道:“有也没关系,我不是善妒无知之人,婚后殿下若想纳妾,我不会阻拦。” 肖凛脑中的画面已经歪了,赶紧停止胡思乱想,无奈地笑了笑:“二小姐大度,倒不嫌弃我是个瘸子。” 陈渺宜撑着下巴,往他轮椅上扫了一眼,道:“你不是真瘸吧?” 又是陈词滥调,肖凛干巴巴地道:“真瘸了。” “那你也是有办法站起来,或者骑马的吧?”陈渺宜道,“不然,怎么领兵打仗呢?” 她好聪明,甚至不亚于那个重明司的…… ……怎么又想到他? 肖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面对陈渺宜的猜测,他又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有多不会和女孩子说话,尤其是这种出身高门、谈吐锋芒的世家女子,他更招架不住。 陈渺宜没有细究他的腿,道:“你能不能走路,我并不在意。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人,我只知道要嫁的人是西洲王世子就好。” 肖凛无计可施,只得道:“二小姐真是想得开,是在下身为藩王世子的荣幸了。” 陈渺宜轻轻一笑,道:“不只是我,大家都很想得开。看看姑母,她出嫁之时连先帝爷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堂姐嫁予陛下为皇后时,也是如此。还有琼华表姐,一人侍烈罗王父子二人,她初嫁的夫君当她祖父都嫌老,现在,她照样权势在握,连烈罗王后都低她一头,她的孩子,是烈罗王最钟爱的孩子,据说以后会封太子呢。” 她的目光在肖凛身上划过,含着无情但动人的笑意:“我呢,未来的夫君容貌俊逸,功业卓著,已经算运气不错了。” 肖凛说不上是心脏疼,肺疼还是肝疼,反正浑身没个舒服地方。他很想跟她说,这就是乱点鸳鸯谱,何苦把一生磕死在一桩注定是悲剧的婚姻上。像宇文珺那般,不受身家束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好么。 但转念一想,宇文珺的自由亦有沉重的代价,如果长宁侯府不曾倒塌,说不定她也会走上相夫教子的老路。而陈渺宜不是宇文珺,她除了婚姻没有别的出路。天下千千万万的闺阁女子,都极少有宇文珺那般因祸得福的机会,她们最终还是要依附于丈夫和儿子,在高墙里过完按部就班的一生,何其可惜。 那陈渺宜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了,注定要嫁人的话,嫁一个能换来最大利益的男人,自然更好。 陈渺宜不知道他在心里转了什么念头,道:“一起吃个饭吧,世子殿下。” “不必了,我......” 陈渺宜就好像猜到他会拒绝,笑道:“我今天才知道这里的厨子会做西洲菜,我还想着以后要去了鸣沙吃不惯怎么办,正好先试试味道。殿下赏个脸,可好?” 肖凛没办法,只能任内监把他推出凉亭,跟着陈渺宜去了座六角飞檐的小楼。 小楼临水而建。此时天气晴好,楼中笙歌隐约,文士雅客或倚栏品酒,或对花吟诗。 正要入楼时,忽然有个东西凭空飞来,打在肖凛的轮椅扶手上。不重,但让他吓了一跳。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栗子,骨碌碌滚到了脚边。 肖凛下意识抬头往栗子飞来的地方看去。 二楼洞开一扇圆窗,一枝榴花欲燃,掩映着窗边人影。 花间,窗边之人手指间夹着另一只栗子,垂下眼帘,如森罗画皮般寒凉的目光从花影中直落下来,点在肖凛身上。 目光对接,那人嘴角轻蔑而玩味地提了起来。 肖凛顿时心跳加速。 他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来了”。此刻应在京郊右翼镇军中的贺渡,竟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畅春园这座繁花似锦的小楼里,似笑非笑地望着肖凛。 【作者有话说】 因为有时代局限性,古代女子很难逃脱婚姻的束缚,这是个很悲哀的事情。 第86章 娶妻 ◎肖凛:标题什么意思,我不会娶妻。◎ 贺渡没有掩藏行踪,反而坐在二楼最显眼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盒炒栗子,撷了一朵明艳的榴花在手,与他身上血红的武袍交相辉映着,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陈渺宜一眼就看到了他,微微一愣,道:“贺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贺渡似才注意到她一般,懒散地侧目看过来,眼神从陈渺宜身上掠过,在她身旁的肖凛那里停了一瞬,笑道:“二小姐独自出府,也不让家丁跟着,太后怎么放心。” 陈渺宜以为他是太后派来盯着肖凛的,便道:“那就多谢贺大人费心。我正要与殿下一同用饭,大人要一起来吗?” 贺渡剥开一只糖炒栗子,丢进嘴里,道:“吃过了,二位请便。” 陈渺宜落座的那桌,恰好就在贺渡前一桌,也是临窗的位置,窗边插着一瓶浅粉的合欢花。两桌之间只隔着一扇木格板,木格板是镂空的,也雕作合欢状。肖凛只要抬头,就能看见那后面的人影。 贺渡抱臂,漫不经心地靠在软椅上,直勾勾、凉飕飕地看着他。 肖凛莫名心虚,手遮住额头和眼睛,装作避光,不去看他。 菜应当是提前定好的,上得极快,的确有不少西洲菜色。 陈渺宜身量纤细,坐在木格板前遮不住上面的镂空。贺渡就那么透过缝隙,隔空寸步不移地盯着肖凛。肖凛即使不抬头也觉得全身发烫,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快被他盯了起来。 陈渺宜见他迟迟不动筷,轻声问:“殿下怎么不吃?不合口味?” 第116章 “没有。”肖凛硬着头皮夹了根菜叶子放进嘴里,如同嚼蜡,什么味道都没品出来。 陈渺宜笑道:“这道火炙羊脊,是我听说西洲最出名的家常菜,老少咸宜。殿下怎么只吃里头的香菜呢,试试羊肉炙得如何。” 肖凛如果腿好使,他已经从轮椅上站起来逃走了。满桌的珍馐对他来说都成了垃圾,不仅没有一点胃口吃,甚至有点想吐。 贺渡隔着木格板,慢慢张开嘴,舌头在唇上轻轻点了点。 镂空的合欢纹,就好似别在他衣襟上的花。前些日子,贺渡将野花别在身上时那种强烈的熟悉感,再度涌回了肖凛的脑海里。 贺渡微笑着,用无声的口型问他:“好吃吗?” “失陪一下。” 肖凛转动轮椅,从桌侧退了出来:“我去透口气。” 透口气的意思,在正常人眼里就是要上茅房的文雅说法,陈渺宜当然不会拦。这小楼只有楼梯通上下,虽然铺了斜坡,但略陡了些,肖凛没让内监跟着,自己不好下去,便转去了无人的阳台。 他望着楼下繁花锦簇的景色,深深吐出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门窗响动,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满园花色,挡不住贺渡身上勾人的杜若香。肖凛转头,道:“你怎么回来了?” “再不回来,”贺渡双手搭上栏杆,侧着身看他,“墙角都要被人挖干净了。” 他轻笑:“红袖在侧,殿下这顿饭,吃得爽不爽快?” “吃你个头啊。”肖凛再被他虎视眈眈地盯一阵子,估计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贺渡走近,半蹲下,推着轮椅把他抵到了墙角。 贺渡依旧笑着:“我才走没几天,殿下婚约都定下了?” 肖凛做贼心虚似的往小楼里看了一眼,这个角度正巧能透过窗户看见陈渺宜的背影。他立刻把窗扇推上,道:“你不早就知道太后要给我赐婚,装什么装。” 贺渡抚摸着他的膝,道:“怎么样,喜欢吗?” 肖凛随口道:“喜欢什么?” “陈二小姐啊。”贺渡淡淡地道,“容貌出挑,又聪明伶俐。侄辈里,太后最中意的就是她。” 肖凛啧道:“你有完没完,人家姑娘请我,我还能甩脸不来是怎样?” 贺渡道:“殿下倒很会怜香惜玉。” 肖凛很是不屑地笑了一下,道:“是啊,所以呢?” 贺渡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没有红眼,也没有怒意,甚至连眉毛都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可肖凛立刻知道,他生气了。贺渡这种人,越是安静的时候,越危险。 肖凛明知故问般道:“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贺渡没有作答,弯下腰,用一个突如其来的、堵得人喘不过气的吻,替他回答了这个找茬的问题。 阳台围栏上有层层绿萝,透过缝隙便能看见楼下进出的客人。而这阳台不算宽敞,一墙之隔便是雅座,人在用餐谈笑。离他们最近的窗扇被肖凛关上了,因而看不到里头,但若此时有人嫌闷热再推开窗,他们之间的一切便会清清楚楚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肖凛推开他一寸,贴着他的唇,道:“你不怕被二小姐看到?” 贺渡托着他的后脑,欣赏着他泛红的嘴唇,道:“看到就看到,殿下正好告诉她,你是断袖,已有心上人了。” “我不是断袖。”肖凛很严肃地纠正他,“再说,我要这么跟她讲了,她要联想到你,那就不妙了。” 贺渡道:“左右都是联姻,为何一定是陈家人,怎么,殿下的王妃我做不得?” 肖凛道:“别无理取闹!刚刚人家都说了,我喜欢谁都不打紧,我听二小姐那意思,我就是喜欢条狗她都不会在意。她看中的是我的身份,不是我这个人。” 贺渡有种被骂了的感觉,道:“那,殿下要怎么办?” 肖凛很奇怪地看着他,道:“什么怎么办,我不会娶她的。” 贺渡道:“因为她是陈家二小姐?” “不管她是谁,我都不会娶。”肖凛道,“你以为我跟你在一起,只是玩玩而已?” 肖凛就是这般,讨厌误会,讨厌模棱两可的关系。他的感情从不拐弯抹角,而是直接表达出来。 贺渡勾起嘴角:“还好。” 肖凛道:“好什么?” 贺渡道:“还好殿下这么说,否则不我保证会对太后做出什么事来。” 肖凛道:“傻话。” 贺渡垂眸看着他,道:“日后,殿下也不打算娶妻了吗?” 肖凛更觉古怪,道:“不然呢?” 贺渡半蹲了下来,与他平视,道:“你是西洲王室的独子。你若无子嗣,将来谁承袭王位?” 肖凛更加摸不着头脑,这人刚刚还在为一桩虚无缥缈的婚事吃醋,转眼就追问他是否要娶妻生子。他道:“你先别管这个,我倒想问问你,你是第一天知道我是西洲王室的独子吗?” 他一下子问住了贺渡。 “……” “你来招惹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了吧。”肖凛道,“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 贺渡道:“大概是冲动了,有时候私情作祟,想不了那么周全。” 肖凛讽刺道:“滴水不漏的重明司指挥使,也会冲动?” 贺渡目光深了,道:“我也是人。” 肖凛道:“你冲动,但我没有。” 贺渡眉心微微一动:“什么意思?” 肖凛想了一下,道:“我说我不娶妻,是真的,不止为你,也为了不耽误一个无辜的姑娘。至于子嗣的事,现在说还太早,等事成之后,再跟你好好谈。” 贺渡还想说什么,肖凛已把他推开,转着轮椅回去:“走了,再不回席,二小姐该带人去捞我了。” 饭还得继续吃,肖凛和陈渺宜不咸不淡地聊着。过了一阵子,贺渡走回来,仍坐在那扇雕着合欢纹的木格板后,但这次,他没再盯着肖凛。 他望着窗外的榴花枝子,似入了神。 饭后,陈渺宜起身向肖凛告辞,说要回府。礼节使然,肖凛便道:“我送二小姐。” 贺渡从旁轻步走来,温和笑道:“殿下腿脚不便,不如让贺某送二小姐回去。” 陈渺宜道:“也好。” 她转向肖凛,行礼时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绯红:“今日与殿下相谈甚欢。待兄长自军中归来,再请殿下入府一聚。” 肖凛客气地应着,但要是等他跟陈清明见面,那就不是友好交谈,而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 贺渡彬彬有礼地将陈渺宜送下楼,在外人面前,他惯会装出个谦谦君子的做派,只有肖凛知道他内里有多不是个东西。 等陈渺宜的身影消失后,贺渡抛来一个小纸团,落在肖凛膝上。 肖凛展开一看,就两个字,“等我”。 贺渡较真起来,实在不太好应付,肖凛只好又点了壶茶,坐在窗边等人。 过了半个时辰,贺渡回来,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他身边,道:“相谈甚欢?” 肖凛看也不看他,道:“你真的很烦人。” “聊什么了?” “你不是有顺风耳吗,自己听去。” 贺渡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膀,在他右耳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聊什么了,殿下?” 肖凛捏住他的手指,道:“聊诗词歌赋,人生理想……满意了吗?” “跟我也聊聊。”贺渡道,“我还没听过。” “要不你去药房抓点药吃吃吧。”肖凛道,“没完没了了。” 贺渡已经没有在生气,就是不逗弄他两下子心里不舒服,纯属欠打。他笑了笑,正色道:“顾缘生今早给我传书,说准备动手了。” 距离七月初七已不剩几天,肖凛道:“怪不得你这个时候回来,我还以为你真有顺风耳。怎么,你要去码头?” “兰笙已经去了。”贺渡顿了顿,唤道,“殿下。” “嗯?”肖凛看着他。 贺渡道:“我想做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但你听了一定不会开心。” “很重要的事?”肖凛问。 “很重要。”贺渡道,“我觉得,非做不可。” 肖凛默然片刻,道:“那就去做吧,不必告诉我了。” “真的?” “如果结果改不了,那就别给我添堵了。” “也好。”贺渡轻轻揭过此事,“册封礼上的事,还需商量。” 肖凛道:“我们礼部没人。” 贺渡道:“册封礼有成例,过场就是那些。但日月台的守卫,不止禁军,还有巡防营。” 巡防营原本也属于京军,不过在禁军失了上心后,被拆分出来,归入了京城护卫。如今皇家御前侍卫,皇城守卫等近侍,都是出自巡防营,而禁军则负责巡逻街巷和看守城门。 日月台在长安东南角,和大相国寺、金华池等名胜古迹在一处,是专门的皇家祭祀场地。因为不在皇城中,所以禁军和巡防营都会在场。 第117章 巡防营的统领赵兴德是第一届武举出身,本身家底也不差,是司隶地区乡绅出身。入了仕后,被车骑将军张宗成看中,招他当了乘龙快婿。 京师的武装力量大致可以分成三股,一是陈家的京军,二是张家的巡防营,再就是杨家的禁军。 肖凛伸了个懒腰,不甚明显地靠在贺渡身上,道:“既然回来了,那就把杨晖请到家里去坐坐,把珺儿也叫回来,他们禁军办事,我实在不放心。” “册封礼,”贺渡道,“全交给禁军?” “不是还有你呢吗?” “那你呢?” 肖凛这才想起来,他和血骑兵讨论的计划还没告诉贺渡。他道:“京中有异动,一定会惊动陈清明在的左翼镇军。如果一天之内控制不了长安,就会面临被内外夹击的风险。” “的确。”贺渡看他说得淡定,“殿下有计划了?” 肖凛道:“左翼镇军,我来解决。” 贺渡一怔:“只有你?” 肖凛嘴角一勾:“还有两百禁军。” 第87章 窥探 ◎姜敏:“原来你是属猫的,兰笙哥哥。”◎ 郑临江提着一个纸包,踩着雨后湿乎乎的路,跳上了朱雀大街某商户的屋顶。 姜敏正坐在瓦片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星星,面前突然举过来一个散发着香味的油纸包。 郑临江笑道:“饿了没,吃点东西。” “好香啊,”姜敏接过来打开,“哦,是烤串!” “西洲人喜欢吃烤食,我猜你会喜欢这个。”郑临江又抛给他一个小壶,不是酒,而是鲜浆果汁子。 姜敏吃了口串,道:“我已经跟你这儿坐好几天了,你等的人到底会不会来啊。” 郑临江跟他并肩坐下,道:“有点耐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点你该跟你家殿下学学,坐得住。” 姜敏道:“真不知道你跟踪别人,非拉着我做什么。” “你不是跟踪过我们头儿么。”郑临江不留情地戳穿他,“跟稍本事太差,好歹也得跟宇文姑娘那般才行。跟着哥,哥带你练练。” 幸好是夜里,看不出姜敏的尴尬脸色,道:“我练跟稍干什么?” “你不是要当将军么。”郑临江道,“技多不压身,你说是吧。” 姜敏说不过他,安静坐着吃东西。郑临江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帖子,就着微弱的星光看了起来。 姜敏凑过去,黑乎乎的几乎看不清写了什么,道:“这是什么,黑咕隆咚的你看得清吗?” “我眼睛好使着呢。”郑临江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亮,拿给他看,“是岭南的战报。” 最新出炉的,李延被京军控制之后彻底交出了岭南军控制权,安国公率大军奔赴天河关,打了一场出其不意的闪击战。 虽然两军对垒,胜负没有那么快分出来,但显然安国公带领下的军队很是凶猛,并不似李延在时那般军心不定,不堪一击。战报还说,烈罗军不备他们会这么快卷土重来,似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主动往天河关以南退了数里地。 姜敏塞了一嘴肉,道:“这不是好事吗?” 郑临江用一种“傻得可爱”的表情看着他,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小姜敏,你要当将军,心思这么简单可不行哦。” 姜敏伸着油爪子就向他抓过来。郑临江掏出绢子捏住他,笑道:“都说了别急,有哥在,哥教你啊。” 姜敏道:“有屁快放。” 郑临江道:“你想想,安国公才去,局势就有扭转,一支州军比久经沙场的藩军顶事得多,那不更说明岭南王的无能,他们李家看来是彻底没个好了。” 姜敏道:“可是岭南要赢得快些,说不定岭南王还不必受太多责怪。要是连安国公都撑不住,那岭南王才是要被骂死了。” “哎,你说到点子上了。”郑临江道,“对于有些人来说,安国公要赢,但岭南必须损失惨重,多炸掉几个城池,才能让岭南王室彻底翻不了身。而对于另外一批人来说,安国公最好也一败涂地,他们才能在岭南有利可图,你猜猜,这两批人角力之下,会有个什么结果?” 姜敏懂又不懂地道:“会有更多青冈石运出去?” “嘿,你脑瓜子转得很快嘛。”郑临江夸道,“正是如此。” “这两批人……”姜敏绞尽脑汁分析着朝中局势,“是陈家和张家吗?” 郑临江道:“不止,这事牵扯的人非常多,还有六部和司礼监,以及烈罗在岭南的操盘手,只有把青冈石走私的遮羞布彻底撕碎,我们才能看清楚究竟是哪些人在搅弄风云。” 天黑后,纤细的上弦月缀在楼边。郑临江从屋顶下来,躲进了街边绵延的柳荫里,把姜敏薅到了身后。 对面就是景和布庄,已经灭了一半的灯,两三个伙计在打扫,预备打烊。 姜敏从他的臂弯里钻出来,小声道:“有动静?” 郑临江扬扬下巴,示意他往前看。一个穿着富贵的男人从布庄里出来,先后上了一辆华盖车轿,上了朱雀大街。看方向,不是要走,而是要往大街中心的烟花地去。 “那谁啊?”姜敏问。 郑临江道:“终于让我给逮到了,景和布庄的股东。布庄一共四个股东,是景家的四兄弟。这人叫景哲,是家中最小,持股最少的。” 姜敏道:“跟尚衣局采办来往的人是他?” 郑临江道:“谁知道呢,这就去瞧瞧。” 姜敏被他拉着,很快没入了鳞次栉比的楼宇。 朱雀大街旁的街巷像蜘蛛网一般四通八达,入夜了人少,大剌剌地跟着马车走极容易被发现。郑临江身手矫健地踩着树干,跃上屋顶。 他回头提着姜敏的领子,像拎小鸡子似的把人提上了屋顶。姜敏没站稳,“咔”的一声,一块瓦片应声而碎。 马车车夫回头看了一眼,轿子里的人也探出头往屋顶上看。郑临江立刻翻身把姜敏压住,躲在耸起的屋脊后。而后,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猫叫。 “喵。” 轿中人这才放下帘子,钻了回去。 姜敏连挣扎都忘了,盯着他蠕动的喉结,没忍住抖了起来。 “原来你是属猫的啊,兰笙哥哥。” “……”郑临江直接被他叫破了功,虽然知道是嘲笑他才会叫出这声“哥哥”,但还是一阵心里发酥。他无奈地道,“笑什么,差点被发现了。” 姜敏以为他要生气,赶紧止了笑,要跟他道个歉。他这一没站稳,差点坏了事。郑临江却往他腿下边探去,问:“崴到脚没有?” 姜敏头摇的像拨浪鼓:“没有,没有。” 郑临江把他拉起来,道:“会轻功的吧?” “会。”姜敏猫着腰拍了拍身上的土。 郑临江道:“跟着我走,别出声。” 他像一道影子似的闪了出去,跟上马车。他虽然身材魁梧,但却轻巧地像只猫,脚步极快,但连瓦片都没有响动一声。 跟着他跑了两条街,姜敏发现居然能真的学到东西。郑临江的步伐看似随意,实则哪一个藏身处都选得恰到好处,他永远蹲在能看得到对方,而对方看不到他的地方。如果实在开阔,他就会出现在能迅速脱身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认真起来,全然没有平时的散漫感,反而像一堵耸立的城墙,沉稳而可靠。 两人一前一后,跟到了一座玲珑耸立的楼宇前。马车停下,景哲迈出来,走进了楼里。 郑临江望着里头幽微的灯火,道:“还记得这里吗?” 姜敏道:“我跟着殿下见血骑营监军使的地方,叫什么,摘星楼?” “记性不错。”郑临江拍拍他脑袋,“这个地方,宵禁了不让人进出,但不会打烊。” 郑临江连爬树都很熟练,他踩着楼旁一颗大梧桐的枝干,轻松地跃到了三楼栏杆外翘起的飞檐上,回身把姜敏也提了上来,两人一块窝在灯火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 楼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景哲从楼梯处上来,与早早在此等候的人见了面。 姜敏微微探头,从窗户缝里看到了个戴方帽穿绸衣的人。 他很想问问那是谁,但不好出声怕惊动了人。郑临江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手掌心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两个字。 “采办”。 姜敏恍然明白,那俩人是尚衣局的采办太监,司礼监的人。 “何公公,不是我不想出船,”景哲说,“从打仗开始到现在,我的船一艘都没出去,全被扣在港里。顾大人说,行船拥挤,一切以往岭南去的军火船为先,其他的都得往后靠,就算有免检章都不好使。” 何公公尖声尖气地道:“你糊涂了,他卡着你,你就孝敬点东西让他放啊,从前他不还收了你们那儿的一个女人吗?” 景哲道:“我都往都水监跑了四五趟了,这次他说什么都不肯放。不止民船出不去,除了兵部和工部,还有不少官船都被扣着不让出,我没招啊。” 第118章 何公公一拍桌子,道:“那姓顾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大内的船都不放,明儿就让都察院参他一本。” “走一趟都察院流程得多久,早就坏事了。”景哲道,“要不,您和蔡大人说说,用兵部或者工部的船,现在也只有他们能出去。” 何公公道:“现在兵部的船,有一艘算一艘,全让巡检司记着号呢,都是运到国公爷手里的,就这船都不够用,得从其他衙门征,哪有闲船。工部,就别提了,换了个尚书干什么都不方便。” “那可如何是好?”景哲搓着手,“我的船在港里放久了,我也不放心呐。” “真是怪了。”何公公道,“你确定你那船上的东西没人发现吧?” 景哲摇头:“船上的人盯着呢,没人上去过。” 何公公想了想,道:“不慌,大不了请蔡公公会会那个顾缘生,你说他收过你的贿赂,那就有得说了。” 景哲似乎很犹豫,半天才说:“公公,岭南的战报我也看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等那几条船出去,我……我不想干了。” “不想干了?”何公公抿着茶,“景公子,这话可不敢胡说。” 景哲道:“我没胡说,这风险太大了。岭南已经乱成一锅粥,继续干下去可不好说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只是个小老百姓,这个罪责我担不起啊。” 何公公尖声笑,道:“钱拿够了就想跑?你在想屁吃!别忘了你是怎么爬起来的,要不是蔡公公怜惜你,你连布庄的一根毛都别想拿到!亏你是家中嫡子,却被庶母庶出兄弟骑在头上拉屎,就连中意的女人也教人抢了去,你要不为大内办事,你能在布庄立足?做梦去吧你!” 景哲脸一白,头耷拉了下去。 何公公道:“用不着你咸吃萝卜淡操心,岭南局势有人控着呢。等主子大计成了,别说是几股,整个布庄都是你的。你现在跑了,你以为知道那么多秘密的人,能活到明天么?” 景哲一抖,连声道:“我知道了,蔡公公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没有二话!” 何公公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 姜敏在郑临江的手心写:“主子?” 郑临江看了他一会儿,没回答。 过了一盏茶,景哲跟何公公告辞,走出摘星楼钻进了马车里。 郑临江和姜敏也从屋檐上跳下来,走进了月光的阴影里。 “听他们的话,好像要搞顾大人。”姜敏道,“你不想想办法吗?” 郑临江淡然道:“不用,顾缘生不是傻子,他们这是自寻死路。” 姜敏道:“那停在港里的船,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郑临江算了算日子,道:“后天就是册封礼,顾缘生冒着被参的风险也要扣着那些船,说明他确定那些船有古怪。要揭发,就得来个大动作。” 城南水码头。 码头搭着帐篷,里头搁着一桶冰,顾缘生躲着日头吃着西瓜,外面巡检司的人跑来跑去,港口里停着的船排了一大溜,一眼看过去,全都是贴了免检章的军火和补给船。 景哲来了帐篷,讪笑着道:“顾大人早啊。” 顾缘生看见他就啧了一声,道:“你怎么又来了,跟你说多少遍了,出不了就是出不了,你往外头瞧瞧,官船排队都快排到岸上了,回去等着吧!” 景哲从袖中掏出张银票,悄悄推过去:“顾大人通融通融。” 顾缘生看都不看,道:“少来,耽误了岭南军情,我乌纱不保,要钱干什么?” 景哲道:“就不能快点吗?” 河道上出船简直就是龟速,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星半点。顾缘生道:“你以为我不想快啊,前几天雨下那么大,水涨得快,一下子都出去了翻船了怎么办?” 帐篷外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人声,道:“顾大人,同是大内出船,还分什么官船民船?” 蔡无忧穿着缂丝夏凉褂,被内监掺着走了进来。顾缘生赶紧站起来,作揖道:“哎哟,蔡公公怎么亲自驾临了,也不提前通知我一声。” 蔡无忧坐下,也不看他,道:“咱家听说,景和布庄有几艘运赏赐的船被扣在码头出不去,怎么回事儿?” 顾缘生道:“不是我不想放,船太多了,只能先紧着军火船出。” 蔡无忧道:“顾大人,你知道景和布庄是替宫中运赏赐的吧?” 顾缘生掏出一本册子,照着念道:“都是给州官的赏赐和补贴,很着急吗?” “你这是什么话?”蔡无忧道,“都是太后赐下去的礼,你有几个脑袋这么不当回事?” 顾缘生道:“太后娘娘还挺忙的,不光牵挂着岭南军情,也没忘了州官的生辰赐礼哈。” 蔡无忧看他一眼,道:“顾大人这意思,是不给放了?” 顾缘生道:“等这批军火船走完了,自然会放。” 蔡无忧道:“顾大人,你收了旁人的好处,就得给人家把事办了。好端端坏了规矩,以后谁还敢跟你做生意?” 他抬手拍了两下子,两个内监架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顾缘生一看就站了起来:“妙妙?!” “大人……”叫妙妙的女子泪盈于睫。 蔡无忧道:“都水监管个码头,都要吃孝敬,顾大人,你很大胆子嘛。” 顾缘生深吸了几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道:“蔡公公,您看这样行吗,您不提这茬,我给景和布庄加个塞。今天已经排满了,明儿下午,最迟夜里,把船放了,行吗?” “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蔡无忧笑了,“这姑娘先留咱家这儿,以后,别干这种坏规矩的事儿。” 顾缘生看着蔡无忧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地道:“他妈的,威胁老子。” 帐篷后面绕出几个人来,贺渡后边跟着郑临江和姜敏。 郑临江叉起一块西瓜,道:“谁让你精虫上脑,收人家贿赂。” 顾缘生狡辩道:“我当时哪儿知道这布庄有猫腻。” 贺渡道:“还真喜欢上了?” 顾缘生皱眉:“喜欢个屁啊,我怕他真叫都察院参我,这个月有年中考核。” 贺渡道:“你自找的,不趁早把人处理了。” 顾缘生道:“之前她有用啊,我忘了。” “蔡无忧不放人,你就永远有把柄在。”贺渡道,“别拖了,明日册封礼,他不死就是你死。” 顾缘生道:“我肯定不能死。都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青冈石,易燃易爆。”贺渡拍了下他的肩,“别浪费了。” 郑临江微微拧了下眉。 顾缘生大概是被气着了,脑子有点凝滞,没听明白,道:“什么意思?” 贺渡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顾缘生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第88章 册封 ◎小小太子爷。◎ 顾缘生往帐篷外看了一眼,码头连着河坊街,全是摆摊的商贩,热闹非凡。 “不、不言兄。”他说话有点不利索了,“你知道要是照你说的做,这码头会变成什么样子吗?那可是整整三艘船,港里还有装榴炮的军火船,一个带一个……这街上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死人避免不了,那就死得轰轰烈烈点。”贺渡看着他,“你不愿意?” 他的冷漠吓住了顾缘生,好像要不按他说的办,他对自己也不会手下留情。 顾缘生喉咙又痒又紧绷,连续咽了几口唾沫,才哑声道:“没有,我知道了。” 贺渡此次回京就是为了安排码头的事,定下了结论抬腿就走,一刻钟也不耽误。 姜敏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天光耀眼,照得他有点恍惚。他心里还堵着股沉甸甸的惊惧,看着旁边镇定得像没事人的郑临江,忍不住扯了扯他袖子。 郑临江回头:“怎么了?” 姜敏道:“什么意思啊,贺大人想干什么?” 郑临江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并拢,再突然张开。 等姜敏理解过来他这个手势,胆战心惊地喊道:“疯了吧!” 郑临江却不觉得是回事儿,道:“他一直这样啊,事不做绝了就不像他了。” 一般来说,贺渡如果什么事做得太过火,郑临江是会出来拦着点的。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也就代表他赞同贺渡的做法。 “可……可是这样会死很多人啊!” “嗯......是会死很多人。”郑临江看着河坊街的一片商铺,“但要掀桌,这是最彻底的法子,大批禁军要进京,得要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姜敏道:“直接冲上船,把里面的东西公之于众就好了啊!” 郑临江把他拉到了人少点的地方,道:“小姜敏,你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久,还看不明白吗?人都是一样的,针不扎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疼。” 姜敏道:“岭南炸毁了那么多城,死了那么多人,还不够疼吗?” “那是岭南人的血,不是长安人的。”郑临江耐心地解释,“中原不受战火侵扰很多年了,对青冈石爆炸的破坏力一无所知,让他们靠战报上几行字去想象岭南的惨状?不可能的。” 第119章 姜敏道:“所以……贺大人是想让长安人也尝尝流血的滋味?” “对。”郑临江道,“只有自己吃了亏,才会知道走私青冈石是多么大的罪过。” “强词夺理!”姜敏道,“这河坊街上都是寻常百姓,他们是无辜的。” 郑临江很深刻地体会到了作为军人和他们这些奸佞的区别,道:“天下无辜的人可太多了,要改变现状,怎么可能不出点血呢。” 姜敏道:“就没有折中点的办法?!” “孔老二那一套,我最不信的就是中庸。”郑临江道,“你将来要做将军,也得把不必要的怜悯收一收,虽然不能像我们这般无所顾忌,但得知道,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姜敏道:“那如果要死的人是你呢?” 郑临江想了下,耸耸肩:“那也没办法。死就死吧,只要别提前告诉我就好了。” 姜敏不再说话,但神情却有些难过。郑临江捏捏他的脸,道:“要不,你去问问你家殿下,看看他会不会觉得这法子不妥。要是他开口劝,头儿说不定真会换个做法。” 姜敏从郑临江身上看到了许多从前不曾看见的东西,他又气又无奈地喊道:“人都跑没影了,现在去找殿下哪还来得及!” 说完,他一跺脚转身跑了。 肖凛从柜子里取出一把红绸包裹的长剑,在火中淬炼百遍的银制剑身光芒凌厉,青铜作柄,尾部雕成一条卷起的凤尾。 肖凛只身入京,除了暗器没带冷兵。这柄剑还是元昭帝赐给他的那一把,“飘凤”。 风何凄兮飘凤脊。虽是老物,依旧削铁如泥。 明天就是册封礼,肖凛已经和杨晖商议过行动。顾缘生将会在典礼上把青冈石走私捅出来,但没细问会以何种方式揭开这块遮羞布。 这个时候,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着,夜里能否睡着都是问题。姜敏猜测自家殿下或许不会赞同这种不留余地的做法,但他忍住没问,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搅乱肖凛的心神。 肖凛脑子已经被明天的计划全盘占据,把可能出现的情况反复琢磨,对策一遍遍过,哪还顾得上察觉姜敏的心思。 想得太多,他夜里辗转反侧,又失眠了。 在京师这温柔乡里,失眠的次数居然比打仗的时候多得多。百里行军之时,睡觉都是见缝插针地睡,哪有给他失眠的时间,恨不得沾枕头就着,没枕头也着。 真是越活越倒退了,肖凛想。 他翻了个身,摸到了一只空空如也的枕头。 自贺渡腆着脸要与他同榻后,睡在外侧的人总是贺渡。如果肖凛起夜想下床,他必然立即醒来,搀他一把,想喝水了还负责倒水,热了还拿蒲扇风。本来不习惯和他一起睡,却硬生生被他伺候得习惯了。 贺渡因为码头的事匆匆回来一趟,连家都没回就走了。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肖凛居然开始想念起他在身边的感觉。 肖凛睡觉向来不老实,睡熟了总来回扭动上半身,胳膊乱搭,十回有八回都能搭到贺渡身上。 贺渡被闹醒,从来没有一句埋怨,只会把他乱动的手捧进怀里,顺势抱住他的身体,在额头轻轻亲一下,或摸摸他的脑袋,让他安稳下来。 有好几次,肖凛醒来时都是窝在贺渡怀里的,便就能猜到夜里发生了什么事。 以往那股一转身就能触到的温度,无声无息地不见了。肖凛心里一阵不踏实,像被掏走半边魂似的,有些空落。 但他必须要睡觉,才能支撑明天要做的事。于是爬起来,从床头摸出噎死人的安神大蜜丸,皱着眉吞了下去。 七月初七,卯时三刻。 神武门大开,皇家仪仗浩浩荡荡,自宫城而出,踏上向东的青龙大街。 自宫门至日月台,一路铺着朱红地毯,巡防营侍卫手持长戟肃立两旁。禁军提前清空了附近街巷,百姓不得出门,商铺也被令停业一日。 仪仗里有三尊銮轿,为首的是元昭帝,其次是太后,再次是陈皇后和小太子。 立储大典,文武百官悉数在列,齐聚日月台前叩迎。肖凛也不能例外,哪怕腿疾在身,也得跪在几位亲王之后。待仪仗入了祭台,他方能再被扶回轮椅上。 金华池畔,号角与丝竹声袅袅,奏着庄重的曲调。晨雾从水面升起,与日月台上香烟汇起,淡白如霞。 元昭帝被内监小心地搀着下銮轿,他穿着金黄龙袍,冕旒遮面,徐徐走上祭台。也许是唯一一个儿子正式册封太子,江山后继有人,元昭帝作为慈父挺出了几分威严,病也看上去没那般严重了。 太后着凤袍,立于元昭帝左手侧,陈皇后亦着华服,抱着金龙襁褓里的小小太子爷。 太后临时下令整修的日月台,可谓金碧辉煌,焕然一新。连通往祭台的石阶都换成了温润的白玉,微微泛光。台上新立二百零七根金烛,龙纹盘踞,烛影摇红,象征大楚立朝二百零七年。脚下的白石祭坛,一侧雕作圆日,一侧刻着弯月,日月相照,寓意“日月轮行,国祚无穷”。 肖凛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跪这么久是什么时候了,腿和膝盖不是一般难受。幸好朝服宽大,他悄悄在衣摆底下揉着腿。 刘璩在他身旁,正襟危跪,看着祭台熙攘的人群,道:“还是等到这一天了。” 肖凛道:“迟早的事。” 刘璩轻哼一声,道:“二十多年前,陛下成太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太后抱着他,先帝病得快不行了,是被轮椅推上来的。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戏台上站的还是这一拨人,一点不带换。” 这话要被上头的人听见了,肯定没好果子吃。肖凛不接话,他还在继续说:“要是在陛下和那小东西里选一个,我还是觉得陛下好点儿。” 肖凛不知道他从哪儿得出这个结论,道:“还不到一岁的孩子,能看出什么?” “靖昀呐,你别太相信长宁侯的那点血脉了。”刘璩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陛下一事无成了二十多年,软得跟个包子似的,太后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一度都以为他这辈子没戏了。现在怎么样?才几个月,觉出这龙椅坐不稳了,马上跟太后翻脸。虽说有你们这群人愿意帮他,但如果他自己扶不起来,那也是不行的。” 肖凛没从这个角度看待过元昭帝,不自觉地看了眼台上那个肥硕的身影。衣袍华贵,容颜被冕旒半遮,比往日更显沉着了几分。 刘璩说这种话肯定有目的,不过还没等他把这话掰开了细想,午时已到,古雅沉重的钟声自大相国寺传来,给这一百六十余年的古老建筑增添了一丝磅礴恢弘的色彩。 蔡无忧高声道:“吉时到——拜!” 百官跪地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元昭帝抬手:“众卿平身。” 百官起立,垂首列于祭台两侧。肖凛也被扶起,坐回了轮椅里。 蔡无忧从内监捧来的红绸托盘上取过圣旨,双手展开,清嗓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邦国为念,社稷为重。自古国无储君,则人心不安,礼法不立。今天下不安,百务待兴,宜早立储,以安国本。 今特立皇长子刘澈为皇太子,居东宫,备承大统。然太子年幼,尚需太后抚循,皇后教导,诸司辅佐,令其安养性成,日渐知文晓礼,以德配其位。 钦此。” 礼部尚书彭槿手捧册文,节钺,提摆走上台。陈皇后抱着太子上前一步,与其对立。 内监托来金杯清水,杯口插着一枝柳条。这是太后礼佛后定下的新规矩,用净水点化,寓意以慈心怀天下。 陈皇后抱着太子微微前倾,将孩子的额头从襁褓里露出。 彭槿跪地,小心拎起柳条,沾水,点在太子额上。 也许是水凉,打扰了一直在睡觉的太子爷。他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不认识的礼部尚书,再看向台下密密麻麻的朝臣。千千万万双眼睛,都在满含期待地盯着自己。 然后—— “哇!!!” 一声大哭,未来天子尽显声量。 一向端庄的陈皇后脸色尴尬,赶忙轻声细语地哄了起来。 谁知没用,太子爷越哭越厉害。彭槿还攥着长长的册文,有一大段有段佛文要念,不想太子爷这般不配合,根本不让他开口。彭槿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立刻念,还是等哄好了再念。 忽然,天边轰然一声巨响,替他作出了选择。 “轰——!” “砰——!!” “轰隆隆隆——!!!” 日月台因连续的滔天巨响,震得地动山摇。从元昭帝到百官,再到所有侍卫、内监、宫女,一个个面色骤变,抬头四顾,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兴德!!”元昭帝才喊了一半,一股炽烈热浪自金明池方向猛卷而来,毫不留情地拍在他脸上。他脚下一软,倒在了内监身上。 第120章 “哧哧”几声,池水上蒸腾起一片浓雾。热浪势如破竹,如闯进来的洪水猛兽,掀翻了烛台,刮跑了柳枝,掀起满天飞灰。众人齐齐抬袖遮面,被糊了一身不知是什么的碎屑。 余震还在持续。 赵兴德和杨晖同一时间喊出声:“护驾——” 巡防营和禁军立刻把日月台团团围住,巨响来自城南,距此虽远,但威力骇人,他们立即封锁日月台出入口,禁止任何人乱跑乱动。 赵兴德揪过身边一名偏将:“快带一队人去打探,发生了何事!” 杨晖也道:“韩瑛!” 两拨人互不打扰地冲出了日月台。 肖凛在热浪激起的尘烟里咳嗽了几声,忽然闻到了一股烧糊的味道。抬头一看,祭台上已经火光冲天,原是倒塌的烛台点着了四周的帏幔。 “走水、走水了,快救火!”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一群内监宫女围着陛下太后皇后,遮挡着几人匆匆避到台下。一大堆人冲向金华池打水,七手八脚地倒水,灭火。 幸而池水充沛,人多势众,一顿忙乱后,火势终于压了下去。但日月台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太后新换的玉石、珍宝全烧成了黑黢黢的废残,看不出原貌。 肖凛望着那大动静传来的方向,基本已经猜到发生了何事。 城南, 码头。 众人惊疑不定地缩在日月台小半个时辰,终于韩瑛跑了回来,跪地大喊:“启禀陛下!” “城南水码头……。爆炸了!!!” 第89章 爆炸 ◎城南水码头爆炸了!◎ 陡然生变,陈皇后紧紧抱着幼儿,紧贴太后身边。太后下令道:“先回宫!” 蔡无忧使了个眼色,几名小内监刚探头想出去看情形,就被巡防营侍卫轰了回来。一人道:“启禀太后,火势已蔓延至青龙大街,此时不宜贸然离开!” 日月台上的火已经被扑灭,却仍时不时传来明灭爆闪的火光,把一祭台的人惨白的脸照得发黄。透过金华池,能看到南方冲天而起的滚滚黑烟,蘑菇云一般,遮天蔽日。 肖凛坐在嘈杂的人群里,脑中浮现出一幅长安地图。 水码头在南,日月台在东南,两者间隔不远,且相连有河坊街,民居坊巷等,木屋草棚,薪柴灌木、柱梁油布,多的是容易引火的东西,难怪一路能烧到青龙大街上。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有人点燃了那三艘青冈石走私船造成的爆炸,并且间或的几声闷响,应当是军火船遭到了连累。如此惊人的威力,河坊街必定瞬间化成一片火海,连带周遭民居,都被波及烧成了灰烟。 贺渡所说“他必须要做的事”,原来是指这个。 如此破釜沉舟,好狠。 元昭帝道:“赵兴德,速去码头救援,多抽调些人手!” 赵兴德看了眼身边严阵以待的杨晖,迟疑道:“陛下,日月台也需人看守!” “留下百人就够!”元昭帝道,“杨晖,你在校场的禁军也别闲着,让他们速速进京救援!” 当月禁军中,金吾卫和羽林卫在京,其余两卫和宇文珺尚在校场操练。杨晖抱拳,道:“臣遵旨!” 一群持枪带刀的侍卫禁军鱼贯而出,日月台却还是拥挤不堪。养尊处优的朝臣哪里见过这种架势,早忘了什么叫风度礼数,纷纷抱头聚在一起,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等着消息。 肖凛在抱团的朝臣里,看到了脸色煞白的兵部尚书蔡升。 在青冈石走私被挖出来的时候,贺渡曾经跟他说过些此人的来历。蔡升的蔡,和蔡无忧的蔡就是同一个蔡。蔡家本不是京师士族,只是在司隶扎根多年的地主。先祖托人给中正官塞了重金,才在京里谋得个户部杂差。偏偏为人圆滑会来事,没几年就爬到侍郎的位置,掌管长安清吏司。 清吏司是什么地方,肥的流油。外州人想落户长安,都得在那儿缴落户钱,过手的真金白银叮当响。只要手不抖,年年都能吃得脑满肠肥。 蔡家得了势,在司隶声望愈高,举族搬到了长安。 可蔡家先祖收了几年贿赂,傲得忘了天高地厚,忘了只有长安世家才配叫世家,外州来的只能叫土暴发户。好景不长,蔡家先祖得罪了都察院御史。御史是一群以参人拿俸禄的,其他官员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他倒是上赶着跟人结下了梁子,被做局拿住了把柄,参了个痛快。 蔡家在京师本无根基,这么一参就是大厦,不,危楼倾颓。蔡家先祖被发配外州,蔡家一蹶不振。 直到蔡无忧,自愿净身进宫当了太监,继承了他家老祖宗的油滑与手段,十几年努力往上爬,终于爬到了太后的身边,蔡家这才又死灰复燃。 蔡升和蔡无忧是同族,但不是一房,是一根大树上分出几根枝杈的关系,说是他沾了蔡无忧的光也无不妥,因为在进兵部之前,他就是路人甲,没有流传的贤名美德,中正官都懒得瞧一眼。 现在看来,蔡无忧能步步高升,后提拔同族,可能早有预谋。 青冈石走私一旦被揭发出来,兵部无论如何都洗不脱责任。这全天下的青冈石,皆从凉州挖出来,经兵部的手流向各处。原工部尚书已死,过往的账没人提起就没人查,查了也可以赖在死人头上。那王敬修看起来也不知景和布庄的事,面上还一派茫然。 兵部却是绝对撇不清的,按理蔡升应该是当下最慌张之人,借着日月台乱成一锅粥,趁乱逃跑也说不定。但他虽然一直在抹冷汗,面色灰白,却没挪动,只是频频往太后那边偷瞥。 肖凛忽然想起贺渡提醒他的话:“蔡升以为他效忠的人,到底是谁。” 肖凛一看,果然,蔡无忧也稳稳站在原地,一寸不动。 原是这样! 台下,太后撑着陈芸姑姑的手,脸色铁青:“码头行船,怎会爆炸?” 一向恭谨的蔡无忧没答话,元昭帝道:“难不成是要出港的军火船出了差错?” “荒唐!”太后道,“都水使何在!” 顾缘生忙提摆拢袖上前,道:“臣在!” 他比太后还快一步,先发制人:“臣自岭南起战便一直在水码头督查,从无差池。唯今日未至码头,便出了如此事端……臣实不知何处出了岔子。臣请命,立即前往码头,与禁军同查真相!” 元昭帝道:“你速去!” 太后脸色愈加难看,陈皇后也花容失色。筹备许久的册封大典,本该普天同庆,却这般毁于一旦。 听这爆炸范围和火势,恐怕整个南城都要遭殃,民居、商铺、河坊街……都要落一场大难,校场禁军又必须抽调大量兵力入京救火。 正值外患,又逢内忧,这绝对是个不详的信号。 太后静默了一阵,突然转头道:“陈芸。” 陈芸姑姑道:“奴婢在。” 太后拉着她的手,通过交叠在一起的袖子,将什么东西悄然塞入她掌心。 陈芸摸到那是个什么东西后,神色一肃,踹进袖中,悄悄地退了出去。 一朝文武,就在日月台团起,从白昼团到夜幕降临。累得手脚发麻,饿得头晕眼花。直到大相国寺入夜的钟声响起,杨晖带着一身呛人的烟尘奔回,跪地扬声道:“启禀陛下,太后,青龙大街火势已扑灭,水码头爆炸已止,因临水,火势也已控制住!” 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太后脸色稍霁,道:“伤亡如何?” 杨晖道:“码头附近有大量烧焦与落水尸体,尚未来得及细数。另外河坊街及沿河坊巷已全数焚毁,死伤恐怕……不轻。” “救人要紧!”太后道,“摆驾回宫,有何进展速来禀报皇帝与哀家!” 人群刚要起身,顾缘生火急火燎地折返,身后还跟着一群巡检司的下属,扑通跪了一长串。 郑临江提着一五花大绑之人的领子,推到在台前。 元昭帝道:“是什么人?!” 顾缘生道:“陛下,太后!臣有要事奏!” 元昭帝道:“快说!” 顾缘生说得语速很快,生怕有所遗漏似的,道:“水码头起火点已查明,乃是长安老字号景和布庄的货船!” 元昭帝道:“布庄的货船,那不都是布匹绸缎,怎会爆炸?” 顾缘生道:“韩将军带人灭火时,发现船身已被炸断数截。未烧尽的货箱漂在水上,捞起一查,发现层叠布料中夹着黑色粉末。那粉末晒干后即可迅速点燃。我等不识此物,韩将军久在禁军却一眼认出,极像是制造火器所需的青冈石残渣!” “什么?”元昭帝霍然站起,“你没看错?布庄货船上有青冈石?” 顾缘生叩头:“千真万确!” 朝臣脸上仍一派迷茫,显然还没把事情从“火灾”联想到“谋逆”这个层面。郑临江踢了一脚被绑起来的人,那人头上的丝绸帽被蹬飞,骨碌碌地滚出去,露出张惊魂未定的面孔。 第121章 郑临江道:“臣听闻码头爆炸,便带重明司赶去查看。恰逢顾大人说那几艘布庄货船可疑,臣便往景和布庄跑了一趟,把人全绑了带来拴在外头。这人……” 他提着那人后领往前一丢,“乃布庄股东之一,景哲。听闻爆炸后行迹可疑,似乎知些内情。” 顾缘生瞟了眼那人,装作才认出来似的惊呼:“是你!” 元昭帝面色愈发沉重:“你认得他?” “认得!”顾缘生道,“近半月来官船杂多,为不耽误岭南军需,臣压了几批民船在港,其中有三艘便是景和布庄的。此人见船迟迟不出,一直纠缠不休,还拿着大内免检章逼臣放行,甚至还请了蔡公公出面,要臣通融!” 元昭帝看向蔡无忧,道:“免检章?” 蔡无忧跪地,道:“奴才冤枉!大内往外州赏赐,近些年来一直是用这布庄的船,赏赐皆在内务府留有名册,奴才是按章程行事,不知船上怎么会有禁制火器!” 元昭帝道:“船是去哪儿的?” 顾缘生掏出一叠行船记档,道:“一艘岭南,一艘荆州,一艘扬州。” “都是南边。”元昭帝厉声,“你说,你布庄的船上怎么会有火器!” 他责问跪地颤抖不止的景哲。景哲似乎被吓破了胆,哆哆嗦嗦牙齿打架,支吾了半天没说出句完整的话。 郑临江道:“好好说话。” 景哲像被雷中,激灵了一下,朗声道:“是......是蔡升蔡大人要我干的!” 蔡升猛然抬头,赶忙出列跪下,但却没着急喊冤。 一直静观其变的太后皱起了长眉,道:“你这是何意,兵部让你干什么了?” 景哲道:“就......就去年,兵部的大人突然找上我,要我替他们运货,具体是什么我不用知道,只需要运到岭南地界,那边自会有人接应......” 元昭帝道:“既是官物,那为何要偷偷摸摸的?” 景哲道:“因为……似乎不是运给岭南军,而……而是要转手给烈罗。烈罗王室会给一大笔银钱……” 元昭帝一愣,斥道:“蔡升!到底怎么回事!” 蔡升不安地往太后处看了一眼,不语。 元昭帝道:“你在张望什么!别告诉朕此事与你兵部无干,青冈石只有你兵部有,如今却被偷运往异邦,你待如何解释?!” 蔡升似豁出去了,扬声道:“朝廷要削藩改制,臣不为银钱,只为除朝廷心头之患,何罪之有!” 元昭帝道:“你说什么?!” 蔡升道:“岭南王昏庸无能,统御不得岭南军,天下皆知!只消予烈罗一些青冈石,他便兵败如山倒,这样的异姓王,留着何用!” 他话音刚落,一声冷如刀锋的声音自朝臣中响起。 “所以,蔡大人就将大楚的命脉火器卖给异邦,只为除掉尸位素餐的岭南王?” 这话,出自于坐于朝臣之中的肖凛,他的眼神已如霜雪般寒意逼人。 蔡升冷笑道:“不是我要除他,我不过顺水推舟而已!世子殿下,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没了岭南,下一个就是你西洲!” 肖凛道:“是么?那你倒说说,是谁要将我等赶尽杀绝?” 蔡升重重往地上磕了个头,道:“太后娘娘!太子已立!西洲王世子孤身在京,陈家已无人可挡!您……还要犹豫吗?!” 太后登时站起,道:“你这话何意?” 蔡升抬起头,目光异样狂热,道:“就是今天!” 然而,他伸着脖子喊出这四个字后,没有一个人应答他。朝臣还陷在惊诧之中,太后一言不发,连站在她身侧的赵兴德也似乎没缓过神来。 他心头猛地掠过一丝极不祥的预感,颤道:“这……这不是您和陈涉陈大人的意思吗?” 陈涉大骇,当时出列,指着蔡升的鼻子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与你有过牵扯!” 蔡升道:“运青冈石往烈罗,琼华长公主在烈罗作接应,这不是你的安排吗?!” 琼华长公主! 肖凛听着这个名号,心神一震。原先一直没有想通的地方,豁然开朗! 陈涉大惊失色,道:“你失心疯了!我......我何时有过这种主意?!” 太后道:“胡言乱语!赵兴德,堵住他的嘴,拿下他!” “臣尽心尽力,怎是胡言乱语!”蔡升声嘶力竭,“蔡公公,你倒为我说句话,布庄的联络人,不是你司礼监的吗?” 蔡无忧怒喝:“放屁!咱家只批几条赏赐船,何曾沾布庄半点?!” “事到如今你还在攀扯旁人!”陈涉吼道,“你居心何在,何在!” 蔡升终于不似刚才镇定,慌了手脚。他看过眼前一张张脸,最终停在蔡无忧的身上。 他恍然明白,姓蔡的并不一定就是一家人,他原是被蔡无忧玩了个团团转。他暴起,大喝道:“死阉贼,你敢蒙老子!” 蔡无忧勃然大怒,挥手大喊:“还不快将他拿下!” 赵兴德拔出佩刀,“铮”地一声,一道血光飞溅。然而,倒下的却不是蔡升,而是目瞪口呆的自己。 杨晖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他背后,一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赵兴德不吭一声,就扑倒在了血泊里。 【作者有话说】 贺渡的人设是这样的,表面情绪稳定,实则是个不择手段的疯批。他为了达到目的,不会在乎付出什么代价,这跟他过去的经历有关。 总之我的主角,不一定都是善良正面的,贺渡就是个清醒的恶人,他厌恶世界的同时,也在厌恶自己。 第90章 暴乱 ◎“杀!”◎ 一阵窒息的寂静后,霎时拔刀声四起。杨晖把元昭帝护在身后,禁军和巡防营迅速成对立犄角之势。 太后看着赵兴德倒下的尸体,脸白如瓷,道:“杨晖,你要造反不成?!” 元昭帝道:“母后,当真是您和陈大人指使蔡升偷运青冈石,想借烈罗之手铲除岭南王室?” 太后道:“岂有此理!哀家乃一国太后,怎会做那等令人唾骂之事!一个兵部尚书的疯言乱语,皇帝便可如此指责自己的母后?!” 元昭帝道:“蔡升方才说,布庄的船,是由琼华在烈罗接应。朕原本疑惑,区区一艘民船,如何能将火器运出境外……原是有人从中牵线。能够联络琼华之人,还能有谁!” 陈涉道:“陛下,任何事都需证据,怎能凭他一张嘴就下定论!” “此事关乎皇家声誉,非同小可,必当好好审问。”元昭帝眼神一冷,“杨晖,给朕拿下陈涉!” 陈涉脸色瞬间煞白,太后斥道:“我看谁敢!” 元昭帝不理会太后,直道:“还不动手!” 守卫日月台的羽林卫倾巢而出,杨晖护着元昭帝迅速撤出,巡防营则将太后皇后等人围起,刹那间刀光剑影,钢铁碰撞声响成一片,血雾在火中飞溅。朝臣哪里见过这种杀伐场面,吓得尖叫呼号,抱头鼠窜,日月台混乱不堪。 肖凛转着轮椅,拨开人群就走。 今夜审蔡升,处处破绽,牵强之处一抓一把。只因事发太急,围观之人又大半不知内情,自然不会当场反驳。只要不能在今日拿下长安,等众人回过味来,就会明白元昭帝压根不在乎真相如何。他只要一个借口,一个能把陈党一举砸倒的借口。 元昭帝要的真相,就是陈党主谋。拿下陈涉,拿下中枢控制权,什么罪名都可以编,其余的事,不重要。 日月台外,禁军和巡防营也厮杀在一起,满地尸体。轮椅无处可行,肖凛便从尸体上轧了过去。 “肖世子!” 有个陌生的嗓音在嘈杂里突兀响起。 众人都缩在日月台上,肖凛却逆着人潮往外冲,实在太显眼。他回头,看见的不是禁军的墨绿武袍,而是巡防营的人。 一把精刀横在身前:“情势未明,任何人不得离开日月台!” 肖凛按下轮椅机关,飞射而出的追魂钉正中对方眉心,连血都没见,那人就仰面倒了下去。 人群混乱,一柄重刀劈出一道缺口。穿着禁军服色的姜敏从乱流中斩出一条血路,看到肖凛,从背上解下飘凤,扔给他,道:“殿下,马在外面!” 肖凛抽剑,古老的剑身在月芒下绽出新彩。他舍了轮椅,一剑捅穿巡防营数名侍卫,身形迅速隐入了日月台外的黑夜里。 ——鄙人不才,刀枪剑戟都会一点。马下虽腿脚不好,但收拾区区几个乌合之众不在话下。 青龙大街上弥漫着浓郁的焦味,有不少慌不择路的民众。肖凛在灌木丛里找到了低头嚼草的马,红鬃汗血,是贺渡留给他的。 汗血看到他,立刻伏低了身形,助他上马。肖凛撕下宽大到碍手碍脚的朝服,随手仍在路边泥地里,武袍轻装,翻上马背,一抽马臀,飞掠了出去。 甫一离开日月台,天上炸起几朵金色烟花,几乎把半个夜空都照耀得透白。 第122章 肖凛一看就知,这不是普通的烟花,而是信号弹,京中所用的最高紧急讯号,是从京中升起的。京军在各路驿窍道设置的骑都营看见此类信号弹,就知道京师发生了暴乱,会立刻将消息传递到左右镇军之中。 居然不是从禁军校场出来的,果然,陈党的反应还是相当神速,被困在日月台,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出了消息。 右翼镇军不需骑都营传递消息,他们本身距离长安就只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右翼镇军在贺渡的带领之下,应当很快就会抵达京师,怎么处理他们,就看贺渡的了。 真正棘手的是左翼镇军及弩神营的一万余人。 肖凛答应了所有人,他要以一己之身,挡住这千军万马。 他策马,毫不犹豫地冲向北城门。京郊以外,是连绵的平原,马蹄掠过夏草,穿梭在月光里,让他生出一种久违的痛快,仿佛又回到了西洲的戈壁上,那种几百里无人阻挡的狂野。 一骑绝尘! 禁军校场。 帐篷里,宇文珺在擦拭着自己的双刀,乔连舟坐在对面,正看着摊开的沙图。 卢秉端着两盏茶,小心翼翼地放下:“文教头,乔将军……不派人进京吗?刚刚金吾卫派人来,说水码头的爆炸……相当严重。” 宇文珺执起泛着蓝光的刀瞧了瞧,这柄刀身薄,稍轻盈一些,适合左手,出刀也快,道:“京中人手够了,不需要。” 卢秉道:“那……豹韬卫和鹰扬卫还在演武场列阵,这么晚了,不如让他们……休息?” 宇文珺道:“他们还有用。” 卢秉问:“何、何用?” 宇文珺看他一眼,刀疤从面具边缘延伸到唇角,仿佛皴裂的土地一般,看着让人心惊。卢秉赶紧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 “你问这么多干嘛?”乔连舟翘着二郎腿,“教头怎么安排就怎么来呗。” 自他作弄宇文珺不成反被教育了一通,他被宇文珺的大度和本事折服,成了有求必应说什么就听什么的狗腿子。 他摆出一个谄媚的笑脸,道:“佑宁说是吧。” 宇文珺点头:“对。” 卢秉抹汗:“是,是。” 可他看得清清楚楚的,校场上的禁军全副武装,校场上,两卫禁军全副武装,战马都系好了缰,箭壶上满满当当,显然不像是不想进京的样子。 不仅如此,他想起了近半月来的种种异样。每日操练结束,宇文珺还会抽调一直队伍去燕山,说是加练,还不让人跟着看。 禁军校场还不够大吗,燕山有何能练的,分明是鬼鬼祟祟! 宇文珺道:“什么时辰了?” 乔连舟道:“酉时了。” 宇文珺道:“周琦快来了,你队里抽两百人,给他。” 卢秉惊疑:“周琦?” 宇文珺没答,把茶水泼在地上,道:“茶冷了,再烧一壶。” “是……”卢秉弯着腰,转身往帐篷外走。 突然,一个重物砸在他腰椎上,他顿时下肢一软,扑在了地上。脚边,宇文珺的刀躺在地上,没出鞘,只是砸了他一下。 然而砸的地方很刁钻,麻痛传遍四肢,他腿软身软,抓着帐篷帘子也站不起来,道:“文教头,你……” 宇文珺走过来,捡起了刀,弯腰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 片刻后,宇文珺摸出来一个黄色的烟花筒,对乔连舟晃了晃:“是不是这个?” 乔连舟连声道:“是,就是这个,没砸错人!” 宇文珺把烟花筒扔一边,抽出绳子把卢秉五花大绑,顺便堵住了他的嘴:“扔库房里去吧,现在没空理他。” “得嘞。”乔连舟叼着一个橘子过来,踢了卢秉一脚,“让你给太后当狗,活该!” 话音刚落,京中方向的天际被一朵炸开的烟花耀成了白色,被在帐篷口的宇文珺看了个清楚。她皱眉道:“不好,京里动作比想象快。” 乔连舟又是一脚踢开卢秉,道:“我去叫人!” 宇文珺扯下挂在账中的夜光旗帜,跨出帐篷,道:“借你豹韬卫一用!” “是!” 宇文珺背上双刀,一步上马。旗帜在手一挥,校场上的方阵开始徐徐移动。她一骑在前,身后黑压压的人马跟着她冲出了校场,踏上了京郊平原。 他们的目的地不是直奔长安,而是冲往相反方向的燕山与蓼河。 京军,右翼镇军驻地。 贺渡负手立军帐前,眺望燕山。清淡的月光流散在他眉眼间,将他映得宛如幽影。 右翼镇军斥候飞速奔来,抱拳道:“贺大人,京中有异象!” 贺渡转身,道:“何事?” “属下远望,看见京城升起信号弹。”斥候道,“似乎有乱!” 贺渡道:“传令,迅速集合大军,即刻奔赴长安。” “是!”斥候匆匆离去。 一盏茶时间,留守京师郊野的两千右翼镇军神速集结。军中无将领,由贺渡领军。他骑战马,一柄弯刀在手,声音穿透夜风,道:“出发。” 马蹄声震地,踏起泥沙草叶,绕着燕山奔往长安方向。 燕山本不是自然形成的山。数百年前,禁军校场附近是一片煤矿,挖矿剩下的煤矸石堆积起来,渐堆成了一座四五十丈的山包,即是燕山。山体光秃,只有稀稀拉拉的灌木在夜风里摇晃。夜晚看上去漆黑阴沉,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横亘郊野。 燕山山脚没有自然山势连绵出的丘陵,而是坦途一片。而今日,却突然出现了一大堆人影。 随着贺渡率军逼近,那些人影中举起一旗,夜色之下,夜光旗面上那只伏跃的猎豹格外醒目。 贺渡勒停战马,向斥候道:“是禁军,豹韬卫。这个时辰不入城,聚在这里作甚。” 斥候惊疑道:“京中起乱,他们不去救驾,反在此扎营?太反常了!” 贺渡道:“我去看看。” “不行,贺大人!”斥候急了,“此时形势不明,您一人贸然靠近太危险,还是属下……” 他话没说完,贺渡已经一甩马鞭冲了出去。斥候差点要骂人:这哪里像领兵的规矩,根本是乱来!半路出家的奸臣,就是比不上正统军将! 他心里骂,却不敢说,谁让他是太后钦点的张将军接班人,不护着都不行,只能飞快召了一小队人马,硬着头皮跟上去。 贺渡一马当先,在离禁军不远处时,突然回头,冲着跟来的斥候勾了勾嘴角。 斥候没看明白他这冷笑是什么意思,只见他猛拉缰绳,高高跃起,在半空中折了个弧线,连人带马一头扎进禁军阵中。黑甲重重,瞬间将他吞没,再也分辨不出影踪。 斥候心里一惊,赶紧喝令停下,脚下大地却猛地塌陷了下去! 平整的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被藤蔓渔网覆盖的大坑,马蹄踩上去,立马踏空掉了下去。 底下是一层密密麻麻的地刺。掉进去的人马被串成肉串,摇摇晃晃挂在了上面。 异象突变,唯一能指挥的贺渡不见了影,无任何军令发出,右翼镇军阵脚大乱。就在迷茫之时,周遭突然亮起层层火把,将武袍上的猎豹勾勒得栩栩如生。禁军之中,一个高挑的身影骑在马上,走了出来。 宇文珺道:“杀!” 伴随话音,燕山上也突亮火把,大批滚石从天而降,轰鸣着滚向右翼镇军之中。最外侧的人马来不及躲闪,刹那间被千斤巨石碾成肉泥。内侧人马慌不择路,方阵瞬间溃败分裂,四散奔逃。 宇文珺抄起弓,搭上箭,道:“放箭!” 一丛丛箭头从豹韬卫里冒出来,万千羽箭如流星落雨,砸进混乱的人堆里,嘶吼声中人仰马翻。贺渡弃军而去,右翼镇军就是待宰的羔羊。 然而这羔羊没有想象中温顺,得知无路可逃,居然一跃而起,残军不需军令,也暴起反击,与禁军打成一片。 贺渡一路疾驰来到了禁军校场,找到了原地待命的盛乾坤。 “不言!”盛乾坤迎上来,“情况如何?” 贺渡兵不血刃,衣袍不沾丁点血,道:“顺利。你带上鹰扬卫,跟我走。” 盛乾坤道:“去长安?” 贺渡道:“不,去找他。” 第91章 埋伏 ◎“勤王救驾!”◎ 司隶龙门郡,红枫河谷。 此郡夹在北防线与京畿之间,是左翼镇军进京的必经之路。离长安不到两个时辰脚程,向西还能直通凉州。地形多丘陵与浅谷,人烟稀薄,尽是小村落。 天色将白时,肖凛策马赶到两山夹出的红枫河谷。这里是最近、也最易行的进京路线,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两条河流在此汇成一支,虽有一座大桥可通行,但河上长日薄雾蒸腾,将路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没在谷底逗留,而是勒马,沿山道上了山。半山腰有个平台,正好能俯瞰那座大桥。偏巧这处还有座破庙可以歇脚,残檐断瓦,满地枯叶。几棵枫树歪歪斜斜地守着,一副荒凉景象。 第123章 肖凛下马,把马拴在树干上,顺着汗血的鬃毛轻抚两下,贴着马脖子道:“山路难走,辛苦了。” 汗血喷了几声鼻息,像在回应。 一夜,足够骑都营将京中叛乱的消息带给陈清明,肖凛就要在这个地方,守株待兔。 他看了看四周,视野还不错。就是有棵枫树长得尤为奇怪,枝干扭曲近乎平直,像把天然木椅。 肖凛扫去落叶灰土,坐了上去。 正这时,破庙里传来窸窣脚步声,两道影子结伴踏着枯叶走出。 肖凛警觉,应声拔剑,剑风卷起几片红叶:“谁?” “殿下!”王骁吓得往后跳了跳,举起双手乱晃一阵,“是我,是我啊!” 肖凛的精神有点过于紧绷,忘了此处应该有人接应,这才放下剑,道:“吓我一跳,你们来多久了?” 王骁和岳怀民都穿着血骑营军装,腰间佩刀,背绑箭筒,但脏兮兮的,好像刚从草堆里爬起来,满身灰土枯叶。王骁挠挠头,笑道:“昨晚上就来了。” 肖凛道:“你们在这里睡了一夜?” “是啊,怕耽误事。”王骁道,“也没怎么睡着。” 肖凛道:“辛苦你俩了。” “说哪里话。”岳怀民笑着伸了个懒腰,“在长安享了大半年清福,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看了眼肖凛略显疲惫的神色,道:“殿下漏夜赶来,怕是没怎么睡吧?要不进庙里眯一会儿,我和老王在这守着。” 肖凛眨了眨酸涩的眼,道:“不用了,睡不着。我的弓呢?” “带来了!”王骁蹦回庙里,不多时拖出来一辆平板车,上头架着座一人高、盖着红绸的物件。他费劲拖到平地上,掀开红绸,古铜色的光泽在雾里亮起,沿着修长的弓身缓缓流动。 射龙之弓,龙渊。 岳怀民望向山下那座雾气沉沉的跨河大桥:“殿下,京军真的会从这里走吗?” “九成九。”肖凛道,“这里离京师最近,也是最快的一条路。我不信陈清明能想到我会在此设伏。” 他说得笃定,脸上神色却有些阴郁莫测。岳怀民道:“殿下,你不用担心,咱们跟着你这么久,哪里吃过败仗,我们都信你的判断。” 肖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不是担心这个。” 他是忽然想起了日月台上刘璩对他说的、有关元昭帝的那段话。码头爆炸后现场混乱一片,刘璩也遁地而走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他也就没来得及深问。 肖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镇定:“无事,是我胡思乱想。都小心些,别漏了动静。” 三个人就蹲在山头直勾勾地望着山下河谷。 日头逐渐升起,淡淡日光穿透雾气,被水纹切成碎片,在河面上闪得摇摇晃晃。河谷湿气太重,即使出了太阳,也还是驱散不了雾气。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桥上突然出现一队疾驰而来的兵马,从长安方向奔来,直往北去。为首旗手背着战旗,隔得远看不清图案,只见黑红交织,明显不是禁军。 肖凛道:“是侦察骑兵,骑都营的。” 岳怀民道:“那就是京师来传讯的了!” 肖凛心里已盘算过一遍。禁军因水码头爆炸而倾巢而出,人数压着巡防营一头,赵兴德又被杨晖一刀送上了黄泉,只要贺渡那边不出岔子,长安就是囊中之物。 骑都营,给左翼镇军带去的应当不是什么好消息。 日头又升高了些。 算算时间,从京师发出救援信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整个晚上,陈清明可能随时出现在河谷。 肖凛道:“有吃的没?” “有有有!”王骁浑身摸了一通,摸出来一个干巴饼子,“不过只有这个。” 肖凛浑然不觉这饼子有多干多没滋味,拿过来就往嘴里塞。岳怀民怕他噎着,赶紧解下水囊递过去:“殿下喝口水。” 肖凛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一气,舒了口气。吃饱喝足,河谷处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好慢呐。”岳怀民有点坐不住了,“殿下,他们不会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近路吧?” 肖凛道:“京军行军路线是贺兄给的,这条路也确实近,不会错。” 岳怀民欲言又止。就是因为是重明司指挥使给的,这条路才可疑啊! 肖凛看了他一眼,道:“我信他。” 岳怀民闷住,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虽然他很想问问为什么世子殿下这么信任那名义上的太后走狗,但这个时候,不是聊这些的好时机。 又过了一阵,山中鸟啾,枫叶木飒,河谷里却依然悄无声息。王骁和岳怀民心里越来越打鼓,频频看向肖凛。 肖凛静坐着,好似一尊岿然不动的雕像,没有半分动摇。 两人已经急出一脑门汗,但统帅不动,他们就动不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时间每流逝一刻就愈加一层煎熬。 突然,肖凛头顶的枫叶震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了透着光的树叶脉络。 不是被风温柔扬起的轻盈舞动,而是连着枝干的震动。 肖凛站起,道:“来了。” 岳怀民与王骁立刻伸长脖子,向下望去。然而,河谷依旧静悄悄,云卷云舒的速度似乎都极慢。 “哪有人……” 话还没说完,几人就都噤了声。枫叶震颤地愈加明显,河谷中飞鸟受惊离枝,扑簌簌地扎进云里。紧接着,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北方向的云雾里,渐渐出现一批人马,看数量不多,奔行速度极快,往大桥方向驰来。 王骁惊呼:“来了来了!” “是先锋兵。”肖凛眺望着,“大概,有个两千人,陈清明不会在里面。” 行军有序,一军主力必不会贸然为先,而是先派出一队先锋探路,一为开路,确保路上没有埋伏,二为迅速抵达战场支援并带回战报,供大军主力分析战况,制定应对之策。 “怎么办?”岳怀民问,“人不少。” “放过去。”肖凛果断道,“拦这些人没有用,他们得靠禁军解决。” 京军先锋跨过大桥,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消失在了起伏的丘陵间。 没过多久,枫叶震颤感又起,而这次,震感要强烈得多。 王骁道:“这次真来了!” 河谷中渐渐响起轰烈的马蹄踏地声,比前次要重得多。枫叶间,一片黑云般的骑兵冲出山谷,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了跨河大桥。 肖凛望着那压城的军阵,握紧了龙渊的弓身。 就在这时,大桥另一端忽然升起一道赤红的信号弹。 原本空无一人的桥头,忽然涌上数百匹铁骑。为首之人举起一面鲜红旗帜,向桥对面奔驰过来的左翼镇军摇旗呐喊起来。 “止!——” 京军为首的方阵见前方有人堵桥,立刻高声传令停步。后阵人马见速度放缓,也陆续勒马停下。薄雾里,桥对面确实站着一支军队,却不是禁军的墨绿武袍,而是血红军装,披铁甲寒光,似乎同为州军。两拨人就这么堵在大桥两端,对峙起来。 京军在最前领兵者共有三人,最中间那人勒住战马,对身边的偏将道:“是什么人?” 偏将拿出一支千里镜,扭转到最近距离,仔细打量起那面竖起的旗帜。雾气之中,一只苍鹰振翅,似要从旗面上飞跃起来。旗帜后虽看不清每个战士的面容,却能看到他们左臂上统一绑着臂缚,绣着同样的苍鹰纹。 赫然是西洲藩军,血骑营的标志! 偏将大惊失色,手一抖差点把千里镜摔下去,道:“陈、陈帅,是血骑营!” 中间那人一顿,夺过千里镜,那清晰的鹰纹刺进眼底,他不可置信地道:“血骑营?血骑营怎么会出现在司隶?!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身边一圈军官也都震惊无比。在司隶偏僻的小郡看到血骑营的身影,无异于青天白日见了妖魔鬼怪,根本不符合常理! 偏将目测了下前方人马数量,道:“陈帅,人不多,似乎就几百人。” 陈清明压下心底的惊意,道:“领一队人,去问问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到底何时入的京!凉州路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偏将吹哨唤出一队精锐,打马冲向了大桥另一头。 同一时间,血骑营一侧也单枪匹马掠过来一人,双方在大桥中央碰面。那血骑兵身材十分魁梧,所戴臂缚略有不同,小兵的苍鹰是黑色的,他则是白色的。白色苍鹰,是血骑营军将的标志。 京军偏将执枪拦下他,斥道:“你是何人!” 血骑不疾不徐地摘下了头盔,露出张久经风霜,如刀削斧劈出来的刚硬面庞。 他拱手,声如雷霆:“血骑营重骑主将,卞灵山。” 卞灵山! 即使在场诸人没人见过本尊,也都对这名字如雷贯耳。 卞灵山乃西洲军中最负盛名的大将之一,与先西洲王自幼结义,功勋累累。据说他身高九尺,力大无穷,面目狰狞如牛头马面,战场上能以一敌十。去年凉州一战,是肖凛和他的重骑一同歼灭了狼旗军主力,就连在京师,也有他的佳话流传。 第124章 不仅是卞灵山,血骑队伍里还有一位周琦,同是西洲赫赫有名的将领。 偏将愣了一阵,才挤出声音:“卞将军,血骑营为边境驻军,无诏不得入京。敢问此来,所为何事?” 卞灵山道:“勤王救驾。” 偏将道:“勤什么王!救什么驾!” 卞灵山道:“勤我大楚之王,救刘氏皇帝之驾!” 第92章 箭杀 ◎肖凛从不怀疑自己的赌术。◎ “荒唐!”偏将大怒,“有什么驾可救,你率军擅入司隶,这是造反!” 卞灵山道:“你是谁,本将军要见陈帅。” 偏将咬牙切齿,奈何他知道自己级别不够,不能直接跟血骑主将交涉。于是他掉转马头,奔回左翼镇军之中,原本告知了陈清明。 陈清明一怔,手立刻放在了枪杆上,道:“卞灵山来京干什么!” 偏将道:“他、他说要跟您当面说!” 陈清明看了眼身后大军,又望向卞灵山身后相较之下少得可怜的人马,心下一横:“跟上,本帅去会会他!” 他驾马前行一段,停在了距离卞灵山一丈开外,这个距离,正是互相摸不着的距离。 陈清明抬头看着比自己足足高出一头的铁塔般的男人,尽量把自己声音沉下去,质问道:“卞灵山,你什么意思?” 卞灵山道:“陈党外戚乱政,血骑营行勤王之责,清君侧。” 陈清明勃然大怒:“你找死!带着区区百人拦我千军万马,本帅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卞灵山道:“本将不欲在此动手,只劝陈帅,莫要行造反之事。” “你说反了吧!”陈清明道,“你藩军不打招呼闯入司隶,到底是谁造反?众军听令,给我——” “且慢!”卞灵山抬手,目光如电,“本将能在此拦截京军,陈帅不妨想想,京中现在是个什么情景,陈帅去了,是否是自寻死路。” 陈清明的手滞在了半空。 不对,血骑营下十万大军,出现在山谷的只有两三百人……那主力去哪了? 卞灵山继续道:“本将来此,是不想看京军全军覆没。毕竟士兵无辜,司隶也不得无军可用。” “你好大的口气!”陈清明又被激怒,“你凭这几百人,也敢在本帅面前放肆?本帅此刻要一声令下,你区区百人,就如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卞灵山镇定自若,大笑道:“我等性命不值一提,陈帅可想想,京军主力不过一万余人,而我血骑营主力不下五万,你胆敢插手京师一步,血骑营可即刻让京军尸骨无存!” 陈清明嘴唇颤了颤,揪住身边斥候,喝道:“什么意思!血骑营已经打进长安了?为何没人来报!” 斥候也心惊胆战,忙道:“回、回元帅,凉州方向的确没有军报,骑都营也未提及任何血骑营进京的消息。恐怕、恐怕他们根本没有大军赶来,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陈清明看向卞灵山,卞灵山仰天长啸,道:“竖子岂懂!血骑营去年埋伏凉州,你京师可曾提前得知一星半点?我西洲军镇守边陲百年,行军用兵,岂容凡俗之军窥伺?若让你们轻易探知,岂不是辱没了血骑营,也辱没了西洲王府的威名!” 卞灵山怒目圆瞪,像一座山似的镇着,透着久经沙场的杀伐血气。陈清明在他身子遮挡的阴影里,张着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握缰的手出了一层又一层黏汗。 血骑营的威名谁人不知,去岁可抗旨出兵凉州,今年又岂保他们不会无声无息地入京造反?尤其,西洲王世子被困京师七八个月,屡次命悬一线,他们岂会不恨! 可是凉州的确没有半分消息传来,到底是他们虚张声势,还是他们真有瞒天过海的本事?卞灵山出现在此处,又是否说明长安已经沦陷成一片火海? 可今早的骑都营传来战况,只提到了禁军叛乱,压根没有提及血骑营半个字。难不成,这群人是刚到司隶? 陈清明脑中一片混乱,迟迟下不了任何军令。 桥上两军对峙,纹丝不动。肖凛远远望去,便知卞灵山这番唬弄算是成功了。 陈清明为人不好评价,但在经验上一定比不过他领兵几十载的祖父。即使知道血骑营不惊动凉州进京不合理,但他却没有当机立断分辨真假的魄力。 说他这人不行,就是不行。 此刻,陈清明立在大军之前,肖凛可以在人群中看到他的背影。 肖凛将无名指的指环褪下,换到中指上。 龙渊弓支在岩石上,方向笔直对准京军阵列。 他扣住弓弦。 京军的注意力已全部被堵路的“血骑营”牵绊住,无人察觉两侧的荒山上还有黄雀在后。 这个距离,直线近一里路,是龙渊有效射程的极限。云雾缭绕间,京军身影小得像洒在大地上的一片芝麻,重重叠叠,密密麻麻。但陈清明只要犹豫,站出来与卞灵山交涉,他就注定要输。肖凛就是要在这个距离、这般视野下,取陈清明的性命! 他一脚蹬住弓身,指环紧咬铁索似的弦,手臂绷起,缓缓拉起弓弦。 目标太小了,且大半个身子隐没在人堆里,能命中的角度,也许只有小小一厘。 天公还不作美。山谷里不时有风,云雾更是扰人视线,一分偏差便是千里之失。此箭若不中,京军便会立刻察觉山上埋伏,也会看穿桥上“血骑营”的破绽。 届时重围压上,他必困死在这片山崖,满盘皆输。 可肖凛就是这样的赌徒,拼的就是把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变成百分之百的确定性。 他是赌徒,但他从来都不怀疑自己的赌术。 就像这一箭,他也从不怀疑会落到陈清明以外的人身上! 桥上,陈清明脑中电光火石般转了无数念头,终究说服不了自己去相信血骑营的说辞。五万主力大军能悄无声息长驱直入?太荒谬,根本不可能。 他咧了下嘴角,抬手准备下令。 “卞灵山,你休想诈本帅。城里怕是只有禁军,你只是在拖延时间。” 他高声道,“看来禁军反叛少不了肖凛的挑唆!你有胆量,他更有胆量,可惜本帅是陈家元帅!众军听令,给我——” “轰!!!” 肖凛猛然松弦,弓矢如蛟龙出洞,划破长空,砸下时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弓矢穿进了大桥砖石上,带着巨力劈出一道裂隙! 风云顿止。 裂隙旁,一个头颅骨碌碌地滚过,撞在箭身上轻轻晃了两下,便停在原地。 陈清明的脖子上出现了个巨大的血洞,血如泉涌,周遭军将被糊了满脸鲜血。在满眼惊诧中,陈清明从马背上软软倾倒,掉进了血泊里。 “撤!!!” 卞灵山闪电般掉转马头,飞驰出去,汇入“血骑营”,依照先前的部署,他们立刻各自分散,钻入两侧山岭与河谷,转眼便无影无踪。 “主帅中箭!主帅中箭!” 斥候顶着满脸鲜血嘶吼,传令兵跟着喊,一声跟一声,从头传到尾。京军人心大乱,方阵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肉眼可见地摇晃起来。 箭矢插在桥石的角度明显是从山头射来。斥候叫得更响:“山上有埋伏,快撤!” 桥外的京军先散开,紧接着桥上的队伍崩溃般撤出,失去阵型的万余人挤在一起,仿佛一群不知所措的无头苍蝇。 王骁和岳怀民被这石破天惊的一箭惊得没了声。 肖凛接下拴马绳,喝道:“我们走!” “等等!等等!” 王骁指着桥的另一侧,整张脸都是震惊。 “殿下,你看那边!” 一队人马突兀地出现在河谷,以极快的速度向大桥奔来。队中高举的旗帜是一只引颈敛翅的鹰,和血骑营的振翼的鹰纹不同。 是禁军鹰扬卫,带头的却不止盛乾坤一人。一众墨绿武袍之中,一点猩红格外醒目。 肖凛跨上马,转头吩咐:“把龙渊扛走。”话落便策马沿着陡坡直下。 桥上,鹰扬卫和京军碰头。京军群龙无首,贺渡出现时,本以为还有转机,但看到他身后全副武装的鹰扬卫,这点希望又破灭了。不出意外,他们得到了撤退待命的指令。 来不及细想贺渡为何会与禁军在一处,但此刻他已成为能号令京军的唯一人选。他出现后没多久,京军就从红枫河谷撤出,返回了北防线的驻地。 等肖凛从山坡上奔至大桥,贺渡正站在陈清明死的地方,低头看着那颗滚落在砖缝间的头颅。 在极限射程上,龙渊的威力虽然不能像在禁军校场那样,如炮弹一样劈开所及之物,但仍非凡弓可比。陈清明的头颅直接从脖颈上被掀起来,脖颈被巨力扯开,断面参差不齐,像连着丝的断藕,丑陋恐怖。 就连桥面的砖石,也被箭头刺穿而形成了一圈破碎的纹裂。 即使早就知道肖凛要伏击陈清明,却不知他要如何下手,肖凛只对他说一句“相信我便够”。实在没料到,是这般惊世骇俗的打法。 第125章 他究竟抱着怎样的自信,能在一里之外,隔着雾气人潮,射出如此不差分毫的一箭? 一阵律动的马蹄声落进耳朵里,贺渡抬头,肖凛从桥的另一头飞驰过来,白衣几乎和雾气融为一体,张扬的黑发却让人一眼认出就是他。 “贺兄!我......” 汗血一停,肖凛从马上下来,话只说了一半,人先狠狠落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睁睁看着贺渡在一堆兵马面前,把自己拥得死死的,连动一下都不许。 关羽哪里会这样抱张飞!盛乾坤已经识相地转过身去,禁军们有些看天看地装聋作哑,但多的是不明就里瞪着他俩打量的。肖凛还是脸皮太薄,轻轻推了推人:“喂……好多人。” 贺渡哪里肯松,反而不断加力,狠狠压着他道:“你、你这个.......” 混账东西。不要命的赌徒。 这场翻天的行动之前,两人一个在京,一个在军中,连面对面说一句“保重”都做不到。此刻都完好无损地站在彼此面前,那些压在心里的惊惧与担忧才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肖凛到底心软了,手落在他背上,道:“好啦好啦,我不是好好的吗?” 贺渡这才放开他,但眼睛却不肯从他的脸颊上移开。 “你是来帮我的?”肖凛歪头看了眼鹰扬卫大军,“这么多人,京中情形如何?” 贺渡道:“不知道。” “不知道?”肖凛声音扬了出去,“京中情况不明,刚刚还过去了一队京军先锋,你怎能带着这么多人跑这里来?” 贺渡道:“我不知道!” “......”肖凛把汗血拉了回来,踩上马镫,“回京支援。” 贺渡如影随形地跟上来,轻功一跃,稳稳落在他身后,抢过了缰绳。 众目睽睽之下,肖凛诧异地转头看着他,脸色很是精彩。贺渡却神态自若,仿佛什么都没看到,马鞭一扬跃了出去。 第93章 落定 ◎拿下长安!◎ 贺渡骑得很快,把盛乾坤等人远远甩在身后。一出河谷,大雾消散,日光破云而出,暖洋洋的笼在身上,肖凛身上有了暖意,人也慵懒地弯了腰背。 他跟贺渡说了截杀陈清明的全过程,贺渡沉默地听着,半天才来了一句:“你是真敢。” 肖凛道:“我有什么不敢,我箭法很好的。” 贺渡深知若是自己去射,十有八九会偏出十丈八丈,甚至可能直接把卞灵山给捅了。他道:“箭法好,就能这般冒险?” 肖凛道:“你以为去年赤烈格是怎么死的?” 赤烈格是凉州之战中被肖凛一箭穿喉的狼旗太子。贺渡无话可说,只在他耳边叹了口沉重的气。 过了一会儿,贺渡道:“卞灵山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前两天刚到,一直在温泉庄子里,我也是今天才见到他。”肖凛道,“他是秘密来京的,他一走血骑营没人压阵,自然不能大肆宣扬。” 贺渡道:“何必真请他来,找个人装一装便是,长安也没人见过他。” 肖凛道:“不行,卞灵山一般人装不来。就他那个子,那张脸,长安就挑不出差不离的。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有他那样的定力。要换了你,你知道我要在一里地外射箭,还有可能射到你,你会不会怕。” 贺渡道:“你考虑的倒是很周全。” 肖凛笑了笑,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困了?”贺渡把他按在自己身上,“回长安还要些时辰,靠着我睡会。” 肖凛便贴着他肩膀闭上了眼,道:“你也一夜没睡吧,一会儿换我骑。” “不必,我不困。”贺渡放慢些速度,让马没那么颠簸,把披风解下来盖在他身上,“睡吧,一会儿我叫你。” 说来奇怪,贺渡身上硬邦邦的,没有家里的床软和舒服,可肖凛一贴上去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马跑起来还颠,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他居然还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宇文珺和乔连舟花了一晚上解决了负隅顽抗的右翼镇军,连歇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又有线子来报说北边左翼镇军的先锋抵达了长安,于是两人又带着豹韬卫横穿长安城,来到北城郊拦截先锋兵。 禁军和京军对抗起来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对付右翼镇军折损了几百人,面对一千先锋更被绊住了脚。北郊整个混战,缠斗良久,打得不可开交。 宇文珺的半个身子已经被血泡成了深红,双刀在手却还平稳。她体力非上乘,但胜在灵巧敏捷,反应极快,闪身到敌人面前,一刀就是一个。 “咻!——” 刀光剑影中,一根精钢制的冷箭插进了宇文珺脚边的泥地里。 她立刻反应过来,大声道:“有弓箭手!” 话音刚落,漫天箭雨已落下。她抵挡的动作先思考一步,旋转刀锋隔开冲着心窝而来的箭矢,力度很强,震得她脚下不稳,但退一步却踩中了一个尸体,脚踝一阵剧烈疼痛。 “哇!”一个人扑过来扶住了崴脚的宇文珺。宇文珺定睛一看,是乔连舟。她大惊,道:“你给我闪开!!” 她按住乔连舟的脖子,把他压趴在地,一根冷箭擦着乔连舟的肩膀射了过去。他大叫:“哇哇哇!!” “哇个屁啊!”宇文珺的涵养飞了,提着乔连舟的衣领扔到一边,汩汩的血从肩头涌了出来。 那箭还是削去了乔连舟肩膀的一块肉,痛得他麻了半边身子。宇文珺顾不得看他伤势,提起刀忍着疼格挡开一根飞来的箭,再一脚踹开个趁火打劫的京军,弯腰拉起乔连舟就跑。 两人一瘸一拐地跑到一处小丘,丘上生着一丛密密的灌木,恰好能当个掩护。宇文珺把他往地上一丢,道:“你脑子坏了吗乔连舟!你差点死了!” “我没想那么多呀!乔连舟撕下块衣裳堵着肩头,“就看见你倒地上了,哇,疼死我了……他妈的哪来的箭啊!” 宇文珺道:“先锋里面有弩神营。” 这射箭的准度和力量明显和禁军不在一个水平。乔连舟疼得呲牙咧嘴,还要往外爬:“真服了,不行,得让兄弟们快躲一躲……” “你待着吧!”宇文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我去。” 乔连舟道:“可你的脚……” 宇文珺一动就是一阵钻心的疼,她迅速掏出绷带把脚踝紧紧缠住,道:“没事,还能动。” 她刚从草堆里探出身子,当头寒光炸裂,一支大刀冲着她天灵盖劈过来。她瞳孔一缩,向边上滚开,大刀劈到她腿边一寸处,劈出一道深痕。 抬刀的短暂空隙,宇文珺看清了来人的衣着,是京军。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不仅他们懂,京军更懂。这队先锋还不知后方主力元帅已被射死,以为后援将至,气焰正高。混战之中,早窥测到了统领豹韬卫的是宇文珺和乔连舟二人,于是令弩神营埋伏,抓住了二人的破绽。 “小心啊!” 乔连舟突然大叫,扑上来挡在宇文珺身前。 宇文珺抬头,却看见乔连舟身子抖了一下,大刀的刀锋捅穿了他的肚子,鲜红的血顺着刀尖滴到了宇文珺的脸上。 “乔连舟!!!”她嘶吼。 大刀抽离的刹那,血像喷泉迸溅。乔连舟五官扭曲,捂着肚子,眼里却凶光毕露,竟然还蓄力抬起腿,一脚将那京军给踹飞了出去,咆哮道:“佑宁快跑!” 吼完,他最后一丝力气也没了,摔在了土丘上。 宇文珺脚上的痛也感觉不到了,她摸了摸腰,没找到自己的刀,便把乔连舟的刀抽出来,冲上去用了十成十的力把那京军给劈成了两半。 但她来不及去瞧乔连舟,更多京军发现了她的下落,提刀冲了上来。她杀红了眼,来者不拒,背上中了一刀,她也似没感觉,身影旋转如风,在人堆里划开了一个破口。 不知道她砍翻了几个人,只觉得人如潮水,根本砍不完。她已经将近力竭,支撑不住跪了下去,刀尖深插在了泥土里。 她扶着刀,看了一眼躺着的乔连舟。 再转过头时,大刀已经当头劈了过来。 她本能地闭了眼。过了一阵,预想之中开瓢的滋味没有传来。再睁眼,却见偷袭之人脸上插着一根短矢,他捂着脸,倒了下去。 宇文珺循着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肖凛站在不远处,卷起袖子露出了缠在手臂上的黑金箭筒。 是臂弩,但不是凶残的爆裂矢,只是普通的短矢,虽然威力骤减,但后坐力轻,可以多次连续射击。 肖凛射倒了一串京军,用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跑过来,扶住宇文珺。宇文珺看到他,身子一软倒在了他身上。 “珺儿!”肖凛抱着她,“受伤了吗?” “别管我,快走。”宇文珺喘着粗气,“小心,小心背后!” 一匹马高高跃起,鲜红衣袂飘起,贺渡手中弯月刃一转,瞬间斩杀数人。肖凛道:“把马给我!” 第126章 没办法,他马上一条龙,马下一条虫。贺渡闻言,从马背上跳下去,红鬃汗血调转方向,跃到了肖凛身边。 肖凛扶起宇文珺,道:“走。” “等等!等等!”宇文珺爬到乔连舟身边,使劲拍他的脸,“乔连舟,乔连舟,睁眼!你听见没有?” 乔连舟眼皮抖了抖,虚弱地睁开了一条缝,道:“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跑啊......” 宇文珺把他胳膊搭到自己肩上,用尽全身力气想把他拖起来。乔连舟却像一滩被抽了骨头的泥,从她肩上滑下来,又把她一并拉倒。 “你别管我,别管我了......” “你闭嘴!”宇文珺吼得嗓子快哑了,“哥,快啊,搭把手!” 肖凛赶紧过来,看到了乔连舟肚子上的大洞和恐怖的出血量,道:“流血太多了。” “哥?”乔连舟迷茫了片刻,“世子殿下......不是独子吗?” “......”宇文珺大声道,“什么时候了还在这认亲戚!快扶着我起来啊!” 乔连舟听着这话,不知是不是疼得糊涂了,突然看着她笑了笑,抬起手拽了下她的衣角。 宇文珺道:“什么事!” 乔连舟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为什么没有喉结啊......” “……”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闭上了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乔连舟?” 没有应答。 宇文珺看着他苍白的脸,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肖凛扶起她的胳膊,低声道:“走吧。” 宇文珺从土里把乔连舟的刀拔出来,又在尸体堆里摸索了半天。 肖凛问:“你找什么?” “刀鞘,刀鞘呢?” 肖凛推开几具京军尸体,找到一个空鞘:“是这个吗?” 宇文珺拿过来,把刀收进去,严丝合缝,道:“对,是这个,就是这个。” 肖凛看她状态不对,想劝解两句。还不等他措辞,宇文珺已把刀绑在腰上,扶着他的肩膀站了起来,道:“走吧。” 她上了马,肖凛坐她身后驾着汗血,冲出了土丘。 北郊远处,盛乾坤带着鹰扬卫已经抵达战场,剩下的残军败将就交给他来处置。京中情况不明,肖凛没进城,驾马绕了个大圈,奔向了温泉庄子。 温泉庄子里挤满了人,有卞灵山周琦等一众血骑,还有一堆负伤的禁军横七竖八地躺着,休息包扎。 “殿下!”看到肖凛扶着宇文珺闯进来,哗啦啦起立了一大群人。 肖凛顾不得看都是谁,道:“珺儿受伤了,快找人包扎,有没有女医!” 给禁军包扎的大夫里恰好有两个女医,听到动静赶紧把宇文珺扶进了屋子。粗略检查一番,说都是皮外伤不打紧,肖凛才稍微放了些心。 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大门又被推开。姜敏炮弹似地冲进来,跪倒在肖凛面前,看他身上沾血,急得磕巴:“殿殿殿殿下,你受伤了吗!” “没有,我好得很。”肖凛把他脑袋转了个方向,“你快看,谁来了。” 姜敏看到卞灵山的一瞬间,弹簧似的蹦起来,冲着他便奔了过去:“卞将军!!我想死你了!!” 狼旗的炮弹落进姜敏家时,他才十四岁。他躲在井里逃过一劫,却没逃过屠杀后的瘟疫。姜敏高烧濒死之际,是卞灵山没放弃在那偏僻村落里寻找幸存者,从尸体堆里把他挖出来的。绝望时看到的第一个救自己的人,这辈子都会铭记于心,所以他入了血骑营就对卞灵山亦步亦趋。 卞灵山为人冷淡,本对他没有另眼相待,奈何姜敏认了人就不放弃,卞灵山就算不领情,他也像对待自己老爹一样对待卞灵山。 卞灵山受伤,是姜敏鞍前马后,赶都赶不走。人心是肉长的,一代不苟言笑的老将就被一死缠烂打的小孩感动了。卞灵山无子,便把姜敏当成了自己的儿子看待。 卞灵山接住了姜敏,抬着他腋下空中转了个圈儿,才把人放下,笑道:“我怎么瞧着,宣龄又长高了。” 肖凛道:“天天在京胡吃海塞,我看是横着长高了。” “殿下!”姜敏不满,转头兴高采烈看着卞灵山,“卞将军,北边的京军是不是被你们解决啦?快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二百打一万的?” “是殿下的功劳。”卞灵山看向肖凛,“殿下箭法不见生疏,反而愈加精进。王爷的教诲,你没辜负。” 卞灵山也是肖凛长辈那一挂的,和肖昕一样古板威严,永远一副天塌不惊的冷脸,肖凛跟这种没意思的长辈可以共事,但玩不到一块去。尤其当他们一念叨起大道理,肖凛就想跑。 他嘀咕道:“我才不是为了那个老男人的什么教诲……” 卞灵山问:“殿下说什么?” 肖凛皮笑肉不笑,道:“说您谬赞。” 卞灵山看着姜敏还穿着禁军的衣裳,道:“京中如何了?” “京中一切顺利,诸位放心。” 郑临江站在门口说。 他伸了伸脚,没落地,笑着道:“我能进来吗?” “自己人,快进来。”肖凛道,“郑大人,杨总督如何,韩瑛如何?” “都没事,巡防营反贼已被歼灭。”郑临江道,“陈涉与蔡升都被抓进了大理寺候审,太后回宫之后,进了长乐宫就没再出来,长安已被禁军拿下。” “太好了!!” 一阵欢呼,肖凛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这才扶着院子里那株梅树坐了下来。 他道:“那蔡无忧和司礼监呢?” 郑临江道:“蔡无忧把蔡升骗得团团转,蔡升直到昨天以前,还一直以为是陈家要他运青冈石。” 肖凛道:“他下了狱,该恨极了蔡无忧。张宗玄能保的下他吗?” 郑临江道:“蔡升未必会供出蔡无忧来。” 肖凛眉头一皱。郑临江道:“事发之后我去了蔡升的家,早就人去楼空,景哲那里,家人倒是还在,但他的弟媳和侄子却人间蒸发了。这些人,估计都被那阉人藏起来了。” 肖凛道:“不是说有司礼监出身的采办太监和景和布庄联络?” “这就是难办的地方。”郑临江眸色一暗,“那个何公公,死了。” “死了?”肖凛冷笑,“蔡无忧做事倒比你们重明司更利落,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去过蔡升家之后。”郑临江道,“大内命案,都由我们重明司查。尸体已经拖回去了,仵作在验尸。那太监死得蹊跷,还需深查。” 第94章 牺牲 ◎一将功成万骨枯。◎ 周琦在厨房忙活了一个时辰,煮了几大锅面条。院里一人抱一碗,三下五除二地填饱了肚子。卞灵山吃饱后起身道:“殿下,京中靠你,我就先回去了。” 血骑营不可长日无主,肖凛点头:“好,此番多谢卞将军。” “一家人,何说两家话。”卞灵山拍拍他的肩,“希望殿下,早日回鸣沙。” 姜敏才看到他,转眼就又要走,依依不舍地跟他道别。卞灵山跟血骑众人告辞,便戴上头盔,策马离去。 宇文珺包扎完,披着外衣坐在床上。肖凛进屋看她的时候,她正拿着乔连舟的刀发愣。 肖凛抽了个凳子坐下,道:“他是谁啊?” 宇文珺抚摸过刀身,道:“一个很讨厌的人。” 肖凛道:“节哀。” 宇文珺道:“豹韬卫,是不是没人了。” 豹韬卫五千人,一夜解决了奔逃的右翼镇军,人疲马乏之际又迎上了京军先锋队。状态素质皆不敌之下,首领还一死一伤,即使盛乾坤及时赶到支援,死伤也必然惨不忍睹。 她向乔连舟借了豹韬卫一用,却只能用一堆尸骨来还他。 肖凛道:“战场之上,生死是常事,你要想开些。” 宇文珺眨了下眼,突然大颗眼泪便滚出了眼眶。她道:“不,不是常事,是我害死了他,害死了他们!跟京军打的令是我下的,但我完全没察觉其中还有弓箭手藏在暗处!我居然、居然忘记了排除埋伏......我疏忽了,是因为我才让他们全都回不来了,是我的错!” 一直以来的镇定和克制突然崩溃,她嚎啕大哭。眼泪一颗颗砸在被褥上,也打湿了乔连舟的刀鞘。 当看着熟悉的人因为自己的失误而丢掉性命,比让她自己死还要痛苦百倍。这种前所未有的愧疚几乎要把她的心吞噬掉,她从岭南的烂泥堆肥里爬出来的时候,都没这样惶恐、这样绝望。 “珺儿。”肖凛握住她疯狂颤抖的手,“没有谁出了娘胎就是将领。人人都是从失误里、从牺牲里,一步步爬出来的。哪怕这些牺牲,是你最亲近的人,是你的同袍,甚至是你自己。”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来如此。为将者一声令下,一定就有成千上万的人前仆后继地送死。你要学会接受牺牲,哪怕是因为你的失误而造成的牺牲。” 第127章 宇文珺满脑子都是禁军堆叠如山的尸体,咬着嘴唇,咬出了一嘴的血腥味:“我做不到……哥,我做不到……我一想到那些人就恶心……好恶心……” 肖凛叹了口气,看着她这样,自己也跟着难受。他不想搬出个严肃的长辈脸来说教她,但如果他不说,这世上也没有人再去给她讲道理了。 “你要做到。”肖凛道,“我带你入军营,不只是让你有个容身之处,我想让你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的续写长宁侯府的荣光。你父亲,你兄长,还有我,所有人都是一样,你是宇文家的人,你就要做到。” “宇文家”三个字深深刺痛了宇文珺,她泪流满面。宇文珺从前跟着父亲兄长,后来跟着肖凛,都是听令行事的士卒。而当自己站在发号施令的一方时,好像突然站上了座更高的山头,看到的不仅是敌人,还有成堆成片倒下的自己人。 宇文珺红着眼眶,道:“哥,你就从来没有犹豫过吗?” 肖凛顿了顿,只道:“你要连自己都信不过,下面的人又怎会情愿赴死。” 宇文珺不可置信道:“你的自信只是为了让手底下的兵甘愿去死吗?” 肖凛道:“仗不是靠心软仁慈就能赢,胜仗是靠尸山血海堆出来的。为将者的失误或许会带来极其惨重的代价,但战争不会因为死的人多就会停。重要的是,在下一次被铁蹄践踏的时候,还能有不屈反抗的勇气,顶住压力做出正确的指挥。” 这个道理,肖凛在十五岁时就懂了,因此铸就了他执掌血骑营的这些年,看似过于嚣张的自信。他射杀陈清明的计划,背后是以无数人的性命为筹码,可他犹豫了吗? 没有。 不能犹豫,犹豫就会败北,犹豫就会万劫不复。 宇文珺一时难以接受,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脸都哭歪了,别哭了。”肖凛干巴巴地哄道,“笑一笑,笑一笑行不?” 没用。 肖凛想给她擦眼泪,也被躲开。他无奈地张开双臂,道:“要不然,哥抱抱?” “你走开啊。”宇文珺扭头。 肖凛又把胳膊放下了。他根本不会安慰人,或者说宇文珺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有时候原谅自己比原谅他人难得多,除非自己想通,其他人再怎么劝也没用。 肖凛叹了口气,道:“你好生想想吧,有什么事儿就叫我,哥在呢。”说完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院子里,贺渡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坐在梅树下,就着一盆水擦手,旁边搁了一碗面条。肖凛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道:“盛乾坤呢?” 贺渡道:“收拾残局。” 肖凛道:“你不回京?” 贺渡道:“先来看看你。” 两人并肩坐了好一会儿,贺渡的面条都坨了也不见他动一口。肖凛揪了根树枝子,在地上乱画,道:“能想出这种馊主意,我佩服你。” 贺渡道:“彼此彼此。” 肖凛道:“码头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贺渡道,“但我粗略算过,怕是五六百跑不了。” 梅树影斜斜落在两人身上。肖凛背靠梅树,有点身心俱疲。 贺渡侧眼看他,忽道:“殿下。” “干嘛?” “你不骂我?” 肖凛一下下晃着树枝,道:“你要是喜欢被骂,我也可以骂你一顿。” 贺渡笑道:“那你骂吧。” 真让他骂,肖凛反而噎住,瞪着贺渡片刻,道:“先存着吧,现在没词儿。” 实则他也没有资格去骂贺渡草菅人命。又沉默了一阵,肖凛道:“码头死伤要是处理不好,京中可能会出乱子,重建少不了工部干活,不过我听柳寒青说,国库都快被榨干了,连岭南打仗都快拨不出钱了。” 贺渡道:“的确,是个棘手的事。” 肖凛道:“我有些闲钱,不如......” 贺渡道:“钱我出了。” “我没听错吧?”肖凛眉毛一动,“你要出钱?” 贺渡解开护腕,血已经渗进去了,袖口微湿。他直接把手泡进水盆里,水面荡开一层淡红的涟漪。 “已经出了。我的钱你又不要,放在那儿也是吃灰,”他道,“码头和附近民居重建,估摸着要几万两,我还出得起。” 肖凛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贺渡道:“就你和陈二小姐谈人生理想的那天,我走之后去见了柳寒青一面,把钱给他代管。他和秦淮章都是白相提拔的,走得很近。” 肖凛震惊了好大一会儿,手里的树枝也掉在了地上。 贺渡没再说什么,甩掉手上的水珠,端起了坨掉的面条。 吃完面,贺渡回了城。码头的火烧得太旺,天都是灰蒙蒙的。城西虽然没太受影响,但空气中似也弥漫着硝烟的呛人味道。 他没走得太快,在马背上打量着街上的人。昔日繁华的街巷变得空荡,百姓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偶尔有几队禁军出现,又好像带着任务急匆匆地消失。 皇宫的城门被火燎了一块儿,朱红的门多了道醒目的黑迹。贺渡回到重明司,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坐回了他常坐的椅上。 郑临江跨进来,见他撑着头,闭着眼睛,轻声唤道:“头儿,睡着了?” 贺渡眼睛睁开一条线,没动,道:“怎么?” 郑临江道:“尚衣局的采办太监何承恩被杀害在宫外宅子里,仵作已经验过尸,你要不要去看看。” 贺渡按了下眼角,起身道:“走。” 何承恩的尸体放在重明司地库,躺在石板台上,胸口有个黑乎乎的洞。贺渡看了一眼,隔着手绢捏了下尸体的手掌,硬得如同石块,掰不动。 他道:“死了不到一天。” 郑临江道:“就是走私船捅出来没多久,就被人灭了口,我动作已经很快,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贺渡道:“怎么死的?” 仵作立在一旁,指着尸体胸膛上的洞道:“贺大人,身上没有其他外伤,腹中也未检到有毒之物,是一刀穿心而死。” 贺渡看着那血洞,不是一个完整的伤口,而是两道刺伤,中间夹杂一道完好的皮肉。他道:“这不像寻常刀伤。” 仵作道:“这是双刃刀砍出来的,才会有这般奇特的伤口。” 贺渡道:“是京军用的刀。” 郑临江道:“头儿认得?” 贺渡道:“这种刀,是两片刀刃合在一起,分量重,杀伤力也强,捅人一刀相当于捅两刀,捅中了就活不了。京军中的步兵,都是用这种刀。” “这不相当于陈家把‘就是我灭口的,快来抓我’写脸上了么。”郑临江一下下跺着脚,“这嫁祸也太明显了。” 贺渡道:“陛下要按死太后一党,蔡无忧要撇清干系,巴不得多几个明显的黑锅往他们头上扣。” 郑临江道:“蔡狗还压着人家的家人不放,就让他如此轻而易举把自己摘干净了? 贺渡淡漠地看着台上尸体,道:“蔡无忧这么做,是在向陛下投诚,我看陛下......不会轻易动司礼监。” 郑临江一愣:“陛下?” 贺渡道:“陛下新掌权,根基未稳,他需要有人替他办事。咱们一直都忘了,当初提拔司礼监,过的是门下省的议,蔡无忧可能早就巴上了张宗玄。表面依附太后,实则和张家蝇营狗苟。这条路走不通了就回过头来靠陛下,左右逢源这套给他玩明白了。” 郑临江脑子转得快,一点即透,道:“也就是说,谁杀了何承恩不重要,蔡升和景哲家里人的下落也查不了,现在只能顺着陛下,所有的罪责都是陈涉和太后的,是吗?” “是。”贺渡眸色深沉,“重明司和司礼监,对于陛下而言,没有全留着的必要。” 当下,谁给元昭帝找不痛快,谁就是上赶着找死。贺渡自己也没有把握,元昭帝会更偏向谁一些。 郑临江道:“如果没有我们,陛下不可能翻身,他不至于......” 这话他自己都没底气说完。贺渡看着他,道:“陛下重掌大权,离不开的不止有重明司,还有新党支持,还有......世子殿下。” 如果安国公没有离开长安,肖凛就一定会动用血骑营。而今他虽然没真的进京勤王,却做到了一人挡千军万马。 肖凛自己都说过,藩王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做什么都是错,对也是错。 元昭帝会怎么看待这个把他扶正的人? 再蠢的人也该知道,能一块干这种惊天动地之举的两个人,肖凛与贺渡,不可能是外界传言的那种势同水火相看两厌的关系,肯定是早勾搭上了,商量好了一块演戏给人看。 那么元昭帝对待肖凛的态度,就会影响重明司的立足。 【作者有话说】 主角恶人组,请勿模仿。 珺儿没有感情线,接受牺牲是成为一个将军的必经之路。 第128章 第95章 错轨 ◎世间阴差阳错从未停歇。◎ 鹰扬卫收拾完京郊残局后,与杨晖韩瑛等人汇合。清点过后才知,这一场反叛死伤惨重,在京的羽林、金吾卫折了一半,豹韬卫几乎全灭。在京郊找到乔连舟的时候,他已经被马蹄踩踏得面目全非,凭着身上禁军上将军的腰牌才辨出的身份。 宇文珺身中四刀,留在温泉庄子养伤,没有性命之忧,但一直不肯开口说话。 肖凛陪了她两日才回城,先去了水码头看了一眼。码头外围了一大圈警戒绳索,严禁进出。从远处看,满地焦黑,散落着船只断木和货箱碎片。河道被炸豁了口,水冲出来泡了几条巷子,已有河工在挑沙堵缺口,沾得满身泥浆。 港内各类行船设施皆被炸碎,短时间内没法再使用。几条大船烧得只剩骨架,横七竖八卡在河道里,禁军正在指挥打捞。但船只拥挤纠缠,断桅多插在一起,进度甚是缓慢。 河坊街就更不用说,被殃及的池鱼早翻了肚死透了,别说是尸体,不少人连骨头都被烧成了灰,根本认不出身份。禁军直接一堆辨不出身份的焦尸列在街口,让百姓自行认尸。 据元昭帝的授意,对外的说辞是景和布庄货船的船员抽烟袋,火星飘进船舱引起了爆炸。经过一些刻意宣传,太后为了压死岭南王而给异邦送军火的消息不胫而走,惹得民怨沸腾。 不过这次百姓学乖了,没再成群结队去叩宫门闹事,而是举着木板无声无息地在大街小巷游行,或是坐在玄武大街官衙门前,什么也不说,就堵着路搞得人寸步难行。他们也不管找没找对地方,反正是个官衙门前就坐着一堆人,连风马牛不相及的国子监、翰林院、弘文馆等衙门也没放过。 肖凛特地去玄武大街看了看。 风带着灰烬的味道从街口吹过。一大群人沉默坐在官衙前,垂着头,掉眼泪。他在阴处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入夜,贺府锦鲤池旁,肖凛靠着纳凉小筑的抱柱看夜色。 快立秋,白天虽是一样的燥热暴晒,但到太阳落了山,便知七月流火,微风已带凉意。 竹影间,渐走出个人来,没有如常悄无声息,而故意踩出了些动静。肖凛偏头看过来,眼神凉淡如水。 贺渡站在不远处看他。 他道:“怎么回来了,城里这么乱,不该是你重明司大展拳脚的时候么。” 贺渡的神色隐在夜里,道:“剩下的事,有三法司和禁军,用不到我。” “从前的谋反大案,你不主审也是陪审,”肖凛道,“这次没你的事了?” 贺渡慢慢走近,容色也渐清楚起来,有些藏不住的倦意。他道:“陛下的意思,陈涉谋反案全权交由三法司会审。” 肖凛不意外,道:“册封典礼那天,秦王跟我说了些话,我一直很是在意。现在看来,他挺有先见之明。” 贺渡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陛下扮猪吃老虎。”肖凛嘴角动了动,“秦王殿下坏就坏在长了张收不住话的嘴,但真看起事情来,眼光还是相当毒。” “他骨头硬,宁折不弯,但不傻。”贺渡道,“明天下朝,陛下召你去乾元殿觐见。” “好啊,我也正好有话跟陛下说。”肖凛看着星空,“他也大概想问问咱俩什么关系了。” 贺渡揽过他的腰,贴着他的脸颊,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肖凛歪头靠在他肩上,眼睛却在看锦鲤池中破碎的月光,良久不语。 半晌,他轻声道:“以后别这样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贺渡却听懂了,他说的“这样”是哪样。 贺渡不答,道:“殿下可知,我的字是怎么来的吗?” “不言么,”肖凛道,“不知道,听起来不是个好字,也不贴你。” 贺渡道:“我师父起的。旁人都是及冠赋字,我从跟着师父起,他便这么叫我了。” 肖凛问:“有什么讲头?” 贺渡道:“说来话长。师父说我被长宁侯救走后,人好像傻了,不论旁人问什么,我都不说话,哑巴了一样。大概……持续了好几年。” 肖凛想起秋白露说,他当年小小一个,愣是在地窖里藏了十几天才被长宁侯发现。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吃什么喝什么,秋白露没说。他道:“因为你不说话,秋枫眠才给你起了这个名字?” 贺渡点头:“说是以毒攻毒。” 肖凛道:“你当时是怎么了,被人欺负了,受伤了,还是……?” 贺渡垂下眼帘,道:“刚去岭南那段时间,我差不多……什么都不记得,按说七八岁的年纪,也该记些事了,但我好像被挖了记忆似的,偶尔梦里会梦到些片段,就会被吓醒,然后就是头疼,恶心。” “什么都不记得了?”肖凛诧异。 贺渡道:“我不记得经历,但记得情绪,我唯一确定的,就是想要太后,陈家所有人,从这个世界上死绝,一个都不剩。” “……”肖凛抬手,拢住了他的背,“你马上就做到了。” 贺渡也拥着他,却没用一点力气,若即若离,声音也飘渺得不清不楚:“我从尘埃里一步步爬上来,无所不用其极,不知道杀过多少人。我伏在太后身边,卑躬屈膝,笑脸相对,只等着哪一天能把他们挫骨扬灰。” “多少人骂我奸佞,走狗,我都无所谓,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恶人,我宁负天下人,也绝不要天下人负我。”贺渡的眼里跳跃着幽光,“我的人生早就烂透了,殿下。烂透了,你知道吗。” 他渐渐低下头,伏在了肖凛的脖颈里。 逍遥王刘曦,是先帝爷一母所生、唯一活到成年的兄弟,两人自小情谊甚笃。刘曦及冠封王,自愿不入朝,请封“逍遥”二字为号,意为“心在尘外,不在庙堂”。 刘曦天性放浪形骸,爱四处行走江湖,更爱路见不平拔刀助人。某年三月他下扬州,为替百姓出头,痛打了一帮欺男霸女的地头蛇,招了记恨,被那群人买通水匪设伏,险些命丧河底。幸得一名侠女出手相救,两人联手得以脱身。那侠女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笑颜。那一刻他捡回了一条命,却丢了一颗心。 逍遥王一生只娶一人,且非父母之命门当户对,而是因缘际会两心相许。他们夫妻极少在长安久居,而是携手游走了大楚半壁河山。后来,两人有了一个聪明乖巧的孩子。如果不是先帝爷突发恶疾,不理人事,让旁人趁虚而入,刘曦为了兄长不得不重返朝堂,他们本可以是神仙眷侣,羡煞旁人的一家。 可世上有多少“本可以”,就有多少“不如意”。 肖凛轻轻叹了口气。 他道:“贺兄,我突然觉得,咱俩真是绝配。” 贺渡没抬头,道:“怎么说。” 肖凛扬声道:“配得一块下地狱,一块滚油锅,一块进牛坑被踩成稀巴烂,三魂七魄撕成碎片拼都拼不回来!” 凉风夜,暮云间,他笑得狂放,贺渡也跟着笑,他们拥着,靠着,笑得地动山摇。但没过多久,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大理寺又接一谋反大案,已是三年内第二起,牵扯了两个声誉甚高的世家大族。大理寺里彻夜点灯,严阵以待,许尧手边备了一大壶浓茶,已做好了几天不歇息的架势。 蔡升是一定要审,兵部是怎么在青冈石出入库上做的假账,怎么出的京,陆路还是水路,怎么联络的边境巡检,又是怎么跟琼华长公主搭上的桥,全都得理清楚。 只不过在审问开始之前,大理寺先来了个不速之客。 蔡无忧让人扶着跨了进来,笑眯眯地道:“许大人,忙着呢。” 许尧脸色一变,不得不抬屁股迎人,拱手道:“蔡公公大驾光临,是不是陛下有吩咐?” “是咱家自个儿的事。”蔡无忧道,“那蔡升,好歹和咱一个家里出来的,现在糊涂犯了事,咱家也想去瞧瞧他,看他是坏了什么心,做出这等恶事。许大人,耽误你点时间,通融则个?” 太后倒了,司礼监没受一点儿波及,元昭帝也没有一块拖下去审了的意思。现下贺渡不在,没人压得住这阉狗。许尧只好赔笑道:“蔡公公说哪里话,来人,带公公去大狱。” 他偷摸摆手,让两个狱卒跟着去,以防万一。蔡无忧却不挪步,道:“家丑不外扬,咱家就不请旁人听了。” “是。”许尧暗地里骂一声,恭敬作请,“公公请。” 蔡无忧挥退了伺候的人,进了大狱。蔡升自被抓,一直大吼大叫不肯配合,但若说他都喊了些什么,也没人听清,仿佛是些无意义的发泄嘶吼。蔡无忧进去倒没听见动静,可能吼累了。 看到蔡升的时候,蔡升也看到了他。蔡升穿着囚服,蓬头垢面,精神倒很亢奋。一见蔡无忧,他一跃而起扑到栏杆前,道:“你这个死阉贼,哄我骗我,害煞我也!” 第129章 他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话说得还中气十足。蔡无忧依旧是一张白面笑脸,揣着手,停在他手伸出来刚好碰不到的位置,道:“老弟啊,咱们也算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族亲,说什么害不害的,太难听。” 蔡升啐道:“谁他妈跟你族亲,谁倒了八辈子血霉!我爹娘呢,我妻儿呢,你这阉贼把他们怎样了?!” “没怎样,他们都好。”蔡无忧道,“不过让你有点顾忌,别乱嚷嚷罢了。” 蔡升看着他锦衣华服,自己却囚衣破烂,心中怒火更盛,扒着栏杆道:“我替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蔡无忧揣着手,道:“不是我要害你,只是把你欠我的拿回来罢了。你以为你是怎么爬到如今这地位的?靠的还不是老子一手提携你!” “咱们蔡家祖宗坏了事,家道中落的时候,你老子爹还挥霍家底拿去赌,结果呢,钱还不上的时候他拖家带口的跑了,倒霉的却是我家,我老娘被卖进窑子里卖身还债,我呢,被砍了根卖进宫里还钱!老子在内庭刷了多少年的恭桶,忍受了多少脏臭,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倒冒出来不少几辈子不联系的亲戚要沾光!你这兵部尚书位置坐得开心吧,舒服吧?可你是个什么东西,没我你是哪根葱?你凭什么妻妾成群子孙满堂,你凭什么啥都不干就坐享其成,你倒说说你凭什么?!” 蔡无忧发泄了一通,又敛了神色,嗤笑道:“如今我还顾着你家人,都是我菩萨心肠。你替我办事还我的账,又有什么不对?” 蔡升拍打着栏杆,突然怪笑起来:“好啊,原来如此。你不就是没了根儿,心里不服气么。我告诉你,你再不服气,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美人如云,你也干看着吃不着,死了都断子绝孙,没人给你收尸下葬......” 蔡无忧一把扣住他下巴,指甲狠狠掐进肉里。蔡升吃痛,奋力挣扎,奈何手上戴着铐子,挣扎不得,便用尽全部力气,冲着蔡无忧啐出了一口浓痰。 蔡无忧爱洁,被吐了一脸污秽,当即大怒,抬手甩了蔡升一个巴掌。蔡升被打倒在地,眼冒金星,还笑得癫狂:“急了么阉贼?告诉你,没根的东西都进不得祖坟,你这种身子,地下的祖宗嫌你脏,哈哈哈哈哈……” 蔡无忧眯眼看着他,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眼里闪过了一丝杀意。但最终,他只是掏出绢子把脸擦干净,脏绢子扔在蔡升身上,道:“你倒提醒我了,你要不想也断子绝孙,就老老实实的管住舌头,该说的话给我提前打好草稿再说。你只有一次机会,别浪费了。” 提到儿子,蔡升一下止了笑,把绢子扯下来撕成碎片,状若癫狂地瞪着蔡无忧:“你要干什么?!” 蔡无忧道:“你家败落,儿孙无处去,不若净了身进宫伺候。”说罢,他垂眸再看蔡升一眼,捋捋袖子,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 第96章 君臣 ◎元昭帝:“你俩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呐?”◎ 日月台事变后过去几日,元昭帝亲自临朝。金銮宝座后垂了二十多年的珠帘被撤去,留下了架孤零零的屏风。 陈党一案还没有审结,有不少地方需要自圆其说,另外,元昭帝还授意让三法司翻查这些年尚书省与六部的来往账目。三年清知县尚且有十万雪花银,何况是与白崇礼平起平坐、位高权重的尚书令。尚书省统管六部,六部贪腐又是公开的秘密,但凡查到些贿赂,侵吞国帑的罪名也够陈涉吃上一壶。 这是个大工程,没个把月查不清楚。元昭帝当朝没提这档子事,而是宣了几条新的旨意。第一条,就是废去刚立不久的太子;第二条,是命吏部从文武科举的新贵里重新挑选一批能干事的,补齐朝堂上因陈党落马而空出的官职;第三条,增设政绩考核制度,士族与科举新贵同标同考;第四就是征兵,重建京军。 元昭帝不能再依靠世家,他要自己培植人手。 下了朝,肖凛坐着马车到了宫门口。贺渡从丹墀出来便没走,在宫门处等他,推着他一道去乾元殿面圣。 殿中铜炉点着苏合香,元昭帝歪在榻上,弓着条腿看奏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精神好了不少,印堂也不黑了。见肖凛二人进来,笑道:“两位爱卿来了。” 肖凛要跪行大礼,元昭帝道:“腿不方便,就免礼吧。” 他扔过来一张奏折,道:“有桩喜事,你瞧瞧。” 肖凛展开细读,是岭南的军报。天河关连日多雨,引发山洪,堵住了官道,也冲垮了两军不少驻扎营地。本以为烈罗与大楚双方都会先整备军营、养精蓄锐,等雨势过了再打,却不想安国公率零岭南军和京军右翼,硬是从泥水里爬了两天,悄然绕到了烈罗军驻地外,以迅雷不及之势再次突击天河关。 天时地利人和全不占,剑走偏锋且孤注一掷的打法,却有奇效,烈罗军措手不及,损失惨重,不得以撤出了天河关。 天河关收复,意味着中原安危基本无忧,但肖凛脸上却不见喜色。他合起战报,递给内监,垂眉不语。 军报中还写,安国公亲自率军,一马当先迎战烈罗主帅,被砍断一只手臂,失血过多而昏厥,已被抬回后方医治,生死未卜。 京中的哗变早在突袭前已传到岭南。肖凛不知道这位老国公听到陈家失权后都想了些什么,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带着部下攻上了前线,选择为中原安危一战。 陈予沛是武将,也是个粗人,一生都在军中效力,和玩转官场的陈涉和太后不同,他很少掺和文政。他的确是陈家的最大助力,是恶虎最锋利的爪牙。可在这种时刻,他又是大楚真正的中流砥柱。肖凛很难想象在京中的武侯将军里,除了他,还有谁能有此等背水一战的胆气。 “安国公,真会给朕出难题。”元昭帝嗤笑,“那么卖力的收复失地,让朕如何狠得下心去处置他。罢了,他既然愿意卖命,就随他去,他在岭南也没根基,迟早要回来。反正京军都打散了,不怕他掀风浪。” 果然手里有权的人就是不一样,风貌立刻一新,说话都硬气不少,哪还有从前不关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脓包样。 肖凛看了眼旁边站着的贺渡,便没开口评论安国公,只道:“既已收复天河关,下一步便是驱逐穷寇了。” 元昭帝道:“难。别看陈予沛打得凶,后备不足,钱粮短缺,再打下去恐怕要拖垮财政啊。” 肖凛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元昭帝道:“烈罗王来信,说要遣使臣入京议和。朕本不想搭理,奈何六部轮着来给朕哭穷。没办法,只能先听听他们想做什么。要是实在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一并算账。” 肖凛刚对元昭帝改观,被这番话瞬间被打回原形。他在战事上向来是激进派,不信议和。议和就是谈条件,就是给好处。贼寇侵我国土,那就打服为止,有什么条件可谈!要换了他,绝对做不出元昭帝的这种妥协。 但岭南不是西洲,没那么多钱,京师又自顾不暇,不适宜再劳民伤财。肖凛还没到当冤大头上瘾的一步,便未置可否。 贺渡道:“敢问陛下,烈罗要派谁来?” 元昭帝道:“还不知道,左右是常来往的使臣,朕都不记得名字。” 他把案头折子一推,滚了个四方靠枕到手肘下撑着,瞟了一眼贺渡,道:“贺卿,还有世子,京师的事你们干得漂亮,朕心里记着。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贺渡笑道:“臣重明司为陛下做事是分内之职,不敢讨要赏赐。” 元昭帝看着肖凛:“他不要,那世子你呢?” 肖凛倒真有个旨意要讨,道:“先前太后给臣指了桩姻缘,臣甚觉不妥,想请陛下收回成命。” 元昭帝道:“这事儿朕记着呢,罪臣之家,当然不配你,这桩姻缘便不作数了。” 肖凛虽然知道他不可能让自己跟陈家搭上关系,但还是莫名松了口气。他道:“退婚终究不好看,还望陛下能对外说,是臣身有残疾,不配佳人,免得耽误二小姐将来再觅良缘。” “你还有闲心担心她嫁得好不好。”元昭帝笑,“倒是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回头朕在朝中挑一挑,多挑几个,你喜欢哪个选哪个。” 肖凛想着:“其实我比较喜欢我旁边这位。”但要真这么说,元昭帝八成会被惊得心脏病发。传到外头,还指不定要被怎么戳脊梁骨。断袖虽然不新鲜,但在世人眼里却依然是上不得台面、甚至是有违人伦之事。 他虽然不在乎外人的眼光,但是,他还有母妃。母妃会接受吗? 元昭帝看出他的沉默,道:“怎么不说话了?” 肖凛道:“臣……还没有娶妻之意。” “你都二十三了。”元昭帝讶然,“男大当婚,你又是为何不娶?” 肖凛不好光明正大地去看贺渡,但他知道贺渡在听,便道:“臣已经有心上人了。” 第130章 “哦?”元昭帝来了兴致,“是哪家贵女啊?说出来,朕替你做主。” 肖凛道:“……他不是贵女。” 还真不是。 元昭帝却完全误会,把注意力放在了“非贵”上,而不是“非女”上,安慰道:“你若喜欢,出身低些也无妨,只要是干净人家,朕可以为你赐婚。” 藩王的婚事不能马虎,比起世家联姻,或是像从前一样藩王府内部消化,把各方势力搅合得更加错综复杂,娶一个背景干净没有家底的王妃,也不算坏事。 “不,不不。”肖凛连声拒绝,“臣母妃还不知道这事,臣想……至少要先让母妃见过他,再论嫁娶。” 肖凛坐得端正,却感到一缕温凉的视线落在了自己侧脸上。 贺渡嘴角噙着一抹微妙的笑意,看向他。 元昭帝道:“也罢。父母之命少不得的。等你们定了下来,再告诉朕。你快要袭爵,迎娶王妃可不能草率。” 肖凛道:“袭爵?” “嗯?”元昭帝道,“怎么?” “陛下……允臣袭爵?” “你怎会有此一问。”元昭帝笑了一声,“你不袭爵,西洲谁管?就还是九月九吧,是个好日子。” 肖凛不自觉地往贺渡那边看,他有点不信元昭帝会如此痛快,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放虎归山。 贺渡回看他,笑着道:“恭喜世子殿下。” 元昭帝似没看见二人的眉来眼去,道:“朕听底下人传,说你一里地开外取了陈清明首级,朕听得惊奇,还觉着你莫不是天兵下凡了。如果没有你,朕想正本清源,还没那么容易。”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从前你在西洲的那些事迹,朕本来还半信半疑,以为不是杜撰就是夸大,现在一看,当都是真的了。看来长宁侯,的确把你教养的不错,不仅教会了你领兵,还教会了你敛锋藏拙。” 语气很平淡,就好像真的在夸奖,而不是明褒暗贬。肖凛正想谦虚客套两句,元昭帝的目光先落在了他的双腿上。 “你既有真本事,”元昭帝道,“便不要在朕面前装了。能站起来,总坐着这轮椅干什么,怪不方便。” 肖凛的谦词卡在喉咙里,沉默片刻,道:“陛下误会,臣的确双腿残疾。不过借些外力,才能勉强站立些许时辰。要离了战马,还是不如常人灵活。” 元昭帝眼不离他的腿,道:“当真?” “当真。”肖凛道,“陛下不信,可以请太医来诊。” 反正贺渡不允许他站,他没戴支架,如果元昭帝要验,他可以当庭表演一个跪地不起。 “那不必,朕又不是太后,盼着你不好。”元昭帝挥挥袖子,又看了眼贺渡,“你知道世子殿下能站起来吗?” 贺渡道:“知道,第一次见时,还吓了臣一跳。” 元昭帝指着他,上下点着,啧啧笑道:“你俩,瞒得挺好。当初你劝朕,好好跟世子亲近的时候,朕就想,你何时那般了解世子了,世子住你那儿不是迫不得已的么,怎会跟你一块谋事。跟朕说说,你俩,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呐?” 肖凛和贺渡对视了一眼。 贺渡神色不变,道:“臣与世子殿下同为陛下臣子,本就该一同为陛下分忧。再者,臣和世子殿下本无私仇。” “没有私仇?”元昭帝道,“可朕听说的是你俩互相看不顺眼,还说什么你要对世子不利什么的。” 贺渡道:“流言蜚语,不足为信。” 元昭帝道:“朕不信空穴来风。” 贺渡平静地道:“臣曾行走太后身前,太后力主削藩,众人便也想当然以为臣也如此主张。其实臣并没有主张,也不该有主张,只一切听从主子之命罢了。臣和世子殿下,本是陌生人,既同住一个屋檐下,自然以礼相待,谈何看不顺眼。” 肖凛佩服他能一脸严肃说出狗腿子话的本事,原来装奴才也是一门学问。肖凛也一本正经地道:“臣一介武夫,不通朝政。要没有贺大人襄助,只怕臣多半会帮倒忙。” 元昭帝的唇角勾着极淡的笑意,打量着二人。半晌,他道:“世子也快要封王了,一直住在臣子府上也不是回事。世子不是在京郊买了个庄子么,找个黄道吉日搬出去吧。” 好在二人都很能忍,听了这话都装得云淡风轻,还互相客套了两句“多有叨扰感谢照顾”,“不谢不谢分内之事”云云。 一直若无其事,带着一脸假笑出了宫,再看不见一个宫人的时候,两人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上扬的嘴角一齐垮了下来。 第97章 相随 ◎“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肖凛在马车里晃着,一侧帘子被挑开,贺渡道:“饿不饿?” “饿。”肖凛早起入宫,没来得及吃早饭。 贺渡道:“下馆子去。” “找个路边摊吧。”肖凛很是接地气地道,“馆子酒楼我进出不方便。” “快封王的人,还这么与民同乐?”贺渡笑道,“想吃什么?” 肖凛行军时,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饥荒起来吃得最好的是军用干粮,吃得不好就只有西北风。除了对海货先天反胃以外,他嘴早不挑了。 他想了想,道:“饺子吧。” 于是,朱雀大街,俩人衣冠楚楚,却一人端一碗饺子坐在路边吃起来。贺渡把筷子擦干净,递给肖凛,再贴心地倒上一碟子醋。肖凛只盯着他碗里的饺子,薄皮透出绿莹莹的颜色。他叉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道:“青瓜鸡蛋。” 贺渡要把自己的分给他:“要吃吗?” “不要。”肖凛自己的是猪肉大葱,“素馅难吃。” 食草动物也夹起一个吃下,道:“哪儿难吃了,还不错。” 肖凛指点道:“素馅儿没油水,粘不紧,下锅老是漏,漏了就失了盐分没味儿。而且还松垮垮的不结实,吃了跟没吃一样……” 贺渡揶揄道:“刚说自己不挑嘴,这会儿挑得头头是道。” 肖凛呛道:“有得选的时候不挑,等没得选的时候再挑不晚了?” 贺渡道:“怎么突然想吃饺子了,今儿也不是节日。” “谁说只有节日能吃饺子。”肖凛夹起个饺子嚼着,咽下去才道,“庆祝一下不行吗——今天在乾元殿,我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贺渡装傻充愣:“殿下说了好多话,指哪句?” 肖凛用一种“你又欠揍”的表情看着他。 “是说,要带我去见王妃娘娘那句吗?”贺渡眉眼弯起。 肖凛道:“知道还问。” 宽大的朝服底下,贺渡摸过去,找到了他藏起来的手,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握起来,道:“殿下真要娶我?” 肖凛没答,看着他道:“我问你,你可想好,以后怎么办?我是说,我袭爵之后。” 他袭爵后,自然要回西洲,且无旨意宣召不能再来长安。贺渡不假思索地道:“重阳之后,我辞官,随你去西洲。” 肖凛筷子上的饺子吧嗒一下掉进了醋碟里。 “你确定吗,你爬到这个位置不容易。” 贺渡道:“殿下能允我待在身边,更是不易。” 肖凛犹豫道:“那…你师父怎么办?” “他要跟我走,就一块拉去西洲…放心,不会让他住你眼皮子底下。”贺渡道,“不过我觉得他不会去的,毕竟长安是逍遥王的家,自己亲弟弟也在这儿。不管怎样,我就算人不在,钱也会到位,怎么着都会给他养老送终。” 想得如此周全,肖凛正要感动,贺渡又故作委屈道:“但我若随你走了,你哪日变心弃了我,我岂不成了个小丑?背井离乡,无亲无故,落得个凄凉下场?” “打住打住。”肖凛被他尬住,打了个寒颤,“我像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吗?再说,以你的才能,还有狠劲儿,去到哪儿不得横着走,谁能让你落得个凄凉。” 贺渡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半晌,才止了笑,道:“我其实更怕王妃娘娘会接受不了,把我扫地出门。” 肖凛道:“有可能。” 贺渡:“......” 肖凛提起一抹明朗的笑意:“不过你不用担心,有我在。” 他不知道用这种话术迷惑了多少人,以至于心甘情愿为他出生入死。即使贺渡自诩清醒,却也因他如海渊般的沉静、从不摇摆的自信,而无端觉得,他这人……信得过。 但肖凛的笑意很快消散,话锋一转道:“不过能不能顺利离开长安还不好说,刘璩说的没错。” 贺渡道:“陛下果然还是放心不下你我的关系。” 他们二人,一个是手握重兵的藩王,对长安有着莫大威胁;一个是替皇家跑腿办事的亲信,最能接触皇帝以及大内辛密之人。这俩人要是勾搭上了,可以说窃国犹如探囊取物。但凡是个脑子好使的君主,都不可能干看着他俩走到一块去。 肖凛道:“陛下病重那会儿,我去见他,他应该就起疑了,不过为了大计,一直装傻没说。” 第131章 贺渡道:“方才陛下谈起殿下的婚事,看似随意,实则不愿你与长安世家攀上关系。陛下正在挑人补缺,都是从寒门里挑。你这回敷衍过去了,等再过两年,陛下发现你还是没个动静,他自己人手又养得差不多了,就又要旧事重提。介时,你要如何?” 肖凛不紧不慢地吃着,道:“陛下有军队改制的意思吗?” 这似乎是个不相干的问题,贺渡却立刻明白他为何一问,老实地道:“有,现在的军制太容易让一家独大,陛下想收回虎符,轮换制点将。” 轮换制,就是将领不能长年在同一支军里掌兵权。可能今年领京军,明年就给踹到幽州,总之就是不能不挪窝。 贺渡道:“还有,军队后勤要从军中分出去,以后所有补给都靠京师,不许地方自给,军将也不得插手后方事务。这样,税赋会涨。边境可以留一些屯田,减轻些中央负担,但数量不会太多。” 肖凛喝口饺子汤,道:“你不是不管军务吗,怎么知道这么多。” “陛下跟我说的。” “试探你呢。”肖凛道,“不,试探我呢。这几个法子不错,但有个问题。” “轮换制和藩制是冲突的。”贺渡替他把话说了下去,“有藩王就不可能军权轮换,军权轮换之下就不会有人自立为王。切断后勤的举措,也会直接破坏藩地的自治权。不过兵部现在乱着,新尚书人选没定,就还没有提上来论。” 肖凛放下筷子,看了会儿街上行人,道:“现在陛下要开刀,只能拿岭南试水。如果岭南要削藩建州……我等藩王府都离塌不远了。” 贺渡皱眉:“殿下。” 肖凛神色还算平静,道:“陛下怕的是我西洲王府永垂不朽,不是我娶什么人。如果藩王府注定要倒,我娶妻与否,有没有子嗣还重要吗?” 贺渡默然良久,道:“如果你要自保,我可以……” “不。”肖凛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拒绝,“我不会反,而且这个问题不是换个皇帝就能解决的。” “军权……”他眼睛一沉,“我不是非要不可。” 贺渡愕然,突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道:“什么叫不要军权?那你就眼见着他毁了王府百年根基,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先辈岂不都成了笑话!” “嘘。”肖凛还没怎么见过他这么激动,四下瞄了眼,“你喊什么,被旁人听见了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贺渡严肃地注视着他:“殿下,你不要跟我开玩笑。” “我为什么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肖凛叹道,“不过看着岭南王的遭遇,有感而发。” 贺渡道:“你和他哪里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就因为我比他会打仗?”肖凛道:“那我的后代呢,儿子,孙子,他们能个个是将星转世吗?若是哪一代就跟岭南王一样扶不起来了呢?” 贺渡一时答不上来。 肖凛叹了口气,双手撑住了额头,道:“白相死前说什么了,世家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不改革就只有死路一条。我不能在京师里言之凿凿大谈变法,回了西洲就装瞎。” “而且我自己也很混乱,也没想好未来当怎样,且先看看陛下要怎么对待岭南王吧。”他趴到桌上抓着头,“反正娶妻的事,你别再问了,我不会娶妻,陛下硬要逼我,我就跟他摊牌!” 贺渡道:“……摊什么牌?” 肖凛道:“我有你了,我不打算要孩子了!我没孩子,他巴不得呢吧!” 贺渡怔忡片刻。 “既如此。”他站起来,把肖凛往自己怀里一按,“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话是很温馨,但周围食客的侧目不太温馨。肖凛窘迫地遮了脸道:“……挺好的,但是你先放开我。” 这顿饺子吃得不太舒坦,贺渡就好像吃了含笑半步癫,一直捧着碗冲他笑,笑得他吃不下去不说,还找不到理由骂他一顿。 回府路上,贺渡问了句:“殿下要搬走么?” “废话。”肖凛道“我还没活够呢,我不用看黄历了,我看今天就很适合迁居,正好姜敏前些日子帮我打包的东西还没收起来。回去就搬。” 他办事一点不拖泥带水,雷厉风行,当晚就指挥姜敏扛着大包小包,搬出了贺府。贺渡插不上手,在门口看着姜敏忙进忙出,酸溜溜地道:“殿下走得这样利落,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待客不周呢。” 肖凛道:“还待客不周呢,在旁人眼里你是残害忠良。” 贺渡只好道:“那我有空去看你。” “嗯,”肖凛点点头,又叮嘱,“也别常来,被人撞见麻烦。” “......”贺渡在他额头上点了点,“真是无情。” 肖凛本就不擅絮絮情话,更是觉得为这点小事依依不舍太肉麻,道:“至于么?我才搬去十里外,咱们的交情还能被这点路隔开不成?” 马车已经停在门外,贺渡伸出手,道:“我扶你。” 肖凛被他扶上马车,敛袖撩衣坐正。就当贺渡以为他不会有所表示的时候,正准备退出来,肖凛忽然将他拉到了身前。 车厢昏暗,肖凛看着他眼里的点点流光,俯下身抱紧他,在他腮边轻轻一吻,道:“八个月,叨扰了。” 贺渡道:“我希望殿下叨扰我一辈子。” 他退出来,放下帘子。姜敏跟他告了别,坐在车前赶马。车轮骨碌碌滚远,肖凛忽然掀开侧帘,朝门前仍杵在那儿不肯离去的人摆了摆手:“回去吧,我走啦!” 还不等贺渡回礼,帘子就已落下。他当真潇洒,就这么干脆地挥挥衣袖,毫不拖泥带水的走了。 次日,朝堂传出一则谣言:西洲王世子得旨搬出贺府当晚便马不停蹄跑出了京,不难想象这八个月来他在贺府都过了些什么苦日子。重明司,果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贺渡,果然人见人厌不是个好东西。 肖凛这么快去温泉庄子,不全是因为皇帝的旨意,还因为他放心不下宇文珺。 一伙儿血骑兵在院里吃酒划拳,肖凛进院子把人吓了一跳,匆忙站起来,踢倒了两个酒瓶。酒瓶骨碌碌滚到了肖凛脚边。 “殿下!”几个人齐齐喊,把酒藏到了背后。 肖凛捡起酒瓶,闻了闻,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你们挺会享受。” 肖凛在受伤前是个酒神,三四个人喝不过他,到现在都还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几斤几两。周琦讪笑:“小酌怡情,小酌怡情。” 肖凛道:“谁的主意?” 岳怀民和王骁同时一指:“周将军!” 周琦:“……” 肖凛笑了笑:“继续喝吧,劳逸结合,看把你们吓的。” 几人这才松了口气,肖凛拍了拍姜敏:“你也去玩会吧。” 姜敏欢天喜地地奔了过去。 周琦道:“殿下,你怎么突然来了?” 肖凛把酒瓶扔回去,“我被人踢出来了,只能来投奔你们了。” “踢出来了?”周琦一愣,“谁敢踢你,是不是那姓贺的!” 王骁一边倒酒一边说:“周将军,你也太迟钝了。看不出来咱们世子殿下和贺大人关系好着呢。” 他看了眼车上几大包行李,“是不是陛下终于肯放殿下出来了?” 肖凛道:“聪明。” 周琦顿时精神振奋,道:“那还坐着干什么!改不过来帮忙卸货!” 肖凛来到酒桌旁边,道:“先放着吧,明天再收拾, 你们喝你们的。” 岳怀民举着酒坛子,道:“殿下来一杯?” “戒了。”肖凛看了眼漆黑一片的厢房,“珺儿呢?” 岳怀民道:“宇文姑娘伤没好,在休息。” 肖凛道:“她没事了吧?” 几个人的表情都挤成一团,周琦模棱两可地道:“嗯……不好说,她怪怪的,要不我去叫她起来?” “罢了,让她睡吧。”肖凛道,“明儿再说。” 第98章 走私 ◎运出去的青冈石,足够把十万大山夷为平地。◎ 三法司动作不慢,联合抄了六部和尚书省的账册,尤其是与青冈石最相关的兵部,还把陈涉府邸翻了个底朝天,搜出来不少外边儿进贡来的稀罕物。一群人聚在大理寺官衙,昼夜不停地对账,核数,查项目查物料,算得天昏地暗。 许尧挥笔挥得飞起,不时拿茶杯灌一大口,再继续翻。一个小吏匆匆跑进来,跟他嘀咕了两句。许尧赶紧把一本账册抽出来塞进怀里,对刑部尚书等人笑道:“上个茅房,上个茅房。” 他出了大堂,绕到后门。缠满藤萝的回廊下站着个朱红的身影。 许尧立刻作揖:“贺大人。” 元昭帝不让重明司插手,贺渡却不能真不管不问。只不过不能如往日大摇大摆,得改走后门来探消息。他道:“查出什么来了?” “有点眉目。”许尧眼角都熬红了,从怀里掏出藏起来的账册,翻到几页被折起的地方,“你看看这个。” 第132章 贺渡接过翻阅。折角页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内容是接收凉州矿场开采矿料的入库记录。每月上中下旬三次运输,少则几千石,多则上万。以全国军火所需而论,并不算离谱。 可朱笔批注处赫然写着四字:矿料损耗,其下填入的数目竟高达一成——即每百石便有十石在途中因不明原因“损失”。 也就是说运万石青冈石,就有千石从中抽成,被运往烈罗制造火器。一个月三次,若次次都抽,就是三千石。 这些年运出去的数目,足够把岭南十万大山夷为平地了! 贺渡嗤道:“什么情况下,矿料损耗能高到这般地步。难不成青冈石堆着堆着,就自己蒸发了不成。” “掩人耳目的咯。”许尧道,“六部的账轻易又没人查,查了也有内账外账之分,要不是蔡升落马,我们想碰到兵部的账本呐,是做梦。” “只有兵部的账本?”贺渡道,“据我所知,工部就不干净。” 许尧道:“贺大人有所不知,这事儿没沾上其他衙门,他们一个个避之不及,我们没影儿也不能随便乱搜。” “刑部尚书不是也在?” “你说朱鸿琳啊。”许尧啧啧,“他恨不得缩成只鹌鹑,生怕翻出个烂账牵连刑部,能不吭声就不吭声。这回要不是蔡公公亲自给六部施压,我们还没有这么容易拿到六部的账。” 贺渡瞥他,道:“蔡无忧?” “是啊。”许尧意味深长,“蔡公公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帮了不少忙,为陛下办事,倒比太后那时候更上心。” 陛下不放心重明司,但也未必信得过乱批免检章的司礼监,现在正是看谁更能为元昭帝排忧解难的时候,难怪蔡无忧这么殷勤。 贺渡抱臂深思,道:“除了青冈石,还查到别的了没有?” 许尧已经算账算得看见白纸黑字就想吐,捂着头道:“账太多太乱了,我们平时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都忙什么。朱尚书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什么‘刑部和他们职权不同不了解’,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了。” 这话不完全扒瞎,刑部非行政衙门,而属于法司,以往和重明司的职权有重叠,办差时逃不过贺渡的眼睛,所以较其他五部,刑部已算是相当收敛。 贺渡淡笑道:“不如我给你指条明路。” 许尧忙道:“大人请说。” 贺渡道:“去年,陈涉为给太后祝寿重修了大相国寺,户部工部一块忙了好几个月,用钱如流水。真正下工地搬木头的是将作监,他们的工钱还是我去讨的。你不如去查查,所用木料是否和支出对得上号,多余的银钱都流哪儿去了。” 许尧大喜,忙作揖:“多谢贺大人指点,我这就去!” 论起落井下石,他们重明司当仁不让,怎能让司礼监压过一头。 许尧急匆匆地去了,贺渡没作停留,转身离了大理寺。 肖凛被落在脸上的丝缕凉意搅醒,他迷糊地睁开眼,幽微的天光从没关紧的窗户中渗透进来。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窗台和枕头湿了一片。 他刚要把窗户关上,窗外却骤然掠过一道影子。嗅觉比眼睛先一步反应,他闻到那股熟得不能再熟的淡香,脱口便道:“贺兄?” 贺渡打着伞出现在窗前,雨水从伞檐上一滴滴落下,伞后的脸上弥漫着笑意:“睡觉都不关窗?” 肖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迹,还有些迷茫,道:“什么时辰了,你怎么来了?” “刚下朝。”贺渡关上窗,推门进来,把滴水的伞收起来抵在门框上,“想我了没?” “......想个屁啊。”肖凛把枕头塞在背后,支起身来,“我不是说叫你没事别来吗?” 贺渡不当回事,拉了个板凳坐在床边,道:“那我要是有事呢?” 肖凛看他肩上已经被雨淋湿,发梢也湿漉漉的,干净得透亮,应当是冒雨骑马,一路飞驰过来的,道:“什么事这么急,朝中有动静?” 贺渡把大理寺的进度跟他讲了讲,临了卖了个关子,道:“你一定猜不到,烈罗派来的使臣是谁。” 肖凛清了清还没完全苏醒过来的思绪,想了半日,发觉自己根本不认识烈罗人,便道:“不过是来谈条件,是谁很重要么?” 贺渡道:“如果是这个人来,就不止谈条件那么简单了。此人很重要,非常重要。” 他神色肃然,不像有所夸大。肖凛心里突然冒出个荒唐的想法,道:“不会是......一个老熟人吧?” 贺渡点头:“今早陛下宣告,此番入朝的烈罗使者,是琼华长公主。” 肖凛大惊:“长公主要归朝?她身在烈罗王后宫,也能以使者身份归朝?” 贺渡道:“长公主在烈罗的地位不一般。烈罗王待她如珠如宝,封她为平妻,连正统王后都得退让三分。也只有这般宠爱,才会答应这样不伦不类的请求。” 肖凛恍然想起日月台审问蔡升时,蔡升口不择言供出了烈罗方的接应之人。先前他与贺渡一直在猜测,到底时谁有打通两国边境、并将军火无声息运入烈罗军中的本事。他们想过烈罗军官,想过边境商旅,却忽略了那位对大楚与烈罗国情都熟稔至极,又能轻易接触烈罗权力核心之人。 琼华长公主,陛下的胞妹,刘莹。 在鹤长生家中时,宇文珺曾问及宇文珩为何会收留一批烈罗女子。当时贺渡推断,应当是有人硬塞给宇文珩,且他不能拒绝,而且事发之后就算供出这个人,也是弊大于利,或是毫无可信度。 现在想来,琼华长公主也完美地符合这个人选。她能让宇文珩信任,接下她送来的人;而且,她也有足够的动机——维护长安、岭南到烈罗的走私一条线。 这大概就是烈罗王这么多年对她一个外族女子宠爱非常,且扬言要把她的孩子立为太子的原因。 可琼华长公主毕竟出身大楚皇族,为了江山安定以一己之身远嫁烈罗,可她又为何要做出这种自毁长城的举动? “昨夜殿下不在,”贺渡在床边坐下,“我都睡不好了。” 肖凛愣愣地看了他片刻,突然大力把他推开,动作利落地拉过轮椅坐上去,去衣架上拽了件外衣披好,一边系扣子一边说:“厨房有剩饭,没吃就自己去吃点,我去看看珺儿。” 扑了个空的贺渡:“......” 斗倒陈家以后,肖凛目前最关注的事情并非袭爵,而是为长宁侯翻案。他先前没在元昭帝面前提起,一是不确定他的态度,二就是涉及琼华长公主,不能莽撞乱提,否则一个污蔑公主的罪名,他吃罪不起。 但这次琼华长公主要归朝,或许就有机会让真相水落石出。 宇文珺这几日里总做噩梦,故而少眠,天不亮就已经披衣起床。她的刀已经在京郊残垣里找到,原是被几具堆叠的尸体盖住,脏了,却没断。不过她左右手臂各中一刀,虽然不影响正常行动,但刀暂时提不起来,便不能操练。 “你在……做什么?”肖凛进屋,惊讶地问。 宇文珺跪在蒲团里,对着一尊佛像念念有词,简陋佛龛上供着乔连舟的刀和豹韬卫的旗帜。 “念经。”她简洁回答,站起来迎他,“你怎么来了,哥?” 看她拜佛不亚于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来。太后理政这些年虽然崇尚佛理,但长宁侯完全不信,不听不拜,甚至把拜佛打进“子不语怪力乱神”里。肖凛和宇文珺从小耳濡目染,也从来没信过。 肖凛从她手里抽出一本书,一看,《涅槃经》,很郑重地道:“你没事儿吧,是不是病了,哥带你看大夫去。” 宇文珺把经文放下,道:“随便念念,周将军说的,可以清心静气。反正我养伤,也出不去。” 肖凛道:“禁军正在重组,等过些日子,你可以继续去教习。你要是愿意,以后留在长安也可以,毕竟你有身份。” 宇文珺坐下,略低着头:“昨天我已经给杨总督写信,说我不会再去了。” 肖凛默然地看着她好久,道:“你放弃了吗?” “当然没有。”宇文珺道,“我想过了,你能做到的事,我为何做不到呢,爹爹和兄长都在天上看着我呢,我不能让宇文家人丢脸。” “这话还比较像你。”肖凛欣慰,“那为什么不愿再去禁军?” 宇文珺道:“你快袭爵了,我还是想和你回西洲。” 肖凛道:“长安是你的家。” 宇文珺道:“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 肖凛叹了声,从外衣袖子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布老虎,眼睛是黑曜石点的,额头上绣着黄色的王字,放到了宇文珺的手里。 “这是……?”宇文珺捧着左看右看。 “你不属虎的吗。”肖凛道,“地摊上看见,挺漂亮的,一个小玩意儿,拿去玩吧,散散心。” 宇文珺很想问问他,在他眼里自己究竟几岁。她十年前就不稀罕玩这种玩具了。她道:“……你以后别送人礼物了。” 第133章 “不喜欢?”肖凛道,“你们女孩不是很喜欢这种?” “……”宇文珺提着布老虎的耳朵,尽量压下嫌弃,“喜欢,喜欢,不过你给贺大人送东西也是这样送的吗?” 肖凛奇怪地道:“跟他有什么关系,我干嘛要送他东西?” 宇文珺冲他的手抬抬下巴,道:“他也送你了啊,来而不往非礼也。” 肖凛低头看了看指环,道:“银的,不很贵,我给他钱他不会收吧。” “......”宇文珺似乎无话可说,把布老虎摆在了床头,“我刚刚好像看见贺大人来了。” “来了,还带了个消息来。”肖凛正色道,“我想跟你聊一聊,宇文叔叔的事。” 第99章 下厨 ◎肖凛:“……你会做饭?!”◎ 宇文珺童年时的火爆脾气早被消磨得差不多,已不是个容易激动的人,但当她听闻长宁侯案可能牵连琼华长公主时,桌上的茶具遭了殃,全被她一袖子掼到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砰!!” “为什么!”稀里哗啦的碎裂声里,宇文珺恨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不怪她反应如此剧烈,就连肖凛想通岭南接应人的时候,心里也震动非常,久久想不通缘故。 宇文珺和长公主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表姊妹,她出生那会儿,长公主还抱过她,哄过她,纡尊降贵地给她换过尿布。 肖凛和长公主也打过不少交道,印象中她是个出类拔萃的姑娘,和陛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完全不同。她是先帝膝下唯一的公主,出生便是掌上明珠,太后钟爱她,连上书房、习骑射都同皇子们一并去。每逢皇家围猎,她必定参加,与陈清明不分伯仲。同胞哥哥元昭帝与她相比可谓黯然失色,唯一剩下的“优势”就是他是个男的,可以承继大统。 可这位被誉为“大楚明珠”的琼华长公主,并没有取得与之相得益彰的光彩人生。 长公主及笄前后数年,南疆不安定,烈罗屡次犯境,大楚不堪其扰,陈涉提出和亲,得群臣一致同意,陛下正唯太后之命是从,更是不反对。太后询问白崇礼的意见,白崇礼或许是考量到千疮百孔的朝局,也保持了沉默。琼华作为大楚唯一未嫁的嫡公主,便被推了出去。太后忍痛割爱,陪嫁她十里红妆,亲自送她出城,远嫁烈罗。 当时肖凛刚被踢回西洲,听闻长公主出嫁,自顾不暇之际还替她小小地惋惜了一下,终究红颜薄命,明珠蒙尘。 “她是我表姐啊!”宇文珺的脸扭曲到了可怖的程度,“爹爹是她亲舅舅!咳咳咳咳——” 肖凛赶紧从碎茶具里挑出个幸存的茶杯,倒上水给她:“长公主快要归朝,到时候,我会去见她,亲自问个清楚。” 宇文珺咳了半晌才停,沉沉地抬起头,声线紧绷:“你要怎么问?” 肖凛奇怪地道:“该怎么问就怎么问,直接问。” 这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心眼子永远用在战场上跟敌军博弈,而对待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向来是没耐心。 这是有底气的表现,但宇文珺却知道,他的底气并不合时宜。理智终究压住了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她忍耐道:“不,不能查了。” 肖凛瞪眼:“你说什么胡话?你不想翻案了?” “我当然想,我日思夜想!”宇文珺一拳砸在桌上,“可如果此事真是刘莹干的,皇家已经出了太后的一桩丑闻,再来一桩,百姓会怎么想,皇家岂还有信誉可言!陛下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他不会允许你我翻案的。” 肖凛道:“现在大理寺在盘查蔡升走私岭南的线路,拔出萝卜带出泥,有证据就不怕陛下不查。” 宇文珺咬着后槽牙,脸上横竖的刀疤绷得极紧,半晌才压声道:“哥,岭南王前途未卜,你的处境也不好,惹怒陛下的代价不小,我不能让你为了我的事更加步履维艰......” “什么叫你的事!”肖凛脸色不虞,“你我不是一家人吗?” 宇文珺的手指快掐进肉里,但唯有清晰的疼痛才能让她保持冷静,道:“你现在是快要册封西洲王的人,横生变故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 肖凛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声音便没有收住:“宇文珺!你左一声‘哥’右一声‘哥’地喊我,转脸就想把我推走?你把我推开难道要自己上金銮殿求陛下重查冤案?!你别忘了你之前死乞白赖来长安是为了什么!” “我当然没忘!”宇文珺道,“但现在情况复杂,你要陛下去审判自己的亲妹妹,亲自承认自己是个昏君,妹妹是个叛国之人吗?!” “水要覆舟,那就让它覆,不是我该考虑的事!”肖凛甩袖走向门口,“宇文叔叔和大哥的冤案,我一定要翻,这事你不要管了,我会处理。” 宇文珺张口结舌,还不等她说话,肖凛已经“砰”地甩上了门。 肖凛万没想到宇文珺受伤躺了几天后突然像转了个性子,说出这等能把他气呕血的话。他死死压住想要摔东西的冲动,在空旷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天上还在飘雨,昏沉沉的天像一张没有缝隙的大网,裹着滚滚的闷雷,肆意挥洒着转凉的秋雨。 他环顾四周,院里空无一人,气儿就更不顺了:这么点毛毛雨,周琦等人喝过酒就懒成这样,什么时辰了也不出来操练。 肖凛气咻咻地推开厢房门,却连个鬼影都没抓到。一转头,厨房袅袅升起的炊烟吸引了他的注意。 肖凛皱着眉往厨房走,结果看见的那一幕让他险些怀疑自己眼睛坏了。 周琦等三人围坐在炉灶旁,抱着碗口水流下三千尺。而贺渡,赫然系着围裙,一手锅铲一手颠勺,在铁锅前大展身手。 贺渡穿着熨帖板正的朱砂红武袍,却有模有样地在做菜,这场面反差得太过滑稽。况且贺渡除了心甘情愿伺候他,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肖凛还是第一次见他下厨。 肖凛一时间差点忘了自己在生气,没忍住道:“你们在干什么?” 贺渡转过头,笑道:“做饭。” “我不瞎。”肖凛僵硬地转到锅台前看了看,大锅里正煎着土豆饼,兹拉冒烟,油花的香气扑鼻,“我是说,你为什么,呃......” 贺渡道:“殿下让我来吃剩饭,害我找了半天,哪里有剩饭,只好自己动手了。” 王骁眼睛都快黏锅上了,道:“我刚刚听见厨房叮当响,还以为闹耗子,结果一进来……哎哟,是贺大人!居然还会做饭,厉害得很!” 周琦道:“别说,真是香得不得了,我就做不出来这个味儿!” 岳怀民严肃点头:“比军中的伙食好十倍!” 贺渡很是谦虚地笑,用他一贯温和且迷惑人的语气道:“雕虫小技,见笑了。” 肖凛:“……” 这夸得也太过头了。土豆饼没什么难度,就是调一碗白面糊糊,土豆削皮切成细丝放进面糊里搅拌,放些盐香料调味,倒进油锅里煎就完事。但鉴于做这饭的人是正三品权倾朝野的权臣,那评判标准自然就要拉低,这类人连家里厨房在哪儿或许都不知道,更遑论做一顿吃不死人的饭。 看来,这几个血骑兵已经对贺渡及重明司完全改观。 肖凛无言地看着贺渡上下翻动锅铲,他的动作不像是初学者,反而有点儿熟能生巧的样子。 贺渡略低着头,从侧面能看到他微微挑起的温润笑意,也许是劳动最光荣,现在的他比平时好像更好看了。 肖凛打量着他的侧影,心里不太体面地评价着:有点贤妻良...父的样子。 “接着。”贺渡抬起了锅。 肖凛赶紧拿起空盘子,贺渡一颠勺,土豆饼在半空划出了一个完美的弧线,稳稳当当落在了盘里。 “尝尝,好不好吃,”贺渡把剩下的土豆丝面糊也倒进锅里,“小心烫。” 在周琦等人眼巴巴的目光里,肖凛吹了吹饼,趴在盘子边上啃了一口,油香满口却不腻,咸淡适中,意料之外的能入口。 他点点头:“手艺不错啊,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一直都会。”贺渡道,“师父身体不大好,我常给他做药膳熬粥。不过入宫后,就没时间做了。” 没过多久,周琦,岳怀民和王骁一人得了俩饼子,就着新磨的豆浆吃得满嘴是油。相反贺渡的吃相就端庄多了,端个盘子在手,只放了一个饼,慢条斯理一口一口地咀嚼吞咽。即使是在灶台旁吃,也显得十分优雅。 肖凛推了推离得最近的王骁:“出去吃,顺便带两个给珺儿。吃完赶紧去练功,不说你们还真偷上懒了。” 把三个人赶走后,他气儿还是不太顺,冒着火气道:“一大早的,你在这儿孔雀开屏呢?” 贺渡失笑:“总要跟殿下的人搞好关系不是,省得他们总看我不顺眼。”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的东西,放到肖凛盘里:“这个给你。” 第134章 肖凛打开纸包,一愣:“咸鸭蛋?” “刚刚他们还找呢,我看就剩一个了。”贺渡眨眨眼,“藏起来给你,他们都不知道。” “……。”肖凛这下最后一点气也被哄没了,坐在轮椅上吐出一口气,把盘子放在腿上,开始剥鸭蛋。贺渡跟他面对面站着,道:“心情不好?” 肖凛硬硬地道:“气死我了。” 贺渡把围裙摘下来,倒了碗豆浆给他:“说说?” 肖凛平静了下心绪,把和宇文珺言语上的不愉快跟他说了一遍。贺渡抱臂,食指指骨顶着下巴,道:“殿下还有亲人记挂,这不是好事么?” 肖凛从豆浆里抬起头,道:“我是气她把我不当一家人看。” 贺渡微笑:“正是把你当一家人,才会担心你的安危,不想你卷入纷争之中。” 肖凛沉默了一会儿,道:“为长宁侯翻案,这是我们兄妹俩一直以来的愿望。她这个时候却让我不要插手了,我怎么可能放得下。” 贺渡点头表示理解,道:“可这种牵着你拉着你,时时刻刻为殿下的处境着想,自己的事倒可以往后排一排,不正是家人该做的事么。” 他声线如窗外雨丝般柔柔地贴在人的肌肤上:“有个交心的兄弟姐妹的感觉,大概不错吧,小时候一起玩闹闯祸,长大了遇上事情能一起商议分担,没有兄弟阋墙之祸,反而互相担心互相扶持,这种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不怪旁人说语言是门艺术,贺渡这人又太懂得如何撩拨人心,一张口就总能说到人心坎上,三言两语就让肖凛的憋气烟消云散。 肖凛咕哝道:“福气吗?不被气死都不错了。你是不知道小时候她有多淘,我替她背了多少锅,打不听骂不听,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倒真是长大了,顾虑多了,心思也重了......” 贺渡饶有兴致地听着,他那神情半点不像是在抱怨,倒更像是被勾起了在长宁侯府旧日时光的怀念。 肖凛自小与父母分离,长宁侯给予了他最大程度的爱护和填补,因而他并没有任何情感上的缺失。因此提起往事并无酸楚,更多是理所当然的亲厚。 说着说着,肖凛口干舌燥,捧起豆浆喝了一口,嘴唇边上沾了一小圈白花花的痕迹。贺渡掏出绢子,探身轻轻地擦着他的唇角,道:“这哪里是生气,分明是自己家的孩子,怎么看怎么欢喜。” 肖凛嗤之以鼻,贺渡在他唇上触了触:“笑一笑,殿下。” 肖凛抽抽嘴角,露出了个不甚美妙的笑容,随即转开脸道:“你也是有福气的人,你虽然没有兄弟姐妹,但你有我,日后办事也要三思而后行。” 贺渡的手微微一停,眼底的欣然一闪而过。他笑道:“当然。” 第100章 遣将 ◎撤藩建州,板上钉钉。◎ 大理寺监牢。 许尧眼下挂着两个大眼袋,人熬得憔悴如枯槁,站在栏杆外,抱着臂无可奈何地瞪着蔡升。 账本的疏漏是查出来了,人也提审了许多次,连棍棒伺候,夹指头的刑罚都怼上了,他却死鸭子嘴硬,愣是不肯招供。 已经在牢里关了快半个月的蔡升已经变得蓬头垢面,也喊倒了嗓子,后面几日不再鬼哭狼嚎,但也跟没了生气儿一样,缩在大牢角落,抱着两只鲜血淋漓的手,不动也不出声。 许尧都忘了自己几天没合眼,说话都拖长了调子,木然地道:“把他拉出来,再问一遍。” 狱卒还没吱声,甬道下来个穿金戴银、里捧着个木盒的公公。这是最近蔡无忧新提拔的司礼监秉笔,沈谦。这阵子朝野动荡,二十多年不曾变化的朝局大洗牌,不论是中枢还是底下的行政口,新面孔比比皆是,连司礼监都在忙着扩张势力。 许尧没劲儿,连个好脸都忘了摆,有气无力地道:“公公又来干什么?” 沈谦道:“听说,青冈石走私的案子至今未结?陛下今日还问呢,怎么有了证据,还是迟迟不定罪。” 许尧朝着牢里的人努努嘴:“不肯招。” 沈谦道:“你啊,太心软了,怕得罪人,重刑都不敢上。” 许尧心里腻烦,看不惯这小人刚得志就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面上还不得不好声好气招待,道:“公公也知道,贺大人不管这事了,我们不敢太过分。” “你也太依赖重明司了,总不能一直让人家唱红脸,你装好人。以后要是没了贺渡,你怎么办?”沈谦不屑地道,“罢了罢了,我也不训你,蔡公公知道许大人为难,特地让我来帮帮忙。” 许尧狐疑:“什么忙?” 沈谦摸着怀里的木盒,故作神秘道:“蔡公公让我给犯人送个东西来。” 蔡无忧恨不得一天跑八趟大理寺,许尧已经见怪不怪,直接挥手让狱卒开门。铁链哗啦一响,蔡升微微扭头,往外看去。 沈谦学着他主儿的从容步伐走过去,却不肯踏进牢里。他把木盒丢在地上,踢过去,道:“蔡大人,这是蔡公公怕你在牢里住得辛苦,送你的礼。” 蔡升躺回去,置若罔闻。 沈谦幸灾乐祸地道:“我还是劝你看看,这里头的东西,可跟你家的大公子有关。” 蔡升眼珠猛地颤了一下,他颤巍巍爬过来,在木盒上迟疑地摸着:“什、什么东西?” 沈谦笑:“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电光火石之间,蔡升突然想到蔡无忧几天前来时说的那番话,当即浑身颤抖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敢......” 他似是恐惧那盒子,手滑了好几次才拨开锁头。许尧站得老远,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但却被一股散出来的浓重血腥味熏得胃抽搐了两下。 “啊啊啊啊啊!!!——” 蔡升嘶哑的嗓子里挤出了惊恐和愤怒交织的咆哮,盒子脱手,啪!四分五裂的木块把里面的东西反扣住,许尧还是没能看见是什么东西,血腥味却愈浓,他很是嫌弃地捂住了口鼻。 刺耳的尖叫声中,沈谦捂鼻子笑道:“蔡大人,听说你有三个儿子?还有一位老父亲?蔡公公说了,不慌,一个一个来。” “不要,不要!”蔡升仓惶地爬过来,泪流满面,“别动他们!我说!我全说!什么都说!” 沈谦看了一眼许尧,许尧听着有戏,赶紧让狱卒呈上供词和笔墨。 “是陈涉想要为太后除掉藩王之患,所以与你合谋,偷改凉州矿场采买青冈石账簿,再联络景和布庄,以大内赏赐的名义运往烈罗。你与陈涉,是由尚衣局采办何承恩牵线,何承恩也为你向蔡公公申请......不,骗取大内免检章。是不是这样?” “是,是!”蔡升抓着栏杆,面容极度扭曲,“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许尧长出一口气,拽过他的手,擦了印泥就往供词上重重一按,随即扔开蔡升。蔡升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得嘞,多谢公公。”许尧这才给沈谦作了一揖,满脸都写着能交差了的喜悦。 沈谦道:“别高兴得太早,陈涉那边儿......” 许尧道:“公公放心,蔡升招供,他不认也得认。” 沈谦这才满意地点头:“许大人真是聪明人,日后必定能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陈涉的情况稍微麻烦点儿,过往的贪腐没那么容易查完,三法司还得继续努力,等查个水落石出,陈涉蔡升以及下线一拨人,才能全部按律论处,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 与此同时,岭南战事中止,琼华长公主要归朝的消息已经传开。七月二十,长公主銮轿入长安地界。元昭帝下旨以最高规格迎接,禁军开道,全城戒严,夹道洒花,一路护送进皇宫,允銮仪从正门神武门而入。 为了迎长公主,长安城被打扫得焕然一新,大街小巷一尘不染,连同水码头没重建好的河港和河坊街也被红布给蒙了起来。 朱雀大街,摘星楼,城中最为玲珑高耸的楼宇,站在三层,可以眺望到长公主的銮仪从长街上徐徐而过。 楼梯转角处,肖凛倚着窗框,露着半个身子对着长街,手指在窗台上有意无意地敲击着。 仪仗中,先过开道的马队,再是提宫灯的侍女。十六幅芭蕉扇遮挡的銮轿,被垂下的红纱遮挡。纱后,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的身影,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充耳不闻外面的礼炮声,只静静望着前方愈行愈近的皇城。 “你说,长公主见了陛下,会说什么?”肖凛把斗笠的纱掀起一角,目送着銮轿远去。 贺渡却盯着他站直的双腿,道:“你又乱吃药。” 肖凛侧身,把右手撑着的拐杖亮给他看,无奈道:“这次真没吃,不信你看。” 轮椅出行不便,也太显眼,他不吃药腿脚又很僵硬,即使戴支架也走得很慢。肖凛隐约觉得这几日有点胸闷气短,似乎是前些日子精神紧张且天天站立行走,药的副作用反扑了上来。 第135章 自他去年受伤,大约是坏了些底子,没有从前那么能撑了,于是折中一下,没吃药,带了根拐杖来。 贺渡看着他略微发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手去探他脖颈里的温度:“你不舒服?” 肖凛躲开,往摘星楼里瞧了一眼,没什么人注意他们所在的窗角。他整理了一下斗笠,遮住脸色,道:“没有,大庭广众的,别动手动脚。” 贺渡不动声色地向他靠近半步,身子挡住了大堂的食客,在毫不显眼的犄角旮旯里,他环住肖凛的腰,脚踩在楼梯栏杆上,大腿抬起一个可以支撑怀里人身体的弧度。 肖凛顺着劲儿,自然而然放松了腰背,靠在了他大腿上。 贺渡也把目光投向仪仗,回答起他刚刚的问题:“长公主既然是使臣身份,大约就会提烈罗退兵的条件,陛下要整顿朝局,巴不得止战,只要不是割地那样太过分的理由,稍稍破点财,陛下应当会允。” 岭南的军报肖凛一个不落地全看了。安国公受伤,回到后方修养,命是救回来了,但失了左臂,已是废人一个。京军左翼也折损严重,看陛下的意思,是要停战后将京师势力全部撤出岭南,重新安排岭南的军事和行政。 昨日,琼华长公主进京前夕,元昭帝曾把张宗玄和吏部尚书以及贺渡叫到了乾元殿,商议官职补缺。 白崇礼身亡,陈家失势,张家仅剩一个张宗玄,尚书令需要另择贤能,兵部急需换血,就连京军、禁军和巡防营等也要大规模填人,但问题是,世家和寒门子弟权柄更替之时,人才有些青黄不接。 吏部尚书卫渊提议道:“尚书令可从六部政绩卓越者里提,六部的缺口可以从五寺九监主事上选,逐层递补,先稳住局面,后续哪里不妥,再慢慢调动。” 元昭帝捧着花名册看了半天,叹道:“京畿防卫也是要紧事,京军虚悬无主,就剩贺卿一人,也难挑大梁,诸位有什么人选?” 就是为了讨论这个问题,贺渡才会被召来。陈清明死后,名义上京军的领袖只剩他一人。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期,元昭帝的意图相当明显:在他能完全证明自己对皇帝的衷心和对肖凛的假意之前,不要触碰实权。 贺渡心知肚明,权柄面前,保命更紧要。他直接道:“臣身在重明司,当在陛下左右侍奉,京军事务,还是由朝中武将执掌为宜。” 元昭帝点点头,看向张宗玄:“张相,你兄长身体可还好?” 车骑将军张宗成已经告老,成天在家喝茶逗鸟。张宗玄道:“兄长精神矍铄,正在家中颐养天年。”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元昭帝道,“张宗成在京军二十多年,最了解京军事务,如今局势动荡,朕倒觉得,不如再请他出山掌一掌京军。” 张宗玄面露犹疑之色。 元昭帝道:“怎么,有何顾虑?” 张宗玄跪地道:“臣虽愚钝,但也知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兄长在安国公麾下效力年久,如今陈家犯上作乱,如果兄长再出来接手京军,难免遭人非议。依臣所见,朝中资历深厚的老将尚多,可堪大用者不乏其人。譬如英武侯卫涯,便极为合适。” 卫涯和卫渊也是本家,世家一支从文一支从武的不在少数,虽然大多不是一房亲兄弟,但是同宗同辈。卫渊心里一喜,悄悄地看了一眼张宗玄。 元昭帝按着额头,道:“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朕本来想让他去岭南收拾乱摊子的。” 卫渊一愣,忙道:“陛下,安国公和岭南王尚在岭南,英武侯若此时过去,恐怕不便......” 元昭帝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在一直沉默的贺渡身上,才慢慢道:“安国公重伤,仗也打完了,理当回家养伤。至于岭南王……差点坏了南疆边防,朕留他爵位都是给他面子。李家祖上有功,是高祖亲封的异姓王,朕不会动他。但岭南,朕得亲自管着才成。” 张宗玄道:“如此一来,便需朝廷另派封疆大吏,代陛下前往岭南理政。” 元昭帝道:“光封疆大吏不够,岭南军也要打散重组。岭南地势广博,朕打算细分辖区,如荆扬二州般分东西治理。不过现在人手不够,不急于一时。” 张宗玄顿了顿,道:“岭南军缺兵少将,不如,便让臣兄长前去吧。” 贺渡听到这话,眼皮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元昭帝也抬头看他,揶揄道:“你刚刚不还说不瓜田李下的吗,怎么这会儿又要让张将军去岭南?” 张宗玄坦然道:“岭南军与京军不同,非安国公旧部,兄长去岭南,只是辅佐陛下整饬藩军,何来瓜田李下?此乃臣张家的荣幸。况兄长已请老,此去不过整编军队、作个过度。待岭南安稳,陛下自可再择贤才上任。” 贺渡垂着眉,一派镇定,心里却在细细盘算。 如果真的让张宗成去了岭南,张家和琼华长公主的来往则更加便利,张家带着岭南军直接向烈罗投诚并非毫无可能。就算不投诚,有烈罗在,也足以有自立为王的底气。 原来张宗玄的算盘,是打在这里。 “陛下答应了吗?”肖凛沉思着道,“还有那几个要紧职缺的人选,定了没有?” 贺渡道:“封疆大吏和岭南军统帅之职非同小可,陛下还在斟酌。至于三省六部的空缺,没什么巧法子,只能依卫渊的提议,层层递补。” 仪仗队已走远,朱雀大街上只余落花和礼炮香灰。肖凛望着那残痕,问:“那岭南王呢?” “跑不了。”贺渡淡声道,“陛下处理起政务比我想象得雷厉风行得多,甚至过于激进,可见他并非真的毫无野心,对岭南态度必然不会软弱。撤藩建州,兵权尽削,只留虚名。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啊一百章了,不容易啊。 说实话单机写文还是很闹心的,但谁让我心大呢哈哈哈[狗头] 第101章 琼华 ◎琼华长公主登场。◎ 肖凛作为半个长宁侯府的人,和琼华长公主勉强能扯上些旧日情分。入夜的太液池,他受邀入宴席,为长公主接风洗尘。 这不是普通家宴,长公主有使臣的身份,席上多是朝廷重臣。这是陈家倒台后,元昭帝第一次公开出席宴会,他养了快一个月,病气全散,完全看不出曾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二十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人在高座上面对臣下,而没有太后在侧。 太液池,宫灯的光在澄静的水面摇曳。肖凛被内监推着入席时,在殿外垂柳下看到了先他一步入宫的贺渡。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装不熟。就在他离去的时候,贺渡却突然唤道:“殿下。” 肖凛只好挥手让内监停下:“贺大人,好久不见。” 分明早上才见过。贺渡笑道:“我来推殿下进去。” 他画蛇添足地赶走了内监,推着无语的肖凛进了殿内。先后给元昭帝行了礼,元昭帝道:“免礼,你们两人怎么一起来了?” 贺渡谎撒得行云流水:“外头碰上,臣便顺手推殿下进来了。” 元昭帝没说什么,让两人入座。贺渡很贴心地把轮椅挪进桌案后,装模作样地俯下身去整理肖凛卷起的衣角。在宽大的朝服广袖下,他的手如蛇一样钻进去,在肖凛的腕子上挑逗似地摸了一把。 肖凛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一眼,眼里写满了“胆大包天”。 贺渡回以淡淡一笑,随即当没事人一样去了自己那席。肖凛知道元昭帝不可能不往这边看,贺渡这般做,简直是暗戳戳的挑衅加玩火。 他压了压衣襟,和左右朝臣打过招呼,便往高座上看。 琼华长公主坐在元昭帝左侧,玄黑披风拖地,合于胸前,胸前左右两片赤金焰纹合二为一,化作烈罗王室的灼日图腾。头戴火羽金冠,一点垂金玛瑙落于眉心,与她美艳而夺目的五官相得益彰。 她和元昭帝实在不像一母同胞的亲兄妹。烈罗王室的衣饰在她身上,宛如一团明亮的火焰。身后左右站定的两个年轻烈罗侍女,便是火焰的余晖。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平静而眼含笑意地望着座下群臣,耳边红翡耳环轻晃着。 不经意间,长公主向肖凛看来,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钢针在肖凛心头扎了一下。 长宁侯案的罪魁祸首,就在轻柔地望着他。 肖凛低眉,向她微微颔首。长公主回之一笑,随后移开目光。 肖凛心中,翻起了过去的影子。 八年前的长公主,刚满十五,尚未出嫁,意气风发。然而和亲的旨意一下,她注定和肖凛走了殊途同归的路,一条凶险的不归路。那时候很多人说,如果长公主是男子,那朝局未必是陈家一家独大的局面。可惜她生为公主,再有天资才华,也不能在朝堂挥斥方遒,除了和亲,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八年异邦浮沉,长公主的相貌并没有太大变化,她仍年轻,还未老去,但眉眼间的气质却更加成熟和沉静。 第136章 若说从前她是大楚皇室一颗夺目的璀璨明珠,如今就是一块经过沉淀和打磨后的美玉,光芒柔和却更耐人寻味。 “莹儿。”元昭帝侧头唤她,满脸笑意,“你在外多年,必定想念家乡美食。朕按你小时候的喜好,命御膳房做了许多菜式,你敞开了吃。” 刘莹扫过案上精致盘盏,笑道:“谢皇兄。” 元昭帝看着她,仿佛很是感怀,道:“你我兄妹一别八九年,没想到还有共席说话的机会。当年若不是南疆战事吃紧,你也不必离朕而去。”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想开了也就好了。”刘莹看了看他右手边的空位,“听说,母后身体抱恙?” 太后并没有被禁足,但她自日月台归来,就再未踏出长乐宫一步。元昭帝道:“母后要清净,朕不勉强她。” 刘莹道:“我归来还没向母后请安。散席之后,我想去长乐宫探探母后。” 元昭帝丢了个葡萄进嘴里,道:“你倒是有孝心,还记挂着母后。” 刘莹笑容得体得挑不出丝毫差错,道:“生而不养,断指可还;未生而养,百世难还。” 肖凛百无聊赖地看着歌舞,听到身侧一声叹气。他还是和刘璩坐一起,不用想也知道这声音是谁发出的,道:“王爷是觉得这歌舞不好看?” “不怎么样。”刘璩道,“谁看这些庸脂俗粉跳舞,刘莹回来了,这出戏可不比歌舞好看?” 肖凛装作糊涂,道:“王爷这话我听不懂了,长公主殿下,不是王爷的亲妹妹吗?” 刘璩哂道:“皇家亲兄弟都能反目成仇,何况异母的妹妹。那天日月台,蔡升喊出来的那句话,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肖凛默然。 刘璩不需他的回答,继续自说自话:“她一回来,岭南战事八成是要停了,下一个挨收拾的就是岭南王。怎么样靖昀,我说的没错吧,咱们陛下厉害着呢。” 肖凛喝了口茶,莞尔:“如此也好。” 刘璩道:“不过要是为了停战,刘莹本不必亲自回来。蔡升倒了她能不知道?她会不晓得京中有人正恨她恨得咬牙切齿?” 他说话一贯犀利,转头看了眼肖凛:“尤其是你吧,岭南王倒了对你们藩地可是个不小的打击。” 肖凛倒不觉得他在胡言乱语,刘璩不知道长宁侯的冤情,但刘莹心知肚明。刘璩说话看似随意没谱,但实际上没有一句废话。 虽然刘璩还是会偶尔说出些让他心惊肉跳的话,但他这独一份的真诚和直白倒让肖凛没那么想敬而远之了。 肖凛道:“王爷是觉得,长公主此来另有所图?” 刘璩喝了杯御酒,发出了长长的出气声,道:“她身在烈罗后宫,想出来一趟可不容易,朝野上下压力肯定不小。她跋山涉水也要回朝一趟,本王不信她只是来探亲的。” 肖凛抬头看了眼端坐的琼华长公主。 她正掩着唇和身边的年轻侍女说话,片刻后,侍女点头,迈着袅娜的步伐退出去。没过多久,一群宫人捧着盖红绸的托盘鱼贯而入,停在了朝臣面前。 笙箫声止,刘莹笑道:“我远道而来,给诸位带了些烈罗小礼,聊表心意,还望各位不要嫌弃。” 烈罗刚和大楚来了场厮杀,转眼就奉上烈罗的礼,别说肖凛这等武人,只怕文臣心里也膈应。 元昭帝道:“琼华有心了。” 既然长公主“有心”,众臣就没有不收的道理。肖凛面前的侍女,正是刘莹身旁伺候的一位。她放下礼物的同时,手指在红绸上轻轻点了点,又抬头看了肖凛一眼,而后将礼放在了案上。 宫人退去,肖凛夹着红绸掀开,是一块产自烈罗,圆润无暇的寿山石。 礼很普通,但他却看到寿山石下,压着一片纸角。 他假意抚摸玉块,袍袖遮掩下,手指微微一屈,将纸条抽出来,卷进了掌心里。 肖凛以更衣之名离席,借着殿外宫灯的光看清了纸条上的字:“明日午时,公主府一聚。” 接风席上,没有谈及朝政,散席后,群臣便陆陆续续散去。 刘莹告别元昭帝,乘着轿子往长春宫而去。 浓墨的夜里,云遮蔽了最亮的光芒,仅剩几颗不起眼的星子在云里穿梭。长乐宫耸立在黑暗里,窗格透漏出半亮不亮的烛火。 刘莹看着那岿然寂静的大门,吩咐道:“去叩门。” 侍女叩了三声,片刻后,陈芸姑姑应了门。先行过一个大礼,什么都没说,就将人迎了进去。 刘莹边走边道:“我还当母后不会见我。” 陈芸扶着她,道:“母女一别多年,长公主殿下好不容易回来,太后怎会不见。” 殿里,太后坐在贵妃榻上,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黑猫。她原本看不出岁月侵蚀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几条细纹,在眼角,在鼻翼,像长久未能修剪的枝桠一样,向四面伸展开来。 刘莹跪地磕头,行九叩大礼,道:“儿臣,参见母后。” 黑猫“喵”了一声,从太后膝头跳下来。太后起身扶起她,久久才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坐。” 太后拉着她,让她紧挨着自己坐下。 “还是要走的。”刘莹道,“我只待七日,便要随大王回都。” “快,让哀家看看你。”太后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她的头发,可惜她头上的火羽金冠几乎把头发全部遮住。太后的手顿在半空,随后缓缓收回,“莹儿,哀家瞧着你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刘莹淡淡一笑,抚了抚鬓角:“年岁渐长,容貌自然会改。倒是母后一如往昔,风华不减。” 太后笑了笑,道:“哀家老了,不中用了。” 琼华长公主是否参与了青冈石走私,这件事是朝野上下乃至民间所有人的疑问。仅凭蔡升一张口,不能尽信,大理寺写的供状也避险不提长公主名讳,但确实又找不出另一个比她更合适的接应人选。如果没有这个接应人,陈家不会被摆一道,也不会输得如此彻底。 于情于理,太后都应该问个清楚,却不想,她一直看着刘莹的脸,却只问了一句话:“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很好。”刘莹笑,“您的外孙已经五岁,大王说明年就封他为太子,只可惜女儿不能带他来给您看。” “女儿一直把出嫁前母后叮嘱的话放在心上,有母后的玉臬教导,女儿岂会过得不好。” 太后似是不记得说过什么一样,道:“是吗?” 刘莹提醒道:“母后忘了,我得了和亲旨意的那晚,您把我叫来长乐宫,就在这里,一模一样的地方,我枕在母后的膝上哭,求母后收回旨意。” 她说着,轻轻躺下,像八年前一样把头枕在太后的腿上:“母后说,世道不公,女子这一生,注定无法像男人一样建功立业。任我天资聪颖,胜兄长百倍,纵被誉为大楚明珠,最终也会被人拿走,关进不见天日的椟中。世情如此,更改不得,和亲,只不过是我身为公主报国的手段,与那些血洒疆场的烈士男儿别无二致。” 太后呼吸微沉,却没有打断。 刘莹抬起头,目光清亮,道:“当时,皇兄也在劝我,说舍我一己之身,边陲战士便能少些抛头颅洒热血。要我好好侍奉烈罗王,这样便可求得和平。可是,皇兄错了。直到如今,两国摩擦也并未停止,我夹在两国之间,两代君王父子之间,何等艰难,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是母后,我纵然在烈罗如履薄冰,但我还是做到了,烈罗王也不过是我裙下之臣。我现在和曾经的您一样,有夫君的宠信,儿子的顺从,还有朝野上下的支持。您坐到的那个位置,我也唾手可得。” 她轻轻一笑:“母后,我做得好吗,您……为我骄傲吗?” 这个母女亲密枕膝的姿势,终于让太后摸到了她后脑盘起的发。 太后不语,刘莹也不在意,她靠在太后怀里,道:“我千辛万苦,苦心经营多年,才爬到这个位置。母后,您也不为女儿高兴。” 太后低下头,望向她闪烁着奇妙微光的眼睛。 良久,太后终于开口:“哀家只是想知道,这八年,你在烈罗过得顺心吗?哀家送去的节礼,你……都收到了吗?” 刘莹盯着太后眼角的细纹,微微一怔。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几章都要跑剧情。 突然发现都一百多章了,俩人还没发生点实质性的……不过应该快了,世子殿下很快就要自愿献身了[狗头] 第102章 故梦 ◎那些旧日的回忆与真相。◎ 刘莹扶着侍女的手,款款走下了长春宫前的石阶。 已是黑夜深沉,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屹立了百年的宫室,似乎想把它的轮廓深深记在心里。她明明是在这里长大的,在寝殿鸡翅木雕花的大床上滚过,在摆满牡丹盆景的院里奔跑过,她踏足过每一个角落,可如今看来,却有股别样的陌生。 第137章 侍女悄声问:“长公主,现在去哪里?” 她回过头,尽态极妍的面孔上无波无澜,道:“去公主府。” 刘莹没有留嫁京中,无需出宫开府。但她出嫁前,太后执意要给她在京中建一座公主府,说是若有归宁之日,京中可有自己的府邸居住。就算回不来,京中也永远有她一席之地。 敕造公主府位于欢庆坊的中央地段,比几位亲王的府邸还要居中一些。不过长日无人居住,漆金的牌匾略有褪色,内中装潢陈设却井然如旧。池里活水长流,不见藻荇,秋海棠簇簇挂在枝头,烟云一般,地上干干净净没有枯枝落叶,显然有人常来打扫规整。 侍女看着那一团团长势喜人的海棠,高兴道:“长公主快看,这花开得真好。” 刘莹道:“黑灯瞎火的,能看得到什么。” 侍女举灯上前,在海棠树侧停步:“这样可瞧得真切些?奴婢记得长公主从前最喜欢海棠,只可惜烈罗种不出来。” 刘莹瞟了一眼,说了句“不喜欢”,转身进了屋。 翌日午时,肖凛如约至公主府。极为恰巧,刘莹的轿子刚好从宫中出来,两人在门口撞了面。 肖凛的打扮相当高调,没戴斗笠却也没坐轮椅,身后一个随侍的人没有,站得笔直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公主府前,以至于刘莹下轿看到他时都愣了片刻,半晌才道:“是靖昀吗?” 肖凛躬身作揖:“见过长公主殿下。” 刘莹的讶异一闪而过,很快就化作了然于心的笑意,道:“进来吧。” 肖凛跟着进了府,刘莹在前,道:“这样把你叫来,唐突了些。” 他道:“不唐突,我也正有事想请教长公主。” 刘莹没说什么,把他请进了正厅。肖凛还腹诽了两句,他来京师这么久,第一个见他不遮掩腿疾,却没问他到底瘸不瘸的人,居然是离京八年的琼华长公主。 刚进正厅,肖凛差点被满地零碎绊倒。地上横竖摆着好几口大箱子,都敞开了盖儿,里头零零散散的物件铺了一地。刘莹道:“瞧这乱的,我昨儿让他们整整从前的老物件,他们干脆全倾在厅里,真没规矩。” “无碍。”肖凛挪了挪脚,勉强找到个空地站下。刘莹从箱子里掏出些蝈蝈笼子、涂鸦字画、马鞍臂缚还有香囊扇坠等物,看了两眼就抛回去,道:“还不快搬走。” 下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装箱抬走,刘莹突然道:“等等。” 她从一大堆杂物底下捞出了一把檀木弓,弓身保养不佳,有不少凌乱的划痕,雕花和做工也不甚精致。她在手上掂了掂,道:“这是我以前练箭用的弓,皇兄闲来无事给我打的,没想到还留着。” 肖凛默默无语地看着她。 刘莹还从箱子里摸出一筒老旧的箭矢,调试了下弓弦松紧,道:“世子箭法不错,陪我玩玩?” 肖凛很确信自己从前没在皇亲国戚面前射过箭,他的箭法都是长宁侯在自家校场上教出来的,他也不是个爱胡吹乱显摆的人。她口中“箭法不错”,应当是听说了他射杀了赤烈格,或是以龙渊击毙了陈清明的事迹。 肖凛猜不到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好道:“是。” 公主府里有块靶场,刘莹叫人搬来几个圆靶竖在场地边缘。她擦拭着弓,回头看肖凛,道:“世子进京,有八九个月了吧。” 肖凛道:“是。” 刘莹搭弓,看似随意地射了一箭,箭矢也没什么力量地飞了出去,但却恰好不好地扎进了靶心。她道:“听说你被重明司圈了好久,才刚放出来。其实,你本不用那么听话,一定要来长安,明知道危险重重,为什么还是来了?” 肖凛看着校场上的扬尘,道:“圣旨如此,臣别无选择。” 刘莹“扑哧”笑出声,道:“你要那么遵旨,你根本不会被召入京关着。” 肖凛抗旨出兵一事,被太后刻意压下,故而在朝中都是密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就算知道也不敢大肆宣扬。当时连贺渡,都只是一知半解。 “我猜的。”刘莹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母后不会让你染指外州兵事,但你血骑营又莫名现身凉州,事后明褒暗惩,我虽然住得远,倒还不至于让狗毛塞了耳朵。” 肖凛:“......” 刘莹似笑非笑道:“你执意来长安,是为了长宁侯吧?” 肖凛脑中紧绷的弦突然“铮”地响了一声。 刘莹道:“查到哪儿了?” 肖凛盯着她再次举起来的弓,道:“长公主,你为何要陷害宇文珩?” 刘莹似没听见,手丝毫不抖。“唰!”又是一箭,落点与第一箭分毫不差,把它从中间劈裂成了两半。 她很满意地放下了弓,道:“查得挺深了。” 她短暂一停,“不是我要害他,是他挡了我的路。” 这句话,就是坦率的承认。 肖凛倏然火起:“可他们是长公主的舅父表兄!” 刘莹笑道:“表兄,舅舅?皇家亲兄弟都可自相残杀,何况外戚。” 她和刘璩简直像商量好了一般,无情的话都说得分毫不差。肖凛听见自己牙齿绞磨的“咯吱”声,不断在脑海里放大回响。 “他挡了你什么路?”肖凛道。 刘莹思索片刻,道:“珩哥哥他太聪明了,仅从战场的一点点遗迹上,就推断出了青冈石的流向。可那时候大计未成,我不得已,只好除掉他了。” 她云淡风轻的语气,好像只是捏死了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肖凛却如堕入了三尺冰霜寒潭,四肢百亥皆被极度的寒意包裹吞噬。 “什么大计?” 刘莹看了会儿云,道:“大约五六年前,我收到长安送来的节礼,里头夹着些门下省侍中张宗玄的书信。他是我上书房时的文史先生,与我还比较亲厚,我便回了信给他。后来车骑将军张宗成被调到岭南军中做监军使,安插了几个眼线在岭南军中,也打通了边境巡检司的人脉,青冈石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往烈罗运的。” “本来神不知鬼不觉,直到我烈罗军袭击了几座小城,遗下些火器痕迹,被宇文珩察觉异样,还打算深查。这件事一旦暴露,张家在京中的根基一定会毁于一旦,当时陈家势大,京中无人可与之抗衡,锅硬往陈家头上扣,有玩火自焚的风险,张将军便寄信给我,让我帮忙除掉长宁侯府。” “那段时间人口拐卖猖獗,常有人牙子将中原女子拐到烈罗为娼为婢。我便找了一群自小在烈罗长大的中原籍女子,谎称是被我救回的中原良家女,请珩哥哥替她们寻亲,送她们回乡。” 她低低一笑:“其实那些人根本没有故乡可言,出身中原,却在烈罗长大,早就没有家了,他当然找不到。我再传信让他莫要执着,若寻不着故里,便替她们安个好去处罢了。于是这些女子,多数留在了岭南军官身边。” “后来的事你大约也知道了,那些女子窃取了许多岭南军中机密,也伪造了宇文珩和长宁侯与烈罗人牙子的来往书信,最后被张宗成在军中的眼线,也就是巽风营的统领薛庭柏告发,宇文氏谋反证据确凿,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肖凛一言不发,脸颊的肌肉已经绷到了极致。 “说来可笑,我本来以为珩哥哥会供出我来,我都想好了怎么装受害者,装成被人牙子蒙骗的无辜好心人。”刘莹像在回忆趣闻一般,笑容就没从嘴角下去过,“或许他真以为我是被利用,或者被骗,是真心想替那些女子寻亲。毕竟一个为国献身的和亲公主,怎会做出叛国之举。他居然至死,都没有吐出有关我的一个字。” “长公主!”肖凛彻底忍不下去,拳头攥紧到骨节生疼,但他不能松开,因为他无法保证自己不会一巴掌甩到刘莹脸上,“这是什么可笑之事?!宇文氏满门忠烈,一心为国,在岭南死战不退,你却加其谋逆之罪,使满门含冤而亡!此等羞辱,英灵何以瞑目?你为何要这样做?!” 他歇斯底里,刘莹却视若无睹。 他一向冷静克制,还是第一次在面对上位者时如此狼狈无助,所有愤怒与质问仿佛落进无底深渊,又像是一拳打在轻飘飘的棉花上,没有回应、没有回声。曾经被太后推回西洲送命时,他也没有像现在般怒不可遏。 刘莹的眼神始终淡淡的,道:“我不太明白,你就算在长宁侯府上住过几年,可到底是肖家人。生拉硬拽都扯不上关系,他们能不能安息,关你何事?” 关我何事? 关我何事! 肖凛不信这是个活生生有感情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刘莹从他怒火中烧的双眼里看出了腾腾戾气,笑道:“怎么,你想在这里杀了我吗?” “......”肖凛的牙又咯吱响了一声。 刘莹道:“劝你三思,我上午刚跟皇兄商定,两百万两白银,换我烈罗军退兵,至少保持十年和平共处。这很划算吧?且不说你打不打得过我,我要在京师出了什么差池,要止战,就不止这个价了。” 第138章 她步步靠近肖凛,几乎能感到她的气息拂面:“大楚,是付得起,还是打得起?” 肖凛面色苍白到快透明,嘴唇却狠狠咬着,泛出一道猩红的血线。 “别太激动,我知道你身上有旧伤,再犯就不好了。”刘莹道,“再者我告诉你这些,又没阻止你翻案,我和张宗玄的书信,在岭南的人脉安排,我都可以给你。” 她招招手,一名穿中原服饰的中年仆妇捧着漆匣上前。那妇人垂眼沉默,鬓发斑白,面容苍老,与刘莹身侧鲜丽娇俏的年轻侍女形成了强烈对比。 匣子放到肖凛手上,刘莹道:“等我走了,你就把这个给皇兄,请他重查冤案吧。” 肖凛打开盒子,果然是一沓书信和各类信物。他翻了翻,从中拎出了一块同心结玉佩。 刘莹道:“这是我出嫁时母后系在我腰上的,也是我和珩哥哥往来时的身份证明。” 肖凛已经完全看不透她的目的,如果说她和张家是同盟,又转眼可以把同盟出卖,道:“长公主,我本以为你和我颇有共通之处,如今看来,只是我一厢情愿。” “共通?别傻了。”刘莹的笑意被黑白分明的眼珠吞下,“你和我何曾一样了?同被踢出京师?不不不,你本来也不该待在京师,你回到西洲,背后还有父母,还有整个西洲军,你能做的选择有很多。我么,命薄之人而已。” 肖凛沉默,“啪”一声关上了匣子。 “臣还有一事不明。” 刘莹道:“说。” “宇文珩曾经跟岭南军的两个监军使太监起过冲突,这是为什么,和谋反案有关吗?” 刘莹挑眉道:“这事你也知道?这跟谋反案没关系,完全是另一件事。” 她有意无意地看了眼身边的中年仆妇,道:“他们是因为一个人起的冲突。那人名叫祝芙蕖,是二十多年前京师的在逃通缉犯。一直隐姓埋名在大楚各地潜藏,但因不能去登记户籍,她只能住在贫民窟。宇文侯出征时,她正好逃到岭南,却被监军使太监撞见,觉得她很眼熟,就想抓来看看。不过当街绑人,被珩哥哥看见,以为是那太监强抢民女,便起了龃龉。” 肖凛道:“长公主连岭南军里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也知道?” 刘莹只道:“该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可以走了。” 肖凛还想说什么,刘莹微微加重了语气:“去吧。” 脚步远去,她才微微回头,看向肖凛背影消失的方向。 她放下弓,敛起裙摆坐了下来。 风清云静,微风拂面,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长公主殿下,你怎么哭了?”冥冥之中有个声音说道。 公主府的景象如水般崩裂,散作灰白的碎屑,在她裙边四周缓缓重聚成一幅无色旧影。巍峨的皇宫,宁静的池水边,刘莹静静坐着,频频眺望着不远处的宫宇,似乎在等着一个什么人。 长春宫的大门被使劲推开,十五岁的刘莹哭着跑出去,一群侍女宫人追不上她。 她追着落日的余晖,在皇宫的巷道里横冲直撞,好像有无数双鬼手在扯着她一般,把她往后拉进无形的深渊里。她挣扎,向前狂奔,自己也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只记得跑到最后她精疲力竭,倒在了太液池旁的垂柳下。 “长公主殿下?”有人在喊她,“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刘莹的眼睛睁开一线,眼泪又涌出淹没了红肿的眼眶:“师傅......?” “哎,快起来。”张宗玄命随侍将她扶坐起来,自己蹲下身与她平视,“谁欺负殿下了,告诉师傅。” 委屈至极的时候被人询问,结果就是崩溃。刘莹嚎啕大哭:“师傅,我不想嫁!!——” 张宗玄似乎有些震惊,道:“陛下还是要让长公主和亲?” 刘莹用力点头:“他已经下旨……烈罗王,他、他都已经六十五了,比母后还要大两轮!!我怎能嫁他啊!!” “手帕。”张宗玄示意侍从,抽过手帕,擦去满脸的泪,又捡下了她头发上沾的草叶。 刘莹抓着他的衣袖乞求道:“师傅,你去求求母后和皇兄好不好,你是三省大员,他们会听的!” 张宗玄叹息:“圣旨已下,师傅也没有办法。” 刘莹呆望着他,微张的嘴唇不停颤抖,泪珠一颗颗砸下,喉咙里溢出了绝望的嘶声。 张宗玄却又慢慢道:“不过和亲虽苦,但是否在深宅大院里沉沦,却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 刘莹喃喃重复:“掌握在…自己手中?” 张宗玄点头,望着她充满绝望的眼睛:“世道不公,即使势盛如太后,享万岁称赞的也不是她,她也只能坐在陛下身后。既然女子无法掀开珠帘,堂堂正正地走到万人敬仰的位置上,那便不要怜惜借用旁人的手,去施展自己的抱负。” …… 时光洪流轰然涌向前,公主府里,刘莹轻声细语:“这段话,我记了很久很久,一个字都没有忘掉,就连晚上做梦,都在无数遍吟诵。” 中年仆妇道:“长公主在说什么?” “没什么。”刘莹眨了下眼,“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 “这都是长公主的旧物吧,要带去烈罗吗?”仆妇拿起弓,“这个,要不要带走?” “我要什么样的弓没有,一些旧破烂有什么好带走的。”刘莹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还有屋里那些垃圾,一并扔了。” 第103章 无恐 ◎属于琼华的有恃无恐。◎ 乾元殿,身着明丽宫装的女子轻拨阮琴,甜软的琴音绕梁不绝。元昭帝曲着一条腿,歪在榻上听小曲儿,神情闲适,手指还卡着鼓点在膝上敲着。 一曲终了,元昭帝睁开眼,笑道:“爱妃琴技又精进了,莹儿,许久没听到阮琴的声儿了吧?” 刘莹与他对坐,徐徐翻着一页诗集,笑道:“是很久了,小嫂子弹得不错。” 她抬头:“这位嫂嫂从前没见过。” 宫装女子抱琴起身,盈盈一拜:“嫔妾卫氏,见过长公主。” 刘莹打量她一番,道:“嫂嫂本家姓卫?卫渊是你什么人?” 卫嫔道:“是嫔妾堂叔。” “哦。”刘莹漫不经心地应声,“那卫涯就是令尊了,我听说侯爷近来颇得皇兄青眼。” 元昭帝在选人接管京军,英武侯资历能力兼具,是最可能的人选,只是还差一道旨意。 “嫔妾不懂朝政,只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因陛下垂爱。”卫嫔抿唇一笑,把琴递给宫人,向元昭帝挪动几步,轻声道,“嫔妾,还有个好消息想告诉陛下。” “哦?”元昭帝道,“爱妃有何事啊?” 卫嫔脸上飞起红霞,轻抚小腹,道:“嫔妾有喜了。” “当真?”元昭帝眼睛一亮,把翘着的腿收了回来,“几个月了?” 卫嫔羞赧道:“三月有余。” 元昭帝膝下子嗣单薄,还阴盛阳衰,唯一的皇子出自陈氏,正是亟需添丁进口的时候。元昭帝赶紧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半嗔半喜地道:“哎呀,你快坐快坐,都三个月了,怎么不早点告诉朕呐?” 卫嫔道:“三个月前胎像不稳,嫔妾不想惊动了人,才一直没说,陛下恕罪。” “没罪没罪。”元昭帝快笑出褶子来了,攥着她的手不放,“你是谨慎,但现在得好好安胎才行。皇后那边告知了吗?” 卫嫔脸色一凝:“还...没有,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已经多日不出门了。” “她哪里不适了。”元昭帝道,“她那是心病,自己想不通。回头朕遣人去告诉皇后,让她好生照顾你安胎。” “这......”卫嫔长眉微微抽动。满宫里都知道,陈皇后因为家族遭难,儿子也被撸了刚得的太子称号,大悲大痛之下一病不起。元昭帝只遣人问候,却从不亲自去瞧。 卫嫔委婉地提醒:“皇后娘娘气弱心累,她未必会愿意见嫔妾。” 元昭帝道:“她心累个什么,朕又没因为陈家的事连累她,中宫之位还是她的。她既然是皇后,就该母仪天下,担起照顾皇子嫔妃的职责。否则旁人还以为是朕不讲情面,冷落发妻。” 卫嫔嗫嚅两声,还想说什么,元昭帝把她的手放进怀里,道:“爱妃信不过皇后,还信不过朕吗,有朕在,谁敢对你不利?” 卫嫔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展颜一笑:“那嫔妾稍后去向皇后娘娘请安。” 刘莹在旁,笑道:“恭喜皇兄。” 元昭帝更是喜气洋洋:“也恭喜你,你又要当姑姑了!” 刘莹含笑不语。 内监永福叩门,碎步近前,禀报道:“陛下,大理寺卿许大人求见。” “传。”元昭帝拍拍卫嫔的手,“爱妃先回去吧,你们好生扶着点,别磕了碰了!” 被幸福包裹的卫嫔撑着丫鬟的手飘飘然离去,刘莹立起身道:“妹妹也告退了。” 第139章 元昭帝抬手制止:“你等会儿。” 刘莹只好又坐回去,把诗集合上放在了桌上。 许尧匆匆入殿,刚要磕头,扫见琼华长公主施施然坐着,心里“咯噔”一下子。他赶忙定神,跪地行礼:“臣许尧给陛下、长公主请安。” “起来。”元昭帝道,“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许尧呈上画了押的供状,道:“嫌犯蔡升已经招供,请陛下过目。” 元昭帝一边看,许尧心里一边打鼓,眼角直往刘莹处瞥。这份供状其实写得很含糊其辞,尤其为了避讳,有意避开了刘莹相关的部分,结果致使证据断节、漏洞明显,特别是青冈石由岭南中转至烈罗的环节缺口甚多,定起罪来十分勉强。 元昭帝看后果然拿着供状面色不虞,道:“就这几句,怎么服众?朕记得景和布庄的船有两艘压根不是去岭南的,那又是怎么辗转去了岭南,最后到了烈罗,这供状上却什么都没写,跟废纸有什么区别?” 许尧满头大汗,频频举袖擦汗:“陈……陈涉一言不吐,死活撬不开嘴。蔡升知道的也有限,臣……臣实在不敢……” 他说着,又忍不住偷瞄刘莹,只见她手指抚盏,慢慢喝茶,神情全无波澜。 元昭帝刚燃起要有孩子的欣喜没了影,黑着脸把供状扔回去,训斥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许尧满腹委屈,他哪里敢胡乱写供状,岭南局势那么紧张,搞不好容易再次引起两国摩擦。他这肩膀,还担不起这么重的责。 “行了行了,你先退下。” 元昭帝挥手赶人,许尧生怕他下一刻反悔,忙不迭爬起来,落荒而逃。 乾元殿陷入一派寂静,刘莹默默坐着,没有一丁点要开口的意思。 元昭帝微微侧头,看着一身烈罗裙饰明妆俨雅的刘莹,道:“琼华。” 刘莹抬眼:“嗯?” “你有没有?” 视线在半空交汇碰撞,相比元昭帝眼底涌动着晦暗的波澜,刘莹黝黑的瞳孔则更像死寂的深渊。半晌,刘莹唇角轻挑,道:“丧家之犬,随意攀咬,不足为信。” 元昭帝的视线在她细白如瓷的脸上停留良久,才道:“那青冈石,究竟是走谁的手运去的烈罗?” 刘莹从容不迫地道:“行船目的地可以自京中伪造文书改写,兵部或是那布庄完全可以做到。至于岭南线人,皇兄可能忘记了,长宁侯在时,曾带十几位京师出身的军官前往岭南军,这些人大多已被其谋反株连,自然对他们在岭南安插接应人手一事无法反驳。所有走私船皆走苍梧郡南下河流,河道司中有一名接应人。边境巡检司中,有两位烈罗安插的细作,与我烈罗军中大将阿兰古尔来往甚密。如果要写供状,我可以告知皇兄名姓来历,这些人填进去,陈家便再无可辩驳。” 元昭帝瞳孔微微紧缩。琼华嘴上说着不干己事,但说的每一句话都昭示着她就是背后搅弄风云的手。 他再昏,也不至于不知道这些人的真实身份,极可能是蓄养多年的死士。这些人不可能凭空出现,必然是经过多年浸淫走进了岭南的行政中枢中。 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未雨绸缪,在未来东窗事发之日为某人挡下所有脏水。 刘莹坦坦荡荡地全盘托出,根本不担心是否会被清算。这是她作为烈罗王手心珍宝的……有恃无恐。 元昭帝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八年真的很久,久到能将一个人磨得彻底改头换面。即使还有着相似的容貌,心却变得再也无法辨认。 刘莹那张因岁月格外疼惜而愈发艳丽的脸庞,像突然被蒙上一层尘雾,也扭曲而变得十分陌生。 “琼华。”元昭帝的手紧紧扣着桌角,“为什么会牵涉长宁侯?” 刘莹道:“因为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元昭帝眼神冰冷:“长宁侯谋反一案,有几分真,几分假?” 刘莹停顿片刻,轻笑:“臣妹岂会知道这个,当年长宁侯案证据确凿,现在全家连骨灰都凉了,且宇文氏血脉都已断绝,探究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 元昭帝垂目盯着漆黑发亮的大理石地砖,短短须臾被沉默拉得很长。他极慢极慢地点了几下头,沉默着下了榻。内监急忙给他穿了靴,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直到宽硕的身躯消失在转角处。 袅袅升起的苏合香后,刘莹端坐的身影渐渐模糊。 京西,温泉山庄。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贺渡提着几包糕点甜食探身而入。枝桠横斜间,一道淡色的衣摆从吊床上垂下来,被风拂的向后扬起。 肖凛闭眼躺着晒太阳,一条腿垂着,脚尖轻擦着地面,也不知是睡是醒。 直到一片隐形遮住脸颊,他微微睁眼,贺渡自上而下地望着他,在他眼前晃了晃纸包,道:“马蹄糕,芙蓉卷,冰晶糕,想吃哪个?” 肖凛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保持仰躺的姿势没动,伸手接下纸包:“都吃。” 贺渡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环视寂寥的庭院和楼屋:“他们人呢?” “出去跑圈了。”肖凛提了提身子,把纸包放在胸膛上,解开绳子,摸出了一块马蹄糕,掰了一半,“分你。” 贺渡捏着半块马蹄糕,再看看纸包里摞成山的糕点,道:“就只有这么点?” 肖凛理所当然道:“你又吃不了多少,给你多了浪费。” 入秋的日光不再燥热,柔和下来的光晕铺在他脸颊上,将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更加冷白。贺渡总觉得他眼睛半睁不睁,像没睡醒一样不精神,便伸手往他脸颊探去。 温热的阳光下,居然触碰到了一片冰凉。贺渡还以为是错觉,就被肖凛转头躲开,捏着他护腕道:“你这恨不得一天往我这跑八百趟,是真不怕陛下有眼线啊。” 贺渡微笑道:“没人跟踪得了我。” 肖凛“哼”了一声:“别太嚣张了,指不定哪天阴沟里翻船。” “翻船了也要游过来见你。”贺渡正色,“蔡升的判决下来了。” 肖凛一下子停止了咀嚼的动作,竖起耳朵听着。 贺渡将许尧写的最新版供状细细讲了一遍,供状写了蔡升一开始怎么联合工部用官船走私,被贺渡借朔北赈灾之事查过账后开始联络景和布庄走私,还提及了岭南被渗透的河道司和边境巡检司,更重要的是,死了还要被拉出来鞭尸的岭南军京将,在其中也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肖凛沉默地听着,脸色沉下去,嘴唇紧紧抿成一线,额头上青筋一根根绷起,如同虬结一般,随着咬牙而鼓动着。 “全篇没有提及琼华长公主半个字。”贺渡握住他紧攥的拳头,“倒是冒出来不少闻所未闻的小卒顶罪。” 肖凛沉声道:“判了吗?” “判了。”贺渡道,“蔡升满门抄斩,没有牵连蔡无忧一支,兵部上下全和工部原尚书的底下班子全流放苦役营,包括那个侍郎王敬修。景和布庄查抄,涉事者株连三族。落马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大几十。” 肖凛道:“陈涉呢?” “他没判。”贺渡道,“贪腐的事还没查完,不过他百口莫辩,迟早的事。” 肖凛沉沉闭上眼睛,吐了口气。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贺渡望着他,“琼华长公主摘得干净,长宁侯案只怕查不下去,就算查也必然被歪曲得厉害。” 肖凛想起刘莹给他的一匣子信。 本来还在想她缘何那般好心,现在判决出来才明白,她根本就不怕翻案。 “我绝不放弃。”肖凛道。 “天理昭昭,我不信区区几张纸几张口就能扭曲是非曲直。英魂尚未安息,还要再被泼一瓢脏水。能替他们开口的人若再装聋作哑,公义何存,宁折不弯的脊梁还值几个钱!乾元殿我还会去,是非成败,我一定要试个清楚。” 第104章 燕窝 ◎害人不浅。◎ 敕造公主府。 刘莹敛裾踏入堂屋,苍老的中年仆妇迎上前奉茶,道:“长公主可算回来了。” 刘莹接过茶盅,一饮而尽,道:“正好,口干得很。今天在长春宫陪母后说了一天话。” 中年仆妇试探道:“太后...可有为难您?” 刘莹轻嗤:“为难我做什么,不过聊聊烈罗风土人情,聊聊她未曾谋面的女婿外孙罢了。至于旁的,母后自己也不愿提。” 中年仆妇动了动唇,欲言又止。刘莹看她一眼,道:“怎么了,有话就说。” 中年仆妇绞着手指,似乎有些惊惧:“您说,西洲王世子真的会那样做吗?您明儿就要启程走了,他还半点动静都没有。” “肖凛……”刘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意味难辨,“我原以为他会更聪明些,没想到也逃不出儿女情长这道坎。有情之人,就有容易让人拿捏的破绽。” “那陛下......” “他就更不必说了。”刘莹道,“你还看不出来,这里的人心早就烂透了,狐假虎威,鸠占鹊巢,自私自利......我甚至不用猜,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第140章 中年仆妇吞吞吐吐道:“奴婢只是......待在长安,心里总惴惴的。” 刘莹牵过中年仆妇的手,道:“好姐姐,不用怕,就先委屈你在长安待些日子。就算我最后棋差一招,你有烈罗身份,也可以干干净净离开长安,远走高飞。” 中年仆妇犹豫片刻,郑重点了点头。 八月初,琼华长公主带着一纸印了两百万两银的停战书,经神武门出宫,过南城门离京返回烈罗。相比入京时的煊赫,她离去的仪仗似乎寥落一些。太后不露面,元昭帝也被后宫之事缠住了身,没能亲自相送。 刘莹倒不在乎人多人少,坐在摇晃的銮驾上,掀帘回望长安。高阁林立,飞檐层叠,街巷棋布,宛如一场飞花过境的旧梦。 大概这便是她此生最后一次,真切地看见长安的形貌。 须臾,她放下垂帘,合上双眸。在铜铃丁玲声中,仪仗渐渐远去,化作天边一道虹弧。 “娘娘快看!” 小丫鬟捧着珍宝匣子满脸喜气地跑进来,“陛下赏赐一波接一波,咱们宫里都快放不下啦!送子观音,玛瑙松香珠串儿,镶金美人觚,还有这个安胎的珊瑚摆件......” 小丫鬟如数家珍,卫嫔歪靠软垫上,笑容浅浅,半玩笑半得意道:“瞧你没深沉的样子,等以后皇儿降生,赏赐包你数都数不过来。” 小丫鬟频频点头:“是是是,陛下膝下就一个皇子,还是那位所出,娘娘若能一举得男,将来别说封妃,封贵妃都不在话下!” 卫嫔被哄得心花怒放,已经看见自己头戴青鸾宝冠,于日月台受册加封、祭天受贺的景象,脸上的笑意更加柔亮:“别乱说,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必然是皇子的,奴婢一眼就看出来了,娘娘福泽深厚。”小丫鬟嘴甜得很,“时辰不早了,娘娘要不要用膳?” 卫嫔捂着胸口,微微蹙眉:“我口里发苦,吃不下。昨儿的腌梅子还有吗?端些来解解味。” “有,酸儿辣女,好兆头!”小丫鬟一溜烟跑出去,片刻后端着碗红彤彤甜丝丝的梅子回来,并一碗黑不溜秋的汤药。 卫嫔捻起一颗梅子,却被那药的酸苦气味熏得皱起鼻子,道:“这什么呀,这么难闻。” 小丫鬟把汤药放在桌上:“是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安胎药,说是用了很多珍贵药材。” 卫嫔拿起汤药看了看,漆黑的汁液倒映出自己因害喜而显得清减的脸庞。她捏着鼻子,一股脑儿把汤药倒进了脚边痰盂里。 小丫鬟一愣:“娘娘……?” 卫嫔把碗撇到一边,道:“以后皇后宫里送来的东西,一律收起来放库房里,入口的吃食没人的时候倒掉。皇后失了帝心,这时候心里不定怎么怨恨呢,她只怕要来害我。” 小丫鬟深觉有理,道:“娘娘说得对,那不如,奴婢把御膳房送来的血燕煨了,再浇一勺酸梅浆给娘娘当点心吧。血燕,是陛下指名给娘娘补身的。” 听到是元昭帝的意思,卫嫔喜上眉梢,道:“也好,待会儿看看陛下有没有空,请他来一起吃。” 卫嫔翘着脚,让宫人按脚,一边等着燕窝。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下去过,周身仿佛环绕着幸福而充满幻想的光彩。 皇后的嫡子已经不算人了,自己要能诞下个皇儿,母凭子贵,这辈子便可无忧无虑。父亲还得皇帝器重,将来取代陈氏也不是不可能。那么自己在后宫的地位,可谓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正憧憬未来,燕窝已经炖好,玉碗银勺,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来,娘娘。”小丫鬟扶起卫嫔,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才送到她嘴边,“小心烫。” 卫嫔张口尝下,薄绢掩唇,道:“味道不错,陛下没来吗?” 小丫鬟道:“陛下在和几位大人议事,说是晚上再来陪娘娘。” 卫嫔有些失望,小丫鬟忙又舀起一勺,道:“娘娘先吃,吃完睡一觉,醒了陛下就来了。” 慢悠悠让人喂着吃完了燕窝,她果真觉得困倦上头,便让人铺了床,歪在榻上小睡起来。 天色擦黑时,元昭帝如约驾临,一群宫人在门口跪拜,唯独不见卫嫔。元昭帝往灯火幽微的内室瞧了瞧,道:“你们娘娘呢?” 丫鬟道:“回陛下,娘娘困乏,正睡着呢。” 元昭帝道:“这时候还睡呢,晚上该睡不着了。” 他大步踏入内室,丫鬟轻手轻脚地来到床边叫人。床上鼓鼓囊囊的,显是卫嫔裹着被子熟睡。 丫鬟轻声道:“娘娘,醒醒,陛下来看您了。” 床上之人头朝里,侧着睡,毫无动静。 “娘娘?”丫鬟只好轻轻推了推她,哪知刚碰到她肩膀,脸色猛地变了。 卫嫔那薄薄的水红丝绸寝衣透湿,已洇透成了深红,黏腻地贴在身上。 “娘娘!您怎么了娘娘?!”丫鬟大惊失色,忙掀开被褥,只见卫嫔绞在一起的双腿下大片大片猩红的血,被铺床单全被浸透,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腥锈气味! 丫鬟一口气没提上来,吓软在地,冷汗“唰”地掉了下来,高呼:“不好了不好了!娘娘出血了!!” “怎么了?”元昭帝听闻呼喊,快步进屋,被满床刺眼的血当场吓退了好几步,撑着内监的手厉斥,“卫嫔这是怎么了!快给朕传太医!!” 寝殿一阵兵荒马乱,丫鬟赶紧把卫嫔的腿盖上,把人翻过来。卫嫔已经晕厥,脸色苍青如僵尸一般,满脸的汗把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脸颊上,身体冷得像从冰窖里捞上来的一般。 元昭帝定住神,颤颤上前握住她软无力的手,焦急道:“爱妃,要撑住啊爱妃!” 卫嫔当然不会回应他,他回头大怒:“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人好端端睡觉怎么就晕了呢!” 宫人仓皇跪了一地,贴身丫鬟更是颤抖失措,嘴唇打架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一个时辰前人还好好的,吃得香睡得美,怎么转眼人就不行了呢! 很快,太医院院判齐彬和两个在值女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还没来得及跪就被元昭帝提着衣领拎到床前:“快,齐太医,看看卫嫔怎么回事,孩子还保得住吗!” 齐彬忙不迭上前诊脉,不过片刻,他脸色大变,道:“娘娘是小产了,大出血!人很虚弱,快去熬参汤吊住精神,再煎止血汤药,一个人去,另一个来给娘娘清理身子换身衣裳!” 两个女医飞快照做,屋里忙作一团。 元昭帝听闻“小产”二字,脚下一个不稳,倒退两步跌坐榻上,脸色青黑:“怎么会这样?” 他猛然拍案:“来人回话!” 丫鬟哭得直抽抽,说不上话,元昭帝越看越烦躁,道:“齐彬!你说!” 齐彬跪地,道:“臣…臣方才把脉,察觉娘娘……” 他没继续往下说,只叩头道:“臣想看看娘娘素日饮食,再下定论。” 元昭帝道:“卫嫔最后所食之物是什么!” 丫鬟这才回过一点神来,冲去小厨房拿出一袋血燕,道:“娘娘下午吃过御膳房送来的血燕!” 元昭帝道:“快查!” 齐彬探入血燕袋中,二指夹出一片,仔细观察后,放在鼻下细嗅,色变道:“启禀陛下,这燕窝压根不是血燕,而是白燕被红花水浸泡后晒干,显出的赤色!红花有活血化淤之效,是伤胎利器啊!” 小丫鬟突然想到什么,扑过去把痰盂拉出来,道:“这里有娘娘没喝完的安胎药,麻烦太医也验验这个!” 齐彬点头,从中倒出些汤药仔细鉴别,半晌确认道:“此汤无毒。” 小丫鬟脸色当即一凝。 元昭帝大怒:“永福!去御膳房查,是谁采买的燕窝,都经过谁人之手,说不清的统统给朕押过来!” 永福连滚带爬地去了,偌大的宫室里气氛压抑到极致,元昭帝沉着脸不说话,仅仅能听到纱帘后宫女手忙脚乱拾掇卫嫔,和极细小的哭泣声。 止血汤和参汤熬好,轮着给卫嫔喂下去,虽然一碗呛出来半碗,但到底有些效果。一盏茶后,卫嫔幽幽转醒,十分茫然地看着床前围着的一群人。 “我…我肚子好痛……。”卫嫔气若游丝,“我的孩子……” 元昭帝忙探身道:“爱妃,你怎么样?” 卫嫔颤颤巍巍伸出手抓他:“陛下,陛下,这是怎么回事,咱们的孩子……” 元昭帝闭了闭眼,道:“没事,你还年轻,以后还会再有孩子的。” 卫嫔眨了眨眼,眼泪登时从眼眶里滑落,紧接着就是一阵嚎啕大哭。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谁害了我们母子!” 元昭帝脸色愈加难看,正要说什么,永福去而复返,还押着个御膳房小太监。他使劲一推,小太监便摔在地上,瑟缩着爬到了元昭帝脚边。 永福道:“陛下,卫嫔丫鬟领燕窝时,经手之人便是他。” 第141章 元昭帝指着燕窝,道:“这燕窝哪儿来的?” 小太监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满屋子太医丫鬟,满鼻子血腥味,根本不用逼供,自己就一骨碌全招了,道:“陛下明鉴!这燕窝不是奴才弄来的,这燕窝是凤仪宫人送来,说是给卫嫔娘娘安胎用的,奴才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还请陛下明鉴呐!” 凤仪宫三字一出,满殿连个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这是陈皇后的宫室。 “凤仪宫…是皇后?!”卫嫔突然疯狂,扒着床边缘撑起身子,“是皇后害了我的孩子,是不是?!” 没人敢回答,元昭帝也沉默,冷冷地盯着御膳房小太监,半晌才道:“你确定是凤仪宫送的。” 小太监“砰砰”磕头:“御膳房有记档,奴才不敢乱说!” 元昭帝闭上眼,沉沉呼了一口气,好似所有的怒火被强行压进了胸肺,只剩沉重的喘息。 半晌,他挥手道:“永福,传皇后。” 【作者有话说】 啊怎么写着写着变宫斗啦(bushi) 马上就要进入打最终boss的阶段啦! 第105章 拆桥 ◎“你替朕,杀了他。”◎ 不过多时,陈皇后的轿辇停在卫嫔宫外,陈皇后步入内室,抬眼看见满屋子惊乱的人,面露疑惑之色。她上前两步,展袖拜倒:“臣妾参见陛下。” 她已经有近一个月不曾见过元昭帝,家族落难令她心力憔悴,面容凹陷不复妍丽,身体消瘦,快成了一副骷髅架子,凤裙裹在身上略显空荡。 元昭帝望着她迟迟不语,陈皇后迟疑道:“发生何事?卫嫔怎么了?” “你还敢问!”卫嫔尖声叫道,伸出十指想从床上爬下来,但被丫鬟勒回去,哭得撕心裂肺,“你害我孩子没了!皇后,你安的什么心!!” 陈皇后顿时愣住,环顾四周是一双双沉默凝视的眼睛,道:“我何时做过这等事?你不要血口喷人。” 元昭帝把燕窝扔到她面前,道:“这个,是你让人送到御膳房的吗?” 陈皇后看了一眼,道:“是臣妾,臣妾知道卫嫔有孕,特地送去御膳房给她熬粥补身,这燕窝……” 元昭帝道:“真的是你。” “……”陈皇后狐疑地提起燕窝袋子,并未看出不妥。齐彬适时提醒:“皇后娘娘,这是红花泡过的白燕,孕妇服用,必定滑胎。” 陈皇后面色骤白,袋子从指间滑落到了地上。 “不可能,这不是我干的。”她望向元昭帝,“有人陷害臣妾!” “陷害?”元昭帝沉声质问,“你是皇后,谁能害你!” 卫嫔道:“皇后娘娘,你贵为一国之母,就如此容不下我等妾室所生的孩子吗?你是想让陛下不再有皇子,你的孩子就能顺理成章继承大统吗?!” “放肆!”陈皇后呵斥道,“本宫是皇后,你怎敢随意指责!” “够了!”元昭帝大喝,起身走到陈皇后面前,居高临下地道,“皇后,陈家意图谋反,朕绝不饶恕,但朕从未因陈家之罪连累于你,你侍奉朕多年,贤惠能干,无可挑剔。所以你还是朕的皇后,还是一国之母。可是,朕不曾想到你如此恶毒,居然——居然连卫嫔腹中小小胎儿都不放过,是朕瞎了眼,没看出你的蛇蝎心肠!” 陈皇后跪在他脚下阴影里一动不动,似乎被这劈头盖脸的责骂打蒙了。她仰着头,凤钗微微摇晃,眼泪渐渐噙满了眼眶。 “臣妾没有做过,臣妾宫中还有些剩余血燕,陛下可派人去验,那绝不是害人的东西。” 卫嫔恨声道:“你宫里的当然是好的!可谁知道送去御膳房时你是不是换了料?皇后口口声声说被陷害,可满宫里谁会知道你送了燕窝给御膳房,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替换成红花泡过的燕窝!难不成是御膳房要害臣妾?!皇后,你何必再演贼喊捉贼这一出!” 不知道哪句话刺激到了陈皇后,她蓦然转头,凤钗流苏抽到额头,划出了一道血痕。 元昭帝道:“皇后,你认不认罪?” 陈皇后又转回来,竭力仰头望着背光中元昭帝晦暗不清的脸。少顷,她道:“臣妾不认。” 元昭帝呼气,道:“不是你,就是御膳房和你身边的人。永福,把凤仪宫和御膳房上下都拖到重明司,让贺渡好好审审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御膳房小太监当即哭倒,重明司是个什么地方,地狱都不如,一旦进去不脱层皮别想出来。永福刚想去拿人,却被陈皇后抬手拦下。 陈皇后定定地望着元昭帝,道:“臣妾只想问一句,如果是臣妾干的,陛下要如何处置?” 元昭帝摇头叹息:“你谋害皇嗣,心肠歹毒,朕身边断断容不下你这样的人。但你毕竟是朕的发妻,朕不动你,便收回你册宝,终身不许踏出凤仪宫半步,大皇子交由贵妃抚养。” 殿内一片死寂。 “哈哈…哈哈哈……”陈皇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失声大笑,“陛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她不等元昭帝说话,摇摇晃晃地站起。满殿俯首跪地的人里她鹤立鸡群,平视着元昭帝眼睛,一字一句道:“臣妾与陛下,少年夫妻,同心结发,至今九年矣。臣妾不敢说母仪天下,但自问照管后宫无愧于心。臣妾嫁予陛下那日,便想,不求白头偕老,但求同舟共济,不论发生什么事,臣妾都会陪在陛下身边。” 她擦掉眼泪,缓了口气:“不过我也不是死缠烂打之人,懂得好聚好散。陛下若厌弃了我,不必如此费事,牵连无辜之人,宫人何辜,卫嫔亦是。只肖告诉我一声,我自可归还册宝,剃度出家,终身伴青灯古佛。” 元昭帝毫无预料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先是一愣,随即勃然色变,不由得举手指着她,道:“你、你这是在攀咬朕吗?!” 陈皇后凄凄一笑,仿佛自嘲,也似是释然。她抬手摸到鬓发,取下象征中宫的金凤步摇,乌黑的长发松散垂落腰间,她高高举起手,往地上重重一摔—— “啪!” 金钗四分五裂,凤首直接断成两半,飞溅到了桌椅底下。陈皇后望着元昭帝惊愕的眼,道:“希望陛下言而有信,照顾好澈儿。” 随即她决然转身,大步离去。 元昭帝脸上青白交错,眼角抽搐,嘴唇哆嗦,半晌才道:“好、好,既如此,朕便没有这个皇后了!” *** 很快,陈皇后因毒害卫嫔母子被封宫幽禁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元昭帝上朝时脸色阴沉得像黑云压城。废后其实是非常有辱皇家脸面的失德之举,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劝诫。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后姓陈。 陈涉被清算,安国公被召回京,剥夺兵权。大厦倾颓不过一夕之间,曾经笼罩在所有人身上不可撼动的高墙阴影,一朝分崩离析。挖墙脚、拆砖石的比比皆是,哪里有人再会想着把墙扶起来。 贺渡近来也不想触元昭帝的眉头,索性无大事,元昭帝不宣他他也不往御前凑。他日日在重明司应卯,到了点便准时下值,往常堆积如山的案卷突然少了一大半,悠闲得让他产生了一种重明司马上就要被裁撤的错觉。 直到三日后。 元昭帝下朝接见大臣,接见到一半,永福公公匆匆来重明司,召贺渡面圣。 贺渡独身一人前往乾元殿,脚还没踏上殿前阶梯就被永福拦了下来。乾元殿大门紧闭,所有宫人都被赶出来站在廊下,鸦雀无声。他不禁生疑,道:“里面是谁?” 永福道:“是西洲王世子。” 贺渡脑中“轰”地一下。还有一个多月,肖凛就要袭爵,岭南局势已定,朝中没有用得到藩王的地方,这个时候被召见极不寻常。 他压声问:“陛下跟世子在说什么?” 永福摇摇头。他面色严肃,看样子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说。看他这副表情,贺渡就隐隐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 但他不能入内,只能面上装着镇定等候。 然而乾元殿里的谈话比想象中要短许多,不到一炷香,大门就“轰”地一声被推开。肖凛被人推着出来,脸色在日头下显得冷白,眉眼压得极低,脊背僵直如一柄极冷的刀锋,周身围绕着一股极罕见的肃杀戾气。 他怀里抱着一个陌生的木匣子。 贺渡差一点就跪到轮椅前问他怎么回事,但都多余一问,这表情,显然是和陛下谈崩了。 肖凛也看到了他,却什么也没说,表情都是一片僵硬。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贺渡隐约觉得他克制的外壳已经快要包裹不住内里的狂风暴雨。 永福提醒道:“进去吧,贺大人。” 贺渡只得收回目光,佯装无事大步入殿。 元昭帝倚在龙椅上,脸色比肖凛好不了多少。宫人要关门时,他突然出声制止:“门敞着。” 贺渡跪地行礼:“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第142章 元昭帝搭在龙椅扶手上,目光仍落在门外:“你看见肖凛了吧。” 贺渡道:“是。” “你知道,”元昭帝道,“他方才同朕说了什么吗?” 肖凛的背影还未完全消失,贺渡只觉颈后凉意一丝丝爬上来,装聋作哑道:“臣不知。” 元昭帝道:“他拿着一盒子琼华送给他的书信,以及宣称是从宇文旧宅搜刮来的故纸,跪地不起,请求朕重查长宁侯谋反案。” 贺渡即使有所预料,但真听到元昭帝如此说,心还是不可察觉地快速跳动起来。 “长宁侯案......”贺渡假作不解,“不是早就审结了吗,为何要重查?” 元昭帝当然不会告知他案情细节,只是神情晦涩地摇了摇头,道:“他心里有疙瘩,执意不信。宇文策已被斩,贸然谈翻案,岂非昭告世人皇家无能。皇家已经出了太后和皇后的丑事,难道还要再添一笔,让天下人都来耻笑朕昏聩不成?” 贺渡顺势道:“陛下说得有理,旧案若无必要,的确不该轻易翻查。” 元昭帝指着门外已看不清的身影:“可他,摆明了在逼朕。” 贺渡心脏一缩,他不知肖凛究竟说了什么让元昭帝能如此想,脱口而出:“陛下,世子殿下可能是心念养父,于情难免激动,绝非有意冒犯圣颜。” “你怎么知道?”元昭帝反问,“你刚刚不在,你没看到他望着朕的眼神。” 他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自言自语:“这样的眼神,前两日朕刚刚看见过。和琼华一样,毫无敬意,有恃无恐,像朕欠了他们一样。” 贺渡:“......” 元昭帝脸上的肉一耸一耸:“他还说什么英灵九泉之下不能瞑目,只怕夜夜嚎哭,以后无人再敢为大楚奋战。你听听这叫什么话?难不成地下的死鬼还能半夜爬到朕床边,要把朕一块拖下地狱?不可能!朕是皇帝,他们都是臣子,朕要他们在地狱待着他就得乖乖待着,要他们去边关送命他们就得去,他们永远别想爬到朕的头上来!” 贺渡后颈已冒出一层汗,这些话要是原封不动让肖凛听了,他该是怎样的怒不可遏。 “贺卿,”元昭帝突然收声,向他招手,“你近前来。” 贺渡依言上前,立于龙椅侧,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元昭帝指着外头。明光日影下,严整的禁军守卫分列宫道两侧,墨绿武袍上仙鹤引颈振翅。按照元昭帝的意思,禁军改制,削减了一万编制,由杨晖所带羽林卫接管巡防营的职责,环卫宫城,其他三卫则轮流守城门与巡逻街巷。 这样,羽林卫成为了皇帝座下的唯一亲兵,一举一动皆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同时禁军有了内外之别,这是种分化之策,让其上下不再是齐心协力的一只铁桶。 元昭帝道:“羽林卫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把皇宫围成了铜墙铁壁。要是有刺客要行刺朕,脚一踏进宫城就会被捅成筛子。” 他顿了下,转头望向贺渡:“可朕仍夜不能寐。你可知为何?” 贺渡不答,元昭帝也不需要他答,自顾自道:“禁军环绕,京军驻守,虎符也回到朕手中,可朕却总觉得有猛虎在隔山窥视。你往西边看,越过凉州,越过河西,那是山高皇帝远的西洲,那里驻扎着十万铁骑!把长安收入囊中,没有血骑营能不能,只有他肖凛想不想!” 贺渡的瞳孔骤然紧缩,道:“陛下!世子若是有那般不臣之心,他便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拦截京军了!” “他不是为了朕!”元昭帝因激动,脸颊上的肉微微耸动着,“他是为了长宁侯,为了那个养大他的人!” “!!!” 元昭帝一把攥住了贺渡的手,道:“你方才没有看见他看朕的模样,就好像在说,你不顺着我,我随时可以反,我不怕你,我十万铁骑在握,随时能让你跪地求饶!” 贺渡快被他捏得筋骨皆断,强忍着痛道:“陛下……世子他不会谋逆,肖家镇守边陲百余年,为中原抵挡住了多少次狼旗挞伐,他若有反心,何必次次拿命相搏为国征战!” “朕说了,不在于他会不会,而在于他想不想!”元昭帝的指甲掐进了贺渡的掌心肉里,“再者你又不是他,你怎知他会不会因朕不允他翻案而心生怨恨,今日俯首称臣,明日就倒戈相向!” “陛下——” “朕不能一直猜他想不想反,更不能仰仗他那点虚无缥缈的忠心,因为朕是皇帝!只能朕掣肘他人,没有人能来掣肘朕!!” 贺渡的手已经被掐破了皮,泛出血色。他喉咙抽搐,难以想象半年前还优柔软弱、任人摆布的软包子,会这么快换了层罗刹的皮。 果然浮生假面三千个,戴着面具生活的人,何止他一个。剥下这层面具,谁知会是一张怎样生着丑恶獠牙的嘴脸! 贺渡张了张口,还要再最后做一下无用的劝解,元昭帝突然用力一拉,将他拉倒在地,跪在了自己脚下。 “陛下?!”贺渡又惊又疑。 元昭帝眯起眼睛,在他忍不住透出些许惊恐的脸上逡巡片刻,放缓了声音,道:“你知道朕疑心你和肖凛别有连系,所以陈家案,禁军和京军改制,全都没让你插手,你那么机敏,是心知肚明的,是么?” 贺渡被迫仰着头,说不出半个字。 “朕当然放心不下你。”元昭帝道,“你在太后身边那么多年,她都没有看穿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如今向朕投诚,朕又怎能毫无防备的接纳你?” 贺渡的手已经麻木,他紧抿着唇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任何辩驳都是苍白无力的,元昭帝压根不会听信他半个字。 元昭帝盯看他一会儿,突然松了手劲,把他的一条胳膊拽进了怀里,按住被自己掐出的青红痕迹,俯身道:“不过现在,朕愿意给你一个表忠心的机会。你只要做到,你就永远是朕最信任、最钟爱的臣子。” “......”贺渡眼睁睁地看着他嘴唇开合,说出了几个字。 “你替朕,杀了肖凛。” 第106章 抉择 ◎“那就反抗,殿下。”◎ 燥热的风裹着黄尘,呜咽着席卷过宫城的碧瓦朱墙。贺渡方出乾元殿门,就被耀眼的日光打得目眩,瞳孔一阵刺痛,扶着殿前汉白玉石柱缓了片刻,才勉强能看清脚下层层重叠的阶梯。 “做得隐蔽些,你是朕的重明司指挥使,自己的手务必干净,别让血骑营怀疑到你头上。”不久前,元昭帝催命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杀人,嫁祸,虚与委蛇,这些事你最擅长,对么,贺卿?” 贺渡无法从泥潭一般的乾元殿脱身,只能极力压下快要喷薄的怒意,平静地道:“可世子若死了,西洲便再无人镇守,狼旗若有朝一日卷土重来......” “没了肖凛,还有别人。”元昭帝打断他,“贺卿,好男儿志在四方,重明司再有权势,终究招人唾骂。你就没想过堂堂正正的在一方镇军中建功立业?” 贺渡一怔,只听他在自己耳边低语:“只要肖凛死了,朕就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尽管贺渡定力颇佳,也险些冷笑出声。也许在元昭帝心中,没有人能抵挡得住掌十万铁骑叱咤风云的诱惑,贺渡理应动心。可他并没忘记,肖凛在杀死魏长青的地牢中就说过,血骑营统帅这个位置不论换了谁来,最终都会变成下一个他。建功立业,就是个哄骗人送命的笑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贺渡无话再辩,只道:“臣明白了。” 终于逃出乾元殿那个窒息的地方,贺渡只觉得折寿了好几年。此刻他哪儿都不想去,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见肖凛,要和他说话,哪怕只有一句,别的什么都可以不管。 事态必预想的要严重得多,已经濒临失控了。 贺渡在邻近宫城的坊巷里来回转了几圈,最后从一片晾衣架下钻了出来。他回头不知看到了什么,揪过一个赶车人,吩咐了几句,掏出一块银两给了出去。赶车人喜滋滋地离去,他则身形一闪,搭上了一辆出城的马车,往温泉庄子而去。 他不知道肖凛现在是什么心情,可能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也有可能发疯发狠摔碗砸盆。以他的性格来说,前者更可能,但也更棘手。 而贺渡来了温泉庄子,却发现这两者哪个都没有发生。 东厢门扉半开,隐隐传来咕嘟咕嘟煮沸锅的声响。天光顺着房门缝隙挤进去,将内室里榻上之人映得一身惨白。肖凛散发靠在枕上,正拿着一条白绢慢慢地擦拭口鼻,随后卷成一团要扔。 贺渡一个箭步冲进屋子,不由分说劈手夺下白绢。 “谁!”陪床的宇文珺惊跳起来,一脚踢翻了篓子,“......贺大人?!” 那白绢都不用展开,上面星星点点的红色血沫就已经触目惊心。 肖凛也被他突然出现惊住,还保持着微微张口,手探向前的姿势。他已经来不及捂住贺渡的眼不让他看那绢子,片刻,手垂下去,软绵绵地落在了膝上。 第143章 “这是什么?”贺渡夹着绢子的手微微颤抖。 按照以往,他不会如此失态。而今日元昭帝的逼迫已经让他心海翻起惊涛骇浪,再看到这一手血,便回想起之前肖凛犯病大口喷血的样子,实在沉不住气了。 肖凛比他倒淡定许多,也可能是脸色已经差到极致,不能再坏了,道:“你怎么不敲门。” 贺渡重复了一遍:“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你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肖凛移开目光,道:“流鼻血了。” 贺渡转向宇文珺:“宇文姑娘,你也要瞒着我吗?” 宇文珺看了看兄长,又看了看急红了脸的贺渡,见前者默不作声,只好道:“你先别急,是药的副作用上来了,上火了。” “上火了?”贺渡感觉这俩人在把他当傻子哄,绢子一扔,冲到床前把肖凛扒拉到怀里,扳着他的头微微一歪。 肖凛不防备他这一手,身子猛地仄歪,本能地举起双手捂住耳朵。 但慢了一步,贺渡已经钳制住了他的手腕。 肖凛的体温偏低,不仅鼻翼通红,他的右耳耳廓里,也有些许没擦干净的血迹。 贺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跟着心跳鼓动发燥:“你告诉我,什么样的上火能七窍出血?” 肖凛抬头,对上他一双快要喷火的眼睛,知道躲不过了,只好对不知所措的宇文珺道:“你先出去吧。” 宇文珺拔腿就走,还十分贴心地把大门关了个严实。 “先说结论。”肖凛吐出一口混着锈味的气,“死不了...短时间内,死不了。” 他没动,保持着靠在贺渡怀里的姿势,“其次,这次犯病是因为我自己没忍住,我原以为对长安已经失望至底,结果没想到还能再跌一层。唉……真是越活越倒退了。” “能治吗?”贺渡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略微失温的身体,“我去找秋白露来。” 肖凛摇头:“想治很简单啊,不吃那药就慢慢会好。” 贺渡怔住:“那——” “那就比杀了我还难受。”肖凛贴着他的胸膛,浅而急促地喘息。 他没有说过的是,他拼命站起来不止是为了行军打仗和行动方便,更因为他喜欢双脚实落落踏在土地上,不需他人帮扶照顾,不被视作残缺,平稳和自由的感觉。 贺渡的训斥被硬生生堵在喉头。 “咳…轻点,喘不动气了。”肖凛觉得环着自己的拥抱更紧了些,挣了一下,“今天,陛下召你有什么事吗?” 贺渡用腮蹭着他的头顶,道:“你先告诉我,你和陛下说什么了。” 肖凛闭上眼,凑在他的颈窝里,道:“……我就是把长公主给我的证物呈了上去。他发了火,训斥我不顾大局、污蔑长公主之类,丝毫不提宇文氏的冤屈,后面我只顾着让自己忍住别掀桌子,他说什么我没听清。最后,他让我不要居功自傲,干涉朝政,然后就把我赶出来了。” 才过去短短一个时辰,他就已经能不带半点情绪,平心静气地复述出事情经过,但在他被推出宫的时候可没这么淡定。回庄子途中,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半道上开始狂流鼻血,把随行的姜敏吓得魂飞魄散。肖凛不让他去请大夫,他只好飞一样赶马回来,把一院子人吓得手忙脚乱。 再有点意识的时候,他已经在床上了,几个男兵给他换了衣服,煎药的煎药,洗衣服的洗衣服,做饭的做饭,留宇文珺在旁守着他。 他嗓子疼得像被刀割,一咳嗽一股血气,耳朵里也黏糊糊的,鼓膜疼得要炸开,不过心里居然出奇地平静,好像所有的愤怒都被开闸似的鼻血冲走,心情寡淡得有点无欲无求。 坐了一会儿,又流了两次鼻血,他正擦着呢,贺渡就闪电般冲了进来,把他当场抓了个正着。为了耳朵清净,以上的这些不愉快经历,他都不打算告诉贺渡。 肖凛的复述跟贺渡猜的差不离,元昭帝要护皇家声誉,不太可能翻死人的案,更何况肖凛又是无论如何摆不出谄媚脸的倔脾气,撞上元昭帝已经硬起来的骨头,很难不头破血流。 尤其,他提起的时机并不好。肖凛在京已是孤立无援的地步,帝权却在短短两个月内急剧收紧,群臣惴惴,除了依附求自保外别无选择,无人会为肖凛背书,就连专跟上头唱反调的刘璩都未必会帮。 肖凛自己显然也心里有数,所以他没有拉拢任何人,在公开场合亮出琼华长公主的信物,以人多势众、舆论裹挟这一套强行施压元昭帝。他选择了私下提起,只能说,这是把筹码押在了元昭帝的良心上。 很可惜,他高估了这份良心。 “所以,陛下召你什么事?”肖凛抬起头问。 贺渡径直看穿他深邃眼眸里的微微波动,喉咙滚了滚:“......” 肖凛疑惑:“......怎么了?” “......” “......?”肖凛还是没等到回答,挣扎着要起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告诉我。” 贺渡按住他的肩膀,压在床上,深吸一口气,道:“他要我杀了你。” 肖凛猛然一僵,僵得那般明显,放在膝上修长的十指也骤然蜷缩了起来。 “是……吗?”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喑哑碎裂。 贺渡的心也一下子被这些碎片扎出口子,酸楚的液体一涌而出,道:“是。他威胁我献你人头,以示忠心。” “……”肖凛嘴唇抖了抖,“他要我…怎么死?” “你不会死。”贺渡不再继续说细节,他怕给肖凛不稳定的精神状况雪上加霜。他紧紧环抱着肖凛,低声安慰,“还好,他找的人是我,我永远不会对你不利,永远。” 肖凛吸了一口气,道:“虽然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可这卸磨杀驴,未免来得太快了些。” 贺渡道:“你想怎么做,告诉我,哪怕让我去当刺客杀了皇帝都可以。” “然后你死无葬身之地吗?”肖凛的声音轻而疲惫,“我能怎么做,我还能怎样呢?” 他不知道在问贺渡,还是在问自己。贺渡注视着他微微抽动的嘴角,道:“你不要告诉我,你还是打算放弃兵权,像岭南王一样苟且偷生。” 肖凛沉默片刻,道:“那样终究对不起珺儿。” “你没有对不起她。”贺渡道,“你是对不起你自己。” 如果换成贺渡,晚一秒兵临城下都是对自己手里十万铁骑的不尊重。可他面对的毕竟是一个亲口说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之人,是一个想要在岁月史书中千古留名之人。他们两人的想法本就天差地别。 良久,肖凛苦笑了一声,道:“没意思,真的太没意思了。我到底在坚持什么,一切都没有意义……” 贺渡托起他的下巴,道:“时至今日,你还认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吗?哪怕你忠心耿耿,清白无过,甚至功勋累累?你前脚才为了他的江山背水一战截杀陈清明,他后脚就翻脸不认要你死,你也能坦然接受吗?” 肖凛眉头深锁,闭口不答。 贺渡摇摇头,道:“如果你能和我一样,抛弃所有的枷锁,事情也许会变得容易许多。” 肖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你是怎么想的?” “这世上许多的公理正义是等不来的,不是谁有理有据,天平就会偏向谁。”贺渡道,“既然天道本不公,那不妨自己破了这桎梏,管他是人是鬼,是神是佛,挡我路者统统斩于马下,让我来亲自告诉那些欠我之人,我即是公理,我即是正义。” 肖凛勉强一笑:“这的确像你。” “所以殿下,”贺渡的掌心火热而滚烫,通过脸颊皮肤传递着灼热的温度,“为什么不和我并肩做一对乱臣贼子,推了这腐朽大厦,让自己过得舒坦痛快不比什么都强?死后一皆是抔黄土随风化,管他史书胡言乱语,与你我何干!” 肖凛的睫毛微微抖着,身躯几乎绷成一块钢板,十指慢慢收紧,用尽力气攥成了拳。 “贺兄,你知道吗?”他沙哑道,“西洲和狼旗曲折的边线有千里路之长,每一寸土地下都埋着数不清的西洲人尸骨。” 他靠在贺渡肩上,贺渡看不清他全脸,只能看到一道水光从眼角滑了下去,落进带血的耳廓:“我肖家陵墓中,只有我父王以全尸下葬,其他人都只有衣冠冢,因为尸体已经找不回来了。” 两百年的斗争杀伐,埋葬的是多少精忠报国的英魂! “我肖家人已经问心无愧。”肖凛突然激动,弯腰怒吼,“可是我不甘心!!” 鲜血和忠诚换来的是功高震主,桀骜难驯,这要他如何甘心! 贺渡从身后拥住他,紧紧地圈在怀里,似乎怕他逃脱一样,在他耳边咬牙低语:“反抗吧,殿下!” 肖凛的呼吸一窒。 反抗......? 他何尝不想反抗。 可是,他又要如何说服自己,往自家的门楣刻上“谋逆反贼”这四个屈辱大字! 第144章 “笃笃笃——” 突兀的敲门声让两人俱是一怔。温泉庄子偏僻清幽,除了贺渡,平时不会有人拜访。 “是谁?”肖凛侧头,粗重地喘息。 贺渡起身,静步走到房门口,拉开一道细小的门缝向外看去。 宇文珺已经跑去开门,解开门栓,门扇后站着一个全身被黑色包裹的瘦削身影。 宇文珺狐疑道:“你是?” 那人抬手拨开头上的黑斗篷帽子,露出了一张陌生而沧桑的面容。 “西洲王世子在这里吗?” 宇文珺心中警钟大响,不答反问:“你有何事?” 那人低声回道:“民女祝芙蕖,奉琼华长公主之命,特来拜见世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已经快进入尾声了,从昨天起就开始修前面的文 主要是修bug,丰富情节,主线没变化 还是很感谢读者宝宝们的评论营养液,有你们的支持才让我有动力更完这篇文呀! 第107章 芙蕖 ◎一些能让人破防的旧事。◎ “祝芙蕖。”贺渡回头,“殿下认得吗?” 肖凛眉头一皱,作势要拖过轮椅下地。贺渡眼疾手快踢走轮椅,把他按回床上,道:“你身体都这样了,还想往哪儿去?” 肖凛扭动了几下,没爬起来:“她怎么会在这里?” 贺渡道:“说是琼华长公主让她来的。” “她居然是长公主的人。”肖凛动弹不得,只好缩回去,“之前大哥和岭南军的两个监军太监起过冲突,我本以为是为了青冈石,长公主却说他们是为了一个人打起来的,那人就叫祝芙蕖......她居然一直把这个人带在身边,我得问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我去。”贺渡不由分说把被子掖到他腿下,裹巴裹巴包成个春卷,在他唇上吻了片刻才起身,“你好好躺着养病,等我回来看到你下地,你就完蛋了。” 不给肖凛反应过来骂自己的机会,他一溜烟儿地蹿出了门。 宇文珺已经把祝芙蕖带到正厅,正往卧房来叫肖凛。贺渡止了她,道:“让他休息,我会会这个人。” “你?”宇文珺愣住,“可她是来找我哥的,你是不要避嫌吗?” “我无妨。”贺渡道,“长公主派来的人不可小觑,我怕她再说出点惊世骇俗的东西,你哥还有多少血可以吐。” “那好吧。”宇文珺转身跟着他往回走,“你对我哥真好,比夫人还体贴。” 贺渡脚步一歪,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出去,咳了一声道:“我只是看不过眼。” “你心疼他,我也是。”宇文珺道,“我知道他为了宇文氏的事尽力了,如今落得如此我心里很是过不去。贺大人若有机会,就常来看看他吧,他嘴上虽然不说,其实见到你来很高兴。” 贺渡掩饰不住地泛起笑意:“真的?” “嗯。”宇文珺推开了屋门。 祝芙蕖裹着黑袍,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写满风霜的脸上藏不住仓皇失措:“你、你不是世子殿下。” 贺渡径直坐下,搭起二郎腿,指了指她的座位:“你先坐,我是世子殿下......认的哥哥。他身体不适,有什么事儿先给我讲。” 祝芙蕖拢紧斗篷,连连摇头:“不成,长公主吩咐我必须亲见世子殿下。” 贺渡淡声道:“不说就出去。” “贺......”宇文珺刚想开口,就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住,只得作罢。 祝芙蕖张口闭上,又张口又闭上,肉眼可见的纠结,过了好一阵才道:“不见到世子殿下,我不能走。” 贺渡道:“你先说,我再看要不要转述给殿下。” 祝芙蕖心头发虚。这人一副蛮横不讲道理的样子,明明皮囊俊美,眉眼却因太过出挑而显得凌厉,周身洋溢着一股危险的冷意,让她莫名有些畏惧。 这人对她,对琼华长公主的姿态,毫不掩饰地带着厌恶。 他到底是什么人? 祝芙蕖进退两难,贺渡也不催,就等她自己开口。半晌,她才小心地问:“你真的会转述给殿下?” 贺渡不回答。宇文珺看不过去,侧身露出血骑营的臂章:“我们是殿下特勤亲兵,不会骗你。” 祝芙蕖盯着那章,不安的眼神转了好几遭,才慢吞吞地坐了回去,道:“那…那好吧,我说。我只是来讲个故事的,讲完就走,信不信由你们。” 贺渡道:“在说之前,不先报个家门?” 祝芙蕖咽了口唾沫,道:“我......我曾是一名医女,二十多年前在太医院当值,现在...现在是朝廷的在逃通缉犯。” 贺渡眉头一绷,宇文珺惊道:“通缉犯?你干什么了?” 祝芙蕖低声道:“那就和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有关了。” 这个故事很长,她足足讲了半个时辰。一讲起来,方才的畏缩与迟疑全数退去,言语也不磕磕巴巴了,仿佛这段往事早已烂熟于心,且在二十多年的漫漫岁月里反复倾述过无数次。 然而随着她竹筒倒豆子,贺渡的脸色可谓从白到黑,最后握着桌角的手掌忍不住地颤动起来。一向不显喜怒的他都如此,更别提旁听的宇文珺,更是如听了天方夜谭,嘴巴微微张开,直到结束都没再阖上。 祝芙蕖说完已经满头大汗,但整个人放松了许多,似乎憋闷在心里已经发了酵的痛苦回忆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有种别样的畅快感。 她刚想喝水喘口气,贺渡却突然鬼魅般骤然逼近,二话不说直接提起了她的衣领,她的惊呼来不及出口,就被狠狠扼在了喉咙中,紧接着脚尖离地,被贺渡顶上了墙。 “砰!” 她后脑勺撞翻了一个摆在内嵌书架上的瓷瓶,顿时眼前一黑,瓷瓶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贺渡踩着碎瓷,手一寸寸升高,手背青筋条条暴出来,蜿蜒延伸到银铁护腕之下。 祝芙蕖陷入剧烈窒息,眼冒金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本能地撕扯着贺渡的手。但他的手臂如铁索一般绞着她的喉咙,力量悬殊之下,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 快死了…… 她空白的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绝望的念头,手在墙上游弋摸索,艰难地摸到了后腰上。 “唰!” 突然寒光一闪,一柄短匕直如闪电般冲向贺渡腹部!然而贺渡的反应力更是惊人,膝盖猛撞在她腕骨,顿时麻了半边身子,匕首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祝芙蕖最后的希望瞬间破灭。 “贺大人!”宇文珺见她的脸已经成了猪肝色,快步上前拉人,“她快不行了!” 贺渡无动于衷,冷眼看着祝芙蕖双目逐渐充血,涎液从合不拢的嘴角流了下去。 “她不能死啊!!”宇文珺怒吼,“她刚刚说的那些……” “啊咳咳——呕!!” 就在祝芙蕖翻白眼的前一刻,贺渡忽然松了手。她立刻倒地,捂着喉咙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狂咳,血沫伴随着五脏六腑的绞痛喷出口,喷了一地。 随着她活了过来,宇文珺也大舒了一口气,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的心已经堵在嗓子眼儿里疯狂跳动。 这人不在肖凛身边的时候也太可怕了……。 贺渡撑膝蹲下,瞳孔黑白分明。祝芙蕖看到他没有一丝温度的脸孔,如同见了鬼一样,双腿拼命踢蹬,往后瑟缩,却被贺渡揪着衣领一把拽了回来,逼进了一个狭小的角落。 他道:“想杀我?” 祝芙蕖捂着喉咙,声音嘶哑:“自、自保而已。” “我不打算现在就让你死。”贺渡道,“但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但凡有半个是假的,我一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真的,都是真的……”祝芙蕖惊喘着,“要是假话,我怎么会被通缉这么多年!” 贺渡声调不高,甚至过分平淡,但落在她耳里就是寒刀拂颈:“证明。” “证明……”祝芙蕖充斥着血丝的眼珠疯狂转动,“好,我能,我能证明!” 贺渡淡淡地看着她。 “我的身份,的确曾是医女,后来被诬赖偷盗大内宝物被通缉。”祝芙蕖颤抖着道,“我和如今的太医院院判齐彬曾是同僚,他…应该记得我,你可以去向他证实。” “至于我说的事情,你、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我应该能找到当年的一些蛛丝马迹,证明给你看,我没有说谎。” 贺渡接受了她的提议,站起来后退两步给予了她一线喘气的空间。祝芙蕖这才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宇文姑娘,你好好照顾殿下。”贺渡解下弯月刃握在手里,提起瘫软的祝芙蕖,“我去去就来。” 贺渡盖回去祝芙蕖的斗篷帽子,把她塞进马车,自己赶车。马匹在庄子前打了个弯儿,贺渡拿着马鞭回头往山庄一侧的隐蔽角落望了一眼,随即扬鞭驱车而去。 贺渡把车帘掀开一角,道:“去哪儿?” 第145章 祝芙蕖探出头来:“你……听说过云梦湖吗?” 云梦湖在长安通往龙门郡的官道旁,湖边有个巨大的送子观音庙,另一侧疏疏落落的冒着几片小村庄,不管去庙还是去村子里,都得从湖上渡船。 贺渡和祝芙蕖下了马车来到湖岸,湖面上飘来一股水腥味,一层油绿的水藻和各种垃圾缠在一起。稀稀拉拉几两破旧的船只歪着,桨乱堆在旁。贺渡扫视四周,拦下个路过扛着锄头的农户道:“船家在哪?” “啥?”农户操着一口浓郁的乡音,没听懂他那一口正宗的官话。 贺渡吸了口气,耐着性子道:“我问,船家,在哪儿?” “床?”农户瞅了一眼湖面,“妹有床家,湖里有水鬼!过湖要自己划床!” 贺渡道:“什么东西,水鬼?” “对,对!”农户拉着眼角做了个鬼脸,“撑床的给拖下去好几个咧,现在妹人敢撑了!” 贺渡无语地放他离开,看着那油腻腻脏兮兮的船。船虽然破,倒不见破损漏水,船底有很多钉板,应当是常有人修,顶板上歪歪扭扭地画着黑色的符文,像是镇祟用的。 他回头看了眼祝芙蕖营养不良般的细胳膊细腿,绿着一张脸踏上了艘相对干净些的小舟,拿出手绢毫不犹豫撕成两半缠在桨上,才握住了桨,道:“抓紧上来。” 祝芙蕖点点头,跳上了船。 贺渡顶着岸,把船推了出去。在湖面上刮来的水藻腥风里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道:“这湖有水鬼?” 祝芙蕖抱着双腿蹲在船舱里,道:“二十多年前就这么说,现在还这样,就说是这村子发过瘟疫,死的人全扔在了湖里,生了怨气,喜欢扒船,撑船撑不好的就会被扒翻。” 说着,她偷偷看了贺渡几眼:“你、你撑稳点。” 贺渡:“......” 湖面不算很宽,没过多久就划到了对岸,一路风平浪静,并没有出现所谓水鬼。 岸边有座小山,中间有道直上直下的巨裂,像被一斧头劈成了两半。山上草木丰茂,还长满了攀爬四处的藤类,飘着青雾,阴湿寂静如深山老林一般。 祝芙蕖指了指两半山之间的夹道:“大人,这边走。” 贺渡没搭理他,再次回头往身后的岸边看去。 祝芙蕖道:“大人?” 贺渡蓦地拉住她,闪到了一块巨石后。只见对岸又来了两个渡湖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即使隔着老远看不清面容,但看装束就不是附近的农户。 那俩人似乎商量了一下,挑了艘小舟先后上去,高个子的拿起了桨,撑起船往这边划了过来。 贺渡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艘小舟,祝芙蕖不敢问,只能也憋着气偷瞄着湖上动静。那高个子力气很大,小舟在水面滑得极快,没过多久就冲到了湖心。 高个子直起腰,四下环顾打量了一番,像在搜寻什么。 贺渡眼神一沉。 几乎在他眼神微变的同时,高个子突然转身,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揪住船舱里的矮个子。矮个子反应也很快,立即蹬腿踹向高个子裆部。高个子一跃而起,重重落在船头。小舟承受不住他的体重,另一头高高翘起。矮个子眼看跌倒,也急忙跳起来。高个子瞅准时机,一个蹬腿横扫绊倒矮个子,再一脚踏住翻了个面儿的船底,把船踏翻半圈,稳稳落回水中。 紧接着,高个子回身一脚猛踢,正踹中矮个子心窝,“扑通”一声,直接把他踹进了水里! “啊!!——”祝芙蕖吓得尖声一叫,赶紧捂住了嘴巴。 矮个子在湖上扑腾,湖面顿时激起大片涟漪。他伸出手想扒住小舟,而那高个子立刻举起桨,一头捅在他胸前,硬生生把他按进了湖底! 矮个子伸出水面的手探了几下,很快就没了顶,沉了下去。 水波渐消,四野寂寥。 高个子抖了抖衣摆,再四下看看确保没人注意这边,没事人似的重新拿起桨,哼着小调慢悠悠朝岸边划来。 随着他渐行渐近,容貌也逐渐清晰起来——身形魁伟,眉眼端正含笑,赫然是郑临江! 第108章 旧魇 ◎那年雨夜,是一切的起点。◎ 小舟靠岸,郑临江一跃而下,拍着手上的灰道:“头儿,解决了。” 贺渡的目光从湖心平静下去的水面移开,道:“从我出宫,到温泉山庄,再到这里,跟了我一路,找死。” 元昭帝给他下达了暗杀命令后,贺渡一出宫就察觉身后有尾巴。他故意在曲折的巷子里拐了几圈,不想那人有点本事,比姜敏强,没有甩掉。他急着见肖凛,没空跟那人玩猫抓耗子,只好雇了个赶车人去望月巷找郑临江,让他替自己收拾这个尾巴。 “看清是谁了吗?”贺渡问。 郑临江平时很少进宫,也不需上朝,平时就在五寺九监逛来逛去行他督查之责,故而宫中他认得人少,认得他的也不多。他摇头:“不认识,看脸挺白净,很年轻。” 贺渡道:“正好,听说这湖里有水鬼,专爱拖人下水。村子里应该有捞尸人,过一会儿请人把尸体捞上来。” “好说。”郑临江打了个响指,随即看到了石头后面瑟缩着的祝芙蕖,“你这是要干嘛去...这位大姐是?” “一起去看看。”贺渡把祝芙蕖往前一推,跟着往山中夹道走去,“带路,我也想看看她卖弄什么玄虚。” 祝芙蕖很多年没涉足长安,记忆有点模糊,在生满青藤的林中摸摸索索半天,才辨出条不起眼的小路。一条羊肠小道,满地泥泞,阴风呼呼吹着,走在上面有种已不在人世间的诡异感觉。 走得越深,树叶遮天蔽日,林中愈发阴冷。贺渡停了脚步,道:“你确定这是往村子去的路?” “啊…不是村子。”祝芙蕖显然也很害怕,脸色煞白,“我们先去坟地,找几个人。” 郑临江眉峰一跳:“坟地?你找人还是找鬼啊?” 祝芙蕖迟疑片刻,点点头:“。…..算是吧。” 郑临江失声:“算是什么啊,你真找鬼啊!” “两百斤的人,二两的胆子。”贺渡抬抬下巴示意继续走,手却悄悄摸到了刀柄上。三个人走路只有一道啪嚓啪嚓的脚步声,祝芙蕖不得不频频回头,才能确定那俩人还继续跟着,没丢下自己跑路。 走着走着,贺渡突然道:“你说你曾是医女?” 祝芙蕖怯怯点头:“是...是啊。” 贺渡状似无意地道:“如果有个人,犯病时体温偏低,情绪激动易流鼻血,严重的时候七窍流血,算什么症?可有方能治?” “七窍流血?”祝芙蕖愣了愣,“我、我不知道啊。” 见贺渡沉默,她赶忙补了一句:“我真是医女,就是离宫二十多年,医术都还给师父了,你要问我头疼脑热抓什么药我还能说,七窍流血......大人你确定不用直接挖个坟地把人埋了?” “......”贺渡握刀的手背青筋绷起,强自平复了呼吸,“罢了,问也白问。” 以医术闻名长安的秋白露一开始都没诊出肖凛乱吃药,更别提这流离失所了二十多年的小女医。 走过一段曲折小路,平路隆起了一座生满荒草的土包。周遭泥土里、树皮里,卡着许多破旧泛黄的纸钱,越近越能闻到一股烟尘纸灰气味。荒草间,立着一大片青石板雕的简陋墓碑,仅仅刻着死人的姓名和生卒年月,底下连坟包都没有。 土包上,稀稀拉拉有两三个人挽着竹筐,抓着纸钱寿材在墓碑前焚烧祷告,应当是附近来祭奠亲人的村民。 祝芙蕖爬上土包,弯着腰在一堆石碑前辨认。找了半天也没头绪,她挠挠乱发,转身问身旁一个老伯:“大哥,这附近有贾家的墓吗?” “贾家?”老伯迷糊,“我们这儿没姓贾的啊。” 祝芙蕖手忙脚乱带比划:“二十二、二十三年前,村子里发瘟疫,死了的人里有没有姓贾的?” 老伯登时明白过来,连连点头,给她指了个方位:“哦!那阵子死的人,全埋在一起,就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有一大片坟茔被桃木栅栏围住,里头的石碑各个被青苔绿藓侵蚀得残破不全。幸好是白天,坟地里有点光,祝芙蕖壮着胆子进去找了半天,终于停住,直起背冲贺渡招手。 “这个,就是这个!” 祝芙蕖指着一个石碑,上写着“鸿陵村贾平、妻曾氏、子贾夭儿之墓”,入土年份是成明三十八年,也就是先帝爷驾崩前的第三年。 郑临江评价道:“夭儿,这什么破名字。” 贺渡解释道:“这是当地习俗。婴孩未及取名便夭折,下葬时便以‘夭儿’代称。平时多读点书,没坏处。” 郑临江:“……” 祝芙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道:“当年那件事以后,这村子就莫名遭了瘟疫,死了一大半的人,据说夜夜闹邪祟,他们就请了个道士,把所有尸体绑上写满符的石头沉进湖里镇着……所以你看,这里的人都是同年死的,而且只埋了衣裳,没有尸身,就没有坟包。” 第146章 “难怪会有水鬼传闻。”贺渡道,“这么说,这贾家三口,便是当年送子观音庙里的那户?” 祝芙蕖用力点头:“没错。我猜,那瘟疫也是假的,这些人都是被灭口的。” 郑临江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贺渡道:“我如何知你不是随便找几座荒坟野鬼糊弄我?” 祝芙蕖叫苦不迭:“大人您想想,二十三年前同年死、还死得这样整齐的一家三口,哪能随便碰上!村里还有些活着的老人,您进去问问,肯定有人记得这家人的事!” “喂喂喂......”郑临江不满地插话,“你俩猜谜语呢,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这里埋的什么人啊?” 贺渡垂眸,未答。坟地间纸灰与香火闪烁,穿过层林倒映在他眼底,一瞬间他仿佛穿越时光人海,看到二十三年前一个雷霆大作的雨夜,刺眼的白光闪电也是如此在人们的眼底跃动。 成明三十八年冬,云梦湖畔,送子观音庙。 反常的冬季暴雨如天河倒灌,云梦湖水位暴涨,漫出来淹没了两岸的山脚。 这附近山上有座方圆百里最大的送子观音庙,据说十分灵验,求男的男,求女得女,香客络绎不绝。可当日因为雨势太大,山脚被淹,一群香客被迫困在了位于山顶的庙里。祈祷天明大雨能停,山下水退后,再各回各家。 然而棘手的是,来拜送子观音的香客里,一大半是身怀六甲的妇人,还有两个挺着大肚子,快要临盆。其中一个,穿金带银侍女成群,走到哪儿被人搀到哪儿,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贵夫人。而另一个则灰头土脸,粗布荆钗,是山下村妇。被天雷滚滚一吓,居然同时发动,要生产了。 然而禅房紧张,观音庙为佛家之地,本应众生平等,却干了件非常没素质的事——住持把自个儿的禅房献出来给那贵妇人生产用,村姑则被安排到了偏远且寒冷的柴房,连个稳婆都没有,就一个生育过的嫂嫂陪着接生。 禅房里有人窃窃私语。 “不知道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夫人来拜观音求子,瞧那穿的,怕不是仙女的霞衣!拔根汗毛,恐怕都比咱们大腿粗!这世上又要添一个含金汤匙出生的娃咯!” “可你看见她男人了没?” “啊?这倒没有哎。” “这才说啊!老婆肚子这么大了,男人都不陪着来,还是姐妹陪着来的,啧啧啧,八成是哪家的深闺弃妇!再瞧瞧咱们小老百姓,一家人跟着来拜观音,男人一路扶着自己媳妇,都不舍得松手,生怕磕了碰了,你说吧,有钱真不一定比咱们穷人活得如意!” “你真能瞎猜!人家都那么有钱了,要男人干啥,不够添堵的!再说了,有可能是人家男人忙着赚大钱才来不了,你这兜比脸干净的就别酸了,掉酸菜缸里也还是穷哈!” “......闭嘴!” 轰隆—— 雷霆万钧,将混沌的苍穹劈裂,光亮乍现又瞬息吞没,回归混沌。 禅房中哭喊不止。 “用力!再用力啊娘娘!” “哎呀,怎么出这么多血!快快快,换热水,拿干净的布!” “不妙,娘娘要昏过去了!” “妹妹,撑着!千万撑住!” “芙蕖!快去把止血丸药化开,再拿参片来给娘娘含住!” 祝芙蕖满手的血来不及擦,揣起药箱飞奔进雨夜。她抓过一个女尼询问厨房在哪儿。听闻那富贵夫人难产,女尼满口“阿弥陀佛”,提灯带她奔向后院。 “生了,生了!”隐约间,她听到雨幕后的另一间小屋里传来婴儿哭泣和大人的欢笑声,“是个大胖小子——” 祝芙蕖冲进厨房,抹了把脸上的水,飞快开始配药煮汤。浑身湿透冰冷,加之精神紧张,她抓药的手抖得像筛糠,从药瓶里捏了几次,都没把丹药捏出来。 不行,不能再拖延,若有个三长两短—— 她不敢想象,反复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牢牢抓出丹药,放进碗里碾碎,兑水,添药引子。 刚刚兑好止血汤药,一个女子跌跌撞撞跑进来,浑身湿透滴水,“砰”地一声关上了厨房门。 一盏疯狂摇晃的烛火下,祝芙蕖看清来人的脸,惊道:“陈芸姐姐?!你怎么来了,有什么吩咐?药已经好了,我马上送过去......” 陈芸一把攥住了她调配汤药的手,道:“不必了,生了。” “生了?!”祝芙蕖惊愕,“是男是女?” 陈芸道:“双生子,一对姐弟。” 祝芙蕖胸口憋着的一口气舒了出去,腿脚一软差点晕倒,靠着锅台拍胸脯:“太好了!幸好没出差池,否则我们都得......” “死了一个。”陈芸突然道。 祝芙蕖刚落下的心脏又被大力扯回了嗓子眼,尖声道“死了?!谁死了??” “男孩,死了。” 祝芙蕖刹那间被闪电击中,四肢一片僵硬麻木,立在原地思绪彻底空白。 陈芸定定看着她,道:“女孩堵在产道太久,死活出不来。产婆只能用剪刀裁,好不容易拽出来,里头的那个憋得太久,一出来就没气了。” “哐当——” 汤药碗打碎一地,滚烫的药汁泼了一手,祝芙蕖也没感觉到烫。 “完了,全完了......”她下意识摸后颈,似乎脑袋马上就要从上面掉下来,“怎么办,皇子没了?那贵妃娘娘……她会杀了我的,会杀了我的!” “是。”陈芸冷声逼近,指甲狠狠掐进她的皮肉,“要是只有这个公主活下来,你死不足惜。” 祝芙蕖倒抽一口冷气。 “但是你还有弥补的机会,”陈芸一字一句道,“你告诉我,你还想不想活!” 祝芙蕖像深海里的溺水者抓住一根浮木,扑通跪了下去:“陈芸姐姐!我想活,求你救救我!” “只有你能救你自己!”陈芸在昏暗之中死死瞪着她,“贵妃需要一个男孩。无论从哪来,她都必须得到一个男孩。” 祝芙蕖猛然打了个寒战,冷透的身体疯狂颤抖起来。 倾泻的暴雨将天地模糊成了晦暗的一团,隔壁柴房的一丁点光亮穿透雨帘,将她的脸映得惨白毫无血色。 第109章 孽始 ◎一切因果皆有迹可循。◎ “柴房里的那一家根本没人理会,等夜深了,我抱着怡贵妃那个死透的男婴,潜进柴房,偷偷掉了个包。” 祝芙蕖说起这段往事,还是十分惊惧,捂着脸颓萎地坐在坟包上。 贺渡道:“那户农家就没有发现不对?” 祝芙蕖声若蚊蝇:“怎么发现啊,都是刚出生的婴孩,长得一样皱巴巴黑黢黢。我还特意把襁褓扯得紧些,盖在那死婴头上。他们醒来看见孩子浑身发青没了气儿,以为是包太紧憋死的,毕竟那天雨大,冷得要命,连怀疑都没怀疑。” “还有,双生子里被憋死的,往往是后面那个在娘胎里待得太久,为了让宫里的人不起疑心,还特地把女婴说成是后出生的,也就是陛下是兄长,长公主是妹妹。” 郑临江终于从灭顶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道:“畜生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祝芙蕖抹了一把脸,“这位大人刚刚踢人下湖的时候,也没见犹豫啊。” 郑临江:“......!” 祝芙蕖十指深深插进泥土里,仰面望着灰天浓云,道:“我以为给了陈贵妃一个男孩,我就能活下去,可我想得太简单了。怡贵妃因难产血崩死在那天夜里,陈贵妃带着一双儿女回宫,翻脸就不认人了,除了陈芸,那天知情者全被灭口,连那户被蒙在鼓里的村户也未能幸免。” 贺渡道:“所以瘟疫是这么来的。” 祝芙蕖点头:“当时在庙里的还有一些村民,谁也难保那么混乱的时候没人听墙角。我看着知情者一个个死相惨烈,就知道自己离死也不远了,连职差都没辞就连夜跑出了长安。反正我是贵妃出阁前捡回的野孩子,无父无母,哪儿都去得。后来我一路逃亡,偶尔做游医给人诊个小病混口饭吃。有次路过襄阳,忽然看见自己的画像,我才知道自己被通缉了。反正这些年,我就这样躲、跑、藏,一辈子都是过街老鼠。” 贺渡道:“然后你就逃到烈罗去,遇上了琼华长公主?太巧了些吧。” “没有人脉,我怎么敢偷渡,只怕脚还没伸出去就被边境巡检抓了。”祝芙蕖道,“是我在岭南被监军太监认出来之后,宇文珩救下了我。我骗他我是被拐的烈罗人,求他把我送出国境。在异国他乡,总不怕被抓了。他说会给我安顿个好去处,但我没想到他找的人是长公主,我又想跑,却惹了怀疑……反正一番曲折之后,我告诉了长公主真相,她没杀我,还把我留在了身边。” 贺渡踩着一块覆着残破纸钱的青石,深深吐出一口冷气。 算算时间,应该是从祝芙蕖到烈罗不久后,青冈石开始走私,再被宇文珩察觉,最后引发了这数年来一连串的悲剧。 第147章 “头儿。”郑临江喊了他一声。 “嗯。”他回过神,“兰笙,你去村子里打听打听,当年有没有这回事,再顺便请个捞尸人。” 郑临江走后,林中只余祝芙蕖与他。混着泥土烟尘味道的湿风呼啸而过,像一声声压抑的呜咽哭号。 祝芙蕖道:“我能说的都说了,你要还不信......” “怡贵妃到底怎么死的?”贺渡突然问,“真是难产?” 祝芙蕖神情一僵,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垂下头,十指在土里搅和抠的全是泥。 无须再问了。 祝芙蕖紧张得吞咽,半天才道:“大人,你记得要把这些原原本本告诉世子殿下啊,你答应我的。” 贺渡道:“你跟我谈条件?” 祝芙蕖先是一愣,旋即慌乱起身,急切道:“你骗我?” 贺渡道:“长公主让你把这些往事告知世子殿下,可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实质的证据,当年知情者全死,只剩你这一张口,编几句虚无缥缈的故事就想把当朝天子拉下马?” 他拽住祝芙蕖甩到树干上:“给他一个无法证实的噩耗,让他知情后一辈子心中不安,你们和他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要这么折磨他?” 祝芙蕖差点被凹凸不平的树干硌断了脊椎,被他掐到差点断气的恐惧卷土重来,手脚拼命乱扑:“我、我不知道,长公主说我把事情讲清楚就可以走了,我只是奉命行事!!” “蠢货,你以为你还能走得了么。” 贺渡还要说什么,郑临江已经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个挑着捞网的斗笠人。贺渡立马松了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他穿着重明司的官袍,不能在不确定尾巴身份的时候暴露。 祝芙蕖刚舒一口气,正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转眼又被赶来的郑临江揪了起来,笑眯眯地对她道:“大姐,你现在还不能走哦,咱们先去看看刚掉湖里的水鬼是谁,成不成?” 祝芙蕖遭受连环惊吓,人已经麻了,感叹这大概就是人在做天在看,是迟来的报应吧。 两个捞尸人划着一艘竹筏到了湖中央,郑临江叼着一根小草蹲在岸边,看着他们捞了一丛丛水草上来,就是不见尸体,手作喇叭状放到嘴边,大声道:“两位大哥,人呢,不会真被水鬼吃了吧!” 捞尸人道:“妈的,掉水草丛里了!缠得跟粽子似的,不好捞,要加钱!” 郑临江从怀里掏出个闪闪发光的银锭:“小爷不差钱,麻溜儿点行吗,一会儿太阳下山了水鬼出来,我还怎么回家!” 只怕着深山老林里的住户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银锭,在钱的驱使下突发神力,只听“嘿呀”一声,俩人一人叉头一人叉腿,把缠满水草的尸体给甩上了竹筏。 一声悠扬的口号,竹筏缓缓飘回来。赶尸人合力把矮个子尸体抬下来,放到岸边。 郑临江把银子丢给赶尸人,折了一根树枝把尸体上的水草挑下来,露出了张还没泡发的苍白面孔。 赶尸人喜滋滋地捧着银两,舍不得走,在旁探头探脑:“这位小哥儿,这人是谁,你认得不?” “死太监。”郑临江道。 “太监?”赶尸人一愣,不自觉往尸体两腿之间看去,“你咋晓得呀。” 郑临江拿树枝在尸体浑身上下捅了一番,最终从怀里勾出一个令牌,道:“你见过哪个男的不长胡子......司礼监,沈谦?哇!这不是刚上任的......” 捞尸人不太懂“司礼监”是什么概念,问道:“是大官儿吗?” “死太监而已。”郑临江把令牌一抛,“报官吧,这人不能丢这儿不管,不然会有人找你们麻烦。” 他说完拉起祝芙蕖就走,留下两个捞尸人面面相觑。 回途的船上,贺渡又离奇地现身,站在船头望着古水无波的湖面,神情冷暗,若有所思。 他刚刚去了一趟送子观音庙,发现怡贵妃在此生产后没两年,这庙就废弃了。 “司礼监在揪你的错啊。”郑临江吭哧吭哧地划船,“要是抓到你和世子殿下私相授受,就是个大把柄。坏了,我刚还让人报官,真不应该管他,要让蔡无忧知道你来查这种事就不妙了,不行我回去一趟,把那两个人口封上......” 贺渡抬手拦住,道:“不用了,蔡无忧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为......”郑临江扫了眼蜷缩着的祝芙蕖,把话咽了下去,“倒也是,知道的都死了。” 贺渡面无表情地道:“报官不是坏事。” 郑临江道:“这我就要问为什么了——为啥?” 贺渡没回答他,他现在顾不上思考怎么和司礼监斗智斗勇,他想的是,该怎么和肖凛解释这一切。 一直以来控制你的,辜负你的,还想要杀了你的,和你一直以来倾尽信念与鲜血效忠的对象,都只是一个陈家捡来的棋子。 他脆弱的身体,处于破碎边缘的精神,真的能够承受这一切吗? “头儿,我感觉我今晚要睡不着觉了。”郑临江道,“我能跟你去世子殿下哪儿住吗?” 贺渡瞥他:“我看你是皮又痒了,去姜敏那儿找骂。” 郑临江“嘿嘿”笑了一阵,道:“你说,长公主绕这么大个圈子到底图什么?她人要还在这儿,这事还有的掰扯,她非等人走了,才让这个没什么用的人出来揭发,这不合理啊。” 贺渡反问:“她何曾‘揭发’了?” 郑临江恍然:“你是说……” 贺渡自上船就一直在琢磨刘莹的动机,现在他心里已经有个大致的猜测。 也许...... 回到庄子已经日落,几颗稀疏星子洒在天幕上。贺渡没直接回去,先驱车去附近村镇里买了些肖凛喜欢吃的甜点。 等他回了庄子,肖凛很听话地没有乱跑,闭眼靠在床头,手里还捧着一个空药碗。山庄大门“吱呀”被推开的同一时间,他也迅速睁开了眼。 “你跑哪儿去了!我黄花菜都等谢了,你——”还没抱怨完,他已经被大步进来的贺渡拥进了怀里。 “砰!”药碗脱手,扣在了地上。 肖凛愣了愣。贺渡的手心冰冷刺骨,呼出带着疲惫的沉重气息。肖凛抬起手,覆到他紧绷的脊背上,轻声道:“你怎么了……你身上什么味儿?” 贺渡抬起袖子闻了闻,有股若有似无的水腥味。他把吃食摆在床头,道:“给你买吃的,遇上水鬼了,被拖到湖里差点淹死。” “哈?”肖凛看看油纸包,再看看他,“你撞到头了吗?” 贺渡偏开脸:“借你浴房一用。” “别这个时候瞎讲究。”肖凛察觉他情绪不对,把他拉回了床上,两手往他腮上一拍,“到底怎么了,你去哪了,还有祝芙蕖,她跟你说什么了?” 贺渡注视着他苍白失色的嘴唇,标致的形状像刀比着雕塑一点点刻出来的,加之唇瓣薄,没有笑意的时候会显得些许疏离和冷情。 可往往生着最寡情面孔之人,内里却有着最滚烫和赤诚的感情。 他情不自禁低下头,吻上那微凉的唇,不带任何有攻击性的欲望,只像对待易碎珍宝一样,顺着唇纹一点点描摹,停在唇角亲昵地触碰厮磨。 “到底怎么了?”肖凛不太清晰的声音从唇齿间透出来,随即被贺渡吞进嘴里。 “靖昀。”贺渡又喊出了那个他不让喊的称呼,“让我喊你名字,好不好,靖昀。” 肖凛顿了顿,没有制止,只是抬起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贺渡吻过他的下颌,凑近他萦绕着草药气息的颈窝,舌尖划过皮肤,在衣领下不起眼的角落轻轻吮吸噬咬,留下了一个浅红色的印记。 亲密的触碰化作丝丝电流,从肖凛的脊背冲上头顶,他微微扬起头,喉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喘息。 “别……” “我爱你,真的爱你。”贺渡压低的呢喃从颈间传来。 肖凛愣住:“什……么?” “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走遍天涯海角,想和你永远自由自在的生活。”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想看到你开心,想看到你笑,想支持你所有的抉择,想陪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这些话无异于在肖凛的心海里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泛起了剧烈的惊涛涟漪。 “只要你愿意,”贺渡道,“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肖凛呆呆地看了他很久,最后郑重地按上他肩膀,道:“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得绝症,马上要死了。” “……”贺渡的脸色一下子凝固,“胡说八道什么,快点呸呸呸!” “呸什么……” “快点!” 肖凛无奈道:“呸呸呸,行了吧,你怎么还迷信啊。” 贺渡这才放过他,道:“以后不吉利的话不许说。” 肖凛沉默片刻,扶起贺渡的头,回以一个更深、更笃定的吻。而后望着他微红的眼睛,道:“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会跟你共进退。” 第148章 第110章 枭影 ◎隐匿的暗影枭雄。◎ “我方才去了一处叫云梦湖的地方,查了查祝芙蕖交代的一些事情......” 内室里坐满了人,血骑兵和郑临江一人搬了个板凳儿僵硬地坐着,贺渡坐在他腿边,所有人都挂着一副遭了雷劈的表情,不说话,只注意着肖凛的反应。 肖凛捏着半块油炸糖糕,表情一片无法形容的空白。这段过于漫长的沉默里,没有人知道他脑袋里转了什么念头。贺渡也顾不得众多人在场,忍不住把他的手攥进了掌心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有了动作。低下头,把剩下的半块糖糕塞进了嘴里,一口一口极慢地咀嚼、吞咽,整个屋子都只剩“咔嚓咔嚓”咬脆皮的声音。 贺渡从未有过如此万爪挠心的焦躁感,他甚至想替肖凛说“反了算了”,但他终究没有立场替他做决定。他又难免担心肖凛的镇定只是表象,可能这一刻还在吃东西,下一刻就鼻血狂喷昏死过去。 肖凛终于把那半块糖糕咽了下去,手还没抬水就已经奉上来了。他在十几只盯着自己的眼睛里叹了口气,道:“别看了,我没那么不能抗事,真的。” “......”贺渡显然不信。 肖凛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陛下和长公主长得两模两样,也没有半点肖像宇文家的人。” 贺渡道:“可这只是那逃犯的一面之词,二十多年过去已经无法彻底证实,殿下……可以选择不信。” 肖凛道:“那你们觉得长公主费尽心思,只为来我这里编个没证据的故事,图什么?” 满室沉默,王骁憋出一句啐骂:“他妈的,这不是纯纯添堵来的?” 肖凛摇摇头:“不,她在推我。” 贺渡的手掌微微一紧。 “推你?”王骁不明所以,“往哪儿推啊?” 肖凛在贺渡手背上拍了拍,道:“我不得不承认,长公主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大概从我去年入京开始,她就一直在千里之外听着长安的动静。不论是陈家、张家还是长宁侯,全部都是为她所用的棋子。” 满屋子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甚理解。只有宇文珺面色沉肃,一言不发。 肖凛仰面靠在枕上,道:“她从一开始就猜到我来长安是为了长宁侯案,这次她来京第一件事就是试探我查到了哪一步。先前我还在疑惑,岭南的战事怎么就起得那么凑巧,刚好卡在立储的当口,现在才想明白,她不能让陛下死在那个时候。” “她此番以使臣身份回京,在我向陛下提出翻案之前,她先以威逼利诱的方式,逼着陛下签下两百万两白银的停战书,又做到了让审讯蔡升的供状里丝毫不提与她有关的内容。重掌大权的皇帝在她这里尝到了被逼无奈的滋味,生出了极深的逆反心,所以在短短时间里,陛下态度大变,也就不奇怪了。长公主敢把陷害长宁侯府的证据交到我手里,就是笃定了我一定会去求陛下翻案,而陛下不仅不会答应,还会再次体会到被臣子逼迫的感觉。” 贺渡道:“她在挑拨你和陛下的关系。” 肖凛点头,道:“以我的身份,向陛下提任何要求都容易被视作不知进退,他对我心生芥蒂是迟早的事。但这还不足以走到最极端的一步,因为长公主从凉州之战就看透了我的行事风格,我不会反。逼到一个份上,我可能就会像岭南王一样,甩手不管了。” 他停了停,道:“所以,她告诉我陛下血脉有疑,就是想再推我一把。她太清楚我虽食君俸禄忠君之事,却绝不会忘了身为藩王后裔的职责——戍卫中原,拥护皇室。可若皇室本身已被鹊巢鸠占,我又凭什么不反?她自己鞭长莫及,就想借我的手来达到目的。所以她无需证据,只要在我心里种下这个疙瘩,便够了。” “我操!”周琦大骂一声,“这反贼到底跟我们西洲王府有什么仇,要这样算计殿下!” 肖凛道:“没仇没怨,我只是另一个她罢了,不过比她多了一条绝处求生的路。” 这话没人听懂,除了宇文珺。 宇文珺缓缓道:“我理解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到了她身上,只听她道:“哥虽然被太后推出去送死,但那并非绝路,哥身后还有西洲王府和西洲军,有人帮扶有人兜底,可刘莹却什么都没有,她没有所能依靠的东西,便只能借刀杀人。” “……宇文姑娘,你说啥呢?”周琦道,“她可是你杀父仇人啊。” 宇文珺道:“我当然知道,我和她的仇不共戴天,但这不妨碍我理解她。她自幼聪慧绝伦,文武才艺样样拔尖,无愧明珠之谓,皇家宗室里的男子哪个能压她一头?反倒是陛下身无长处,文学武艺得过且过,把听曲儿斗鸡、花前柳下当正经事,甚至他都是祝芙蕖偷来的农家子,龙椅都能毫无争议是他的。而长公主呢,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争上一争,只能听命去侍奉大她五十岁的老烈罗王,你们要是她,会不会也觉得命运不公?” 周琦仍不忿:“可古往今来和亲公主海了去了,没有一个像她那般心生怨恨而把刀捅向自己母国的。汉时昭君为边疆安定自请和亲,同样下嫁父子两位单于,保边境百年无战事,可她呢?” 宇文珺道:“人和人的想法本就天差地别,否则史上有那么多同样手握重兵的将帅,有人忠君爱国流芳百世,有人则谋反篡位遗臭万年。为国献身本是一种选择,强迫为之那叫绑架。” “可是宇文姑娘你也经历过那么多不幸,”王骁道,“还不是从泥潭里爬出来了,也没害人呐。而且你本事高强,军营里没有哪个人不服你。” “军营里有几个知道我是女子的?”宇文珺反问,“而且要没有我哥帮我诸多,你以为我还能从苦役营里爬出来吗?” 王骁一噎。 周琦道:“可再怎么说,她也不能行叛国之举,以岭南那么多百姓的性命去给自己讨说法。” 宇文珺摇摇头:“我没说她是对的,只是能够体会她恨从何来。你们不是女子,你们不会理解的。” “可……”周琦还想辩,宇文珺打断他:“周大哥,你们几个都成亲了,你们知道几位嫂子在家里都干些什么吗?” 周琦想了想,道:“带孩子,伺候父母,家家户户不都这样?” 宇文珺道:“那你问过没有,除了照顾家人外,她还有没有想做的事?她出阁之前,是想做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还是想走出西洲瞧瞧外面的世界,或是想做个小本生意,做一个风雅的琴师舞姬,亦或者想读书明理,也和男人一样为官作宰?” “这……”周琦被她一连串质问问懵了,回想起和自己夫人成亲十几年,好像确实没有主动去了解过她喜欢什么,想干什么。仿佛相夫教子,主持中馈就是她原本就该做的事。 几个男兵说不过她,纷纷陷入沉默。 肖凛身为男子,也不敢说有多么理解天底下女子的心思,但他同为遭受过压迫和束缚的人,却可以想象如果自己身后没有西洲王府为靠山,他如今是什么下场。 他废弃的双腿,和烈罗王室不见天日的后宫,本是一样沉重且不公的枷锁。 但不同的是,肖凛比她多一把能解锁的钥匙。 刘莹这一生,想得到的东西从未得到。 她也许会被世人唾骂,也要把加诸于她身上的不公全数返还。 始作俑者的陈家,帮凶的张家,鸠占鹊巢的皇帝,甚至那个损人利己的炮灰祝芙蕖,她一个都没放过。 肖凛是她千挑万选出来的一把刀,因为这世上,只有他能反。 “说说吧,你们都是怎么想的。”肖凛道,“这种事情,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贺渡看向几个脸色难看的血骑兵,道:“诸位还不知道,陛下已经对世子殿下起疑,今早命我暗中除掉殿下,并嫁祸于人。” “什么?!”几个血骑兵同时拍案而起,“他妈的疯了吧!” “我们打仗脑袋别裤腰带上,差点就死山沟里回不来了!老王爷死不到一年,尸骨还未寒,凉州那战场上连草皮都还没长出来,咱们屁都没得到也就罢了,他还想要我们世子的命?!做他的螺旋狗屁春秋大梦!” 怒骂声一阵乱响。嘈杂间,肖凛勾了勾贺渡的掌心。 贺渡立刻附耳:“嗯?” 肖凛的睫毛划过他的眼尾,道:“你能把祝芙蕖的话原封不动告诉我,也是想让我能快点下决心吧。” 贺渡不置可否:“在我看来,这本就没什么可犹豫的。” 肖凛扯了扯嘴角:“也许你师父是对的,从一开始我父王就不该相信皇家而退兵。” “悟以往之不谏。”贺渡道,“只是希望殿下能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你本就是为战而生的将军,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锋芒。” 肖凛点点头,扬声道:“都别骂了,骂塌了屋顶也没用。都说一说,大家什么想法。你们从军很多年了,知道一旦打起来肯定劳民伤财。” 第149章 几个血骑兵互相对视几眼,异口同声:“这还用问吗殿下,咱们都听你的呀,你想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贺渡微笑道:“钱的事你也不用发愁。” “这次就不跟你客气了。”肖凛也笑,“只不过,卞将军那边......” 姜敏道:“殿下还不了解他吗,卞将军只管打仗,才不过问你的决定呢。” 整个血骑营对于肖凛都是无条件的信任加拥戴,这并非只靠“西洲王世子”这个名号就能换来的,这是多年来风雨共济,所向披靡铸就的铁血同袍之谊。 贺渡道:“如果各位信得过贺某,京中的筹谋联络都无需你们操心,我会一一打点。” “信,当然信得过了!”众人齐声道。毕竟从刚才他们就眼睁睁看着自家殿下和贺大人手拉着手,还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当旁人都看不见!是什么样的情谊才能做到这般旁若无人! 贺渡谦和地向众人俯身示意:“贺某在此谢过诸位信任。” 王骁托着下巴,眼睛像一对灯泡似的望着他,道:“我说贺大人,你是怎么和我家殿下处得比亲兄弟还亲的啊,要换了酒肉朋友,现在早该吓跑了,你却甘愿趟浑水。” 岳怀民道:“你们是不是趁我们不知道偷偷拜把子了?” 肖凛飞快把手从贺渡掌心里抽出来,塞回被窝里,道:“瞎扯什么,谁跟他是兄弟了。” 贺渡笑道:“的确不是,我是被殿下人格魅力所折服,自愿追随的裙……马下之臣。” “滚蛋。”肖凛笑骂,“行了行了,别贫了。” 他深呼一口气,笑容褪去后泛上些疲惫和烦倦,“兹事体大,我还要再仔细想想,你们都各干各的去吧。” 第111章 封疆 ◎张宗玄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输在何处。◎ 贺渡去泡了个澡,一根木簪盘了头发,手拿干布擦着脖颈里的水,谢绝了周琦给他另打扫个厢房的提议,穿着肖凛的亵衣回了房。 房里没点灯,肖凛还没睡,闭眼坐在窗下想事情,星辰明月光洒在他半张脸上。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惊动了他,他缓缓睁眼,星河颜色一瞬间涌入了他的眼底。 “非要跟我挤?”他笑道。 贺渡道:“长夜漫漫,孤枕难眠,不行吗?” “你见过哪个拜把子兄弟睡一张床的?”肖凛勾着他胸前的系带,往自己身上轻轻一拉,另一只手拔掉了他的簪子。 衣衫和长发同时散开,他胸口盘踞的黑蟒在夜色中显出轮廓,与肖凛无声地对视着。他伸进衣里,在蛇瞳的位置弹了一下,道:“看什么看,不准看我。” “啧。”贺渡的声音一下变得很沉,“别瞎摸。” 肖凛一哂:“你也不行啊。” “等等再说我行不行的事,你给我上去。”贺渡俯下身,一手抄他膝弯,把他抱上床推到里侧,一手拉过锦被,提到脖子处盖好,最后俯身亲了亲他的鼻尖。 蟋蟀低鸣,夜色静谧。贺渡侧躺撑着头,是一个把肖凛全然挡住的姿态,道:“你不知道我今天有多纠结,生怕你听了那些事身子撑不住。还好,你倒没吓人一跳。” 肖凛躺在他身躯的阴影里,唇微微张开一道缝,唇角慢慢往上扬了扬。 这是个很不明显的表情,贺渡却一眼捕捉到了,低声问:“笑什么?” 肖凛道:“如果我说,我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激愤难耐,反而舒了好大一口气呢?” 贺渡一愣。 他“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脸却湮没在黑暗里,像一张模糊不清的面皮在发出笑声,道:“你以为我不恨他吗,对于一个想要我性命之人,你以为我不想让他碎尸万段吗?” 贺渡略微惊讶地看着他。 “长公主给了我一个能亲手杀他的理由,”肖凛说,“我为什么要生气?” 沉寂的黑夜似乎勾出了肖凛灵魂深处的另一面,并不光正伟岸、不被忠肝义胆挟持、不驯而充满血性的另一面。 贺渡无声地笑,撑起半个身子,自上而下地看着他幽暗的眼睛:“我的靖昀,总能让我猜不透看不穿,一日不见,就当刮目相看。” 肖凛还在咧着嘴冲他笑。 贺渡喉头一滚:“这让我更喜欢你了。” 肖凛按住他的手:“别急,我今儿有点虚,你克制点自己。” “只是抱抱你而已,别怕。”贺渡失笑,他还没有被欲望冲昏头。只是伸出手,抄过他的后颈,让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只要微微倾身,就能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 肖凛并不喜欢紧贴着的感觉,可今日却觉得贺渡身上传来的热度弥补了他丢失的体温。他往前蹭了蹭,抱住贺渡的腰,把头埋在了他颈间。 “就是被人拿捏了,有点不爽。”肖凛闷声道。 贺渡挑眉:“你不是说长公主是你见过最聪明的人,嗯?” “啊,那咋了。” “我呢?” 肖凛无语凝噎,道:“行行行行行……你最聪明行了吧……”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夜的话,直到眼睛都睁不开,才相拥而眠。 翌日,肖凛半梦半醒中察觉身边微动,迷糊道:“还早呢。” “要上朝。”贺渡亲了亲他的额头,披上衣裳,“晚上再过来。” “别过来了,麻烦。”肖凛闭眼翻了个身,又昏昏睡了过去。 贺渡一边念叨着“小没良心”,一边出了屋。清晨的秋意愈来愈浓,薄雾笼罩着瓦檐,凝成的露水挂在窗上。院里血骑兵在做早操,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闹耗子声。贺渡往厨房一看,郑临江和姜敏一人系着条围裙,边炒鸡蛋边吵吵嚷嚷。 “你行不行啊!”姜敏喊道,“糊了糊了!不会做就出去,捣什么乱!” 郑临江把黑了的蛋挑起来放到嘴里,道:“大清早的吃火药啦,喊什么,这不是能吃吗,烧烤味。” “......”姜敏无语地看着他。郑临江笑嘻嘻道:“你别见了我总拉个驴脸行吗,我欠你钱啊?” 姜敏摊开手:“欠我一百万,给钱。” 郑临江厚着脸皮把下巴搁在了他掌心:“我无价之宝送给你,抵了行不行?” 姜敏触电似地收回手,破口大骂:“你脑子是不是有坑啊,恶不恶心!” 郑临江捶桌大笑。 “郑临江。”贺渡道。 “哎!”郑临江转头,“吓我一蹦,头儿早,要吃东西吗?” “姜公子,帮我个忙。”贺渡低声跟姜敏说了几句话,得了点头后看向郑临江,“走了。” “这么早。”郑临江把围裙摘了下来,跟着他走了出去。 马车回城的路上,贺渡踢了踢郑临江的小腿,道:“你今年多大了?” “啊?”郑临江一愣,“你连我几岁都忘了?” 贺渡道:“你个奔三之人,老缠着个十来岁的小孩算怎么回事?” 郑临江张了张口,眼底心虚一闪而过,道:“我哪有,再说了,世子殿下不也比你小嘛,我也比你小,两个月也是小。” 贺渡不跟他辩,只觑着他道:“他还屁都不懂,你好意思?” “还能一辈子不懂咋的。”郑临江道,“我就交个朋友,这也不行?” 贺渡只攻不守:“你以后也想去西洲?” “......”郑临江底气不足,“他说请我喝烧刀子的。” 贺渡嗤道:“你要想喝我可以给你买一车。” 郑临江不说话。贺渡讽笑道:“怎么,他请的才能喝,你哥我买的就不行是吧。” “啥呀,我不是那个意思。”郑临江眼神闪了闪,“我就是觉着,西洲可能比长安...自由一些吧。” 贺渡无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你还是想想怎么对付你家那老不死的再说。” 郑临江彻底歇菜,不吭声了。 到城里,郑临江闷闷不乐地去了都水监找人诉苦,贺渡则换了官袍上朝。近来元昭帝几乎日日有诏,而且一条比一条重,件件都足以撼动朝野格局。 今日三法司联合上报,陈涉的贪腐案已审结,翻旧账时查出,他在翻修大相国寺一事中贪墨银钱不下三十万。陈府名下的十数处铺面,账册被抄得一干二净。顺藤摸瓜之下,又查出其中不少银钱以“慰劳将士”“更新军备”等名义流入京军,实际上与培植私兵无异。 据许尧说,先前尽管陈涉被刑罚折磨得没了个人样,却始终不承认走私青冈石。他刚想找重明司支个招,正巧陈皇后因戕害皇子被废的消息传出,陈涉居然当场一头往监狱铁栏杆撞去,若非狱卒反应得快垫了一下,他已经脑袋开瓢了。随后,陈涉在狱中痛哭一场,签下了那张栽赃他的供状。 至此,陈涉罪名清晰,再无争议。元昭帝下旨,判其斩首,陈府家眷尽数流放岭南。念及安国公多年效力,岭南一战御敌有功,又早与陈涉一房分家,暂留爵位,功过不论。 第150章 两个陈姓府邸,自此一个被连根拔除,一个只剩空壳虚名;后宫之中最位高权重的两位陈姓女子,一个闭门不出,一个封宫幽禁。曾叱咤朝堂、争权夺利三十余年的世家大族,就这样轰然倾塌,落到最后,只余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然而,此案的处理还是留了余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尚书省统管六部,贪污绝对不止一项土木工程,真查起来,六部一个都跑不了,但元昭帝没让人往下查。 贺渡觉得元昭帝还是有点心计,应该懂修枝剪叶尚可救一株被蛀的大树,一刀尽斩只会令枯萎颓败,甚至可能折断砸到自己。这也是为什么太后掌权多年,也没一下子把世家全部连根拔起的缘由。 除了陈氏谋反案,元昭帝又当庭宣告,暂命英武侯卫涯为京军主将,负责征兵补缺,重整编制。 “至于岭南军,朕思来想去,还是让明武侯杨进元老将军前往坐镇。” 此言一出,站立群臣之首的张宗玄神色骤变。 元昭帝笑看着他:“张相,你兄长年纪大了,操劳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张宗玄完全没料到他临阵变卦。若说老,杨晖他老爹杨进元都七十多了,满朝武将里谁老得过他! “张相。”元昭帝又唤了一声,将他从惊愕中点醒,“你张家既有报国之心,朕也在思量,岭南即将建州府,尚缺一位封疆大吏镇住局面。你在门下省任职二十余载,熟悉文政,可愿替朕前往岭南,主持改制啊?” 张宗玄手上一紧,差点把笏板掐出个洞,惊慌跪地:“陛下,臣何德何能,怎敢担此封疆重任!” 长安绝不会容许第二个岭南王出现,岭南军一旦归于明武侯麾下,所谓封疆大吏,便只剩行政之权而无兵权,实则明升暗降。 更何况削藩之后,岭南各级官署对中央骤然剥夺自治权本就有很大意见,派去的京官注定处处受刁难,推行改制举步维艰。待州府一旦建成,若不被召回京城,这位“封疆大吏”便等同成了外州刺史,地位一落千丈。 张宗玄的脸色已经不是一般的黑。他忽然意识到,自白崇礼死后,陈家倾覆,藩王式微,朝堂上居然已经没有人能压得住皇帝了。 “怎么,你有顾虑?”元昭帝垂询。 “臣……臣不敢……”张宗玄被这毫无征兆的旨意打懵了,半天没放出一个屁。 贺渡在旁听着,心里发笑。这个人机关算尽,到头来连自己输在何处都没弄明白。他恐怕想破脑袋也猜不到,把他供出来的会是同盟的琼华长公主。 下朝后,元昭帝如常召贺渡觐见,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贺卿,昨儿睡得还好吗?” 抱着心上人入眠,自然没有不好的。贺渡道:“谢陛下关怀,臣睡得很好。” 元昭帝笑道:“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贺渡道,“臣会在册封礼上,亲手取世子殿下的性命,臣打算……” 他告诉了元昭帝他的计划,说得毫无心理负担。昨夜他抱着肖凛,就在商量给西洲王世子安排个什么“死法”比较好,两人嘀嘀咕咕了半夜,计划已初具雏形。 元昭帝满意地笑了笑,道:“不错,狠得下心,位子才坐得稳,去工部找秦淮章去做吧,事成之后,你若想去西洲布政,朕可以允你。” 贺渡俯首道:“臣今日所得一切皆由陛下所赐,臣只想在陛下身边侍奉,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元昭帝很是欣赏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条被驯化得极为听话的狗:“不愧是朕的指挥使,就是比旁人识时务。” 贺渡行云流水地把这话当作无上的荣耀,笑道:“微臣,谢陛下夸奖。” 第112章 暗谋 ◎风云渐起。◎ 贺渡出了宫,马不停蹄赶往了玄武大街京兆府。京兆府主管长安城内及京畿行政事务,跟皇司职责没有交叉,也就鲜少和贺渡打交道。他此番突然出现在京兆府衙,听过他专横嚣张不择手段威名的府尹胡志盛吓得心脏抖了抖,先吞了颗天王保心丹才出来迎人。 说来京兆府尹与重明司指挥使阶品相当,但贺渡这个人,就是比旁人都惹不起。 “贺大人,久仰久仰。”胡志盛从小卒手里接过茶盅,陪着笑脸道,“今日这是哪阵风把您给吹到京兆府来了?可是内廷有什么吩咐?” 贺渡摆摆手表示不喝茶,道:“坐吧胡大人,我看上去有那么吓人?” 胡志盛讪笑道:“哪敢哪敢,贺大人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寒暄了两句,贺渡拐到正事上来,道:“你今日接到有关内廷的报案没有?” “您怎么知道!”胡志盛心道这重明司的狗贼果然手眼通天,“就今儿早上,城郊有座云梦湖,那里的村民报案说有个大内的公公落水淹死了,我正打算做完手头的事就上报宫中呢。”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贺渡道,“这案子,可直接递交给重明司。” 胡志盛愣住,道:“这……内廷命案,按例似乎该交由大理寺?” 他一抬头,正对上贺渡淡淡的目光,立刻把话吞了回去。贺渡两根手指并拢,在案上敲了敲:“那太监行迹鬼祟,似暗中有所图谋,重明司负责稽查皇家重案,调查此事不算越权。” 这提醒已经非常明显,胡志盛当即明白他话外之音——这案子皇帝盯着呢。他想不到贺渡是在诓他,立刻让人把案情呈了上来,道:“那太监的尸体在后头放着,我这就命人抬到重明司去,您签个转呈记录就完事了。” “先不急。”贺渡不提笔,“我手头还有些旁的事,人现在你这放着,稍后我会派人来交接。” 胡志盛没搞懂他绕这大圈子是什么用意,也不敢问,只道:“贺大人随时来办就成!” *** “啪!——” 摘星楼雅间,茶盏被张宗玄大力掷出去,砰然落地,碎瓷片和水溅得到处都是。张宗玄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道:“陛下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蔡无忧与他对坐,愁眉不展道:“最近陛下性子阴晴不定,举止古怪,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宗玄斜睨着他:“司礼监不是很如鱼得水么,怎么连圣心都体察不来了?” 蔡无忧白净的面容浮上一层阴云,道:“帝王权术他没学会几招,过河拆桥倒学了个八分像。他既惮着重明司,也防着我,如今是谁也不信,谁都不听。” 张宗玄站起身,来回踱步:“难不成,是谁走漏了风声?” 蔡无忧道:“我觉得,陛下行事怪异是从琼华长公主走后开始的,我在想,会不会和她有关。” “琼华?”张宗玄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不可能,她何故出卖我。大哥要是到了岭南,她得到的岂止是二百万两银的蝇头小利,她在烈罗过得好好的,现在撕破脸图什么?” “女人心海底针,我哪儿知道。”蔡无忧道。 张宗玄又道:“那便只剩重明司了,贺渡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重明司更是铁板一块,连只苍蝇都放不进去,谁也不知道贺渡在底下忙什么。”蔡无忧突然想到了什么,“话说,沈谦怎么还没回来?” 张宗玄道:“沈谦?你新徒弟?” “他是钩子出身,有点本事,我让他去盯着贺渡,瞧瞧他打算干什么。”蔡无忧道,“陛下也不搭理重明司,我觉着贺渡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怪了,都一天了,人呢?” 张宗玄没工夫细想司礼监和重明司的勾心斗角,不耐烦道:“你和贺渡怎么着我不管,岭南我是去不得!” 蔡无忧道:“张大人,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抗旨?” 张宗玄咬紧牙关,现在的确双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他扶额道:“算计来算计去,怎么除了陛下,谁也没捞着好?” “因为这京城搅浑水的手不止你一双,眼光要放长远些。”蔡无忧道,“岭南也没什么不好的,车骑将军不也外派过?” 张宗玄道:“那岂能一样?管文政的和掌军权的,能是一回事?” 蔡无忧道:上一个掌岭南军权的是谁来着?” 张宗玄一怔,如梦初醒道:“公公倒是提醒我了,长宁侯那般忠心耿耿,现在不也在地下埋着。” 蔡无忧笑道:“张大人明白这道理就好,树挪死人挪活嘛。毕竟从前车骑将军留下的根基人手都还在,去岭南,未必是坏事。” 张宗玄仍犹豫,但脸上的冰块已经融化了不少,似乎已经动摇。 蔡无忧重新拿起一个倒扣的茶杯,倒上水,道:“喝口茶消消气吧,张大人。” *** 两日后。 “贺卿来了。”元昭帝正听曲儿,见贺渡入殿,和颜悦色拉着他坐,“来,朕一个人听曲子怪没意思的,陪朕一块儿听。” 贺渡只好坐下。元昭帝摆弄曲谱诗歌是一把好手,歌舞司调出来的琴师舞女也一个赛一个的动人水灵、才艺卓绝。他看了几眼,觉得那歌舞眼熟,好像从前在青楼见过。再一想,正是西洲传进来的胡笳曲配胡旋舞。 第151章 贺渡心底顿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 耐着性子陪元昭帝听完整支曲子,趁着舞伎退场的间隙,他道:“陛下,今早臣碰见京兆府尹,胡大人说司礼监新上任的秉笔沈谦在离京十几里地的云梦湖失足落水了。” “有这等事?”元昭帝挥手止了乐曲再起,“府尹人呢?” 贺渡道:“臣看他面色不佳咳嗽不止,似是染了风寒,为龙体考虑,臣便替他来面圣了。” “哦。”元昭帝没放在心上,以前京兆府转交的案子重明司接手过不少,“你刚说什么湖?” “云梦湖。” 元昭帝拧眉道:“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贺渡暗暗留意着他的神色,补充道:“臣听说,那地方有水鬼传闻,专爱将渡湖之人拉下水。他落到那儿去,应该是被山中村民捞起来的。” 元昭帝追问:“那里有个村子?” “是,就在一个极大的送子观音庙旁。” 元昭帝的脸色突然大变。 仅仅这一瞬间的失态,贺渡心里便已经有了底。 ——他知情。 贺渡一早就发现,太后失势后,元昭帝身边只有自幼跟着的太监永福伺候。如果元昭帝信任司礼监,又怎会不见蔡无忧的脸。 元昭帝思量良久,道:“你已经清闲挺久了,太监落水这事儿就你重明司去查查吧。” 此言正中贺渡下怀,刚要领旨,元昭帝又道:“此事不要声张。” 贺渡无声息地勾起唇角:“臣遵旨。” *** 肖凛下了床,转着轮椅去敲姜敏的屋门:“姜宣龄,你给我出来。” 屋里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紧接着屋门拉开一条缝,姜敏探出头,道:“你怎么起来了,殿下?” 肖凛面无表情地道:“把支架还给我。” 姜敏不动声色地把支架往门后的阴暗角落里踢了踢,道:“我没拿,是不是宇文姑娘拿走了,你去问问她。” 肖凛道:“是不是藏门后边了,别逼我自己进去翻。” “……”姜敏心道他莫不是长了千里眼,底气不足地道,“殿下,你这身体真不能折腾了。” 肖凛道:“谁教你的?” 姜敏嗫嚅半天,道:“贺大人不让你站也是为你好啊。” “你主子是姓肖还是姓贺?”肖凛沉着脸道。 “姓肖。”姜敏立刻道,“但是贺大人说得有道理,你不能乱跑。” “少废话。”肖凛道,“我今天好多了,要出去一趟,赶紧拿来。” 姜敏立刻走出屋,反手关上门:“去哪儿,我推你去。” “姜敏。”肖凛声音冷了下来,“再说一遍,支架还我。” “……我不!”姜敏鼓着气,破天荒地违抗了军令,“你病犯得那么厉害,我又不是没看见!不行就是不行,你要出门就坐轮椅,否则就不要出去。” “你——”肖凛被他这反骨气得不轻,在斗争了一会儿要不要军法处置之后,还是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们都担心我,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什么时候会到极限,现在还远没那么严重。” 姜敏道:“严重了就晚了!你不要这么视死如归好不好!” 肖凛道:“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办,现在宫里盯着我,指不定哪里就藏着双眼睛监视我一举一动,轮椅太显眼了,我不能冒这个险。” 他停了停,又道:“是人没有不怕死的,我也不是视死如归,但有些事,确实比生死更重要。” 姜敏低头看脚面,一声不吭。 “作为军人,职责大于一切。”肖凛道,“你忘了吗?” 姜敏摇了摇头。 肖凛道:“等你以后当了将军,有了更大的目标,说不定也会为了这个目标而将生死置之度外。到那个时候,你希望有人拦着你吗?” 姜敏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肖凛长叹一声,作势要走:“罢了罢了,我不强人所难,回头我就告诉卞将军,他的便宜儿子胸无大志,趁早再去领养一个是正途……” “哎哎哎!”姜敏终于忍不住,跑出去挡住了他的去路,“殿下就知道拿卞将军威胁我,他要是在这儿直接把你支架扔了都说不定……好啦好啦,还你还不成嘛!” 他无奈地把支架从门后面拖了出来,道:“我帮你穿,但你今天要早点回来,不然我就告诉贺大人。” “嘿,你告诉天王老子也没用!”肖凛夺过支架,转身就走,“给我把祝芙蕖叫来!” 祝芙蕖敲门的时候,肖凛刚好系紧靴带,道:“进来。” 祝芙蕖怯怯地推开了门,却站在屋外没动。她对这个在公主府有一面之缘的青年印象很深刻,但自她到庄子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肖凛本尊,道:“世子殿下找我吗?” 肖凛坐在窗边扣袖口,看了她一眼,道:“嗯。” 祝芙蕖道:“那件事,您哥哥都跟您说了吧?” 肖凛迷惑了一瞬:“哥哥?你说谁?” “那个贺…贺大人。”祝芙蕖道,“他说他是您的认的哥哥。” “咳——”肖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皱眉道,“别理他,他脑子有病。” 祝芙蕖听着他的语气暗暗舒了口气,他看起来比先前那个姓贺的好说话,最起码身上这份淡定沉静就比那姓贺的暴力狂强不止一星半点,忙道:“那世子殿下,您还有什么吩咐?没有的话,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走?”肖凛嗤道,“你以为你还走得了么。” 祝芙蕖僵在原地。 这话她好像昨天刚听谁说过。 肖凛比先前说这话的人多解释了两句:“长公主既然让你来找我,你对她而言就已经没有价值了。你打算往哪儿去?在大楚,你依然是通缉犯,去烈罗,你也再见不到她了。” 祝芙蕖神情凝住,迟疑道:“可长公主给了我烈罗身份,还说等我回去会找人接应我。” 肖凛拿起一粒药丸,和水吞下,道:“你为什么这么想?” 祝芙蕖结巴道:“这……我……” “当年所有没让她好过的人,她一个也没放过。”肖凛眼底浮起淡淡的不屑,“太后,陈涉,张宗玄,现在还有陛下,更何况是狸猫换太子的你。” 祝芙蕖愕然,半晌才道:“那我不一定去见她,我、我可以去烈罗随便一个地方生活,我会医术……” “你会说烈罗话吗?”肖凛打断她,“你知道一个外邦人,在异国他乡、没有人照应,要立足有多难吗?大楚和烈罗连年交战,你知道两国民间对彼此的恨意有多强烈吗?你一个大楚人没有根基就去旁人的地盘讨生活,你知道会遭受怎样的对待吗?” 祝芙蕖张口结舌,冷汗毫无征兆地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她在烈罗王宫跟着长公主数年,从未接触过外面的天下。 “你无处去了。”肖凛等腿上的麻痹感渐渐褪去,走到她身前,“跟着我吧,芙蕖姐姐。” 祝芙蕖喉头动了动:“……跟着你?” 肖凛道:“当初你为了活命,干出了杀头的罪过,为此东躲西藏二十多年。一个人有几个二十年,最美好的年华尽数蹉跎,你不累吗?不恨吗?不想让那些利用你、最后又卸磨杀驴的人付出代价吗?跟着我,你不必再躲躲藏藏,我可以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如何?” 祝芙蕖觉得自己对这西洲王世子的第一印象错到了离谱,他虽不会像贺渡那样直接用身体上的痛楚来作威胁,却在用言语一刀刀往她心口上做着凌迟。他跟贺渡虽有截然不同的处事手段,但却是一模一样的危险。 她心砰砰直跳,冷汗淌进脖子里。过了好半天,她才僵硬地抬起头,对上了他深邃的眼眸。 “你……想让我做什么?” 第113章 忠心 ◎“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长安城,朱雀大街的疟疾阴霾已被秋风吹散,恢复了曾经的喧闹熙攘。祝芙蕖裹着斗篷,严严实实地盖着半张脸,低头快步跟在肖凛身后。 忽然,肖凛停下脚步,她差点一头撞上去,惊惶抬头:“干什么?” 肖凛道:“你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是生怕引不起旁人的注意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祝芙蕖已经二十多年没在长安城的街巷里走过,更别提有这么多长安人在身边走来走去,总觉得处处是眼睛,人人要抓她。 她嗫嚅道:“我不是故意的......” “怕什么,我不让你死,就没人能杀你。”肖凛道,“直起腰,跟我走。” 祝芙蕖凝神深呼吸,稍微挺了挺腰杆,大步跟了上去。 不多时,两人到了一处坊间。坊门上刻着三个大字——欢庆坊。 祝芙蕖倒吸一口冷气。她记得这坊间里住的全部是皇亲国戚和朝廷重臣,敕造公主府就在其中。 肖凛径直走了进去。穿过一条长街,停在了一处五进大宅前。 第152章 ——秦王府。 “世子殿下!”祝芙蕖看清匾额,紧张道,“你、你要见的人是秦王?” 肖凛点头。 “不行。”祝芙蕖连连摆手,“他见过我,他会认出我的!” “是么。”肖凛笑,“那正好。” 在京将近一年,他对刘璩的印象更改了许多。一开始,刘璩口无遮拦、不识时务的作风让他敬而远之,有时甚至觉得他脑子不太好使。他和肖凛这等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人不一样,安分守己些这辈子就荣华无忧,可他却非想不开把自己全家都搞得不受待见。 然而跟刘璩数次交谈后,肖凛却改了想法。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刘璩是难得见势清楚却不随波逐流的人,是从不虚与委蛇,敢于句句说实话的人。 更难得的是,刘璩从不死皮赖脸的巴结人。虽然他尝试过拉拢肖凛,但被婉拒后就再不提这一茬。他还不记仇,在藩王之事上他虽有私心,却仍会主动帮肖凛说话。刘璩的喜恶和态度从来坦坦荡荡,毫无遮掩,这样的人在长安实在不多见。 秦王府门前,下人见了肖凛,跑下台阶,拱手道:“公子找谁?” 肖凛递上拜帖:“王爷在吗?” 小厮接过帖子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反复打量了他好几眼:“您是…世子殿下?王爷在,小的这就去通传。” “有劳。” 小厮盯着他的腿一步三回头的跑进了府,少顷,刘璩亲自迎了出来。看到肖凛站在大门口,他眼睛瞪大了两圈,赶紧提摆三步并两步过来,伸手搀扶:“靖昀,你、你这怎么回事?腿治好了?” 肖凛摆摆手,不受他的搀扶,道:“说来话长了,我今日有事想跟王爷商讨,冒昧登门,叨扰了。” “说哪里话,不叨扰。”刘璩抬手作请,“快进来吧。” 肖凛往后看了一眼,祝芙蕖立刻低下头,敛着裙裾跟了上去。 “坐。”刘璩把他迎进会客厅,吩咐下人,“快去倒茶,拿前些日子进来的大红袍,再配上好的茶点来。” 他又看向肖凛,“还想吃什么,尽管说。” “这样就好,王爷太客气了。”肖凛有点受不起他的热络,“我想和王爷单独说几句话。” 刘璩了然,等茶果上齐,他挥退所有下人,亲自关起了门,坐到肖凛身边,道:“说吧,何事?这位是......?” 祝芙蕖身子一颤,本能地往肖凛身边挪了半步。肖凛道:“琼华长公主走前,留了个人来找我,顺便讲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我想让王爷也听听。” 刘璩眼里浮起狐疑之色:“什么故事?” 肖凛一个眼神过去,祝芙蕖颤巍巍地抬手,拨下斗篷帽子,露出了整张脸。 年深日久,红颜老去,刘璩并没立时认出此人是谁,只是隐约觉得眼熟,疑惑地道:“你是?” “扑通”一声,祝芙蕖跪了下去,磕头道:“我是怡贵妃的安胎女医。” “怡贵妃?”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号,刘璩微微一愣。岁月溯回到那个他们那一代人还未老去的时候,太医院里确有一位出名的妇科千金圣手,不仅受陈贵妃力荐去给怡贵妃安胎,也曾来过秦王府为王妃接生。 “你是那个逃犯!”刘璩骤然起身,“你叫、叫祝荷花!” “我叫芙蕖。”祝芙蕖苦笑一声,“不想王爷还记得我这个无名小卒,说是逃犯,并不尽然,我从未偷盗过什么大内宝物,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罢了。” 刘璩不解道:“什么意思?莫不成是你当年没能救活孝纯太后,有人要置你与死地?” 祝芙蕖缓缓摇头,道:“我不是没有救活她,是我害死了她。” 刘璩愕然。 她跪在地上,用极沉缓的声音再次复述出了那段过往。从陈贵妃把她荐到怡贵妃身边照料、要求她去母留子;到成明三十八年冬季,送子观音庙那场倾盆暴雨,她为了活命铤而走险,偷梁换柱;再到事后被卸磨杀驴,天才医女沦为通缉逃犯,二十余年东躲西藏、颠沛流离;最后阴差阳错遇上琼华长公主,这段被尘封的旧事,才重新被掀到天光之下。 再听一遍全过程,肖凛心里已经泛不起波澜。他静静观察着刘璩的反应——和自己设想的如出一辙。 刘璩听得眉头越拧越紧,听到暗害怡贵妃时拍案而起,到偷换皇子时,“哐啷!”一声,他衣袖横扫,茶壶带杯盏果子尽数扫到了地下。他扑上去揪住祝芙蕖的衣领,目眦尽裂:“刘璇是野种?!” 刘璩因暴怒,脸变得扭曲可怖,咆哮道:“你有什么证据?!” “实据已经找不到了。”肖凛在旁淡声道,“观音庙与山中村落里,倒是还留有一些能与她所言相互印证的痕迹,但要说铁证,确实没有。” 刘璩松了手,踉跄倒退两步,跌进椅子里,道:“你是告诉我,篡权多年的外戚把江山拱手让给了别人,老子跪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是个冒牌货?!” 肖凛道:“可以这么说吧。” 刘璩大骂了句脏话,脸色难看至极:“所以你让她来告诉本王这些,是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肖凛看着他拧成一条线的眉毛,“是琼华长公主想干什么,她恨透了陛下,想借我的手除掉他。” 刘璩立刻反应了过来:“她要你反?!” 肖凛道:“戍卫刘氏的天下,也是我们这些异姓王分内之事,不是么。” 刘璩道:“你要起兵?” 肖凛哼笑一声,道:“不是我托大,打下长安,没有能不能,只有我想不想。也是因为如此,陛下才会那么恨我,要贺渡来杀了我。” “他要杀了你?!”刘璩被气得头晕眼花,“啪”地一掌甩在案上,“他以为他是谁?!他杀了你,你血骑营会善罢甘休?狼旗会不趁虚而入?大权没拢几天就他妈的嫌龙椅烫腚了是吧!” 肖凛忍不住笑出了声,道:“话糙理不糙。” 刘璩越发坐不住,又站起来,背着手在厅堂里踱来踱去,道:“你来找本王,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肖凛随手拈起一个面果子放进嘴里,道:“王爷应该很明白,皇帝如果落马,他的孩子亦非正统,那么皇位只有从数位亲王中顺位继承,而王爷,是先帝长子。” 话说得非常明了直白,如果他真的要杀元昭帝,皇位毫无疑问就会落入刘璩的手里。 所以刘璩必须要知道那些往事。 刘璩盯着他,神色复杂难辨,良久才低声道:“靖昀。” “嗯?”肖凛还在慢慢嚼着面果子。 “你就没想过将这江山收入囊中吗?” 肖凛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与他对视。 刘璩的目光和他的性子一样,不知退避,直来直去,毫不掩藏他的审视和不信任。 肖凛喝了口茶把嘴里的东西冲下去,道:“王爷是个爽快的直肠子,我也不兜圈子。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王爷,没想过。” 刘璩眼珠一颤,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为什么?” “为什么。”肖凛重复了一遍,“可能我也做不到毫无保留地去信任他人吧。” 刘璩诧异道:“这是什么意思?” 肖凛道:“坐在那个位置上,眼里看见的、脑袋里想的,恐怕就再也不会和底下的人一样了。否则世上也不会有‘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的古语。我若能挥师入京,就代表其他人也可以。我自己这么得来皇位,又怎么再去信任其他掌兵的将帅。我不想有朝一日我也会因为害怕、猜忌,而以莫须有的罪名去迫害那些忠君爱国之人。” 刘璩沉默良久,又道:“那你又为何信任本王,以后不会和刘璇一样过河拆桥?” 肖凛道:“我并不觉得王爷会有所不同,实际上,我觉得天下所有的皇帝大概都是一样的。” “那你......” 在刘璩疑惑的注视里,肖凛微微侧身靠近他,掩唇在他耳边低语了一段话。 刘璩骤然睁大眼,错愕不堪:“靖昀?!你……你是认真的?!” “是。”肖凛平静地看着他,“深思熟虑,绝无反悔。” 刘璩的神情接连变幻,怀疑、震惊、无法理解,最后浮现出几分连肖凛都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片刻后,他缓缓坐回椅子里,往大腿上拍了一掌,道:“我承认,如果我是你,绝对做不到这个地步。” 肖凛不置可否:“如果我像王爷一样,全须全尾,能跑能跳,说不定野心也会大得多。实在是,这些事落到我一个瘸子身上,多少有些为难了。” 他不想一直吃药,一直让身体绷在极端紧张的状态。他还有许多有趣的事想去做,想把本就有限的时光多分一些给自己在意的人,而不是空耗在勾心斗角与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里。 刘璩长长叹了一声:“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定,本王必不辜负你一番苦心。你打算怎么做,尽管说,本王定当全力配合。” 第153章 肖凛道:“我有三个要求。” “你说。” “第一,”肖凛道,“我想拜托王爷联络一下朔北王林凤年。” 刘璩思索片刻:“本王记得他还欠你钱,可以,本王去做便是。” “第二,现在无法向天下人解释我因何起兵,”肖凛道,“但事成之后,我要王爷给天下人一个血骑营师出有名的说法。” “第三,”肖凛看着他,“希望王爷,日后能为长宁侯府洗刷冤屈,还英灵以公道。” “你啊……”刘璩无奈,又有些怜惜,“你这孩子,真不愧是宇文策养出来的。放心吧,你不说,本王也会做的。” “那就提前谢过王爷了。”肖凛会心一笑,把祝芙蕖拉过来,“再过段时间,就让她跟着王爷,京师里的事,拜托王爷了。” 出了秦王府,肖凛的脚步明显比来时慢了许多,祝芙蕖从这个年轻人过于平淡的神情里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憋了半天,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世子殿下,你最后跟王爷说什么了,他怎会那般惊讶?” “保命伎俩而已。”肖凛站在朱雀大街上来回看了看,今天的游人似乎格外多,突然想到什么,“走,跟我进去逛逛。” 祝芙蕖一看那乌泱泱的人,赶紧把斗篷帽子扣在了头上。 肖凛进了一条商业街,街道两侧摆摊的小推车他看都不看,专往装潢体面、明摆着就贵得要死的大店钻。他也没个目标,古董店成衣店酒楼布坊酒肆茶铺来者不拒,然而进去没两下子又空着手出来,转头再往下家去。 直到从一家玉石古玩店出来,他才停下这般漫无目的的转悠,心满意足地叫了辆马车,打道回府。 他没听姜敏的唠叨好生在庄子里修养,当晚他又进城,径直去了永乐坊。 那是贺府的位置。 第114章 良宵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入夜,贺府书房。 静谧的夜里,偶尔传来鹧鸪的啼鸣声。贺渡散着发,坐在书桌后,蘸墨批注着公文。 “笃、笃笃——” 忽然,一阵极细小的敲击声从窗外传来,时停时续。贺渡微微一顿,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窗纸上映出一团小小的黑影,正上下晃动着。 他皱了皱眉,拔下窗闩,把窗扇推开一条缝。在看到那黑影真面目的时候,他不由得神情一滞——小巧的机关鸟扇着翅膀上下扑腾,那敲击声正是它撞出来的。 贺渡一眼认出这鸟是肖凛曾经无聊时改装来玩的造物,眼底不自觉地浮起几分柔色。他把机关鸟拢在掌心,轻轻碰了碰它的头,道:“他让你来的?” 发条转尽,机关鸟躺在他掌心不动了。他拆下鸟腿上绑着的纸卷,展开一看,只有两个潦草奔狂的字,“角门”。 贺渡把机关鸟放在桌上,提灯去了柴房后被藤萝枝掩映的小角门。 门外,肖凛正站在暗影里,仰着头拨弄垂下的藤。角门一开,他转头望过来,冲贺渡笑了笑。 贺渡把他拽了进来,往黑灯瞎火的街上扫了一眼,确认无人跟踪,揽住肖凛的腰,道:“你怎么来了?你又......你又不听话!” 肖凛在他鼻尖上碰了碰,道:“想你了,来看看你不成吗?” “......”贺渡刚窜起来的火气就被压了下去,语重心长地道,“我去找你就好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躺着,好好养病,才能......唔。” 肖凛捂住了他的嘴,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贺渡一愣:“八月十四。” 中秋前夕,皎白的圆月高悬在竹叶梢头,照得满园清亮如水。肖凛道:“明儿中秋,合家团圆,你要去你师父那里吧,不能跟我一块过了,我想提前跟你过个节。” 贺渡有些受宠若惊,道:“过节?” “干嘛。”肖凛歪头,“不想过?不想过我走了。” “你给我回来。”贺渡失笑,拉着他就往屋里带,“来了就别想走了。” 肖凛哒哒地跟着他,道:“我饿了。” “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肖凛张口就报了一长串菜名,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不带重样。贺渡嘴角抽搐道:“吃这么多,喂猪啊,要不我干脆给你摆个满汉全席算了。” “那也行。”肖凛一本正经道。 纳凉小筑里,月光柔柔地摇曳。贺渡提了一坛老酒,另把一壶酸梅汤推到肖凛面前,伸了个懒腰,靠坐下来,道:“累死我了。” 肖凛看他一脸疲倦,道:“你这两天忙什么去了,也不见你动静。” 贺渡道:“收拾几个人。” “谁啊?” “司礼监。”贺渡掰了半块月饼给他,“我前日试探陛下,发觉他似乎知晓送子观音庙的往事,这样很多事便说得通了。陛下,其实并非毫无野心之人,从前却对太后那般顺从,宁可把自己包装成个一事无成的傀儡,也不反抗,大概心里是怕的。尽管如此,陈党还贪心不足要去父留子,他为了活命才拉拢你我奋力搏一把。太后和陈涉倒了,陛下本应该趁机清算陈家,却偏偏留下安国公的爵位,没有动太后母家的任何一个人。现在想想,他应该是要以安国公府的活路来掣肘太后,让她不至于因恨而做出玉石俱焚的举动……” 肖凛撑着下巴,也不吃月饼,目光有些游离。 贺渡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停了停,道:“殿下,你有在听吗?” 肖凛回过神来,眨了下眼,道:“大过节的,不想听这些糟心事。给我倒杯酒吧。” 贺渡道:“你不能喝,再说你不是戒了吗?” “过节嘛。”肖凛不知从哪儿摸出两只小巧精致的酒杯,放到案上,“一杯就行,喝个意思。” 贺渡开了酒坛封,倒了满杯,道:“你酒量怎么样?能喝多少?” 肖凛想了想,道:“不知道,最多喝过两坛。” “两坛?”贺渡惊讶,“多大的坛?” 肖凛比划了个西瓜大小的坛:“差不多这么大吧。” “喝醉了?”贺渡咋舌。 “没醉。”肖凛道,“就是喝撑了,陪酒的全倒了,我自己喝也没意思。” 贺渡正感叹他是个酒神转世,肖凛眼睛一弯,笑眯眯地道:“那你呢贺兄?应该没多少量吧,我记得你喝多了还撒酒疯呢。” “少挤兑我。”贺渡捏了捏他的腮,“一斤还是可以的。” “可惜,没机会把你灌倒了。”肖凛执起酒杯,“来,干杯!” 贺渡笑着同举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碰杯的一瞬间,肖凛忽然眯起眼睛,手转了个方向,绕过他的手臂,做了个交叉的姿势。 贺渡微微睁大了眼睛。 绕臂交杯,这是合卺酒的饮法。 他怔忡片刻,却见肖凛嘴角含着春风化雪般的笑意,在咫尺外望着自己。 “可以吗,贺兄?”他笑问。 贺渡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垂眸,将杯中酒送入了口中。 “执子之手,”他道,“与子偕老。” 肖凛的笑意愈发浓烈,仰头,把酒尽数泼进了喉咙。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透明的酒液浸润了他淡薄的唇,一滴残酒自嘴角滑落,滚过喉结消失在衣领里,在肌肤上留下了一道泛光的水痕。 “交杯酒都喝了……”肖凛冲他坏笑,“你算不算是我的世子妃了?” 贺渡情不自禁地抬起手,从他嘴角到脖颈一路向下,擦拭着他身上的湿润。肖凛喉结滚了滚,但没有阻止他。朦胧的月光落在贺渡眼底,照亮了些许晦暗不清的情绪。 “嗯……?”肖凛勾勾他下巴,“怎么不应我啊,夫人?” 压抑到微哑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夫君。够了吗?夫君,夫君,你想听多少次,夫君?” 肖凛没料到他真喊,愣住了。 视线在月华中交汇,无言地试探和纠缠着。 手指划过肌肤的地方,突然燃起了簇簇火苗。 不需要任何交流,默契水到渠成。贺渡揽过肖凛的肩,对准那张弥漫着酒香的唇覆了上去。忽然,他感觉颈间微凉,低头一看,肖凛不知何时往他衣领上别了一个玉石领扣。 月光下,合欢花状的粉玉领扣泛着莹润的光泽。贺渡微微一愣:“这是……?” 肖凛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总有一个画面,就是一个晚上,你坐在有水的地方,衣领上别着一朵合欢花的样子。” 贺渡目光闪烁了一瞬:“你……” 肖凛回想了半天,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有可能是做梦梦到的吧,我觉得……挺好看的。” 他摸了摸那触手生凉的玉,“珺儿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你送我个戒指,我也要还你个礼,我想了好久给你买了这个。真花很快就枯萎了,这个倒是能一直戴。怎么样,喜不喜欢?” 第154章 贺渡不语,按着他的后脑勺,再度倾身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停留于浅尝辄止。肖凛微微张开嘴,他就像一尾游鱼俶然滑进了口腔深处。舌尖在彼此的唇齿间游走、触碰,酥酥麻麻的电流和悸动从四肢冲上脑海,在心尖化作一片悸动。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心口揉搓,直至撕开一个口子,那叫做“欲望”的液体一涌而出,在整副躯体里横冲直撞,泛滥成灾。 欲望打败了理智,肖凛只觉得肩膀上一股大力袭来,紧接贺渡自上而下压了过来,他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垫上,本能地揪住了贺渡胸前的衣襟。 “嘶——”他倒抽了一口气。 贺渡一手垫着他的腰,窝在他耳侧,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肖凛看着他披散凌乱的长发,急促的呼吸触碰着自己的胸膛,撑着身子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因用力而褪成了白色,可即便如此,他也始终都没有真的碰到自己。 肖凛无声地叹了口气。 连“夫君”都喊出口了,要不就让他一回吧,怪可怜的。 肖凛沉默着,抽掉了他腰间的系带。 “殿下?”贺渡诧异地抬起头。 肖凛仰面躺在地上,头偏向一边,道:“你不是想要这个?别忍了,到时候再憋坏了。” 话很平静,似乎只是随意的调侃。可夜深如墨,他两颊的红晕仍明显到无法遮掩,躲闪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手臂,都暴露了他其实紧张到了极点。 “......”贺渡摸了摸他发烫的脸颊,“我不想勉强你。” “倒也不是勉强。”肖凛道,“我这两天想了很多,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你如此珍视。除了你,再没有人对我说那样的话了。说想支持我陪着我,说想和我去天涯海角,说想为我做任何事......说爱我。” 说到这里,他又自嘲地笑了一声,“虽然戏本子里说,甜言蜜语最不能信,为了所谓海誓山盟就不管不顾的人都是傻子,可细想一想,这辈子如果都不能全心全意相信一个人一次的话,也很可悲。” 贺渡的心抽紧了一下,不自觉地搂紧他:“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深思熟虑过的,和你一样。” 肖凛在他背上拍了拍:“我赌了。但愿你我都能做到共此生,莫相负。” 贺渡伏在他肩上,很久没有动静。就当肖凛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忽然有些温热的东西从脖颈里滑了过去。他震惊地道:“喂喂喂,你不是哭了吧......” 贺渡嘶哑地道:“没有。” “抬头我看看。” 贺渡死死不动。 “至于么。”肖凛无奈地道,“我就是那么一说,你用不着......啊!” 贺渡忽然在他耳垂上重重咬了一口。肖凛下意识地一缩脖子,抬手摸耳朵。他趁此机会,一把扯开了肖凛的裤带。 “等等等等!!!”肖凛大惊失色,“我还没准备好啊!” 贺渡又烫又沉地道:“你要准备什么?” 肖凛脑子一片混乱,他压根也没往下细想会发生什么,支支吾吾半天,很小声地憋出了一句:“你……你转过去,我要把腿上的东西拆了。” “我帮你。”贺渡伸手往他腿上探。 “哎别别别!”肖凛一阵血冲,“你别看,我自己来......” “靖昀。”贺渡压住他的手,“我很早就下定决心要照顾你一辈子……也许你未必想要人照顾,但我愿意。所以你在我这里什么样子都没关系,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肖凛顿了顿,僵直的脊背好像被有力地安抚了几下,慢慢松弛了下去。 贺渡终于看到了他用以行走的支架是什么样子,一圈紧绷的束腰之下,数根冰冷的铁条支撑着他上半身的重量,拆开膝盖上的连接板,皮肤上留下了一片被长久压迫出的淤紫。 贺渡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肖凛的腿没有废,他该是怎样明亮而飞扬的模样。 他会是长安城里最耀眼的少年,是西洲戈壁上飞得最高、最自由无拘的苍鹰。 他的“本可以”里,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不如意”。 贺渡顺着肖凛的眉毛、眼睛、一路亲吻到脖颈里。 “灯,灯灭了。”肖凛哑声道。 一阵掌风掠过,纳凉小筑里的灯火齐齐熄灭。而天河星月落下的流光,仍旧温柔地照着相拥的两人。 肖凛紧紧咬着唇,始终歪着头,不肯正眼跟贺渡对视。 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见惯了旁人的跪拜与臣服,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才会做出这等艰难的让步。此刻他动弹不得,任人摆布,大概是会觉得屈辱吧。 贺渡注视着他绷紧的侧颜,拍了拍他:“来,起来。” 他拢着肖凛的腰,把他托起来,让他坐在了自己大腿上。 肖凛愣愣地看着他。 这个姿势,他得以自下而上,仰望着肖凛。贺渡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低声道:“抱紧我。” 肖凛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依言搂住了他的脖子。 月光下,贺渡胸膛上的刺青黑蟒仿佛活了过来,暗影里蜿蜒游动,倏然缠上了肖凛的身体,嘶嘶吐着信子,摆动着细长的蛇尾,将他愈缠愈紧,愈缠愈深。 肖凛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但自始至终一声都没发出来。 星月轮转,天地倒悬,一切景物化作齑粉被风吹散,只剩两颗火热的心脏在虚无的世界里紧紧相贴。 苍劲地跳动。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 当夜贺府卧房。 肖凛:“你说你到底看上我哪里了?” 贺渡:“仰慕强者,人之常情。你呢?” 肖凛:“你长得好看。” 贺渡:“……肤浅!” 【小剧场2】 还是当夜贺府卧房。 肖凛:“你居然真喊我夫君啊,夫人?” 贺渡:“怎么了,你不是爱听?” 肖凛:“那你喊得也太没心理负担了!” 贺渡:“嘴上占便宜和身体占便宜,我还是分得清的。” 被套路了的肖凛:“……你给我滚!!” 第115章 挑拨 ◎贺大人的精湛演技。◎ 肖凛趴在地垫上,头埋在乱糟糟的衣裳堆里。白亮的月光从云隙间透出来,洒到他半张脸上,晃得他皱了皱眉,眼睛不甚清醒地睁开了一条缝。 “殿下?”贺渡凑过来摸了摸他的脸,“醒醒,别在这里睡。” 肖凛浑身酸胀,手脚发软,像被丢进臼子里被舂了千八百遍。他受过那么多伤,都没有体会过这种夹杂着欢愉的离谱痛楚。他咕哝了句什么,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贺渡怜惜地拢着他散乱的长发,俯身轻声道:“我抱你去洗澡,好不好?” 肖凛眨了眨眼,看清他噙着笑意的俊美脸庞,含混地道:“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了你......你个...你个......” “你个”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贺渡哭笑不得地道:“我真没别的意思,你要不想动,我打水来给你擦身子。” “不要。”肖凛立马回绝,他才不要在这四面漏风的地方擦身子,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手,示意他把自己扶起来。 贺渡把他揽进怀里,捡起衣裳裹好,抬着他两条腿,把他稳稳抱了起来。 肖凛双腿搭在他腰两侧,腿没有支撑在空中晃来晃去,他又没有体力支撑自己挺直腰背,只能圈住贺渡的脖子不让自己东倒西歪。 这要让贺府的下人瞧见,估计都以为他们家贺大人捡尸去了,自己的脸皮不得碎成渣渣。肖凛讪讪地想着,赶紧把披着的衣裳袖子拽过来裹在了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扫视四周。 还好,一路上没碰到人。贺渡踢开浴房门,把他放在躺椅上,亲自兑了热水,却没把他放进浴桶里,而是沾湿了条布巾,半跪在他身前给他擦起了身子。 肖凛现在确实也不能在浴桶里久坐,擦身子都得趴着。他也不知道什么叫害羞了,就瘫着任贺渡伺候。 “难受吗?”贺渡问。 肖凛道:“还成吧。” “你这不像是还行的样子。”贺渡轻轻碰了下他的睫毛,眼里都是血丝,“我还没使劲呢。” “滚犊子。”肖凛拍开他的手,这还没使劲,再使点劲他就要进医馆了! 贺渡笑着在他眉心亲了亲。 过了一会儿,肖凛道:“你之前说要收拾司礼监,什么意思?” 贺渡道:“京里的威胁越少,你进京的行动才会越稳妥,蔡无忧必须得死。” 肖凛不屑地哼了一声:“重兵之下,什么心眼子都是虚的。他算什么东西,再有心计抵得过我的枪杆子么。” “但退兵之后,还有新的朝局要立。”贺渡道,“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迟早都得清干净。殿下也不想将来还有司礼监重明司斗来斗去、拉帮结派,把朝政搅得乌烟瘴气吧。” 第155章 “你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为以后铺路了?”肖凛意外地道,“你想怎么做?” 贺渡不答,只弯着眼睛凑到他眼前,道:“我的靖昀,穿上裤子就开始忧国忧民,你现在不应该跟我谈情说爱吗?” “......” 肖凛被他恶心得不轻,攒足了劲儿抽出手把他的脸推开了。 “说正经的。”肖凛道,“九月初九,我‘死’了以后,我要离开长安。” “嗯。”贺渡把布丢回水里,“从这里回西洲,快马加鞭,七日够了。” 肖凛扶着他的肩,撑着身子坐起来,道:“不,我要先去一趟巴蜀。” “找巴蜀王?” “对。”肖凛道,“慕容少阳态度不明,我要亲自去见他。” 在此前筹备返西洲时,他就提过这一点——如果巴蜀不肯与西洲站在同一阵线,极可能成为血骑营最大的阻碍。为了少走弯路,也为了不让更多将士白白送命,他有必要去亲自见一见巴蜀王。 “还有朔北胶东。”肖凛道,“京师的事不是我一家之事,大楚藩王都该知情,如果他们不信我,我也得预先想好最坏的结果。” 贺渡一边听着,一边把衣裳套在他身上,道:“你可能想的太复杂了。” 肖凛一愣:“什么意思?” “边地藩王最清楚御敌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也最清楚被京师背弃是什么滋味。”贺渡道,“更何况,你最后的下场还是‘死’在长安。殿下和西洲王府的功绩,自始至终只有长安在装看不见,天下人都心知肚明。” 肖凛沉默片刻,道:“但愿吧。” 原本他打算当晚赶在宵禁前就回庄子,但没料到自己别说站着走路,就是坐久了都难受,只好在贺渡这里歇了一晚上。 翌日一早,贺渡天不亮就上朝去了,戴着那枚合欢花领扣,临走还在肖凛床前腻腻歪歪:“要不别走了,就住这儿吧,我把殿下藏起来,宫里发现不了。” 肖凛趴在枕头上头也不抬:“少得寸进尺,再跟你待一天我就散架了!” “我又不是禽兽。”贺渡无奈,“不过让你在这儿住,跟之前一样而已。” “那也不行。”肖凛道:“我被赶出来了还要偷摸回来跟你睡,庄子里一大群人,我怎么跟他们说。” “住在世子妃家里,不是理所当然?” “滚蛋!”肖凛失笑,“现在还不是时候。” 贺渡被他三推两推推出了家门。他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吃早饭。 他身上没带药,好在贺府里有先前给他准备的备用轮椅。他刚咬了口包子,就听见一阵“啪嚓啪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一道人影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哐啷”一声,把一个大药箱子摔在了肖凛面前。 肖凛叼着包子,目瞪口呆,须臾才认出面前这个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人:“秋......大夫?” 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直接熏倒了肖凛的胃口。他立刻退避三尺,如临大敌:“你掉臭水沟里了?” 满身狼狈的秋白露狠狠剜了他一眼,从大药箱子里抽出个包裹甩在他面前:“熬汤也行,做药膳也行,一天一包,给我吃干净!” 闻着那死老鼠一般的味道,说不清是秋白露身上的,还是包裹里冒出来的,肖凛皱眉道:“我不吃垃圾。” “屁的垃圾!”秋白露当场炸毛,“我千里迢迢从烈罗弄回来的药,你敢不吃试试?!” “烈罗?”肖凛诧异,伸筷子把布包挑开,露出了一堆青黄的干巴草药,“治什么的?” “治你的腿!”秋白露没好气儿道,“贺渡那小子跟我说,你是靠吃药才能站起来。我就知道,你老实说,那药是不是从烈罗来的?” “......” 肖凛没有否认。 小时候他腿坏了之后,宇文策一直心怀愧疚,遍寻中原名医都治不得。后来他去岭南守疆,又派人去烈罗继续打听。他本来没抱多大希望,谁知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找到了个擅治筋骨的医者。只不过,那人并非寻常大夫,而是烈罗的巫医。宇文策就从他那里得到了一种丹药方子,能让经络麻痹的人短暂恢复知觉。 当然了,世上没有白拣的便宜。巫医极擅长用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来炼丹炼药,疗效往往立竿见影,但副作用也极其歹毒。当地人只有在走投无路、死马当活马医的时候才会请巫医出手,赌一条命。 那丹药对经络的刺激是不可逆的,就像一根皮筋被反复拉伸,迟早有一天会失去弹性,而且其中的毒素还会持续压迫五脏六腑,引发反复的内出血。 宇文策当然不会轻易把这种东西给肖凛吃。但肖凛接到出兵旨意后,他没有办法了。战场不是小打小闹,肖凛的天工造物虽能让他在马背上作战,却不足以支撑他下马之后行动自如。于是,那丹药便成了压箱底的保命之物,被郑重其事地交到了肖凛手中。 也正因如此,肖凛对宇文策的情感,从来不只是父子之情,更掺杂着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与无法释怀的愧疚。 肖凛闻了闻那草药,没什么特殊气味,道:“这药能让我站起来?” “你在想屁吃,这是排毒的。”秋白露道,“贺渡拜托我去找解副作用的法子,大哥知道了,告诉我他曾在宇文策那里听说过,烈罗可能有治你这病的能人异士,让我去烈罗找找。他一句话倒是轻松,我跑断了腿!我从六月份开始,从长安跑到岭南,还冒着战火去了趟烈罗,才堪堪找到这么点药。万物相生相克,虽然解不了根子,但至少能减轻些对五脏的压力,你也能少吐点血,多活两年。” 肖凛震惊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看什么看!”秋白露吹胡子瞪眼,“我辛苦跑了这么远的路,还差点被烈罗的榴炮给炸飞!说句谢谢能难死你了!” 肖凛道:“鹤长生让你去的?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贺渡那臭小子!”秋白露道,“他毕竟是大哥和我从小看着长起来的。他跟大哥简直一样一样的,你要是有个好歹,我看他也得变疯子。” 肖凛把草药放在了桌上。 “你是刚从烈罗回来?”他问。 秋白露道:“那不然呢!我一路奔回来生怕你出点问题,都记不清多久没洗澡了!” 肖凛呼出一口郁结的气,扶着把手转了个方向,双手抱拳,对着秋白露深深躬下了腰。 “肖靖昀,谢二位前辈的救命之恩,改日我会去府上亲自拜谢。” 秋白露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突然手足无措起来:“喂,也不用你行这么大的礼,我个贱民哪儿受得起。你……你赶紧起来吧。” “我去给你烧水。”肖凛道,“你去洗个澡,我帮你搓背,洗完了在这里好好歇歇吧。” 在秋白露难以置信的目光里,世子殿下撸起袖子,开天辟地第一回,认认真真地做起了伺候人的事。 *** 神武门外,元昭帝一大早亲自送了两位朝廷重臣——明武侯杨进元和封疆大吏张宗玄远赴岭南。随后,他在贺渡的搀扶下,慢悠悠地往回走。 元昭帝兴致盎然,转道去了上林苑赏花。入秋的那阵子,他命人重整花园,不知怎的突然看秋海棠不顺眼,全砍了,改种上许多喜气的桂花和团团簇簇的金丝**。 这阵子花开正艳,元昭帝心情大悦,边散步边看,道:“司礼监落水的那个太监,查出怎么回事了吗?” 贺渡扶着他进了凉亭小憩,挥手示意随行的小卒奉上几卷文册,道:“臣去了云梦湖查问,问过几位村民,说是沈公公乘船到湖心,失足从船上滑下去,溺水而亡。尸体由同船的热心人请捞尸人打捞上来后,摸出了司礼监的令牌,当天就报了官。” 元昭帝道:“可知道他去那里干什么了?” 贺渡道:“据说是进村寻人,找一户姓贾的人家。” “贾?”元昭帝脸色一变,“找到没有?” “臣已查过,村里只有过一户贾姓人家,那家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染疫去世,墓还在村中坟地里。”贺渡把文册一一展开,摊给元昭帝看,“这是所有案情记录,以及京兆府的转呈文书,请陛下过目。” 元昭帝夺过来细看,念道:“八月十三,京兆府一早来报,然后转给了你。也就是说,人是十二日死的,十二日……八月十二……” 贺渡垂眸不语。 事实上,他在此处做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手脚。 沈谦真正落水的日子,其实是八月初十,这点在京兆府的案情记录上写得很清楚。但贺渡给元昭帝看的,是京兆府的转呈文书,和重明司重新整理过的案情调查。 转呈文书明明白白记的是八月十三,内监落水案由京兆府移交重明司。一般来说,身份明了的内廷命案都是案发当日或次日转呈,不会有人想到京兆府居然私藏了沈谦尸体两日后才慢吞吞地转出去。所以元昭帝会顺理成章地以为,沈谦是八月十二落水的。 第156章 贺渡之所以刻意搞出个时间差,是因为张宗玄是在八月十一的早朝上,被元昭帝推去岭南的。 贺渡观察着元昭帝陷入疑惑的脸色,适时点拨道:“陛下,一个月内,这已是第二起有关司礼监宦官的命案,虽然看上去是意外,但臣却觉得太巧了点,而且司礼监有人走失,蔡公公到现在也没个动静。陛下,要不要再深查一查?” “第二起?”元昭帝皱眉,“第一起是谁,朕怎么没印象?” 贺渡道:“就是何承恩,被京军暗杀的采办太监。” “慢着。”元昭帝把文册往案上一丢,“何承恩不是尚衣局的吗,怎么跟司礼监有关系?” 贺渡道:“臣也是在查沈公公的当差记录时发现,他和何承恩原是同一批进的司礼监,后来何承恩被内务府调去了尚衣局当差。因为是去年年底的事,不算久,臣才有此一问。” 元昭帝沉思良久,脸色越来越差。忽然,他毫无预兆地拍案而起,文册哗啦啦掉了一地。 “陛下?!”贺渡一惊,忙上前搀扶,“您怎么了?脸色这样差,可是龙体不适?” “司礼监……原来如此……”元昭帝喃喃道,“都想害朕,一个两个的都要谋反,都要害朕!!” 贺渡立刻跪地叩首,惊惶但恳切地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元昭帝一把扣住他手腕,大力把他从地上扯起来,死死地盯着他。 “陛下?”贺渡脸色发白,显出几分受惊之态。 “杀了,都杀了!”元昭帝按住他的肩,双目通红,状如癫狂,“你去,你去把那些乱臣贼子,全部给朕杀了!!” 【作者有话说】 贺渡:“演技的神。” 第116章 血夜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中秋夜,华灯伴月,桂子飘香。 欢庆坊一座五进五出的深宅大院前,“嘎吱嘎吱”地晃过来一辆华盖轿辇。 “公公,”随行的小卒道,“到现在也没找到沈公公的下落,他该不会真出事了吧?” 蔡无忧刚吃了过节的席,打了个酒嗝,撑着太阳穴道:“估摸着凶多吉少了,咱家看着他有点本事,谁知道这么不顶用。” 小卒迟疑道:“那......咱要不上报一声,让人去找找他?” 蔡无忧道:“他八成是被那姓贺的发现,灭口了。就算报上去,也没什么用,到头来还落到重明司那里去查,脱裤子放屁。” 轿子停在大宅前,小卒搀他下了轿,醉醺醺晃悠悠地往家里走:“可那样,咱不又白搭个人进去了么。” “这长安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蔡无忧道,“回头再提拔两个上来,盯死重明司打什么算盘。咱家还就不信那姓贺的真有通天本事,能拔了我司礼监。” 院中高大的梧桐遮住了月光,黑沉沉一片。花木在暗处摇曳,像一只只探出来张牙舞爪的鬼手。 “怪了……”蔡无忧停下脚步,眯起眼,“人都跑哪儿去了,怎的连盏灯也不点?” 小卒皱了皱鼻子,道:“公公,您闻见什么味儿没有?” 蔡无忧闻言,也使劲儿嗅了嗅。一阵风穿院而过,裹卷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恰巧被他抽进了鼻孔里。 “呕!” 蔡无忧被呛得差点要呕吐,但长年累月耍弄的心眼子先一步在他心上敲响了警钟,似乎有不妙的事情发生。 他拔腿欲逃,却见原本漆黑的院子里,一寸寸地亮起了幽幽橙红色的灯幕。 一盏盏提灯在廊下、树下、水池边、假山上、花丛中次第亮起,照亮了满地未干的猩红血泊和四仰八叉的奴仆尸体——有的扑在水池里,有的倒挂假山上,有的歪在牡丹花下,还有的就倒在蔡无忧脚边三寸处,瞪着老大的眼睛死不瞑目。 蔡府在夜色的遮蔽下,已然变成了尸山血海! 不等他尖叫出声,提灯开始摇曳,逐渐照亮了执灯人的身影,染血的朱砂红衣上,重明鸟像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地审视着院中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是重明司。 “杀人了,快来人!杀人了!!” 蔡无忧和小卒同时惊声尖叫,转身就往大门口逃。只听“砰!”,蔡府大门被重重甩上,险些夹掉了蔡无忧的鼻子。 他猛然转身,却眼睁睁看着一把刀飞过来,正正插进了小卒的后背。小卒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脸朝下砸到了地面上。 “啊——!!!”蔡无忧一声惨叫。 “嘘,别吵。”一个如影如魅的声音不知从何处飘来,贴着耳边响起。 主屋廊下走出一个人来,身形修长,衣袂如影,一把映射着凄冷月光的弯刀反握在手里,顺着刀尖往下滴血。 蔡无忧一眼认出了那人,咬牙切齿地吼道:“贺渡——!” 贺渡冲他笑道:“别来无恙,蔡公公。” 他无声地走来,蔡无忧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抵在紧闭的门扉上,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你……你想干什么?!”蔡无忧瞪着他。 贺渡温和地道:“杀你啊。” 蔡无忧尖声咆哮:“我是司礼监提督!是陛下亲信!这是皇城脚下,你岂敢杀我!” “不好意思,”贺渡道,“就是陛下让我来的。” 蔡无忧惊道:“不可能!你胡说八道!陛下怎么可能杀我!!” “可惜,到现在你还不知输在何处。”贺渡道,“我一向会让刀下鬼死个明白,不过……” 他哼笑,“你不配。” 蔡无忧暴怒,猛地从怀里抽出把防身的短刀:“你个卑鄙小人!给咱家去死!” 也许是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他的动作竟然异乎常人地迅捷。刀尖破风,冲着贺渡的脸就刺了过去! 刀锋在贺渡眼底划出一泓浅光,就在刺进他瞳孔的一瞬间,他鬼魅般闪身挪步,抬腿一脚就踹在了蔡无忧的后背上! 蔡无忧被踢飞起来,重重扑在五尺开外,捂着胸口“哇”的一声,秽物伴随鲜血奔涌而出,吐了一地。 “长宁侯,青冈石,静室放蛇,贪腐无度,”贺渡踩着他的头,声音在他后脑勺处响起,“欠下的血债总要还。” “下地狱吧。” “噗嗤——” 利刃入肉,血从背后汩汩流出淌满一地,蔡无忧倒伏在秽物里,没了声息。 他死了。 贺渡拔出刀,刀尖划着地面,拖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朦胧的月光逐渐变得耀眼,他迎着月色转身。 “走。” *** 温泉山庄,肖凛趴在床上,面前摆了块木板,铺着宣纸。他撑着下巴,咬着笔杆子在纸上写写画画。 周琦已经盯了他好一会儿了。从昨天一早回来起,他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连今早吃饭都是在床上趴着吃的,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你是不是屁股长疮了?” “......”肖凛尴尬地挡住额头,“我腰疼。” “站久了吧。”周琦在床边坐下,“我给你揉揉。” 肖凛拿笔杆子戳了戳纸上画的几条行军路线,道:“我想了想,血骑营不能全调走,至少要留下一半,尤其是重骑,进中原用不着。” “五万的话也够了。”周琦道,“京军之前损耗不小,尤其是安国公带去岭南的那一拨,听说基本没什么战斗力了,能动的主力就两万多。只要巴蜀王不出来捣乱,就稳得住。” “不只是京军。”肖凛道,“西洲到长安,按五万人算,行军至少要二十五到三十天,除了岭南军到不了,足够长安将九州兵马全部调进司隶。” 周琦在心里算了算,道:“州军规模最大的荆州军也就一万人,其中一半还是调不动的城防,其他小州人更少,满打满算两万左右。” “不能轻敌啊。”肖凛撑着额头,“后备也是问题,从西洲调粮草太慢,必须就地取材,得做好一路从凉州打进司隶的准备。” 周琦在他画出来的司隶与凉州接壤关口处点了点,道:“血骑营一动,凉州肯定会第一时间给长安报信。州军要拦截,能下手的地方也就只有这里,龙门郡最西边。” 司隶是个风水宝地,除了龙门郡有一线起伏山脉,境内几乎一马平川,只要破了龙门郡,血骑营进去就是长驱直入,势无可挡。 “一场恶战啊。”肖凛叹道,“天知道一座山里能藏多少人,布多少陷阱。光拼拳头没用,还得看两方的侦察谁更胜一筹。” “这种地形咱们西洲多得是。”周琦道,“跟以前一样,特勤队潜入侦察,殿下和卞将军打中锋,我从侧翼突围包夹。” “不行,卞灵山不能走。”肖凛严肃地道,“他一走西洲就空了,而且在我进京之前,不能暴露身份。” 周琦脱口而出:“为什么啊?” 肖凛迟疑道:“我没死的消息一旦走漏,他在长安会有危险的。” 第157章 周琦一愣,缺乏沟壑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刚想问是谁,血骑兵做完了早操,叽叽喳喳地回了庄子。 “殿下!”姜敏推开门冲了进来,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今儿京城出大事了,你猜是什么!” “什么事?”肖凛道,“跟重明司有关吗?” “贺大人吗?”姜敏挠了挠脑门,“暂时...没关系吧,我们刚刚跑圈的时候,在城门口撞见了韩瑛韩将军,他说......” 他神神秘秘地凑近,“蔡无忧被强盗杀啦!” 肖凛咕噜一下爬了起来,一把拽住他:“你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姜敏道:“韩将军说,昨儿夜里有一伙行踪诡秘、武功又高的江洋大盗,趁着中秋家家闭门过节,摸进了蔡公公在宫外的府邸,把府里奴仆全杀了,还洗劫一空。蔡无忧下值回家,刚好和准备跑路的贼人打了个照面,当场就被捅成了筛子!” “......” 肖凛面无表情地把他转了个方向,往门外一推,“你抓紧进城找那个姓贺的,务必把他给我捆到这儿来!” “哦……哦。”姜敏一头雾水,还是拔腿就跑。 肖凛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画面都有。前天那人刚轻描淡写地说要“收拾司礼监”,今天蔡无忧就满门横死,这“收拾”的手段未免太明目张胆了,他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哎哟!”周琦忽然一拍脑袋,“我的药膳!” 他想起炉子上还炖着肖凛带回来的草药,转身就往外跑,“坏了坏了,要糊了……” 肖凛往外喊了一嗓子:“你给我少搁点盐!” 他把轮椅捞了过来,放了块软垫,刚要坐上去,宇文珺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道:“哥!” 环顾一圈屋里没人,她大声道:“嫂子又来找你啦!” “......?” 肖凛一愣,声音不受控地扬出去了二里地:“你说谁??” “嫂子啊。”宇文珺冲他挤挤眼睛,“贺大人不是我嫂子吗?他来找你了。” 肖凛手一抖,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扶着轮椅扶手勉强撑起身子,艰难地道:“你瞎扯什么......” “你还打算藏多久啊?”宇文珺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捞起他戴戒指的手晃了晃,“前儿夜不归宿,是不是在贺大人那儿睡的?没事儿,我没意见,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也没问你意见!”肖凛脸腾地红了,迅速抽回手,“你给我出去!” 宇文珺笑着一溜烟地跑了。这平时安安静静的卧房今天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人一堆堆地来。她前脚刚走,贺渡就迈了进来,看肖凛下半身坐在床上,上半身撑在轮椅上,弓着身子像个摇摇欲坠的吊桥似的,赶紧过来扶他,道:“干什么呢你,耍杂技?” 肖凛总算实落落地坐回床上,脸红心跳道:“贺不言!你又干什么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己,贺渡有些发懵,往他腰上摸去,道:“都一天了,还难受?” “我没说这个!”肖凛要被气吐血,“我是说司礼监,蔡无忧!他被杀了,是不是你干的?” 贺渡坐进了他的轮椅里,顺手把软垫抽出来扔一边,道:“是我。” 肖凛瞪着眼,道:“你不想活了?” “想啊。”贺渡笑着摸了摸他的脸,“你不会以为,我说‘收拾他’,就是拎着刀正面去捅人?我看起来有那么蠢?” 肖凛讪讪道:“那是怎么回事,难不成......” “是陛下。”贺渡道,“自从长公主走后,陛下成了惊弓之鸟,只要起一点点疑心,他就看谁都害怕,看谁都想害他,就急不可耐地要把这些人全部除掉。” 肖凛安静了下来,片刻后道:“你让陛下对司礼监起疑心了。” “是。”贺渡点头,把沈谦落水的一连串事情说了一遍。 或许是琼华长公主跟蔡无忧没仇,也或许是她也不清楚司礼监和张家的联络,又或者是想留下司礼监继续搅浑水,她给肖凛的匣子里没有出卖司礼监,因而在青冈石走私的全过程中,司礼监的手始终洗得干净。 贺渡不经意地在元昭帝面前提起采办太监何承恩原出身司礼监,元昭帝便猜到了张家和司礼监有勾连。再加上沈谦落水的时间,被贺渡刻意歪曲到了张宗玄被下旨外放岭南之后,元昭帝很容易便起了疑心——司礼监或许已经探知了他的身世,才会派沈谦前往云梦湖寻旧人,意图把他拉下马,把张宗玄从被边缘化的局面里拉回来。 要换了别的事,元昭帝未必这么急于除掉蔡无忧,但贺渡给他的疑心非同小可,那是一旦曝光出去就会让他万劫不复的血脉问题。 肖凛听完他讲的这一通,不可思议地道:“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一堆事情?” 贺渡道:“在我猜到陛下清楚自己身世的时候。” 那一瞬间,这个计划就在脑海里形成了,他要拿沈谦的死来为司礼监掘一个坟墓。 这种事情对他而言很简单,皇帝也好,蔡无忧也罢,都是他手里的玩物而已。 肖凛彻底没声了。 贺渡捏捏他的腮,道:“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肖凛突然掩面失笑,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肖凛道:“假如,我是说假如,你能给我生个孩子,那咱俩的孩子要么是个心眼子最多的将军,要么就是个最会打仗的奸臣。” 贺渡:“............” 【作者有话说】 贺渡:“我真生不了。” 第117章 惊变 ◎封王礼的那一天终于到来。◎ 司礼监提督被杀一事传进宫,元昭帝震怒,命大理寺钦察此案。然而一连过了十几日,也没能找到那伙“江洋大盗”的下落。他们仿佛凭空出现,洗劫了蔡府后又原地蒸发,长安城的四角城门和坊市街巷,全部没有留下丝毫行踪。许尧查案查得差点厥过去,走投无路之下跑了趟重明司后,又奇迹般活了过来,自此对此案的走向胸有成竹。 元昭帝对此案颇为上心,一面督促大理寺尽快调查,一面与朝臣商议司礼监后续事宜。司礼监两大门脸——提督与秉笔双双虚悬,事务暂全交由内务府代理,再逐渐将司礼监原有任职的宦官全调了出去,彻底掏空了司礼监的根基。 数项调整铺陈下来,至九月初,元昭帝在早朝之上正式宣布裁撤司礼监,自此,这三个字彻底退出了大楚的历史。 旨意宣布当日,元昭帝单独召见贺渡,问了一句话:“贺卿,蔡无忧死之前,可跟你说过什么话?” 贺渡坦然回道:“陛下知道臣的行事风格,一刀下去就了差事,从不与必死之人多言。” 元昭帝看他的眼神更加赞赏,拉着他的手不放,道:“怪不得从前太后喜欢你,你这般聪慧听话,办差又干净利落,让朕也没办法不喜欢你。” 自此,皇帝身边的亲信只剩了重明司一处。贺渡几乎日日在御前行走,与元昭帝商议朝政,受宠程度扶摇直上,甚至和原司礼监一样开始插手中枢事务,比太后在时更加招人恨。 自张宗玄外放后,朝中有资历的老臣所剩无几。贺渡进言不必急于再提相职,先把三省的空缺从九监里提上来是正经事,于是顾缘生等一批九监主事都或多或少得了擢升。而三省日常庶务,实际尽数落在了中书侍郎柳寒青身上。 柳寒青肩负重任没几天,就憔悴得不成样子,说:“我终于站在了老师曾经站到的位置上,看到的不再是长安城这小小一隅。天下之大,多得是挣扎疾苦,民不聊生。” 重阳节前,内务府亲自把肖凛封王的吉服,并一块昆仑白玉雕的西洲王令送到了温泉庄子,还很殷勤地送了十几盆金菊装点宅院,说是添添喜气,大吉大利。 “真是棺材上裱花,祝我死得漂亮。”肖凛只看了一眼,哂了一句,就继续埋头拨算盘预估粮草花销了。 一双修长的手搭在了他肩膀上,紧接着耳朵根就被吹了一口又烫又湿的气:“殿下,穿上我看看好不好?” 肖凛手一抖,拨歪了两个算盘珠子,他一推算盘,道:“你是不是没事儿干了,天天往我这里跑什么?” “你不去找我,还不让我来找你,你就这么舍得看我独守空房?”贺渡抖开那身白色的吉服,塞到他怀里,“穿给我看看吧。” 肖凛无可奈何地道:“一件衣裳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贺渡从背后拢着他,道:“我就是想知道,殿下真正成为西洲王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肖凛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道:“你明儿就见到了!” “不行。”贺渡死死抱着他不撒手,“先给我看,只我一个人看。” “……”肖凛被他搅和得根本没法算账,要是不满足他这一整天就别想清静,于是转身把他往外推,一叠声道,“行行行,想看就出去,外边儿等着!” 第158章 贺渡心满意足地被推了出去。 他在外面吊床上坐下,一下一下晃着。过了一会儿,察觉头上有道阴影,抬头一看,宇文珺正在吊床前站着看他。 “宇文姑娘?”贺渡坐正,“有事?” “……”宇文珺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把他看得一头雾水。看完,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行吧,我哥眼光不算差。” 贺渡:“?” 宇文珺在他旁边坐下,道:“贺大人,你和我哥以后打算怎么办?” 贺渡不假思索道:“我会跟着他。” “如果,王妃娘娘逼他娶妻生子,”宇文珺道,“你怎么办?” 贺渡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没关系。” “啊?”宇文珺眉梢跳了跳,“什么叫没关系?” 贺渡道:“如果他要为了西洲王室必须这么做,我不会让他为了我而做出任何牺牲。” 宇文珺转头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一定很喜欢我哥,才会说这样的话。” “是。”贺渡坦然承认,“我的确很喜欢他。” 宇文珺长叹了口气,道:“放心吧,我也就是随口问问,我哥不会做那种事情,他不是朝三暮四的人,既然选了你,他肯定把以后的路都想好了,而且做那样的事,对人家姑娘也很不公平。” 贺渡摸了摸衣领上别的合欢,笑道:“我知道。” 宇文珺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道:“这个,是我哥送你的吗?” “嗯。”贺渡道,“他说送礼是你提起来的,多谢你,宇文姑娘。” “谢我做什么,有时候他太迟钝,我看不下去。”宇文珺站起来,“好了,话不多说,我祝你俩,年年顺意,岁岁合欢。” 宇文珺走后,紧闭了快小半个时辰的卧房门终于打开,肖凛坐在门内,静静地望向贺渡。 贺渡缓缓站了起来,跨过院中日影秋风,回望着他。 肖凛端坐轮椅之中,风扬起他的长发。华服加身,通体以极淡的银线暗暗压出山川纹路,光影交错下时明时灭,宛如西洲静伏于白雪之下的千里疆土。 贺渡看着他,这才深刻理解了“尊贵”一词的含义。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尊而不贵,无论再华丽的修饰,也无法拯救骨子里透出来的猥琐气质。肖凛也不适用“人靠衣装马靠鞍”的说法,但他恰恰相反,这身并不出格的亲王规格吉服并没有为他锦上添花,而是凭借着他的气度显出了不同寻常的清贵之气。 这世上没有人再比肖凛更合适这身衣裳,他就算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他也是毋庸置疑的西洲王。 愣神的功夫,肖凛已经转着轮椅到了他面前,舒展开双臂,道:“看到了吧,满意了吧,怎么样,还可以吧?” 贺渡喉结滚动了一下:“好看。” 肖凛本来对这衣裳没兴趣,但真穿上之后,心里却生出了点异样的感觉。他突然想起来,肖昕也曾穿着这样的吉服站在他面前。 那是十五岁刚刚回到西洲的时候,肖昕领着西洲军在鸣沙迎接他,穿的就是这身一辈子不见得有机会穿几次的吉服。 时光像是一个轮回,他最终也会穿上肖昕穿过的衣裳,沿着肖昕走过的粮马道,堂堂正正地踏进长安城。 肖凛正胡思乱想,突然身子一轻,被贺渡抱起来,回房扔到了床上。他先是一愣,随即不怀好意地勾住了贺渡脖子,抵着他的额头嘲讽道:“这就受不了了,你属种马的吗?” 贺渡不搭他的茬,找到那两片薄唇就亲了下去,舌尖在唇齿间来回挑逗,没过多久两人就都浑身发烫,气喘吁吁。 “行了行了,”肖凛在被他亲窒息前,强行掰开了他的下巴,“嘴要被你嘬肿了,夫人。” 贺渡贴着他的腮,道:“我今晚不走了。” “你别闹,”肖凛坐起来,整了整被揉皱了的吉服,“我明天有很长的路要赶,别折腾我。” “我知道,”贺渡从身后揽过他的肩,吻着他的头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仅此而已。” 肖凛叹了口气,松了力气歪在他身上,默许了他黏黏糊糊的举动。 九月初九,重阳节。寒菊凌风,茱萸满城。 卯时三刻,长安城楼上古钟敲响四声,温泉山庄前已熙熙攘攘挤满了人。礼部尚书彭槿带了一众礼部官员,亲自前来迎肖凛进城受册。 肖凛穿着吉服,盘了冠,被姜敏推出了门。今天天气晴好,秋高气爽,礼部官员脸上一派喜气洋洋。彭槿见他出来,快步上前,拱手作揖道:“恭喜世子殿下。” “同喜,彭大人。”肖凛道,“走吧。” 庄子前停着一道百人仪仗,礼乐开道,中段仪卫军簇拥着一架八抬銮轿,而血骑营的亲信等人则跟在仪仗最后。 彭槿道:“殿下,请上轿吧。” 按例,封王礼都是要骑马的,礼部考虑到肖凛的身体状况,换成了抬轿。肖凛向彭槿道了声谢,扶着姜敏的肩膀挪进了銮轿里,垂纱放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礼炮齐鸣,仪仗缓缓启行,向西城门而去。 刚进了城,随行轿旁的姜敏突然眼睛一亮,敲了敲銮轿,小声道:“殿下,你快看。” 肖凛掀起了垂纱一角,突然目光一滞。 ——城门上,大街旁,小巷里全是人。 西洲王世子在京快一年,终于要袭爵册封的消息早不胫而走。和他刚进京那阵不同,这次城内没有戒严。长安城的百姓,只要是闲着的,全都自发地跑到了仪仗旁来观礼,一时间万人空巷。 肖凛的銮轿一过,街侧就人头起伏,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鲜花福袋不要钱似的往仪仗里抛洒,千朵万朵,纷纷扬扬,落到了车轮下、銮轿顶,还有肖凛的膝头上。 “恭贺世子殿下封王之喜!” “祝愿世子殿下身体健康,万事胜意!” “祝世子殿下早得良缘,家国皆安!” “祝西洲风调雨顺,血骑营屡战屡胜! “早日把狼旗打趴下!” “......” 肖凛愕然地听着那些嘈杂却真切的祝福声,捡起了膝上的花,是一小串金黄澄亮的桂花。 他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前来观礼。 那些人脸上的笑容明亮而灿烂,祝福声里没有敷衍做作,好像并不讨厌或是忌惮他。 这与他想象中的长安,怎么不太一样? 不是说长安人最会装聋作哑,自私自利,看不见西洲的伤痕累累,也记不得血骑营用命换来的不世功勋吗? 忽然,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了肖凛心头。 在长安的这十个月——不,真要算起,应是近十六年的光阴里,他自以为看透了世道的不公,看透了人心的贪婪不足,甚至已经接受了“做什么都是错”的命运。他已经不再稀罕什么拥戴与感激,只要对得起肖家、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旁人怎么看待他并无所谓。 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原来这些年,藩地并非一直在孤军奋战。 原来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未曾被蒙蔽的眼睛,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注视着他,支持着他,感激着藩地为中原流下的斑斑鲜血。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愧疚冲上了脑海。肖凛放下了垂纱,把自己的脸藏在了銮轿下的阴影之中。 他很清楚,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这些百姓中会有一些死于血骑营的铁蹄之下,他最终还是要变成那个把刺刀捅向自己人的乱臣贼子。不论事后这些人还会不会理解他、支持他,他对于中原百姓,注定再也做不到俯仰无愧。 肖凛很想跟那一张张笑脸打个招呼,很想告诉他们,他听见了,他无比感激。 可他做不到。 这一刻,他宁愿街道空无一人,宁愿满是指着他破口大骂的声音,也好过这样的期待与祝福。 肖凛紧紧地握住了那朵为他祈福添喜的桂花,闭上了眼。 仪仗行至日月台,踏入皇家禁地,已经看不到百姓,肖凛才呼出一口气,重新抬起了头。 姜敏扶着他下了銮轿,安置进轮椅里,推着他登上了日月台。 两个月前暴乱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洗刷干净,祭台焕然一新。百官立在祭台之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祭台的二百多盏明烛围绕里,元昭帝昂首挺胸,面带和煦微笑看着他。 肖凛在刻着日月图案的祭坛中央停下,弯腰一拜:“臣西洲王世子肖凛,参见陛下。” “平身。”元昭帝道,“靖昀,朕等你很久了。” 他摆手示意,“永福,宣旨。” 肖凛垂着头,听永福宣读了一遍令他承袭爵位的旨意。环绕的明烛似乎也在为他高兴,在清商缕缕当中欢腾起舞。 “臣,谢主隆恩。” 彭槿捧着金册金宝,四平八稳地朝他走了过来。 那是西洲王的册宝,距离他只有半尺之遥。 第159章 彭槿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打断了他。 “咔。” 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掰裂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咔咔。” 声音不大,但在肃穆的祭台上,显得格外突兀。 “喀嚓——” “喀啦——” 突然,裂响骤然连成一片。下一瞬,祭台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了起来! 脚下传来轰鸣之声,烛台疯狂摇晃,香案、神龛同时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刻着日月图案的地面中央,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裂纹猛然撕开,自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 “怎么回事?!” “地在晃!” “地震了?!” “咔——!!!” 闷雷般的裂声轰然爆开,紧接着地面突然向下深深塌陷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惊呼在祭台上下同时爆发,又瞬间被漫天扬起的尘土吞没。二百多盏灯烛随着崩裂的地面齐齐倾倒,哗啦一声尽数坠入了裂开的深渊之中。 “呼——!!” 冲天的火焰自裂隙中猛然窜起! 一如两个月前的暴动,烈焰迅速吞噬了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可燃物,浓重的黑烟滚滚而上,霎时填满了地面裂隙,也将整个日月台笼罩在了窒息的黑暗之下! 混乱中,元昭帝被侍卫层层护住,匆忙撤离。群臣抱头鼠窜,四散奔逃。就连彭槿也眼疾手快地在地面彻底塌陷前,仓惶跳出了祭台。 ——唯独一人,不见了踪影。 封王礼的主角,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了王爵之前的肖凛,在火焰与崩塌之中,消失无踪了。 【作者有话说】 merry christmas! 第118章 分离 ◎“好生珍重。”◎ “救火!快救火呀——!” “世子殿下还在火里,先救人啊!!” 祭台上下一阵嘈杂。永福一手护着元昭帝,一手掩着口鼻,尖声道:“都愣着干什么!去金华池打水扑火!快!” 惊恐的宫人和禁军鱼贯而出,冲着金华池撒丫子而去。幸好上次日月台被水码头爆炸波及,留下了不少扑火用的水桶沙土,此刻刚刚好又派上了用场。众人七手八脚地往祭台上泼水倒沙,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把缝隙里冲天的大火给灭了下去。 浓烟滚滚中,元昭帝推开永福踉跄上台,一国之君当众趴在裂隙边,大喊道:“靖昀,靖昀!你在何处!” “哎哟我的陛下!这里危险!”永福吓坏了,连滚带爬地去拽他,“这地方还不稳!万一再塌了可怎么得了!您快些走,奴才这就让禁军下去找人——杨总督,杨总督在哪儿?” “臣在!”杨晖疾步入内,搀扶元昭帝,“陛下快走,万不可在此危台停留!” 元昭帝指着那道黑黝黝的缝隙,气喘吁吁道:“你快点,带你的羽林卫下去找人!祭台塌了,靖昀腿脚不好肯定是被埋在底下了!” 杨晖大骇,往塌陷处看去。大火已灭,灰黑的烟尘却还在一股股往外吐。他立即撕下衣摆布条,沾水打湿围住口鼻,招呼禁军:“快!你们几个,都跟我下来!” 一队羽林卫随他纵身跳了下去。裂隙中浓烟弥漫,伸手不见五指,根本辨不出道路和方向。又不敢点灯,生怕碰到什么可燃物再次爆燃,只能贴紧石壁摸索着往里走。 杨晖扶着凹凸不平的石壁,脚下不断踩到碎裂的石块。忽然,他脚下一绊,差点大头朝下戳到个锥形的尖锐物上。 他眼疾手快地用佩刀撑住地面,稳住了身形。他剧烈咳嗽了两声,挥开眼前尘土,借着外头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勉强看清了那是个什么东西。 ——是日月台的柏木地基。 柏木因富含油脂而极耐腐蚀,皇家建筑多以此筑基,但同时也极其易燃。环顾四周,这样的地基有几十个,自中心起呈放射状铺开,至少折断了一大半,满地都是尖锐的断茬。 “都小心脚下!”杨晖立刻吼道,“地基断了,别被扎了或者砸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哎哟我操!”,烟尘里一个禁军脚滑扑倒在地,头撞到了石壁上,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杨晖啧了一声,回头把那人提着衣领拽了起来,刚想问一句有没有事,余光却在电光火石之间,瞥到了绊倒这人的东西。 不是断裂的柏木,也不是碎石残砖。 而是一个人。 ——一个全身发黑,身体卷曲到极致的人! 杨晖的心脏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屏着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把那人翻了过来。 只见烈火已经焚尽了那人的衣裳,四肢严重挛缩,整个人被完全烤干水分,缩水到了原来体型的三分之二,五官烧毁,皮肤碳化,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貌。 “总督!” 另一个禁军的大喊强行把杨晖从惊惧里扯了出来。杨晖大吼:“什么事!” 禁军指着不远处一摊灰黑色的轮廓,道:“这里有东西!” 杨晖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只见那是一坨烧得只剩下了精钢骨架的轮椅,木质的部分全部化成了齑粉,一堆钢制的暗器散落其下,反射着极其微弱的光。 一股极寒之意顺着杨晖的脊背爬上了后颈。 “坏了,坏了!!” 他嘶吼一声,猛地扑过去在那堆灰里疯狂地刨起来。突然,他的手僵住了。须臾,他缓缓地从最底下,摸出了一枚被烧掉了穗子的昆仑白玉佩。 ——那是象征身份的,西洲王令。 杨晖缓缓转身,对上了那具烧成了人干的焦尸。 玉佩“当啷”一声脱手,摔在了地上。 *** 与此同时,城西郊外,一辆灰扑扑不起眼的马车驰过林间小道,车轮碾碎落叶,溅起一路扬尘。 郑临江一边扬鞭赶车,一边往车厢里瞄了一眼,道:“世子殿下,你没事吧?” “没事。” 完好无损的肖凛坐在车里,把累赘的吉服扯下来扔在脚边,拧开水壶先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再倒出些水打湿手绢,从额头一路擦到衣领里,没一会儿,满脸焦尘就把绢子染成了黑的。 擦干净脸,他把身上所有值钱、显眼的物件全掏出来丢下,打开手边一个包袱,抽出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布衣套上,最后把发冠也拆了,咬着发绳扎成了个干脆利落的马尾。 折腾了好一阵才收拾停当。他靠在马车厢壁上,重重呼了口带着焦味的气。 郑临江同样满脸黑尘顾不上擦,一咳嗽,咳出来一口黑乎乎的痰。他啧了一声,偏头吐掉,哑着嗓子道:“秦淮章做事还是很周全的,出口留得够隐蔽,就是没想到地基上油抹多了,火起得太快,差点没跑出来。你没烧着吧?” 肖凛拈过一缕被燎卷了的头发,直接用牙咬断扔了出去,道:“没有。此番多谢你在底下接应了。” “好说。”郑临江笑着道,“没磕着殿下就行。” 肖凛想了想,道:“祭台底下的那个死人兄弟,不会露馅吧?” “不会。”郑临江自信满满,“绝对按着殿下你的模样扮的,一块疤一颗痣都不会少。” 肖凛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几颗痣?” “我不知道啊。”郑临江道,“头儿知道就行了。” 肖凛:“……” 驰了几里地,到了树林尽头。郑临江勒了缰,把车停在了林边,道:“到了到了,殿下去吧,头儿在外头等你呢。” 肖凛掀开车帘,竹林外一抹红衣尤为显眼。贺渡牵着马,立在路旁,正遥遥地望着这边。 肖凛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一跃而起,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贺渡被他撞得趔趄了两步,很快反应过来收紧双臂,不留一点缝隙,像要将人融进骨血般地扣住了肖凛。 嗅闻到他身上浓郁的焦味,贺渡轻声道:“伤到没有?” 肖凛紧贴着他摇摇头,道:“馊主意,呛死我了。” 贺渡抚着他的脊背,笑道:“对不起。” “贺兄,”肖凛叹了口气,“有件事你或许错了。” 贺渡微微一怔:“什么?” 肖凛松开他,道:“长安人,或许没有想象中那般忘恩负义。” 贺渡一时不解,肖凛也没打算解释,四下看了看,道:“我的东西呢?” “在这里。”贺渡把自己的红鬃汗血牵出来,缰绳放进肖凛手心,“行李都挂好了,你骑这匹走,它跑得快。” 肖凛点了点头。贺渡凑过来在他腮上轻轻一碰,仿佛在争分夺秒中寻觅着最后的温存,道:“一路顺风,我等你回来。” 隔着缰绳,肖凛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掌。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真到分隔千里的时候,没有那么多依依惜别。千言万语,皆化作了一句沉甸甸的:“好生珍重。” 第160章 汗血伏地而跪,肖凛提缰上马,回头看了贺渡一眼。一夹马腹,汗血长嘶一声奔腾起来,沿着笔直的路,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远方隐约铺开的平川。 “头儿。”郑临江在马车上喊,“该走了,京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贺渡收回了眺望的目光,转身敛起衣摆,钻进了马车。郑临江调了个头,一抽马屁股,马车向着相反方向的长安城冲了回去。 贺渡带重明司手下赶到日月台时,杨晖已经指挥人把烧焦的尸体抬到了地面上。 尸体一共五具,除了“肖凛”的,还有四个坍塌时没来得及跑走的宫人,也都被大火烧得挛缩变形,认不出原本模样了。 血骑兵五人,齐齐跪在尸体身前痛哭流涕。元昭帝被永福搀着,说什么不肯回宫,扑在尸体面前失声恸哭,道:“靖昀啊,怎么会这样!你就这样弃朕而去,要让朕如何跟西洲交代,如何跟老王爷和长宁侯交代!” 贺渡大步上前,俯身扶起元昭帝,道:“陛下,臣听闻祭台不明缘故坍塌,此处实在危险,还请陛下先回宫,免得损伤龙体。日月台需立刻封锁,交由秦尚书与工部彻查坍塌缘由。” “是啊是啊,陛下,您就先回宫吧!”永福也不停地劝,“让大臣们也先退下,要是再塌可就糟了!” 元昭帝抓紧了贺渡的手,哀恸道:“贺卿,此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要是有人使坏,定要重责不贷,不能让靖昀枉死,不能让西洲的将士寒心!” 贺渡道:“陛下放心。” 元昭帝登銮轿走后,贺渡站在尸体边看了一会儿,道:“哪个是他?” 一个禁军指了指身上放着昆仑白玉佩的尸体,道:“回大人,底下发现了世子的轮椅残骸,这具尸体离得最近,且腹部没完全烧焦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疤,应该就是世子殿下。” 贺渡点点头,面不改色地吩咐道:“工部的人留下,其余无关人等一律清出日月台。尸体盖好白布,好生抬送大理寺,通知太常寺报丧。” 一群人紧锣密鼓地动了起来。贺渡转向跪着的血骑兵,道:“周将军,你们几个都去太常寺,协助商议讣告和丧仪。” 他停了停,又说,“这里有我。” 周琦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禁军把尸体抬上担架,盖好白布,抬出日月台,血骑兵也一同随行而去。 贺渡又找到杨晖,道:“杨总督,麻烦你叫禁军把底下塌下去的砖石清走,好让工部进来查验。” “好。”杨晖满身灰尘,双眼异于寻常的红。他虽然应了,却久久没动,一直看着贺渡欲言又止。 贺渡道:“怎么了,杨总督?” “贺大人。”杨晖道,“世子殿下突遭飞来横祸,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贺渡笑了,道:“你觉得我该怎么样?激动失态,伤心欲绝,再为了大半年的同住情谊痛哭一场?我看陛下的眼泪流得够多了。” 杨晖神色冷峻,盯着他看了半晌,又道:“日月台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塌?” 贺渡淡笑道:“你不快些清理乱石,工部的人下不去,我们怎么会知道缘故?” 不等杨晖再说话,贺渡与他擦肩而过,径自离去。 清理祭台和调查坍塌的事务从早折腾到晚,贺渡三餐没吃,就在祭台下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堆人忙忙碌碌。直到城楼上宵禁的钟声响起,他才带着秦淮章写的勘验记录,打马回了府。 寒鸦点秋光,萧疏柳成行。贺府寂静得没有半点人声。贺渡挥走了问他要不要吃饭沐浴的下人,一个人回了书房,把记录团起来扔进了抽屉里。 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狠狠在颅顶掐了几下,长吐一口气,仰面失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长安到西洲,三千里路。那是一段他不敢细想、也无法丈量的距离。 贺渡把衣领上的合欢摘下来,放在眼前。烛火透过粉色的玉石,照出丝丝纹理,倒像真的合欢花瓣,千丝万缕,缠绵不绝。 我的靖昀,你一定要像我所期盼的那样,平平安安地回到我身边。 “笃笃笃!” 一阵响亮的砸门声在院中突兀响起。下人开了门,还没来得及问名号,就见两个人前后脚地冲进了院子,气势汹汹地直奔贺渡的书房而来。 贺渡从窗户看到了来人的脸,把合欢领扣小心地放进匣子收起,起身前去开门。 【作者有话说】 肖凛:“我死了吗,我真的死了吗?” 元昭帝:“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演技。” 第119章 崩塌 ◎王府倒塌,大厦将危。◎ “坐吧。” 把人迎进来,贺渡又倚回了座上,揉着脖子道:“太晚了,茶凉饭冷,恕我招待不周。” 杨晖和柳寒青也不客套,摆手说不喝茶,各自拉了凳子来坐。柳寒青单刀直入道:“贺大人,想必你也知道我们漏夜前来所为何事,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日月台坍塌到底怎么回事?” 贺渡把秦淮章的手书拿出来,放桌上推过去,道:“工部初步勘验,说是两个月前的水码头爆炸波及了日月台,震伤了地基结构,这次封王册礼装点繁多,承重骤增,地基撑不住就断了。” 两人草草看过那几张纸,对视一眼,彼此脸上表情都极其难看。柳寒青道:“装点之物不是今天才抬上去的,就这么凑巧,偏偏在世子殿下在场时塌了?” 贺渡跷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道:“只能说,他运气不好吧。” 杨晖早忍耐不住,把纸一扬,沉着脸道:“贺大人,咱们也算一条船上共患难过的人,何不跟我们说句实话?这区区几张纸,恕我实在难以相信。” “你不信?”贺渡眉梢微挑,“世子殿下被水码头旧案余波连累,罪责落在已经伏法的死人身上,案子一了百了,朝野民间都能交代,岂非皆大欢喜。” 杨晖道:“哪里来的欢喜,牵强就是牵强!连我都不能信的说辞,传到西洲去,又有几个人能信?” 贺渡淡淡地道:“那杨兄觉得,他为什么会死呢?” 杨晖“腾”地站起来,刚要说话,却被柳寒青按住。柳寒青比杨晖沉得住气,但脸色却不会说谎。他严肃道:“贺大人,你应该知道,朝廷即使要削藩,也断断不能是这个时候。西洲兵家重地,王府一夕之间骤然倒塌,对大楚政治格局是地震般的影响。且不说狼旗是否会卷土重来,朝廷武将能挑大梁者不是寥寥无几,那根本是没有!西洲还有卞灵山,他若不信工部这套说辞,心生怨恨,带着血骑营打击报复甚至自立为王都不是问题!那十万兵马处置不当,就无异于自毁!” “我知道啊。”贺渡没温度地笑,“但跟我有关系吗?” 杨晖见着岳丈为了所谓“天下为公”死得惨烈而讽刺,又亲送了自己古稀之年的老父外派岭南革制,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他这一整年的气就没顺乎过,憋攒的怒气顿时被贺渡一句话点爆,拍案而起,道:“什么叫跟你无关,难道大楚栋梁垮了,天塌下来砸不死你是怎么样!” 贺渡嗤了一声。 杨晖咬牙道:“看在以往的交情上,贺大人,你跟我们说句实话,世子殿下到底怎么死的?” “好吧。”贺渡似乎被缠问烦了,索性摊牌,“我可以告诉你们,地基是我重明司挖断的,他摔下去是必然的,被火烧得面目全非也是我计划的。肖凛他拥兵自重,功高震主,朝廷容他活到现在已经是仁慈了。怎样,满意了?” 杨晖和柳寒青同时倒抽一口冷气。杨晖啐骂一声,一步跨上去隔着书桌拽着贺渡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怒吼道:“贺渡!!你就真的这般冷心冷情,为了自己往上爬就可以不择手段,连国家根基都可以心安理得挖个痛快?!” “杨总督!这事不是他......”柳寒青赶紧拉他,反被他推了个趔趄。 杨晖道:“你别管,我今天非要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贺渡拧住他的手腕,向旁掰开。杨晖钳制不住,吃痛闷哼,被迫松开了手。 贺渡慢条斯理地捋着衣领,道:“你自己也说了,我是为了往上爬。你何不想想,我要依附于哪棵树才爬得上去。” 柳寒青缓了口气,道:“杨兄,你也太心急了,也不想想重明司是听谁的令。” 杨晖被火气冲昏了头,这几句话无异于给他泼了盆冷水。他猛然清醒,道:“你是说……” 贺渡打断他:“君要臣死,谁能不死?我不杀他那死的就是我。杨兄,你如今在我面前咄咄逼人,你是能替我抗旨,还是打算替我收尸?” “我……” “你放眼看看吧。”贺渡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朝中有分量的老臣之家倾颓式微,岭南已经彻底被京师控制,京军改名换姓唯他马首是瞻,就连你,杨兄——” 他的目光落在杨晖身上,“你如今也是听命于他的近身侍卫。整个京师,还有谁有资格在他面前说个不字!” 第161章 杨晖眼珠剧烈震颤了两下。 少顷,他终于从怒气里找回了理智。倒退两步,颓然坐下,道:“他……不该这么做。” “的确不该。”贺渡看着他们二人,“为君者尚不能以天下百姓为先,难道要我一介为人刀俎的小卒去忧国忧民?笑话!” 话音落下,书房陷入一片死寂。杨晖抓着头发不语,柳寒青亦眉心紧蹙神色不虞。彼此的沉默之间是不需要言明的共识:削藩虽是大势所趋,但边患未除的境况下将王府连根拔起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像对待岭南王室那般制衡、分化、和削弱是最稳妥的法子,毕竟没有一个家族会代代出英雄。 而元昭帝如此冒进且不顾大局之举,无疑会将江山置于不可预测的动荡之中,甚至可能将所有人为了挽救这个国家而进行变革的努力化为灰烬,把大楚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现在的主动权,在西洲人手上。”半晌,柳寒青开口,“他们若接受世子殿下死于意外的说辞,顺应改制,天下尚有转圜之机;若不接受,执意玉石俱焚……那也是命数。” 贺渡撑着下巴,似乎对他们二人的反应很感兴趣,道:“我倒是想知道,如果有朝一日卞灵山真的打进京来为世子殿下报仇,杨兄,你作为皇室亲兵,当作何选择?” 杨晖猛然攥紧了拳头,道:“不,我不能。陛下再如何心狠,他也始终是刘氏的皇帝。” “刘氏的皇帝。”贺渡哂道,“姓刘的,何止他一个。” 柳寒青和杨晖俱是一愣,还想说什么,贺渡却已经没了谈话的兴致,直接下了逐客令:“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时候不早,就不久留二位了。” 柳寒青深深看了他一眼,拉着杨晖站了起来,道:“你好生休息吧贺大人,告辞了。” 把人赶走后,贺渡又独自在书房静坐了近一个时辰,直到长夜彻底陷入沉寂,才起身去沐浴,睡觉。 翌日清晨,玄武大街,太常寺。 一尊金丝楠木棺椁停在太常寺署衙里,太常寺卿岑卓正和周琦等人商议丧仪事务。岑卓捧着本丧葬法典,道:“今早陛下下旨,封王礼虽然未成,但世子功在社稷,还当以西洲王身份入殓下葬,丧仪循亲王规格举行。” 周琦一夜没睡,脸色灰白,死气沉沉地道:“陛下仁德,只是我们世子殿下是西洲王室血脉,我等恳请扶灵还乡,在西洲下葬,入王陵受香火祭奠。” “这也是情理之中,我这就遣人禀报陛下。”岑卓点点头,“另外殿下身份非同小可,既是西洲藩王,也是重军统帅,需即刻经礼部明告天下,驿站急递各州府及藩地,下发邸报通知外州各级官员。事不宜迟,今日就要着手去做。” “......好,”周琦伤心叹气,“王妃娘娘倘若知道了此噩耗,不知会是怎样的伤心欲绝。我们血骑营,又该何去何从呢。” 岑卓跟着叹了口气:“事发太突然,西洲不可无主,只怕又要变天了......哎哟,秦王殿下,参见王爷!” 刘璩穿一身白袍,大步入了太常寺,在楠木棺椁前停了下来,不知道在打量什么。片刻后,他伸出手来,道:“天妒英才,时也命也。取香来,本王给靖昀上几炷。” 岑卓亲自取了香来,点上递给他。 刘璩举着香,没拜,透过烟雾缭绕盯着棺材,道:“贺渡来过没有?” “贺大人?”岑卓一愣,他知道这俩人关系不咋地,公开场合提起对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应是与秦尚书一块入宫禀报日月台坍塌之事了,世子死于横祸,得快些调查出来一并晓谕天下,给西洲一个交代不是?怕是脱不开身来太常寺。” 谁知他刚答完话,身后就传来一声轻飘飘的笑声:“秦王殿下找臣吗?” 岑卓嘴角抽了抽:“……” 贺渡站在萧瑟的秋风里,红衣被风向后扬起。刘璩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身走到他身侧,斜着眼道:“跟本王走一趟。” 贺渡笑应:“是。” 两人一人骑马,一人乘轿,一前一后去了朱雀大街摘星楼,要了个私密的雅间,连布菜的侍者都赶了出去,对坐相谈。 要在半年前,秦王和贺渡别说一桌子吃饭说话,就是并肩站一起都嫌晦气,碰上了面也一般是贺渡敷衍行礼,刘璩当没听见,互不打扰就算过得去了。毕竟重明司在太后跟前多年,不可避免地会跟刘璩产生冲突。 刘璩发现,八九年过去了,他还是第一次看清楚贺渡的长相,不太情愿地感慨了一句:“真是,世事无常,本王就是砸破了脑袋,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跟你一块论事。” 贺渡比他从容得多,道:“王爷心里也明白,臣和王爷无冤无仇,不过曾经立场不同,身不由己之下少不得要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刘璩哼了一声,“你一句逢场作戏,害得本王吃了不少苦头。” 他摆摆手,“罢了罢了,我也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你大概知道,靖昀之前来找过我一回,把那个叫祝芙蕖的逃犯交托给了我。” 贺渡的确知道,八月十四那天晚上,肖凛跟他玩了一出先斩后奏,半夜在床上边使唤他揉腰边含糊地提了一嘴那天他去找过刘璩的事。 反正肖凛这个倔驴,决定的事贺渡一向劝不动,便也只能支持他。 “靖昀跟我说,你可以信任。”刘璩道,“我虽不知道你俩怎么搭上的,既然他这么说了,我就信他的话。我问你,靖昀现在还好吗,人没事吧?” 贺渡道:“他没事,王爷放心。” 刘璩舒了口气,从广袖里掏出一个狭长的盒子推了过去,道:“他之前拜托我去找林凤年,我就遣亲信亲自跑了一趟朔北。没想到,那窝窝囊囊的林凤年这回居然那么干脆,把这个给了我。” 贺渡打开一看,里面安静躺着一卷银票,一共三万五千两。本金之外,还添了六分之一利息。 “这点钱西洲可能看不上,对朔北来说已经尽力了。”刘璩说,“朔北今年又是个荒年,秋收也就勉强饿不死人,他还能一边把去年雪灾的窟窿补了,一边把靖昀的钱还了,不用想也知道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为难他了。” “也只有藩地,才真正懂得世子殿下的处境。”贺渡把盒子关上,“不过只是藩地的支持,并不足以为血骑营出师正名。” 刘璩道:“祝芙蕖在我这里,到时候,我会向天下人解释。” “不够。”贺渡道,“祝芙蕖身份低微,她的话不足以让天下人信服,而且放马后炮也无法让人心服口服。” 刘璩皱眉道:“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会让一丝污水沾染到他身上,”贺渡道,“我要让血骑营堂堂正正地踏进长安。” 刘璩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不符合他作风的话,道:“当年之事的证据已经找不回来,你想做到这一点难如登天。” “可当年的人,并没有死绝。”贺渡眼底掠过一线冷光,“长乐宫里,不是还有一位最大的知情者么?” 刘璩愕然怔住,道:“怎么可能!安国公府尚在,那妖后岂会承认这诛九族的罪!” 贺渡微微勾起嘴角,道:“倘或,安国公府不在了呢?” “这……”刘璩迟疑,“你有本事做到这样?” 贺渡喝了口茶,慢慢地道:“不急。” 第120章 入蜀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血骑兵要求扶灵回西洲的奏请得了允准,肖凛的棺椁在京停留七日后,由仪卫军护送离开长安,返回西洲安葬。 送灵当日,元昭帝亲自送棺出城。明明除去了一个心头大患,他却垮着一张脸,明显不高兴。 贺渡一身黑衣,服侍御驾左右。他知道元昭帝为什么烦躁,自西洲王世子骤然离世,这七日来的早朝简直闹翻了天。随着礼部明告世子死讯,消息由驿站传向大楚各地,雪花般的奏章就从东南西北飞到了元昭帝的案头上。 各州异口同声。西洲那十万无主的兵马就是个随时会被引爆的炸弹,收编血骑营的难度无异于女娲补天,处置起来一定要千分小心万分谨慎。 但说的容易做起来难。世子在京暴毙,即使定性为意外,朝廷几十年的削藩铺垫和岭南王室的前车之鉴,都让人无法信服。西洲是可以预见的震怒,因而不论派谁去西洲,面对的都将是一头蠢蠢欲动的猛虎,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噬得尸骨无存。 显然,元昭帝在头脑发热要肖凛性命的时候,没考虑到如何应对后续的暴风雨。他大概不明白,刘氏和边地藩王府的关系早就并非铁打不动的君臣,可以说没有刘氏,藩王府将不复存在;而藩王府的崩塌,也会一夕之间扯断刘氏的根基。 原先贺渡以为他对六部中贪腐的世家网开一面,是懂得连根拔起必遭反噬的道理。现在看来,是他高看了元昭帝。元昭帝并非是为了维/稳,只是因为六部文臣并没有触及到他刘氏的底层利益而已。 第162章 藩王却不同,藩王与远在烈罗的琼华长公主一样,是可以踏破山河冲进中原的武装威胁。而享到了万人之上滋味的元昭帝,迫切想要打破所有束缚。只可惜,他权力得到的太容易太迅速,使得他膨胀的只有野心,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能力。 也难怪,元昭帝在太后执政的二十多年来,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对外面的世界不听不看。上位以来,又无白崇礼般的老臣指引教导,反倒被琼华长公主和贺渡等人牵着鼻子走,短短两三个月内,他注定还做不成一个擅用制衡权术的皇帝。 琼华长公主的眼光,堪称毒辣且长远。她无比清楚自己这位又蠢又坏的“兄长”一旦掌权,就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朝廷里横冲直撞,迟早会把自己的江山拱手于人。 “京师的武将不顶用啊。”元昭帝窝在乾元殿里,拿着吏部送来的武官花名册研究,已经几个时辰没挪窝了,“不是老了,就是挂个侯爵的草包,年轻一批又没经验。杨晖……他父亲已经去了岭南,他不能再外放了。” 贺渡在旁陪着,心里冷笑,面上淡然道:“陛下不必执着于派遣京中有根基的武将去西洲。西洲脱离京师掌控已久,无论是谁去了都是从零开始。陛下不妨考虑外州州军的将领。” 元昭帝摇头,道:“朕看过了,州军自立国以来,就没上过战场。西洲的那个卞灵山又是个狠人,还是肖家的亲将,这些州军将领要送到西洲去,只怕要死无全尸。” 他越说越气,一推奏折,怒从心头起,“没了肖凛,又冒出个卞灵山,这西洲怎么就处处跟朕作对!” 贺渡接过永福奉上来的茶,揭了盖放在元昭帝手边,道:“陛下不必心急。归化西洲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此时更不该吝于用人,一个不行便再换一个。就像墨点入水,一滴不够,那就百滴、千滴,总有一日会把西洲这一池清水搅浑。” 元昭帝大约是太过于焦头烂额,连他话里的讽刺也没听出来,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理,左右州军将领现在都轮换任职,轮着去西洲也不是不行。至于文政……” 他盘着腿,抬头望向贺渡,“朕本来觉得你还行,但你要走了,朕身边就再没可心人了。杨晖虽是近臣,但到底是武人心思,太直,不顺朕的心意。” 贺渡恭谨一笑,道:“陛下赏识,臣三生有幸。臣没有那般野心,只想留在陛下身边,为陛下分忧。” 他这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很大程度上保证了他入仕以来的平步青云。从前骗取了太后的满心信任,现在又把元昭帝哄得晕头转向。元昭帝拍了拍他的手背,端起茶来一饮而尽。 贺渡接下空茶杯,道:“陛下,还有一事。工部秦尚书在老家的母亲病重,他请告一月,返乡探望。” “这个时候回乡?”元昭帝不悦,“京里这么乱,他真是会挑时候。他走了,日月台的勘验怎么办?” 贺渡道:“尚书本也不用亲去地下勘验,陛下放心,工部事务他已妥善交代,将暂由侍郎代管,不会有失。” 虽说大楚开国以来尊崇仁孝,朝廷官员有探亲及奔丧假。元昭帝还是不大开心,道:“他就没个兄弟姐妹在家照应,或是把老娘接长安来治?” 贺渡道:“秦尚书是家中独子,又素来以孝行著称,此行正是为将母亲接来京师治病。” “真是多事。”元昭帝随口一问,“他哪儿人?” 贺渡微微一顿,道:“胶东,王都鹤平郡人。” *** 荆州,夔峡郡。 此乃入蜀前最后一段尚算平整开阔的路。自司隶一路南下,秋色连波,天气清爽宜人。官道上来往蜀地的散客、商队络绎不绝,路旁每隔几里地便架设茶棚食摊,为沿途行人消渴解乏。 在此地遥望西边,已能望见重山叠,如大片晕染的丹青连绵在水色的天际。一座小食摊上,几个操着不知道何处乡音的赶路人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就着一壶自家酿的浑浊米酒,从衣食住行一路扯到了国家大事。 其中一人说道:“你们听说最近长安发生的一桩大事了没有,西洲的王世子,叫肖什么来着,在长安城里死啦!” “噗——咳咳,咳咳……” 隔壁桌的一位戴斗笠、正稀里呼噜吃担担面的客人似乎在配合他的夸张语气,一下子被面汤呛了个利索,歪头捂嘴惊天动地地咳嗽了好一阵子。 “哎哎,没事吧你。”赶路人被他打断,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推过来一杯清水,“喝点水,顺顺。” “多谢。”斗笠人艰难地道了谢,接过茶一饮而尽,深吸了口气,才缓过劲来,重新提起了筷子吃面。 赶路人没被这小插曲坏了兴致,继续跟同伴滔滔不绝:“我刚从襄阳城过来,满城贴的都是长安的告示,说那世子死在封王礼上,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事!说今年又是个多事之秋,太不吉利了!” 同伴追问:“咋死的啊?听说世子有伤病,是不是病死了?” “病死?”赶路人嗤之以鼻,“哪有那么体面!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那世子简直是个天子号倒霉蛋,说是册礼上坐着轮椅呢,祭台上人多东西杂,一个不稳当,直接从台上栽了下去,当场脑袋就摔开了瓢。啧,听说连脑浆子都摔出来了……” “……” 肖凛倒了胃口,把吃了一半的担担面一推,从随身布包里摸出来一盒梅子蜜饯,打开往嘴里丢了一颗,狠狠嚼了起来。 命运无常,谁能想到在这山高水远之地,也能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翻新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的死法,且传得越来越离谱,死法越来越惨烈。 驿站急递的速度很快,五六日就传遍了整个荆州。夔峡郡离蜀都最近,想来此刻邸报应该已经传到了巴蜀王府。肖凛这几日没急着赶路,反而在荆州走走停停,等的就是自己的死讯传进巴蜀的这天。 肖凛结了账,起身把吃饱了野草的红鬃汗血牵到路边,站在马边上整理行李。 汗血似乎有点无精打采,马尾懒洋洋地抽来抽去。肖凛摸了摸它的鬃毛,道:“怎么了你,还没歇好?” 汗血抻起脖子四下张望,马蹄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尾巴也甩到了肖凛背上,显得有点焦躁。 “……”肖凛贴到它头上,“别找了,他不在这儿。” 汗血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热气,喷的肖凛斗笠纱飞了起来。他抹了抹脸,叹了口气道:“你乖一点,咱们早去早回,就能见到他了。我知道你想他了,我也是。” 汗血这才消停了,俯下身子,准备迎肖凛上去。 这时,方才的赶路人吃饱喝足,牵着驴子跟了过来,搭讪道:“这位小哥,进蜀啊?” 肖凛应了一声。 赶路人虽说在跟他讲话,眼睛就没离开过这匹高大威猛、皮毛油光水滑的骏马。蜀中的马种都是矮脚马,敦实耐操,就是缺点速度,更没风度。他套近乎道:“做生意?” 肖凛简短道:“寻亲。” “哦,投奔亲戚的,”赶路人道,“以前没来过蜀地吧?那你可得小心了,蜀地的路可难走着嘞!都说什么‘蜀道难,难于上西天’,你瞅瞅这里谁骑马,都骑驴子、骡子,下盘稳好爬山!你看看你这马,腿这么长上去了准要崴脚!再一个站不稳,连人带马翻山沟里就完蛋了!” 肖凛正想着“你才上西天”,不想理会他。赶路人神秘兮兮地靠过来,拍了拍自己那头灰驴子的脑袋,道:“要不这样,我拿我的驴子跟你换,你瞅瞅它的腿,绝对稳如泰山,别说这种山旮旯,就是带你爬玉龙雪山都不是问题!” 肖凛看了看那鬼迷日眼、嘴皮乱嚼的驴子,四条小短腿儿蹦蹦哒哒,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道:“朋友,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赶路人一愣:“什么?” “脑子。”肖凛翻身上马,“不是你那米酒糟。” “嘿你——” 在赶路人骂出声之前,他已经一抽马屁股,轻快迅捷地跃上了大路。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啥啥啥茫然,茫然……呸!” 肖凛一边念叨,一边朝着群山之中的沃土——蜀都郡扬鞭而去。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章,明天开启西部副本(巴蜀/西洲) [亲亲] 第121章 少阳 ◎如果论起肖凛最讨厌的人,慕容少阳绝对能排前五。◎ 巴蜀王府坐落于蜀都郡的平坦沃野之上,然而要从外州入蜀却要翻过一座又一座嶙峋山岭。太祖朝时,为了通商运粮,召集千百名挖山工,连干三年挖出了通凉州荆州两条曲折的盘山路,联通了蜀都和外州官道。 这条盘山路终日人来人往,行客排成长龙,缓慢地爬山入蜀。肖凛就骑在马背上晃晃悠悠了四五天,翻过了三座大山,才终于看到了一马平川的山下盆地,一座城池嵌在沃野和水网之中。 第163章 肖凛牵马进了城。金秋十月,城中有十里桂子,香气袭人。百姓操着他听不明白的乡音吆喝,在街边摆龙门阵,下棋搓麻。蜀都繁华不输长安,却比长安多些可贵的烟火气。 救走宇文珺的时候,他没亲自来蜀都,不认得路。他说官话也没人听懂,一路靠手语比比划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找到了巴蜀王府。 好在,王府的下人会官话。看到牵马还蒙面的肖凛,赶路赶得有点不修边幅像个街溜子,居然没有当场赶人,反而很客气地问道:“公子找谁?” 肖凛摘了斗笠,道:“慕容少阳在吗?” 一个粗布麻衣灰头土脸的青年,开口就直呼巴蜀王的姓名,那下人虽没生气,但不由得一愣,道:“敢问阁下是?” 肖凛从靴掖里抽出一枚令牌递了过去。下人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那令牌,赫然写的是“西洲血骑营”五个大字。 “您、您是西洲王府来的?”下人一脸惊恐,显然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我们王爷现在……不在王府。” 肖凛道:“上哪儿去了,几时回来?” “去、去肃川郡了。”下人道,“不知几时回来。” “啥?”肖凛头一蒙。肃川郡是巴蜀与藏南和异邦交夷搭界的地方,驻扎着巴蜀边军的主力。他很快明白,道:“他是不是去军中了?” 下人道:“正是呢,刚走没几天。” 肖凛道:“他几时回来?” 下人为难道:“恐怕快不了,王爷说他要去整顿军纪,估摸着没个把月回不来。” 肖凛思忖片刻,道:“劳烦即刻遣人去肃川请他回府。就说西洲王府来人,有要事相商。” 下人没允也没拒绝,只试探道:“那个,公子,最近我们刚知悉了件惊天大事。说是你们世子殿下,在长安城出事了,敢问他……” “死了。”肖凛道,“被人害死了,这也是我来找王爷的原因。所以务必尽快请他回来,我时间不多,耽搁不起。” “好好,公子先进府吧。”这下人很有眼力见,也识时务,可见慕容少阳御下不错,“既是西洲王府来人,那就是自家亲戚。公子贵姓?” “我姓…”肖凛下意识想说姓贺,但想想怎么能随夫人姓,便改了口,“我姓陆。” 下人恍然:“那您是西洲王妃的亲戚了。” 肖凛母妃姓陆,闺名文君。他外祖母就姓慕容,是上上上代巴蜀王的堂弟的第三个女儿,甭管是谁,反正一查族谱就都是亲戚。他点点头:“正是。” 巴蜀王妃孙氏身体不好,久病在床,素来不见外客。但听说西洲来人,还是强撑病体见了一面,叙了些闲话,嘱咐肖凛安心住下,只当是在自己家里。 王府人丁不多,除了王妃就剩一双年幼儿女。世子慕容开七岁,郡主慕容月五岁,都是调皮捣蛋的年纪。 这俩小屁头也不认生,听说有个西洲来的大哥哥,先是怯生生地凑过来试探他好不好说话,见肖凛还算随和,胆子立刻大了起来,开始拉着他扯东扯西,问西洲远不远,风景好不好,又缠着他讲些蜀地以外的见闻故事。 肖凛并不讨厌小孩,索性无事可干就跟俩小孩叽叽喳喳起来。等慕容少阳的几日,肖凛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院子里,看着巴蜀王的一双儿女一起练功,打闹嬉戏。 有时候看着俩小孩在院子里追来逐去,他十分感慨。等一切都结束了,他和贺渡回西洲住,王府里恐怕很冷清。这辈子西洲王府里恐怕是不会有小孩了,再过个几十年,等母妃也不在了,岂不就剩他们二人天天大眼瞪小眼。肖凛想,等见了贺渡一定要跟他说:贺兄,我们以后养几只狗吧,在院子里跑跑叫叫热闹一些,不然只剩我们两个也太孤单太无聊了…… 如此过了三日,肖凛正坐在院子里抱着一碗抄手吃,一排马车停候在了王府门口。片刻后人声喧哗,巴蜀王慕容少阳在一众兵卒和家仆的簇拥下踏进了门。 他应该是从军中直接回来的,身上还穿着统帅军服。 慕容少阳比肖凛大三岁,是这一代藩王之中最年轻的一个。他十五岁袭爵,奉旨入京封王时在长宁侯府借住过一段时间,和肖凛便是那时候认识的。如果论起肖凛最讨厌的人,慕容少阳绝对能排得上前五。 原因无他,只因慕容少阳是宇文策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肖凛自小文学素养差到令人发指,不仅看见文章就过敏,字也写得一言难尽。宇文策担心他以后理政,写一手狗爬字大白话丢人,前后请了十几位大儒入府教导,皆无功而返。而慕容少阳自幼雅名远扬,七岁能诗,尤擅颂辞,十岁一首写给皇家极尽谄媚的《长安赋》震动大楚少儿文坛,十五岁袭爵时引得满长安文人雅士追随,和肖凛形成了鲜明对比。 宇文策看过慕容少阳的文章,又翻了他那一手几可乱真的王羲之体,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都长一张嘴两只手,怎么人家出口成章下笔如神,你一张口就露怯。” 肖凛听了这话后勃然大怒,自此对住在家里的慕容少阳讨厌至极。他本就寡言,对讨厌之人更惜字如金,然而慕容少阳却不懂,只以为是肖凛沉默自闭不合群。 慕容少阳是个相当自来熟的人,见他那蔫巴的样子就想捉弄。他不是把肖凛的轮椅藏起来,看他急得团团转,就是往他衣裳里塞苍耳,瞧他被扎得跳脚;甚至还把他好不容易写完的功课换成白纸,让他被先生训得狗血淋头。等肖凛忍无可忍,主动找上门破口大骂一顿,他才心满意足,拍拍屁股回了巴蜀。 直到现在,肖凛还是对这个擅长拍马屁且毫无分寸感的人无甚好感。他始终分不清慕容少阳到底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才会一直捉弄他,因此也无法判断,对方在西洲之事上会持何种立场。 “王爷。” 他礼节性地喊一声,还不等他下一句话出来。慕容少阳先站定在距他三尺开外之处,瞪大了眼睛,道:“你是……肖凛?” 一别十年,他眼睛倒挺好使。肖凛道:“少阳兄,别来无恙。” “你是是人是鬼?”慕容少阳瞳孔紧缩,“你还活着吗?” “命大,没死成,”肖凛勉强笑了笑,“这事说来话长了,你……喂!” 慕容少阳大步跨上前,展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吼道:“你没死,你居然没死!!” 肖凛有点捏不准他这语气是高兴还是失望,把他胳膊掰开,道:“行了,好好说话,别动手,让他知道了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啥子安?”慕容少阳没听清,“谁?” 肖凛:“……没谁。” 慕容少阳似乎有些懵,原地转了好几圈,一会儿摸头一会儿摸脸,最后拉着他进了内室,把随从都赶出去,反手关上了门,道:“长安传来的消息说你掉下祭台,当场身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跑到蜀都来?” 肖凛只好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慕容少阳听后,神色变幻无常,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情急之下贸然把你叫回来,”肖凛道,“没耽误你吧,军中可是有事?” 慕容少阳摆了摆手,道:“就是去随便看看。” 他拧着眉头来回打量肖凛,“你身负军功,留京快一年,陛下才重掌大权就对你下手,他真就这般不念旧情吗?” “哪来的旧情。”肖凛嗤道,“你要说是长宁侯的情,我最近才得知,他与长宁侯一点瓜葛都没有,更别提情分了。” 慕容少阳不明所以:“什么叫没瓜葛,侯爷不是他亲舅吗?” 肖凛半含嘲笑,半含无奈,看着他道:“少阳兄,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你我同出身边地,你理当知情。” 他隐去笑意,脸上只剩奔波劳顿后的疲惫,岁月与风霜把印象里他的少年无邪磨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了内敛而沉肃的轮廓。慕容少阳道:“你且说来听听。” 肖凛道:“当今皇帝,或并非刘氏血脉正统。皇子出生当日就窒息夭亡,陈太后为揽权,行了李代桃僵之事。” “你说什么?!” 慕容少阳霍然站起,一脚踹翻了脚踏,“砰”地一声撞上了桌脚。 “不是你……胡言乱语什……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心怀怨憎编出来诓我的?” 肖凛把琼华长公主和祝芙蕖的事全盘托出,在慕容少阳愈发扭曲变形的注视下,补充了一句:“我说了,你可以不信,毕竟我拿不出实据给你。我告诉你,也仅仅因为你是藩王而已。” “只是这样?”慕容少阳森然道。 肖凛默然。 慕容少阳眼中精光一闪,道:“少糊弄我!你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入蜀找我,就只是为了告诉我一句不知真假的猜测?肖凛,咱们也算旧相识了,你觉得我会信你没有揣着其他目的?” 第164章 肖凛反问:“你觉得我有什么目的?” 慕容少阳眼睛一眯,刚要说话,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稚嫩的叫喊:“父王,父王!” “哎哟我的小祖宗!”下人压低声音,“王爷在跟贵客议事,不能打扰!” 肖凛道:“小外甥找你,少阳兄。” 慕容少阳转身拉开门,两个小脑袋冒了出来,一叠声喊着“父王父王你回来啦”,张开小手要抱。慕容少阳一手夹一个,把俩小人提溜进屋,从怀里掏出两个糖人塞了过去,道:“我忙着呢,你俩要待在这儿,就给我安静,听到没有?” “是!” 俩孩子异口同声,贴着他吸溜吸溜舔起了糖人。 慕容少阳摸着他俩的脑袋,眼睛却直视着肖凛,道:“肖凛,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不必试探我。我怎么会不知道,咱们这些人,快走到头了。” 肖凛端起茶来喝。慕容月哒哒地走过来,把糖人举到他嘴边。他看着那糊满了口水的张飞,道:“自个儿吃吧,乖。” 慕容月便挨着他坐下,靠在了他腿上。 “你福气倒是不错。”肖凛道,“儿女双全,还都这么可爱。” “有什么用?”慕容少阳摘了臂缚,“李延倒了,你也死了,西洲眼看保不住。剩下的三个王府,相隔甚远还势单力薄。我巴蜀虽然闭塞,但我却不是什么都不琢磨,这种局面下,我们还能活几日?” 肖凛把玩着茶杯盖,拎起来放下,道:“看来你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慕容少阳哼笑道:“你在这绕来绕去,不就是想听这个?” 肖凛没否认,道:“你既然明白,那我就直说了。巴蜀边境安稳多年,你突然跑到肃川,真的只是随便看看么?” 慕容少阳笑了一声,道:“这就是血骑营统帅么,就是比旁人敏锐。” 他把儿子提到腿上坐着,“我巴蜀一向与世无争,为什么?不是我生来低调,不过是没办法。百年前交夷猖狂,屡屡踏过藏南骚扰边境,还往中原散播邪教,是我祖父联手岭南,十几年血战彻底打散了交夷的大部落。这本来是大功一件,但战后,祖父主动裁撤了巴蜀边军两万编制,自此偏安一隅,连当年你父王进京勤王之举也没参与,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 不止肖凛知道,边地都知道什么叫做鸟尽弓藏。 “可是少阳兄,现在的情况,不是你一味低调就能解决的了。”肖凛道,“世家没落是大势,皇帝要收归兵权,却不信边地忠诚,他要你我的命。” 慕容少阳深以为然:“不错,早晚的事。” “所以,你有什么打算?”肖凛直截了当地问,“是交付身家,还是以死相搏?” “以死相搏?”慕容少阳冷笑,“我巴蜀虽说力弱些,但占据天时地利。蜀地群山易守难攻,不是什么人都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没想过主动生事,但要有人来取我满门性命,也断没有那么简单。” 肖凛沉默片刻,道:“我来之前,还以为你会继续避世自保,没想到是我小看你了。” 慕容少阳哂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只会玩笔杆子的酸秀才吧。” 肖凛:“……” 慕容少阳招了招手,把女儿叫过去揽进了怀里,道:“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吧。我听说你的死讯以后,就知道不能坐以待毙了。” “我看着你,就好像看见了这俩小崽子的将来。当年我夫人为了生月儿,差点没了命,这些年我无纳妾之意,这一双儿女就是我的命。男孩还好说,有手有脚的出去干点什么都能活,可闺女要没有母家撑腰,这辈子就蹉跎了。我不可能让朝廷无缘无故毁了我巴蜀王府,葬送了我孩儿的将来。尤其,被一个冒牌货赶尽杀绝,那更是绝无可能。” 肖凛眉心一跳:“你信我?” “为何不信?”慕容少阳反问,“一个为了中原安定,从十五岁拼命到现在的人会撒这种弥天大谎?别说是我,边地王府随便哪一个来,都不会不信。” 肖凛动容,良久才低声道:“本来我以为,我得用三寸不烂之舌才能说动你,看来我想多了。” “如果连边地王府之间都不能互相理解,那就只能为人鱼肉。”慕容少阳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肖凛随之站了起来。 “你想反吗?”慕容少阳定定地望着他。 肖凛道:“天地不仁,何不做个乱臣贼子翻了它。” 慕容少阳点点头,抬手覆上他的肩,用力按了按,道:“小时候不懂事,一直捉弄你,真是不好意思。” 他话锋一转,“就当为从前的事赔罪,我助你一臂之力。” 【作者有话说】 我也不想长篇大论,但我真的不是在水文,只是把脑子里想写的写出来居然就这么多字 等写完了再修文,精简下语言吧 作者没文笔见谅见谅…… 第122章 自立 ◎“西洲与长安,从此势不两立。”◎ “不用了。” 肖凛得慕容少阳的支持本就是意料之外,他还没打算把其他王府一块拖下水。 “凡事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他道,“如果血骑营败了,你们尚能自保。要一块掺和进来,就没退路了。” 明明人多势众更容易成事,他却执意不肯。慕容少阳盯着他,道:“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真是怕打不过,还是有别的顾虑?” 肖凛不得不承认这人还是挺聪明的,叹道:“流年不利啊,近些年中原多灾,粮食本来就不够吃,一场大仗就能打得遍地饥荒。你蜀都好在收成不错,是西南粮仓,要你这里也起战,就彻底把大楚的底子掏空了。” 慕容少阳表情复杂,道:“我说你啊……” 肖凛道:“我不为篡位,只为职责所在。少阳兄,你多体谅。” “可你这样……”慕容少阳坐下又站起来,有些焦躁,“不成了换汤不换药了?” 肖凛笑了笑,道:“换谁都一样,换我也没差。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力保住各家王府,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 慕容少阳看着他深深叹气,道:“迟早还会重蹈覆辙。” “但至少不会再有昏君想着把边地王府连根拔起。”肖凛耸耸肩,“天下大势,你我也挡不住,如果能像李延一样能屈能伸,说不定也能留下虚爵当富贵闲人呢。” 慕容少阳没再说话。不只是他,诸王心里都明白,削藩之势就如江河奔流,只有向前没有退后。唯一的差别无非在于,是如岭南那般削权留爵,还是如西洲这般你死我活。 “哦等等。”肖凛突然道,“你要想帮我,也不是不行,我确实有处让你帮忙的地方。” “......” 慕容少阳道:“你说。” 肖凛跟他提了一个诉求,慕容少阳慷慨答应。当日,二人便就此辞别。肖凛骑马向北自凉州蜀道而出,踏上官道向西而去。 踏过狭长的河西,中原的秀美风景逐渐被黄沙和辽阔的戈壁取代。在高远的穹顶之下,苍鹰翱翔,大河咆哮,西洲已在目光所及处。 *** 西洲,鸣沙郡。 肖凛戴着斗笠进城的时候被满大街飘扬的招魂幡和死气森然的气氛吓了一跳,还以为误进了酆都鬼城。随便抓过来一个百姓,一问才知,周琦他们的脚程很快,已先他一步到了鸣沙。 一日前,西洲王世子的棺椁灵队自长安城抵达了王都。血骑营主要将领尽数从云中驻地赶回,满城百姓自发走上街头,跪地哭灵。 全城缟素,哀乐不止,家家户户闭门停业。恰好那天鸣沙久违地阴云密布,冰凉雨点噼里啪啦砸着屋檐,将整座城都笼罩进了极低沉压抑的悲痛氛围里。 肖凛暗暗想着,自己还挺受百姓爱戴的,居然有这么多人为他掉眼泪。只可惜他没空感慨唏嘘,立刻打马去了王府。 王府被哭灵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然而王府却没有开门受百姓跪拜,反而一把大锁把正门锁得严严实实,留下一群血骑营的兵在外疏散百姓。 肖凛从人堆里挤了进去,一个血骑兵立刻冲过来赶人:“哎哎,不许再往里进了!王妃有令,不用哭灵,没事就回去该干嘛干嘛……” 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斗笠垂纱之下抬起的锐利双眸。 血骑兵如遭雷劈,一屁股墩在了地上,惊恐地道:“世……” “嘘!”肖凛抬指抵在唇边,他立刻噤声,留下一对圆溜的大眼睛瞪着肖凛。 肖凛把他拉起来,压低声音道:“我没死,棺材里那个不是我,我要见母妃。” “啊……是!” 那血骑兵显然被这几句话砸懵了,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先动了,手抖着把肖凛拉到王府一侧,从角门塞了进去。 一关门,肖凛立刻把斗笠蓑衣全部扯下来扔在一旁,跑进院子。一路吓翻了好几个侍从,肖凛匆匆给他们挥挥手示意,大步流星地冲向堂屋。 第165章 “母妃,我回来啦——!” 堂屋的门被轰然拉开,一个人影倏然出现在门口,肖凛差点一头撞上去。他还没看清怎么个事,先被两只手臂箍了过去,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哭就在他耳边炸了起来: “靖昀!我的儿啊!!!” 肖凛脑袋空白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自己亲娘陆文君。被她搂着脖子,他只能扶着门框欠着腰,拍着她的背哄道:“哎,母妃!儿子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不行,喘不过气了!好了好了,快松手让我看看……”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陆文君从自己身上扒下来。陆文君一身黑衣裙,脸色灰白如纸,嘴唇起皮干裂,头发凌乱不胜簪,一双杏子眼肿得跟核桃般大,原本端丽的脸如大地皲裂般爬满了皱纹和泪痕。 肖凛大惊失色,弯腰看她的脸,道:“我的娘亲,你怎么成这样了?!” 陆文君号啕大哭,死死攥着着肖凛的手,腿软滑到了地上。肖凛只听到了几声求神拜佛和模糊不清的呼喊:“我的儿……你是要了母妃的命啊!” 她哭到虚脱,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抽噎的上气不接下气。肖凛手足无措,赶紧冲进屋里倒了杯水,扶着她喝下,道:“母妃,周琦没跟你说吗,我没事呀,我真的没事!” 下一刻耳朵突然被揪住,陆文君用尽力气吼道:“兔崽子!周琦是什么时候才回来的!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长安发来的邸报,说你死了,差点一头撞死在门框上!这十来天你母妃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说着又泪流满面,捂着脸抽噎不止。唯一的孩儿横死千里之外给这个年逾四十的妇人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她几乎要痛死过去,甚至想着操持完丧仪就一脖子吊死去地下全家团聚,又不想昨日周琦等人扶灵回来,告诉她,她的孩子其实并没有死。 大悲大喜的折磨让原本开朗爱美的王妃彻底崩溃,她一时谢天谢地,没狠心把她唯一的孩儿带走;一时又发狠发怒,只想着痛扁一顿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不孝子。种种情绪交织令她心力憔悴,到最后只枯坐着,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她不梳洗也不整仪容,吩咐所有人把棺材抬走,紧闭王府大门隔绝一切喧嚣吵闹,一门心思等着儿子从远方归来,跟她说一句“我回来啦”,就像从前每次大战得胜归来一样。 肖凛愧疚不已。也许陆文君性情更和蔼开朗的缘故,他和母妃的关系比跟天天板着脸不苟言笑的肖昕亲近得多。他把陆文君抱在怀里,道:“是儿子不好,我一路从长安跑到巴蜀,怕这个时候驿寄不安全,就没敢写信报平安,让母妃担心了。” 陆文君泪眼婆娑,似乎还想训他几句,话到嘴边却都咽了回去,最后摸了摸他的脸,哽咽道:“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来了,别担心了啊。”肖凛揪了个丫鬟过来,“快点带母妃去洗把脸,换身衣裳什么的,缓一缓。” 陆文君说什么不肯去,先把肖凛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毫发无伤,这才由他搀着进屋坐下,拭泪道:“昨天周将军跟我说了一遍京师的事,说是有人相助你才得以脱身,我听得糊里糊涂,那重明司不是太后鹰犬么,怎会帮你?” 肖凛拿一条绢子亲自给她擦脸,道:“我运气好,在长安遇见了个贵人。” “贵人?” “嗯。”肖凛点头,“他姓贺,是个……很好的人,很聪明,一表人才,对我很照顾。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他来给母妃见见。” 陆文君道:“好,既是恩公,我自当好好谢他。” 为了迎接肖凛回来,陆文君拿柚子叶沾了水撒了他一身,说是去去晦气。再命人烧水,伺候他好生洗了个澡,随后一头扎进厨房,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给肖凛吃。 她没跟着一块吃,自肖昕死后,王府诸事和家中香料生意全由她一个人打理。做完了饭,她也没听肖凛的回房休息,而是打起精神去了书房处理起耽搁了十几天、快堆到门外去的生意事务。 家中香料生意是西洲王府横着走的最大底气,多年来由陆文君一力操持。若说血骑营撑起了西洲的半边天,那剩下的半边天就是她撑起的。 肖凛正吃饭,王府里哗啦啦挤进来一大群人。卞灵山、周琦、弓骑主将邓繁以及特勤队队长孔长平一块进了屋,这些人都是肖家亲将,见了肖凛,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地抱拳,吼道:“殿下,你终于回来了!!” 邓繁直接扑上去从身后抱住了肖凛,道:“我的殿下!全须全尾的殿下,你可吓死我了!” “好了好了,邓兄。”肖凛被他压弯了背,“我没把你吓死,你先压死我得了。” 他指了指身边座位,“都坐吧。” 几人落座,肖凛喝了口粥,道:“闹这么一出,军中人心定不稳,卞叔叔,云中那边还好吗?” “群情激愤,怒焰高涨。”卞灵山一边打量他一边说,“周将军还没来的及去云中,长安来消息的时候,连我都以为你……更别提其他人了。” “事发突然,来不及交代,让弟兄们担心了。”肖凛道,“我下午就跟你们回云中。” 卞灵山看着他,沉声道:“殿下,你想清楚了吗?” 桌上有道蜜瓜碗蒸,他往嘴里塞着肉末,道:“西洲已经无路可走了,不是吗?” 邓繁啐了一口,道:“龙椅上坐个假货,还妄想要咱们殿下的命,卞将军,这时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看长安派来的那个什么人,也一块砍了拉倒!” 肖凛眼皮一抬:“长安派了什么人?” 周琦道:“是原掌过荆州州军的常停,今年七月刚被换下来回了京,又被皇帝派来接手咱们王府,昨儿跟我们前后脚到的鸣沙。” “常停,长安常氏,”肖凛回想,“可能跟户部尚书常溪是一家子。” 周琦道:“不错,就是常氏。” “户部,掌天下赋税的地方,没人比他们来钱路子更多了,皇帝还真是会挑人。”肖凛冷笑一声,“人在哪儿?” 卞灵山道:“在驿馆,打算葬礼之后随我们去云中。” 肖凛在桌上敲了敲:“把人带来,要接管我血骑营,怎能不先来跟我商量商量。” 邓繁站起来:“我这就去!” 肖凛看向特勤队沉默寡言的队长孔长平,道:“孔队长。” “末将在。”孔长平道,“殿下有何吩咐?” 肖凛道:“我临走的时候,安排姜敏在京没有回来。你即刻带一队特勤,乔装商贾前往司隶跟姜敏会合,我有一件要紧的事,交给你们去办。” “姜敏?”孔长平不解,“殿下是打算把他调回特勤?” “不。”肖凛道,“我只是想再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 “是,”孔长平抱拳,“我即刻启程。” “哦对了,殿下。”周琦从怀里掏出一个狭长的盒子并一封插了鸡毛的致哀信,“我临走前贺大人把这盒子给了我,说是朔北王托秦王殿下带给你的。还有这信,是秦尚书回乡之后,胶东王府派遣亲信一路快马加鞭送来的。” 肖凛看过盒子里的银票,又展开信读。致哀信中夹了一页胶东王宋旻的亲笔密信,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胶东地狭势弱,且水师难以登陆,不会也无意成为血骑营的阻碍。 肖凛攥着纸,心中感怀。原来肖家这些年的征战杀伐,不仅被百姓铭记,也在诸藩心里刻下了值得信任的烙印。西洲一如从前,是诸藩之首,亦是藩地王府的主心骨。 *** 吃完饭,邓繁把常停带来了王府后院,屁股后头还跟着一大家子人。是个人都知道血骑营是龙潭虎穴,常停在荆州领兵多年,自然不敢只身前来。 他刚进后院,就见血骑营一众大将都在,面色冷硬地审视着他。卞灵山坐在石桌旁,对面则坐了个没穿军服的白衣青年,膝上横着一把长刀,正仔细而缓慢地擦着刀鞘。 听到脚步声,青年转头瞥了他一眼,一双眼眸如雪山巅上栖息的鹰隼,凛冽生寒。 常停不认得他,但猜测能跟卞灵山坐一桌的,应当也是血骑营阶品不低的将领。他挺直腰杆,作揖道:“在下前荆州军统帅,卫将军常停,奉皇命暂代血骑营事务,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白衣青年收刀起身,径直朝他走来。 青年比常停高半个头,看人时垂着眼,有些漫不经心的轻蔑感。常停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狐疑不定地看着他,重复了一句:“你是何人?” “西洲血骑营统帅,”白衣青年应声抽刀,“肖凛。” 常停脑中轰然一响。不等他反应,突然“哧”的一声,颈间一凉,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只见那柄长刀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贯穿了他的脖颈! 鲜血狂喷,喷了肖凛满衣。 他冷眼看着常停面目狰狞地捂着脖子缓缓倒下,偏过头,吐出了一口溅进嘴里的血沫。 第166章 “杀人了,杀人了!” 在门口候着的偏将随从目睹这一幕,大骇失色,失声狂呼。 “他们把常将军杀了,他们要造反!” 众人拔腿就要跑。周琦一跃而起,一脚踹上了通往前院的月亮门。他一言不发,拔刀就砍了下去! 一时间血光乱闪,惨叫四散,断肢乱飞,没过多久十几个人就被周琦邓繁等人砍没了气,尸体堆成小山,血淌了一院子。 肖凛提着刀,朝着现场唯一留下的活口走了过去。 那人也是个兵卒模样,宛如看到了索命恶鬼,已经吓得两股战战,屡屡倒退:“别过来,你别过来!” 肖凛示意,让周琦打开了月亮门。他用尚在滴血的刀尖挑起了那小兵的头,道:“回去,告诉皇帝,他可以继续派人来,但我保证没有一个能从西洲活着走回去。血骑营,自此与长安势不两立。” “轰——!” 浓云深处,一道惊雷随着他话音落下炸响,仿佛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乱世奏响挽歌。 【作者有话说】 因为俩人有好几章见不了面,所以写了个大车[狗头] 是未来俩人定居西洲王府后的日常,三千字,有人想看吗[狗头][狗头][狗头] 第123章 撕裂 ◎“我要拿下金城。”◎ 入了十月,几场雨落下来,长安骤然冷了许多。 雨还在连绵,城中沟渠排水不及,地面积了一层漫过鞋底的水。贺渡撑了把伞,踏过水洼。他走得极快,仿佛飞鸟一闪即逝,水色留不住他的倒影,只捕捉到一线灰而模糊的轮廓,随即又消失在风搅起的晃动里。 贺渡本来休沐,在家听雨安眠。一大早听太监来报说元昭帝在乾元殿发了大脾气,不得已把他召进宫劝劝。 今早,外派西洲的常停身边一名偏将灰头土脸逃回长安,跪在乾元殿上,声泪俱下痛斥血骑营的一众乱臣贼子。他抽泣道:“卞灵山在王府里面见常将军,结果指使手下一刀子就把人捅了,还说出了从此与长安势不两立的大逆之言!” 元昭帝听后骇然失色,一个没站稳撞翻了殿中香炉,肥胖的身躯倒下又磕在桌角上,磕破了额头,随后吵嚷着要见大臣,就连跟军务无关的贺渡也没躲过。 贺渡听了消息,立刻猜到那捅人的“卞灵山的手下”是谁,看来肖凛已经平安回了西洲。 被折断羽翼囚禁于笼中的鹰隼,终于回到了能自由翱翔的土地。即使相隔千里之遥,贺渡也由衷为他高兴。 甫一进殿,元昭帝包着头,黑着一张脸坐在龙椅里,脚下散落一地茶杯碎瓷。几位军机重臣弓着腰,惶惶不敢作声。 片刻后,元昭帝咬牙切齿地笑,道:“卞灵山是真敢反。” 朝臣无人应声。 西洲的安定早就是建立在肖家人的良心之上,这点不是朝野上下的共识吗?否则太后在时何必要留世子为质,处心积虑地削弱西洲军。这位新掌权不久的皇帝究竟是凭什么以为他们会容忍世子之死,坐以待毙? “如果要把西洲打下来,”元昭帝扫视着众臣,“要多少兵马,多少粮草?” 这个问题着实吓住了众人,群臣一阵面面相觑。兵部尚书吴承衍不得不出列回话。他原是九监之中军器监监正,蔡升死后被擢升上来。他道:“西洲是骑兵,骑兵作战本就碾压步兵,何况是常年征战经验丰富的铁骑。就算把司隶和九州兵马全部加起来,也未必是对手。” “他还能把十万兵马全调进中原?他西洲不要了?”元昭帝拍案,“不止九州,朔北呢,岭南呢,朝廷养那么多边军这时候也该派上用场了!” 吴承衍简直哭笑不得,西洲军不能尽出,难道其他边军就能轻易弃防调入中原?他道:“岭南战事方歇,正值改制之际,离火营还在征兵重建,烈罗得了二百万两银子,养得膘肥马壮,绝对不能在此时撤走边防。至于朔北......朔北实在无钱行军啊。” 元昭帝道:“朔北没钱,长安呢?” 吴承衍无奈地看了眼常溪,道:“常尚书,国库有多少钱粮能动得?” 常溪刚折了一个重要的族中臂助,悲愤交加,恨不得能把西洲的反贼一网打尽,然而事实却不许他这样做梦,道:“国库吃紧,已经三四年入不敷出。这次岭南一战,更是雪上加霜。” “那就从底下人口袋里征!”元昭帝厉声,“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这些年明里暗里捞了多少好处,要动真格的你们一个跑不了,到了用你们的时候,还敢跟朕哭穷!” 常溪头疼欲裂,道:“陛下息怒,现在不是有钱就顶用的!连逢荒年,粮食就那么多,有钱也买不着那么多粮草!好在……好在西洲土地贫瘠,也并非粮草丰饶之地,去年凉州打仗,消耗也甚巨,一时半会儿……兴许起不了风浪。” 元昭帝当即道:“传令凉州刺史,关闭金城粮仓,断了他们的粮草!还有通西的商道,也一并关了,绝不许中原再给西洲送钱!” 大楚粮仓共五个,一在长安,供九州粮草,二在凉州金城,供西洲粮草;三在蜀都,供巴蜀粮草;四在华北,供胶东朔北粮草;五在襄阳,供岭南粮草。 “可……”吴承衍支支吾吾。 元昭帝烦躁道:“可什么可,有话就说!” 吴承衍只好实话实说,道:“这些年藩地脱离中央管制,边地都自建了粮仓,西洲绝非不懂未雨绸缪之地,又家底丰厚,这些年早不知屯了多少粮草,切断粮商道未必有效,倒霉的不过是跑商的百姓,说不定还会把血骑营逼得狗急跳墙啊!” “难道把粮仓敞给他们便有效了?”元昭帝打断了他,“先把各地粮草数目统计上来。中原收成不好,朕估摸着,也就巴蜀还能有些积攒。实在不行,就从慕容少阳那里征。” 吴承衍咽了口唾沫,话几次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在与藩地的摩擦中,向藩王寻求帮助,这…… 但他没法把顾虑摊开来讲,他不能让元昭帝觉得四面楚歌,否则一怒之下他们这些人全都讨不到便宜。 一行人惴惴告退,各自回衙算账。殿中无人后,贺渡才走上前,拾起地上的碎瓷片,拢成一堆压在了西洲送来的急报之上。 元昭帝撑着头,疲惫地道:“贺卿,你听明白了吧,那卞灵山居然把朕派去的人杀了,他这是铁了心要造反啊。” 贺渡道:“陛下,臣觉得此事未必毫无转圜的余地。 元昭帝一愣,道:“怎么说?” “卞将军在西洲征战多年,杀敌无数,是个忠臣良将……” 元昭帝没听完就道:“可他忠的是肖家,不是朕!” 贺渡暗自吸气,尽量稳着声线,道:“正因如此,臣才以为,卞灵山并非是要篡权夺位。自古乱臣贼子最怕师出无名,卞灵山并非正统,他可以为世子报仇,妄图窃国就为人不容了。藩地同气连枝,或许会支持肖家反抗,但绝不会容许一个将领越俎代庖。” 元昭帝沉吟道:“朕倒未想到这一层。” 此时,永福悄声走了进来,道:“启禀陛下,秦王殿下求见。” “他来干什么?”元昭帝啧道,“宣。” 贺渡道:“那臣先告退。” “不用。”元昭帝拦下他,“他指不定又来放什么厥词,你跟着听听吧。” 秦王与这位幼年被扶上皇位的弟弟谈不上兄弟情分。早年他不忿太后干政,连带对元昭帝不恭敬,说话时常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元昭帝小时候对这位大哥是又怕又烦。 不过太后倒台后,元昭帝也到了独当一面的年纪,刘璩便收了痴心妄想。在祝芙蕖出现之前,他已接受此生为臣的现实,政务上反倒时有建言。元昭帝正值用人之际,见他不再无端生事,便也维持住了兄弟之间表面的和气。 刘璩大步入内,草草地行了个常礼。元昭帝冷冰冰地道:“皇兄有何贵干?” 刘璩一向直来直去,开门见山道:“臣想跟陛下,谈谈西洲。” 元昭帝正为西洲烦恼,不由问道:“皇兄有何高见?” 刘璩目不斜视,当看不见旁边还有个听墙角的贺渡,道:“陛下要除掉肖凛,太心急了,若是等他离京以后再下手,还能撇得干净些。” “你胡说八道什么!”元昭帝勃然变色,“他自己跌下日月台,跟朕有什么关系!” 刘璩道:“陛下以为只臣一人这样想?满朝文武都这么想,只是不敢说罢了!” 元昭帝怒道:“刘璩!念在你是朕大哥的份上,朕不跟你计较,你要再敢无故往朕身上泼脏水,休怪朕翻脸无情了!” “陛下承不承认都无所谓,”刘璩面不改色,“臣也不是来自讨没趣的,只是想提醒陛下,西洲既已经反了,陛下就得留足后手,臣不想看着刘氏江山就这么白白断送了!” 元昭帝听着话不对味,强行压下怒火,道:“你这什么意思?” 第167章 “意思就是,怎么稳住血骑营!”刘璩道,“那卞灵山要是铁了心要翻天,京师有什么还手之力!陛下,你可不能坐以待毙!” 元昭帝狐疑地打量他,似乎不太相信他会有这般好心,良久才道:“皇兄有什么法子?” 刘璩道:“肖凛死得蹊跷,卞灵山要为肖家讨说法,陛下这个时候不能想着硬碰硬,得给他们个满意的说法才是。” 元昭帝不耐烦地道:“可人都死了,还能复活不成!” “问题不在于死没死,而在于人是怎么死的!”刘璩道,“陈家为一己私欲走私青冈石,本就引起藩地极大不满。而肖凛之死,又恰恰源于两个月前的青冈石爆炸,你只要咬死这一点即可!” 元昭帝如梦初醒,从龙椅上爬起来,来回踱步,道:“肖凛的死,是……太后和陈家之罪。” “秦王殿下此言极是。”贺渡适时插了句话,“陈涉涉嫌培植私兵,安国公府却至今安然无恙,太后也没受到分毫波及。他们卖国求荣,连世子殿下的性命都搭了进去,这等罪行,罄竹难书。” “对,你说得对。”元昭帝使劲一拍手,“藩地要交代,朕就给他们交代,那朕把安国公府交给他们便……” 说到此处,他戛然而止,忽然又紧皱起眉,陷入犹疑。 “可太后毕竟养育了朕多年,”他道,“不到万不得已,朕也不想做得这么绝……” 刘璩和贺渡都明白,他哪里是惦记恩情,分明是害怕逼急了太后,玩火自焚。 “可若等到西洲有异动,”刘璩道,“再交付安国公府岂不晚了?” 贺渡道:“卞灵山若真要起兵,到时候再把安国公府交出去也未尝不可。曾经的肖昕,不也是兵临城下,又因名不正言不顺而退了兵?” “对,你们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元昭帝彻底被这二人一唱一和忽悠瘸了,虽然冥冥之中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却又抓不住破绽。他反复在心中咀嚼这二人的建言,居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被愁绪熬红了的双眼又焕发了生机,他拉过贺渡,道:“贺卿,朕有件事要你去办!” 贺渡含笑弓身,道:“臣当万死不辞。” *** 西洲,云中郡,血骑营驻地。 秋意染黄了绵延百里的草场,呼啸的狂风压倒没膝的黄草。肖凛站在帅帐外,眺望着天与地相接的远方。 跨过这片草地,就是大楚西疆的国境线。 红鬃汗血在他身边低头啃草料,这里的马场比长安大十倍不止,这两天它在上面跑得不亦乐乎,想念主子的消沉情绪全飞了。肖凛摸着它的背,道:“马老弟,你来的不是时候,先委屈你吃点干草。夏天的时候,再请你吃最肥的鲜草。” 汗血悠哉悠哉地甩了甩尾巴。 “殿下!” 宇文珺穿着甲衣,抱着一摞文册跑了过来,道:“巴蜀的粮队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让后勤去看吧。”肖凛抽过文册,转身进了帅帐。 那是一摞粮草买卖契。西洲前些年打仗基本把粮仓打空了,在巴蜀的时候,慕容少阳主动说要帮忙,肖凛便跟他谈了笔生意,购他蜀都半仓粮草。慕容少阳相当痛快,以低于市面的价贱卖给了肖凛,还命王府亲信亲自开仓取粮,一路护送到了云中。 肖凛提笔蘸墨,在收讫处唰唰签上了名,摁了手印。宇文珺道:“我这就写信给王妃娘娘,从库里支钱。” “嗯。”肖凛打开抽屉掏出个盒子,里面码着一摞银票,“还有这些,也拿去用。” 宇文珺数了数,至少有三万两,惊奇道:“哥你哪来这么多钱,是朔北王还的吗?” “不是。”肖凛道,“是......贺兄给的。” “......”宇文珺干巴巴地嘀咕,“服了,跑这么远也能酸我一把。” 肖凛也是从长安跑出来之后,在路上发现的。他打开行李要换衣裳,才发现最底下压了个钱袋子。贺渡也不怕他这样有多容易被贼惦记,一塞就是三万两。 肖凛也没办法了,虽说这钱对军需来说是杯水车薪,但钱不花留着就是废纸,便拿出来用了。他想着,左右都是一家人了,谁的钱也没那么重要。等以后贺渡来了西洲,就把家里的财政大权交给他打理,想怎么花怎么花,到时候也能让母妃休息一下了…… 肖凛正胡思乱想,周琦匆匆跑了进来,道:“殿下,凉州有动静。” 肖凛把收据撕下来,道:“何事?” “探子回报,昨日大批凉州军涌入金城粮马道,围堵了关卡,连同通西商道一并被封了。” 肖凛神色未动,静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道:“好得很。真是逼得我找不出第二条路可走。” “现在处处粮荒,光靠巴蜀的粮草未必足够。”周琦道,“还有咱们王府的生意,三分之二都是来自中原,这一手,是要断咱们的来钱路子啊。” 肖凛道:“兵点完了吗?” “点完了。”周琦道,“重骑由卞将军带领,继续驻守云中。轻骑弓骑各可调一万五,步兵五千,重弩三千,工兵三千,以及孔队长的特勤,他已经带了两百人乔装前往司隶,营中还可调三千随行。” 肖凛在心中迅速过了一遍数目,道:“够了。粮仓乃兵家必争之地,皇帝要掐我脖子,那就不要怪我翻脸无情了。” 周琦凛然道:“殿下,你打算怎么办?” 肖凛目光一沉。 “我要拿下金城。” 【作者有话说】 番外车在vb vb在专栏[捂脸偷看] 第124章 举兵 ◎最终还是到了兵锋相见的时候。◎ 蜀都大雨倾盆,王府屋檐上哗哗泻水。暖阁里铺了地垫,慕容少阳趴在地上,女儿骑在他背上,两条小腿耷拉下来,抱着他脖子,笑道:“父王,驾!父王,驾!” “驾驾。”慕容少阳驼着她在地垫上转了一圈,“怎么样,这马好不好?” “好!”女儿扬声,笑得娇甜。 儿子过来扒拉他,道:“妹妹骑好久了,该我了,父王,我也要骑!” “哎哟好大儿。”慕容少阳擦了擦汗,“你是要累死你爹了,等会儿骑,我歇歇。” 他把女儿放下来,撑着酸疼的老腰,摸起水壶对嘴就是一顿灌。儿子满眼期待:“歇好了吗,歇好了吗?” “......”慕容少阳正琢磨找什么借口把这俩缠人小崽子轰出去,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他立刻正襟危坐,道:“谁,进来。” 来人是他府中幕僚,撩衣跪在了满地玩具前,道:“王爷,长安有令。” 两个孩子虽淘,却也懂事,见父王要议事,便乖乖挤在他身边不作声。慕容少阳道:“干什么?” 幕僚简洁道:“征粮。” “......” 慕容少阳无声地做了个唾骂的口型:“西洲反了,这会儿开始急了。” 幕僚道:“长安令王爷清点余粮,明日就报上去。” “我上哪儿给他弄粮去。”慕容少阳一手搂一个孩子,“肖凛刚搬走了半仓粮,再让长安都拿去了,咱们还吃什么。” 幕僚提醒道:“不给不行,朝廷知道咱们有粮。” 要不是孩子在,慕容少阳已经骂出声了,他忍着声道:“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好处从来没有边地的份儿,出事了想起从边地手里讨支援,不要脸了。” 幕僚深以为然。 慕容少阳思索片刻,道:“去年财政上报的收成是多少?” “三千万石。”幕僚压低声音,又补充,“实数三千三百万石。” 慕容少阳道:“巴蜀一年自用至少要两千五百万,还要供给军需,再剩点盈余防灾。肖凛拿走了五十万......跟朝廷说,最多二十万,不信就把账本给他看。” 幕僚迟疑道:“王爷,您还是打算帮朝廷一把?” “为何不帮?”慕容少阳冷笑,“这些粮,别全从仓里调。前些日子给西洲取粮的时候,不是清出来好些生虫的旧粮么,塞巴塞巴给长安交差。” 幕僚惊道:“这怎么行,军粮糊弄不了人,一吃就尝出来了!” 慕容少阳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势,哼笑一声,道:“蜀都下了半个月雨不见太阳了,潮气这么浓,粮食放不住发霉生虫难道怪我。不用怕,给他们就是了,顶多拉个肚子,又吃不死人。” 不说他们家王爷是个众所周知的老滑头,掌权十年来,他是藩地里唯一一个敢在老谋深算的京派巡查御史面前做假账之人,还从未被拿住把柄。 少报银粮收成不只为了藏锋,还能少交税,更能防着有朝一日被长安伸手要钱。从前手底下的人还怀疑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做假账值不值得,现在看来可真是太有先见之明。 幕僚叹道:“这样一来,即使藩地按兵不动,也已经摆明立场了。” 第168章 “不然呢?”慕容少阳道,“又不是只有动兵才叫立场,对朝廷而言,中立就等于反。肖凛就是太死心眼,我没那么转不过弯来。” 他抬抬下巴,“去吧,有什么消息再来报我。” 幕僚匆匆去了,慕容少阳低头,把女儿揽进怀里,指着窗外的雨道:“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咱们巴蜀啊,就是经常夜里下雨,潮湿得很......” *** 雨不止巴蜀在下,就连一向干旱的凉州也笼罩在浓云愁雾之下。 清晨时分,天仍黑得如同深夜。一队人马踏水而来,在金城州府衙前猛地勒停。为首之人身着凉州军服,下马高呼:“紧急军报!紧急军报——!” 风声鹤唳时期,凉州夹在西洲司隶之间无比惶恐。刺史曹永昌连家都不敢回,夜夜宿在府衙。他被高声惊醒,披衣翻下了床,蓬头散发地跑了出来:“何事!” 来人跪地道:“曹大人不好了!昨日血骑营突然越过凉州边境,一日行军百里冲进河西走廊,正朝金城方向逼近!” “什么!!”曹永昌当即吓得魂飞魄散,揪住那人大吼,“河西的城防呢,干什么吃的!” 河西城镇密布,更有武威、嘉峪关等关要。那人欲哭无泪地道:“挡……挡不住!骑兵速度太快,且有意绕开城镇,目的很是明确,就是金城!” “操!”曹永昌大骂一声,“快去调兵护城,再向长安求援,金城不能倒!” 他很明白前些日子京师切断粮马道的举措把凉州架在了个什么骑虎难下的位置上。西洲没了后援,就只剩强抢这一条路。而金城一旦失守,可以说血骑营再无后顾之忧,拿下长安就如探囊取物! “是!” 那人转身要走,又被曹永昌拽着衣领猛地揪了回来。 “派重兵守住粮仓!”曹永昌道,“凉州和血骑营硬碰硬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一旦走投无路——” 他声音一沉,低吼道:“就一把火烧了粮仓,绝不能拱手让给他们!” *** 凉州高低起伏的丘陵在黑沉的苍穹下,如晕染的水墨般,在地平线处若隐若现。 肖凛没穿重骑厚重的甲胄,穿着轻快的甲衣,臂上系着白色将领臂章,顶了卞灵山的名号,和周琦、宇文珺并排骑行在距金城三十里地的荒原上。 “州军真是废物东西。”周琦道,“特勤打他们就跟爹打儿子似的,要上重骑还不直接碾成泥了。” 路过州境时遇上一队驻守的凉州军,大约有七八百人。血骑营先锋特勤人也不多,两千出头,根本不能算是打起来,直接就是从州军身上踏了过去。 肖凛在主力军中,并没出手,淡淡道:“杀鸡焉用牛刀。” 周琦望向前方苍茫,道:“金城不远了,殿下,可要直接冲进去占了州府?” 肖凛看了眼阴沉灰黑的天,道:“怕要下雨了,就地扎营吧,我想和凉州刺史见个面。” 周琦道:“殿下有顾虑?” 肖凛看向宇文珺:“佑宁,你说呢?” 宇文珺微微一笑,道:“但凡对两军实力有些判断的人,就知道金城被破是迟早的事。能挡住血骑营的不是州军,而是粮仓。不能逼他们鱼死网破。” 周琦恍然大悟:“他们怕不是要拿粮仓威胁我们!” 肖凛勒马,令随行斥候传令扎营,翻身落地,踩在枯黄的草皮上,道:“在此之前,要先下手为强。” 大雨在傍晚时分砸了下来,后勤在指挥工兵往营帐上加盖雨毡。宇文珺端着一碗热汤药进了帐子,把滴水的蓑衣脱下来挂起,道:“哥,喝药了。” “嗯。”肖凛半躺榻上,膝上摊着一卷羊皮地图,伸出一只手接了碗,“找到曹永昌了没有?” “派特勤进城了,估摸着已经见上了。”宇文珺坐在他对面,“他真的敢来吗,不怕来了咱这里就是九死一生吗?” “他在城里也是九死一生。”肖凛咕咚咕咚喝了药,从桌上打开个小罐子,捏了个梅子蜜饯扔进嘴里,“血骑营一旦冲进城,他就算毁了粮仓,也挡不住挨家挨户地搜刮,全城还得成废土。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找他谈条件。” 营帐外传来混着雨声的重叠脚步。周琦带着一身水气掀帘而入,道:“殿下,人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肖凛起身把榻前挂的纱帐扯了下来,“带进来吧。” 曹永昌被两个特勤夹着推进了营帐,他浑身滴水,头发凌乱甚是狼狈,好在血骑没逼他下跪,他捋了捋袖子,还能勉强站得直溜。 “曹大人。”肖凛道,“别来无恙。” 曹永昌听到这声音,愣了愣。不由得瞪起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纱后叉着腿坐得稳当的人。 曹永昌在城里,听到的是卞灵山领军越境。特勤去城中请他,也说的是“卞将军”有请。本来不疑有他,直到进了营帐,看到纱后面的人影,心中才登时起了疑云。 “你不是卞灵山!”他脱口而出。 在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凉州曾和血骑营在祁连山中并肩作战,共同抵御狼旗挞伐。那时候,他见过身高九尺、膀阔腰圆,如李逵再世般的卞灵山。 而帐中之人,虽同样佩着主将的白色臂章,身量、气度却与记忆中的卞灵山判若两人。 “我是……”肖凛笑了笑,“卞灵山的便宜儿子,姜敏,你没见过我。” 曹永昌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无心深究,道:“将军要我相见,所为何事?”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是战友。”肖凛的声音和缓而平静,“不想一年时间,就刀戈相向了,真是让人唏嘘。” 曹永昌暗自攥紧了拳头,冷声道:“你们世子殿下是个英雄,我凉州人记得。卞将军,我也曾敬他是个英雄,可如今却做出谋逆之举,曹某真是羞于曾与血骑营为伍!” 一声轻蔑的笑从纱帐后飘了出来。 “那曹大人觉得,我们世子在京师为人杀害,我们也该忍气吞声了?” 曹永昌卡壳了一下,胡乱抹着脸上的水,道:“没有证据说你们世子殿下是被害的,可能......可能就是意外。” 肖凛笑道:“照你这么说,他一出生,很意外地被扣留京师十五年,很意外地多病多灾废了一双腿,很意外地上了西洲战场,现在又在封王礼上很意外地摔了下了祭台,他这人。…..还真是挺倒霉的呢。” “......”曹永昌脸一阵青一阵白,“可这跟卞灵山又有什么关系,你血骑营谋反就是世所不容,就算把金城踏平打进京师,你也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他日史书记载你必遭唾骂!!” “行了行了。”肖凛不想跟这种文臣吵嘴皮子,“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曹大人。” 曹永昌厉声道:“那你到底要干什么!” “很简单。”肖凛道,“与其负隅顽抗,不如把粮仓交出来,凉州也能少流点血。” “你他妈做梦!”曹永昌暴怒,“不是人人都如你一般谋逆,你胆敢越过金城大门一步,凉州军就会立刻焚了粮仓,大不了同归于尽!” 肖凛一指撑着额角,道:“你在我军帐之中,就不怕我拿你为人质,或是直接杀了你?” “你尽管来!!”曹永昌激动地挣扎起来,冲着纱帐就要扑过去,只不过还没迈出步子就被血骑兵按着跪倒在地,“我曹永昌别的没有,就是有骨气!我的命不值钱!你尽管杀了我,从我尸体上踏过去,我也不会给你留一粒米,乱臣贼子必败,必败!!” 肖凛轻微地叹了口气,道:“一个行事全然不计后果的昏君,就值得你这样维护?” 曹永昌红了眼眶,声嘶力竭道:“我自小学的是忠君明理,爱民爱国,绝不会与反贼为伍!” 肖凛沉默了须臾,道:“曹大人,你大概弄错了一件事。忠君,和爱国,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哗啦”一声,纱缦被掀开。 灯火之下,一张淡漠而冷峻的脸庞清晰地暴露出来。曹永昌脸上的愤怒霎时僵如石雕,继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喉咙里挤出一声失控的尖叫。 肖凛大步上前,一脚就给他踹翻了出去! 曹永昌滚了两圈,撞到灯杆,捂着头惊恐地看着他步步朝自己逼近。 肖凛攥住衣领把他提了起来,下颌绷紧,低而凌厉地道:“我为了中原杀了多少犯境的旗人,你们一辈子别想还清欠我的情。凭什么那皇帝一句话就能让我去死?我该死吗,我凭什么要死!!” “世子……”曹永昌断断续续地喊,“世子殿下……” “你口口声声说爱国爱民,”肖凛道,“他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天下万民?没了我,没了血骑营,你以为你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狼旗铁蹄下跪地求饶的牲口!也配在我面前谈爱国爱民?!” 曹永昌不只是被勒得喘不过气,更是被这张死而复生的脸彻底击溃,除了反复念着“世子殿下”,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了。 第169章 他可以理所当然地痛斥卞灵山,但他没有资格指责为中原和凉州血战了两百年的肖家人。 “我告诉你,曹永昌。” 肖凛眯起眼,俯身逼近,二人鼻尖几乎相触,“金城粮仓,你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你以为烧了粮,我就没办法了吗?” 他嘲弄一笑:“你身后的河西城镇密布,我血骑营一个都没动。如果你敢烧了金城的粮,我立刻回头踏平河西。五万铁骑过境,城镇里每一户的口粮都是血骑营的囊中物。” 肖凛直视着他溢满恐惧的眼底:“要不是我血骑营,他们在去年就已经死绝了,这是他们欠我的,我要他们还,他们就得还。” “肖凛你、你……”曹永昌眼球凸了出来,嘴角泛起白沫,“你不能、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不能?”肖凛反问,“你不是爱民吗,你要眼睁睁看着我铁骑从河西十数万百姓身上碾过去吗?” 他戏谑地勾起嘴角,“嗯?曹大人?” “不、不……”曹永昌手脚乱扑,几近绝望,“不行……” 肖凛松了手,曹永昌扑在地上,捂着脖子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涕泪俱下,满面通红,几乎要昏厥过去。 肖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去年,你凉州欠我一个人情。现在,你是打算主动还了,还是——” 他微微倾身,“要我踩着你的头,从你这里夺回来?”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下章小情侣见面[彩虹屁] 第125章 重逢 ◎消散冰雪,温暖如春。◎ 暴雨如注,一道道不停歇的雷霆将混沌天幕撕开又拢上。电光明灭间,曹永昌踩着泥泞,一步一滑,踉跄地回到了金城城门之下。 凉州军将领洪峰披着蓑衣,听见动静迅速奔下楼,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曹永昌,道:“曹老弟,卞灵山跟你说什么了?” 曹永昌发髻全散,湿发一缕缕贴在脸上,宛如道道黑色的眼泪。他沙哑地道:“开门吧。” 雨声滂沱,洪峰大力捏紧了他的肩膀,不可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开门。”曹永昌眼神空洞,像突然折寿了二十年,“放血骑营进来吧。” 洪峰一推,把他推倒在了水坑里,怒吼道:“你他娘的疯了?!卞灵山给了你什么好处,这就把你策反了?!” 曹永昌从泥水里爬出来,抓住洪峰的衣角,一路往上,揪住前襟,道:“我说,开门,你听不懂吗?!” 不等洪峰暴怒,他喘着粗气道:“你手下那不到一万的城防何以挡得住血骑营的铁蹄!不把金城给他,遭殃的就是河西诸城,凉州就完了!你懂不懂!完了!!” 洪峰咆哮道:“河西人的命是命,金城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这样跟谋逆的反贼有何区别!” 他就是金城人,城门后的楼宇街坊就是他的故乡。 “难道等他们打进来,金城人就能活吗!”曹永昌反问。 “你——” “听我的,洪将军,开门。”曹永昌抹了把脸,“肖......血骑营,不会屠杀金城百姓的,不要再逼他们了。” “逼他们?到底谁逼谁啊?!”洪峰气得跳脚,“你怎就确信,他们不会屠城?” 曹永昌撑不住,两行眼泪混着雨水滑了下来,道:“你我现在除了相信血骑营,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凉州少死一些人?!把金城让给他们,等京师的驰援到,事情便还有转机,否则......否则就都他妈的完蛋吧!” 洪峰瞪着一双铜铃眼,满腔愤懑堵在胸口,他高高举起双拳,似乎想要重重挥出去砸破这昏暗天地。 可他最终没有挥得出去,双臂失力,软绵绵垂了下去。 没有人比凉州更懂得血骑营。 *** 凉州军情通过八百里加急,在三天之内摊到了元昭帝的案头上。 他反复翻看那几页薄薄的军报,“血骑营占领金城”几个字一笔一画,仿佛成了割肉的刀子,跳跃着,叫嚣着,要把他碎尸万段。 天气遽然转寒,元昭帝夜夜失眠,有些着凉,脸色僵尸一般发青,不知是冷是怕,龙袍底下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乾元殿里站满了人,却死一般寂静。 良久,元昭帝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道:“蜀都的粮草到了吧?” 常溪灰着脸,道:“陛下,粮是到了,可是那粮……” 元昭帝抬头,道:“粮怎么了?” “霉……霉了一半。”常溪硬着头皮道,“巴蜀那边说,秋雨绵绵,太潮湿,贮存运输中霉坏在所难免。” 元昭帝缓缓吸一口气,道:“吴承衍呢,九州州军何时能入司隶?藩军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州军已向司隶集结,近日便可与京军会师。”吴承衍赶紧出列回话,“至于藩军……朔北、巴蜀和胶东,如同商量好了似的,发去的诏令石沉大海,皆无回音……” “哐啷!——” 元昭帝大袖一挥,御案上奏章文牍、砚台镇纸一应被掼到地上。他嘶吼道:“一个两个都要造反!全都反了天了!!” “陛下啊!”吴承衍骇得跪伏在地,生怕他头脑一热再发出什么了不得的诏令,“藩地从来都是一条心,这时候他们不动反而是好事,切莫迁怒于人呐!” “你算过没有!”元昭帝道,“州军能不能打得过?!” “……”吴承衍喉头发涩,半晌才说,“若运用龙门郡地势,周旋得当,或许能四两拨千斤。只是血骑营身经百战,臣实不敢断言兵法计谋能奏几成效用!” 元昭帝闭上眼,仰靠在龙椅上,急促呼吸,许久未动。 良久,他睁眼,道:“传旨,命英武侯卫涯统领九州州军,死守龙门郡,务必歼灭反贼。京师各司衙即刻备齐后勤补给,再命京军郊防营入京,与禁军一同守城。” 众臣齐声:“是!” 元昭帝挥挥手:“退下吧,把贺渡给朕叫来。” 贺渡从重明司过来,到殿时人已经走光了。他跪下行礼:“参见陛下。” 元昭帝没了往日看见他时的热络,没叫他起来,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久久一言不发。 贺渡静静跪着,有时他也猜不透这位皇帝究竟在想什么。 须臾,元昭帝终于开口,声音飘忽:“杀肖凛的事,难道真的是朕做错了么?” 贺渡道:“不是陛下......” “贺卿啊。”元昭帝移开视线,望向窗外,“你那么聪明,当时你为什么不劝朕,为什么要那么听话的杀了肖凛,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西洲把朕推下悬崖吗?” “?” 贺渡一瞬失语。 他突然怀疑是否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池。 他没劝吗?他没劝吗! 他早就把每一个“不可”都说尽了,就差贴着皇帝的耳朵根吼了! “凉州失守了。”元昭帝自顾自地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作为亲手杀了世子的人,责无旁贷。” “......” 贺渡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却觉得四肢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半晌,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地,道:“是臣思虑不周,请陛下降罪。” 元昭帝垂眼看他,道:“你运气不错,还有人能顶罪,否则,朕不得不把你交给血骑营了。” 贺渡道:“臣明白,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立刻带人拿下安国公府。” “不止要把人拿下。”元昭帝起身,在窗边站定,“还得把人送到凉州去。” 他望着窗外摇曳的御柳,“你是朕的亲信,就由你亲自跑一趟凉州,把安国公府的人押送过去吧。” 贺渡刚欲开口,却听他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去。你的副使,还有你重明司的手下还要为朕分忧,不得离开京师。” 贺渡垂在大腿上的手指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收拾收拾,”元昭帝瞥了他一眼,“今日启程吧。” 贺渡被睫毛遮住的眼眸里腾起沉沉杀气,但很快被提起的笑意淹没了。 “臣,遵旨。”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元昭帝道:“永福,传郊防营统领金圆,看住重明司所有人!”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封锁长乐宫,不许任何人进出,少一个人便提头来见!” *** 凉州,金城州府衙。 肖凛戴着遮了上半张脸的面具,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抿成一线的薄唇,由曹永昌引着进了府衙大堂。 州府别驾、长史、户曹及凉州军将领等一众长官立在衙门里,见肖凛带人进来,齐齐盯着他,没有一个人言语。 肖凛也不理他们,转头跟周琦道:“让先锋和步兵进城,由曹大人带着接管粮草,控守城门。其余人马继续在城外扎营,别一股脑全进来把城里闹得乌烟瘴气。” 五万兵马要同时涌入金城,百姓惊惧之下怕要出乱子,再者也没那么多房屋安置,大街小巷都要堆满人。周琦抱拳道:“是。” 第170章 肖凛又道:“传令入城诸军,不准烧杀抢掠,不准嫖赌滋事,不准与百姓起任何冲突。一经发现,军棍处置。” “明白。”周琦匆匆去了。 凉州府的这一堆长官眼睛都快长到肖凛身上去了,他在刺史主位上坐下,淡淡扫过众人,道:“别看了,我不会把你们怎么样。也别都杵在这儿,该干嘛干嘛去,有事自会派人叫你们。” “走吧。”曹永昌有苦难言,一时之间也解释不清,推着众人往外走,“都散了。” 待人都走干净了,肖凛仰在椅上,按着眉心吐了口气。 宇文珺找小卒借了锅碗烧水,泡了茶端来,道:“哥,你身体怎么样,累不累?” “哪儿就这么虚了。”肖凛接过茶,抱着暖手,“你也别老围着我转,京师那边估计正琢磨怎么调兵来围堵我们。好好歇几天,等孔队长和姜敏的消息来,还有硬仗要打。” 宇文珺撑腮看着他,道:“你知道么,你威胁曹刺史的时候,我差点把你看成贺大人。” “啊?”肖凛迷惑,“跟他什么关系?”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呗。”宇文珺道,“你从前哪儿有那么凶,我很少见你跟人动手。” “......”肖凛想起自己对曹永昌的当胸一脚,咳了一声,“被他带坏了。” 宇文珺呵呵笑了几声,道:“以后你俩可不要动手,要是打起来了,王府的屋顶都得被你俩掀飞。” 肖凛也笑了,道:“他敢。” 血骑营入城后,周琦迅速接手了金城的粮草调度与行政事务。虽然军队已经相当克制,避着百姓走,但藩军攻城的举动还是入投石如水,激起千层浪。城中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而那些话里,没有一句是好听的。 肖凛一连几日都待在州府,没有出门。 不知第几日上,凉州的雨凝成了碎雪,自昏暗的天空纷纷扬扬飘了下来。 他站在廊下看雪。 天气已到了在室外站一会儿就会手脚冰凉的地步。他恍然发现,已经是十一月了,又是一年萧瑟的冬天。 宇文珺不放心他,拿了个披风来给他盖上,道:“进屋吧,小心着凉。” “没事。”肖凛看着她满头碎雪,“你从哪儿回来?” “巡街。”她迟疑了一下,“哥,你知不知道,城里的谣言已经传疯了,到处是骂咱们的,底下的人听你的令,连嘴都不敢还,憋屈死了。” 肖凛淡淡道:“这世上最不好管的就是人的舌头,让他们说去吧。” “不好管也不能不管啊。”宇文珺不解,“咱们出兵明明有更好用的旗号,比如质疑天子血脉正统。有没有实据不重要,一张嘴而已,怎么说都行,把舆论搅浑就够了。” 肖凛道:“贺兄会有危险的。” 宇文珺一愣。 肖凛伸出手,一朵雪花落在掌心,又很快消融。他道:“蔡无忧怎么死的,就是沾上了探查皇帝血脉这一点。贺兄是他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皇帝心里不可能全无疑影。” 他收回手,“如果凉州这里突然冒出质疑血脉的声音,皇帝一定会对他起杀心。” 宇文珺恍然,她原没想到这一层。 她偷偷瞥着肖凛,心里感叹:宁肯自己背这泼天骂名也要护着贺大人,啧,如果这都不叫爱,那什么才是。 突然,府衙门口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周琦满脸欢喜地冲了进来,道:“殿下,殿下!京师来人了!” 宇文珺奇怪道:“京师来人,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不等周琦解释,一角红衣已随风而至,转瞬之间掠进了后院的漫天飞雪。 肖凛抿紧的双唇微微分开了一线。 贺渡一路跑来,口中呼着灼热的白气,停在咫尺之外,在雪里望着他。 “殿下。” 贺渡笑着,张开双臂。 仿佛梦里辗转过无数次的画面被抬到了现实。两个月以来,那些被谋算、杀伐强行压下的思念,在此刻被这一声轻声呼唤骤然翻开。 肖凛脑中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想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回应。 肖凛跑下台阶,拨开流霜飞霰,扑进了那消散冰雪、温暖如春的怀抱里。 第126章 必报 ◎睚眦必报的小人,皎月照夜的君子。◎ 贺渡拢着他的后脑,轻声道:“你住这里?” “嗯。”肖凛抱着他脖子,应了一声。 贺渡微微弯腰,抬着大腿把他抱了起来。肖凛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居然也没反抗,晃晃悠悠地由他抱进了屋。 院子里鸦雀无声,周琦眼睁睁看着贺渡踹上屋门,下巴快掉到了脚面上:“这这这这……” “这什么这呀!”宇文珺赶紧拉着他往外走,“别看了周大哥,还有好多事儿呢,快去干活是正经!” 屋里横着张软榻,铺了苍狼皮毛做的毡子,轻和又柔软。贺渡把肖凛放上去,刚直起身,肖凛一用力,又把他压倒了下去。 一颗心盛不下的思念霎时间溢出来吞没了两人,亲吻和拥抱化为无法控制的本能,没有章法,失去克制。肖凛肩臂绷紧,有力地压着他,像某种被激起了野性的兽,顶开他的唇,失之急切地寻找着他的舌尖,而后缠绕上去,略带凶狠地吮吸噬咬。 肖凛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咬出了一个个桃红的痕迹,在脖颈没入衣衫之处肆意攫取着他的气味。那是含情的杜若香,令人头晕目眩,欲罢不能。 肖凛的热情让贺渡受宠若惊,他仰面抚摸着肖凛的脊背,在仅剩的一点清醒里察觉到,自己不再总是主动靠近的那个人。 肖凛似乎变了些许。 他从未如此放肆地去贴近过一个人。 这细微加深的依赖极大地取悦了贺渡,他伸手探进肖凛的腰带里,却在碰到他微微凹陷的腰窝之时,强行抽回了理智,低声道:“你穿得太少了,最近天冷得很快。” “穿多了行军不方便。” 肖凛把手放进了他颈窝里,贺渡“嘶”了一声:“练寒冰掌呢你。” “你热,”肖凛道,“我暖暖手。” 贺渡抽出只手来,解开了衣领扣子,露出胸膛,隐约现出黑蟒的鳞片。他把肖凛的手塞进衣里,道:“这里更热。” 热腾腾的触觉从手掌弥漫到了心尖,肖凛拨弄着他衣领上光洁如新的合欢花,道:“说,想我没?” 他眼底有跳跃的碎光,贺渡凝视着,道:“长相思,摧心肝。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肖凛没有任何动容,眨巴着俩眼睛,碎光一点点褪成了茫然。 “……” 贺渡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一个字没听懂,换了种说法:“想,想你想得肝肠寸断,夜夜都梦到你,恨不得长翅膀飞过万水千山去找你。” “哦,那确实挺想的。”肖凛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贺渡被他惹得忍俊不禁,那点旖旎绮思也随之烟消云散,抬手在他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肖凛的手被他慢慢烤热了,想收回来又被按了回去,只能保持着压在他身上的姿势,道:“我还没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贺渡道:“不只是我,还有几个人也一块来了。” 肖凛一愣:“还有谁?” “安国公府的所有人。”贺渡顿了顿,“包括曾经跟你谈婚论嫁过的陈二小姐。” 肖凛一骨碌从他身上爬了起来,道:“为什么?” “赔罪。”贺渡慢吞吞坐起,拢上衣领,“青冈石爆炸震坏了日月台的地基,间接害死了你。陛下命我押送他们来凉州,亲自向血骑营谢罪。” 肖凛震惊了好大一会儿没说出话,这算是他近年来听过最荒谬的笑话。 他嘲弄道:“滑稽。” 贺渡道:“把养母全族的性命拱手奉上,如果能换你退兵,就再好不过了。” 肖凛鼻腔里哼了声,道:“我要认真想篡位,这几个姓陈的人命一文不值。” “朝廷以为你是卞将军。”贺渡道,“京师已到穷途末路,这一步算很有诚意了。” 肖凛关心的却不是这个。他道:“你的主意?” “嗯。” 肖凛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贺渡也不避,波澜不惊地回望着他。 “所以,”肖凛沉默片刻,“对你而言,陈涉的死和太后失权并不是结局,你的仇没报完,你要陈氏彻底覆灭,是这样吗?” “不错。”贺渡平静地承认。 有时候肖凛会因为他对自己过于特殊的态度而忘记,贺渡本身是一个多么睚眦必报且心狠手辣之人。他俊美的皮囊下藏着的是炼狱中爬出来的森罗恶鬼,这一点从未变过。 肖凛弓着腰缓了一会儿,拉着他站了起来,道:“人在哪儿?” 贺渡道:“大牢。” 州府衙常年经手刑犯,建着数座牢狱。肖凛戴了面具,由小吏带着进了狱。 第171章 连日雨雪,空气里浮着一层黏人的潮气。屋顶年久干裂,裂缝四处蔓延爬满了墙体,滴答滴答地漏着水。 贺渡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似一抹没有重量的影。 小吏在一间牢房前停下,取钥匙开锁,道:“将军,人就在这儿。” 肖凛拢着披风,看向牢里。 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一个垂暮老人垂头坐在潮湿的干草上,瘦骨嶙峋,左臂囚服之下空空荡荡。 他身边,跪坐着一些妇人。其中有位亭亭年纪的少女,鸦青色的长发顺耳垂下来,将脸颊衬得色淡如水。 是陈渺宜。 肖凛单膝蹲了下来。 听见动静,牢中的人陆续抬头,见不认得,便又零零落落地低下头去。安国公也看到了他,没有反应,亦或是浑浊的双目里已分辨不出是何种情绪。 肖凛很明白,太后在掌权的二十多年里,翻云覆雨,荣华至极,可她并非真正的猛虎。她是被猛虎簇拥到台前的表演者,帷幕之后,真正掌握乾坤的是掌控六部的陈涉和统领京军的安国公陈予沛。 肖凛与安国公的交集其实并不如世人想象得那样多。一切的连系,都是由削藩之策搭建起来的。他甚至已经想不起上次和安国公当面交谈是何年何月的事了。他并不觉得安国公有多么恨自己,恨肖昕,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而已。 “国公爷。”肖凛喊了一声。 安国公尚无反应,倒是陈渺宜突然惊醒,被捆缚的身躯挣动了几下,喉中发出急促而含混的声响:“唔、唔唔唔——” 说不出话,被毒哑了。 肖凛看了她一眼,还是把面具摘了下来。 他的面孔倒映进了安国公浑浊的双目里,一滩死水骤然泛起惊涛骇浪。他死睁着眼往前爬,又被铁索勒回去,摔倒在地。 “没错,我没死。”肖凛神情平淡,“很失望吧?” “不,”他刚说完就否定了自己,“你大概已经不在乎我是死是生了。” 安国公说不了话,身躯颤抖拽得铁索哐啷哐啷响。 “谁能想到,还有这么一天。”肖凛在嘈杂响动里不疾不徐地说,“我一出生就被你们狠狠压在泥潭里蹂躏,让我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般行走站立,我好不容易从泥里爬出来,你们又费尽心思要我死。你们毁了我的人生,我本来以为我会恨你,国公爷。” 安国公喉间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呜咽。 肖凛的目光落在他失去任何支撑的左袖上,道:“可现在我突然觉得,对着一个再也成不了威胁的阶下囚,再说恨不恨,已经没意义了。” 他停了片刻,随后慢慢抬起左手,按上了右肩。 “殿下!”贺渡看清他的动作,惊讶之下上前一步,想拉住他。 肖凛没动,垂下的右手掌心朝外挥动了两下,示意他止步。 贺渡顿在原地。 单手抚肩,这是西洲特有的礼节,以示崇敬尊重。 “不论是镇压暴民起义,还是岭南御敌,”肖凛道,“你无可指摘。你负我肖家祖辈,却无愧于四海百姓。国公爷,我肖靖昀敬你这一回。” 说完,他微微低头,完成了这道礼。 安国公在他一丝不苟的礼节中,颓然地松垮了气。他顶着苍苍白发,浑浊的泪水滚进了脸上的沟壑。肖凛恍然意识到,印象里那个威风凛凛、一呼百应的京军统帅陈予沛,终究是老了。 他站起来,对他身侧的少女微微倾身:“抱歉了,二小姐。” 话已尽了,肖凛转身离开。贺渡蹙着眉,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贺渡原以为,肖凛即便不对安国公落井下石,也该以胜利者的姿态宣告些什么。哪怕只是几句冷言,宣泄这些年的怨与恨。可他不仅没有,还做出了个令人出乎意料的举动。 直到这一刻,贺渡才如此清晰而直接地感受到,肖凛身上那种并非刻意为之,却自成风骨的君子之风。一如皎月照夜,令人自惭形秽。 贺渡自问做不到如此。芸芸众生,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亦是寥寥。 “陈家最对不起的人不是我。”肖凛没探究他在想什么,头也不回,“他们,随你处置吧。” 披风扬起,肖凛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了监狱大门渗漏进来的灰白天光里。 贺渡在晚饭时回来了,步履如风,神色如常。肖凛指了指身边的座位,道:“饿了没,吃饭。” 桌上有单独给他留的菜,都扣着碗保温。出门在外没人伺候,布菜这种活儿只能自己来。贺渡一个个揭开碗,有翠绿的凉拌菠菜,素什锦,还有龙井虾仁之类清淡没荤腥的菜色。 贺渡坐下,提起筷子夹了个虾仁放进嘴里,没作出评价。 “看把你娇气的。”肖凛嘲讽他,“外州的厨子肯定没御厨手艺好,凑合吃吧。” 他没问最后是怎么处置安国公等人的,贺渡也跟没发生过这回事一样不提。两人对坐吃饭,气氛很是家常。贺渡道:“他们不来一起吃?” “都被珺儿拉走了。”肖凛无奈地摇摇头,“非要让你单独跟我吃,弄得好像咱俩要干点什么一样。” “能吗?”贺渡弯了弯眼睛。 “不能!”肖凛简洁粗暴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不是他清心寡欲到了坐怀不乱的地步,而是吃了上次的亏之后,他绝对不允许在这种需要长途奔袭的时候让贺渡来祸祸自己。 要是真干点什么,第二天坐都坐不直,还骑什么马打什么仗! 肖凛舀了一大口饭,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混着一块吞进了肚子,道:“话说回来,你不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么,他怎么舍得把你放到我这里来,就不怕我把你一块收拾了?” 贺渡细嚼慢咽,道:“实不相瞒,他让我来,也是想给赔罪礼再添一道彩。” 肖凛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他:“他对你起疑了?” 贺渡做事一向滴水不漏,糊弄元昭帝原本不该是什么难事。 “找替罪羊。”贺渡道,“血骑营把他吓怕了。” 肖凛放下喝了一半的汤,皱眉道:“恶心。” 人无完人,他懂这道理,故而甚少用‘恶心’二字来形容旁人,小时候陈清明欺负他,慕容少阳整蛊他,他都没这样骂过人。今天既然用了这个词,只能说明皇帝的所作所为已经踩碎他的底线了。 “作为皇帝,的确恶心。”贺渡倒没什么波动,“但他也不是一无是处,琴棋书画,歌舞辞赋信手拈来。他要没被调换进宫,说不定还能当个风雅文人。” 肖凛一哂:“所以,你回不了长安了?” “嗯。”贺渡道,“你和我本该水火不容,放我回去不合情理,即使回去了他也不会再信任我。” 肖凛往他下巴上勾了一下,狡黠地道:“没事儿,金城的粮都归我了,不差你一口饭吃。” 贺渡抓着他的手亲了亲,道:“殿下要养我?” “那当然,”肖凛豪气万丈,“西洲广博,养你一个有何难?放心,必不叫你吃一丁点苦。” 贺渡只笑,饭还是吃得费劲,半碗饭堆在碗里久久下不去。肖凛看在眼里,察觉他笑意的余韵里,藏着些许不明显的阴翳。 “换了别人,夫君是我,早恨不得长八条腿横着走了。”肖凛道,“你倒好,有心事还藏着掖着,有什么事是我血骑营的枪杆子解决不了的?” 这话说得无比嚣张,贺渡扑哧笑了,过了一会儿,说道:“你之前跟宇文姑娘说的话,我听见了一些。” “什么话?” “为什么不昭告百姓,皇帝是假的。”贺渡的眼波很轻柔,“你是为了我,才肯背这骂名。” 肖凛无所谓地挥挥手,道:“反正被骂的是卞将军,又不是肖凛。” “......”贺渡失笑,“你倒不怕他生气。” “他才不会生我的气。”肖凛从他那儿把碗抽了过来,舀起一勺饭,“费劲死了,吃个饭还要我喂?张嘴!” 他这根本是忘了自己要人伺候吃喝时的嘴脸。贺渡看着嘴边碧莹莹的米粒,突然一拉肖凛的手臂,把他从凳子上拽起来,按到了自己腿上。肖凛手不稳,米饭撒了一地。 “可耻,”肖凛一手拿碗,一手拍掉沾身上的米粒,“浪费粮食。” 就着他的手,贺渡把勺里的饭吞了,道:“我如今在这里,你本不用再遮掩。只是……兰笙他们还在长安。” 肖凛道:“被拘住了?” “算是。”贺渡道,“陛下不放心我,怕我倒戈,居然想到拿重明司来要挟我。” 他无父无母,朝廷也不知道鹤长生等人的存在。元昭帝就在看似没有把柄的情境下,精准地捏住了他唯一的软肋。 ——那些与他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们。 肖凛把虾仁裹进饭里,捏成个饭团塞进他嘴里,道:“他们有危险吗?” “重明司刀尖上舔血太多年,懂得自保。”贺渡道,“但人毕竟还在长安城内,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第172章 肖凛握着饭勺,沉思掂量。 “殿下,我想求你一件事。” 这是贺渡第一次向他开口提要求。肖凛道:“我明白,不就是继续挨骂么,无所谓。” 贺渡抿着唇,似乎有些愧疚。 “真没事。”肖凛用勺子在他唇上轻轻敲了一下,“张嘴。” 他把饭塞进去,“都到这一步了,你觉得我还在乎被多骂一句少骂一句?” 贺渡的手臂微微一收,把他抱紧了些,低声道:“多谢。” “跟我瞎客气。”肖凛费劲巴拉地塞完了半碗饭,挣扎着要下去。贺渡不松手,贴着他问道:“我还有一事不明白。” “什么?” “你在金城已有十来日了,”贺渡看着他,“为何不继续东进?” “你以为我不想?”肖凛叹气,“时机不对,得再等等。” “什么时机?” 肖凛望向屋外,雪已经停了,天色却仍昏沉。他道:“雨水太多了,长安也在下雪吧?” “是,很冷。” 肖凛看着灰云,道:“我在等天晴。” 第127章 伏凤 ◎山中有阴谋。◎ 司隶州境,伏凤山脉。 此山南北向绵延千里,如凤凰展开两片巨翼,横亘在凉州与司隶之间。而双翼之间有道低洼处,相对平坦开阔,犹如凤脊,自西向东深入司隶腹地。而行至龙门郡,这片平原横向收束,挤成一道狭长峡谷,宛如凤首细颈,故名凤颈峡。 此处地势一线可断,易守难攻。 一队人自峡谷北侧的山峰林影中掠出,左顾右盼,似乎在搜寻什么。连日的阴云终于散去,金光破云而出,穿透白雾,融化残雪。林间日影漏下,扬起的尘土在光里浮沉,照亮了脚下蜿蜒逼仄的羊肠小道。 一个头上扎着红缨发带的少年从林里钻出来,铺开羊皮卷,咬开炭笔的壳,在图上某处点了个黑点,道:“孔队长,就是这儿了。” 左侧峭壁如被利斧劈开,云雾在崖下翻滚。孔长平俯视片刻,道:“下面就是凤颈峡?” “对。”姜敏道,“这阵子雨多雾重,看不清,等太阳再高些就能见全貌了。” 孔长平不熟悉司隶地形,道:“要进司隶,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那倒不是。”姜敏摊开羊皮卷,上面勾画了许多细路,“山里猎户踩出来的小路不少,也能穿山,走人可以,走马行军就挤不进去了。咱们的人要入京,只能走凤颈峡。” 孔长平狐疑地看他,道:“你确定?” 姜敏叹道:“我确定。” 他已经在这山沟沟里摸索了一个多月,把所有能走人的路都找了一遍。他满身狼藉,脸上尽是莫名蹭上的黑/道道,头发也打了绺,沾着枯枝败叶,活像个从犄角旮旯里窜出来的野人。 他甚至考虑过血骑营绕个圈子避开伏凤山,自南线迂回进军司隶的可能。但那条路途经巴蜀北部,将不可避免地把慕容少阳拖入乱局——这是肖凛绝不允许发生的事。于是伏凤山便成了血骑营东进司隶之前,绕不开、也退不得的最后一道阻碍。 孔长平不相信他也是情理之中。作为他的前队长,亲身经历过那次因姜敏判断失误而导致的特勤任务全线失败。在孔长平眼里,姜敏过于心软天真,偶尔还粗心马虎,并不适合执行特勤这种一旦出错就万劫不复的危险任务。 “我发誓。”姜敏竖起四根手指,“殿下把这事交给我,我要敢出差错,以后就没脸回血骑营了。九州联军不可能跟我们打正面,只能玩阴的,合围、埋伏。这里,是他们最有可能下手的地方。” 孔长平没再说什么,转头审视山崖边地形。 伏凤山太大了,仅这一段峡口就有十余里长。山头林海起伏,深色树影在雾中浮动,像一大片晕开的墨迹。他看了一会儿,道:“你在这儿蹲了这么久,有没有跟京军的人碰上过?” “没有。”姜敏老实地道,“这么大的山脉,在山里碰面几乎不可能。” 孔长平道:“就算你猜得对,他们会在此处设伏,找埋伏点也跟大海捞针一样。” “闷着头找的确不好找。”姜敏道,“但只要有人上山,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王骁也回了特勤队,这会儿正跟着一块踩山路,抢着道:“我知道!人要吃饭,肯定要生火,一起烟就能发现!” “不可能。”姜敏立刻否定,“虽说前些日子下了雪,但毕竟才十一月,天晴了升温很快,雪一两天就化没了。山上枯树杂草这么多,一个火星子飞出去点燃山火就完蛋了,他们就算啃干粮也不会用明火。” 王骁踩了踩软泥山道,背阴的地方还潮湿,向阳处已经完全被蒸干了,说:“有道理!” “那你说,”孔长平道,“怎么找。” 姜敏从善如流地道:“他们可以不做饭,但不可能不喝水。水是最沉的东西,埋伏点要隐蔽,绝对不会带太多后勤背大量清水上山,一定会就近从山泉或溪流取水。山上水路不多,找几家熟悉地形的猎户一问便知。” 孔长平眉毛动了动,道:“你在长安待了几个月长进倒不少,跟谁学的?” “……”姜敏哽了一下,“自己悟的。” 他没扒瞎,的确是自己悟的。但他也清楚自己不是突然开窍的,一切都得从一个月夜,他走山路跳冰坑,摔进水里遇见郑临江说起。 郑临江好像有那个人来疯的大病,无故对他嬉皮笑脸,拉着他跟稍、窥探,教他如何藏身、如何验证直觉、如何站在对方的角度来作预判。先前还不觉得有何用处,到现在却不得不承认,郑临江所说“技多不压身”是条玉臬。他比起从前,琢磨得更多,更细致更谨慎,学会了怎样通过环境来修正自己的判断。 他已经很久没见郑临江了,如果此战顺利,再遇到一定要好好谢他一回。 *** 肖凛戴着面具在金城大街上逛了一圈。 巡街的特勤四处可见,都守着规矩不与百姓交集。血骑兵来后城中虽挤,但还算安静,没生乱子。 金城本是西部重镇,常住人口十余万,街道上却行人寥寥,偶然有路过的也包头裹脸,躲着血骑兵低头快走。商铺酒楼基本都关门大吉,四处冷冷清清一派萧条。 贺渡脱了重明司官袍,穿着家常衣衫,戴了围脖遮住被肖凛嘬出来的红痕。他道:“殿下让他们都关门了?” “哪儿有。”肖凛抱着双臂沿街走,“我又不是强盗……就算是也只抢官府,百姓的事不插手,是他们自己害怕。” 他转进一条卖货巷,没穿军服,但臂缚上佩有将领章。两个卖果子的小贩见了他就跟见了阎王爷,手忙脚乱地包起果子,一人扛担一人推车,连滚带爬跑没了影。 贺渡道:“百姓生计停摆,殿下不想想法子?” “不想。”肖凛无所谓地道,“我不为难他们,但没法让他们不害怕。不用管,等没钱花了自会出来找营生。” “无为而治。”贺渡轻声笑了下,“殿下很有想法。” 他抬头看向沿街楼宇之间漏下来的光影,“天晴了。” 浓云散去,长空一碧如洗。金光道道倾泻下来,融化了笼罩在金城上空的潮湿冷气。背阴处雪化的声音滴滴答答,向阳处已经蒸干了水,露出了原本土黄色的地面。 “走吧,去找珺儿。”肖凛握住他的手,“司隶也该有动静了。” 二人并肩出了小巷,朝城门方向走去。 宇文珺在守城楼,见他们上来,给两人各倒热茶。闲话了两句,一个小兵匆匆跑上城楼,道:“将军,司隶来人了!” 宇文珺立刻拿起千里镜向城外原野眺望,郊外有大片血骑营驻军。连绵如海的帐篷里,一人策马疾驰而来,发上两根红缨飘带在风中猎猎翻飞。 她探出头往下喊:“开门!宣龄哥回来了!” 城门拉开一道缝,姜敏骑马如一道利箭般驰进了城,马没停稳就翻身下鞍,噔噔噔地跑上了楼,带着一身风尘,跪倒在了肖凛面前:“殿下!” “回来了。”肖凛把他扶起来,“快坐。” 姜敏气喘吁吁地坐下,接下宇文珺递的茶水咕咚喝了,从怀里掏出个封好的羊皮卷奉上,道:“殿下,司隶一切顺利,孔队长还在伏凤山,先遣我回来报信。” “辛苦你了。”肖凛解开封带,“没跟孔长平吵架吧?” 姜敏讪讪道:“我哪儿敢......诶,贺大人怎么也来凉州了?” 肖凛看着羊皮卷,道:“随行家属。” 贺渡:“......” 姜敏四下张望了一圈,迟疑地道:“就……你一个人来的?” 贺渡道:“兰笙在京里,他……” 他看了看姜敏扑烁的大眼睛,“他还要管重明司的事。” “哦。”姜敏垂下眼,“好吧。” 地图上凤颈峡一带被炭笔标注出了好些点位,都藏在密林中十分隐蔽。姜敏道:“殿下先前的判断没错,联军必然会在我们行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我扮作猎户下山时,在山脚发现了一片京军营地。我猜测,我们只要一动,他们就会立刻封山。如果不是我们提前藏进山里,即使猜到有埋伏,要在峡谷中找出埋伏点位也根本不可能。” 第173章 此类深山,多半只能循着前人踩出来的猎径行走。没路的地方,要么堆满怪石古木,要么坡度过陡,根本无处落脚。尤其对骑兵而言,没路就等于断腿,既不能丢弃马匹像步兵一般攀山,更无法展开阵型作战。 宇文珺道:“他们一定会把我们往凤颈峡的大路上逼,防的就是我们分散潜行,从山里悄悄进入司隶。” 肖凛道:“司隶天晴了吗?” “早就晴了。”姜敏答,“大太阳,不穿绒也不冷。” 贺渡不太懂行军,凑过去看了两眼地图上的黑点,道:“此等地形,即使知道埋伏点,低打高也很有难度。殿下要让弓骑开路?” “不打。”肖凛道,“正面冲突永远是下下策,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他站起来,道:“周琦呢,把他叫过来。金城留特勤和后勤守粮仓,抽调部分轻骑和步兵协防城防。后方补给就交给他们了,保证金城到司隶的运粮线畅通无阻。另传令城外主力待命,明天一早,离开金城。” 宇文珺思索着道:“主力走了,金城会不会闹事?” “洪峰和曹永昌敢背后捅我一刀,”肖凛道,“就是等着西洲重骑来找他们算账。如有异动,让特勤即刻回云中向卞灵山求援。” “是。”宇文珺应着,“我带一队留下?” “你跟我走。”肖凛道,“孔长平还在山上,京军一旦封山,你要去接应他们下山。” 宇文珺点头:“是。” 肖凛叫了小兵过来,道:“通知曹永昌,让他派人去长安告诉皇帝,陈家和重明司指挥使我都收了,但血骑营不会停下,让他坐龙椅上好好等着。” 说完,他停了停,转头看向贺渡:“你,要留在这儿吗?” 贺渡挑眉:“才见面两天,就想把我丢下?” “不是。”肖凛很认真地解释,“没训练过的人上战场很危险,这不是闹着玩的,你马战可以吗?” “......” 贺渡怀疑是不是自己玩心眼子玩太多,让他忘记了自己曾是武举探花郎,道:“我跟着你,护着你还不行吗?” 肖凛犹豫道:“其实你留这儿替我盯着城里的动向,也算是在保护我。” “不。”贺渡拒绝地相当干脆。 “……”肖凛有些头疼。 “就让贺大人跟着,我觉得挺好!”见识过贺渡刀法的姜敏替肖凛答了,“贺大人你不知道,我家殿下从前在重骑里,打仗简直不要命啊,卞将军让我必须跟着他保护,可他冲起来就是一个人要打十个的架势,那一路可把我吓的……” “哎哎哎!”肖凛赶紧捂住了他的嘴,转脸就看见贺渡沉下来的目光,悻悻地补救,“那时候年少轻狂不懂事,我现在是有家累的人,懂得惜命。” 贺渡面无表情地道:“你最好是。” 【作者有话说】 新约了个封面,还有角色卡 嘿嘿[坏笑] 第128章 山火 ◎“我非君子。”◎ 龙门郡,凤颈峡外。 自血骑营擅离西洲,京军主力从南北州境大量抽调至龙门郡扎营,阻截血骑营挥师东进。元昭帝下令九州调兵后,中原绝大多数兵力尽汇进司隶,由京军主帅卫涯统一调度。 营地里,一个小兵现身,在帐篷中穿梭,口中大喊:“卫帅,卫帅——” “哗”地一声,厚重的防风毡被掀开,卫涯从帅帐里大步走出来,道:“何事!” 小兵跪地回报,道:“骑都营侦查来报,金城的血骑营主力于昨日开跋,先锋特勤行军速度极快,一日不下百里,现已达凉州东州境伏凤山区!” 卫涯神经骤然紧绷,冷笑道:“半个月了,终于有动静了,弩神营的马天宝回来没有?叫他来见我!” “已在路上,即刻就到!” 小兵下去传人,卫涯回了帐子,背着手来回踱步。 片刻,弩神营主将马天宝疾步入了帐。在推倒陈家的夺权战里,就是他率军埋伏了禁军豹韬卫,致使五千豹韬卫全部命丧京郊。卫涯拽住他,道:“凤颈峡的埋伏,布得如何了?” 设伏一事全权由弩神营负责,目的只有一个,把血骑营无法上山的骑兵主力困杀在凤颈峡狭窄的通道内。马天宝道:“已全部布控妥当。峡内设五处滚石点,三处重弩阵地和一处榴炮点,左翼镇军已埋伏于各处上山口。血骑营一但进入凤颈峡,将立刻收束合围,将其困于峡谷中!” “传令左翼镇军立刻封山!”卫涯面色冷肃,“一只蚊子都不许放上去!” “是!”马天宝抱拳,“可是卫帅,血骑营未必想不到我们会在峡谷设伏,他们久经沙场,要是不上钩,该当如何?” “那就看卞灵山头铁不铁了!”卫涯冷笑,“他们就算知道有埋伏又如何,他们上不了山,就打不掉埋伏点,硬闯就得吃埋伏。他们一日不走就多耗一日的粮,金城有多少剩余能够他们消耗?本帅倒要瞧瞧,是汇聚天下粮的长安耗得起,还是他西北蛮荒之地的血骑营耗得起!” “那就跟这帮狗日的反贼打持久战!”马天宝啐道,“边军一向看不起我们州军,可州军也不是摆设!只要他们敢踏进凤颈峡,事就成一半了。不过仅靠山中设伏还不足以将血骑营一网打尽,他们人数太多,滚石有限,还要靠联军步兵在峡谷外截杀。” “这是自然。”卫涯挥手,“你回山上,再叫各州军将领来见我!” *** 距凤颈峡二十余里地外,山间平原次第展开,两侧山脉波澜壮阔向南北延伸。山脚下良田成片,才刚种上没发芽的冬小麦。 肖凛率领轻骑主力在入山前停了下来,提缰眺望道:“就这儿扎下吧,等孔长平回来。” “不再往前走点了?”周琦问,“离凤颈峡还远着呢。” 肖凛跳下马,蹲在田野边上捞了把土,搓了搓,把颗粒状的土壤碾成了粉末。 他抬头看天,晴空无垠,万里澄明。 “别废话,”他拍掉手上的土渣,“就这里了。” 等工兵扎营的间隙,他跟贺渡站在田野边看风景。准确的说,是他在看风景,贺渡的目光自出了金城就没离开过他。 田野辽阔,村庄零落,伏凤山脉在远处起伏如浪。肖凛眺望着这片土地,道:“你知不知道,伏凤山区一带大概住着多少人?” “大约,有个万把人。”贺渡道,“山下有农户,山上有猎户,世代靠山吃山。” 肖凛应了一声。风从他鬓角掠过,将神情吹得有些模糊,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片刻,肖凛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瞅我一路了,我有那么好看?” 他摘下头盔后发丝在风中猎猎飞扬,穿了血骑营的赤红军服,长靴裹着小腿显得劲瘦挺拔。 肖凛不喜欢花里胡哨的颜色,平时穿戴打扮很随意,多为白、青一色的袍子,贺渡先前给他买的文武袖都嫌麻烦很少穿。可这种张扬的颜色落在他身上,却意外合衬。他本身五官饱满清俊,被赤红一衬便鹤立鸡群,压根不需要寻找,一眼看过去,他就是人群里最夺目的那个。 贺渡伸手穿过他飞扬的发,道:“仙人之姿。” “……”肖凛把发梢从他手里抽出来,嫌弃道,“能别这么肉麻么。” 贺渡顺着他的腰往下,目光落在那双笔直的腿上,道:“这些天一直站着,身体吃得消吗?” “吃不消也得吃啊。”肖凛捶了捶腰,“秋白露给的药一直在吃,倒是没再犯过病。” 贺渡道:“待会儿我给你揉揉。” 营帐搭好,肖凛进帐解了甲,躺下歇息。贺渡在他旁边坐下,腿拉过来放在自己身上,掀开裤腿,膝盖上有一大片青紫交错的淤痕。贺渡掏出个青瓷瓶,挖了点药膏在掌心搓热,在膝盖上揉搓按摩起来。 “啊……。舒服。” 膝盖的酸痛被温柔的抚摸化开,肖凛仰在枕上,满足地喟叹,“其实,你跟着我也挺好的。” 贺渡哼了一声,酸不登地道:“哦,就因为我能伺候你这位大少爷。” 行军和在家不同,没有下人事无巨细地服侍,有个腰酸背痛让手下藏帮着按一两回可以,把人当奴才使唤就不厚道了,故而有伤口也只能自己舔舔罢了。 “这叫什么话。”肖凛凑过去在他脸上戳了戳,“有个美人在身边养眼还不行吗……啊!疼!” 贺渡毫不留情地在他膝盖上狠狠一按,道:“再胡说八道?” “我哪儿胡说了?”肖凛手不老实地伸进他衣裳里胡乱抓了几下,“我不止看我还可以摸。” 贺渡算看明白了,他这是仗着自己不能把他怎么样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挑衅,把他的手从衣领里拨出来,道:“你想好,左右你现在扎营不急着走,我就是对你干点什么也无妨。” 肖凛迅速把手抽回来,闭上眼开始装睡。 第174章 没一会儿他又睁眼,吸了吸鼻子,翻身坐起,道:“好香,什么味儿?” 宇文珺不在,端他伙食的改成了炊事兵。一道药膳羊肉羹,几块羊腿肉熬得鲜甜软烂,肖凛食指大动,爬起来喝汤,道:“好喝,你要不要来一点?” 贺渡立刻退避三舍,道:“熏人。” “把你丢山沟里待几天,你石头都啃下去。“肖凛嘴上嘲讽,还是挪了挪屁股离他远点,稀里呼噜地开始吃肉喝汤。 贺渡坐在三尺之外看他吃饭,道:“你打算在这里扎多久,山上的埋伏怎么处置?就拖着?” 他不太信肖凛会用这种馊主意。 “那哪儿拖得过。”肖凛很清醒,“我虽然从慕容少阳那里挖了点墙脚,但跟长安拼后勤还是拼不过,在中原扎太久,云中那边我也不放心,毕竟外患还没清干净。” 贺渡看着他吃完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道:“那你……” 肖凛在这种箭在弦上的情景下有种莫名的从容,道:“你不要急。” 贺渡感觉得到,他似乎在等一个特定的时机。但这个时机是什么,他卖了个大关子。 三日后,深夜。 乍起的狂风呼啸,吹得帐篷猎猎作响。贺渡被风声吵醒,翻身摸了摸身旁,陷下去一块的床榻已经凉透,空无一人。他的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从床上坐了起来。 晨昏交界时的天空是深海般的幽蓝。肖凛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卧伏在黑暗里的大山。 大风吹散了云雾,新月无光,唯长庚独明,如霜星光落在肖凛的身上,衬得身影孤峭而冷寂。 一张厚实的披风盖到了肩膀上,肖凛转身,道:“醒了?” 营地已经动了起来,血骑兵来来往往,行色匆匆。贺渡给他把披风系紧,道:“这么早,发生什么事了?” 肖凛张开五指,啸鸣的寒风从指间掠过,片刻就卷走了所有的温度。他道:“时机到了。” 贺渡皱眉:“什么?” “司隶往西去,冬天干燥又多烈风。”肖凛望着营帐上飞舞的苍鹰旗帜,“今天,大西北风。” 贺渡一怔,下意识地往山中望去。 微弱的天光之下,目视之处一片深蓝。深山之间,一道灰色的长烟从茂林中直上云霄,随即被强烈的西北风刮散,向南蔓延开来。 贺渡反应迅速,道:“是山火?!” “嗯。”肖凛道,“以这风速,两个时辰就能从伏凤山北面刮到南面。天晴又干燥,火势在一日之内足以烧遍凤颈峡。” 贺渡道:“是你在山中的特勤?” “孔长平带了二百人潜伏在山里,等的就是这一刻。”肖凛眼中倒映出长庚星的凌厉光华,“我上不了山去逐一清掉埋伏点,就把他们从山上逼出来。他们不放弃埋伏,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就会被活活烧成灰。” 贺渡沉默须臾,道:“你能控住这山火吗?” “我又不是神,除非下雨,谁也挡不住火势。”肖凛看了他一眼,“很不幸,这山中猎户,山下农庄一个都逃不了。” 贺渡这才明白前几天他问伏凤山区有多少住户的用意,他是在计算代价。 京师已经因血骑营反叛而自顾不暇,根本抽调不出其他人手来灭火,何况这般庞大且林深的山区,一旦燃起火来只能等烧个遍后自行熄灭。也许来年山上草木还会春风吹又生,但隆冬不会因此而离开,损毁的不仅仅是树,更是靠山吃山的所有百姓的生计,甚至性命。 “你之前没动金城百姓,”贺渡看着他的侧颜,“我以为你不会用代价如此巨大的手段。” “金城百姓只是没必要死而已。”肖凛道,“我夺粮仓时跟刺史说过,如果不交粮,我会立刻回头踏平河西,把百姓的口粮充作补给。我那不是吓唬他,是认真的。” 他凛冽的眼神溶进席卷的狂风里,仅余一片冰冷淡漠。贺渡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从前他说过的话。 “贺兄,我没有你想象得那般正人君子。” “正邪只在一念之间,我不想把话说得太满。” “你要是我,你也会疯。” “……” 他原以为肖凛只是在自谦,却不想这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贺渡从不自诩君子,他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也因此曾觉得肖凛距离自己那么远,他像天上的月亮,清亮、高悬,又一尘不染,而自己不过是阴沟里的幽魂,不择手段,见不得光,他们本不是一类人。 可现在他发现,剥开肖凛那份清澈的正义肝胆,内里满是杀伐炼就出的蒸腾血气。他并不掩盖自己的残忍和疯狂,如今他走下神坛,告诉贺渡,告诉世人,他并不善良,他身上同样沾满斑斑血迹。 贺渡从身后抱住了他。 肖凛没阻止,只微微歪头,道:“怎么?” 贺渡道:“你总能让我刮目相看,殿下。” “人是很复杂的,想法也会随时移而改。”肖凛笑了一声,“军队何以立世,唯胜利二字。为了胜,一切牺牲都将值得。我只能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尽可能保留多一点善意。” 天渐渐亮起,营地人头攒动,愈发喧哗。周琦匆匆赶来,牵着红鬃汗血,道:“殿下,一切已就绪。” 肖凛戴上头盔,翻身上马,道:“传令,出发。” 第129章 兵锋 ◎他要跨过那熊熊燃烧的火海。◎ “咳咳!!咳咳咳咳咳……。” 山火冲天而起,浓烟与火光在大风中横扫山林,噼啪的爆裂声此起彼伏。王骁从一团浓烟中蹿出来,扶着一棵参天巨木咳得差点把肺吐出来。 孔长平打开水囊打湿干布,撕成两半分给他一块,剩下半块捂住口鼻,迎风大口呼吸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深林中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大了起来,一队满脸烟灰的特勤也陆续从火线边缘退出,在上风口处汇拢。 王骁一阵狂咳,终于把卡进嗓子里的灰咳了出来,捡回一条命,气喘着道:“队长,咱们得下山了,要是风向不稳,火头可能倒卷回来。” 孔长平掏出姜敏给的备用地图,离他们最近的下山口在二里地之外。他清点了下人数,没人掉队,道:“跟我走,贴着猎径下山。注意收声,别弄出动静。” 特勤是血骑营中最擅潜行的一拨人,是个人都轻功了得,脚下生风。一行人排成细长的蛇形,沿着猎径蜿蜒下山。不知是运气使然,还是突发的山火逼得山中猛兽都藏了起来,一路上没遇到野兽虎狼。 就在离下山口三十多丈远的地方,孔长平突然止步。 面前一片挡路的荆棘后,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与压低的呼喝声。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原地待命,屏住呼吸,轻轻拨开枝叶,从层叠的密叶间向下望去。 好多人! 只见山口附近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京军弩神营士兵全副武装,弩机和弓箭架设于两侧灌木里,把整个下山小路封得密不透风。 孔长平拨回叶子,沉声道:“山道被封了,下不去。” 王骁道:“佑宁应该在山下了,只是不知到底在哪个出山口。” 孔长平再次看了眼地图,道:“这里是离起火点最近的山口,她不会绕远路,人一定就在附近。” 王骁从怀里掏出一枚烟弹,迟疑道:“信号一放,封口处的京军立刻就会知道山里有人。要是佑宁不在附近,接应慢一步,我们恐怕就跑不了了。” “我们没法永远孤军奋战,”孔长平沉吟片刻,“战场上,总会有把命交到战友手里的时候。佑宁是个优秀的特勤战士,我信她。” 王骁点点头,深呼吸两下,把引线抽了出来。 宇文珺率先锋特勤在距山不远处的荒原处徘徊,没有刻意藏身。这个距离没有遮挡物,山口埋伏的京军一眼就能看清他们的行踪。在京军眼里,他们是一支打探山中埋伏的侦察兵,不会贸然进山。而且他们所处的位置又恰好卡在弩机射程之外,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 既如此,就没有必要开打。 起火点上风口西侧共有三个下山口,彼此相距甚远。孔长平事前没有和先锋特勤约定过他们究竟会从哪个口下山。 “佑宁。”岳怀民骑马靠过来,“你确定要这里接应?” 宇文珺拿着地图,脸颊上的刀疤在紧绷之下微微抽动。 她不确定。 火势现在已蔓延成一大片,浓烟滚滚遮蔽了小半个山头,已经完全辨认不出最初的起火点。更糟糕的是,有两处山口到火海距离相当,哪一个都可能是孔长平等人逃生的选择。 她闭上眼,感受寒风刮过脸颊的刺痛感。 正西北风,风速一个时辰可达二百里,火焰在深林中蔓延,不超过两个时辰就会逼近凤颈峡…… 她似乎思考了很久,实则不过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倏然睁眼,道:“改道,去另一个山口。” 第175章 先锋特勤立刻转向。疾驰十里地,一条由农户上山砍柴采集踩出来的小路,在层层灌木间显露出来。 “他们应当会从这里下来。”宇文珺勒马,“传令,准备接应孔队长。” 岳怀民一甩马鞭,道:“是!” 宇文珺望着深陷黑暗里蜿蜒曲折的山道,心跳的声音穿过骨髓,在耳道里强劲地顶着鼓膜。 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半个时辰过去,太阳初升。朔风不减,在辽阔的山下平原上肆虐,吹得人手脚发麻。 而一滴汗却从宇文珺的头盔里渗了出来。 ——山上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错了吗? 难道算错了吗? 两百多条战友的性命,难道要再一次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被永久埋进这片山林? 她攥紧缰绳,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 再冷静。 不会的。 她对自己说,同一个地方,她绝不会跌倒第二次。 就在这时,突然! “咻——!” 一道金色的烟雾冲向半空,星星点点的烟尘倒映进宇文珺的瞳孔里,她的心脏顿时“砰”地砸回了胸腔,不假思索地道:“队长就在这里,冲山!!” 先锋特勤立刻动起来,冲着山口疾驰而去! 埋伏的京军侦察看到突然飞驰起来的敌军,以不可置信的速度冲向山口,没想到他们会直接强闯,惊声道:“他们要上山,他们过来了!” “等等——山里不对劲,好像有人!!” “弩机,弩机上弦!” “二队!上山探查是何人!” 埋伏在山口的京军扣动早已等候多时的弩机,顷刻间利矢如疾风暴雨,冲先锋特勤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箭矢即将穿心的一瞬,盾牌猛然张开。宇文珺左手撑盾挡住马头,右手从背上抽出金刀。 然而下一刻,一道血光喷溅!一支冷箭扎进马腿,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嘶鸣,战马扑倒,宇文珺的身子猛然下陷! 她大头朝下,眼看摔个头破血流!生死一线间,她肘部猛收护住头,就地翻滚了四五圈,紧贴地面弹起,持盾疾冲进灌木丛里,一刀横扫,削掉了重弩手的头! 先锋特勤纷纷弃马,扎进逼仄的山道。弓弩在近距离失去效用,刹那间刀光剑影,兵刃相撞爆发出刺眼的火花。 “佑宁上来了!”孔长平踹翻一个上山探查情况的京军,吼道,“支援!” 山中特勤迅速撕开伪装的猎户衣衫,抽刀越过灌木,直扑山脚而去! 宇文珺跳起,旋转长刀格开数人,落地反手一刀捅穿个京军。她一刀一个,配合战友很快在混乱中杀穿一条血路。听见密密麻麻的脚步自林间而来,她回头,正看见孔长平从山道上疾奔而下。 “队长,”她扬声喊道,“我来接你了!” 孔长平看到她的霎那,眼神却突然被惊恐吞没,他一边扑过来,一边咆哮:“佑宁,后面!” 宇文珺来不及回头,一股感知危险的恶寒爬上了脊背。一个没死透的京军居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本能地侧了下身,刺骨冰冷就瞬间穿透了她的左胸,又迅速抽离,带出一线血弧。 她终于拧回身子,狠狠一刀扎进了偷袭者的肚子。 那人仰面倒地,滚下山去。 她趔趄了一步,身躯砸地发出了一声沉重的“扑通”,随后天地忽然陷入了一片白茫茫的光影里。 狭窄的山道上顿时布满了凌乱急促的脚步,有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有人撕心裂肺地喊着她的名字,她却提不起一点点力气回应。 血液汩汩从身躯流淌而出,把她半边身子都浸泡在温热里,可她却感觉越来越冷,冷得像掉进了冰天雪地,牙齿开始打颤,意识迅速塌陷。 风好冷。 她张口,吐出一道白气。 原来……已经是冬天了吗? 宇文珺眨了眨眼,从茂林枯叶中看到了一点明媚的天光,又迅速退化为沉重的灰色。 白云团团间,似乎有人在天上对她笑。 “是,爹爹吗?”她伸出手。 可还没等她触碰到那张脸,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汹涌黑暗就把她吞噬了下去。 *** “着火了!山上着火了!” “撤!快撤,火要烧过来了!” “等等!现在撤了埋伏怎么办,血骑营就在山下!” “先保命要紧,再不走就全烧死了!” “往背风处跑,快!——” “......”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遮天蔽日,焦尘弥漫,将原本澄澈的天穹染成一片昏黄。巨大的火舌在狂躁的西北风助推下舔舐过山脊,以摧枯拉朽之势覆盖到了凤颈峡。 时不时有刺耳尖啸自林中爆发,似狂风吹响的哨子,又似生灵被吞噬于烈焰前留下的绝望呼喊。 肖凛骑马停在原野中,望着被火映红了半边的伏凤山,道:“邓繁!” 被点名的邓繁骑行过来,道:“殿下吩咐!” “指挥弓骑前压,卡住所有西侧下山口。”肖凛道,“凡自山中出来者——” 他停了停。 “无论是谁,放箭。” “是!”邓繁调转马头,驰入弓骑队伍。他盯紧宛如深渊的狭长山路,摸出了一枚信号弹,把引线缠到了中指上。 风火肆虐。 肖凛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苍鹰,全神贯注地守着随时会从山中逃出来的猎物。贺渡在他身侧,从他眼底看见了被火光映亮的寒芒。 “一会儿,”肖凛转头看他,“跟紧我。” 贺渡抽出了腰上弯刀,应道:“好。” 刚过晌午,日影偏西时,凤颈峡后的深林已全部陷入火海,山脊西侧突然躁动起来。 山道中冒出一大批攒动的人头,无数被烤得焦黑的士兵蒙着头哗啦哗啦冲下了山。 刚刚把大火抛在身后,还不等喘口气,士兵的脚步便戛然而止。 ——无数支箭头已对准了他们的头颅。弓箭背后是严阵以待的赤红军海,振翅苍鹰旌旗在风中猎猎高飞。 “放箭!!” 邓繁一声大吼,中指勾脱引线,信号弹同时升空。紧接羽箭射出如暴雨梨花,顷刻间淹没了狭窄的山道。来不及逃跑的士兵被瞬间扎成刺猬,而山上还有许多人在汹涌向下奔逃,躲避火势。碰撞、踩踏、中箭、坠落,一波又一波,前仆后继,片刻间山脚下便堆起了尸山血海。 “咻——咻——咻——” 数枚黄色烟雾弹自山中腾空而起,随即被狂风撕碎,迅速与翻滚的浓烟融为一体。肖凛抬头看了一眼,道:“反应挺快,是给联军的求援信号。” “殿下!”姜敏策马奔来,抛过来个物件,“接着!” 是一杆红缨长枪。肖凛举臂,把那重二十多斤的长枪稳稳接住,挽过一个枪花收在身后。他看向贺渡,道:“贺兄,你说此刻凤颈峡后,等着我的是什么?” 凤颈峡上火海翻涌,峡谷里烟尘滚滚,时不时有被烧焦的枯树从峭壁上滚落、摔碎。峡谷那头的视线被遮蔽,那是他们所要闯过的最后一道关隘。 贺渡回看着他,道:“是凯旋。” 肖凛唇角微扬,道:“那就借你吉言。” 他戴上面具,目视前方,号令轻骑,喝道:“冲锋!——” 红鬃汗血长嘶,前蹄高高跃起,一骑绝尘冲向混沌不清的峡谷。 他要跨越这熊熊燃烧的火海! 他要亲手推翻那座腐朽而肮脏的大厦! 第130章 止戈 ◎血骑营用事实告诉天下人,踏平中原只要两天。◎ 长安被郊防营和禁军封了城,四方城门紧闭,严防死守。街坊百姓闭门不出,喧闹繁华的九州通衢陷入了鬼城般的死寂。 伏凤山的山火影响到了长安上空,沙尘蔽日,漫天灰黄。 元昭帝的风寒没有起色,在听闻凤颈峡突发大火时昏厥在了乾元殿,醒来时已经躺在寝宫龙榻上,发烧烧得浑身滚烫。 他睁开眼,看到了模糊的绣金龙床帐,伸出手要水喝。 “陛下您醒了。”永福端了热水,扶起他,“小心烫。” 元昭帝伸着脖子喝了水,视线越过帐幔,落在殿外影影绰绰的人影上。他道:“那是朕的大臣们吗?” “是。”永福给他擦嘴,“都在等陛下您拿主意呢。” 元昭帝手一抖,抓着他道:“血骑营打进来了吗?他们已经到长安了吗?” “还没有。”永福道,“他们还在龙门郡,战报说,九州联军恐怕是要折在伏凤山了。就昨儿,血骑营生擒了卫涯,控制住了整个联军大营。” “这么快?!”元昭帝惊坐起,“这才两天!” 永福也不知该说什么。中原总听说血骑营在西洲如何不屈御敌,尽管凶猛,但面对狼旗也不总是游刃有余,死伤常常甚巨。可那终究只是听说,安居边军保护之下的中原想象不到边境厮杀的残酷,也对血骑营到底是什么实力无从得知。 第176章 他们或许是一支比较强悍的骑兵师,或许对长安有威胁,但既然多年不曾剿灭狼旗,那么中原或许也没那么不堪一击。 但血骑营用事实告诉了天下人,两天,打散九州联军只需要两天。 元昭帝面如死灰,道:“把杨晖给朕叫来。” “杨总督在守城门。”永福道,“这个时候……” “叫来!!”元昭帝突然暴怒,撕扯身上锦被,“朕一日是皇帝,他就一日是朕的臣子,他禁军就算是死光了也得给朕守住长安城!!” 永福叹了口气,倒退着出了寝殿。 杨晖得了召,匆匆入宫,在乾元殿外遇上了柳寒青。他似乎精神也不太好,嘴唇灰扑扑没有血色。两人对视一眼,柳寒青冲他点头,目送他进寝殿觐见。 没过多久杨晖就黑着脸出来了。柳寒青避开大臣拦下了他,道:“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杨晖心烦得很,“一些让我和郊防营死守长安的车轱辘话。” “杨兄。”柳寒青揣着手,“事到如今,你该知道了,九州联军尚且奈何不了二分之一的血骑营,禁军和郊防营想挡住他们更是天方夜谭。” 杨晖深吐一口气,道:“兵部尚书屡次向藩军求援,可没有一家回应,事情究竟为何能走到这个地步?!” 柳寒青无奈地道:“你还没想明白吗?如果真的如战报所说是卞灵山谋反,藩军何至于袖手旁观啊!” 杨晖似突然被雷电劈中,僵硬地转过头瞪着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是被吓破了胆,顾不得往深里想了,但你我还不至于一叶障目吧?”柳寒青道,“当初只有你我二人跟贺大人交过底,现在陈家填了坑,贺渡也被当了弃子,不仅没平息血骑营的怒气,反而更激得他们一路打进司隶,藩王对此一言不发,你说,这是为什么?” 杨晖忽然想到封王礼后贺渡反常的态度,一个疯狂的念头逐渐成了形,道:“难不成,我们都被骗了?!” “我也只是这么猜。”柳寒青道,“也有可能是藩地积怨已久,觉得换谁都行,卞灵山也好过如今这位。” 杨晖道:“那怎么可能!” 柳寒青侧目看了看四周,将他拽进无人的背阴处,压声道:“万一,我是说万一,世子殿下还活着,你怎么办?” “我……我……”杨晖被这念头吓得汗流浃背,支吾了半晌,“我得去重明司,问问郑临江再说。” 柳寒青拉住他,道:“郑大人被郊防营控起来了,你找什么借口去见他!” 杨晖更加急躁,团团转如热锅上的蚂蚁,道:“肖凛要还活着,他想干什么?当皇帝吗?!” 柳寒青迟疑道:“我倒不觉得他是为了篡位。” “为什么?那可是皇位!”杨晖低吼,“你跟他很熟吗,凭什么这么信他?” 柳寒青沉默片刻,道:“先别管他要干什么,血骑营离长安只有几十里地了,一天的事而已,你打不过的,郊防营也无能为力,你不如好生想想,你要怎么办!” 杨晖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才说:“你要我投降吗?” 柳寒青看了他一会儿,道:“你会吗?” *** 龙门郡,联军大营。 血骑营攻占了帅帐,俘获卫涯。联军残部溃散后撤,退守龙门郡腹地。周琦提议趁势追击,一鼓作气压到长安城,但被肖凛否决了。 帐外,肖凛敞着衣襟,沾了热水擦拭脖颈里的血。染红的水哗啦啦淌下去,渗进了苍黄的土地里。 “进长安没法不见血,杨晖不太可能主动投降。”肖凛拧着布,“他再倒戈,禁军就是第三次反叛。不论最后谁坐在龙椅上,都不会容得下他这般的墙头草。别忘了,他老爹还在岭南回不来。” 周琦就着他擦完脸的水洗了洗手,道:“他就算不投,也打不过啊,除了多死点人,图什么。” “图名声啊,最起码是个死战不退的忠臣。”肖凛道,“我要是他,至少撑到最后一刻再考虑投不投诚。” “他还不知道皇帝是假的。”周琦有些疑惑,“不过都到这个份上了,秦王怎么还一点动静没有?” “他也在等。”肖凛道,“杨晖态度没明朗之前,他不敢先动。贸然质疑天子血脉,不等我们进城他就会被搞死,他得自保。” 他甩了甩水,重新穿好衣裳,“倒是太后那边,安国公府都被当弃子了,她居然一点反应没有。” 周琦脑袋灵光了一回,道:“皇帝拿住了重明司,八成也顺手把太后的人控制住了。” “可能吧。”肖凛转身回了帐。 贺渡坐在榻上,脱了半边袍子,光裸的右臂上亘着道狰狞裂口。军医半蹲在他身前,用镊子夹着团棉花,蘸了黄酒往伤口上按。 他本来没什么表情,看到肖凛进来,脸立马皱成了一团,虚弱地道:“好疼,殿下。” “给我吧,我来。” 肖凛从军医手里接过棉团,仔细端详那道刀伤,从肩下寸许划到手肘。伤口虽然深,所幸没伤到骨头。不幸中的万幸,如果不是胳膊挡了刀,只怕就捅到肺里去了。他皱眉道:“真服了你,还说我不要命,我好端端的,你倒是挨了刀。” “没良心,”贺渡捏他的脸,“我是为了谁啊?” 肖凛被捏得呲牙咧嘴,道:“是是是,为了我,谢谢你啊。” 昨日血骑营和联军在凤颈峡外混战,肖凛打法极其凶悍,纵马就扎入了联军主力里。这也是贺渡第一次见他在战场上提枪杀敌的样子。 沉重的枪杆在他手里就如惊鸿游龙,横扫挑刺,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每天在家里举铁块练力气,真是一点没浪费。可想而知他在身体拖后腿的状况下能练到这个地步,得比寻常人多付出多少努力。 贺渡跟在他后面寸步不敢离开,跟着他扎进了人堆里,挡着劈头盖脸戳来的刀枪,因此硬生生地替他挨了一刀。 “你这也叫惜命?”贺渡终于气鼓鼓地质问出了这句话,“我要不挡,这一刀就扎你胸膛上了!” “不会的,我戴了胸甲。”肖凛底气不足,赶紧剪断绷带,敷上药轻手轻脚地缠上了他的胳膊。 贺渡抬起他下巴,道:“怎就不会了?统帅不都应该在后方运筹帷幄的么,这般不要命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肖凛蹭了蹭他的掌心,眨巴着眼睛,道:“因为我知道你在我后面啊,你会护着我的,对吧?” “……” 贺渡快要从眼里喷出来的火霎时熄灭,明知他是在避重就轻,听到这话还是不由自主地气消了大半,哼哼了两声。 “真的。”肖凛隔着纱布在伤口上吻了吻,“多谢你,贺兄。” 这下,剩下的气也不翼而飞了。 贺渡拿他实在没辙,一边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好哄了,以后不能这么纵容他。一边还是没忍住,揽过他肩膀在额头上亲了亲。 包扎完,肖凛看他脸色不是很好。伤口虽然处理及时,但免不了要发炎,可能会有个头疼脑热。把他衣裳提上去,道:“你歇会吧,我还有点事处理,等你睡醒了我再来。” 贺渡像他肚子里的蛔虫,道:“见卫涯?” “总不能一直放那儿晾着。”肖凛在身上摸来摸去,“奇怪,我面具呢,打丢了么......” 最后从兜里摸出来了。他盖到脸上,去了临时关押战俘的帐子。 卫涯是被肖凛一枪从马背上挑下来的,没受太大外伤,但摔断了条腿。军医给简单处理了一下,人捆着,腿也吊着,以个极不体面的姿势躺在地上。 肖凛一走进来,他便醒了。 “卫将军,”肖凛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久仰大名。” 卫涯与肖凛曾在宴席等场合见过几次,寒暄过两句,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印象不深刻。此刻看着这个蒙面又行动自如的年轻将领,虽然觉得眼熟,但没作他想,道:“你是谁?” “不重要。”肖凛道,“我就想跟你谈谈。” 联军在自己指挥下溃败已是奇耻,遑论自己还被生擒,一品军侯落到如此境地,卫涯满心满肺的屈辱愤恨,冷笑道:“没什么好谈的,成王败寇,要杀要剐,随你便。” “我剐你干什么。”肖凛蹲着难受,干脆一屁股坐地上,“我其实想放你走。” 卫涯猛地一愣:“什么?” 肖凛道:“我刚让人粗略点了点数。这一战,血骑营折损四千余人,而你们……” 他伸出两根手指,“至少这个数,还是主力。步兵打骑兵本就劣势,我想劝劝你们,别负隅顽抗了,投降让路,回家去吧。” 卫涯虎睛一瞪。 肖凛见过太多这种表情,知道这是要破口大骂的前兆,先发制人道:“先听我说完。卫将军,你知道这一战凶多吉少,但没想到会输的这么快吧?” 卫涯生生把粗口咽了回去。 第177章 的确,他没料到血骑营会不计代价地直接放火烧山,不仅逼出了埋伏还把靠山的村镇尽数烧成了灰。仅仅两天,人数还占优势的九州联军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肖凛道:“现在你该明白了,西洲还不能倒。不要觉得京军打得过烈罗,就能跟狼旗铁骑掰手腕。血骑营被拆散,你指望你们这群不成器的州军去打旗人?做梦。” 卫涯无言以对。 血骑营在和狼旗多年的对抗中,也仅是略占上风。如果去年不是肖凛突袭了狼旗王军,结局如何其实很难说。很简单地掂量个大小,就知道肖凛说得很实在,没了血骑营,中原就是不堪一击。 “可你就算夺得大位,也还是一样。”卫涯冷笑道,“面对这样一支随时能踏平长安的铁骑,你也会怕,也会猜忌。你现在做的一切,将来迟早还会有人再做一遍。” 肖凛道:“可你不觉得,一个不顾万代千秋、随性妄为的昏君要比这样一支铁骑更可怕么?他随便动动嘴皮子,就把中原坑进了内外交困的境地。” 卫涯沉默。他心里很清楚,西洲王世子的死绝没那么简单。尤其在元昭帝把陈家和贺渡一并推给血骑营之后,朝野上下再蠢也不会想不透什么缘故了。 “卫将军。”肖凛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把他扶坐起来,“你应该清楚,再打下去联军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我不是打不起,只是觉得没必要。死的壮劳力越多,战后重建、抚恤的窟窿就越大,无论谁走上皇位,都得收拾这烂摊子,收拾不好,就是饥荒暴乱。” 卫涯嗤道:“这是谁造成的,你如今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止损,才是聪明人的做法。”肖凛没反驳,“我无意毁掉社稷,我想你也不愿,对吧?” 卫涯不作声。 “来人。”肖凛转头向帐外喊。 一个小兵噔噔噔跑进来,道:“将军,有何吩咐?” “给卫将军一匹马。”肖凛撑着地慢吞吞站起来,“放他走吧。” “等等!”卫涯在背后喊,“你……你到底是谁?” 肖凛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应,迈出了军帐。 第131章 破城 ◎郑临江:“我的亲,你咋才来啊!”◎ 卫涯回到九州联军残部的两日后,正式向血骑营投降。 肖凛本打算在联军大营休整几天喘口气,也让贺渡养养伤,不料一道噩耗传来,把他赶鸭子上架,不得不立刻启程前往长安。 孔长平下山之后本该和先锋特勤一起赶往凤颈峡,但几日过去人却杳无音讯。肖凛派姜敏去探查情况,终于在这天下午有了回音。 宇文珺身受重伤,失血过多。孔长平不得不放弃会合,一路背着她折返金城,命虽救回来了,但深陷昏迷,还未醒转。 周琦在外点兵,肖凛在帐中换衣。贺渡有些低烧,还是爬了起来,道:“我跟你一起走。” “你留营歇息。”肖凛想把他按回去,“重明司的人交给我。” 贺渡执意不肯,道:“我还有别的事。” 肖凛道:“你有什么事啊,这么重要?” “很重要。”贺渡耷拉着右手,左手费劲地披衣。肖凛看不过眼,抢过衣服给他穿上,手艺很粗糙,衣领袖子穿得歪歪扭扭。贺渡拽了几下才把衣裳整顺当,感慨道:“想不到有生之年,也有殿下伺候我的时候。” “你少废话。”肖凛又扯了件厚重的狐裘把他裹成了粽子,看他难受地动来动去,呵斥,“穿好,敢脱就抽你。” 贺渡道:“我这样怎么骑马?” “你还想骑马。”肖凛翻了个白眼,把他拖出帐,指了指吃草的汗血,“上去。” “你……” 汗血跪伏下来,肖凛先把他托上去,自己随后跨了上去。贺渡刚坐稳,就被肖凛拉住缰绳圈进了怀里,随后耳边传来一声得逞的笑声:“终于,终于落我手里了你,哈哈。” “……” 他居然到现在还惦记着这一茬! 肖凛得意洋洋地在他耳边说:“累就靠我身上歇着。” 贺渡拢着狐裘,低低地笑出了声。他头靠在肖凛肩上,道:“这样行吗?” “你觉得行就行,问我做甚。”肖凛说是这么说,嘴角得意地都快扬到耳朵根了。贺渡虽不知道他怎么对带人骑马这事儿这么执着,但既然他高兴,便心安理得地靠着了。 肖凛把马骑出大营,贺渡回头看了看还在忙碌集结的轻骑,道:“不等他们一起?” 马跑了起来,肖凛道:“他们有周琦带着,咱俩先走。” 龙门郡到长安城,本一日行程。肖凛怕他颠簸,轻轻拢着他右手,跑得也慢些,一日不够用,便在座小镇子上住了一宿。第二天清晨,刚好和大部队汇合。 至长安地界,肖凛在城西温泉庄子后的小山包上停了马。又是一年凛冬将至,院子里的白梅凌霜盛开,芳姿玲珑。 仅一年时光,便天翻地覆。长安城四四方方的轮廓隐没于烟霾里,近在咫尺。 只需要再破开城门,他便可堂堂正正地驱入皇城。 真正走到这里,肖凛有些恍惚。他没有想即将到来的破城之战,而是想到了二十多年前,同样的冬日,肖昕率军来至长安城下,那时候,他又在想什么? “城墙上有火炮,”贺渡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不能强闯。” “西城门有三十多架,我数过。”肖凛道,“没事,炮听着吓人,实则很好破。” “好破?”贺渡怀疑。 肖凛道:“这东西攻城有用,守城是鸡肋,尤其是打骑兵的时候。城不会跑,但人会动,不信你看着。” 对于只有军理而缺乏实战的长安城来说,身经百战的血骑营统帅的话自然更可信一些。 宇文珺和孔长平都不在,肖凛把王骁喊过来,道:“传令先锋特勤,与邓繁配合破城,轻骑在外候命,随时支援。” 贺渡回头看他,道:“不交涉?” “没用。”肖凛望着他略微疲倦的眸子,“你要是担心杨晖,一会儿我让人进城把他抓起来藏着。守城门的是郊防营,打不着他。” “那如果守城的是禁军呢?” 肖凛顿了顿,道:“他一定要拦我的话,那也没办法了啊。” *** “报!——” 郊防营侦察狂奔上城楼,“西郊发现血骑营特勤侦察,正往城门攻来!” 郊防营统领金圆“腾”地站起来,带翻了个凳子,喝道:“榴炮装弹!敢来就开炮轰死他们!快去清点榴炮数,召禁军来守城!” “其他城门守军呢?” “先不动,防止他们声东击西。”金圆扶着刀跑下楼,“堵住城门!快!” 城门楼上楼下脚步哗啦动起来。郊房营守卫把榴炮塞进炮膛,调整角度,弓箭手同时张弓搭箭,箭尖对准原野上疾驰而来的先锋特勤。 坦途之上特勤的骑行速度可谓如闪电,顷刻间就冲刺到了榴炮射程范围内。王骁一骑当千,看到城楼上对着自己的黑洞洞的炮筒时,从靴子里拔出一面红色的旗帜,高高举起。 “散开!!” “开炮!!”金圆声嘶力竭。 守卫拉动引线,榴炮出膛的瞬间,特勤队忽然向四面八方散开,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横向折转,马蹄溅起一片扇形沙土。王骁方才变向,榴炮就在耳朵边上轰然炸开,气浪卷着尘土扑了满脸。他转头瞧,地上已经被炸出个丈许宽的深坑。 “轰轰轰———!” 连串爆炸声在郊野乍起,反应慢一拍的当即被炸得人仰马翻。而大多数特勤凭借娴熟的骑术,在原野上拉出一道道诡谲的折线,笨重的榴炮便很难预测他们下一步的落脚点。 “操!”榴炮已经打过一轮,却连先锋特勤的五分之一都没打掉,金圆怒骂,“快装弹,上弓箭!” 榴炮装弹迟缓,空隙间弓矢如雨扑了下来,王骁从背后摘下盾牌挡在面前,箭矢噼里啪啦钉满盾面。他咬牙又举起一面黄色小旗。紧跟在特勤身后的弓骑随之加速,邓繁在马背上立起,从马侧挂着的箭筒里抽出一根粗箭,火石一划,箭头上当即腾起火焰。 火箭搭弓,他爆喝:“放箭!!” 千万根火箭如流星坠天,拖曳出层层光弧砸向城门火炮。金圆看着那漫天火雨,脸色大变,失声道:“快跑,快跑!!” “轰!——” 巨大的爆炸声吞没了尾音。火箭引燃了堆放在城门上的榴炮引线,刺目白光爆闪,狂暴的热浪席卷四方,守城兵卒如断线风筝般被掀飞,滚落城楼,扑通扑通砸进烟尘里。 “轰!!” 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接踵而至。城门基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蛛网般的裂纹自地面猛然攀升,顷刻间爬满了整面城墙。 金圆转身就逃,然而为时已晚,高处剥落的巨石冲着他脑壳就轰然砸了下来! 第178章 屹立数百年的城墙终于承受不住连环殉爆,从根部轰然塌陷下坠,用来封堵城门的石柱也在震荡中断裂翻倒。浓烟裹着尘土冲天而起,如海浪翻卷,瞬间吞没了整个西城门。 “冲——!!” 灰头土脸的王骁掏出绿色小旗,振臂高呼。尚存的特勤立刻收拢队形,踩着碎转瓦砾和郊防营守卫的尸体飞跃进了长安城。 马蹄稳稳落在东西向的白虎大街,踏出沉重的橐橐声。 在郊野上目睹了一切的肖凛面色无甚波动,他摸了摸贺渡的额头,被风吹的摸不出来温度。掀开狐裘探他胸口,道:“还是烫。” “来不及了。”贺渡道,“我得进城。” 肖凛跳下汗血,让人又牵了匹马过来,道:“你自己行吗?” 贺渡左手牵缰,道:“没事。” 肖凛看着他不太健康的脸色,转头大喊:“宣龄!” 姜敏策马过来,道:“在!” “你跟他一块去。”肖凛扬了扬下巴,“好好看着他点,别死了。” 贺渡:“......” “是!”姜敏煞有介事地点头,“贺大人,我们走吧!” *** 西城门的爆炸声直传进了皇城,重明司院落里的小池塘水波颤动,地面也在轻轻晃动。 “怎么了?”郊防营兵跑出办差院,远远眺望紧闭的朱红宫门,“什么动静?” 几名守卫面面相觑。屋内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我说你们,在这里站着能知道个屁,还不赶紧出去看看。” 郑临江歪在门框上,手腕戴着铐子,挑眉道:“不然,让我们重明司替你们出去瞧瞧?” “铮”地一声,刀刃横在了脖颈间。郊防营兵厉声道:“你老实点!” “哎哎,这是干什么。”郑临江双手投降,满脸无辜,“我就问问,不同意就算了,凶什么凶。” 营兵还要喝斥,又是一声訇然巨响炸开。这次却不再是从遥远处传来,而是近在咫尺,似是贴着耳朵根爆发出来的。 “砰!” “砰!” “砰!” 连续七八声有规律的撞击,隐约夹杂着乒乒乓乓的兵刃相接声和呐喊惨叫声。营兵彻底坐不住,惊慌失措地道:“快!出去看看什么事!” 四五个人鱼贯而出,片刻就满脸惊恐地奔了回来,道:“宫门,外边有人在闯宫门!” 刀锋狠狠一压,郑临江脖上刺痛,血丝渗了出来,吓得手举得更高:“干什么干什么,外边闯宫门,你锁我喉干什么!” “是不是你同伙?!”营兵慌乱地口不择言。 “同伙?”郑临江不可置信,“大哥,这个时候闯门的,只有血骑营吧?!” 院里营兵皆满面煞白。事情到这个地步,谁都知道没戏了。京军投降,皇城就只有陷落的份儿。可金圆不肯撤,禁军也不退,他们也只能孤立无援地钉守在这里。 营兵道:“把门锁上!” 郑临江道:“反正都是输,为何不放过我,我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真是无辜的......” “你闭嘴!”营兵急头白脸地喝斥。 郑临江:“......” 撞击声不停,终于在某一次后,不再是沉闷的“咚咚”,而是透彻的碎裂声。那些渺远的喊杀声,厮打声没了大门的隔绝,也随之清晰了起来。 “完了,这是真完了。”营兵抱头痛哭,“外面的……是不是都死绝了?” “打不过,打不过......再躲下去咱们都得没命了!” “队长,怎么办啊!!” 拿刀抵着郑临江的那人道:“跑吧。我把这屋里的人都杀了,咱们脱了军装跑!” 郑临江大惊失色:“不是,为什么杀我,我干什么了!” “少废话!你们这些乱臣贼子!”那人红着眼眶踹了他一脚,刀锋划过来,“你们都该死!” 郑临江连冤都喊不出来了,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尖锐的刀朝自己天灵盖劈了过来! 他转开头,闭紧了眼睛! “当——” 耳膜被毫无预兆地震响,预想之中的痛苦没有出现。他睁开眼,拿刀的营兵胸膛赫然扎着支弩箭,捂着胸口抽搐了两下,便直挺挺倒地,没了声音。 郑临江蓦然转头,办差院的围墙外冒出了一行脑袋。中间那人头戴红缨,袖子掀开,手臂上缠的臂弩正在冒烟。他登时眼泪都要流下来,道:“小姜敏——你怎么才来!” 姜敏没空搭理他,翻进院落拔刀就砍,等收拾干净了营兵,确认没活口才跑向他。 “唰唰”两下砍断了手铐,姜敏盯着他喉咙血线,道:“怎么回事,你受伤......呃!” 姜敏被郑临江撸进了怀里,擂鼓般的心跳贴着他的胸膛,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吓的,郑临江颤颤巍巍地道:“吓死我了……我刚才真以为要死了……还好你来了,还好你救我……” 身高九尺的汉子抱着他差点掉眼泪,姜敏简直不知道该把什么表情放脸上,半晌才抬起手在他背上拍了拍,结结巴巴地道:“谢......谢谢。” “嗯?”郑临江怔了怔,放开他,“谢我干什么,应该我谢你才对啊。” “......”姜敏看着他,嗫嚅了几下没说出口,干脆拉了他的手往外跑,“等会再说吧,快走,这里不安全。” 重明司众人迅速撤离,路上,郑临江道:“我头儿呢,怎么没见他?” 姜敏道:“他去长春宫了。” 【作者有话说】 贺渡:“老婆太a导致我看起来像个小娇夫但请相信我我真的是1。” 第132章 金銮 ◎肖凛:“让诸位失望了,没死成。”◎ 贺渡破开混杂硝烟的寒风,向后宫宫苑疾驰而去。血骑营强破宫门,禁军与郊防营兵尽数被牵制在丹墀与宫门处,后宫空无一人。 转过熟悉的街角,长乐宫的金匾在昏黄天光中黯然失色,一群郊防营守卫堆在宫巷里,行迹鬼鬼祟祟。 看样子元昭帝还是控住了太后。贺渡解开狐裘,抽出弯月刃,左手反握住刀柄。 郊防营兵察觉到这道掠来的身影,横抢拦截,喝道:“站住!何人闯宫——” 刀锋勾起浮光掠影,在胸膛上撕开一道狭长裂口。片刻,沉重的倒地声在马蹄下响起。 贺渡擦去脸上的血,颠簸中麻木的右臂钝痛难忍,索性放了缰让汗血自己跑。许是这些日子随血骑营厮杀,汗血愈发敏捷,穿梭营兵里片叶不沾身。 “有人闯宫,杀了他!” 贺渡仰面避开长枪横扫,反手旋转刀锋斩向敌人下盘。狭长的宫街驰骋到了尽头,他跃下马,发热致使脚步虚浮像踩在一团棉花上。汗血回头跃起,前蹄高抬踹翻数人,贺渡定了定神,身形贴地卷过,格开枪尖,刀锋拉出数条缭乱的弧线! 他也不知捅到人没有,落地时身子晃了晃,撞在朱红宫门上,眼前金星乱跳,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清眼前的景象。 宫街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被他砍翻的,也有被汗血踩得五脏俱裂的,已经没了活口。他回过神来感觉胸口刺痛,衣襟不知何时被划出了道口子,不深,但见了点血。 姜敏以最快速度赶来,还是晚了一步。看到满地尸体,他大为惊叹,刚要夸两句又看见贺渡胸前破开的衣裳,失色道:“贺大人你受伤了!完了完了,这下殿下要砍死我了……” “没事,皮外伤,别告诉他。”贺渡收了刀,推了推大门,推不动,想是从内侧插上了。他踩上汗血背借力,翻墙越进了长乐宫。 院子里一片狼藉,枯叶飞扬,枯败的盆景栽倒,满地是干裂的泥土,被踩出许多凌乱的脚印。 他啧了一声,一脚踹开紧闭的殿门,把里面的人吓得仓惶抬头。 只见两个郊防营兵手持撕下来的窗帘,死死绞住了太后的脖颈。她满面涨紫,双腿踢蹬,已经发不出声。 贺渡拔刀刺了过去! 营兵喷血倒下,太后猛然抽进去一口气,伏在地上,捂着喉咙咳嗽得全身痉挛。 贺渡在她身边半蹲下去,端详着她。 不到半年时间,她苍老了许多,眼角伸出的细纹如釉瓷烤干后的龟裂。她未戴珠饰,发髻散乱,风华不再。突然之间,她好像和平民百姓里迟暮的老妪无甚两样了。 等她稍微缓过来些,贺渡把她扶了起来。太后喘息着,看到他时,布满血丝的眸子荡开了涟漪,哑声道:“是你?” “微臣给太后请安。”他道。 被他背叛而一败涂地的太后没有预想中的歇斯底里,她沉默良久,撑着他的手臂倒回了榻上,道:“想不到这个时候,来救哀家的居然是你。” 贺渡把微微颤抖的右手藏到了身后,道:“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么。” 太后对京军再熟悉不过,她看着营兵尸体,声音微微抖动:“是皇帝要杀哀家。” 第179章 “您知道为什么吗?”贺渡问。 太后敛眸不语。 贺渡也不逼问,在她对面坐下,倒出了一杯凉透的水推了过去。 太后接了水,却没喝,侧头看着他胸前尚未干透的血迹和过分苍白的唇色,忽然道:“你生病了吗?” 贺渡微微一怔,道:“有些伤寒。” “不言,”太后盯着他很久,“你为何背叛哀家,哀家曾那么信你,那么宠爱你,你为何......背叛我?” 她不像生气,也没有悲愤,只剩下一种繁华落尽后的沉沉死气。贺渡道:“太后掌生杀大权多年,早忘了踩死过多少蝼蚁。可蝼蚁也想活,被逼急了也会咬人。” 太后仔仔细细地打量过他的面孔,道:“原来如此。我自嫁入宫中,已经三十四年了。为了陈家,我杀过很多人。说来你可能不信,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我恨极了而下杀手。他们,不过是挡了陈家的路而已。” 贺渡不置可否。 太后陈青鸾,是安国公府送进宫的一颗棋子。 棋子的用处,就是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为执棋之人围堵对手、补全棋形,至于棋子自己想要什么、愿不愿意走那一步,又有谁在乎呢? 棋子被人挪来挪去,弈中天元,大获全胜。久而久之,连棋子都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以为把棋下好便是天命。直到亲眼看着自己养大的女儿也步上自己的后尘,那颗冰封了三十余年的心,才短暂地裂开了一道缝隙。然而,也仅是一瞬罢了。 最终,她身处在这局牢笼般的棋盘里,光阴蹉跎,老死红颜,何其可悲。 贺渡四下瞧了瞧,殿内桌椅翻倒,窗帘被扯得七零八落,死去多时的陈芸和太监横尸内室入口。他收回目光,道:“太后这里清净,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何事了吧?” “我只听见有很吵的动静。”太后望向布满灰尘的窗户,“外面……怎么了?” “陛下杀害了西洲王世子,逼反了血骑营。”贺渡看着她,“为了平息西洲的怒火,他出卖了安国公府上下十二口人,将他们拱手送给了血骑营处置。可惜,还是没能挡住血骑营的铁蹄踏进长安。” 他的声线诡异地柔和,“太后猜猜,陈予沛最后是什么下场?” 太后猛然转头,撞上了他吞下了所有笑意的眼眸。漆黑、深邃,像一座无底的深渊。 “你……你说什么?” 贺渡遮掩着唇,凑近些在太后耳边轻轻说了一段话。 太后霍然站起,虚弱的身躯支撑不住,倒退几步撞在墙上,大颗大颗眼泪紧接着从苍老的眼中滚了出来,心碎痛哭。 “不可能,不可能......” “您养的好儿子啊。”贺渡噙着淡淡笑意,“他不仅把陈氏全族的性命奉入虎口,连您也没放过。不过掌权几个月,就把这天下搅得血雨腥风。” 他短暂停了停,“太后,您后悔吗,当年在送子观音庙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把他从村姑的怀里夺过来!” 太后蓦然瞪大眼睛,花白头发沾在脸上,瘦弱的肩膀颤抖了起来:“你、你怎么会.....” “您为了陈家偷梁换柱把他抱回了宫,可曾想到二十三年后他会亲手把陈家所有人送上绝路?” 他一步步走近太后。 “你不恨他吗?”他道,“你养育了他二十多年,却养出了一只喂不熟的白眼狼!” 棋局在此刻彻底崩塌,棋子哗啦啦摔满一地,摔得粉碎。 太后已然失语,身子顺着墙壁滑下去,瘫坐在地。她捂住爬满皱纹的脸,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从指间爆发了出来。 “恨他,就杀了他。”贺渡跪倒在她身前,“就像我恨你一样,太后娘娘。” *** 特勤入城后,肖凛戴好面具,跟着轻骑从西城门的废墟上跃了过去。 京军在安国公多年带领下,有些宁折不弯的气节,明知无力回天却宁死不投。郊防营兵在街巷里设下了层层拦截关卡,做最后的挣扎。巷战时马匹不好施展,先锋特勤弃了马,翻上屋顶与营兵周旋,清出通途,为随后的轻骑开道。 直通皇城的白虎大街被铺了地刺,马踩上去要跪,就算杀光了营兵也一时半会拆不掉。肖凛环顾四周,在一侧巷道的屋顶看到了冲他招手的王骁,没犹豫,转向冲进了巷子里。 而当他看到巷子里的人时,怔住了。 是一群羽林卫。为首那人背靠青石砖墙,捂着受伤的肩膀,微微仰头喘息。 是杨晖。 肖凛闯入视线的瞬间,杨晖转头看过来,和肖凛藏于面具下的视线半空对撞。 硝烟弥漫里,肖凛收缰停了下来。 杨晖并没有多么惊讶,撑起身子朝他走了几步,道:“世子殿下,好巧,碰上你了。” 这是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招呼,肖凛顿了顿,道:“杨总督,受伤了?” 杨晖晃了晃胳膊,道:“不碍事。” “韩瑛在哪里?”肖凛没忘了他这个年少时的好兄弟,“他没事吧?” “说来奇怪。”杨晖道,“他一个月前就病了,说是病的相当严重,床都起不来,还是秦王殿下来给他告的假。这会儿,人大概还在家里躺着。” 肖凛道:“那就好。” 远处的厮杀声化为了点缀沉默的背景。片刻,杨晖道:“殿下,你要夺位吗?” 肖凛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隔着面具不太清晰。 “瘸子怎么当皇帝。”他说,“别抬举我了。” 杨晖不知信没信,没再说什么。他仰头深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羽林卫默默让出了一条路, “我不信你,”他说,“但我信岳父的眼光。世子殿下,从这里走,前面右转,沿着去欢庆坊的路走就能到皇宫。” 他嗓子有点干,哑着道,“这一路没设伏。” 肖凛驱马向前走了几步,抱拳向他颔首致意:“多谢你,杨总督。” 没再停留,他枪尖一晃,循着杨晖指的路驰入深巷。 山火带来的黄沙漫天,像极了西洲春日的沙尘暴,给这座萧条沉默的城池染上了一抹悲壮的色彩。 金銮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齐刷刷地盯着紧闭的殿门。 盘龙拱顶华丽而森然,像一座覆在尸骨之上的窀穸。隐绰的喊杀声,撞击声,透过门板缝隙渗透进来。元昭帝坐在龙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宽胖的身躯肉眼可见的颤抖。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所有人都明白,没有第二种可能了。这道象征皇家尊严的门槛被踏碎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被拉扯着越来越慢,每时每刻都是漫长的煎熬。 没有人注意殿中何时多了个黑袍裹身的影子,藏在朝臣之中,低着头,毫不起眼。 “再……再去,”元昭帝颤巍巍地指门,“再多上道拴!” 还有什么意义呢?所有人都知道毫无意义。永福还是本能地催促瑟瑟发抖的宫人去堵门。此刻已经不是拴门铁索牢不牢的问题了,只是需要一个主心骨发号施令,让人无暇去想那已然近在咫尺的断头台。 永福刚把铁索一头穿进门把手,突然一阵大力袭来,“轰”地一声就把他掀飞了出去! 满殿惊呼。厚重的殿门被破门木狠狠捅穿,门板四分五裂飞出去。昏黄的天光倾泻而入,耀得人睁不开眼,硝烟、火光和刀枪寒芒之间,士兵鱼贯而入,把朝臣团团围住。 为首的一声爆喝:“都不许动!”,赫然是血骑营轻骑主将,周琦。 元昭帝挣扎着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尖声道:“血骑营,你们这群谋反逆臣……你们想干什么?!” 周琦背着手,道:“都杀到这了,陛下还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卞灵山呢,卞灵山在哪?”元昭帝目眦尽裂,眼泪滚滚而下,嘶吼道,“让他滚出来见朕!逆贼,逆贼!你们西洲果然心怀鬼胎,早有谋逆之心,早知如此,肖昕在时就该直接掐死肖凛,拆了你们西洲军!还是朕和太后太仁慈!” “我呸!”周琦怒啐道,“狗皇帝死到临头了还敢叫嚣,信不信我……” “好了周将军,好歹还在龙椅上,最起码说话还要恭敬些。” 一个含着笑意,却没温度的平淡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不约而同望过去。血骑兵立即向两侧分开,让出了条道来。 万众注视之下,肖凛提枪一步步走上了丹墀玉阶。他撕下手臂上的白章,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金色的振翅苍鹰章。 ——那是血骑营统帅的象征。 “哟,真是不好意思了。”他摘下面具,唇角一弯,“没死成,让诸位失望了。” 第133章 伏诛 ◎尘埃落定。◎ 肖凛承认,他说这话时有些恶趣味心态。他余光扫过群臣,把那些脸上的惊恐、茫然和不可置信尽收眼底。元昭帝的眼睛更是这辈子没睁到过这么大,提着龙袍往前跑了两步,似乎想凑近些看清他的脸,一脚踩到台阶边缘,差点从高台上滚下来。 第180章 看着这些光怪陆离的神情,肖凛无比舒畅。 “你……你没死!”元昭帝指他,“你居然没死!” 肖凛冲他笑笑。 “原来是这样……”元昭帝喃喃,“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竟敢联合起来欺君罔上,诓朕!” 肖凛枪尖戳在地上,道:“是我骗你,还是你骗了天下人?” 元昭帝一愣:“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该怎么称呼你。”肖凛盯着他,“是刘璇,还是,贾夭儿?” 这三个字仿佛晴空霹雳,元昭帝呆愣在地,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肖凛环视群臣,道:“诸位还被蒙在鼓里。不如,让秦王殿下出来,跟诸位讲讲是怎么回事?” 刘璩直到这一刻才有胆量说出真相,他深吸一口气,自人群里走了出来,指向元昭帝:“世子所言不虚。大楚上下,皆被这个混淆血统的冒牌货欺骗了二十余年!” “他根本不是先帝之子,孝纯太后生产当日,皇子因窒息而亡,太后为谋权铤而走险,偷梁换柱,将同日出生的村户之子抱入宫中,谎称皇嗣,扶上皇位!殊不知大楚江山早已被无名小卒窃取,你我跪拜称颂的是个冒牌货!” 殿中哗然。 “你闭嘴!”元昭帝嘶声道,“你胡说!朕是皇帝!朕就是刘家的皇帝!你这是污蔑!” “污蔑?”刘璩冷笑,“当年孝纯太后在送子观音庙诞下双生子后而亡,为何知情者尽数被灭口,连寺庙和山下村庄也人去楼空。给孝纯太后安胎的女医随后下落不明,被冠上偷盗之名遭通缉二十余年,难道这些,都是巧合?!” “你有何证据?!”元昭帝道,“没有证据污蔑朕就是罪该万死!来人,快来人给朕拿下他!” 然而永福倒地不起,杨晖不见踪影,郊防营濒临覆没,已经无人应答他了。 “要证据?”刘璩厉声,“好在天佑大楚,让本王把当年的知情者给找回来了!” 他把身后藏着的黑袍女子推了出去,“当年为孝纯太后接生的女医祝芙蕖就在这里,在场的老臣,当或多或少对此人有些印象吧?” 二十多年前的太医院里,有一位声名显赫的妇科女医,名芙蕖。常被派往各重臣之家为女眷调理身体或安胎接生。尤其是太医院中,无人不识祝芙蕖。 黑袍女子展开斗篷帽,跪地高声道:“我乃太医院妇科千金圣手祝芙蕖!十七岁杏林留名,十九岁提太医院副判,二十岁奉陈贵妃之命为怡贵妃安胎,要我生产当日去母留子。不想皇子因难产窒息夭亡,恰逢当日有一村妇同时生产,陈贵妃便指使我掉包,事成后又意图灭口,因此我逃亡二十三载,隐姓埋名,大好光阴尽数蹉跎!” 群臣错愕,面面相觑。元昭帝面色煞白,觳觫不止,吼道:“你们墙倒众人推,一味胡编乱造!你不知从哪儿找来个女人便往太后和朕身上泼脏水,怎能服众!” 刘璩怒道:“事到如今,你敢还嘴硬!有心者去送子观音庙一查便知,本王所说一字不假!” 元昭帝吼得嗓子哑了,也把自己吼清醒了,一统发泄后又嗬嗬诡笑起来,道:“好啊,刘璩……朕还道肖凛怎会死而复生,又怎会起兵造反,原是你在背后撺掇!你们勾结成党,编造谎言,意图篡位,天下人不会容你!朕就算今日死在这里,后世史书之上,你们永远也别想洗脱反贼的名声!” “你——”刘璩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不定。还想说什么时,肖凛开口了。 他默然看了会儿戏,道:“铁蹄之下你承不承认都是死路一条,至于史书……” 他嗤笑,“史书算什么东西,皇位在谁手里,史书就由谁来写。” “你篡改了正史还会有野史,野史没有还有天下人攸攸之口。”元昭帝阴恻恻地笑,“肖凛,你们肖家不是最标榜忠诚吗?你今日踏进长安,就已经亲手毁了这忠诚。你以为换了刘璩来,他就说全然信你吗?不会的!没有一个皇帝会容忍你们肖家的存在,你已经走到头了!” 肖凛瞥了刘璩一眼,刘璩微垂着头,沉默不语。 肖凛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道:“也罢。走到这一步,再装清白也没什么意思,被骂就被骂吧。” 他轻轻一笑,“我承认,我就是反贼逆臣。我宁肯让秦王殿下坐上皇位,也要把你这个妄图要我性命的小人拉下马。怎么样,你满意了?” 金銮殿外,贺渡刚走到殿门废墟上,就听到了这样一番破罐子破摔的发言,他没有思考便出了声。 “这世上谁都可以是反贼逆臣,唯独你不是。” 贺渡拣回了扔在路边的狐裘,裹在身上踏进殿来。肖凛回头看他,眼底掠过一瞬明显的诧异。 “贺渡……”元昭帝被这些本该死绝却又莫名复生的脸孔折磨得癫狂,“你居然也还活着!不,你当然会活着,朕就知道,你和肖凛是一伙的,朕不该信你,早该杀了你……早该!” 贺渡压根不搭理元昭帝,回看肖凛一眼,眼睛弯了弯,继而扬声道:“要验证血脉真伪并不难,当年存活的知情者,不只祝芙蕖一人。” 他侧身,一个消瘦单薄的身影走了进来。 陈青鸾脱簪散发,双手交叠身前,站在门口投射进的天光里。 “太后!”群臣惊讶,“太后出来了?!” “母、母后!”元昭帝踉跄两步,“你……你为什么也活着,为什么?!” 陈青鸾面向众臣,平静地道:“哀家可以作证,方才秦王与芙蕖所言,句句属实。刘璇本姓贾,云梦湖村户之子,的确并非先帝血脉。你们要证,哀家便是证!” “闭嘴!毒妇!”元昭帝疯癫地跑下台阶,笨重的身子滑了一跤,墩坐在地,冕旒歪了,披头散发,“你个毒妇,我跟你拼了!” 他爬起来四下里寻摸,目光最终落于正后方墙上挂着的一柄尚方宝剑。这把剑悬挂于金銮殿两百余年,象征皇权可当着文武百官亲斩祸乱江山的逆臣。当然,这只是个象征,二百年来还从未有哪位皇帝将此剑出鞘过。 元昭帝双手握柄扯出剑,跌跌撞撞奔下高台,对着殿中乱糟糟的人影就砍了过来! 肖凛踢起枪杆,横扫过去挑飞了剑。“当啷”一声,年久失养的生锈铁器砸在玉阶上,断成了三截。 “陈家落到如此,早有因果。”陈青鸾不退不惧,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抵住了喉咙,“哀家愧对刘氏先祖,愧对朝臣百姓,当以死谢罪!” 贺渡瞳孔震颤,伸手夺匕,却为时已晚。刀尖刺入了发紫的脖颈皮肤,陈青鸾如风中蒲柳般倒了下去。 “太后!” 肖凛一怔,蹲下去探。鲜血汩汩流淌,她抽气痉挛数次,便没了声息。 他没料到太后会死证,更没想到直到最后一刻,她也只是在清算自己的罪孽,始终没有指责那个她养了二十三年的孩子半句。 肖凛转头看向元昭帝。 元昭帝拔腿要逃,肖凛目光一沉,抬手将长枪掷了出去。 噗呲! 元昭帝被钉在原地,目光骤然呆滞。枪头不偏不倚穿喉而过,血激三尺,溅射到了高台之上。 冕旒滚了下来。良久,传来一声沉重的砸地声。 血满朝堂。 元昭帝趴在地上,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肖凛,喉咙里血水翻滚,咕噜咕噜响:“肖凛,杀……杀了我,你夺得皇位,你就是被天下人唾骂的反贼……。你扶持刘璩,也早晚会死……死无葬身之地,朕就睁眼,看着你家破人亡的一天……” 他甚至没给肖凛回嘴的机会,一口气便从嘴里散了出去。 贺渡弯腰探了探鼻息,道:“死了。” 满殿寂静。 龙椅空出来了。 元昭帝一死,那高台上的位置便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按理说,假帝伏诛,正统归位,当是刘氏江山再兴之时;可足以踏平中原的师旅仍在肖凛手中,此刻正重重围着长安。只要他一句话,这金銮琼楼、宫城玉宇,可尽数为他所有,改朝换代,翻天覆地,尽在他一念之间。 肖凛被元昭帝的遗言说得心里不得劲,盯着他死不瞑目的尸体怔了好一会儿。等他移开视线,才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热辣辣地注视着他,等待他做出抉择。 肖凛抬起头,望向了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 短短须臾,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随后,他看向刘璩。 不出所料,刘璩也在看他。那一刻,两人的目光在殿中相接,刘璩喉结滚动,不停地吞咽口水,隔着丈许远,肖凛都能听见他波澜壮阔的心跳声。 信任在十万铁骑面前脆如白纸,是谁都会怕啊。 肖凛轻微地叹了口气,看向贺渡,道:“贺兄,我累了,我想回家。” “好。”贺渡与他并肩站着,“等长安的事结束,就回家。” 第181章 肖凛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仿若云开雾散、雨后天霁般的笑容。 他迈步走向刘璩,在满殿注视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国不可一日无主,王爷为先帝长子,按制当承继大统。” 他一顿,扬声,“臣肖凛,参见陛下。” 一言既出,一锤定音。 天下既定,无人再可反驳。在场所有人,无论是宫人朝臣还是血骑兵都随着风向跪了下去,道:“参见陛下!” 刘璩胸口大震,一颗心实沉沉地跌回了肚子。他双手扶起肖凛,道:“爱卿平身!” “陛下。”贺渡开口,“臣有一言。” 刘璩道:“你说。” 贺渡道:“事到如今,诸位该明白,世子殿下入京并非谋逆夺权,而是履行藩王勤王护君之责,血骑营非叛军,世子殿下更不是世人口中的篡位逆臣。” “这是自然!”刘璩道,“靖昀对我刘氏有大恩,我永世不忘。血骑营此番勤王救驾之举,朕会昭告天下,为尔等正名。” “谢陛下。”肖凛转头看着贺渡,眼里涌起层层波澜,“……谢谢你。” 这一刻,许多先前未曾细想的事忽然全明晰了。原来贺渡口中那件“很重要的事”,指的是这个;原来他算计安国公府,并不只是为了一己之仇;原来他带着伤病执意闯宫见太后,是为自己;原来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上。 此生能得一人如此珍重相待,已是死而无憾。 第134章 归去 ◎他们并肩携手,跃向江山如画,也奔向今后的每一个春秋冬夏。◎ 元昭历止于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新朝在一个久违的艳阳天里拉开序幕。 礼部将京中变故整理成文,誊录成册,分发邸报下达各州府,明谕天下。随后,各州府衙、驻军与藩地陆续回函,向新帝表忠称臣。血骑营主力随即撤兵,后勤退出金城,由周琦、邓繁率部返回云中驻地,仅留下两千特勤听肖凛节制,协助禁军重建城池,为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做准备。 西城门损毁严重,甚于朔北雪灾时的城门塌陷程度。秦淮章带着工部,联合将作监和民间瓦泥工一同下工地,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把城门补了起来。修缮花销肖凛原打算由西洲拨付,被贺渡抢先一步,拿自己的私房钱补了空缺。 十二月初一,秦王刘璩即位,改年号为“启平”,自晨至夜,皇宫里礼制、仪仗、诏告等务乱糟糟地闹了一整天。 新朝第一日,肖凛也站在了金銮殿上。他在京无事是不参政的,但作为一手把新帝推上去的人,朝局重建少不了他在。刘璩颁布了一堆诏令,除了用人调整,重点在清算内乱死伤及提供战后抚恤。杨晖没被牵连,京军的抵死不退也没遭到打击报复。各项政令都以求安求稳为主。到最后,刘璩才把肖凛单独拎了出来。 “世子尚在人世一事,礼部已有明谕。西洲王位空悬多日,世子有功于社稷,理当承袭爵位。上次册封礼未完,不算册成,今日便重下谕旨。”刘璩道,“来人,宣旨吧。” 太监展开早备好的明黄圣旨,道:“西洲王世子肖凛,接旨。” 肖凛出列跪地,道:“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洲王世子肖凛,世承勋旧,早著军功,镇边有年,骁御强虏。及京师多难,能闻变勤王,讨诛伪逆,肃清宫闱,归还神器于正统,功在宗社,德配山河。今大局既定,宜正其名。特诏: 册封卿为镇国西洲王,于十二月十五行册嘉礼,食邑如旧,统领西洲军民,世袭不替。 钦此。” 肖凛微微仰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重册西洲王是意料中事,而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前面的“镇国”二字。藩地虽有大小,实力参差,但诸王之间并没有高下之分,位分同等于亲王。但若在尊号上添以“镇国”二字,便等同一字并肩王,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诸王见他,也要垂首行礼。 刘璩笑道:“高兴懵了,连谢恩都忘了?” 肖凛低下头,道:“臣何德何能,得此殊荣,臣心中......有愧。” “你为刘氏江山鞠躬尽瘁,给再多赏赐都不过分,朕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刘璩道,“西洲军家重地,长日无主也让人不安。册礼之后,你就启程,早日回家吧。” 肖凛跪在地上,能清楚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灼热目光。他知道贺渡也在某个角落,正笑盈盈地注视着他。 片刻,他磕头,道:“臣,谢主隆恩。” 散朝后,肖凛被一大群人簇拥了起来,夸赞试探恭维套近乎。左一句右一句整得他心力交瘁,又不能摆架子把人赶走。快被闷死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不由分说把他拽出了人群。 贺渡向来不看人眼色,当众扯走西洲王一句解释都无。肖凛被他带的半走半跑,回头冲众人拱手笑道:“失陪,先行一步,诸位见谅……” 两人步下丹墀,掠出宫门。肖凛见没人了,才擦了擦汗,呼了口气。 贺渡的伤已结痂愈合,人精神了不少。他凑过来贴着肖凛的耳根,轻声笑着唤了一句:“参见王爷。” 肖凛抿了抿唇,没应。 贺渡道:“你不高兴?” 肖凛看他一眼,道:“高兴什么,陛下那意思多明显,让我袭爵之后赶紧带着兵滚出长安呢。” “你很喜欢长安么?”贺渡道,“那不正合你意。” “也是。”肖凛伸了个懒腰,“终于有名分了,该给的都给了,我也算功成身退了,确实……该高兴。” 温暖的晴光将他的脸颊映得白透,他仰头晒着太阳,似乎很享受这一刻的宁静。然而,微微翕动的睫毛和扬不起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他并不高兴。 贺渡没说什么,在披风下牵了他的手。那只手比往日凉些,他裹进掌心慢慢焐着,道:“去哪儿?” “城楼。”肖凛道,“看看盖得怎么样了,而且今天珺儿要回京了。” 宇文珺在金城养了二十来天,终于醒转,据那边的人传信说,那一刀很凶险,再偏半寸就会扎进心脏。索性她在军中锻炼多年,身体素质非常人可比,这几日已经能下床走动。她在京师还有事要办,孔长平便雇了车和她一同赶往长安。 西城门还有许多将作监的人在收尾,往石砖缝里填腻子加固。宇文珺已经到了,披着大氅坐在楼上,手里抱着一壶热腾腾的红枣汤,嘴唇因失血而泛紫,精神倒是还好。 “珺儿!”肖凛快步过去,半蹲着打量她,“你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哥,你来啦。”宇文珺咧嘴笑,“我没不舒服,好得很呐,别担心。” 肖凛看她短短二十天瘦了一大圈,心疼地不得了,道:“如果不是宇文叔叔的事还没完,我也不想把你叫过来折腾,在金城养着挺好。” “怎么能不来呢。”宇文珺拉他起来,挨着他坐了,“这点小伤,战士的勋章而已。” “胡说。”肖凛沉下脸,“伤就是伤,别把流血当荣耀。军人上战场是为了御敌,不是为了受伤送命。以后你要顾好自己,别那么莽撞。” 贺渡插嘴道:“就你还说宇文姑娘,你乌鸦站在......” 剩下的话被肖凛飞来的刀子般的目光打断,贺渡不敢再吱声,以免得罪了这位大少爷,偏过头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宇文珺抱怨道:“行啦,我被孔队长叨叨了十几天头都大了两圈,来这里又被你叨叨,烦死了。” 肖凛扬声道:“你还敢嫌我烦?” “不嫌不嫌。”这是要狂风暴雨的架势,宇文珺赶紧改口,“刚听说要你袭爵的旨意下来了,恭喜你啊,以后就要喊你王爷了。” 肖凛气咻咻地道:“什么王爷,我永远都是你哥!” 闲话了几句,宇文珺正色起来,道:“哥,我什么时候能入宫面圣?” “晚些吧,这会儿陛下跟六部扯着呢,没空见我们。”肖凛看向贺渡,踢了踢他,“你跟我一起去吗?” “去。”贺渡点头,“重明司的事也得有个交代。” 刘璩虽然和他共谋了一回,但要说因此喜欢上他或者信任重明司,还远远谈不上。 入夜,乾元殿。 送走了一波喋喋不休的大臣,刘璩仰在龙椅上似被抽干了力气。还没等缓口气,太监又来通报。刘璩本想赶人,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听是肖凛和贺渡来,又不得不爬起来,有气无力地道:“宣吧。”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殿。刘璩勉强笑道:“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 肖凛行了礼,道:“臣得册封,心中惶恐,特来谢过陛下信重。” “快别说这话了。”刘璩道,“你曾给朕许诺过的东西重若千斤,一个封号不足以弥补万一。” 这话说得相当客气了。肖凛道:“陛下言重了。” 第182章 “哪里言重了。”刘璩起身,在殿中踱了两步,“你先前带那女医来找我时,说你心意已决,此生不娶,不留后人。愿终身守疆,尽毕生之力根除狼旗外患,给大楚改制打下个安稳的环境。我当时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我知道要换作是我,绝对做不到这样。说到底,是我刘氏亏欠你们太多。” 贺渡眉心微微一拧,这些话,他从未听肖凛说过。 肖凛的侧脸浸在殿中昏昏的灯影里,淡然而平和。他道:“为人臣者,不谈亏欠。” “可是要你一辈子不娶妻,”刘璩迟疑,“太有违人伦,你也不免孤单。其实不想要孩子,有的是办法,不必做得这么绝。” “陛下如果心疼臣,”肖凛忽然笑起来,“那臣想跟您讨一个人。” 他把贺渡拉到身边,道:“臣想带走重明司的指挥使,有他相陪,臣必不会孤单。陛下可允?” 贺渡怔怔地看着他。 肖凛冲他挤了挤眼。 刘璩没明白什么意思,愣道:“他?他一个大男人,如何能陪你?” 贺渡已反应过来,握住肖凛的手,道:“臣许诺过王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为臣不娶,臣便陪他一生一世。” 殿中静谧须臾。 刘璩脸上的空白神情一点点被震惊填满,逐渐明白过怎么回事的他不可置信地道:“别告诉朕你们俩男人玩私定终身这一套……靖昀,你居然……是个断袖?!” “……”肖凛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本来想反驳一下他不是。他只是喜欢眼前的这人而已,不管他是男是女,都会一样吸引他。不过解释起来太麻烦,也没必要,他只好道:“还望陛下答允臣的请求。” 刘璩还陷在震惊里,嘴唇哆嗦了两下,道:“你要这样,朕可没法为你俩赐婚,这实在太……比你不娶妻还……” 太惊世骇俗,比不娶妻还有违人伦! 肖凛知道这事儿对一个将近知天命的人来说,确实不太容易理解,道:“赐婚就不必了,臣也不需这些繁文缛节来证明什么。” “你们真的是……”刘璩坐回龙椅上,擦了擦吓出来的汗,“朕年纪大了,理解不了你们这些小年轻的心思。你们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吧,朕管不了这桩糊涂姻缘,管不了管不了……” 肖凛与贺渡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难以置信,靖昀你居然能看上他。”刘璩心有余悸,“贺渡,你真是有本事。” 贺渡刚想自谦两句,刘璩又道:“靖昀喜欢你,但朕可不喜欢你。不过新朝初立,正是要用人的时候。你重明司有些能耐,朕不想浪费了人才,你的位置,可有谁能顶上来?” 这话正中贺渡下怀。他帮了刘璩一回,正好给重明司戴上了个“识时务”的帽子,歪打正着保住了重明司。他道:“臣的副使郑临江,能力不在臣之下,为人细致稳妥。先前营救世子时多亏他布置接应,陛下不妨一见。” “朕倒是对他有点印象。”刘璩狐疑,“不过他不会如你一般阴险狡诈,行事毫无底线,无所不用其极吧?” “……” 当了皇帝说话还是这么直白难听。贺渡道:“他比臣随和,也更懂得与人周旋,得人心这一点,胜过臣许多。” 刘璩哼了一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道:“那行吧,明日叫来看看。行了,你们没别的事就退下吧,朕今日实在乏了。” “臣还有一事。”肖凛面色严肃了下来,“有一人,臣想让陛下见见。” 刘璩叫苦不迭,道:“还有谁啊?” 肖凛推开殿门,招了招手。宇文珺抱着个木匣子,踩着台阶走了上来。 刘璩皱眉:“你是……?” 宇文珺跪地叩头,道:“长宁侯小女宇文珺,参见陛下。” 刘璩“腾”一下站了起来,从御案后转了出来,道:“你说你是谁?宇文珺?” 宇文珺道:“是。” 刘璩曾在宫宴上见过长宁侯家的小女儿,她性情古灵精怪,长相也甜美清秀。可眼前这张脸,纵横交错的刀疤覆在原本的轮廓之上,狰狞而陌生,他难以置信此人和记忆里的宇文珺是同一个人。 “你不是被流放去岭南了吗,如何会在这儿?”刘璩看了看肖凛,“莫不是你……” 肖凛挨着宇文珺跪了下去,道:“请陛下恕臣日欺君之罪。长宁侯谋反一案自案发起臣便不信。宇文叔叔和长兄在京中被斩首时,臣无能为力,但听闻珺儿被流放岭南,就自作主张将她救出。这两年,她一直在血骑营特勤之中,此番在伏凤山大败京军,她功不可没。” “哦。”刘璩没计较欺君之罪四个字,亲自把宇文珺扶了起来,“朕记得你,你瘦了,却也长高了。” “谢陛下记挂。”宇文珺双手把木匣子奉上,“臣女有一不情之请。家父及兄长之案另有隐情。琼华长公主回朝时,曾将真相向肖凛兄全盘托出,并交付了这一匣书信与随身玉佩为证。家父与兄长并未谋反,而是察觉青冈石走私一事,反遭张宗玄等人构陷!” “张宗玄?”刘璩打开箱子扒拉了两下,提起玉佩仔细端详,又翻开张书信看,“青冈石一案,难道不是陈涉主谋?” 肖凛道:“那是东窗事发后,张宗玄为脱罪,联合司礼监、原兵部尚书蔡升及琼华长公主栽赃陈家。因元昭帝要从太后手中夺权,便顺水推舟把这罪名定给了陈涉。臣原向元昭帝示过这匣子书信,请求重审,他非但不允,还对臣起了杀心。” “原是这样!”刘璩恍然大悟,“难怪刘璇那厮突然犯病,非要你的命不可。” 肖凛道:“长宁侯对臣既有养育之情,也有再造之恩。没有他,便没有如今的肖凛。为他翻案是臣自去年入京以来唯一的念头,忠君爱国的英魂不该被污名掩埋,死不瞑目。陈家虽罪孽深重,也不该被张冠李戴,坏了纲纪法理。” 他重重磕头,“臣对陛下别无所求,唯请重查此案。陛下若能还长宁侯一门清白,臣必会遵守诺言,此生守边,绝不染指京师半分。” 刘璩关上匣子,长叹了一口气,道:“若这一切属实,长宁侯府当真满门忠烈,有他,有世子,有小珺,还有你。” 肖凛看了宇文珺一眼,道:“倘若冤案确凿,臣想替珺儿向陛下讨一份恩典。陛下可否允许珺儿再续长宁侯府荣光?” 刘璩一怔:“什么意思?” “哥……”宇文珺犹豫。 肖凛扯了她一下,道:“她是难得一见的好兵,假以时日必成将帅之才。她不该被困于闺阁之中,她和父兄一样,战场才是归宿。臣为人兄长,希望她可以有实现自己抱负的机会。” 刘璩眉头微蹙,道:“长宁侯,骠骑将军,本该世袭罔替,可是楚朝并没有女子袭爵的先例,要封她,底下人估摸着要吵翻天。再说,她以后要嫁人了怎么办,长宁侯府还是后继无人。” “我不嫁人!”宇文珺脱口而出,“就算成亲,我……我也可以招赘。” 刘璩被她噎了一下,扶额道:“你这……长宁侯府怎么尽出你们兄妹这般的刺头?” “陛下恕罪。”宇文珺俯首,“世人不容女子袭爵,那我便用行动去堵他们的嘴。我会让天下人知道,父兄做得到的事,我也一样可以做到。还望陛下给我这个机会。” 刘璩看了她片刻,道:“你想要什么?” 宇文珺道:“我想去岭南,去父兄曾领兵的地方。烈罗未平,外患未绝,终有一日还会犯境。我想替他们,把未走完的路走完。” 刘璩抚摸着胡须,沉吟不语。 肖凛道:“珺儿曾在岭南军中操练,又在血骑营担任特勤两年,论资历,已胜过许多纸上谈兵的男子。” 良久,刘璩叹了一声,道:“如果你执意如此,朕也无话可说。明日朕便令三法司重查长宁侯谋反案,如果证据确凿,朕就允你所求。” 宇文珺大喜过望,重重磕头:“谢陛下!” *** 时光飞逝,长安城门再度巍峨耸立,关门的商户重新开业,消失的百姓又走上街头,九州通衢复现人来人往。杀伐和硝烟仿佛只是一场幻梦,长安城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十二月十五,封王礼如期举行。因为日月台屡生事端,被判为不吉封了起来,册礼改在宫中太庙举行。 流程与三个月前无甚区别,只不过入宫时肖凛没再坐轿,改为了骑马。且路边欢呼的百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礼炮炸响后的长久寂静。 肖凛知道,即使他再师出有名,血骑营闯入长安的举动也在百姓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畏惧与创伤。他无法再说无愧于百姓,只能用自己的余生去抗击外患,守住中原安宁,这是他能给百姓最大的交代。 册礼没有波折,一切顺利。礼成的那一刻,肖凛便是名正言顺的镇国西洲王。 第183章 距离年关只剩半个月,肖凛不打算留京过年,毕竟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变数,难保刘璩和朝臣心里不生点别的想法,他这种危险人物还是滚得越早越好。于是十二月十七,册礼第三天,他就收拾行装准备滚蛋了。 不过在滚蛋之前,他主动提出去拜访一下贺渡的师父鹤长生。美其名曰“要把他养了快二十年的好徒儿拐走总得亲自说一声”,顺便给秋白露冒死从烈罗取药的事道个谢。 走进兴宁坊的小巷,贺渡又犹豫了,道:“你没必要亲自来一趟的。” 肖凛知道他是怕鹤长生精神不稳定再胡言乱语,道:“道谢哪能不亲自登门,多没诚意。” 贺渡捋了捋他被风吹乱的刘海,道:“以你如今的身份,谁敢接你的谢。” 肖凛道:“我今儿不是以王公贵族身份来的。” “哦?”贺渡笑,“那是什么?” “烦不烦,明知故问,闪一边去。”肖凛推开他,深呼吸一口,敲响了鹤长生家的大门。 片刻,小跟班秋鸣开了门,把二人迎了进去。 早知道肖凛要来,鹤长生已盘腿坐在榻上等着了。陈家已绝,鹤长生唯一的心愿已了。虽说让他给肖凛行礼还是不可能的事,但看肖凛时的神情却不再是那般横鼻子竖眼了。 走进屋,肖凛提起了毕生涵养,先作揖行礼,道:“鹤前辈,好久不见。” “哟,来了。”鹤长生道,“也没多久不见。你能耐不小,几个月就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是我小看你了。” “师父,你……”贺渡上前打圆场,被鹤长生打断,道:“来客了,去烧壶水泡茶。” 贺渡看了肖凛一眼。肖凛冲他点点头示意自己一定会忍住,贺渡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厨房。 “你过来,”鹤长生招了招手,“我看看你。” 肖凛听话地过去,挨着他坐下。鹤长生眯着眼打量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鹤长生和贺渡看人的眼神简直如出一辙,把肖凛盯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良久,他道:“难怪,那小子眼光那么高的人,会看上你。” “……鹤前辈,”肖凛艰难地措辞,“贺兄,他打算跟我去西洲了。先前他说,您不打算离开长安。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给您养老是理所应当。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去西洲给你添堵?”鹤长生毫不客气地道。 肖凛道:“我没……” “我不去,长安就是我家。”鹤长生道,“我哪儿都不会去,我也不缺钱,用不着他养老。” 肖凛道:“可是……” “没有可是。”鹤长生道,“白露说得对,孩子长大了,迟早有一天会插上翅膀飞走。再说了,我又不是他亲生父母,我硬拽着你们,也只会讨人嫌。” 肖凛道:“我不嫌……” “你跟他好好的就行了,”他说一句鹤长生堵一句,“要是真记挂我,以后有空回来看看我便罢了。” 肖凛沉默片刻,彻底放弃了跟他讲道理。 贺渡以最快的速度泡好了茶,从厨房跑出来,见二人和和气气地坐在一块儿,没动嘴更没动手,稍稍舒了口气,给二人各倒了杯茶过去。 “师父。”他轻声道,“我明天就走了,你真的不再考虑跟我一起走吗?” “哎呀不去!!”鹤长生烦躁地摆摆手,“你有你想去的地方,我有我想待的地方,何必强行绑在一块?我养你,又不是要你在我跟前当孝子贤孙的,你只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不就……” 他说着说着,突然哽了一下,强撑出来的烦躁也再装不下去,声音低了下去,“不就好了吗?” 他满头灰白头发,一双苍老的眼睛里浮现出了淡淡微红。 肖凛和贺渡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转身面向鹤长生,一齐跪了下去。 “哎!”鹤长生赶紧下榻,弯腰扶人,“你们这是干什么?”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动。肖凛道:“秋大夫前些日子给我送过一次药,我吃过就没再犯过病。他说去烈罗找药,是鹤前辈的意思。” “我……我不是为你,”鹤长生别过脸去,“你糟蹋自己的身子,我是怕你有个不好,我徒儿会伤心。” “不管如何,两位前辈都帮了我大忙。”肖凛抱拳为礼,“两位的恩情,我肖靖昀没齿难忘。” 鹤长生眼睛闪躲了两下,道:“小事儿而已,快起来吧。刚封了王爵的人跪在这儿,我看你是想让我折寿。” “这礼是师父该受的。”贺渡道,“不生而养,无以为报。我如今终身已定,当告慰高堂。我已无父母,你便是我的父亲。所以,受我二人一拜吧。” 他和肖凛,不约而同地俯身,额头点地,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鹤长生猛然仰起头,极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眼底水光汹涌硬是憋了回去。他摆着手,道:“不必了,不必,你们的心我知道了,别在这出洋相……快起来吧,我去做饭,咱们好好喝一顿。” 说完他飞快下榻,趿着鞋子捂着脸,仓惶钻进了厨房。 鹤长生忙活了一个时辰做了一大桌子菜,三人吃到月上中宵,鹤长生喝到酩酊大醉,趴在桌上泪流满面。 肖凛知道贺渡跟师父有很多话说,这夜便在鹤长生家中住下了。半夜躺在床上,还能听到隔壁传来的细碎谈话声。 次日清晨,他们告别鹤长生,自西城门出发。 城门下,宇文珺和郑临江来前来相送。郑临江眼泪汪汪,拉着贺渡不撒手,道:“咱们兄弟一别,就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见上面了,你一定要记得想我!” 贺渡把手抽出来,道:“别装了,有东西给我就快点交出来。” 郑临江一噎。姜敏早就跟着大部队回去了,那时京里正忙,没跟他好好道个别,这让他耿耿于怀了好几天。 郑临江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封信给了贺渡,道:“这个,替我交给他。等再过个三头五年,送走了老的,我也赚够了养老钱,就去西洲找你们喝烧刀子。” 贺渡接了信,在他肩上拍了拍,道:“重明司交给你了,往后在朝中行事务必小心,先求自保,再管旁人。” “放心。”郑临江把他拉过来,狠狠拥抱了一下。 宇文珺那边就没那么煽情了,她早就知道和肖凛分开是迟早的事,因此格外坦然。她一边往马背上挂行李,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注意身体。肖凛听得耳朵起茧子,受不了打断了她,道:“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老大不小了,过两年你招了婿,送来西洲给我看看,先得过了我的眼,配不上的我不允许。” 宇文珺扑哧笑了,道:“行,绝对给你招个满意的妹婿。” 肖凛也笑,片刻后,他道:“好生保重。” 宇文珺道:“一路顺风。” 在两人的目送下,肖凛和贺渡跨上了马,沿着城西官道疾驰而去。踏着去岁来京时的路,回到大漠深处的西洲。 路上,遥望千里坦途,肖凛起了兴致。他回头挑了挑眉,道:“贺兄,陪我赛一程?” “恭敬不如从命。”贺渡笑道。 马鞭扬起,蹄声错踏,山水景色在身侧飞速倒退。他们跨过平原,行过高川,并肩携手,跃向江山如画,也奔向今后的每一个春秋冬夏。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非常感谢能看到这里的朋友。后续还有三篇番外,填一下正文没写到的伏笔。包括贺渡进西洲王府攻略婆婆的一百种方法、姜敏和郑临江的后续、以及合欢花背后的含义和两人最早的初识,都是很甜很甜的番外。 2021年我写完了第一本小说,因为当时没签约,后续因为现实生活问题没坚持下去,所以四年后再提笔,我还是跟新人小白没两样。其实动笔写的时候,这文只有粗纲,很多细节都是边写边补上的。没想到还是成功完结,并且成为了我写过最长的一本小说。我知道这篇文数据并不好,但我没太在乎。这篇文从一开始就是我拿来练笔的,在写的过程中的确发现了我的很多不足,比如伏笔埋的不好,情节没冲突不勾人,人设缺乏张力,没文笔节奏也不好等等等等…… 写作是我的爱好,如果在今后的文里,我的不足能够一点点被弥补,那就是这篇文最大的意义。我今后还想挑战不同领域和不同时代背景的文章,所以下一片大胆试水下都市玄幻,也就是预收里的《寄生坏种》。 2026年,我的愿望就是多读书,多写字。希望这一年我能成功完成我计划里的两本书,希望回过头来的时候能看到自己的提升,加油吧!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每一个评论我都看了,很感动还有人看我这没啥水平的长篇大论。在这里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第135章 【番外一】归家时 ◎贺大人攻略婆婆的一百种方法◎ 第184章 “母妃,我回来啦!” 西洲王府大门被大力推开,肖凛小跑着进了院子。鸣沙下了小雪,零星白雪给院中梅花点上银妆。陆文君在院中赏雪景,听到呼喊,脸上绽开笑意,迎上来道:“儿子回来了,怎么样,受伤没有,长安那边如何了?” “没受伤,一切都好。”肖凛笑道,“这次不止我回来,还给你带了个人来。” 他回头一看,身后却空无一人。他啧了一声,又跑回门口把磨磨蹭蹭的贺渡给拽了进来:“干什么呢,磨磨唧唧的。” 陆文君听到他带了人回来,还以为是这不懂风月的小子终于开窍带了儿媳妇回来,不想抬头却见是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公子,被肖凛拉拽着走进了院子。 陆文君见贺渡的第一眼便觉得,好一个俊俏的青年郎!眉目清润,身如芝兰。唇边含着丝和煦的笑意,一双桃花眼似会说话般温柔有情。她道:“这位是......” 贺渡微微颔首,道:“太妃娘娘安好,在下贺渡,是王爷的......朋友。” “就是我跟您提过的,京城认识的恩公!”肖凛把贺渡手里的大包小包一股脑儿塞到陆文君怀里,“快接着,都是他给您挑的年礼!” “啊,原来是恩公。”陆文君眼眸微亮,连忙让下人把礼物接过去,抬手相请,“快,进屋坐着说话。” 进了屋,陆文君很热络地命下人奉上茶果,在贺渡对面坐下,道:“靖昀说你曾救过他一命,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一直记着,想着该如何谢你。” “娘娘言重了。”贺渡温顺地垂着头,“我和王爷之间没这么生分,不必言谢。” 肖凛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茶,挑了两个果子扔进嘴里,笑嘻嘻地看着两人说话,插了一嘴道:“没错,不用母妃谢他,我已经谢过了。” “这叫什么话。”陆文君瞪了他一眼,“你谢是你的事,我谢是我的事。” 她转过身来,和蔼地拉起贺渡的手,亲切地询问:“贺公子是重明司的指挥使吧?这回怎么有空来西洲,打算待多久?瞧你这般青年才俊,仪表堂堂,不知今年多大了,可成家了?要是没成家的话……” “哎哎哎,母妃!”肖凛一看她这是要查户口的架势,赶紧打断,“别一上来就问这些啊!我们一路赶回来,累得要命,能不能先烧水洗个澡,吃完饭再说?” “啊,对对对。”陆文君一拍额头,“瞧我这脑子,贺公子一定累了吧?这样,我去让下人准备饭菜,你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跟我说。” 贺渡彬彬有礼地道:“都可以的。” “他可以个屁。”肖凛道,“他不吃肉......鸡肉会吃一点吧?喜欢吃虾仁,还有绿叶子菜。” 陆文君笑呵呵地道:“行,我记下了。这就去传膳。你们先回房歇一会儿,饭好了我叫你们。” 她喜滋滋地往厨房去了。 正指挥着下人做饭,肖凛鬼鬼祟祟地摸进了厨房,站在陆文君身边探头探脑。 陆文君头也不抬:“饿了?先吃个蛋垫巴垫巴?” “不吃。”肖凛道,“母妃,有没有热水?” “你要洗澡?”陆文君道,“有,直接去洗便是。” “哦。”肖凛应了一声,摸了摸头,又摸了摸鼻子,站原地没动弹,“我想吃蜜瓜。” “大冬天的过季了。”陆文君道,“蜜瓜干吃不吃?” “吃。” 肖凛得了一兜子瓜干,还是站着没挪屁股。 作为他亲娘,陆文君一眼就看出他没话找话是有事瞒着,终于转过头,道:“你又想干什么,快说,别吞吞吐吐的。” 肖凛心一横,把陆文君拉到一边,低声道:“我刚刚没来得及跟你说,那个姓贺的人,他不只是你儿子的恩公。” 陆文君一怔。 “他还是你的儿媳妇。”肖凛飞快地道,“我们已经喝过交杯酒,是两口子了。你和他要好好相处,千万别搞出矛盾,你知道的,书上说婆媳矛盾最难搞了……好了就这样,累死我了,我去洗澡了!” 他拔腿就跑,被陆文君扯着耳朵揪了回来。她嗓门一提,道:“等会儿,你刚跟老娘说什么?!” “疼疼疼啊!”肖凛挣了好几下,才从陆文君的魔爪里逃出来,捂着耳朵退开几步,“我说……我说他是你儿媳妇!” “你给老娘再说一遍!!”陆文君冲上去,对准他耳朵大吼,“谁?谁儿媳妇?!” “你!”肖凛也吼,“你儿媳妇!” 厨房下人被这突然吵起来的母子俩吓得不知所措。陆文君差点心梗发作,咆哮道:“你吃错什么药了!讨不上媳妇就给老娘带了个男人回来?!肖靖昀,你脑袋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这怎能怪我啊!”肖凛委屈地道,“陛下不让我娶妻生子,难道你要看着我孤独终老吗?” 陆文君不可置信地道:“不让你娶妻生子?这是什么道理?” “你明白的啊,咱们王府什么处境。”肖凛道,“朝廷最想见到的就是我无后,这也是我能活着回来的代价。母妃,你也不想为了抱孙子,就眼睁睁看着你儿子被朝廷吃干抹净吧!” 陆文君已经历过一次丧子之痛,这辈子不想再体会那痛彻心扉的感觉,盯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肖凛见她神色松动,立刻顺杆往上爬,满脸堆笑:“你再这么一想,是不是就好接受多了?再说了,他多好啊,相貌端正,又聪明又能干,还不会生孩子!” “你——”陆文君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母妃你多跟他接触接触,一定会喜欢他的!”肖凛说完这句,立刻转身开溜,“我先去洗澡了,有事一会儿再说!” 他逃似地奔出了厨房,留下陆文君捂着快心脏病发的胸口,深呼吸百次才勉强镇定了下来。 陆文君深知自己不能失礼,毕竟前脚才提过要好好感谢人家,转头就把人家扫地出门实在太不体面。于是她使出了自己毕生演技,强行在饭桌上保持和颜悦色,没提儿媳妇的事,艰难地把这顿喇嗓子的饭吃完了。 可从那之后,她还是免不了多在贺渡身上多留了几分心。她倒要看看,这个被自家儿子拐回来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首先长相嘛,没得说,跟肖凛站在一起就是郎才......郎貌。性格看着也还算稳重,说话做事不急不躁。不过人心隔肚皮,初次见面,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于是,陆文君嘴上不说,实则开启了长达为期一个月的暗中观察。 肖凛自回了王府后就放飞了自我,晚上不睡早上不起,一天十二个时辰七八个时辰都在跟床难舍难分。贺渡则比他自律得多,每天准时卯时起,起床就去厨房做饭。陆文君素来喜欢下厨,清晨常往厨房去,有好几回都正巧撞见他。 这日早上,陆文君又与贺渡在厨房碰面。贺渡系着围裙,拿勺在砂锅里面缓慢搅动,一边咔咔咔切菜烙饼,很快就弄出一桌早饭。陆文君在厨房门口站着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没忍住,上前搭话:“贺公子,你还会做饭呢?” “班门弄斧,娘娘见笑了。”贺渡笑道,“王爷昨晚说想喝瘦肉粥,我便给他做一点。” 他盛出一碗,递给陆文君,道:“娘娘要不要尝尝,还有烙饼,一会儿就好。” 陆文君搅了搅粥,闻着味儿挺香,尝了一口,由衷地点点头:“味道不错,你这孩子还挺贤......能干的,像靖昀就什么都不会,天天在家当大爷。” 贺渡心说他在我家也是当大爷,自己早习惯了,笑道:“他行军辛苦,在家当然要好好歇息。” 肖凛直到日上三竿才肯爬起来赏脸吃早饭。陆文君正巧路过他卧房,就看到贺渡亲自把饭端到了房间里去。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肖凛披头散发坐在床边,还没睡饱哈欠连天。贺渡用湿布给他擦脸,伺候他洗漱完,又取来衣裳,道:“抬手。” 肖凛很听话地举起双臂,贺渡耐心又细致地给他穿好衣裳,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放到了铜镜前。 贺渡把黏在他身上的肖凛推直,拿起梳子,轻柔地梳起了头。 梳完头,贺渡又把他抱到了饭桌旁。肖凛从抽屉里翻出个天宫锁把玩,隔一会儿张开嘴要一口饭。贺渡就坐他旁边,不厌其烦地舀粥喂饭。直到肖凛摇摇头说吃不下,他才起身,开始收拾盘盏。 陆文君在窗外看得太阳穴狂跳,几次差点要破门而入把那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儿子揪出来暴打一顿。她反复提醒自己要优雅端庄,不可以失礼,才勉强忍住,拂袖而去。 夜里,陆文君惯常在院中打两套太极,活动筋骨。这夜,她刚收势,准备回房休息,就看见有人从卧房里走了出来。 是贺渡。 他怀里抱着肖凛,正往浴房走去。肖凛也不知道折腾什么了,总是一副昏昏欲睡累到不行的模样。大冬天的连衣服也不穿,浑身上下就裹着个厚毯子,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他抱着贺渡的脖子,没精打采地挂在他身上,脸搁在他肩膀上压得皱皱巴巴。浴房门打开又合上,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哗啦啦的流水声。 第185章 陆文君百思不得其解。 这臭小子—— 腿走不了,难道轮椅也坏了? 手也断了吗?连洗个澡都要人抱过去? 真正让陆文君忍无可忍的,是一个月后的某个中午。 那日她带着王府的生意账本来找肖凛,想着好歹让这位新任西洲王别成日游手好闲,也该为府中事务操点心。结果却在书房,看到了让她差点背过气去的一幕。 肖凛窝在美人榻上,歪歪斜斜地躺着,手里捧着一册戏本子,笑得前仰后合,翻来滚去把垫子毯子揉得乱七八糟。而在他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里,贺渡正襟危坐,仿佛完全听不见那贯耳魔音般的笑声,凝神提笔,在满桌的文牍中慢条斯理地写着批注。 肖凛笑了半天终于停下,爬起来戳了戳贺渡,道:“我渴了。” “喝茶还是喝水?”贺渡放下笔站了起来。 “水。”肖凛咳嗽一声,“笑得我嗓子疼,这本也太好看了,你从哪儿买的,下次出门也带我去瞅瞅。” “明天带你去。”贺渡取了壶,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肖凛偏头喝了,躺回去继续“哈哈哈哈”,贺渡不烦也不恼,把壶放回去,坐下重新提起了笔。 陆文君看得眼前一黑,一个箭步冲进去,把俩人都吓了一跳。贺渡停笔,抬起头道:“娘娘?” “你在写什么?”陆文君抓起桌上一本文牍看。 贺渡解释道:“是底下送来的公文,春耕将至,各地调度和粮种安排都要提前定下。” 陆文君登时火冒三丈,劈手夺过了肖凛的戏本子掷出去,怒道:“肖凛!你别给老娘太过分了!” 肖凛一脸茫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还举在半空。陆文君抱起桌上一大堆文牍,劈里啪啦全砸到他身上,道:“到底谁是西洲王?是他,还是你?!你是断了手还是坏了脑,连自己的事都不会自己干了?!” 贺渡愣了下,赶紧起来打圆场,道:“娘娘,您别冲他发火,这些事务他都看过,我不过替他写两个字而已。” “你别帮着他。”陆文君怒气冲冲,拉起贺渡往外走,“贺公子你跟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肖凛好不容易从那一堆文牍里探出脑袋,就见陆文君把人拽出了门,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他。 院子里,陆文君站定脚步,气呼呼地道:“贺公子,我说你也太老实了。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对谁都是呼来喝去。你这样事事由着他,岂不更惯了他的毛病。府里难道是缺下人,还是他真一点事都做不了了?” 贺渡听完,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无关下人。”他说,“是我想照顾他。” 陆文君恨铁不成钢地道:“两个人在一起,讲究的是相互扶持。哪有只一个人付出,另一个坐享其成的道理?你这样惯着他,长此以往怎么行?” 贺渡转头看向房里,隔着门窗,隐约还能听见肖凛在里面翻找戏本子的动静。 “他没有坐享其成。”贺渡道,“他要管整个西洲,外敌来犯时要他披甲上阵,统领血骑营拼命厮杀。他以后能留在王府的时间不多,我能为他做的事很少,只能尽力让他在难得的清闲时光里多放松些,开心些。所以娘娘不必介意,我甘之如饴。” 这番话,对一个把孩子看得比命还重的母亲而言,正中要害。 陆文君怔怔地道:“你……真这么想?” “是。”贺渡诚恳又深情地道,“我曾听闻娘娘您与先王伉俪情深,为免他后顾之忧,一力担起了整个王府的生意打理,三十年来从无懈怠。我对靖昀也是如此,想必娘娘以己度人,会理解我的心思。” 这几句简直是可着陆文君的心坎儿说的,她一时大有触动,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肖家人肩上的担子,更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希望肖凛能终身有托。自肖凛十五岁回到西洲的时候,她就想找一个能陪他、懂他、顾他的姑娘,能在他身边分担风雨。只是这些年总被各种事情耽搁,一直没能如愿。 如今看来,肖凛已经自己找到了。 这一刻陆文君突然觉得,是男是女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两人能够好好的相伴一生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贺公子。”陆文君哽咽着开口,“你知道,让我一下子接受这些,并不容易。” “我明白,太妃娘娘。”贺渡温和地道,“不论您如何看待我,我这辈子都会守着他,照顾他,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 陆文君的眼眶彻底红了。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是个好孩子。”她叹道,“靖昀没骗我。” 贺渡笑了笑:“多谢娘娘夸赞。”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叫娘娘做什么。”陆文君摇了摇头,“以后你们俩就都是我的孩子,只要你们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贺渡微微一怔,片刻后,他垂眸道:“是,母妃。” 第136章 【番外二】共明月 ◎遥怜笙箫客,未解忆长安。◎ 启平四年,狼旗爆发夺嫡内乱。四王子乌勒罕暗中培植私兵起事,架空狼旗大汗,王太子图兰被迫逃离王都,一路被追杀至西洲边境。其人在试图越境避祸时,被调回血骑营特勤的姜敏带人当场截获,擒回了云中驻地。 肖凛闻讯即刻赶往云中,亲自查验图兰身份,确认无误后,与卞灵山等人商议出处置之法,并遣快骑入京上报天听。在得回信之前,血骑营还不得擅动这般重要的人物,只能原地看守待命。 夜晚,营中渐静。 千百顶帐篷里,唯独一顶还亮着灯。肖凛从外归来,瞧见那昏黄光亮,好奇里头的人在干什么,便蹑手蹑脚掀帘钻了进去。 暖黄的灯下,一个身影趴在桌上奋笔疾书。风从门帘中挤进来,吹得他发上红缨上下翻飞。因写得太过专注,全然没发觉有人钻进了帐子。 姜敏咬着笔杆子,眉心紧锁,口里念念叨叨:“我都好,别记挂,这话也太白了吧......怎么写啊……” 突然,一缕浅褐色的发梢落到了肩膀上。姜敏吓得一激灵,条件反射用胳膊压住了纸上字迹,回头怒道:“王爷!你怎么偷看人写信!” “我没看着。”肖凛大剌剌地往桌子上一坐,“这么暗的灯,你也能看得见,当心变瞎子。” 姜敏撇了撇嘴,飞快把纸折起来压进了一摞书最底下。 “干嘛不写了?”肖凛看着他眼神躲闪,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写给谁,你的兰笙哥哥~~” 姜敏发誓自己从没用过这么恶心的语气喊过那名字,恼羞成怒把肖凛从桌子上掀了下去,道:“你好讨厌啊王爷!走开走开!” 肖凛转个圈揽住他的肩膀,道:“我看你写好久了,一封信有那么难?” 姜敏本来不想回答,但转念一想,憋不住抱怨道:“我就不明白了,他们长安人写信怎么都文绉绉的,不是写首诗就是唱首词。什么‘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到底什么意思?长江跟咱们西洲有关系吗?你要说黄河还差不多......不对,黄河也不经过西洲啊......” 肖凛乐了,道:“这叫以诗歌寄托情感,含蓄懂么,含蓄。” “那我要怎么回,才能显得我没那么没文化?”姜敏问,“有什么现成的好词能用吗,我写出来全是大白话。” 肖凛摊开手,道:“那你问错人了,我看起来是个很懂诗词歌赋的人吗?” 姜敏失望,开始盘算回鸣沙后去买几本书翻翻看。 营帐“呼”地一声被掀开,贺渡端着碗薏仁甜汤走了进来,道:“怎么跑这儿来了,叫我好找。” 肖凛眼睛一亮,从他手里顺走甜汤,人推给姜敏,道:“来,学问家到了,问他。” 姜敏拧着身子,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道:“贺大人,你们重明司不是武职衙门吗,怎么净出文状元啊?你好兄弟给我写信,满页的诗,人话没几句,我回信都找不到头回。” “谁说武人就一定要目不识丁,古往今来都是以文武双全为佳。”贺渡道,“他都给你写什么了?” 姜敏从抽屉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贺渡展信,片刻后忍不住笑起来,道:“这叫,凭纸寄相思。” 肖凛嗤之以鼻,道:“要我说,咱们当兵的就应该孔武有力,拽这些酸不登的诗词有什么用?听我的,想怎么回怎么回,不必费心措辞。” “瞧瞧,”贺渡失笑,“正是因为你这种不思进取的观念,才会上梁不正下梁歪。” 肖凛大怒,放下甜汤扑上去揪他的腮,道:“你说谁上梁不正?” 贺渡被他扑得连退几步,后背撞上躺椅,顺势坐下去揽住了他的腰,含笑道:“你说呢,这里总共就三个人。” 两人打成一团。姜敏“啪啪啪”拍桌子,忍无可忍地喊:“喂喂喂!不帮忙就出去!在王府里还没腻歪够跑到我这里继续腻歪,眼睛都要瞎啦!” 第186章 自贺渡来了西洲,简直跟肖凛成了连体婴,走哪儿跟哪儿。肖凛在云中练兵,他管后勤,衣食住行全包;在外行军,他提刀寸步不离地跟着护着;回王府,那更是生意内务一手抓。肖凛虽然没在军中明着说贺渡的身份,但要有人问起,他从不避讳,直言“随行家属”,就连太妃偶尔来探望,也会以“儿子”相称。一开始大伙儿都以为是玩笑话,但久而久之发现二人的举动早就超出了兄弟范畴,也就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贺渡把肖凛不老实的双手箍在怀里,坐直身子,道:“姜公子,我有几句话,你可以写给他。” “真的?”姜敏立马铺开信纸,提笔蘸墨,“你说,我写。” 贺渡沉吟片刻,道: “今夜西洲月,帐中只独看。 遥怜笙箫客,未解忆长安。” 姜敏唰唰记下,问道:“这什么意思啊?” 贺渡一本正经地道:“就是说西洲月亮好看,如果能一起看就好了。” “哦哦。”姜敏似懂非懂,“就……看月亮的意思?这能行吗?” 贺渡笃定道:“他会明白的。” 姜敏信了他的邪,如此凑完一整篇,次日一早把信寄了出去。 一个月后,长安针对处理图兰的诏令传回了西洲,答允了血骑营的请求——协助图兰夺回王位,事成后狼旗需向大楚纳贡十年。 这正合肖凛的心意。元昭末年留下的亏空太深,大楚需要一段不被战火打扰的喘息时间,至少十年内不宜大动干戈。若能得狼旗纳贡,对朝廷而言,正是休养生息、中兴再起的好机会。 启平五年春,在血骑营的扶持下,图兰重返狼旗,并一举夺下王都,处死反贼乌勒罕,顺利登上汗位,成为狼旗新王。他也遵守诺言,每年向大楚纳贡白银三十万两,其中十万两流入西洲王府的口袋,充作军需。 政变大获全胜,战后当论功行赏,最初擒获图兰的姜敏亦在受赏之列。 姜敏这几年的成长有目共睹,肖凛亲自将他提为副将,兼特勤队副队长。庆功宴从黄昏闹到大半夜,姜敏被一大群起哄的人灌酒灌得七荤八素,实在扛不住找借口跑出营帐,吹风缓了缓神。 是夜,长风浩浩,飞镜无根。 姜敏抬头望见素月流光,才想起今日是十五月圆夜。这是个好日子,今夜庆功,是个大吉圆满的好兆头。但不知为何,他心头总是时不时飘过一抹影子,像大漠里的铃鼓一般,风沙中隐约作响,牵动心弦朦朦胧胧地共振。 郑临江的来信里那些长篇大论他一般看过就忘,那种文赋流过脑子却抓不住的感觉他早已习惯。但今夜,沐着月色,他却忽然想起了郑临江来信中的几句话。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 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难怪那些文人雅士总爱拿明月说事。满月在宵之时,还真是挺好看的呢。 “喂,看什么呢?” 一个轻佻含笑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姜敏骤然回头,一个高挑魁梧的身影挡住了大片银河星光,只留下一线冷白流光擦着肩颈而过,将他眼底照得银白透亮。 姜敏觉得是今夜喝多了,出了幻觉。他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那身影却还在眼前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那人拉下了他揉眼的手,道:“怎么,几年不见就忘记我长什么样子了?” 姜敏怔怔地看着郑临江。 他背着行囊,还牵着一匹马,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发什么呆?”郑临江笑道,“我千里迢迢来找你喝酒,给个拥抱迎接一下不过分吧?” 姜敏突然踮起脚尖,大力揽住了他的脖子。郑临江顿了顿,放开缰绳,紧而实地拥紧了他的脊背。 “你怎么来了,”片刻,姜敏放开他,打量着他的脸,“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给你个惊吓。”郑临江笑嘻嘻地道,“我呢,终于完成任务了,如今是背着棺材本的孤家寡人一个,小敏哥可怜则个,收留一下我呗?” 姜敏诧异道:“你辞差了?你说来西洲你还真来啊?” 郑临江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道:“当然是真的了,再说了,不是你说想我,让我来陪你看月亮的吗?” “等等等等……”姜敏退开一步,“我几时说过这种恶心吧啦的话?” 郑临江脱口而出:“今夜西洲月,帐中只独看。遥怜笙箫客,未解忆长安。这不是你写的吗?” 姜敏想起大半年前经贺渡指点后寄出去的那封信,的确写了这么几句。他道:“看月亮归看月亮,我几时说想你了?” “你都写我是块榆木疙瘩,不懂你思念长安是为谁了。”郑临江道,“你那意思不就是想我吗?都这么直白了,我当然要来找你以慰你相思之苦……” 姜敏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原是被贺渡那厮给耍了,脸“腾”地涨红,仰天长啸:“王爷——你能不能管管你家那位,我真的要掐死他了啊啊啊啊啊啊!” 他气势汹汹冲进营帐就要找贺渡算账。不明所以的郑临江也随即跟了上去,道:“等等啊!我还有话没跟你说完呢——” 吵闹声在营帐中炸起,暖酒的余香在风里散开,时光旋转升空,如潮汐一般,漫过这片辽阔而宁静的苍穹。 此夜,明朝,愿花长好,人长健,月长圆。 【作者有话说】 化用杜甫《月夜》,原文: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出自谢庄《月赋》。 第137章 【番外三】两心欢 ◎不是萍水相逢,而是姻缘天定。◎ 卯时,天色微明,贺渡准时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翻了个身,冷不丁对上一双在昏暗里熠熠发光的眸子,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道:“干什么呢宝贝儿,吓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肖凛趴在床上,看样子很是清醒,道:“我做了个梦。” “做噩梦了?”贺渡把他脑袋按到胸膛上,揉了揉他柔软凌乱的头发,“不怕,哥哥在。” “你是谁哥,起开。”肖凛把他胳膊推开,“不是噩梦,是一个做过很多次的梦。” 贺渡睡眼惺忪地道:“什么梦?” “以前跟你说过。”肖凛道,“就是你坐在一个有水的地方,衣领上别着朵合欢花,一个劲儿冲我笑。” 贺渡顿了顿,含糊地道:“梦境都是如此,虚幻无凭,不用放在心上。” “放屁。”肖凛凉飕飕地道,“偶尔梦见一次是巧合,三番五次梦见肯定不对劲。你老实交代,咱俩第一次在京郊客栈见面之前,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 这个答案是肯定的。贺渡自己都承认过,他在京里见过肖凛一两次,只是没说过话。但肖凛不信事情有这么简单,否则他何必要在自己出征西洲时,特意给自己说那一句“平安归来”? 贺渡装傻充愣,道:“没有的事。我要起来了,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老实点!”肖凛钳住他两条胳膊,压在床上,“话不说清楚就别想下去。” 贺渡望着他,良久微微叹了口气,道:“你真想知道?” “当然了。”肖凛道,“为什么我们之前有过交集我却不记得,你快说!” 贺渡无可奈何,只好揽过他的肩膀,把他放平,自己侧躺着撑起头,讲出了一段肖凛毫无印象的往事。 元昭十二年夏,肖凛刚满十五岁。 夏夜喧闹,正是花天酒地的好时节。肖凛虽因腿疾比旁的少年寡言一些,但到底不是真的孤僻。韩瑛等少年玩伴来邀他外出找乐子,他也没推辞,痛快地跟着去了。 民以食为天,在肖凛看来所谓找乐子,无非就是吃吃喝喝。于是很大方地一掷千金,请一群公子哥儿去了花萼楼大搓一顿。 那时候京里管得不严,很多酒楼都做擦边生意。花萼楼新鲜样儿很多,有歌舞笙箫,还有美人陪酒,不卖身但卖笑。这群半大的少年不敢去隔壁青楼真的干点出格的事,单单是揽着美人一起饮酒便觉得十分得趣了。 那天陪肖凛酒的姑娘格外热情,她生得一张甜美的鹅蛋脸,笑起来银铃般清脆动人,小嘴抹了蜜似的,妙语连珠把肖凛哄得晕头转向。肖凛一高兴,当即买下了店里最贵最好的酒,被那姑娘哄着喝了整整一坛子。 肖凛已不大记得那天都聊了些什么,只记得喝到最后他身子飘飘然,有种要醉不醉的感觉,于是说什么都不肯再喝了。那姑娘见他除了神情微醺,没别的反应,似乎还隐约有些失望。没过多久,宵禁将至,肖凛就同朋友一块起身回家。那姑娘依依不舍,一直送他上了朱雀大街才肯回去。肖凛心里还想,这姑娘性情真是不错,能说会道,下回还来。 第187章 肖凛喝的不少,嫌马车闷挺不乐意坐,非要转着轮椅慢慢走吹吹风。韩瑛怕他独自回去不安全,便主动推他回府。 走到半路,韩瑛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肚子一阵绞痛,忍不住对肖凛说:“不行我肚子疼得厉害,你在这等我会儿,我去趟茅房就来。” 肖凛醉醺醺地挥手:“快去快去。” 韩瑛一边捂着腚跑一边嘱咐:“等我啊,千万别乱跑!” 肖凛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夜里起了些微风,拂过脸颊像姑娘在耳边温言软语。可不知怎的,他却觉得越吹越燥热,没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一股莫名的焦渴感慢慢自腹部攀升上来。他心道不好,这八成是要醉了。 同时他也觉得古怪,他十岁开始沾酒,从来千杯不倒。今天居然喝了一坛子就要醉,奇哉怪哉。 焦渴感很快烧干了喉咙,也在四肢燎起了汹涌的灼意。肖凛左等右等韩瑛不回来,心底焦躁不堪。正巧御河就在不远处,一泓水色在月光下清澈凉爽。他此刻就像个在沙漠中跋涉千里,即将干渴而死的旅人,忽然望见一池绿洲。鬼使神差地,他就转着轮椅沿坡下到了御河边。 御河中段河岸低,河滩短,水流微微曲折但很平缓,常有文人雅士在此处行曲水流觞。这夜月涌长河,星汉灿烂,岸边还散落着一排没收走的酒觞。肖凛到了河边,弯腰舀起水,不管干不干净就往嘴里送。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把一只盛满清水的酒觞塞进了他手里。 肖凛也顾不得看是谁,接过来就一饮而尽。清凉的水如甘霖落入干涸的心田,稍稍平复了些许那诡异的躁动感。他这才转过头,看向那个给他递水的好心人。 那是张被月华映得素白的脸庞,肖凛微微一愣。 那人的眼眸和天上的星星一样清朗,眼角弯成一个温和又漂亮的弧度。出于人天生的爱美之心,肖凛一下子便生出了好感。他想说声感谢,又想问问尊姓大名。但腹中该死的酒翻江倒海,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脑袋没法正常控制住舌头,最后迷迷瞪瞪地冒出一句:“你好漂亮啊。” “......” 对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似乎非常无语。 肖凛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搓了搓脸,道:“抱……抱歉,我是说你生得好好看。” 说完又后悔了。这跟刚才那句不是一个意思吗!他简直想抽自己一巴掌,赶紧捂住了嘴防止继续丢人。 片刻后,那人扑哧笑了,唇角轻轻扬起,像今夜的薰风一般温柔。 那人把肖凛的手拉过来,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地写道:你没事吧? 肖凛愣了一下,敢情这俊俏的公子居然是个哑巴。他顿时心生怜意,忙摆手道:“没事,我喝多了,缓缓就好。” 那人继续写:你姓肖? 肖凛更诧异,道:“你认得我?” 那人摇摇头,笑意却更深。 肖凛和他深邃的眼睛对视着,方才那杯清水带来的凉意,突然被夜风一下子蒸干了。不知不觉间他又开始心焦、发热,眼前的一切景物似被套上了一层毛绒绒的边,变得涳濛又柔软。那人还想往他手心写什么的时候,肖凛突然脑子抽筋,大力攥住了那人的手,向后一拽。 那人猝不及防,差点跌进轮椅里,好歹及时撑住扶手才稳住身子,错愕地盯着他。 “热……”肖凛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好凉……” 那人思忖了一会儿,结合他把自己手牢牢攥住的姿势来看,猜测他想表达的应该是:“我好热,你好凉。” 肖凛正满脑子浆糊,浑身上下被点燃了一样,烧得万爪挠心。这时那人抬手覆在了他额头上,清凉的指尖贴着肌肤,一点点稀释着他体内的热意。他像流星追月一样,本能地追逐着那一丝凉意,便奋力扬起脖子,直到整个人仰躺在轮椅上,眼里倒映出满天繁星,以及那近在咫尺、却朦胧不清的人面。 在混沌的视野里,似乎有些粉色的东西,如轻绒霞雾般流转落下,掉到了他的衣摆上。 肖凛迷迷糊糊地拾起一个,凑到眼前好一会儿才看清,是几朵盛开的合欢花。 他转头望去,只见河畔立着一株高大茂盛的合欢树,花开正浓,满树粉云摇曳,像极了傍晚时分天边燃起的灿烂烟霞。 那人轻轻抽回了手,掰开肖凛蜷缩的掌心,写:我送你回家。 肖凛已经失去分辨字迹的能力,他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面孔,拾起一朵合欢,歪歪斜斜地别到了他的衣领上。 那人一怔,低头看向那朵灿烂的合欢。 肖凛歪着头,笑得比花还灿烂,嘀咕道:“鲜花合该配美人,嗯,这样就对了。两心合欢,收了我的花就得嫁给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咕哝出了这么一句话。也许是因为今晚在花萼楼里,朋友起哄问他以后想娶什么样的姑娘。他说,要好看,要体贴,要温柔。实则他压根没和姑娘相处过,不过照着大众印象随口乱说。此刻,他意识模糊,完全是说胡话。说完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余地,他就眼睛一闭,彻底昏过去了。 等他再睁开眼,自己已经躺在长宁侯府的床上。 头疼得好像被割下来又重新安回去了一样。他还没爬起来就一阵天旋地转,扒着床大吐特吐起来。 宇文策听到动静进屋,见他吐得身子都抽抽了,赶忙过来给他顺气,道:“你这小子到底喝多少啊?昨儿不省人事被人抬回来也就算了,怎么宿醉到现在还没过去?” 肖凛捂着头,道:“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被个哑巴在路上捡到送回来的。”宇文策给他喂了点水,“那会儿我都睡下了,是下人把你拖进来的。” 说着皱起眉,数落道:“你说说你,也不是小孩了,喝成这样万一在路上出了事怎么办?人家韩瑛今儿一早就过来看你,说昨晚让你在原地等他,结果转眼你人就没了,把他急得在外头找了你一整夜,差点被巡夜的禁军抓进去。你跑哪儿去了?下回再敢喝成这样,看我不抽你!” 肖凛一脸茫然。 什么哑巴? 韩瑛怎么了?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说什么呢? 肖凛断片了,已经彻底不记得昨晚的事,记忆还停留在他离开花萼楼,陪酒姑娘跟他依依惜别的时候。 贺渡说完这些,肖凛震惊地道:“那夜送我回来的是你?你就是那个哑巴?” “是我。”贺渡道,“你知不知道,我送你回府的路上你都干了些什么吗?” “你不是说我晕了吗?”肖凛道,“闭眼睡觉呗。” 贺渡伸出根指头晃了晃:“非也。你时昏时醒,拽着我上下其手,我怎么掰都掰不开你。最后没办法,只能把你抱回去,轮椅是我让长宁侯府的下人去路上捡回来的。” “……”肖凛眼睛瞪得很大,半晌憋出来一句,“你没事装什么哑巴啊!” “谁装了。”贺渡一脸无辜,“那天我伤风,嗓子倒了,说不了话。” “……” 肖凛这才恍然大悟,贺渡之前说“没跟他说过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肖凛愈发气急败坏,捶床道:“不是你伤风了去河边风骚什么啊!” “谁风骚了。”贺渡更无辜,“我陪朋友去的,不过看那夜月色好多待了一会儿,谁想就遇见你了。你就偷着乐吧,没我你可能已经掉河里淹死了。” 肖凛彻底无话可说,拍了拍脑袋,垂头丧气地道:“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一坛子酒不至于喝成傻子吧?” 贺渡很无奈地看着他,敢情到现在他还没琢磨过来怎么回事,道:“你不喝也傻。什么酒能让你喝得浑身发烫,看到个人就抱着不撒手了?” 肖凛思索片刻,大惊失色:“我不会被仙人跳了吧!我……我那时候才十五岁啊!” 贺渡笑叹了口气,轻拍着他的后脑勺道:“京城里坐轮椅的公子哥儿,除了你还有谁。你毕竟是藩王世子,家里富可敌国,能攀上你这个金龟子那可是鸡犬升天的福气。只不过没想到你是个酒神,连春药的耐受力都比旁人高,硬是撑到回府路上才发作。” 肖凛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把被子团起来蒙住头,道:“怎么会这样啊!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你吧,就干出这么丢人的事……” “没事,”贺渡正经道,“比起你现在对我干的事,那点不算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枕头就迎面砸了过来。 肖凛警觉地道:“你老实交代,那天晚上你没对我干什么吧?” 贺渡严肃地道:“干了。” “……”肖凛抄起枕头就打,“你是禽兽吗?!” 贺渡没忍住笑,一边躲一边道:“给你泼了点凉水!不然你八爪鱼一样缠着我我根本抱不动你!” “……哦,这样啊。”肖凛停了手,讪讪地道,“可你既然都认识我了,那怎么直到我离开长安之前你都没跟我说过话?” 第188章 贺渡道:“我那会儿刚升任重明司指挥使,和你走近了不合适,而且……” “而且什么?” 贺渡抚了抚他的头发:“你不记得我了。在宫宴之类能见面的地方,你也再没注意过我。” “啊?”肖凛挠了挠头,“我干过这种事?” 他当然干过这种事,不说他从小就目中无人,那会儿压根就没开窍,管他席上坐着什么人,他眼里就只有吃席。 “现在知道了。”贺渡道,“你我不是萍水相逢。” 肖凛问:“那是什么?” 贺渡垂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吻,笑道:“是姻缘天定。”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停笔的那一刻,真的如释重负。 写完了,没辜负自己,没辜负读者。 再次感谢各位捧场[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