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浊(gl 纯百)》 1 春日的京师仍是冷峻的,河边柳叶已然抽出嫩芽,可拂动柳枝的风却仍是刺骨。 梁茵刚从母亲那里听了教训出来。她母亲难得不当值,知道她今日来面见陛下,使人逮着她退出来的时机唤了她去,叫她不知何处去躲,只得乖顺地去了。 其实去了也不过是走个场面,她恭敬地请安,母亲问问近况,然后便无话可讲了,最后又回到翻来覆去的忠君与争气的耳提面命里。她自小听到大,听得耳朵起了茧子,她又如何不知道她们一家的荣辱都系于陛下一身呢。 她走出宫城,自家的随侍已等在外头,手里捧着斗篷与手炉,见她过来迎上去,轻手轻脚给她将斗篷披上。柔软的毛皮裹住她,挡住了刺骨的风,却没叫她的手脚暖起来,手炉接过来,冰凉的手接收到暖意的同时,似乎也被这温暖灼烧炙烤着。她已习惯了,京师的春日总是这样的。 她一手紧了紧斗篷的领,迈步往前走。两个随侍跟在她身后,年长些的轻声问道:“陛下今日唤大人去可有什么安排?” 她应道:“春闱在即,陛下命我到学子之间听一听看一看……陛下或是听说了些什么……传下话去……各方都盯紧些……看看有无异论……文会诗会、各大酒楼茶楼妓馆都着人看着……管好自己,莫要喝酒误事……陛下许是有旁的打算……” 她的话语渐低,仅身边二人听见,年轻些的领命而去。只余年纪大的继续跟在她身旁,瞥了一眼她的神色,问道:“那太夫人那边?” 梁茵吐出一口含在口中的凉气,仿若带着似有非有的嘲意:“还不是常说的那些话。”而后便闭口不言了。 随侍见状劝道:“太夫人心中自是有您的,只是宫墙重重,她不好太过表露罢了。” “我知道。”梁茵不欲多说。这些她又如何不知。她幼时家贫,出生不过月余母亲就应了宫内的拣选去做了陛下的乳母,一入宫门十余年,再见时梁茵已不是稚童了。梁茵现今的一切都是靠的母亲,她自不会有什么怨言,只是总有那么些时候,她也会感到厌倦,对身不由己的一切,对母亲重复琐碎的千叮万嘱。 随侍知她心下不快,不欲她多思,转而说起别的:“大人现下往哪里去?” 她们已经走出好远了,梁茵听得她的问话,停下脚步,回过头去,身后的重重宫阙像是遥远的云层,层层迭迭又影影绰绰,像暴雨前压低的天。 “学子常聚集的酒楼之中最大的是哪家?就去那里。” 金波楼的金波酒是极有名的,梁茵出来得少,却也是听说过。她选了一个能够看清整个厅堂的雅阁,抛给口若悬河的小二一块碎银,打发他拣招牌菜上一些,配上一坛金波酒,小二喜笑颜开地捧了碎银下去,阁内复又安静下来。 梁茵站到窗边,敞开半扇窗,让厅内的声音传进来。外头的文会刚要开场,来得正是时候。 酒菜上齐,文会也开始了,梁茵也不看,就着酒菜支了半个耳朵听。她自小也是念了些圣贤之书的,又跟在陛下身边多年,虽做不出多好的文章,好坏却还是分得清的,哪一个是真有才华,哪一个是沽名钓誉,哪一个是切中陛下心意,哪一个又是迂腐可笑,她心里自有判断。 一桌酒菜吃尽了,梁茵也没听到什么有趣的东西,饭食也不过如此,便怏怏地搁了箸。 随侍见状便道:“大人可要回府?” “再听听,这才多久,哪尽够了?”梁茵淡淡道,“撤了吧,上些茶水……再取一副棋来。” 随侍领命。没有多久,茶水奉到梁茵手边,一副黑白方圆摆开,梁茵挥挥手要她自去休整,她们今日或要在这里坐到晚间了。 随侍轻手轻脚掩上门退出去,屋内便只剩了梁茵自己。 她随手摆起棋来,耳朵仍放在外头的文会上,心里忖度着陛下的心思。 陛下与她同岁,今年是二十有五,在位却已有十九年。梁茵十四岁到陛下身边做侍卫,与陛下同进同出,那时她还能看懂陛下,但到了今时今日,连她也不知道陛下想做什么了。她忆起今日在陛下寝宫,她垂头等待陛下发话之时,陛下分明就在她眼前,却又好像在重重迷雾之中,忽远忽近。 陛下说,春闱选才是国之大事,要细细打量小心关注,要她散下人手警醒些。 陛下话说到这里,梁茵却不敢只听到这里,以陛下行事,必然另有思量。她反复盘算推演,却也没寻到什么端倪,只得按下心中不安,只当自己真的只是盯一盯学子动向,将心思放到外头的议论上去。 天色已暗下来,学子们也放下书卷用起餐食来,酒过几轮,话也就多起来了。年轻学子朝气却也莽撞,说起朝事来又仿佛个个都能针砭时弊,比肩宰辅。 梁茵的耳朵灵敏,外头混杂在一起的声音都能听得分明,杂七杂八的闲话落进她的耳朵里,只觉得好笑,摇摇头,只接着打她的棋谱。 忽地有一处声音说起此届春闱主考人选。一个说科考自然是礼部之事,该是礼部尚书知贡举,另一个说上次是右仆射,上上次是中书令,可见今上对此事别有看法,又一个说叫她说该是翰林学士,科举之事非是文坛大才如何才能服众呢。 梁茵闻言冷笑,科举该考的是能否为官的本事,论的该是时务,舞文弄墨之事不过小道罢了。 “三年一度抡才大典,抡的又不是写诗作文之才,是治国理政之才,文坛巨擘又如何呢,写诗作赋又如何安得天下呢?” 另一个清脆明朗的声音突然地破开了外头嗡嗡的杂音,钻进了梁茵的耳朵,正巧与她心中所想对上。她不由地起身敞开窗户往外头看去。 那一头年轻的女郎没有注意到她,仍在与诸生辩论。方才提议翰林的学子驳她道,翰林储才专为陛下讲学,传道受业者必有其能耐,也是你这般少年人能妄议的么? 女郎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明艳的笑,与诸生拱手:“在下不曾说翰林大人没有才学,非进士不入翰林的规矩,在下还是知道的。只不过,翰林专在学问,却不长在实务。治天下只靠着书立作哪里够呢?知民生知民意,见苍生黎民之艰,求民强国富之道,才是正理。” “哈,你说的好听,若是今日叫你高中,你难道不入翰林么?”有人发出一声嗤笑。时下风气便是如此,科举给寒门子弟开了一条缝,叫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也能鱼跃龙门,跃上来的寒门贵子一朝翻身,自然是挤破头地要往高处走,渐渐地登科、入翰林、攒名望、入中枢,便成了寒门最好的一条路,又是清贵又是前程在望,这样好的大道谁不想走呢。 “翰林虽好,非我所愿,若是有幸得中,去为黎民百姓做一番实事也挺好的。”女郎拱了拱手,“只不过小妹年幼,才疏学浅,不及诸位兄姊大才,今次不过勉力一试,不敢言中。几句闲话,博诸君一笑罢了。” 话题便就转开去了,她确实算得上年少,看着不过刚刚及冠的样子,瞧着便稚嫩。本要与她大战一番的看看她明朗含笑的样子,便也不好与她太过计较,几杯酒水就将方才的摩擦遗忘了。 没人把几句俏皮闲话当真,可那女郎天真纯粹的笑容却进了另一个人的眼里。 梁茵本是觉得可笑的,双十之年的小儿能懂什么呢,读了几句书念了几番大道理,便把书里的天下大同当了真。苍生?黎民?这满朝上下谁心里有他们?或许衮衮诸公初初入仕的时候也是这般思忖的罢,可真跳进了朝堂的污流里,谁又能记得那点初心呢? 梁茵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她替陛下掌着一支密探,专去查朝臣们冠冕堂皇背后那些蝇营狗苟。她现在都还记得她替陛下掀出来的第一个案子,那一年她们十九岁,陛下刚刚亲政一年,恨极了诸臣尸位素餐,要她暗地里去查,挨个查过去,不拘哪一个,就看看谁清白谁污浊。 结果是什么,结果是官居高位的国之柱石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年轻的陛下咬着牙看梁茵的奏报,看在她面前叫穷的老臣回到家中吃什么样的山珍穿什么样的绫罗,看当着她的面恭恭敬敬应承一切的宰执转过头怎么当做恍若未闻,看对着她义正言辞说民生多艰的能臣往家里抬进多少民脂民膏。 恨呐,多恨呐。陛下的牙都要咬碎了。这是朕的江山,这是朕的子民,这是朕的财富。一群看门狗罢了,也敢犯上欺主! 但她没有办法,里头有太多牵扯了,就算她是皇帝,她也无法与整个官场抗衡。 她很聪明,她选了一个最恶的抛了出去,把他的罪恶放到明面上来,让冠冕堂皇的道德审判他凌迟他,让他成为官官相护里的弃子,然后顺理成章地换掉他,扶上自己看中的人。 这样的鬼蜮手段本不是一个君王该做的事情,但她不得不这样做,没有权柄的帝王什么都不是。而梁茵是她那时唯一可用的人。 她们藏在寝殿里,头靠着头,贴着彼此的耳朵商量,该把谁抛出去,该怎样布局,怎样引导风向,怎样拿下空出来的位置。她被困在偌大的宫室里,像一条搁浅的幼龙,是梁茵把她的谋划一一实现,豁出命去查去找,把铁证如山摆上皇帝的桌案。 那会儿她们好心慌,生怕哪一步露了踪迹叫心思暴露在人前,又怕事不如己所愿竹篮打水一场空。一直到那一场朝会的对峙与公审,梁茵站在暗处听了全场,她听见苦主凄凉的哭喊,听见罪人惊慌的否认,听见有人质疑有人辩护,听见有人站了队伍,听见铁证如山下的弃卒保车,听见最后明堂里汇到一起的同一个声音——罪无可恕,陛下圣明。 她们赢下了这一局,从此陛下成了真正的至高无上。而梁茵也成了陛下最信重的腹心。 这些年,她为陛下做了太多这样的事,她手里的人越来越多,探到的消息越来越多,摆上陛下案头的证据越来越多。而陛下,从一开始的紧张忐忑到后来的游刃有余,她在那一堆罪证里挑挑拣拣,选出那些挡着她的路的障碍,像丢骨头一样抛给争先恐后扑上来牟利的恶犬,自然有人替陛下把她不喜欢的人撕个粉碎。若要说鹰犬,那些站在朝堂里眼睛却盯着陛下手里的骨头的朝臣,才是陛下真正饲养的鹰犬。她用很长的一段时间养成了他们,这朝堂终于又是陛下的朝堂了。 这一切梁茵看得清楚,她就站在皇帝身后。 这样的朝堂,这样的臣子。谁还记得抡才大典的考卷上写下过什么天真与理想? —————————————————————————— * 更新不定,介意慎入 * 男女平权但封建社会,跟登高和白云千载的设定差不多,但不是一个朝代,换了一个架空 * 官制参考唐,鹰犬参考明,纯纯融合怪,不要在本文学历史!不保证都符合史实! * 多跟我说说话吧,不然我实在是有点懒 * 晋江同名 2 梁茵嘲讽地笑起来,她在这污泥里滚了许多年,正是因为什么都见过,那女郎明朗的笑和掷地有声的天真,落在她眼里才是那样的扎眼。 她在窗边站了许久,看那女郎与人论道,看她或进或退,看她笑起来眼眸明亮。梁茵捏住了手中的酒杯,她久久地注视着那人,用目光里描绘她的小像——才过弱冠就到了春闱门前,嘴上虽谦逊,但举手投足却又成竹在胸,应当也是颇有天资;穿着虽干净却不是什么华贵的衣料,没有补丁却也有洗白的痕迹,看来并不是多么富裕的出身;谈吐举止虽有拘谨但又不至畏缩,温和却又纯真,想来也应是家人用心对待教养过的。 真好,一个被好好对待过的孩童,被阖家托举的少年人。 梁茵啜了一口酒,知名的金波酒入口竟有了几分酸涩。 不过是个黄口小儿罢了,口口声声说的大道理,又见过几分真实呢,也只有被好好地保护着长大的孩童才能用一双清澈的眼睛去说那样天真的话。她不像那些张口子曰闭口圣人、借着经书典籍谋求自己进身之阶的道德君子,她还那样年少,她说那样的话,不过是……真的相信着那样的道理啊。 梁茵不想承认,她有些嫉妒。这样干净的年少时光,她从不曾有过。 “大人,饮酒伤身。”随侍回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梁茵已把整坛酒喝完了,不由地小声提醒道。 “知道了,回吧。”梁茵放下杯子,抖了抖袍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去查查那边那个年轻学子。” “是。” 梁茵手底下的人办事很快,转天关于魏宁的信息就摆上了梁茵的案头。 魏宁,字修宁,正是廿十年纪。 魏宁,她叫魏宁。 梁茵看了魏宁好些天,她常年在暗处,虽挂职在皇城司,但多数时候是不当值不点卯的,近日手头也没什么要紧事,倒多得是时间。 她换上一身寒门学子的袍服,些微做了些妆点遮掩,仗着自己较少出现在人前,京中没有什么人认识她,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学子里头,与人称兄道姊。而后在一场文会里顺理成章地认识了魏宁。 魏宁不疑有他,梁茵又有心亲近,不过几个来回就叫她对梁茵心悦诚服,交上了这个朋友。 “阿姊大才!小妹佩服。敢问阿姊名姓?” “蕴之,梁蕴之。”梁茵笑起来,像极了温润如玉的君子。 魏宁是个很开朗很爱热闹的人,她总有许多的话讲,越是亲近她就越是叽叽喳喳。没过多久已经当梁茵是至交了。 梁茵与她并肩走在街上,听她絮絮叨叨讲话,从京师的气候讲到老家的山水,又从家乡的吃食讲起在京师见的世面,再从街边卖油的老翁讲到故园辛苦的农人。 “我本以为京师该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该是像人间仙境一般,到了这里才发现,宽敞的大道背后是无数泥泞污臭的小巷,有褴褛的乞儿,有睡在泥里的流浪人,有寒风里穿着单衣卖炭的老妪,也有很多吃不上饭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穷苦人。”魏宁从荷包里摸出剩余的几枚铜钱,蹲下身发给街边的乞儿们,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如走马灯一般在一瞬之间切换了图画,从京师背面的陋巷啪一下转到高大的城楼宽敞鲜亮的大道,“蕴之阿姊,你说,这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们的家国不该是如日中天么?为什么圣人脚下也不过是如此光景呢?” 梁茵没有接话,她揣着手淡漠地看她行善,冷淡的一双眼在对上困惑却又明亮的另一双眼之前换上星星点点的关切,她顿了顿,没有答她,说起了别的事:“你家中很是富庶么?” “嗯?我么?”魏宁愣了愣,意识到她在指什么,笑道,“不过是有些田地,长辈经营有方,只能说吃穿够用,也算不得什么巨富,也是省吃俭用攒出了些家业,才够我读书进学呢。” 梁茵知道这些。她是在明知故问。 魏宁这才反应过来,对她摇了摇钱袋:“阿姊是说这个?其实已经空了。” 她把钱袋倒过来抖了抖,果然没抖出什么来。 她道:“我每日的银钱都有定数,该怎么花该怎么省,我心中自有一本账。家中的银钱也不是凭空来的,哪有什么挥霍的余地呢?只是世道如此,不去文会不去交友便难有声名,也无处探知消息,耽误了科考才是对不起家中殷殷期盼。今日花到最后就剩了那点铜板,于我并无大用,不如做个善行。” 梁茵瞧瞧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呢:“那晚上吃什么?” 魏宁大笑:“少吃一顿不会如何,午间吃得多呢。” 梁茵拢了拢袖,抬眸道:“那跟我走吧?” “嗯?”魏宁惊喜道,“阿姊请我吃饭么?” 梁茵含着笑应道:“走就是了。” 她们一同走在京师的街市里,走过繁华的市坊,走过魏宁感叹过的小巷,越走越深,一直走到一座小院前。 天已黑下来了,略有些凉,手中的一盏灯笼为她们照亮着脚下的路。 “阿姊这是要把我卖了么?”魏宁跟在梁茵身后,在穿堂过巷的凉风里缩了缩脖子。 “前头就是了。抱歉,我忘了白日里落过雨,方才那段路有些难走。”梁茵面上有几分尴尬,她这几日才搬进这座旧宅,确有疏忽的地方,魏宁的话叫她心里紧了紧,又在轻笑声里松下来,“哦,到了。” 她从袖袋里掏出钥匙来,把灯笼交给魏宁,腾出手来开了锁。 “进来吧。” 这是一间小院,老旧,但看得出来常有人照顾,干干净净,五脏俱全。 梁茵径直进了灶房,挨个点起了灯烛,然后翻找起来,边问:“你会生火么?” “会!会的!”魏宁环顾一圈,自去灶口边上坐下忙碌起来。 梁茵挑挑拣拣着捡出能用的食材来,锅里坐上水,熟练地做起汤饼来。 魏宁那边已经把火点上了,火光亮起来,烘得她暖融融地,不由地像只狸奴一般抻长了身子眯起眼睛。 梁茵正哐哐切菜,她的手极稳,手起刀落,半点也不拖泥带水,切菜的声音像串联在一起的线,稳定得叫人心里舒坦。 “阿姊好厉害。”魏宁坐在灶边的小凳上,脸上映着火光,托着下巴冲梁茵笑。 “做得多了罢了。”梁茵这样说着,但其实她很久不自己做饭了,她的宅邸早就有一大群人围着伺候她,食不厌细脍不厌精说的就是她这样的人,她手这么熟其实只是因为她是武人。 魏宁好奇地问:“这是阿姊的家么?家中没有旁人了?” “家中大人自有住处,我是不受重视的庶出,及冠之后就出来单过了。这是外祖父母留给我的旧宅,我多是住这里,自在些。”梁茵在锅中腾起的热气里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啊,那……那也极好……阿姊这样的才学,自有大展宏图之日。” 梁茵提了提嘴角,不置可否。她这样的人,哪里用得上蟾宫折桂鱼跃龙门啊。 “好了,来吃吧。”她搅了搅锅里的面食,添出两碗来,抽了筷子放到碗边,“先说好,我做饭就……那样……” 魏宁半点不在意,让灶里的火温下来,拍拍屁股站起来,端走了一碗。 “好吃的呀……嘶……烫!” 梁茵坐到另一边,笑着看她:“慢慢吃,急什么。” “饿了呀。阿姊真是厉害啊。” “这就算厉害了?” “民人以食为天,能做出吃食当然是最厉害的。”魏宁急着吃汤饼,说出的话有些含糊不清。 “民人以食为天,王者以民人为天*1……么?”梁茵低声喃喃。 魏宁耳朵尖,听见了便应声道:“当然啦,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2。天意即民意,君王为天之子嗣,自然也是万民之子嗣。要我说,非天子牧万民,是万民牧天子才对啊。” 梁茵吃汤饼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一下,哑然道:“这话不兴在卷子上答的。” “我知道,我知道。高位坐久了,恨不得长长久久永远坐在高处,哪有愿意俯身的时候呢?哪只陛下不爱听这样的圣人言,满朝朱紫又有几个愿意听呢?”魏宁轻笑。 她说着这样嘲讽的话,却又不像那些愤世嫉俗的学子一般,慷慨激昂之下尽是面目扭曲。她只是像讲述一个世人皆知的道理,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眼眸里写的是是非黑白,却又容得下人心苟且。 梁茵抿了抿唇,停下筷子,问:“那日你说,若能得中,不必翰林,惟愿亲民。是真话么?” “哪日?啊,那日阿姊也在么?童言稚语,总叫阿姊见笑。”魏宁羞赧地笑笑。 梁茵放下半口气,她就知道,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真到了前途紧要的关口,哪有人非要去做那一意孤行的傻事呢。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 魏宁没有留意到她的神情,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只是想着,如果侥幸得中,又有得选的话,我还是想到州县去,为一地亲民官。” 梁茵放下的半口气又提起来了:“你可知道,多少人分去了州县,这辈子也就那样了,不如留在京师图个上进的机会。” “步步高升非我所愿,”魏宁摇头,“小妹胸无大志,平生所求不过是能为治下百姓做些实事,做好这一件便够了。” 真的么? 梁茵不知道。 她也见过一些人,直到刀架在了脖子上再没了转圜的机会才知晓后悔,跪在她脚下涕泪俱下,说自己少时贫寒立志济贫拔苦,只是一时失了足啊,怎就到了今日呢。 梁茵的刀下沾过太多这样又黑又冷的血。那样粘稠冰凉的血,真的也有过炽热滚烫的时候么? ———————————————————————————————— *1 出自司马迁·《史记·郦生陆贾列传》 *2 出自《尚书·泰誓中》,意思是上天所看到的来自于百姓所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来自于百姓所听到的。 3(H) 梁茵是个很会乔装的人,她能潜在各种人群里扮演不同的角色,就好像她就真的生长在那个环境里一样。这是她做暗卫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把这本事用在魏宁身上,魏宁又能看出什么呢?她真的就半点没有起疑,轻易地相信了梁茵编造的一套身世——京中富户不受重视的庶女,分家单过不与家人同住,前途没人操心全靠自己,唯有手头银钱不短。那边家中算得上豪富,不在银钱上克扣她,也有几处铺子分给她打理,时不时还是要去家中大人面前听听教诲,为家中办事分忧。 “我听阿姊学识颇深,这一场竟是不下场么?”魏宁有些惊讶,她与梁茵很谈得来,梁茵对好些文章的见解比她要深,几句点拨总叫魏宁心服口服。 梁茵摇头道:“这科便不了,我还是想再打磨打磨,更何况家中庶务缠身,也静不下心来。” “一鼓作气,倒也确实是这个道理。”魏宁感慨,“若是你我能做上同年就好了。” 梁茵笑道:“你就这么自信今科能中么?” 魏宁也跟着笑起来:“我哪有那个本事,下一科能与阿姊做个同年便很好了。” 魏宁喜欢与梁茵说话,她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缘分,不过认识短短的一段日子便这般想要与她亲近。她不懂,但她不琢磨,她生来乐天,活到这个年纪只随心一事做得最好,心意让她亲近梁茵,那便亲近好了,她这样的寒门出身,无权无势的,旁人又图她什么呢? 梁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魏宁身边扮演一个平凡的士子,她只是偶尔有那么一些时刻不由自主地觉得如果她真的是这样一个学子似乎也不错。 她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到魏宁身上,她总想知道魏宁在做什么,在温书么?在文会上么?在与人论道么?她总是顺着自己的心,在想要见到魏宁的时候就放下手里的事,换下华服,走出她奢华的居所,去到魏宁身边,听她眼眸里盛满了笑意唤她一声蕴之阿姊。 她甚至越来越多地住去了老宅。那间旧宅确实是她的祖父母留给她的,她幼时就在那里长大。但她早已不去住了,只是派了人时常去打理,让一切都维持着曾经的模样。 不过是有一回魏宁上门来寻她,却只见了门上一把冰凉的黄铜大锁。梁茵告诉自己,这不好,演什么就得像什么,哪怕只是个临时起意无所谋求的身份,若叫魏宁都能看出端倪,她这皇城司暗卫的脸面又该放到哪里去呢?她这般思忖着,心安理得地搬去了老宅,衣食住行皆不假人手——她从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千金,这样简朴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那之后魏宁就常来常往了,她一出现在巷口,手下的人就来给梁茵报信,她藏起不该让魏宁看见的文书,散了手底下的人,装出一副平日的模样等着魏宁来,在魏宁清脆脆唤她的声音里装作闻声回头,递上一副温和的笑意。 偶尔的,魏宁也会留宿,在交谈得过于投契忘了时辰的时候,在暴雨天气不便回返的时候,在魏宁住处吵闹影响她温书的时候。梁茵为她点上炭炉,铺开被褥,留她在客房宿上一夜,却在魏宁邀请她抵足夜话的时候微微摇头拒绝。 这样的时光太平常了,像温和的水一般流淌过去,无声无息地浸润一切。 后来有一个晚上,她们一起吃了酒,是不输金波酒的佳酿,她们置了一桌子菜来下酒,边喝边聊,聊到深夜聊到万籁俱静。 可酒酣之时再多的话也是会说尽的,屋里突然地静下来的时候,在朦胧的酒意之间,两双眼对到了一起。 没有人记得是怎么开始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滚到了一起。 年轻人赤诚的眼眸里倒映出了清澈的自己。可梁茵的眼神却恍惚地聚不到一起。她引以为傲的自制没有起效,防线步步退后,退无可退之后轰然倒塌。 梁茵拥住了魏宁,温暖的皮肉相贴,让她被京师的春寒沁得冰凉的手脚一瞬间就感到了热度,像被烈火炙烤一般,既渴望,又疼痛。 她的理智已被灼烧得干净,半分不剩,她温润的假像、她柔顺的假面被自己撕了个干净,在欲望蒸腾之间,最本真的那个梁茵显露出来,她的阴冷,她的丑恶,她的讥诮,她的疯狂,她的妒,她的恨,一切被藏起来的东西浮现出来,在魏宁看不见的地方,翻腾着叫嚣着。 她是这世间最大的恶啊。 可魏宁不知道,她情窦初开的赤忱明明白白地把自己剖开了放在梁茵面前,她像一枝含苞待放的花,娇软地拥住了梁茵,坦然地邀请她一夜鱼水。或许在她的想象里,她们还有长长久久的平凡日子,有霜雪白头,有琴瑟和鸣。 她越是这样干干净净地把一切都敞开给梁茵看,梁茵眼底的黑色漩涡就越是深沉。 怎么就有这样干净的人,怎么就有这样天真愚蠢的人! 欲望支使着梁茵落下炽烈的吻,可越是拥有,梁茵就越是不甘,她心里的深洞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一个魏宁是填不满那空洞的。不如说正是魏宁亲手释放了这罪恶。她这样说给自己听,放任黑暗侵蚀她的心。 越是内里腐烂,动作却越是温柔,她像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儿女一样,急切却又充满怜惜,她吻过每一块皮肤,她抚摸藏在衣衫下的每一寸躯体,她虔诚地触碰隐秘之地,她把魏宁剥出最原始最真实的内里,叫她洁白的肌肤染上情欲的颜色。 攀上高峰那一刻,魏宁的意识都要四散崩塌,她朦胧的一双眼盛满了纯粹的爱意,灼得梁茵疼痛。她闭了闭眼,扯过一条腰带掩住了魏宁的眼眸。 肮脏的欲望喷涌而出,落下去却温柔至极。 那个时刻,梁茵什么都不想顾,她把一切的自我抛于脑后,让欲望的本能支配她,只求极乐,只求一个两个人共同攀高的极乐。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已分不清了。 第二日她们默契地没有提那个疯狂的夜晚,仿佛无事发生,只有眼神缠到一起的时候,身体会突如其来地自内里柔软开来,像湖水一样一层一层荡开来。 意识到的那一刻,眼神跳开,各自平静。 这不是个好时机,鱼水欢好的事情自然比不上未定的前途来得重要。 魏宁对这一科愈发地志在必得。此前是为了家人为了自己的抱负,而那之后又多了一条——为了能有资格向心悦的人说出想说的话。她越发刻苦了,埋头读书写文章,往梁茵这里来的时候也少了些。 而梁茵也知道自己仍在渴望她。她被释放的欲望已经无法关回笼子了,她温文尔雅的画皮几乎要维持不住,魏宁在她眼前的每时每刻,她的躯体里都有罪恶在吼叫着撕碎她毁掉她。 她有一瞬间的恐慌,区区一个魏宁,一个没有见识过黑暗的天真小儿,她懂什么呀,她早晚也会变成那些脏污之人的样子,她早晚也会成为黑暗的养料。她怎么能让这样一个稚子乱了她的心? 她愈发矛盾了,此前她看魏宁是天真烂漫,是温润的暖阳,是清澈的甘泉,是简单纯粹的温暖。而那天之后,她越是渴望那鸩毒一般的体温,就越是心惊胆战。她的妒她的恨,在一日一日地生长。她再看魏宁的稚气纯真,就只觉得心里有东西在长,她发现,越是明媚,她就越想要她堕落,越是干净,她就越是想让污泥和黑血浸湿她。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这样干干净净的魏宁在跌落尘埃之后还能不能做这样干干净净的人。 她不信。她不信这世上有这样的人。 她找了借口不再频繁地去见魏宁了,哪怕心里仍是痒,哪怕身体仍还惦念着那一日的欢愉。 她回到自己的府里,如云的仆从拥上来。她张开手,有人轻手轻脚地褪去了她身上的衣衫,换上柔软轻薄华贵的一身。她往案前坐,八珍玉食流水般地送到她面前。 陛下是个大方人,梁茵为陛下挣来多少,陛下手一挥就许她分润。金银财宝一车一车抬进内库,梁茵的府上也一日富过一日。吃着龙肝凤髓,枕着珠宝美玉,多么快活的日子,她都不知道人享受起来能舒服到那个地步。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少年时也有过头悬梁锥刺股的苦寒日子。 圣贤道理,她读过,深文大义,她也学过,堂皇文章,她听了太多太多。可那一切,她从无一日信过。 大同的天地,她从未见过,如何能信? 她鄙夷明堂上高谈阔论的大人们,这些殿上为官为臣的,嘴里说着天下为公,做的每一件事却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她梁茵从不是君子,她是真小人,她说小人的话,做小人的事,可她的钱拿得都要比这些大人们干净。劫贪官污吏的富,天经地义。 她从来便信仰着这样野蛮天然的道理。 怎么有人会要走那写在典籍里、举在头顶上的路?她不信。 她又想起魏宁了。忽然之间一切仿佛都没了滋味。一身锦绣比不上洗旧的棉袍,满席膏粱抵不过寡淡的一碗汤饼。魏宁澄澈的眼眸一遍一遍地浮现在她眼前。但她不爱那双眼眸。 她意识到,她想要那双眼眸燃起仇恨的火,她想要那眼里的光又一点点黯淡下去,她想要她泯然众人。 那样,她就不会觉得痛了。 4 梁茵这假休得够久了,自上次见了陛下已有月余了,春闱近在眼前,可主考副考皆未有定论,朝野内外都有了议论的声音。没人知道陛下在想什么,政事堂催了又催,陛下皆不予回应。梁茵一直在想陛下那时与她说的话。是谁?哪个是陛下下一个想抄的家?与会试相关,是礼部么?还是国子监?相关的衙门还有哪些?她理了又理,没有头绪。 这个时候陛下召她了。她带上整理好的文书,入宫觐见。 她把文书放到陛下案上,恭敬地退到阶下,等候陛下发话。 陛下只是随手翻了翻那写满了文字的纸张,略扫了扫,便丢到了一边。她向梁茵招招手,梁茵乖顺地走上前去,凑到陛下身边——她熟悉陛下每一个动作,那个招手意味着她有些避人耳目的话要说。 果不其然,陛下压低了声音道:“会试主考朕属意宋向俭。” 梁茵有些困惑,宋向俭是从二品的侍中,是门下省的主官,早年也曾做过翰林学士,这般资历任主考是没有什么可被置喙的,何至于这般动作呢。 她抬眼看向皇帝。 皇帝给了她一个眼神。 梁茵心中一凛,这个宋向俭不是简在帝心,是成了陛下掌中刺啊。 可……可她查过宋侍中的,若要说多么清白,自然也是算不上的,但与此前那些巨蠹相比,他也不过是随波逐流的俗人罢了。 她恭谨地低声问道:“陛下,为何呢?” 皇帝挑了挑眉毛:“澄州宋氏,很有钱吧?” 是,梁茵上一趟差使才从南方回来,顺道带回来南方各族的消息——宋家在澄州田连阡陌,经营有道,阖族富庶,这也是宋向俭胃口不算大的原因之一,他并不缺银钱的。这汇报文书还在皇帝的桌案上呢。 梁茵听懂了,她蹙起眉头,感觉有些难办:“可宋侍中并无大错……”没有什么够得上抄家杀头的大错怎么对他下手呢? “什么事都不办,自然不会有大错,那便让他办点大事吧。”皇帝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块玉石摆件,眼眸的余光里泛出寒芒来,叫梁茵周身寒彻。 她手里有着庞大的暗卫势力,朝堂内外的消息源源不断地汇到她手里,她只是略串了串便理清了前后。宋向俭是门下省侍中,掌着审核复奏之职,有封驳之权,位高权重,却又是个打太极的好手,常驳回陛下的旨意,话却说得叫陛下没处指摘。该办的事不办,不该驳的却总要驳,难怪陛下心生厌烦。加之澄州宋氏豪富,又是东南大族,陛下已眼馋了许久了。 梁茵的存在就是替陛下做这些拿不上台面的事的,从六年前开始,从巨贪巨蠹开始。可宋向俭算得上巨贪么?算得上大恶么?梁茵有一瞬的茫然,而后立即将这琐碎心思打散了。她是陛下的刀剑,陛下指向哪里,她就杀向哪里,容不下半点犹疑。她只是觉得有些难办,宋向俭滑不溜手,贪那些的财,弄那些的权,根本够不上抄家。 她为难地看向陛下,只瞧见了陛下似笑非笑的模样。 陛下说,那就叫他办些大事吧。 于是,侍中宋向俭做了这一届会试的主考官。 因着主考未定而停滞的春闱事宜迅速地推进起来。梁茵的布局也在悄无声息里散开来。京中的学子之间悄悄地传开了考题的消息,说只要给够钱就能搞到题,保真,从主考官手里流出来的。总有那么一些人,学识不济,歪门邪道的钻营本事却是不小,只是几句暗示便叫一些人听了进去,七扭八歪的门路也能叫他们寻摸到。 不知真假的题是饵,多得是鱼抢着上钩。 元平六年的春天,因着三年一度的春闱热闹起来的京师,在热切的水面下藏着冰冷的暗涌。魏宁对此毫无知觉,她一心只想着高中,埋首书卷里都觉得满是力量。 开考前她约梁茵出来,梁茵去了。两个人并肩行在繁华的街市里,谁也不说话,只是一路走,偶尔肩头碰上肩头,惊讶地对视一眼,又礼貌地退开几步。忽远忽近之间,气氛暧昧又甜蜜,分明没有什么亲密的动作,却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梁茵为着陛下的图谋好些时日提着心吊着胆——陛下想要做的从没有做不成的,她却不敢仗着陛下的势肆无忌惮,她得替陛下把网布得密不透风。她可以死无葬身之地,但这些事丝毫都不能牵连到陛下身上。因此,她得把自己藏起来,藏在阴影里,藏在黑暗里,她要做影子里牵动人偶的手。没人知道她在这里头做了什么,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知道陛下做了什么。这让她心力交瘁,她有好些时日不得安寝,眼瞳里满是血丝。 来见魏宁之前她刻意妆点了自己,不叫魏宁看出端倪。 魏宁自然没有觉察,她只觉得妆点过的梁茵美得叫人心醉。 在这偷闲的短短一段路里,梁茵久违地平静,她好像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在谋划着惊天的阴谋,另一个却像个凡夫俗子一样贪恋着一时半刻的平静。 她们慢慢地行到河边,这个时节,柳叶已绽开嫩芽,叫人心中欢喜。魏宁捉住随风摆来的柳枝,掐在手里把玩着,话语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再打磨一番。梁茵只是看,看她手里的柳枝打成了结。 她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看春天一步步向她们走来。 良久,魏宁转头望向梁茵,盘桓许久的话语终于说出口:“阿姊……愿意等我么?” 梁茵看着她开口,嘴唇一开一合,心潮起伏着,却转开了眼睛。但她说:“好。” 魏宁很高兴,快活地笑起来,眉眼里满是笑意,她说:“那阿姊等我喜讯!” 梁茵知道自己卑劣,但她还是说:“好。” 那日之后,她们就没再见面了。 三月十五,元平六年迟来的会试在万众瞩目里开考。当天,巡查的皇城司武卒抓出舞弊学子若干,第一场考完,不见贡院放人,只见大批的兵丁围了考场。 那一夜的京师,风声鹤唳。 皇城司连夜审人,酷刑之下一个接一个的攀咬,牵连无数。整夜里兵甲之声不息,武卒在夜色里穿行,踹开一家又一户的门,撕碎了京师寂静的夜幕。 第二日,最先被排除嫌疑的学子被放了出去,消息也传了出去,一时民意汹涌,诸学子于午门外叩阍,陛下震怒,会试延缓,着皇城司限期破案。 那几日,诏狱装满了人,从学子到官员,从胥吏到市井之人,一道一道的查,一个一个的审,只要略有嫌疑都叫皇城司扣下了。诏狱灯火通明,血色弥漫。 不分白日黑夜,京师各处都有武卒兵丁跑动,涉事与否后续再论,只要沾上丁点关系都要被抓去诏狱走上一遭。一时间京师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这一切都在梁茵意料之中。她那双手藏在暗处搅动着这池深水。皇城司沿着线索再查下去,就会查到题是从宋侍中那里传出去的,会有人检举是宋侍中卖题,而宋向俭小小的疏忽便会成了大大的罪过,辩无可辩。 最有趣的是,那消息真的就是从宋府透出来的。科举行卷的规矩早便在了,考生们会将自己得意的文卷投到重臣权贵门下,换个获得赏识的机会。虽说不至于早已定好名额,但给看中的学生几句点拨又算得什么呢。每一科都是这么办的呀,不然旧官与新官之间怎么串联成网,各家的子侄又怎么办呢。这朝堂的规矩不就是这样的么?更何况,这一年的考生里还有宋向俭的表亲呢。真要查哪里经得起查,到处都是口子让梁茵入手。 梁茵正是利用了这些,宋向俭说出去的只是些边角,转过头就有人伪装成宋府的人追上去讨要好处补一份考题。她在朝中大员家中常年有暗桩,抛出一两个便串联上了,几乎是天衣无缝。 皇城司上下皆忙碌,梁茵的府上也是烛火不息,无数的消息汇到她手里,经由她编织成严严实实的网,牢牢地笼住了猎物。 “大人。”手下人有些迟疑地在她耳边轻声唤道。 “何事?”梁茵对着京师舆图,上头写满了标记,她仍在思忖着什么,没有回头。 “大人此前让我们盯着的那人……” 手下人语焉不详,梁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她。半公半私的,只有一个人。 “那人也在狱中,大人的意思是?”手下人做了梁茵多年的腹心,不敢不多想多问。 “怎么有她?”梁茵皱眉。 “有嫌疑的都还扣着在审,还乱得很,也说不明白缘由。但应是与她无关,全看大人意思。” 梁茵思忖片刻,突然笑了,她说:“先关着罢。”顿了顿,又道:“别真有什么损伤,旁的照常例便是。” 她只说到这里,叫下头人思量着办。下头人便也只能猜测着她的心思,想一个两全。 这一切魏宁都不知道,她只是在贡院里头闹起来、武卒与考生扭打在一起的时候,惊诧地多问了几句,便叫不讲理的武卒一同抓了去。 武卒是不认人的,他们得到的命令便是宁可抓错不可放过,审自有上官来审,他们不必管。因此牵连得也广,诏狱里塞满了人。 她也不知道,因着梁茵的一句话,她得了单独的一间小牢房,四面皆是厚重砖墙,只一扇小窗有光进来不至于陷入彻底的黑暗,牢门一关什么鬼哭狼嚎的声音都没了,寂静地有些可怖。 她过热的头脑在这沉寂里冷下来,这才意识到,她以为的小小骚乱,或许并不是那么简单。她感觉到阵阵凉意涌上来,缠住了她。 她自然也不会知道,外头也有人在发愁。两个武卒小声说话,一个说这什么人啊谁人有这本事在皇城司保她?另一个说你管呢总之是什么大人物闭上嘴做事。前个说怎么做啊上头说不能有损伤却又要审,怎么审,拿什么审。后个也头疼,不知道呢,没人知道。那便先搁着吧,大把的人等着审呢。 魏宁觉得自己好像被遗忘了,牢房铁门的小窗每日一开,送进来一碗掺着石子的糙饭和一壶水,除了这之外,再无声响,她拍打牢门叫喊着,也没有人理会她。她在无边的沉寂里从镇定到愤怒又到惊惶,她叫喊她吼叫她怒骂,但声音只撞在四壁上回到她耳朵里,没有人回应。若不是小窗外头明了又暗,她几乎都不知道时日。 5 这般过了几日,第二波排查完的考生也放了出去,剩下的都是真正有瓜葛牵连的。这个时候负责审讯的都知曹莹才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 “谁传的话?梁茵?呵,有意思。”曹都知为这场大案连熬了好几个夜了,本能地因着节外生枝烦躁,却也知梁茵才是这个案子的关窍,而梁茵从来都连着陛下。她转了转念头,对左右骂道,“该审还是得审,还不把人提出来!那小屋也是能久待的么?” “是!是!” 魏宁这才重见了光亮。 审是曹莹亲自审的,她长年做这行,一看便知道这是个清白人,象征着用用刑吓一下便可放了。但下头人为难地附耳说道那边的意思是先放着。 那便放着吧。这小女郎看着年少,脾气却不小,关了几日黑屋令她有些虚弱和憔悴,但引经据典骂起人来中气仍是足得很。曹莹冷笑,还没有人敢在诏狱里充硬骨头——多硬也能给凿弯。 曹莹也不是好脾气的人,不伤筋动骨的刑罚又不是没有,叫个小女郎骂住,她的脸面要不要了? 她仍是含笑,恍若不曾听见魏宁的辱骂,慢条斯理地挽起窄袖来,就好像在自家书房预备写一幅字画一副画那样。而另一边已有狱卒备好了东西,将魏宁牢牢扣住。魏宁挣不开动不得,眼睁睁看着曹莹步步走近,下一句话还没骂出口,就叫曹莹按着头给压进了水里。 水是干净的一盆水,若是涓涓细流入了口那自是润泽心田,可若是口鼻都溺在水中,叫所有的气息都被水阻隔那便是无边的痛苦了。 闭气闭不上一会儿魏宁便支持不住了,水流涌进了口鼻,极致的痛苦叫她挣扎起来,喉间嗬嗬作响,耳中嗡鸣,心肺有如火焚。可手脚都被牢牢扣住,头颅之上似有千钧巨力,任她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意识仿佛一点一滴地在消散。 就在即将崩溃的前夕,曹莹捞了她出来。气息重新涌进心肺,给了她片刻的喘息,心肺重新运作起来,灵魂回归肉体,痛苦也跟着回归,她几近支撑不住身体,挂在狱卒铁钳般的手上疯狂地咳。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用满是愤怒的一双眼眸盯牢曹莹,她的咒骂已无力说出口,只能瞪圆了一双眼睛。 不待她再多歇息,曹莹冷酷无情的手再一次按在她头上,水再一次淹没她,猝不及防之间她赶不及深吸一口气,比上一次更快地濒临绝境。 曹莹是刑讯的老手了,知道怎么叫人难受又不伤筋动骨。一回两回,像玩弄蝼蚁一般,饶有兴致地看着魏宁从傲骨铮铮到瘫软无力。 魏宁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呢,她从不知道水进了口鼻会是那般的痛苦,心肺仿佛都要被撕裂,越是大口的呼吸,呛进口鼻的水就更多,疼痛好像占据了她的身体,在她的躯壳里反复冲撞,将她的头脑将她的五脏六腑挤压得稀烂。不过几个来回,她学会了收敛起锋芒。 “早知道怎么回话,哪至于受苦?”曹莹的声音忽远忽近,她的声音仍是轻快的,混着浅浅的笑意。 魏宁笑不出来,她的眼眸赤红,泪与水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呛进喉管的水已尽数吐出,但痛苦的咳仍止不住,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得吐出来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喉咙里满是血腥的味道,眼前的光聚不到一起。 她识时务地选择退避三舍,曹莹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反正她清清白白,没什么不能讲的。 如曹莹所想,这是个被牵涉进来的倒霉鬼,要不是梁茵插了一手,挨上一遍刑早便放出去了。曹莹随手将她的案结了,人却还扣着,给她换了间大些的牢房关着。 这一间的墙似乎没有那么厚,她总能听见外头刑讯之下谁人的哭嚎,那般凄厉那般哀切,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耳边,叫她被寒意浸染。 她蜷起双腿,抱紧了自己。气门里好似还有水,难受得很,窒息的感觉仍缠绕着她。她是恐惧的,谁会不怕死呢。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她又要忏悔些什么呢?在濒临溺亡的那一刻,充斥着她的身躯的是无穷无尽的不甘。她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恨的滋味。而这恨又该向谁?向着曹莹?可曹莹也不过是尽她的职责本分不是么? 她迷茫地看向狱中四壁,恨意若是有形,该是从她心中射出,却无的可放,撞上空空荡荡的囚室,尽数打回到她自己身上,凭空戳出血洞来。 没有人再来提审她,她好像被遗忘了。一日复一日,她的肉体已经恢复过来,不再能感觉到那时的痛苦,可灵魂却好似仍在水中沉浮,她总是听见水声,总是感到自己的意识忽远忽近,也有时候水光之间还有曹莹的影子。她昏昏沉沉浑浑噩噩,不知时日不知身处何方。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惊醒,挣扎着从混沌里清醒过来,意识到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她挣扎着起身,扶着墙走动起来,慢慢活动僵硬的身体,她从那一日开始重新记录时间,数着窗外的日月变换,在墙上刻下印记。她在囚室里来回走动,边走边回忆念过的书,一篇一篇地背诵,让迟钝的头脑也转动起来。 这一科已没了指望,她有些遗憾,但又给自己鼓劲,错过今年,还有三年之后呢,她还年轻。 只可惜,给出去的承诺落了空。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梁蕴之来,想起那一日河边柳枝下的约定,想起那一日灶房里的那一碗汤饼,也想起那荒唐的一夜。她在漫长的孤寂和彻骨的寒意里反反复复描摹自己心中的身影,把她放在最柔软的心口深处,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一些温暖和勇气。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等我。 她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总有些时候所思所想不受自己控制,她知道科举舞弊是大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清清白白地走出牢狱。她一边宽慰自己陛下圣明必不会冤枉了人,一边又不受控制地在心底怀疑,她是不是成了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一员。 她在这混乱的思绪里过了一日又一日,有些时候她在饥寒交迫里醒来,有那么片刻不知道自己是谁,魂魄仿佛离了体,冷漠地看着这幅空洞的躯壳。 绝望如潮水一样涌上来,好像要吞没她了,她呆坐着看透过铁窗照进来的一方月光,只觉得她或许再也触不到她的明月。 而在牢狱外头,天地已经翻覆了。不过半月,案子已经查到该查的人头上,陛下单子上的人没有一个逃过。在陛下的授意下,梁茵这把刀走到了明处。 她难得地穿上了皇城司都知的袍服,挎着刀带着武卒一家一户地抄家抓人,簪缨世家之门也如寻常百姓一样轻易地叫穷凶极恶的武卒破开,权宦眷属在刀锋面前也是一般无二地委顿在地哀嚎痛哭。 梁茵冷眼看着,不为所动。 她抱着刀,站在门外,等着手下武卒们抄家清点,这些琐事自不需她亲自动手,她只是等。将宋向俭带走的时候,他对着梁茵破口大骂,所有人都听见了他骂梁茵罗织罪名诬陷朝廷重臣,骂她是奸佞小人,骂她祸乱朝纲不得好死。梁茵充耳不闻,提起手中的刀拿刀鞘砸到宋向俭脸上,砸得他吐出两颗混着血的牙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梁茵手下的武卒都愣住了。那是三品的大员,虽说枉了法,但陛下还未下判决,梁茵竟然也敢动手? 宋向俭颤抖地伸手指着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梁茵冷笑,朗声道:“罗织?泄题的不是你宋侍中么?难道是我?” “我不曾……”宋向俭的话还没说完,便有识眼色的武卒上前堵住了他的嘴。他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如淬了毒扎到梁茵身上,直到被押走。 那一幕不止皇城司的武卒看见了,宋家的仆从也看见,远远观望着的市井闲人也看见了。 梁茵目送宋向俭远去,回过身来冰冷的目光从人群之中扫过,竟叫人群齐齐后退散去。 又半月,人证物证俱在,宋向俭有口难辩求告无门,在刑罚之下供认不讳。陛下的判决下得飞快,抄家斩首,家人流徙。曾经高高在上多次封驳圣旨的门下省侍中,头颅砸落到地上,血色晕染开来,又牵连十数名官吏,或斩或绞,午门外的血一层迭上一层,叫人心惊胆寒。 门下省没了主官,人人自危,再没人敢违抗圣命。从形同虚设的门下省过的第一批诏书,是梁茵的擢升。 从皇城司都知到都虞侯,从都虞侯到都指挥副使,从都指挥副使到都指挥使。连着三道旨意出了中枢,一日之间三次擢升,朝野哗然。 皇城司的品级不高,主官皇城司都指挥使也不过是正五品。但谁人都知道皇城司就是皇帝的鹰犬。皇帝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明晃晃地告诉满朝文武,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侍中的血还没有干,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置喙。满朝的寂静里,梁茵成了众矢之的。市井百姓所知有限,或许要为梁茵的刚正不阿叫好,赞她涤清朝堂官官相护结党营私的风气,可朝中文武可不是这么认为的,梁茵的刀今天能架在宋向俭的脖子上,来日如何就不能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呢?朝堂有朝堂的规矩,什么人在什么位置上该干什么样的事,都是有条理的,梁茵不过是小小的武卒,出身卑贱,不过是仗了陛下的势才有这权柄,她配么?她怎么敢的? 鹰犬,豺狼,佞臣,奸贼。没有人敢在人前说这样的话,可关起门来,窃窃之声不绝。 梁茵,梁茵。 不敢向上的愤怒涌向了梁茵。 在朝臣眼中,宋向俭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他到底有没有泄露考题也不再重要了,这件事已经随着他的死翻了篇。可梁茵是新的一页,是叫满朝臣工本能地排斥抗拒的一页。在有心人的引导下,梁茵之恶名一夜之间传遍京师,她是夜叉是罗刹是禽兽是豺狼,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恶鬼。再没人敢为她叫好了,好似曾经的夸赞从不存在。 梁茵知道。但她无所畏惧。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走什么样的路。不过是一些不敢说出口的声音,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换上新的官服,进宫谢恩。 陛下笑着迎她,亲手扶她起来,像少时一样拍拍她的肩背,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出来的时候她去见了母亲。 她母亲难得地心情好,看着她着了绯袍的模样柔了面容。母亲对她自来严苛,少有这般柔和的时候,叫梁茵都有些不自在。 她不自觉地垂下眼睑,不与母亲对视,低眉垂目地走到母亲身边为母亲揉捏肩颈,乖巧地听母亲说话。 “一晃眼你也这么大了,也是长成了栋梁之才。我也算是对你父亲有了交代。”母亲叹道。 “全赖母亲爱护。”梁茵轻声应道。她出生的那年天灾频频,民不聊生,京郊的地界竟也常有人冻饿而死,她的父亲在那一年的寒冬里死在了进山打猎的路上,只为了赚些银钱给妻女换些滋养之物。 母亲伸出手拍了拍她按在肩头的手背。梁茵的手自来是凉的,母亲的手却很暖。母亲摸到了冰凉的触感,牵过她的手,用自己两只手笼住,把温暖传递给她,关切地问道:“有在好好吃药么?怎么还是这么凉?” 母亲难得的亲近却叫梁茵觉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她小心地抽出手来,低声应道:“天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是什么大事。” “太医怎么说?吃点补药?陛下给了我北地进贡的老参,你拿些去吧?”母亲叹气。 “我什么年纪就吃上参了?真的无事,母亲留着吧。”梁茵说的是实话,她常年习武,身体健壮,没什么毛病,自然也不爱吃什么补药。她手脚冰凉是十六岁的冬日为救陛下落水留下的小毛病,那之后好药养了几年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冬日里手脚暖不起来罢了,又算不得什么大事。 母亲并不强求她,换了话头:“陛下与我夸你了,说这回的事办得漂亮,她早便留好了皇城司都指挥使的位置给你,她很高兴。” “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不敢当陛下夸赞。”梁茵恭谨地回道。 “你呀,懂事便好。”母亲欣慰。她是皇帝的乳母,得了皇帝的亲近和礼遇,为她管着内宫大小事务,现今梁茵又管着皇城司,这样的信重和荣宠再无旁人了。但这信赖是她们母女数十年如一日的忠诚换来的,皇帝能给,也就随时能收回去。她在皇帝身边,没有一日不这般警醒自己,也同样地年复一年地敲打梁茵。 “对了,你知道了么?”母亲想起了什么,笑起来,眉眼温柔极了。 “什么?”梁茵一愣。 母亲看她一眼,声音里的喜意藏都藏不住:“陛下有孕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这消息不在梁茵意料之内,惊得她一愣。 “前两日诊出来,约莫有两月左右,消息我压住了,月份还小,少些人知道稳妥些。” “陛下知道了么?” “说的什么话,陛下当然知道。这是陛下头一个子嗣,她没有经历过,多少还是害怕的,再当心都不为过的。你在外朝也多上点心,莫叫那些琐事烦扰陛下。” “是,儿明白。” 原来是这样。 走出内宫的时候,梁茵终于理顺了陛下近日的动作。 陛下六岁登基,十六岁亲政。无父无母,国事全赖太皇太后操持,十八岁时太皇太后薨逝后,朝堂之中又满是骄横老臣。那几年她想尽了办法扶持帝党,一点一点把老臣拔出去,收回自己的权柄。直到皇权真正独尊了,她才能放心地孕育子嗣。 可孕期总是有疲弱的时候,大权再次旁落又该如何,因此她瞧谁都疑心,每一个反对她忤逆她的人都叫她感到如芒在背。宋向俭不过是其中最为位高的一个罢了。 看罢,死了一个宋向俭,门下省不就形同虚设了么? 梁茵走出皇宫,在春风里吐出含在咽喉里的冬日寒气。 四月已经快要过完了,科举舞弊案也已落定,主犯授首,从犯流徙,清白的考生在四月里重考,口口赞颂陛下圣明烛照。 陛下自然圣明,她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有成算,这就是无上至尊。 看见她走出来,随侍上前迎她。 她问向她们:“那人还在狱中?” “是。” “放了吧。” 6(H) 魏宁走出诏狱的时候都还是恍惚的。诏狱在一条街巷的最深处,两边都是各处官邸高大的边墙。日光只照到牢狱门口的一小块地方,往前走一路又是影影绰绰,墙内无人打理自由生长的枝丫越出墙来,被穿巷的风一打,自在地荡起来。 魏宁无心去看那深巷春色,她站在那一小块的光亮里,从不知道春日的暖阳竟是那样的刺眼,一身污浊狼狈竟似要被耀眼的光芒抽骨扒皮。 闭了闭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她艰难地迈步往前行——这里就只有一条路,总得先走出去。 身陷囹圄的这段时日,她过得并不好,消瘦虚弱在所难免,脚底下没有力气,她几乎是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出那条巷子的。 那条路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外头明亮耀眼的日光斜着从巷口打过去,划出一块光亮来,地上有一条线,这边是深深的阴影,那边是灼灼的日光。她停在那条线的边缘,藏在阴影里。 她何尝有过这般毫无体面的时候啊,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走出去面对这样的自己。 她久久地站在那里注视着线的那一边,直到眼睛酸涩,好似鼓足了勇气,闭了闭干涩的眼润了润,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去,坚定地向着光亮迈出脚步。 一步,两步,她完全地站到了光亮里。 她努力地挺起胸膛抬起头颅来。 而后她看见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巷口,有个人抱臂垂首在马车边上等她。 她的心好像被揪住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一副模样,肮脏的,酸臭的,蓬头垢面,狼狈至极。 而那个人就像朗朗明月像灼灼日光,她只是倚着车厢站在那里便是晨曦是清晖。 魏宁垂下头颅,试着去理一理褶皱的袍袖,捋一捋杂草一般的头发,忽地又想起身后癸水来时沾染的血迹,窘迫地扯了扯袍角,想要藏起污浊的自己。 她生平头一次感到如此地自惭形秽,恨不能遁地逃窜,她不敢抬头看向那人,眼神垂落下来,只瞧见了自己肮脏的袍角。那一身皱皱巴巴的袍还算是完好不至于叫她衣不蔽体,却也没有一处干净,没有一处能为她遮羞。 她咬住下唇,指尖攥住了手边的衣料,将那本就不复平直的料子揉成一团。 我是浊水泥,她却是清路尘,清尘浊水*何以相配啊。 她几乎是要落下泪了,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退回到阴影里去。 但那人已经看见她了。 她的明月清晖步步向她走来。 梁茵在看到魏宁的时候就乱了心神。她看见那个小女郎眼眸里满满的疲累与惊惶,那双澄澈的眼如她所想沾染了尘世苦难的阴霾,变得深邃变得沉寂。 可为什么她仍被那双眼眸吸引,移不开眼睛呢? 她也看见那个小女郎眼中的光亮起又黯下去,看见她红了眼眶却又强忍着不肯落泪,看见她努力遮掩自己藏起自己的小动作。 日月轮转好像都停滞了,天地塌陷融为混沌,四周街巷的杂音也全都消失不见,梁茵只听见了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地跳动,从未这么有力这么清晰过。在她解答自己的疑问之前,本心先做出了抉择。 她走上前去,一步又一步。 她看见魏宁垂下头颅不敢看她,她看见魏宁的指尖抠弄着手边的衣衫,她也分明地看见了魏宁的退却。 于是她加快了脚步,大步走过去,在魏宁猝不及防之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啊!别……莫污了你的衣袍……”魏宁的惊呼随着吐息落进梁茵的颈间,又在梁茵有力的臂弯里闭上了嘴,羞红了脸颊。 梁茵小心地把她抱到马车上。马车上自然是干净的,小小的空间里甚至还熏了香,魏宁只觉得无处下脚,是梁茵按住了她,眼神定住她要她乖乖地坐着,魏宁听话不动了。 梁茵出去赶车,马匹听话地迈开四蹄,轮毂咕噜噜滚动起来,马车一晃一晃地前行。魏宁不愿沉默地独坐,挪到门边隔着帘跟梁茵说话。 “阿姊怎么知道今日会放我出来?” “托了人打听。你放心,你家里我捎了信去,不至于惊扰二老。”梁茵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是犹豫着再三斟酌才问出了口,“你……还好么?” 魏宁难以自抑地红了眼眶,却也悄悄松了口气,她把泪意咽回去,笑道:“还好,没遭什么大罪……” “那便好……”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也不过都是些闲话,梁茵没有问魏宁也没有讲狱中遭遇了什么面对了什么。仅仅是说说外头的春日景色,讲讲市井的闲谈笑料,一如曾经,魏宁却觉得已被细雨滋润,干涸的心田渗了雨露进去,重见生机。 梁茵斟酌着措辞与她说春闱重考已结束了,魏宁笑笑,这准备她已有了:“无妨,我还年轻,正好三年后与你做同年。” 梁茵默了默,没说话。 又行了一会儿,马车停了。梁茵掀开帘子伸手要抱她。魏宁不肯,梁茵却坚持。于是魏宁又一次红着脸叫她抱进了门。 “这是哪里?”魏宁倚在梁茵肩头,留意到这不是梁茵之前的住处,虽只一进但要比之前那处小院要开阔许多,内里陈设布局也更清雅些,一路进来也有几个仆从正扫洒,规规矩矩地与她们见礼,叫魏宁面热地在梁茵肩头藏起自己。 “是我另一处宅子,这边大些,有人伺候,便利些。”梁茵应道。 她一路把魏宁抱进了屋,踢上门才放她下来,事无巨细地道:“里头备着水,新衣裳也在里头,你把身上的脱下来罢,我去烧了去去晦气。” 魏宁更羞了:“你……你出去。” 梁茵深深地看她一眼,站起身来,退出去关上门,在门外与她说话:“你脱在外间,我一会儿来拿。水备得多,敞开用就是,换水我使人来,不必拘谨。” 分明是什么都做过了,魏宁却觉得整个人都要烧灼起来。 她飞速地褪了衣裳,进了浴间。温热的水已在桶里备着了,冒着热气,魏宁站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她其实还有些恐水,看见水面彼时的痛苦就会浮现出来,但她也知道她不能总是这样,她一身污浊已脏了梁蕴之的衣袍,总不能再不见她。她无声念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咬牙伸手撩水,手掌鞠起一捧水来,又什么都留不住,叫水流从掌缝里滑落,落回到水面。淅淅沥沥的声音叫她心头发紧,她一遍一遍地撩起水,叫自己快些习惯,适应了一些之后才整个人入了水。 这比水流声更叫她心如擂鼓,水没到胸口,像把她整个人裹住,掐住了她的呼吸,令她在温暖的水里出了一身的冷汗,她站起来,急促的呼吸令她身不由己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待到平复下来,她跪下来,令自己高一些,这样压迫之感便会弱一些,她松了口气,取了一边的布巾来慢慢擦拭自己。 这时候外间房门吱呀响了一下,魏宁一口气又吊住了,停下手上动作,屏气凝神仔细去听,不多时房门又阖上。她松了口气。 没一会儿,有人敲敲浴房的窗棂。窗留了一条通气的缝,梁茵在外头问:“炭火还热着么?” “嗯,热着。”魏宁小声应。 “那便好。我就在这里,有事便唤我。” “你……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取了你换下来的衣裳,在廊下支个火盆烧了。” “呀,你……你放着罢,我一会儿自己来……”魏宁脸颊的热意就没有褪下来过,她回想了一下自己那身衣衫沾染的秽物就觉得羞。梁蕴之怎么能替她做这样的事啊,多叫人羞怯。 “一会儿就好了。”梁茵听着魏宁期期艾艾的声音,勾起嘴角,心情极好的模样。 魏宁不说话了,她动作很小地擦拭自己的身体,弄出的水声已不再令她感到紧张,但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叫她面热。梁茵在外头也没有再说话,一时间四下俱静,似乎只有水火之声。 梁茵坐在小凳上,盯着那从火苗出神,火焰得了投饲,一下子窜起来,一口吞噬了旧衣烂衫。梁茵就那般看着,忽地伸手从火上略过。火焰的边缘舔舐到了她的手掌,有片刻的灼烧刺痛,那一瞬似有千万根针扎进来,又在本能的逃逸里平复。她掐着自己被灼烧到的指尖,回味那疼痛。 魏宁慢慢适应了她的存在,或许梁蕴之就在一窗之隔这件事给了她极大的抚慰,她全副心神都在梁蕴之身上,一时间竟也不记得恐水。她一边支着耳朵听窗外梁蕴之发出的声响,一边宽慰自己,都是女郎一同沐浴也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还隔着窗牖呢,何必大惊小怪。她们彼此都已坦诚相见过了不是么?她按住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脏,慢慢地让红云退下去,转而说起旁的事情:“这个宅子比之前那里要好,为何阿姊此前不住这里?” 梁茵顿了顿,声音隔着窗有些闷:“我应当有说过,那边是我外祖父母的老宅?其实我幼时因着一些缘由在那边住过几年……”她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对于梁茵来说是祖父母而非外祖父母——她随的是母姓。 她出生就没了父亲,没多久母亲便入了宫,她是由祖父母带大的。小的时候他们还住在郊外的茅屋里,待到梁茵四五岁时,母亲在宫中站稳了脚,慢慢有了余力,托人送出钱来置办了那处小院。 那地段不算好,房子也破旧,但于她们家已经是想也不敢想的好了。那会儿那房子还破着,舅父舅母也还一同住着,屋舍狭小床铺冷硬,漏雨又漏风。是祖母磨破了嘴皮低价淘换的砖瓦,祖父亲手补的屋,舅父敲敲打打琢磨着做的桌椅,舅母一只一只编的筐,日复一日地积攒汰换,一点点成了家的模样。而那时的梁茵还是个稚童,却担着全家人的期待,天不亮就开始习武念书,半点不敢懈怠。 “二老待我极好,后来二老去了,我便回了家中。家中虽是衣食无忧,可怎么也寻不到那时的温馨了。因这,哪怕是家里分了这处宅子给我我也仍是常往那边去住……” 这是假话。二老去的时候他们家已发达了,母亲的俸禄封赏便够他们过得极好了。祖父母在那处住久了习惯了不愿搬,只重修了房子又给舅父一家置了新房,旁的钱财都在城郊换了土地。二老闭眼的时候已没什么不知足了。二老去后她在舅家又住了两年,到了十四岁,母亲求了陛下恩典,叫她入宫做了陛下的贴身侍卫。那之后她便常住宫中了,十个同袍姊妹睡一张大通铺,夜里轮着起来上值。 再后来,陛下给了她许许多多的赏赐,她有了自己的宅子有了自己的财富,关起门来想怎么就怎么。到了今时今日,她其实已很少去想幼时的事,那间老宅她派了人打理,但自己是很少去的。 这一遭用上那老宅,本只是想着造一个适合接近的魏宁的身份,若不是这场牢狱,她甚至不会另选这座大些的宅子让魏宁过来。 一个谎就得用无数的谎来圆。 梁茵说惯了鬼话,故事张嘴就来,但对上魏宁全然信任的神色时,也有那么几个瞬间,心口跳得快极了。 魏宁洗了很久,她们隔着窗户说了许多许多,说起这场官司的始终,说起彼此的过去,说起未定的前途,平静地好似没受到这场波折一星半点的影响。 梁茵说给魏宁的自然是编好的一套对外的说辞,她不过是不太走运地被卷进了科举舞弊案之中,查清了便放了她出来,不影响她接着考学上进,只不过这一科终是错过了。 魏宁什么抱怨都没有说,她说她都明白,梁茵抬眼只看见了掩着的窗,却好似能看见她含笑的眉眼。她仍是爱笑的模样,一时的折辱不曾让她屈服,只那笑意愈见温润,如玉如石,却不再如曾经那般明艳张扬。 梁茵心头微动,口舌发干。 魏宁在里头小声说想换一桶水,梁茵起身唤了人来。魏宁说要她也去洗漱更衣,她便乖顺地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魏宁已把自己打理干净,正在房里用膳。 梁茵静静地坐到她身边,为她添了一碗汤,递到她手边。 “阿姊也用些罢?” “不必,我用过午膳了,你吃便是。” 魏宁便不客气了,她是真的饿了,这月余在狱中吃的都是些什么啊。 梁茵支着头,直到这时候才真正地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太消瘦了,原是有些圆润的一张脸已显出了分明的棱角,发丝还未完全干随意散着,许是有些地方虬结难解,她便拿剪子绞了,短了的地方随心所欲地岔出来,显出枯黄与细弱来。 梁茵看着她,忽觉得她好似一下长大了,终于有了成人千头万绪错综复杂的模样。 饭食用毕,仆从无声无息地出现,撤了碗盘,又无声无息地退去。 屋里只留下她们两个。 魏宁站起身,郑重叉手向梁茵行礼:“谢过阿姊援手。” 梁茵忙起来扶她:“我又帮上什么忙了呢?哪当得你的礼。” “阿姊在外为我周旋,所费心力不知凡几,光这份心便当得小妹铭记了。” “你……不必与我客气的。”梁茵心头有些闷,眼眸垂下来,不敢与魏宁对视。她到底不是铁石心肠。 “阿姊待我好,我知道的。”魏宁微笑着,对梁茵道,“只不过,叨扰阿姊是我的不是。既然今科不成,又得等待三年,我也该回家去了。” “不,不,”梁茵握住了她的手,抬起眼的时候才发现,魏宁也移开了眼睛,“再多待些时日罢?你且信我,来年或有转机。” 魏宁闻言露出疑惑的神色来,转机?还能有何转机? 梁茵好似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眸中闪过一瞬的懊恼,忙道:“京师是中枢之地,良师益友典籍书传都更多些,对你钻研学问都是极有益处的,何必舍近求远呢?若是担心用度,便住在我这里好了,我旁的或许不多,银钱却是够的,也有经营的进项,如何养不得一个你呢?” “你……你知不知你在说些什么!”魏宁腾得一下红了脸颊,羞赧地抽回手转过身,只留给梁茵一对通红的耳尖。 梁茵只觉得自己是鬼迷了心窍,那话说出口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她只是鬼使神差地把心底浮现的话说出了口。 魏宁背过身没有看见,梁茵注视她的眼神闪烁着,从惊疑不定到迟疑摇摆复又回归坚定,她已不是那个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稚童,既然想要,那么就势在必得。 她定了定神,看着魏宁袒露的脖颈,白嫩脆弱的一小段,泛着好看的粉,藏在散乱的发丝之间,忽隐忽现,她仿佛被诱惑,一步踏上前,伸手环住了魏宁纤细的腰身,埋首到她颈间,把轻声细语送进她耳中:“留下来……好么?” 她的吐息是那般灼热,几乎立时便叫魏宁有了反应,难耐地缩起脖子要躲。梁茵怎会允许到手的猎物逃窜,吻落到颈间,一寸一寸挪进深处。 魏宁手脚都要软掉了。她听见了梁茵的渴望,而她又如何不渴望? 不见她抗拒,吻越发肆意,手在腰间揉乱了衣衫。她按耐不住地发出喘息,抚上了腰间的那只手,将自己的指尖嵌进对方的指缝里:“蕴之……” 梁茵的理智在她的一声缠绵的轻唤里轰然倒塌,她忽地矮下身抱起魏宁,送她去到床榻上,俯身欺上,吻在一起。 魏宁用力地抱住她拉近她,发了疯忘了情地与她相吻,紧紧地与她纠缠在一起,就好似再也没有明天一样。 才沐了浴新换上的衣衫很快又被除尽了。魏宁主动地往梁茵手里撞去,把理智把道德把羞涩全数抛掉,在梁茵的进出里把自己打碎了再重新拼凑。眼眸里一直含着的泪终于滚落下来,里头有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梁茵都听见了,她柔下动作来,怜惜地吻去了她的眼泪,舌尖尝到了苦涩的滋味,那苦比最苦的药汤还要苦,苦进她的心里,苦进她的四肢百骸里。 “蕴之……蕴之……”魏宁一遍一遍唤梁茵的名,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只是一遍一遍地唤,难过得好似身体里有数不尽的悲恸。 梁茵用尽了一切办法来取悦魏宁,送她登云端,似要用极致的欢愉将无边的苦水尽数替换。 魏宁睁着一双迷蒙的眼,喉咙里含着喑哑的喘,身体里每一次的潮水涌动都让她的心发颤,浑身的力气都被躯体里的漩涡抽走,哪怕这样她也没有推开梁茵。 她无力的手微微抬起来,落在梁茵埋首的头颅上,触摸着她颈后发际,拨弄未被束进发髻的碎发,又在挺身之时游走到滚烫的耳尖,在咬住唇忍住喉咙里的叫声的时候捏住了梁茵的耳骨。梁茵似是得了指引,越发卖力起来,叫她再一次发出细碎的泣音。 许久之后,梁茵将魏宁搂在怀里,脊背贴着胸脯,两个人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肌肤与肌肤几无间隙。她爱怜地抚摸魏宁的身躯,掌下一阵一阵的战栗好像勾连着她的心,带着她的五脏六腑也一颤一颤地柔软。 魏宁累极了,手脚无力,睡意昏昏。 “留下来罢。”梁茵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好……”魏宁应得很轻,但梁茵已经听见了。 她露出些许喜色,轻轻啄吻魏宁的脊背。 魏宁似乎清醒了一些,翻过身来搂住她的脖颈,在熟悉的气息里闭上眼睛,沉入好梦深眠。 ———————————————————————————————— *出自曹植《七哀诗》:“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7 那天深夜里,梁茵是被魏宁的热度灼醒的。心防松懈下来之后,后知后觉的反噬翻涌上来,摧枯拉朽地冲毁一切。 梁茵触着她发热的身躯,听着她模糊的呓语,心下急切。一边唤人去请郎中,一边为魏宁穿衣,双手都是颤抖的。那一刻她的懊悔才浮现出来,叫她心头百般疼痛。 她知道曹莹对魏宁做了什么,那是她默许的,曹莹久在牢狱,手头有分寸,出不了事情。魏宁回来之后什么也没说,没有仇恨没有怨怼没有愤怒,叫梁茵都信了她并无大碍,直到此时。 她烧得糊涂,藏起来的恐惧终于显露出来,她颤抖着蜷缩起来,手指收紧了攥住衣襟抠着锁骨的皮肉,好似有什么扼住了她的咽喉,叫她无比痛苦,听不清道不明的呓语里满是挣扎和绝望。 仆从煎了药来,却喂不进魏宁嘴里,她咬死了牙不肯张嘴,是梁茵上了榻用手脚锁住她,压住她的挣扎,掐着她的下颚唇对着唇灌了药进去。这却让她挣得更凶,药汤呛进气门,叫她咳得惊天动地,面目都扭曲了起来。梁茵怕她伤到自己,更用力地锁住她,牢牢地将她扣到自己怀里。她力大,魏宁挣不开,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吼,眼泪汹涌地流。 “修宁,别怕,是我……”梁茵一遍一遍地唤她,在她耳边安抚她。 安神散热的药慢慢起了效,她在梁茵怀里一点点软下来,沉沉睡去,徒留下梁茵睁着一双通红的眼守她到天明。 魏宁这一病就病了许久,要走也走不得了。梁茵对她百般的好,上好的药材用下去,精细的吃食喂下去,魏宁说出口的想要和未说出口的想要,她都给她找来,事无巨细什么都要关心。 魏宁看着她笑:“你别怕,我没事。” “你说了不算,郎中说了才算。”梁茵板起脸把汤药喂到她嘴边。 没有比她再好的人了。魏宁想。 她们谁都没有说起牢狱里发生的事情,就好像梁茵没有亲眼见到她的恐惧。 魏宁越发地亲近梁茵,她的恐惧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平复,而陪伴着她度过难熬的夜晚的,只有梁茵。 她们做得很频繁,在无法安睡的夜里魏宁需要梁茵帮助她忘掉一切,而梁茵总是顺从她,她想要什么梁茵都知道。她沉溺在了梁茵的气息里,一日复一日,她们的身体愈发契合,心好似也越来越近。 魏宁慢慢地好起来,从缠绵病榻到行走如常,从春日一直到夏日。 等到魏宁再次踏出梁茵的府宅时,已是八月了。她走上繁华的街市,恍如隔世。 京师热闹依旧,到处都是熟悉的景,却又到处都显得陌生了。 这一年的春闱早便尘埃落定,考生们也就散了个干净,考上的各有去处,没考上的自然便接着回家苦读。因着春闱而来的热闹散了个干净。现下京师最多的闲话是说的新任皇城司都指挥使梁茵。 一日三迁的圣恩浩荡和严刑逼供抄家灭族的血腥手段。自科举舞弊案起,皇城司有了审讯定罪之权,不到半年已杀得皇城人头滚滚,法司几成虚设,人人胆寒。 皇帝已不怎么上朝了,只诸位宰执能入宫一见,各衙门唯恐与陛下离心,办事越发小心,唯有一个皇城司守得宫城铁桶一般,深得陛下信任,一些事情陛下也不要外朝去办了,一句口谕皇城司便动作起来。到处都不合常理,人人心中都有疑惑,可在诏狱里死了几个谏言的御史之后,便再无人敢说话了。 整个京师每一处市井街巷里都有人在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在问,梁茵是谁? 于是就有人说,那是荣恩夫人的女儿。 又有人问,荣恩夫人又是谁? 便又有人回,呔,荣恩夫人你都不知?那是陛下的乳母!是内宫头一位的大总管,陛下起居、宫中运转、后宫琐事都是这位管着! 原是这样的关系,怪不得怪不得。 可这样的事,政事堂的大人们不管么?怎能同意陛下如此乱来呢? 不知呢,大人们在想什么你我如何能知呢? 别说了别说了,还怕皇城司盯不上么?这也敢说! 传闻里梁茵已有了三头六臂八只耳朵,京城里所有的消息都能叫她听着。 说到这里,小声的闲话都停了,紧张地四处望望,装作若无其事地散了,像是怕把闲话传进梁茵的耳朵平白断送了性命。 魏宁听了一耳朵,却没往心里去,她这段时间错过了太多,一时还找不到实感,听起这些闲话只像是听故事。 她出来是打听京中还有没有她的友人,看是否还有考生留在京师,她想知道舞弊案的始末。梁蕴之知之不详,只略说了些大概,而她想知道更多。 她没见着武卒围了贡院风声鹤唳的那一夜,也没见到宋向俭杀头那日溅起的血,就像她不知道诸人口中的梁茵是谁人一般,这些时日在她眼里是全然的空白,能想起来的只有皇城司大狱那漆黑冷硬撞得头破血流的墙。她要走出那寂静无声的囚牢就要找到自己因何而落难。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幸的那个还是走运的那个?她要自己去找一个答案。 她还虚弱着,走不了太久,那一天只是上街上略转了转便回来了,她心中有盘算,不急在这一时。 晚间梁茵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沓书册回来,尽是近日新出的时文集与举业书。 “耽搁了这些时日,课业也该捡起来了。”她比魏宁还急,催着她温书。 魏宁点点头,谢了她的心意,她本也是这个打算。 梁茵又叮嘱道:“外头有些乱,你少往外去罢,去的话带上人,莫叫我忧心。” “好。”魏宁乖巧地点头,又问,“这是京师,能乱什么呢?” 梁茵笑笑:“久了你便知道了,京师才是最混乱的地方,这里……离着中枢太近了……” 她意有所指,魏宁却还不能明白,她只是想起了今日在外头听的传闻:“是说皇城司么?” 梁茵悄悄瞥她一眼,不动声色:“也说不上来,只觉着有些不太好。都是上头的事,我们这样的小民哪配知道呢,不过是怕一无所知地卷进了要命的事里头,在京里讨活就得有几分眼色,自己躲着点祸事。” “哦。”魏宁没有深究,她本也是随口一问,翻了翻时文集瞧见了有趣的便转了话头与梁茵说起别的来。 梁茵有自己的职司要做,渐忙起来,不是每日都在的,她与魏宁说是家中庶务缠身。 魏宁皱起眉头来:“都分家单过了怎还要你做事?” 梁茵笑着解释道:“所谓分家不过是析一份家产与我,令我不必再低头伸手向家中拿钱,于我便利。但我到底也还是他的女儿,尊长教导不能不听,要我办事我也不能不办。更何况,为家中办些庶务也有分润于我,算是一份差事,也是慈父关怀。”她面不改色说起并不存在的父亲,遮掩自己时不时的消失。 陛下越发多疑了,她可信的人不多,便也越发亲近梁茵,总叫梁茵过去陪她。梁茵好像回到少年时候,那时候的陛下也是这般,镇日里疑心有人要加害她要叫她从皇位上下来,恐惧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是梁茵抱着刀一夜一夜地守在她的榻前,叫她能够安稳入睡。 但这次又不一样了,年少时相互扶持的情意自然还在,但皇帝也管不住自己孕中的情志。一时是“幸好政事堂诸宰可用,叫我能够安养这些时日”,一时又是“你去查查政事堂,他们与我说一切如常是不是实话,是不是在欺骗我”;一时是温柔地抚着肚子对梁茵说“蕴之,你来摸摸她,她会动了”,一时却又是“连你也生了旁的心思是不是”;好的时候她满身的温柔平和,像是镀了一层微光,与谁都说起对孩儿的期待,不好的时候她像只受惊的母兽不让任何人靠近,什么东西都要摔出去,不管下头是谁。 荣恩夫人说陛下只是初为人母太过紧张,她明白她都明白,她说,咱们吃点委屈不算什么,过了这段时日便好了。 皇帝其实不坏,她待身边亲近的人都极好,赏罚都分明,也大方,人人都是愿为陛下赴死的,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呢。可这样的陛下不能叫外臣看见,她怒极摔出去的杯盏可以砸在宫人的身上,却不能落在朝臣身上。她身边的侍人们围成了一道血肉凡胎筑的墙,守住了她们的主君。梁茵在皇帝面前当值的时候多,算到最后,殿门一关,怒火半数都砸到了梁茵身上。 那段时日梁茵身上总有小伤口,有一回叫魏宁看见了,两道柳眉又绞了起来。 梁茵便又推到她那不存在的父亲身上:“父父子子的,父亲要罚便让他罚罢,左右也伤不了筋骨。他其实对我很好的,爱之深责之切罢了。” 陛下对梁茵其实真的是很好的,什么都想着要给她,她们曾经就真的像亲姐妹一样。 那会儿她们都还年少,皇帝被太皇太后管束得很严,半分松懈都不许有,她只敢夜里偷偷掉眼泪,是梁茵替她守门望风。她那会儿空有高位,却什么都使唤不得,悄悄地把自己吃的用的东西留下来分给梁茵,梁茵不敢用,她对梁茵眨眨眼说反正我也用不掉帮帮我吧。 她也有惫懒的时候背着人叫梁茵帮她做课业,被师傅发现告到太皇太后那里叫梁茵挨了一顿打,她偷偷来看她,坐在她榻边天真地许给她高官厚禄,两个人压低了声音笑着畅想什么都有的未来。 十六岁的时候梁茵为护着遭了暗算的皇帝落了水,被救起来的时候意识都已模糊了,她听见了皇帝颤抖却坚决无理的命令,她说,我要她活着。神魂在生与死之间摇摆的时候,她好似听见了皇帝压在喉咙里的哭泣和哀求。 后来,皇帝把少年时许给她的一切一一兑现,权势、财富、毫无保留的信赖,到了今时今日是高官厚禄。她这样的出身,竟也有穿上绯袍的时候,如何不是君恩深重呢。 她知道她的姊妹一路艰难,她知道她的姊妹在恐惧害怕什么,她舍弃一切也要保护她的姊妹,也要为她达成所愿啊。她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夜里皇帝醒来,梁茵扶她坐起来给她递上水来,皇帝就着她的手饮了一盏,梁茵正要起身退回去,皇帝拉住了她的袍袖。 “阿茵。”皇帝唤道。 梁茵有些惊讶地抬头,那是她们年少时才用的称呼,及冠有了字之后,皇帝向来只唤她“蕴之”了。 皇帝温和地笑笑与她说对不住。白日里她管不住自己的怒气,拿镇纸砸了梁茵,梁茵侧头悄悄躲了,镇纸砸在她肩头,留下一团乌青的印记。 梁茵说无事,那镇纸不重,血都没有出。 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肩头,似是熨帖的抚慰。她们都没有说话,有些事她们心照不宣。 皇帝坐在床头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一点点地柔软下来,她露出温柔的笑意来,对梁茵道:“阿茵,我要做母亲了。” 梁茵忽然地觉得心酸。 皇帝六岁便失去母亲了,她记不得母亲的样貌,记不得母亲抱她的温暖,她也不知道她出生的时候她的母亲有没有期待过。 “嗯,小殿下一定是个很好的孩儿,会像你。”梁茵压住哽咽,也露出笑来,回应她。 皇帝牵过她的手,带她感受腹内小儿的轻动,她微笑看着梁茵,道:“阿茵,你要当她是你的子侄,像保护我一样保护她,我也会教她把你当做师长。你要记着。” “好,我记着了。” 8 魏宁一边温书一边在外头打听消息。她先是往原先赁住的住处去,那边的赁期早便到了,梁茵已替她取了行李回来。她向街坊们打听同在附近租赁的学子们,街坊们皆摇头,他们那处只有春闱之时才热闹,春闱一过学子们便散了——在京师过活并不容易,处处都要花钱,多数学子都是早早便返家了。各处客栈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又去循着登科名录去找金榜题名的友人的去向。 这一科本就出了波折,最后取中的名额也比往年少上许多,但魏宁仍是在其中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最高的一位是二甲的头名。 这样高的名次应当是要分去翰林学士院的。几番打听下来就寻到了这位阿姊。 唐君楫看见她才是惊讶:“修宁!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叫阿姊记挂倒是小妹不是了。”魏宁拱手笑道。 唐君楫握着她的手拉她进家门,置了席请她同饮。 “现下知道你平安,我总算是放下心了,常来常往的姊妹们都有了去处,只缺了一个你呢。”唐君楫为人最是热情,又是诸人中最年长的,自觉要多照顾姊妹,在魏宁卷进官司之后也为她想了许多办法,只是皇城司是谁的面子都不买的。 魏宁便知了姊妹们都为她奔走过,不论是新科进士还是官宦子弟,是金钱开路还是借了尊长权势,皆是无果,连消息都讨不到半点,要不是梁蕴之传了话来,她们真以为魏宁已做了冤魂。 魏宁心中生出些许怪异之感。她的友人之中有二甲头名,有江南富商之女,有一地大族的后生,有京中大儒的学生,也有五品京官的子侄。这些人都没有任何办法打探到皇城司半点消息,怎么梁蕴之就知道她那天从狱中出来?她口中略有些富庶的家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 唐君楫见她无事,心下快活,多饮了几杯,说起闲话来:“梁蕴之也是,只传了信来,那之后,我不曾再见过她也不曾再见过你,还以为她骗我。” “是我大病了一场,前些日子才能出得门。”魏宁有些面热,那场病叫她无暇他顾,满心满眼都只有梁蕴之。 “说起来,你几时同梁蕴之那般好了?我其实都与她不太熟识的,此前也少见她参加文会。” “诶?她不是阿姊的友人么?”魏宁感到好似哪里不对,她分明记得认识梁蕴之的时候,她与阿姊们都很熟稔的样子 唐君楫更是一脸茫然:“不啊,是江晨与我引荐的她,应当是她的友人罢?那会儿京城里到处都是学子,来来去去的有些新面孔都是常事。” “我瞧江晨阿姊也是榜上有名,她去了何处呢?” “她呀,因着名次不是很高,在京中得不了多好的位置,去到丰州下头的一个县做县令去了。” “那也是极好的。阿姊还与她有通信么?我也与她去封信罢。” “好说,我一会儿找给你。” 她们说起那会儿同游的友人们的去向,留在京中的屈指可数,也有几个谋了外放已上任去了,更多的都已返家了。又说起那场惊天动地的案子,唐君楫大骂舞弊的考生作茧自缚,又骂起徇私枉法的考官罪该万死。 骂了好一会儿,酒意熏得她面都红了,忽地压低了声音凑近了道:“不过,我在翰林院听同僚们私下里说,宋向俭也是冤的,或许他是有疏忽,但应是不至于此。” “如何说呢?不是说供认不讳么?这还能有隐情?” “据说这位宋侍中家族富庶非常,他不好财,好名。好些人觉得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为了那点好处泄题呢?也有人说,杀了宋向俭或许只是朝廷给我们的一个交代罢了。但我也不知真假。有时候我也茫然,到底是要个真相呢还是要个结果?若说结果,现下不是有了么?怎就觉着这般不爽快呢。”唐君楫抬起一条腿不像样地踩在椅上,手肘搁在膝头,酒杯松松地执在手里轻轻晃着,一副浪荡的模样,眼见着已是醉了。 魏宁不明白,她总觉得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世上事做过的便有痕迹,循着线头摸下去必然能找到个结果,这般含含糊糊语焉不详的又算什么呢。唐君楫觉得不爽快,她又何尝不是这样觉着呢。她思忖片刻,问道:“若不是宋向俭那又是谁做的呢?” 唐君楫来了兴致,坐正了些,向她靠了靠,把杯盏推开,凑到她身边,低声道:“我也不知。但有位前辈同我讲过,你看一事表里,当要问,这事谁得了好处了。” “谁?” 唐君楫拿指尖蘸了酒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 一个“梁”字浮出来。 魏宁第一时间想起其实是梁蕴之,紧跟着便意识到不是一个“梁”,她说的应当是近日里声名鹊起的那个“梁”。 “皇城司……” “嘘……” 魏宁皱起眉头:“可我还是不明白,他们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皇城司为圣上办事,门下省又碍着他们什么呢?” 唐君楫又躺回去,酒杯执起来一口饮尽,一边拿衣袖擦拭嘴角一边道:“我也不明白,但你看,因着舞弊案,梁茵一日三迁,皇城司取法司而代之,权势之盛,绝无仅有。若无此案,皇城司还有这插手的由头么?我看不然。呵,鹰犬。不论舞弊案寻根究底是怎么回事,叫鹰犬得了势总不是什么好事!” 唐君楫已是醉了,对着一个未入仕的魏宁大骂起鹰犬来。 鹰犬。魏宁见过皇城司鹰犬的,曹莹那含笑的面目叫她印象太深了,深到偶尔梦里还会见到。 呵,鹰犬。 小人而已。 君子坦荡,自当无所畏惧。 魏宁什么都没与梁茵说,她只是自己在慢慢地查证,关于那场官司,关于梁蕴之。 她说不上对梁蕴之有什么明确的怀疑,梁蕴之对她是真的好,这是她自己能够感受到的。但她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对,这些话她不好再问,便选择自己查。 官司亦然。唐君楫醒了酒自知失言,劝她不要深究,她能出得诏狱已是有如神助,以她的功底好好温书下一科必中的,何必费这心力做一场无用的功夫。可对魏宁来说,这事如横亘在她心口的一道横木,压得她喘不上气。 与各地友人一来一回的信件往来要走上许久,魏宁并不急切,一边用心念书一边在市井街巷里听消息,慢慢拼凑那场官司的全貌。 在这个过程里,朝堂的天翻来覆去,一日紧张过一日,每天都有人下狱每天都有人要吃廷杖,有人成全了忠介的名声,也有人死无葬身之地。前一日还是身着绯紫贵不可言的朝中重臣,转天就贬到八千里外去了。 因着中枢官职空缺,翰林院学士被四处借调,唐君楫就借调去了中书省。官职不高,做的也是抄写跑腿的杂活,但毕竟身在中枢,每天都能听来无数的小道消息,每逢休沐就约上魏宁还有其他友人们吃酒,关起门来讲听到的闲话。 她拿做学问的本事来琢磨闲话,令魏宁哭笑不得。因着她的引荐,魏宁认识了好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大家都还年轻,品级自是不高的,但也因着年轻什么都敢说什么都要说。 没几回,魏宁就把皇城司都指挥使梁茵的履历听全了。那一夜围了贡院的是梁茵,扣下考生严审是梁茵的意思,顶着各方压力不松口的也是梁茵,把诏狱守成铁桶一团半分消息出不来的又是梁茵,查到宋向俭抄了宋向俭的家斩了宋向俭的头的还是梁茵。总而言之,整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皇城司查的也是皇城司判的,没有大理寺刑部审核没有御史台监察,皇城司说什么陛下便信了什么,前脚梁茵面了圣,后脚处斩的旨意就出了宫城。 “宋向俭自是该死,可皇城司行事也是乖张,不按规矩办差,竟能直接处置二品大员?”有人问。 “追究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舞弊就该死,官官自来相护,若是大理寺刑部来查,真能把堂堂门下侍中拉下马么?叫我看这样也好。”也有人说。 “刀子不落在你脖子上你是不知道疼,你且瞧瞧,近期被抓去诏狱的官员又有几个是舞弊枉法的大罪呢?不过是几句不中听的谏言罢了。这样锋利的刀架在脖子上,谁还敢说话呢?” “这可就说远了,就说宋向俭罢,他的罪名是坐实了罢?证据可齐全?皇城司总不曾胡言罢?既然罪证确凿,那么姓宋的就是该死。那梁茵年轻气盛手段躁进了些,也算不得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舞弊枉法自是该死,宋向俭自然是罪有应得。可皇城司说有证据那就是有,说没证据那就是没,这对么?是否有屈打成招?是否有伪造证言?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你没见那些后头放出来的那些,伤有多重?越往后出来的越是一身血污,未经审判刑讯致死的也不是没有。也不是每一个都做了错事的,冤的几个找谁说理呢?” 后头放出来的要么是罪责不深舞弊未遂,吃了刑罚革了功名已是惩戒,要么是因着各种原因牵连较深硬吃了刑罚最后各方证实了清白的。魏宁与其中的几位也有见过,断指跛足的,虽是保住了性命得了朝廷补偿,前程却已没了指望。与他们相比,魏宁似乎好运极了。 “说起来,那宋家人可在叫冤呢,案子还没判宋家就叫皇城司挖地三尺了,金银一车一车地往外运,听说是拉进皇城司了。莫不是图的就是宋家的钱?” 若按这么想下去,岂不是皇城司为了敛财弄权刻意炮制了科举舞弊?大家互相看看,都不敢把这话说出口,眼一转哈哈笑起来,只当无事,接着喝酒去了。 魏宁听着觉得各位阿姊说的都有道理,她还不曾入仕见识少些,说不上来谁对谁错,她只是觉得陛下应是还不至于昏聩至此罢。 另一头,各处的信件也汇到手上了,魏宁对比了诸位友人的说法,梁蕴之好似真就是突然出现在她们之中的,大家都以为她是对方引来的友人,完全无人起疑。尤其是长在京中的几位也全然不识得她。这似乎也不合常理。 梁蕴之也像一团迷雾。 多么巧,正好两个人都姓梁。 梁蕴之不在家中,她与魏宁说家中派她出了一趟外差,要离京一段时日。魏宁在书房里琢磨这些时日得到的消息,心中满是疑惑,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问问梁蕴之,问问她怎么解释这些关于她自身的谜团。她想,不管是什么缘由,她总是愿意听的。 十月里,无比突然地,皇帝宣布皇长女诞生,普天同庆,大赦天下,来年加开恩科。 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且等等,孩子是说生便能生出来的么? 反应快些的只一瞬便反应过来,原来陛下不再上朝不再露面是为了守住这个消息,想来政事堂诸宰也是因着知道这个才不对陛下劝谏的。 再有敏锐些的往深里想一层,陛下为何不告之天下以实情?是什么威胁到了陛下,让陛下觉得不安? 而魏宁满脑子都是另一句话,来年三月加开恩科。 梁蕴之之前说过什么?她说来年或有转机。怎么就叫她说准了?怎么她就知道来年会有恩科?还是说她那会儿就知道陛下有孕了?她……到底是什么人? 魏宁心中不安,她提了礼物去寻唐君楫。唐君楫现下在中枢行走,见得人和事都多些。她寻了个由头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唐君楫,阿姊见过那梁茵是什么模样么?那样的佞臣是不是猖狂至极? 唐君楫想了想回道,梁茵不常在前朝走动,皇城司不参与政事堂常朝,大朝又停了,她倒也不曾见过梁茵正脸。只有一回她跟着中书省的大人去陛下殿外请旨,远远见过一次梁茵正从殿内退出来,瞧着其实很是恭谨谦逊的,很文质彬彬的模样,像个读书人,而不像个武人。 说到这里,唐君楫顿了顿,思忖了片刻皱起眉头,犹豫着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眼拙,那一回我只见着梁茵的侧脸,又远,看得不是很分明。但我见着你我方想起,她与蕴之似乎有几分相像……就几分,都姓梁,不知是不是什么亲戚…… ” 魏宁耳中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了,像有一把刀,突然地从耳中插进去,血肉发出被穿刺的声音,鲜血随之喷涌而出,紧接着利刃残忍地在脑中扭转,将魂魄绞成了无数的碎片。 茵,茵席也,如茵者,茂盛也,喻勃勃生机。蕴,积也,聚也,同有草木聚生之意。这么明显的关联,她怎么就没有想到。 是巧合么?真的只是巧合么? 魏宁礼貌地与唐君楫致了谢,在合适的时候拜别而归。出了唐君楫的门,她似乎有些眼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方能继续前行。 不,还太早了,都只是无端的联想罢了,或许她们真的是一个“梁”,但只是有血缘亲情,许是因这,梁蕴之才不多提她的家世,也是因这她在皇城司才有门路。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那个夜里她久违地再次被噩梦困住,她梦见自己又一次被人将头按进水里,她的气已尽了,挣扎着想要出水呼吸,却被死死按住了手脚和头颅,动弹不得。水顺着呼吸进到气门里,呛得她咳,越咳就越呛,全然堵住了气门,胸腔里都开始疼,疼得出血,疼得撕裂。那样的痛苦,她一遍一遍地品尝,直到没有力气反抗。 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她咳出了满喉咙的血腥味,眼眸含泪赤红。 她把自己蜷起来,仿佛那样能替她抵御黑暗里将要浸没她的恐惧。她有些颤抖,惊恐于自己大胆的联想。 在平复了剧烈的喘息之后,她睁开通红的一双眼。 她已被这样的梦魇困了太久太久,一度要靠梁蕴之来缓解来医治,但梁蕴之真的是那剂良药么。她曾经是这样以为的,但现在她不敢这样想了。不论结果如何,她已知晓,她的噩梦必须靠自己来打碎。 查证的方法简单极了。 那就是见一见梁茵,亲眼看看,她是谁。 9 打听到梁茵的住处并不难。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导下,关于梁茵的风言风语传得满城都是,说她与在宫中呼风唤雨的母亲一内一外祸乱朝纲,说她蒙蔽圣听一手遮天满朝文武都要避她锋芒,说她以权谋私骄奢淫逸家中金山银山,说她差使多少仆人吃什么样精细珍贵的饭食坐拥多少个美少年。她那位置绝佳的宅子自然也逃不掉看客们酒后的闲谈漫话,就好像谁都进过她的宅子见过她纸醉金迷的日子。 魏宁特意打听过梁茵,听了满耳朵的蠹国害民穷奢极欲,听得她都恍惚,人们口中这个人跟她认识的那个人真的可能是一个人么?她又生了些许期盼,或许不是呢?随即又晃晃头驱散了这念头。是或不是,一见便知。 或许是因着梁茵正在风口浪尖上,她的府上守得严实,紧闭门户,等了几日都不见有人进出。魏宁在门外站了站,围着宅邸走了走,至少外头是看不出什么的,怎么看也不过是普通的一处大宅,远没有谣传的那般金碧辉煌。 皇城司门外魏宁也去看过,梁茵才擢升的皇城司都指挥使,总是得要去衙门里立一立规矩的罢。但皇城司武卒眼睛亮,见她盯着便来驱赶,乃至疑心她别有用心,叫她不敢久留。 那也无妨,魏宁又想,明日是初一,是陛下久违的大朝,梁茵应当也是要出席的。进出宫城的路只有一条,她进不去,但可以找个地方守着,待到散朝乃至日落皇城内各各官衙散值,自有分晓。 那一日的大朝上不知在说些什么,特别地漫长,从晨光微熹一直到日头高照。魏宁哪里也没去,就在那里等,看着日光倾洒在宫城之上,恢弘又壮丽。那是整个王朝的中心,是举全天下之力供养的城池,它似是低伏盘桓的沉睡巨兽,一呼一吸都带动着天地震颤,却又在她远眺的视野中显得影影憧憧,看不真切。有时候眼前恍惚,她竟觉得天大地大,唯有自己渺小得似一粒尘沙。她从山间田野里来,像个野人一般冲撞到了这里,拔起的一只脚已离开了生养她的土地,又不知道该把脚落到哪里。 在等待的过程里,她的思绪翻飞,像只自由的禽鸟,漫无边际地飞。她不知道梁茵下了朝要不要去哪处衙门公干,又会不会面君,办完公事出来又是什么时辰,她只是等,一日不成就两日,这个初一等不到还有下一个初一,她已做好了准备,誓要等到一个结果。 梁茵出了宫城就有随侍跟到她身边与她低声说话。 “大人,属下无能,那位已经查过来了……怕她愈发起疑,属下不敢拦……” 梁茵挥挥手,示意随侍不必说了,她知道这一日总会来的,只是早晚而已,而魏宁比她想的还要聪慧。 她没有想着躲避,正了正衣冠,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直走到魏宁能够亲眼看见她的地方。 她们对上了视线。 梁茵刚散了朝出来,穿的自然是正五品武官的常服,绯红的袍似是血染。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魏宁看清了她的面目,而她也看清了魏宁眼中的哀切,那双眼眸里闪过了太多的情感,有些是她猜想过的,有些则在她意料之外。她本不觉得后悔的,甚至她有些期待魏宁知道真相。但当真的面对这一刻的魏宁时,她不由自主地扯了扯衣摆,极不自在地好似要把那身袍服藏起来。 就像那一日魏宁扯动衣摆想要藏起一身污浊一样。 可那一身的绯袍,哪里是能藏住的呢? 魏宁露出了一个极难看的笑。她们对上视线了,梁茵的神色告诉她,梁蕴之就是梁茵。就是那个叫她陷入囹圄、噩梦缠身的罪魁祸首。 她一直想不通,与她一般无辜受牵连的学子不过吃了些苦头早早便放了出来,怎的只有她一直被扣了那么久。同她前后释放的无一不是鲜血淋漓一身是伤,怎么就她毫发无损。 现下她明白了。一切都串上了。 在狱中无处可去的恨意终于凝成了实质,向梁茵抛掷而去,洞穿了梁茵,却也同时洞穿了魏宁自己。 好似有万箭穿心而过,叫她的心被捅出偌大的一个窟窿来,任是风还是雾都能毫无阻拦地从心头穿过去。心上的萦绕的一切都被一下敲散了,什么都剩不下来。 她无望地闭上眼,眼睑一合,千条万绪都消失了,再睁开的时候只余空洞,她深深看了梁茵一眼,转身而去。 梁茵快走了两步想要追上她,却同其他官员撞了一下,赔完礼再抬头时只见着魏宁消失在街巷深处。 她转过头对随侍道:“看看她去了哪里?” 随侍领命而去。 梁茵从仆从手里牵过马,翻身上去拍了拍马脖子,双腿轻磕马腹,驱动马匹动起来,马儿得了指令,迈开腿来,带着梁茵也在马上一晃一晃。她不急着走,只叫马儿带着她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放任头脑放空。她本是个万事都有筹谋的人,唯有在魏宁的事上她全然放任了自己的心,她本以为是因着魏宁无权无势,自己有千百种办法支配她,但现下她才发现,她内心的深处在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似乎期待着魏宁能带给她不一样的东西。 千百种滋味都在心头交织,说不清也道不明。可当万千滋味都汇到心里头之后却好像进入了什么空洞,多少的东西都填不满那洞,而后又从空洞里生发出一些新的东西来,叫她亢奋叫她战栗。她的身体在叫嚣着在期待着在渴望着。就好似她蛰伏了许久等到猎物困顿,在即将动手的前一刻握住刀柄时的感受。 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还年少,握刀的手都在颤抖,但拔出刀的那一刻,她的心也像此时此刻一样,空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又满得好似什么都有,她的身体觉得痒,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叫她战栗叫她凝神叫她专注,世间万物好像在那一刻都慢了下来,叫她能看见每个细节。她靠着这,才能一次一次地死里逃生。 但此时此刻,她没有想要杀死谁,没有想要与谁搏命。但她同样感受到了那种临阵的亢奋。 她驱马行得不快,随侍很快回来了:“大人,那位回别院了,进了门,没有再出来。” 这是一个不在梁茵意料之内的答案。她本以为魏宁会迫不及待地逃离她,去寻一处客栈,去寻友人帮助,或者是直接离京返家,但她没有想到,魏宁就那样回到了她给她安排的那处宅子里。 她在等她。 梁茵只觉得身体里的东西又在喷涌,流遍全身,传到手心脚心,痒,很痒。 她挑起眉毛,竟觉着难得的快活。 梁茵有些迫不及待地捡着人少的路疾驰返家,抬腿轻巧地从马上跃下来,缰绳一抛,自有仆从接了马去,她示意随侍不要跟来,一句话下去,暗里的人手也远远地散了去。 她自己一个人进了府,魏宁在书房等她。 事已至此,她干脆就这么穿着绯袍进了书房,半点不再掩饰,任魏宁看着她这幅模样腾起怒意,灵动的眼眸里有火在烧。 “梁茵?”魏宁看着她进了门,冷冷地唤了一声。 梁茵觉着有些可惜,她应是不会再唤她“蕴之阿姊”了,罢了,早便知道。她坦然地点头应声承认:“是我。” 魏宁咬紧了牙,浑身都在颤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没有什么要与我解释的么?” 梁茵哑然,解释什么?是解释她不是有意接近刻意隐瞒,还是解释她不曾想要伤害魏宁?可她实实在在地做了这样的事情不是么? 魏宁没有等来梁茵的答话,赤了一双眼,里头满是血丝,仇恨的冷芒浮现出来:“看我像个傻子一般被你戏耍很有趣么?” 梁茵其实没有这么想。五年十年二十年,魏宁早晚会褪去天真,沾染百种滋味,生出一颗既冷又热的心。她只是想早一点看见那样的魏宁,她想要知道那个时候的魏宁是如何的一副模样,是黯然失色还是愈发耀眼。 她已经知道了。 魏宁的爱与恨都干净纯粹,爱的时候眼里只有一个人,恨的时候眼里也只有一个人。此刻她是全然地在恨,那恨意仿佛有形,萦绕在她身上,却衬得她越发清冷明艳,她身上好像也有一只兽,终于被逼着显露出阴森冷厉的身形来。 梁茵这样想着,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来,她太欣赏这样的魏宁了,这是她亲手塑造出来、释放出来的恶。 她的笑是开怀的喜悦的,却叫魏宁觉得万般嘲弄,在她眼里梁茵的笑是戏耍是玩弄,是将她视为玩物的侮辱,一时间血涌上头脑,冲得她全无理智,抬起手来,极快地挥手一个巴掌挥过去。梁茵不闪不避,被她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转回来得时候又迎上了第二个巴掌。 魏宁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用尽了全力的两个巴掌,不过打得自己掌心发烫指尖颤抖。 梁茵舔了舔齿间磕碰出来的血腥味道,毫不在意,她望向魏宁道:“修宁,叫你不快是我的不是。但你要知道,牵扯到你不是我授意,皇城司自来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是我留下了你的命,叫你毫发无损地出了诏狱。” 因此,魏宁欠着梁茵一条命,梁茵要她用自己来还。 这是何等的耻辱。 魏宁听懂了她的暗示,气得发抖。 梁茵仍注视着她,放柔了声音蛊惑道:“留在我身边罢,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魏宁发出一声嗤笑:“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她是真的觉得可笑。她曾经觉得她与梁蕴之志趣相投,她的理想与抱负梁蕴之都懂,她做什么样的抉择梁蕴之都明白,现下她觉得自己是何等的愚蠢。与她朝夕相伴同床共枕的这个人其实是无心的野兽,只不过是披了一张人皮,学着仿着做一个人。但她终究不是真正的人。 梁茵垂下眼,理了理袍袖,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但金榜题名、官运亨通、金玉满堂,我都可以给你,有了这些,你想要什么都会得到。” 魏宁又笑了一声,笑声又轻又短,她松下绷紧的身体,退了一步,倚到桌案上,既像是需要桌案来支撑自己,又像是已从怒气里走出来,她叹道:“你应该知道,那些都不是我要的。”不待梁茵接话,她又抬起眼眸,露出那锐利的锋芒来:“我要的是公道,要的是公义,你有么?你能给我么?” 轮到梁茵发笑了,她也是真的觉得好笑,像看一个稚儿蹒跚学步一不小心跌了个跟头。这世道,公道公义又算是什么呢,能抵什么用呢,只有小儿会说这样天真的话。她温和地看着魏宁,像看一个还未长成的小儿,反问道:“什么是公道?什么是公义?” 魏宁争锋相对:“科考舞弊案的真相是什么?” “我告诉你的就是真相。”梁茵毫不犹豫地应声。 魏宁不信,她已不再信梁茵说的任何一句话,她只冷冷笑了一声。 梁茵摇摇头,不在意她的冷淡,接着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位高权重者说的话就是道理,强者凌弱就是天下最本真的道理。你不明白么?这就是世道。写在圣人经典里的不过是些天真梦话,用来愚弄你们这些小民罢了。” “……”话不投机,魏宁不想再说什么了,她们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自己此前怎么会觉得与这样一个人志同道合?她梁茵到底有多少张面孔?她认得的那个梁蕴之又有没有一分是真? 梁茵并未打算用几句话说服她,她缓了缓,转过话头,平静地问道:“你现下想要如何做呢?” 魏宁吐了口气,在她等待梁茵的时候她已想明了现状,一段对话也已叫她看清了梁茵的面目,她头脑里迅速动起来,试着与梁茵周旋:“我不考了,如你所言,我这样的人天真又愚蠢,不该去到自己不该去的地方。我回家去,做个农妇至少无愧天地。你我天差地别,本就不该是一路人,各走各路为好。” “不成。”梁茵想也没想就打断了她。 魏宁忍不住反唇相讥:“怎么?梁大人,我不想位极人臣,你这个皇城司都指挥使大人要硬扶我上去么?” 梁茵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道:“修宁,你还是不懂。你遭遇这一切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太低微了。若你高高在上,这些事自然不会找上你。生于微末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明知微末却要回到微末,那便是大大的不智了。” “我若执意如此呢?”魏宁挑眉。她仍在笑,笑意又轻巧又锐利,像出鞘的一把轻剑,凌空挥过,划出一道切开天际的银色弧线。梁茵看着她显露意气的模样,不合时宜地心旌摇动,但也不过一瞬,她已收敛起浪荡的心,放缓了语速,轻叹着说出无比残忍的话:“那我自有千百种办法叫你再无容身之地。” “无耻!”魏宁听懂了她的威胁,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斥骂来。 “嗯,我是。”梁茵承认地坦然,眼眸竟是含着笑意的。她已胜券在握,如狸奴戏鼠一般享受魏宁的每一个神情变换。不过一日之间,她眼中的魏宁好似又长成了一些,此刻的魏宁正执着剑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要将剑锋抵上她的脖颈,每走一步,就蜕变一分,剥去一层一层的壳,露出一层比一层坚韧的内里来。多美! “你到底想要如何?”魏宁在极度的愤怒里沉下来,不愿将怒气展现好让梁茵得逞。心头浮出一面澄澈的镜湖,照见了可笑的自己。她已意识到,面前这个满手血腥的梁茵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梁蕴之,梁茵是真正的杀人不眨眼的狂徒,她不能赌梁茵良心未泯。她还有家族有至亲。 这时候,梁茵走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魏宁身上,伸手环上魏宁的腰身。在她贴近的同时,魏宁绷紧了身体,手抵住她的肩头,阻止她继续向前。手掌触到绯袍上精细的纹路,绸缎的料子有些凉,却又像是浸到了滚烫的鲜血之中。又冷又热的,叫她感到无比厌恶。 梁茵压低了声音,如往日调笑一般,让气息里裹缠柔情,让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变得暧昧,她说:“我依然可以是梁蕴之,你也依然可以做魏修宁,什么都不会变。” 魏宁感觉到酥麻感从后腰蹿上后脑,叫她毛骨悚然,因着梁茵贴上来的那只手,因着梁茵说的话,也因着自己的反应。 她们太契合了,不过半年,魏宁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梁茵的存在,只是这样若即若离的接近就叫她软了腰身。她心中的那潭湖水清楚地映照出了一切,她将自己看得分明。越是分明她就越是恨,她恨自己一身的软骨头,恨自己这般无能,恨自己对着仇人生情。却也恨面前这个人怎么就不能只是梁蕴之。湖水里的人绝望地闭起眼睛,一滴滚烫的泪滚下来,砸进湖水里。 她习惯了梁茵,梁茵又何尝不熟悉她。梁茵也在同一时间感知到了她的软化,她低低地笑,只是畅快又怜惜的笑,不带嘲讽也不带别的意味,却叫魏宁难堪,她说:“你看,你动情了。你的身体在想我。” 魏宁闭上眼不肯看她,涨红了一张白净的脸。 梁茵从容地看着她,揣测着她的心思,顿了顿,放低了姿态道:“修宁,你细想想,你我难道又真的有什么深仇大恨么?对你隐瞒是我不对,但身份不是我能选的,若是我一开始便是梁茵,你还会愿意与我好么?” 魏宁闻言睁开眼睛看她,她此刻诚恳至极,一双眼睛妩媚多情,里头好似只有魏宁。但魏宁不敢再信了。那时若是知道她是梁茵,魏宁依然会与她好的,因为她那时也并不知梁茵是谁。可现在,哪怕她说会接着做梁蕴之,魏宁也不敢再信了。她不知道那双多情的眼睛里藏着什么,是利刃还是毒牙。有那么一个刹那,魏宁觉得她好似看不清眼前这个人,她的身上似有一层雾,模糊不清地,只看见一身血色。 10(H) 魏宁沉默了,梁茵却觉得自己觉察到了她的退让,她试着又靠近了一些,这一次魏宁没有再抵住她,梁茵终于将魏宁抱了个满怀,两手收紧环住了她的腰。 魏宁闭上眼睛,放任她接近。喜悦之意自梁茵心中升腾,在她眼中,魏宁的松动与放任几乎等同于默认,这多好。她对魏宁说的每一句话都真心实意,只要魏宁愿意,她就能让魏宁平步青云,她有干干净净的一条路让魏宁走,她不会让自己身上的污浊沾染魏宁分毫,她会把一切都捧到魏宁面前的。 她太欢喜了。她知道魏宁喜欢什么,轻贴上去,亲蹭她的面颊,珍重的吻从眉心一路向下滑去,一寸一寸地吻过去,直到双唇相贴。双手则在腰间轻抚着,一上一下,带了点力道扣住她,让她融进自己的胸怀里,却又不至于弄疼她。 身体的反应无比诚实。魏宁轻哼了一声,松开抿住的唇,让她进来。 那是一个无比缠绵的吻。梁茵怕她抗拒,用尽了柔情,更多的关注都放在了魏宁的感受上,因而也不做过多的掠夺。她在魏宁的唇齿间游走了一圈,微微地触及又退出来,吻往下去落进敏感的颈间。魏宁有些站不稳,伸手扶住了梁茵的腰。梁茵感到愈发喜悦,动作也愈发轻柔怜惜。两个人交颈厮磨,仿佛方才那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并不存在。 而在梁茵看不见的地方,魏宁睁开了清明的一双眼,哪有半点沉溺情爱的模样。 她的心志坚硬如铁,身体却如梁茵所愿在亲吻里柔软起来。她扶在梁茵腰间的手也握实了那截坚韧的腰,柔若无骨地沿着她腰间革带摸过去。革带紧束的地方是最窄的一道腰线,细得好似两手就能把住,手在腰间逡巡,叫梁茵也颤抖起来。 革带松开来,半落不落地悬在腰际,两手抬起来,沿着梁茵的腰身一路向上,沿着胸口的曲线再向上,直到双手抵到二人之间,自然地让身躯拉开一点距离,暧昧也被拉扯开,抽长成了如丝如缕的线,若即若离忽远忽近。 魏宁看见她迷蒙的眼和泛上桃色的面容,两眼对上,火花四溅,落在柴薪上燃起滔天的火。魏宁突然用力揪住了她的领口,猛地将她拉得更近,舌叩开齿关肆无忌惮地闯入进去。 梁茵猝不及防地被魏宁掠夺,只觉呼吸都艰难,喉咙里溢出难以承受的呜鸣,眼眸里却满溢出喜悦来。与她的温柔相比,魏宁无比粗暴,但她全然接纳了魏宁的怒意,甘之如饴。 唇分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魏宁的目光垂下来,落在她泛红的面庞之下,那里是她绯红的官服,红得刺眼。分明是意乱情迷的时刻,魏宁却突然地在想,是多少的血色才染就了这身袍服呢? 她皱起眉头来,两手攀上绯袍的衣襟,一把扯开了梁茵的领口。她的动作蛮横,用的力气太大,额头的青筋都要绷出来,全然未曾考虑保全这身官服,而常服也并不多么坚韧,顺着她的动作嚓一下被撕开,眼见着是不能再穿了。 梁茵神色都没有变一下,她仍是含着温柔的笑意,大抵魏宁此时做什么她都觉着好,配合着解了腰间革带,叫魏宁把自己的一身绯袍扒了个干净。 华贵的袍服垂落到地上,如弃敝履,无人在意。 这下梁茵干净了,再没有比她本人更艳丽的颜色了。 魏宁搂着她,转换了身位,叫梁茵倚靠在桌案上,再一次吻下去。 桌案上的笔墨纸砚被一把扫落,狼藉满地。魏宁压着梁茵向下倒去,让她躺倒在桌案上,她覆上去,就着居高临下的体位,吻得更深。 可她仍觉不知足,心里头那把火已燃尽了所有,她的悔她的怨她的恨她的不甘她的悲怆她的疼痛,她的一切都被投注到火焰里,被烧灼得一干二净。心里什么都没有了,火焰却仍是愈演愈烈,好似要把她整个人点着,让她的躯壳也做了柴薪。 唇舌搅在一起,彼此争夺着,互不相让,在心火的烧灼下愈发粗暴,几近撕咬。魏宁尝到了血腥的味道。这是她头一次尝到另一个人的血,那不是什么好滋味,是铁衣一般的金石味道,却叫她觉得快意。 吻向下去,齿咬上下颚,唇吻上侧颈,舌舔上喉头,犬齿贴上咽喉,她忍不住去啃噬。那是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之一,若她是只长了獠牙的兽,此刻便能立刻用尖牙洞穿咽喉,让血涌出来,让生机随着涌出的血流抽离,她会用冰冷的一双兽眼看着她的猎物失去反抗的能力,而后细细品味,把每一条血肉撕扯下来,咀嚼、吞咽、饱餐,她饥肠辘辘的心渴望撕咬滚烫的血肉。 梁茵好似全然不知,只是虚虚地揽着她,只想叫她离自己更近。她其实看见了魏宁的恨意,但她不在意,她自然知道魏宁的仇怨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她从不心存侥幸,况且在梁茵看来,越是被恨意浸染,魏宁的眼睛就越是漂亮,她就越是会为这样的魏宁心动。 魏宁在她的咽喉在她的颈侧徘徊,在每一处会叫她战栗会叫她颤抖的地方盘桓,天性叫她抗拒排斥,可心却觉得畅快,想要更多。 情潮涌动的时候她攥紧了拳,忍耐克制着反击的冲动,以免伤到魏宁,但不自觉加重的力道仍让魏宁觉得肩头疼痛。 魏宁松开牙,皱起眉头,在梁茵锁骨上咬了一口,像是惩戒又像是警告,梁茵好像知道自己不该,流露出歉意来,安抚地触了触她的肩头。 魏宁思忖片刻,从她身上起来,俯身捞起地上散落的绯袍,抖了抖绞成绳,几下捆住了梁茵的双手,又将另一头系上桌枨,牵拉着她的双手举过头顶被紧紧束缚住。梁茵没有拒绝,饶有兴致地看她笨拙地结绳,主动地打开自己,把修长的身体展露给她。 梁茵已是凌乱不堪,而魏宁身上的衣衫仍是齐整的,她站在桌案前看着这样的梁茵,心下只觉得奇妙,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那个传说里能止小儿夜啼的梁茵么?但这念头只不过存在了一瞬。她身体里的火太炽烈了,烧灼得她浑身难受,叫她喘不上气来。她摸索到自己的肩头,解了圆领袍系扣,散开衣襟,又解了腰带,让衣衫松散开,却没有褪下来的打算。她就这样再次覆上去,灼热的吻让梁茵有些凉意的身体再一次热起来。魏宁的手在她腿上摩挲,轻轻一抬就叫她缠上自己。 她太殷勤了,双手不得动弹,双腿裹缠仍能叫魏宁感受到渴望,不过片刻魏宁已触到了湿热。 但魏宁不急。她的盛宴才刚开了个头,心中的野兽还未饱餐,怎么能让猎物逃脱。 亲吻落到锁骨上,渐渐地变了味道,从亲柔的舔舐吮吸到啃噬撕咬,牙不再被收拢,刻意地显露出来,在肌肤上落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从锁骨到肩头到山峦到尖端。 是疼的,她咬下去的都是最柔软的地方,哪怕是梁茵也是会疼的。魏宁像只被激怒的小兽,不管不顾地亮出獠牙来,要将身下人一点点吞吃干净,她要吃尽她的肉,饮尽她的血。她的恨她的怨要有地方可落,才不会永远被困在梦靥里。 梁茵暗自攥紧了捆束自己的衣衫,忍耐着疼痛,可心里却是畅快的,疼痛里好像会生出快慰来,肉身越是疼痛,魂魄就越是超然,她在疼痛里感到浪潮在翻涌,心中的那片海掀起滔天巨浪来,浇得她湿得透彻,却也爽快得透彻。 她颤抖着迎上浪潮,在短暂的紧绷之后,忽地松懈下来,颤抖着发出不受控制的喘息。 魏宁停下来,茫然地抬起头。 她不是第一回在上头,此前从未这么快过,她甚至还没有做什么,叫她一时手足无措。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什么:“你……觉着欢喜?” 梁茵咬着牙,不看她,只是喘息,不说话,一双含雾的眼眸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呵,”魏宁发出嘲讽的一声笑,“我这般对你,你竟觉得欢喜……梁茵……你……不觉得自己轻贱么?” 梁茵仍在微微颤抖,哑声应道:“贱?我又何时贵过?” “你不是堂堂皇城司都指挥使么?不到而立之年已是绯袍加身,简在帝心,满朝文武还有几个人比你更贵重?”魏宁不信她说的鬼话,只是冷笑。 梁茵却笑着叹道:“我算什么权贵啊,不过是一介家奴罢了。” 魏宁不明白,她是谁人的奴婢?是陛下么?可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人都要向陛下臣服,若要说居下奉上则为奴,那天底下何人不是圣上家奴?她所拥有的地位、权势、财富又有哪一样与仆从贱役搭得上关系?她是家奴,那些人又是什么?浸透了民脂民膏的人也配说这样的话么? 她本就混沌着,脑子里想着事情就注意不到旁的。在她没有留意的时候,梁茵已解开了手上的束缚,坐起身来。 “你……” 魏宁惊诧的话语被柔软的唇舌堵住,只余下一声闷哼。 梁茵的吻又霸道又柔情,吻得魏宁心荡神摇。灵巧的一双手探进衣衫里,贴上滚烫的肌肤,魏宁再不记得方才在说些什么了,她全副心神都回到梁茵身上,毫不示弱地回吻回去,与她争夺起来。 唇分了又合,在推搡之间,她们跌跌撞撞地进到屏风后头,双双倒在榻上,一时是梁茵在上一时又是魏宁在上。争执扭打之间,松垮的衣衫终于被剥落,只余下两个人赤诚相对。 没有皇城司都指挥使没有正五品武官,也没有落第书生没有寒门贵子,剥离了所有袍服,她们都不过是沉沦在欲望里的凡俗之人。 外头仍是白日里,魏宁压在梁茵身上把她看得分明。这张脸一时是梁蕴之,一时又是梁茵,叫她恨得牙痒。于是她要梁茵翻过身去,这样她便看不见那张叫人生怒的脸。亲吻和噬咬落到肩背上,在背后也留下痕迹来。 这也是她头一次看清梁茵的身躯,此前也有些时候会触碰到凹凸,梁茵只说是儿时淘气留下的旧伤,彼时她没有深究。直到今日她才看清了梁茵身上有多少伤痕,刀伤箭伤鞭伤,算不得密集,却也不是平常人身上会有的,在她肩头在她腰腹在她脊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为什么?”魏宁停下来,手指抚过背上长长的一道疤。 “嗯?”梁茵不知她在问什么,转过头来,在感知到她指尖触碰的痒意时才明白过来,坦然应道,“我是武人啊,没有伤疤,何来勋转?” 她的都指挥使不是靠母亲的裙带来的,母亲只不过给了她下场的机会,后头的勋赏都是她自己搏命挣来的。她够好用,陛下才会愿意用她。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魏宁心头酸酸麻麻,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指尖沿着疤痕划过去,从肩头划到腰窝。那道长长的疤好像有故事,在触上去的时候一点点展开来。窗扉透进光来,隔了一层窗纸便不那么明亮了,榻上光影昏昏,魏宁的心也昏昏沉沉,像饮多了酒。 但随即她就醒了,她觉得自己应是疯了,方才心头被揪住的感觉难道是在心疼梁茵吗?这怎么可能!她变了脸色,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来,重重地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突如其来的声音叫梁茵都怔愣了,她想要起身回头,却被魏宁不容置疑地按住了肩头。不待她再有反应,密密麻麻的吻落下来,伴着吮吸啃啮的疼痛,又沿着旧疤一寸一寸舔过去,又是痒又是疼,一时被撩拨得起火一时又被勾起潮汐涌动,神识被搅弄被柔碎,叫她什么都忘却了,只分得清欲望是否被牵动。 神魂颠倒的时候,魏宁的手指闯了进来,不容置疑地占据所有,逼出一声似叹若泣的呻吟来。 疼痛与快慰裹挟在一起,梁茵已分不清是哪个更多一些,又或者二者相辅相成共同成了推高浪头的风。浪一遍一遍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她昏头转向,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极少这般放任自己,也极少这般坦诚地释放自己。结束的时候,后知后觉的疲惫翻上来,立时便叫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魏宁抽出手来,怔愣地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方才回神抖开衾被盖到她身上,又从床脚找到自己的中衣披上。 旖旎的气息还未散,外头日头正好,她坐在床榻上却觉无比茫然。身体里还涌动着欢愉,独自一人的时候,她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心,在午后的寂静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鼓动,一声又一声,无比清晰。一场情事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个分明,她不得不承认她是喜欢梁茵的,她贪恋梁茵的肉体,贪图与梁茵相拥的温暖,哪怕一切画皮都撕开了,她还依恋着这个人。这正是让她最绝望的地方。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她久久地看着陷入沉眠的梁茵,她似乎对她毫不设防,就这样自在地睡在她身边。她看着她自己在梁茵身上留下的痕迹,心中爱恨交织。她一时没有答案,心中矛与盾的交锋已来回了无数个回合,她分不出对错黑白,只堪堪守住了仇恨的防线,告诫自己该与不该,而后任自己躺倒下去,睡到梁茵身边——她也有些累了。 梁茵在睡梦中觉察到她的靠近,伸出手将她抱进怀里。魏宁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侧身枕在她的肩头,指尖触摸着锁骨上青紫的痕迹,又沿着锁骨游走,一寸一寸地攀爬,直到手掌覆上咽喉。掌下的身躯仍随着呼吸起伏,脆弱的咽喉就被她握在掌心里。 是不是只要她想,她就能在榻上取了梁茵的性命呢? 她的手指摩挲着梁茵的颈侧,感受着薄薄一层皮肉下涌动的血脉,藏起来的恨意悄悄地又流露出来。 “不动手么?”梁茵突然出声,打碎了一室沉寂。 魏宁一惊,鬼使神差地收紧了手,猛地拔起半边身子压上去,掐住了梁茵的颈。 “这样掐不死人的。”梁茵握着她的手指引着她放到正确的位置,“要在这里使劲。” 魏宁如梦方醒,挣开她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坐起来身来神色复杂地看她,指尖还残留着梁茵身上的热意。 梁茵也看着她,欣赏着她还未收敛干净的恨,平淡地开口:“不值当的,修宁,我的命不值钱,你想要我随时可以给你。但我这种人,不值当你用大好前程来换。” 魏宁又看不懂她了,怎么会有人梦中醒来见到有人扼住自己的喉咙,还能这般平静。 “你没睡?”她疑惑地问。 梁茵感慨地回道:“要是这样都醒不了,那我早就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了。” 魏宁放弃读懂自己还无法读懂的事,绕过了一切疑惑与摇摆,单刀直入地问道:“梁茵,梁大人,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你我有如云泥,我不明白你看中我什么。” 梁茵听见她直呼自己的名字,不觉冒犯,只是叹气道:“看来你我是回不到从前了。” “那是自然。”魏宁嘲讽地提了提嘴角。她怎么会觉得她还能继续做那个光风霁月的梁蕴之呢?从知道梁蕴之就是梁茵开始,魏宁就总在恍惚,眼前人一时是梁茵一时又是梁蕴之,可越看,梁蕴之的痕迹便越少。她都觉得怪诞,不过是变了个名字变了个身份,怎么就全然不一样了呢? “也好。”梁茵坐起身来,坦然地下了榻,若不是身上还遍布痕迹,魏宁都要以为她们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不要你如何,走你原本要走的路就是了,不必管我,也不必信我,若你要恨,也可以恨我。” 她一边说话一边从地上拾起散乱的衣衫一件一件穿好。绯袍已叫魏宁撕扯得不像样,自是不能再穿了,她便只着了内里的素袍。衣衫遮住了魏宁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侧脸还有些红印,但也算不得明显。回过身来的时候,她身上已没有半分梁蕴之的影子了。魏宁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皇城司都指挥使梁茵,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梁茵。 她理了理衣衫,看向魏宁:“我不会常来,你放心住着便是,有事寻我就与管事说。” “我可以自去寻个住处。”魏宁毫不犹豫地应道。 梁茵面色都没有变一下,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道:“我说了,你住这里。” 魏宁挑眉,意思是她来的时候自己就得要在?凭什么? 梁茵看见了她桀骜的神情,冰冷的眼眸泛上一瞬的柔情,笑道:“不必这样,修宁。你看,你也很快活不是么?我可以来找你,你需要的时候也可以唤我来。各取所需就是了。” “呵,”魏宁嘲道,“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修宁,你又忘了,我是梁茵。”眼中的柔情和笑意消失了,寒意瞬间浸透了魏宁。 魏宁听懂了她的威胁,一下恼怒起来,顺手抓起木枕朝梁茵丢过去。 “滚!” —————————————— ** 梁茵这家伙就是抖M罢了。 ** 车比我想的多,放PO得了。既然在PO了那就可以放飞一点,有什么想看的说给我听听 ** 前面重修了一下,增补了大概三千字,看过的朋友可以重看下。——26.3.1 11 梁茵离开之后,魏宁一下泄了力,敞开手脚平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椽子出神。 这一日里发生了太多事,她像是打了一场仗一般,兵来将挡的,全凭着急智应对,好些事都还来不及仔细考量。 直到现下她终于能够平静下来,一时间只觉累到脱力。她闭上眼,慢慢回想这一日经历的一切,回想与梁茵相识以来的一切,全部铺展开来细细琢磨。 她在梁茵离开之前的威胁里才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什么样一个人,但她明白自己已走不脱了——梁茵拿她的家人朋友威胁她,她自然无法不管不顾。 她反复思量自己的处境,不得不承认,有一句话梁茵说的是对的,她想要的一切都要先走到高处才能拥有,不论是天真的抱负,或是说不分明的公道,又或者仅仅是在梁茵面前有一战之力。她现在太微渺了,如同蚍蜉一般。 而她唯一能走的路,就是来年的恩科。 她燃起斗志来,比此前更紧迫更沉重的东西追在她身后压在她肩头,逼得她拿出了破釜沉舟的气势,她再无退路。踏不上明堂,她便永远是梁茵掌中雀鸟。今日梁茵爱重她视她如珍宝,来日呢?她已尝过牢狱之苦,一身坚硬的骨被痛苦和恐惧淬炼着打磨着,磨出了刀锋来,她怎能忍受被镣铐禁锢的一生? 她并不在意梁茵要在她身上得到什么,她有什么呢,不外乎她这个人,她的色相她的皮肉她干净清澈的爱意,那便给她吧,是她在可怜她。 况且也如梁茵所说,她并不排斥与梁茵的床笫之事,不过是闪过了一个念头,情潮便翻涌起来,叫她手脚发软,头皮发麻。食髓知味不过如此。她清楚地看见自己心里还有梁茵,她只是不能。 情意像水流,抽刀断水永远是断不干净的,魏宁懂这道理,她不去抑制自己的情志,不强求自己放下,她只顺势而为。 一双眼睁开来,精光四溢。 她与梁茵,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 那之后梁茵又来过几次,都在深夜里,她们水乳交融。高潮迭起的时候她也有那么一瞬会情志动摇,在梁茵显露出温情、搂抱她舔舐她的时候也会有一时半刻的沉溺,在按着梁茵伤害梁茵的时候更会感到无尽的快意。但等到快慰褪去,等到夜深人静,她复又显露一双清醒的眼眸,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样的人,我要走到哪里去。 她是魏宁,生在乡间田野,她的眼里见过赤贫见过苦难,见过盘剥与欺凌,见过荒年干枯龟裂的田地和哭到无泪的麻木,她见过所谓天下苍生黔首黎民到底长着什么样的面目。 她曾经觉得她该要回到黄土地里去,她的手插过秧割过稻打过谷,她知道农人要的是什么,她要学来最有用的本事,叫苦难的人们丰衣足食,为如她的乡邻一样的百姓撑起一片清朗的天,那就是她的抱负她的志向了。 可现在,她回不去了,她被困在浅水里,再也回不到养育她的土地里了。她只能向上,她要跃过龙门去,她要行到高处去的,她要登科,她要走上朝堂,她要成为浩浩汤汤的水。 谁也不能阻她。 她拼了命地读书,衣食起卧自有仆从操心,想要什么样的书第二日便会摆上她的案头,她不必忧心家中琐事,不必去想银钱怎么节俭着用。她也没什么可羞怯卑小的,这些都是梁茵愿意给的,当做补偿也好当做酬劳也好,给了她便拿着,又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是梁茵欠她的,她连梁茵都想拆骨扒皮,更不要说她的东西了。 她便这样把全副的意志都投入到课业里去,一寸一毫的光阴都不肯虚度。 梁茵出了一趟远差,好些时日不在。走之前在她这里腻歪了好些天,叫她觉着烦,梁茵却毫不在意,她读书,梁茵便为她打一炉香篆泡一壶茶,她写文章,梁茵便为她研墨洗笔,全充个书僮,待到文章写成了她也凑近了看上两眼,点评一二。 她自有赏析的眼光在,几眼就瞧见了魏宁的变化——她更收敛了,少年人的锐气少了,沉稳却多了,她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宝剑,只推开一寸来,露出的那一点寒芒只叫人更想看见全貌。 梁茵在心中赞叹,流露出些许来,让魏宁捕捉到了。 魏宁有在刻意地调整自己的风格,她研读了近些年的程文闱墨,思索着将自己的文风做了一些改变,她藏起了那些锋芒,变得老成持重起来。而梁茵只几眼就看出来了。魏宁觉得奇,梁茵到底何处来的这读书的本事,她不为这些费心,不知晓的事便直接开口就问了。 梁茵替她把文卷拾到一旁晾干,回道:“我虽不必做文章,可少时还是苦读过的。后来陛下念书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守着,多少也听进去了一些,陛下不愿做的课业还是我替她执的笔呢。” 魏宁惊讶,做皇帝的原也有惫懒的时候吗? 梁茵才是惊讶:“她也是个人啊。” 魏宁忽地觉出一些恍惚之感,皇帝离她太遥远,远到她只觉得皇帝像是一座神像、一枚玺印,她是至高无上,她是极致的富贵与权势,她该是永远完美无缺的。可在梁茵眼里,她先是个平凡的人,是她的友人是她的姊妹,而后才是皇帝。 梁茵不欲多说,转了话头夸赞她大有进益。 这样的对话曾经是常有的,可到了今时今日魏宁却觉得万般不自在,她不知要怎么接话了,屋内一时便沉寂了下来,梁茵也不再说什么,等上一会儿收了她的文卷。 魏宁不解地看她:“你拿去做什么?” “找个大儒替你看看。”梁茵坦然应道。 魏宁深深地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终是没有推拒。 她不知道梁茵找的谁人,又是用的什么手段,不过几日,批注过的文卷又回到了她的桌案上。 那时候梁茵已经离家多日了,也不知道在奔向哪个州府的路上。 魏宁握着那份文卷,逐字看着上头切中要害的小字,心中惆怅万分。原来在走到春闱的门槛之前,每个人走过的路就已是不同的了。如她们这样的一无所有的寒门要碰多少的壁才能求来的东西,在许多人那里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梁茵回来的时候又是月余过去了。约莫是回自己府上换了衣裳进宫面了圣的,到魏宁这里的时候又是一身绯袍来的。 魏宁不喜欢她着官服的样子,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眉头。 梁茵看懂了,摇摇头叹道:“何必这般不喜,你早晚也会穿上这身绯红官皮的。” 魏宁停下笔抬眼看她,疑道:“你就这么笃定?我若名落孙山呢?仕途不顺呢?” 梁茵笑而不语。 魏宁眉头皱得更紧,但梁茵已搅乱了她的思绪:“不喜欢便剥了去罢……左右不过一件袍服……” 那天夜里,两人从浴间出来皆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躺到一起的时候一时虽也无话,却好似心意相通,两道气息一起一落交织在一起,安静又平和。 梁茵觉着这样也是极好的。只不过她也知道,这样平常的日子是一日少过一日的,魏宁必不会愿意自困在她府上。 这个时候魏宁翻了个身,突然地开口问道:“外头传你的府上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拿琉璃做的瓦,金银糊的墙,是真的吗?” 梁茵发出一声嗤笑,没有答她,想了想坐起身来,回头看她,认真地问道:“要去看看吗?” 魏宁一怔:“这个时辰?已宵禁了罢?” 梁茵又嗤笑,轻佻地瞥她一眼。 魏宁把话吞回去了。管着宵禁的不就是皇城司吗?她不肯示弱,挑衅地道:“我就这般见不得人?” 梁茵轻笑摇头,从榻上起身,又伸手拉她,魏宁顺手便把手给了她,叫她拉着起来。 “不是你见不得人,是我见不得人。” 魏宁以为她不欲叫人看见自己与个女郎不清不楚,这点心思按常理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她便没说什么,跟着梁茵换起衣裳来。 她们皆是换了一身暗色的窄袖袍,不起眼也方便行事。 梁茵一把拉开卧房的门,走出去,外头月光正好,撒到阶前如一池冷水,清凌凌的,落在心头,叫心头的燥也平复了些。 “怎么去?着人备车马?”魏宁有些兴致勃勃,她自来是极守规矩的人,偶尔的违禁叫她又是紧张又是振奋。 “哪里用得上,也没有多远。”梁茵冲她招手,示意她到怀里来,魏宁不明就里迟疑照做,而后在仓皇的一声惊叫里被梁茵搂住腰拎起来。 梁茵拎着她轻松得仿佛一点重量都没有,踩着墙腾跃而起,几步就上了屋顶,又是几个起落就出了院墙。 坊内寂静无声,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过去。魏宁双脚落地之时抛高的心才回落下来,正跳得欢腾,在四下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她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梁茵的手。 梁茵抄着近路带她走,遇上墙则翻墙,遇上不好走的路便从旁人家屋顶上过,魏宁哪有过这样的经历,站在瓦片上脚都不知道往哪里落。 梁茵觑见她紧张的神色,坏心眼地踢了一块碎瓦出去,惊醒了屋内将睡未睡的主人家,隔着窗扉怒骂出声:“又是哪里来的野物,叫不叫人睡了!” 魏宁屏气凝神不敢动作,待响动平息了才嗔怪地瞪梁茵一眼,梁茵弯弯眉眼露出一副狡黠的笑意来。 这一刻的梁茵灵动又跳脱,是魏宁从未见过的模样。她好像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梁茵,又或者说,梁蕴之。 不待她深想,梁茵又揽着她腾跃起来。出了坊门便有兵卒夜巡,梁茵自然清楚皇城司夜巡的线路,躲着走便是了。魏宁被她带着躲在暗处眼看着披坚执锐的甲士与她们擦肩,气都不敢出一声,待到兵卒走远,魏宁松下气来,又瞥见梁茵的笑,叫她觉得自己被戏耍了,气得伸手就要锤她。 她那点力气梁茵浑不在意,捉住她的一双手,拎上她又蹿了起来。 梁茵的本宅并不远,上屋过墙的又近了许多,可这一路却叫魏宁觉得仿佛走了许久许久。 梁茵自己的宅子也是翻着墙进来的,落到惊诧的仆从面前时,梁茵倒是气定神闲,魏宁与仆从四目相对,皆是又惊又惧,好不容易才压住了喉咙里的惊呼。 不过片刻,仆从先回过神来,忙向主人行礼,恭敬地退下去,随即大宅响动起来,灯火一重一重地点起来。 “大人?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也不走门?”大管事衣衫还没有齐整便已赶到了梁茵跟前了,她已有些年岁了,也算是看了梁茵多年,忧心她出了什么事情,关切写在脸上。 梁茵摆摆手,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赧,她已不是顽童了,怎不知觉地做出这样的荒唐事来:“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不想惊动旁人。都散了罢,不必跟着我。我今夜宿在这里。” 大管事拱手行礼,不着痕迹地看了魏宁一眼,退下去安排去了,乌泱泱的仆从跟着便也散了,各去做各自的事,进退皆有度,不显乱象。 身边没了人,魏宁才问向梁茵:“为什么不走门?” 梁茵看看天看看地:“……忘了。” “哈……”魏宁露出一瞬间的茫然,而后轻笑起来。 她许久不曾笑得这般敞怀,叫梁茵一时看呆了去。 魏宁轻咳一声唤回她的思绪,她回过神,引着魏宁往里头走:“咳,走罢,看看罢,传说中的销金窟。” 她真就带着魏宁在府里转了一圈,走到哪里灯火就亮到哪里,哪怕是夜间也看得分明。这一路行来仆从如云却又无声无息,点起的光亮恰到好处,这样的规矩也是难得。 屋舍其实并没有什么奢华的,不过是大一些繁复精细一些,摆的物件瞧着也是好东西,却也不至于堆成山,虽算得上是一处雅致精致的府邸,但也没有外头传得那样夸大。 梁茵也不惧她看,边走边给她讲,怎么引的水、何处来的湖石草木、什么样的大匠做的布置,屋内摆设又是什么用途、什么样少见的原材、哪一处匠人的精雕细琢,柱梁、砖墙、檐瓦、窗扉、庭院、山水……每一处都有讲究,面上看着朴素,实则都有精巧藏在暗处,是魏宁从未想过的巧思。 她把惊诧咽下,不露形色,只开口问道:“你这府宅逾制了罢,没人参你吗?” 梁茵没想到说了一路她先问逾制,京中各处私宅逾制的不在少数,不太招眼也没人真去计较,反倒是她这处是处处守着规矩的。她开口回道:“这个梁府的梁,其实不是我这个梁,是我母亲那个梁,陛下给她从一品的封号,因此各处都是按她的品阶来的。正房是她的住处,我住东院。只不过她常在宫中少往家里来住。”顿了顿,又问:“如何?” “什么如何?”魏宁不知她在问什么。 “我这宅子如何?”梁茵转过身来,俏皮地退着身子走,便走边问。 “自是很好的,我不曾见过。”好是好的,只不过与她想过的珠光宝气富丽堂皇全然不同,她全当长了见识,并没什么歆羡之心。 梁茵转回来,走在她身边,开口叹道:“那你可知,我这宅院在京中不过是寻常?那宋向俭抄家的时候我在他府上转了转,那才是真的逾制,真的称得上奢靡无度呢,白玉做阶,琉璃为窗,象牙制的席,翡翠做的枕,抄出来的溺器都是金银的……”梁茵到了今日想起来都还觉得瞠目结舌,她虽也家财万贯,但也不过是叫自己过得更舒坦些,吃用都精细罢了,与这些豪门世家相比,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就是与她抄过的家相比,宋府也是其中翘楚了。 就说那张象牙席罢,是她亲自去看的,手下人不敢自专,请了她掌眼。半分瑕疵杂色都没有的象牙用秘法制成柔软的薄片,再如编织竹篾一般织成席,细密得没有一处扎手,摸上去光滑冰凉,天然就凉爽宜人。最叫人叹为观止的是,那是一张席啊,又轻又薄,还能收卷自如,几乎与竹席无异,却处处透着温润如玉石一般的光泽,那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啊。 梁茵是陪着陛下逛过内库的,按理说天下的珍玩都在她眼前看过了,她也该是见识过世面的,不是什么没有眼力的小民。可在宋向俭的府上,她只觉得自己的见识还是太少了些。 “修宁,你能想见吗?是什么样的工匠费了多少的象牙才制出的那张席?这天底下又有几张?”梁茵看了看自己的庭院,她以前也觉得已经够好了,真的。她转头看向魏宁在夜色里晦暗不清的面容,轻声在她耳边道:“我知你听了些外头的话,心中有些摇摆。我却只想问,听了宋家的豪奢,你还会觉得宋向俭无辜吗?天下钱财是有定额的,这边多了那边就少了。这道理你该知道。” 魏宁顿了顿脚步,复又跟上,开口回道:“这是两回事。”善人行一恶也是恶,恶人行一善却也是善,此一事彼一事如何能混在一处评说呢。 梁茵没有继续说了,她本就没有立时说服魏宁的打算。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她们已进了东院,这是梁茵的住所。 自她们进来便有仆从迎上来伺候,什么都不必自己动手,想要的只一个眼神,便有仆从送了上来。魏宁觉得不自在,梁茵却自在极了,这是她的地盘,一切都随着她的喜好布置,是她可以全然放纵的地方。 用了宵夜,汤池里再泡了一回澡,换上寝衣,在助眠熏香的气息里,仆从退下去,屋里再度只剩了她们两个。 梁茵已躺下了,半阖起眼睛来。魏宁坐到床边,指尖触到柔软的衾被。 “梁茵。” “嗯?” “那张象牙席……最后去了哪里呢?” “哈……自然是……进献给陛下了呀……天底下,什么好东西不是陛下的呢……” 12 第二日魏宁本是一早就要回去的,但梁茵不许,她误了一日功夫心中不满,梁茵自知理亏温声劝道:“一张一弛方是长久之道,你刻苦了那些时日便歇上一日罢。” “你不必上值么?就没有公事要办么?”魏宁看她这般闲适的样子只觉得困惑,皇城司的活就这么好干么? 梁茵笑着回道:“才办结了差事,陛下给了我几日假。” 魏宁能怎么呢,梁茵虽对她百依百顺,但在一些事情上是必不可能松口的,不应也只得应了。 梁茵手上是有些雅致的好东西在的,传世书画、典籍孤本、文房清玩,这些东西凡是个文人见了便会心喜,魏宁自然也不例外,梁茵投她所好,着人一样一样拿出来与她赏玩。 魏宁不曾见过太多财富,若要叫她说出个一二来她必是说不上来的,但即便是这样她也依然能看得见精巧与细腻之处。她不知梁茵放到她手里的玩意各自价值几何,只觉得有些烫手,生怕手一抖便赔得自己倾家荡产。她捧着一方古砚心中惴惴。 梁茵看出来了,大笑道:“物件不就是拿来用的么?捧着作甚?来,好墨好纸我也有,试试与平日里用的有何不同!” 梁茵几乎是握着魏宁的手研开的那池墨,甫一入手魏宁便觉出不同了。她在别院时,梁茵供给她用的已是市面上较好的文房了,她自己是绝舍不得那般用的,只不过是因着梁茵要给,她心中有气也不愿为梁茵节俭才用得心安理得。而现下手中的这些便不一样了,她光用眼睛就能看出那方砚上好的用料和古拙的纹样,入手便能触到细润坚实的感触,墨研开来是泛着青紫光的,纸张则是细薄光润的。梁茵在她耳边跟她讲,这个是何地的贡品那个是哪个朝的古物。 她觉着贵重不肯用,梁茵却说,试试又无妨。 她笑着把她觉着好的东西都塞到魏宁手里。 魏宁推不过,便也都试了,与梁茵说起好坏来滔滔不绝。梁茵就知晓了,这投其所好是投对了。 她也不说要给魏宁什么,她知道魏宁不会要,在魏宁眼里这些都与她无关。身上穿什么,席上吃什么,手里用什么,这些都是梁茵的,与她魏宁没有半点关系。她魏宁与梁茵也不想有半点关系。 梁茵自然都知道,她并不急着要魏宁改变什么,她只是为魏宁打开窗,叫她能看见这花花绿绿的天地,叫她知晓天下之大又有什么样的百态。 宋向俭的那张席,她今日的这方砚。都是她的阳谋。 到了晚间,梁茵整治了席面宴请她,精细的菜食一道一道地上来。这些就是梁茵最得意的东西了,宅院文玩她也不过是看个乐子,口腹之欲则是极在意的,她府上的大厨是礼聘的御膳房退下来的大师傅,镇日里便是按着梁茵的口味琢磨新吃食,为着招待魏宁,她命膳房把最拿手的本事都使出来。因此上来的每一道菜都有暗处的本事在,梁茵逐一为魏宁讲解,期待地看魏宁用过之后的回应,而后悄悄记下魏宁的喜好。 这一餐用得便久了,等到酒足饭饱又已是宵禁时分,梁茵再一次提着魏宁翻墙过屋地回了别院。 魏宁被她拎了一路,不满地蹙起眉头,她又不是小童,老被拎着算怎么回事呢:“白日里走出来不行吗?闯宵禁是很好玩么?” 梁茵讨饶地冲她拱手。 魏宁也不是真的恼火,摆摆手便算了。 她还不急着就寝,先往书房去做自己的功课。 大半年功夫,她已极熟悉这间书房与其中的物件了。几滴水入砚,执起墨条来,不过推拉几下,魏宁便皱起了眉头。 梁茵见状便道:“还是我那里的墨好罢?改日我给你送来……” 魏宁眉头皱得更紧,手下顿了顿,将墨条转了个面继续研墨:“不必了。我有事忙,你自去罢。” 梁茵勾勾嘴角,真就听话地退了出去给她阖上了房门。 屋里静下来,磨墨的声音停了下来。 魏宁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展开的五指,动了动指头,攥成了拳。 魏宁备考的日子过得平稳,翻过稀奇的那个夜晚,她照旧过她头悬梁锥刺股的日子。 过了几日,唐君楫遣了人来邀她聚会。唐君楫是个好客的性子,她那里常有友人欢聚的,魏宁因着备考去得少了,唐君楫也知这缘由,体贴地并不太经常与她发帖。魏宁想着许是有什么事情,便应邀去了。 席上才知确实是有事情的。 唐君楫握着魏宁的手腕与她感叹道:“修宁还不知罢,我要外放了。” 魏宁大为震惊,唐君楫的志向是入翰林做清流,是有大抱负的,怎得突然就要外放了呢。她还记得当年坐而论道,唐君楫是最不屑于去到州县的。那会儿她说:“到了州县还有什么前途,我等寒族到了下头,哪日才回得来?到不了高位,又谈何施展抱负为民请命?” 魏宁有些迷惑,向唐君楫询问。 唐君楫叹道:“彼时年少不懂事啊,哪知中枢凶险。我不过是犯了些抄录错误的小错,不知怎的就把我未修正的文牍递到中书令案上去了,正撞上中书令为着国事大发雷霆,将我一顿痛骂,要贬我出京。” “怎会?中书令这般严苛么?” “我也是这般说,可我也不敢顶撞,退下来与人一问才知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正巧赶上了中书令不悦,原不是因着我。可中书令话都已放下了,我哪有那个面子求她高抬贵手?好在我在翰林院的主官愿意援手,为我斡旋一二,最后是叫我去避避风头,到博州任司马,博州是上州,司马便是从五品下,我原是从六品上,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阿姊福星高照!几时赴任呢?” “下个月便走,博州司马缺额好些时日了,吏部催得急呢。” “那便祝阿姊顺风扬帆青云直上!” 酒过了三巡话匣子也就开了,有个友人多喝了几杯耐不住地道:“虽说是个上州司马,可再怎么也是下头,哪有翰林中书来得清贵?怎么就叫中书令撞见错处了呢?” 唐君楫也叹气:“就是说呀,怎就赶上我倒霉,我都不知道写错的那份文书是怎么到中书令案上去的。许是事忙弄混了。” “不是你自己送去的?” “我又不是傻子。” “许是哪个小吏拿错了?” “兴许罢,只是那会儿正是忙的时候,政事堂乱成一团,谁也没留意到是怎么回事,即便是小吏做错了事谁会出来认呢,只能算是我运道不好。” “怎得这么忙?因着何事?” 几人又说起家国大事来。 魏宁支着耳朵听了会儿,总觉得有哪里对不上,怎么就有那么巧的事,怎么就有一份写岔了的文卷,怎么就这么巧的到了中书令案上,怎么就这么巧赶上中书令不愉,怎么就这么一环扣一环的巧。 魏宁心中起了疑虑,面上不显,回到家中越想心中越是狐疑,她总有种隐隐的感觉,觉得此事与梁茵有关,但她又没有凭据。她几近坐立难安,书也看不进去了。 梁茵这几日又不在,也不知道是忙什么去了,她来得也不算密,也没什么定数,想来便来想走便走。魏宁不理会她,皆随她,也不主动唤她来。她像是用行事来同梁茵说,是你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 她在书房起起坐坐,来回徘徊,再三思量。终是忍不住,拉开门来。 有仆从候在外头等她传唤,见她出来恭敬地行礼。 魏宁含着几分怒意睥睨着道:“唤她来。” “喏。” 梁茵来得倒是快,也不知她们是怎么传的信,夜里梁茵就来了。 魏宁难得唤她来一回,她还觉着美,在府里换了衣裳才来的,窄腰宽背的,显得身材好极了。 魏宁晃了一下眼,随即便收敛了心思,垂下眼眸。 梁茵不觉有异,坐到她身边去与她亲近,却叫魏宁躲了。 魏宁抵着她,先问话:“唐君楫是怎么回事?” “咦?你已知晓了?” 魏宁本不过是试着诈她,岂料梁茵半点隐瞒的意思都没有。 “真是你动的手脚?”魏宁的怒气猛地涌上来,叫她涨红了脸,“唐家阿姊与你有甚仇怨?你做什么给她使绊子?” “我给她找的去处不好么?连升三级呢。”梁茵躺倒下去,翘起一只脚来,笑着回道。 魏宁站起来瞪着她:“品级再高那也是州县,如何能与中枢相比。” 梁茵看她一眼:“你从前可不是这般说的。” 魏宁气坏了,指着她骂道“人各有志!我愿外放,她却不愿,各人有各人的路走如何不好呢?你这干的又是什么事情?” 梁茵顿了顿,认真回应了她:“她见过梁蕴之。” “那又如何呢?”魏宁不明白。 梁茵没有答她,坐起身来,看向她,转而问道:“你怎么同她们说你现下住在何处?” 魏宁一时没有转过来,顺着她的话答道:“借住在梁蕴之的宅子里。” “梁蕴之是谁?”不待她回答,梁茵又接着问,“梁蕴之现下在何处?怎么不出来玩耍?她又是谁家子弟?她们问起这些你又要如何答?” “这……”魏宁迟疑了,这些话唐君楫问过,那时候她一带而过,不曾细说。 梁茵继续道:“我来告诉你罢,梁蕴之是梁茵的同族远房姊妹,因着同是一个‘梁’,受我波及,回乡避风头去了,因着此前的情谊将宅子借与你暂住。梁蕴之与梁茵就是两个人。” 魏宁听懂了:“唐君楫见过梁蕴之,认识梁蕴之的人之中只有她仍在京中。” 梁茵深深地看她一眼:“你可以同梁蕴之交好,但不能同梁茵交好。” 魏宁已经懂了,她只觉得喉头干涩疼痛,却还是要问:“为什么?” “清流必须得是干干净净的出身,你身上不能沾染一星半点污浊。”梁茵就这样看着她,没有戏谑没有笑意,就是这样简单纯粹地,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魏宁红了眼睛,她只觉得疼痛,颤抖地道:“我宁愿不要这样的清白。” “你得要。”梁茵笑了,“我给了,你就得要。” “唐君楫又做错了什么!你我的事情,为什么要牵连无辜的旁人?”魏宁又是羞愧又是愤怒,谁不是寒窗苦读满心抱负,她与唐君楫理念有所不同,却是同样的一颗拳拳之心,哪有什么高下之分,她们都是一样的啊,只因为她招惹了一个不该招惹的人,便要连连累唐君楫折戟,这又是什么样的道理。她该死啊。 “修宁,你又天真了。官场倾轧从来是没有道理的,今日得罪了这人,明日得罪了那人,总有些时候要叫你吃上没处伸冤的亏,没有道理的。我还是那句话,只有站上高位,你说的话才能作数。” 梁茵这般笑着的时候真的很叫人生气,魏宁几乎是没有思考的抬起手来就要扇到她脸上。 但这一次梁茵没有放任她。她轻描淡写地捉住了魏宁打过来的手:“脸不行,我要面圣的。”她能不去当值点卯,但陛下有召却不能不去,上一回叫陛下看见了,委婉地劝她不要强抢良家,她当然否认,而后陛下以为她就是好这口,与她说了大半个时辰御夫之道,说得她有口难言,可不敢再叫陛下看见。 魏宁恨得不行,但又挣不开她的手,用上另一只手推在梁茵的肩头,梁茵顺着就倒下去了,拉着她压到自己身上。魏宁又感觉到心中的兽在渴血,而梁茵袒露着她的颈,把血脉要害敞在她面前,她的眼中好似蒙上了血色,什么都看不分明了,她只有恨,只有无尽的恨意。她恨梁茵,也恨自己。 梁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她的手了,她赤红着眼眸扯开了梁茵的衣襟,尖齿叩上原本被衣衫层层包裹的肌肤咬出血印来。 舌尖尝到血的味道,魏宁落下泪来,她极其野蛮地在对梁茵施暴。梁茵甘之如饴。 魏宁本有君子道德滋养的一身温润气度,可梁茵却要她剥下那层皮囊直面野蛮的天性,她要她释放要她放纵要她张扬。她要她做一只兽,要她在衣冠之下藏下一只野兽。就像她自己一样。 魏宁极力抗拒着这样的改变,她一面用圣人典籍筑起堡垒,却又一面在梁茵面前节节败退,梁茵不操纵她的爱,她在操纵她的恨,而恨远没有那么好平息。她发现她沉迷于将梁茵按在身下时的快意,她沉迷于伤害梁茵,她喜欢看梁茵疼痛,她喜欢看梁茵克制里裹缠着疼痛与欢愉的模样,她满足于无所不能的梁茵在她身下蛰伏。 她越是沉迷越是满足就越是恨,她怎么能这样对她,她怎么能把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剥离下来揉成一团丢弃在地,就像她被剥离的衣衫那般。一日的爱又有一日的恨,她总被爱与恨拉扯,她好痛。她有几分的痛,就想要回报给梁茵几分。梁茵怎么能在她这里得到欢愉和满足? 她触到梁茵腰间裹缠的布条,她停了一会儿,迷离的一双眼向下望去。梁茵不知道因着什么受的伤,因为方才的动作有些裂口,渗出血来,在布条上晕出血色。 魏宁怔怔地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俯下身,按住伤口。梁茵打了个颤,阻止的话来不及出口,魏宁已闯了进来,惊呼变了调,突兀地断在了喉咙里,她颤抖着,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冷汗渗出来,却也被极度的欢愉冲昏了头脑。 恨,比爱要长久。 13 她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魏宁被梁茵的好和坏来回拉扯,时不时便生出荒诞与愤懑来,而梁茵刻意引诱她把怒火发在自己身上,她顺从了,因为说到底她也没有什么办法,摆脱不了逃离不开,只能妥协,她向自己的愤怒妥协,放任自己在对待梁茵的时候全然释放恶念。 但她到底还是长了一颗柔软的心。作恶的时候快意至极,待到清醒的时候又觉着自己实在不该。君子慎独,又哪只说的是独处呢,在闭上门的时候在被人纵容的时候在情欲发酵的时候,原则规矩便能荡然无存了么? 魏宁没有答案。她也无人可问,梁茵自不会给她她想要的回答,梁茵会说人欲天然,道法便是顺应自然,只要两个人都感到快活,谁也不曾强迫谁,两个人都在其中收获了,那便是天然。压抑人欲只会泯灭人性。她说的似乎也是对的,但魏宁不能信,她已隐隐感觉到,梁茵在做的事是要从根源上毁她信仰的道。她信仰的道或许并不尽善尽美,但却是她立于世间的根基,她自己会去调整加固她的信仰,而若是被人挖空了基石,她又该如何存活呢? 梁茵无时无刻不在引诱她堕落,而她又无时无刻不在抗拒这样的诱惑。她们像是在虚空中隔了一张棋盘对弈,棋子亦是她们自己。 “你会下棋么?”魏宁突然开口问道。 “自然。”梁茵眼见地开心起来,放下手中的文札,叫人去取她的棋盘棋子来。 梁茵暗暗嘲笑自己,怎么就忘了呢,早知魏宁也善弈棋,她就该带她去赏玩自己收藏的那一屋子棋具,下回罢。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下人们把棋局摆上了,按着梁茵的喜好燃了香煮了茶。 梁茵请魏宁入座,与她介绍这副棋,什么样的贝壳玉石打的棋子什么样的木料制的棋盘,棋子敲上棋盘的声音又是如何清亮,这是她不多的乐趣之一,如同魏宁说起文房一般也有大把的话要倒出来。 魏宁执了一枚棋子,试着敲下去,正落在天元。 “如何?”梁茵眼含期待。 “下棋罢。”魏宁不置可否。 梁茵也不在意,分收了棋子与她猜先。 一局棋从日斜下到掌灯。下棋与做人是一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下出来的棋便是什么样的。她们都懂这道理,在棋盘上试探了一轮又一轮。 收官结束,梁茵胜了两个子。她暗自松了一口气,执起一旁的杯盏饮了一口,魏宁还在看棋盘仍在算。 “复盘么?”梁茵看向她问道。 魏宁摇摇头,一手打乱了棋盘,整齐的盘面一下就凌乱了,黑子白子混在一起,又被快速地分拣开来回到初始的匣子里。 她的棋道正,梁茵的棋道奇,是完全不同的路子,就像她们两个人。魏宁在这一局棋里揣摩梁茵,叩问自己。而梁茵只想要赢,她追着魏宁尽出杀招,宁可自断臂膀也要逼得魏宁就范,魏宁进退两难,却在小小一角做起了道场筑起了坚固的堤坝,分明看上去困顿窘迫,算到最后却也只输了两个子。梁茵眼睛都要亮了,她许久不曾有对手了。而魏宁收着棋子,却在想,她终是挡不住梁茵的攻势的,那又该怎么赢呢? 后头梁茵再邀她对弈,她都拒绝了,梁茵有些失落,却也没有多说什么。那副棋就留在了矮榻上,梁茵有些时候会自己摆一摆棋谱,魏宁极少地会在一边看上几回,却很久不再有两个人的对弈了。 腊月过半是魏宁的生辰。梁茵取了上回魏宁喜欢的墨条送给她,魏宁收了,没有什么喜或不喜的模样,平静至极。她变得不辨喜怒了一些,此前梁茵看她的时候一目了然,什么都写在脸上,但到了现在,她有时候也看不清魏宁的心思了。这是好事,梁茵对此是乐见其成的。 她大约每旬来一回,时候不定,有时候是整日整日地待着,有时候是夜里匆匆来了一早又走了,也有时候就仿佛寻常人家一样,下了值便回到家里来一同吃上一顿哺食,一同消磨晚间的时光,再一同就寝。 她们在一处的时候一多半的时间都在榻上,魏宁对梁茵的时候总是克制不住地粗暴,梁茵对魏宁的时候却温柔万分。为了要魏宁沉沦,她什么脸面都不要,伏下身子故作低贱地去取悦魏宁,让魏宁的身体先于心爱她。 生辰那夜她们在书房。在情潮的最高点,梁茵贴在魏宁的耳边要她唤一唤她。 魏宁咬牙忍耐:“……唤什么?” “叫我蕴之。” 魏宁不肯,不论梁茵怎么悬吊着她都不肯开口,自己咬得自己嘴唇破皮出血。 梁茵轻叹了一口气:“那阿茵?” 魏宁仍不开口,她已要被烧干了,喉咙里耐不住地漏出呜呜的哀鸣。 梁茵又叹了一口气,向她低头。 被满足的那一刻,魏宁流着泪拥住了梁茵,喑哑的声音响在耳边,悠长又缠绵。 “梁茵……” “嗯……” 迟来的欢愉如洪水一般,排山倒海地从身体里涌过,神魂仿佛炸开了一样,眼中的世界成了空白,什么都不再存在。没有魏宁也没有梁茵。日月山河、草木金石全都不复存在,一切回复最本源的混沌,只有仿佛永恒的平静。 翻过年来,京师又热闹起来了,考生接二连三地上京来,这一年的恩科已近在眼前。 这一回不必魏宁亲自去交游去打点了,她的文卷梁茵拿了去,也不知道走的谁的路子,早便递到各大高官名士的桌案上,权贵名流的宴席她也得了邀请,走过几回便有了些不大不小的名气,同样出挑的考生她也认识了一些,却怎么也找不到去岁与唐君楫江晨等人相谈甚欢引为知己的快乐了。她好似与谁人都隔着一张帘,看似近在咫尺,实际却遥不可及。她感到无趣。 去岁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那时候她没什么门路,也不懂京中高门的弯弯绕绕,几个穷学生琢磨着该给哪些人行卷,谁处宽容友善些,谁处刻薄冷淡些,谁处机会多些,谁处门槛高些。这些都是她们一点点打听来的,夜里关上门凑到一起琢磨该怎么改行卷措辞又该怎么去投,该准备多大的红封给门房,又该怎么面对冷脸与漠视。有那么几回去到名流的宴席上作上几句让人叫好的诗,也会得意会快活。看见从未见过的奢豪,她也会发出天真的惊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同友人私下里小声盘算那些东西都该值多少银两。 那会儿她也郁郁不平,她这样贫寒的出身,遭些冷遇再常见不过了,但那又怎样呢,她们都有大好的前景呀。 但今岁她不这样觉得了,她觉得厌倦了。这样的场合,每个人都像蒙了一张画皮,皮上是笑脸是恭维,有人是礼贤下士的皮,有人是狂放不羁的皮,有人是唯唯诺诺的皮,有人是桀骜不驯的皮,但终究都不过是伪装的一副皮相,真真假假的,像是共演了一出大戏。 她问梁茵,若是我不去那些场合,你还能有办法叫我的登科路不变窄么? 她本是随口一问,她有些厌倦,恍恍惚惚地时候心里又有小小的钩子在说话,考不上便算了罢。 梁茵敲敲棋子,似笑非笑地道:“你知道何为行卷么?” 她又明知故问了。魏宁不知她的意思,照实答了。时下风气便是学子精选了文章写上请见的书信投献给重臣名士,有了些许名气,入了权宦高门的眼,便能多上几分得中的机会,说不定能搏上一个更高的名次更好的位置。 “行卷不重要,在有些人那里被记住才重要。”梁茵淡淡地,魏宁听来却好似像是带着浅浅的嘲讽,“哪怕你一处都不去投,我也有办法叫你在有用的人那里留下名号。安心罢,不愿去便罢了。” “好。”魏宁不争不辩,安安静静地应声,顺应了梁茵的安排。 她一早便知道,无论她如何做,梁茵都会让她走上预定的道路。她知道的,那便这样罢。 她只是攒着她那口气,绷紧了,一直攒到开考那日,再慢慢地吐出去。她的人生会在恩科之后翻开新的篇章,不论好坏,至少不再茫然无从不再无处使力。 三月里,恩科开考。今年的主考是中书令。唐君楫之前便替魏宁做过猜测,中书令便是主考官热门人选之一,唐君楫与她细细说过中书令的喜好与性格,那是个极严谨的人,最瞧不上细处出错的人,大体上也更中庸更稳妥些,许是不那么偏爱过于积极进取的文风。这话梁茵给她的册子里也讲到了。 这对魏宁来说不那么好,她的文风便是积极进取那一派的,虽则这半年收敛沉稳了许多,但到底还是年少了些。梁茵有些遗憾,但魏宁觉着无妨。遇着什么样的主考是看缘分的事情,日月星辰又不是围着她转的。 一切事物都是梁茵差人替她备好的,她拎上书箱便去考试了。站在贡院门外看着熟悉的门头,心却觉得已隔了好远好远。 这一科的守卫仍是皇城司担着的,因着去年才出过事情,梁茵亲自做了安排调度,敲打再敲打,更是一早便在贡院守着。 魏宁进门的时候,梁茵就站在搜检的地方看着。两个人远远地对上了视线,又各自转开。 梁茵挎着刀,站在那里,看着魏宁走过重重关卡,走进贡院深处。 上一科虽没考完,但魏宁也算是走过一回了,大体都知道流程,心里头半点波动都没有。 直到最后一场考完出来的时候,她才感到油然而生的茫然之感。她站在贡院门外,在三三两两往外散去的人群里缓下脚步,不知该去往何处。她盲目地顺着人流一路走,直走到人流分散开的大路口,身边同是散场出来的考生都有去处,有些有家人在等,有些奔着家或者住处去,有些呼朋引伴地要去玩耍,唯有她孤身一人,无处可去。 她一路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走。直走到一处无人的街巷深处,一辆马车停到她面前,面生的随侍专心驾车,眼睛都不曾转一下。 她停下脚步。一柄刀从内里撩开了帘。她认得那把刀。 上了车,果然正对上了梁茵那张含笑的脸。 “如何?” “不如何。”魏宁闭起眼睛。 其实她考的应该不算太好。这一年时务策最后的那个题是论国泰民安,好一个国泰民安。魏宁在看到题目的时候觉得荒诞到了极点,她在虚无之中生出了无边的怒火,这火灼烧着她的心,烤得她坐立难安。她闭起眼睛研磨静心,可越是静就越是怒。她忍不下去了,提笔挥毫洋洋洒洒做了一篇文章,那是魏宁的文风,是原原本本的未经隐藏未经刻意遮掩的魏宁的文风,锐气的锋芒的尖利的,比之一年前褪去了青涩与稚气,更见敏锐与洞悉的,是她本想千方百计藏起来的,那个自己。 她写得很快,没几个时辰便在稿纸上成型了。剩下的时间,她在想,要不要用这一篇。她慢慢地倒回去答其他的题,待到前头的题都答完了,她反反复复地看自己写的那篇文章,脑子里转过无数的念头,最后留在脑子里的是梁茵的话——“我给了,你就得要”。 那我做什么是不是都可以?我做了,你是不是也都得接着? 她重新研了墨,笔尖沾了墨汁变得饱满充盈,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去,有些颤抖的手稳下来,在稿纸上试写了几个字,而后铺开考卷,开始誊抄。 字迹落下去,再无后悔的余地。 她也不会后悔的。 番外一(H道具) 魏宁是在沐浴之时想起今日读的那篇文章用的典大约在哪里看到过的。她读的时候觉得引得妙,反复地揣摩,但又找不见出处,翻找了一个下午了。这时候好不容易想起来,急着要去查证,披上衣衫便出去了。梁茵见了急忙拿起披风追上,外头寒冬腊月的冷着呢。 书房本已熄了灯火,主人来了便又亮了起来,魏宁急着去翻书,旁的都顾不上。还是梁茵递了仆从们一个眼神,令她们再把炭火燃起来。 魏宁找了一会儿,似乎是找到了,露出一个笑来,站在书架边上看了起来,一看便忘了时辰。放下书的时候才感觉到了屋内的融融暖意。她甚至觉得热了,不知什么时候脱下披风来随手丢到了书桌上。 梁茵不知看了她多久,见她得闲了,走到她身后抱她。 “回去罢?我看完了。”魏宁欲要挣开,皱起眉头来。 梁茵摇头,柔软的脸颊轻蹭颈窝,她也不是闲着无事才叫下人把屋里烧暖的。 冰凉的一双手不由分说地钻进魏宁的衣衫里头叫她发出一声惊呼,随即被柔情的吻打断。她对魏宁的时候总是很温柔的,或者说总是知道怎么才能更好地取悦魏宁,叫魏宁软了手脚难以推拒。 她吻着魏宁推她抵到桌上,要她躺倒下去,不过一会儿便把她剥了个干净,只身下垫着那件厚实的披风。 “呜……”魏宁被吻得急了,伸手抵着梁茵的肩头,那力道却若有似无欲拒还迎的,只叫梁茵心喜。 吻流遍了全身,落进隐秘之地。 魏宁的欲望将起未起,还不是很湿润,但梁茵的唇舌足够潮湿,她舔得深入,叫魏宁呻吟着弓起身子,一只手捉住了梁茵的耳垂。 柔软的耳垂被拨动,梁茵便知了魏宁不肯说出口的意愿,她忽轻忽重地舔舐,令魏宁生了不满,轻掐了掐手中的耳垂,不见反应。可她已被挑起了火,温热的水源欢畅地流淌起来,她想要更多。 床榻上的事不是头一回做了,她们已对彼此了解得够多,也对自己足够坦诚。魏宁放任自己在这一刻沉沦欲望,想要便取,她皱起眉头挺起腰往梁茵唇齿间撞。 梁茵按住她的腰,将唇舌换成手指,她覆上去,亲吻胸膛和乳尖。但她只是探了两根指进去,不曾大开大合,不曾顶弄花心,只是勾弄着水源,似要拨弄出更多水来。 魏宁不耐烦,浑身都已是染上粉霞,开口却极不客气:“你快些。” 而梁茵置若罔闻,她竟就这般停了手,站起身来。魏宁递去一个疑问的眼神,被她拉着一同起来。她带着魏宁下地,魏宁手脚都是酸软的,一时没站稳跌进了梁茵怀里,梁茵顺势后倒,坐进了椅子里,也拉着魏宁坐到她身上。 这样的姿势也不是没有过,今日却不一样,魏宁觉得好似有什么顶着她,她晕晕乎乎地伸手去摸,在梁茵胯间摸到了奇怪的器物,她一瞬间便清醒了。 “是……什么?”她去拉梁茵的衣衫,要剥出那个东西,却被梁茵捉住手,圈着提了提,带着她放到那硬物上。 那物件不大,正顶上她两腿之间,她正空虚,被突然的顶弄激得出了声。 那东西另一头的凸起顶在梁茵腿间敏感之处,顶弄魏宁的时候也在冲撞她自己,一时间也叫她自己耐不住喘息。 “哪里……弄来的淫物……”魏宁咬牙。她只觉得越发空虚,想要被填满被拥有。 梁茵不答话,亲吻着她汗湿的脸颊,恶劣地把那物顶到魏宁腿间又不动了。魏宁软了手脚,浑身发热,身体深处在叫嚣着痒,她耐不住,不由自主地挺腰去蹭。 梁茵连衬裤都不曾脱,蹭得再用力,也都只是蹭到了布料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渍。直到魏宁耐不住地要伸手捶打她,她才将魏宁提起来,一手钻进她腿间,顺滑地进入两指。 两指动作起来,撞上深处的痒,带来灭顶的极乐。魏宁坐在她身上,搂着她的脖子,把滚烫的脸颊埋到她颈间,配合着进出的动作一同起落,叫她进得更深。 水淌了满手。 她又进了一根手指,这一回有些撑了,魏宁直着眼睛,发出不满的轻哼。梁茵便不动了,手指埋在里头,去亲她去吻她去舔她。她极有耐心地等着,等魏宁适应,等魏宁又一次腾起欲望。 那并没有用很久,魏宁很快又开始哼哼,她知道这是想要的意思,但她不想这么快满足她。她又一次抽出了手,不待魏宁表达不满,她解了裤头带着魏宁的手去摸腿间那个玩意。 魏宁的不满被好奇打断了,她混沌滚烫的意识恢复了一瞬的清明。她当然知道闺房之乐有各种助兴的器物,她也不是没有看过,想要梁茵死在榻上的时候她什么都看过一些,那些图册那些玩意她也偷摸去琢磨过。只想不到先叫梁茵用上了。 她摸索着握了握那玩意,约莫两指半的粗细,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制成的,似金石却又柔软些韧一些,沾染了两个人的体温,入手是温润沉甸的触感。 “哪里弄来的?”魏宁哑声问。 梁茵看着她这幅天真好奇的模样,只觉得心头火热,她应是不知,这一刻淫荡的姿势、泛着粉意的身躯配上她那副纯真天然的神情,仿若神女下凡,一身神明的仙气沾染上了俗世的尘埃,叫人忍不住想要拥有她,蹂躏她,叫她被欲望囚禁被凡人亵渎。 梁茵拨开她摆弄的手,引她环到自己颈上,双手握着她的腰放到该放的位置,轻轻蹭动起来。 圆润的尖端顶上脆弱的花心,浅浅地被咬住又松开,一点点去叩开秘境深处的门。 “啊……”魏宁发出惊呼,她早已没了力气,全靠梁茵腰间的手支撑,一切都被梁茵掌握,她被未知的威胁抵住了命门,紧张地蜷起脚趾抱紧了梁茵。 但她其实已准备好了,花心淌着水,张阖着欲要吃进。梁茵感知到了,握着她的腰一点点往下放,小心地关注着她的感受。 一点一点推着进入,魏宁喘着气,接纳,然后一下撞进了最深处。 “啊……”她被放置了太久,身体里的痒密密麻麻地裹缠着她,而后一下被撞散,痒意四散崩逃,流遍全身,她几乎是要软在梁茵身上了。 这个时候梁茵开始动了。一下又一下,凿进深处。 “呜……”魏宁绞紧了眉头,也绞紧了那物什,“快一些……” 梁茵满足她,她其实也忍耐了很久了,也已湿得彻底,她冲撞着魏宁,也冲撞着自己。 快感在进出之间堆积,那物件磨蹭了之后会热起来,令那隐秘之处像一座火山,灼热的地火涌动着,在一遍又一遍的金石撞击之间碰出火花,又在电光石火之间引动了赤焰熔浆,引燃了一切,嘭得一下炸开,崩碎了意识。 魏宁绷紧了自己,咬紧了牙,鼻腔里漫出急促的喘,一声两声,越来越急,喉咙里也控不住地溢出呜鸣。梁茵撑着她的腰,要她承受所有。突然之间,魏宁抽动了几下,软下来,呜呜地抗拒着她再深入。她已够了。 梁茵没有急着取出来,仍埋在她体内,只抱着她,抚摸她的脊背,每一次抚动都带起战栗。 “出去……”魏宁阖着眼,低低地出声。 这种时候梁茵倒是乖觉,握着她的腰一点点退出来,刮蹭之间又带起一阵阵的颤,魏宁喘起来,叫梁茵揽在怀里休憩。 梁茵笑着亲亲她的侧脸,询问道:“舒坦么?” 魏宁不答话,环着她的脖颈,挂在她身上。梁茵紧贴着她,知晓她只是不肯说,若是不舒坦,她一早便要挣扎起来,哪会有这般乖顺的时候。 她才不去触她霉头,夜这么长,谁要被赶出去呀。她极有耐心地等着,等着魏宁平复下来,等着魏宁放松下来。 炭盆烧得久了,不如初时暖了。梁茵看了看,搂紧了魏宁,抬脚勾了一下桌上的披风,脚一踢手一伸,披风便到了手上。她在魏宁背后抖开披风将魏宁裹了个严实。 “来人。”她开口唤人进来挑亮炭火,补上新炭,发话的声音唤醒了魏宁,她急得要挣扎却被梁茵牢牢按住。 房门吱呀响了一声,魏宁不敢再动,缩在梁茵怀里不做声。仆从恭敬地进来补炭,手脚都轻得不得了,自然也不敢抬眼。 但魏宁仍是浑身僵硬,又羞又恼,一口咬在梁茵肩头,愤愤地用牙齿磨着皮肉。梁茵极轻地笑了一声,听在魏宁耳中只觉得浑身都要着起来。 门又响了一声,仆从做完了事,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屋里又只留下了她们两个。魏宁将脸藏在梁茵肩头,一双耳朵红得好似要沁出来。梁茵一手攥着披风,另一只手钻进披风里头,顺着腰腹摸上去,摸到胸脯摸到锁骨,窸窸窣窣地,攀爬的时候带起痒意。她很耐心地去勾魏宁的欲望,在魏宁不曾注意的时候再次点起火来。 魏宁轻哼了两声,挺了挺腰,欲拒还迎。 屋内又一次升温,魏宁觉着热,动了动身子往外钻不肯要披风,梁茵便松了手,让披风滑落到地上。 这样两只手便都腾了出来,她拎起魏宁来,叫她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又一次张开腿跪坐进怀里,她拥着她,手从前面摸上去,握住了柔软的胸房。魏宁被握住,身子都软了下来,又一次坐到那物件上。 坚韧的东西挤开软肉进到最深处去,逼得魏宁弓起身发出一声悠长的喘,她坐不住,向前倒去,两手扶在了桌案上。 这样的姿势胸乳便垂了下来,正落进梁茵手心。梁茵并不急着动,爱不释手地玩弄手心里的柔软。 急的是魏宁,她本就将将释放过一轮,再一次的闯入叫她身躯深处的痒又一次升腾起来。她耐不住地碾动轻蹭,而后被梁茵扣住了腰,她竟不许魏宁自去寻乐。 魏宁的神智都要被欲火烧灼殆尽了。她含糊不清地呜咽挣扎,梁茵分出一只手向下,覆上朱果轻轻揉动起来,一里一外都被掌握,魏宁几乎要失了神。浪潮一波一波地涌,在即将登顶之前,梁茵停了手,她贴在魏宁背后要魏宁唤她。 “修宁,叫我一声好么?” 魏宁被迫在登顶前止步又被扣着不给,急躁地乱动,咬牙出声:“叫什么?” “叫我蕴之。” 魏宁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嗤笑。 梁茵便握牢了她,不许她动弹。身体里的火忽明忽暗地。在黯淡下来的时候又一次被梁茵拨弄,理智的弦绷得极紧,好似就要断掉,却又在咬住唇的时候一遍一遍地忍耐。她是怎么也不肯开口的,宁愿咬得自己嘴唇出血。 梁茵轻叹了一口气:“那阿茵?” 魏宁仍不开口,她已要被烧干了,喉咙里耐不住地漏出呜呜的哀鸣。 梁茵又叹了一口气,向她低头。 她抱起魏宁突然地起身,连接着两人地物件一下顶进最深处,激起魏宁一声尖叫。她将魏宁面朝下放到桌案上,按着她的腰,从身后顶进去,极快地顶撞起来,每一下都撞在最痒的地方,一下一下堆高快感。她咬着牙,忍耐着快感,顺着魏宁的喘息动作,顶得魏宁气息都断断续续。 魏宁难以自持地发出呜呜的泣音,爽快得已看不清眼前的光影。 在她登顶前,梁茵将她翻过来,面对面地又一次闯进去,又急又快,整个人覆上去急切地吻她。 这一次层层堆高的浪终于酣畅淋漓地拍了下来,拍得魏宁整个人晕眩起来,恍惚间飘飘欲仙。浪潮冲刷着她,让她得享极乐。 那一刻她啜泣着抱紧了梁茵,喑哑的声音响在耳边,悠长又缠绵。 “梁茵……” “嗯……” 梁茵松下来,轻柔的吻落下去,尝到苦涩的滋味。 —————————————————— **魏宁:你给我等着! **论梁茵哪里搞来的东西:给陛下搜罗的。 14 魏宁到底还是考中了,只不过名次靠后些。若按常理来说,二十一岁的进士本也是足够耀眼了,也够称得上少年英才了,放在往年也是街头巷尾热议的对象。奈何这一科出了个十八岁的前三,一下便将所有的风头抢走了。魏宁不图这名头,那十八岁的小女郎她在文会上见过一回,文采斐然,耀眼极了,若叫魏宁自己说也是不如的,也没什么好嫉恨的。 梁茵什么都不曾说,她不好现身人前,发榜那天她也不在,不曾看见魏宁接了喜报怔愣的样子,也不曾看见她站在榜下一遍遍看自己名字的模样。 十几年寒窗,到这里就是到了头吗?跃过龙门往后便天高海阔了吗?怎么她一点也感受不到真实。那一整天她都恍恍惚惚的。 到了夜里仍在辗转反侧,她的头脑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个说这便是她自己考出来的结果,另一个说是不是她本该落榜是梁茵又做了什么。她分不清哪边是对的哪边是错的,这令她不敢坦然领受也不知如何面对,坐立都觉得难安。 梁茵是深夜里来的,她那日好像极忙,回来的时候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好似卸下了千钧重担。 魏宁不错眼地看着她净面濯足,换了衣衫,欲言又止。 梁茵瞧见了便知她有事,笑道:“有话便问罢。” 魏宁踯躅着问了。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梁茵平静地回道。她确实没有插手,死罪的事她做了不少,但若不是必要,她也没想再往自己身上多加几重罪证。但她着人探查过了,魏宁的文章不差,本能拿更高的名次,只不过几个主考不喜她文风,给她往下按了按,只能说是时运不济罢了。 “那若是我没考上呢?”魏宁绞着眉又问。 “那就再等上几年等下一科。”梁茵应得极快,她也不是没做过这种考量,魏宁这年纪都说得上年少,多熬几科也属平常,“左右我也不是养不起你。” 魏宁不接话了,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心里空落,只觉得愈发茫然。 这个时候,梁茵对她拱拱手算作补上了祝贺,说这样也好,往后便是同僚了。 同僚。这词陌生得紧,以往的友人只能叫同窗、同道,还没有人称得上同僚。那意味着不论官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官身,都是站在了阶梯之上的人,这里的每一个人能够平等地俯瞰云端之下的蝼蚁。 而她认识的第一个同僚竟然是梁茵。 这真是奇妙极了。她之前觉得梁茵高高在上,手掌翻覆之间就能决定她们这样的小民的生死,她与她全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等到这个时候,她再看梁茵,好像就不一样了,她好似第一次与梁茵平齐了,客气又疏离地与这位同僚见礼。 第二日便是琼林宴,陛下亲自出席了这一场宴席,叫新科进士们大感惊喜,直呼皇恩浩荡。那是魏宁第一次见到陛下,隔得远,算不上分明,看着似乎是很平常的一副邻家姊妹样貌,通身气度却显得不凡。只听见陛下十分亲和地与新科进士们说话,鼓励他们做国之栋梁。身边的同年都有些激动,小声地说往年陛下是不来的,也不知今年怎地有了兴致,他们真是好运气。 魏宁含笑附和了几句,抬眼往高处望去,陛下也在饮酒,正与首席的几人说话,那边是今年的前三名,真是运气好极了,说不定这一场就能叫陛下把他们记住。魏宁倒也说不上羡慕,一切都是天意,天意叫她到不了那个位置,她便顺着天意就是。 她手里捏着那只精细的杯盏,饮一口,又一口,好似有些醉了,眼神迷蒙起来。她环顾整个宫殿,眼睛像画笔一般把这殿堂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描画,凑成了一副琼林夜宴图。她看见歌舞升平,看见珍馐佳肴流水一般地上,看见年轻的同年们勾肩搭背饮酒作诗,上了年纪的却感动地悄悄拭泪,看见礼部的大人们庆贺陛下英才入彀,看见陛下大笑着听变着花样的赞颂,看见守卫的武士威风凛凛,往来的侍从恭谨有序,也看见梁茵就站在陛下身后,含着浅笑,与有荣焉。 梁茵今日不曾着绯袍,她十分低调地着了一身便服,佩着刀跟在陛下身边,没有人知道她就是那个恶名昭着的皇城司都指挥使,只当她是陛下的贴身侍从,半点不起眼。唯有魏宁会留意她,她不能长久地把眼神落在魏宁身上,魏宁却能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她为陛下持着酒壶,在陛下空了酒杯的时候适时地满上,陛下好似很习惯她在,半点不耽误与人说话。间或回头小声地与梁茵说话,梁茵听了便笑起来,陛下也笑,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怪不得都说陛下宠信她,有些时刻她们真的不像君臣。 梁茵感知敏锐,被人这样盯着看,自然不可能无知无觉,她抬起眼来,远远地与魏宁对上了眼神,短短地接触了一瞬。她们都知道对方看见了自己,魏宁挑衅地挑了挑眉,而梁茵含着笑,温润又明快,眼神只是一扫而过,不露痕迹地转开。 今日的魏宁很是好看,那身全新的袍服显得她神采奕奕,帽上簪的花也称她,明艳动人。 她其实很愿意看这样的魏宁,意气风发的,清雅贵气的,她就该那样明朗才对。满堂的青年才俊在她眼里都比不上魏宁分毫。 耳边陛下在与她说话,陛下官面上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来听都是盛世明君的模样,私底下与梁茵却总说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这会儿她悄声正与梁茵说她觉得哪一个最英俊。 琼林宴上评选探花使者是传统了,历来是选最年少或是最俊美的一名女娘和一名儿郎。这一年最年少俊美的女娘是考中了第三名的方矩,年方十八,陛下极喜欢她,大赞她做的诗,给了极重的赏赐。一场琼林宴,方矩独占半场风光。有她在前头,后头的魏宁便毫不起眼了。 那边被推选出来的两个年轻人已被众人起哄着披红挂彩送出了门,骑上马开始了遍访城中名园的旅程。 梁茵远远望着仍带着些许稚气的小女郎红着脸被众人扶上马去,她与去岁的魏宁是有一些像的,年少有为,又是头一回进京赶考,意气扬扬,一举成名,在这一科的学子们中间很有些名气。但又不一样,今年梁茵也去学子们中间听了听看了看,也见到了方矩,但没有一个人叫她感觉到趣味,没有一个人像魏宁一样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没有一个人能像那时候的魏宁一样吸走她全部的注意,让她将所有的目光倾注在她一人身上。魏宁是不一样的。她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她也看过方矩站在学子们中间念诵诗文,诗文是极好的,才华横溢满座哗然,但那是天赐的才华,一听便知道,她是天生的文人墨客。而魏宁的文章踏实朴素,远没有方矩写得精妙。她中意魏宁什么呢,她也说不明白。 梁茵悄悄在心里叹气,若是没有自己的手脚,去岁的魏宁说不定也能有这样的风光,可惜了。不过也无妨,有她在,魏宁的通天路塌不了。 琼林宴过了,魏宁得了月余的归乡假,这一回梁茵是拦她不得了,进士及第这样的荣光不能归乡,那与锦衣夜行何异呢。归家时日将近,魏宁眼见着多了些喜色。梁茵却又觉得不畅快,拉着她行乐,翻过身来又被羞恼的魏宁按着锤打,这下她总自在了。 魏宁气得不行,骂她脑子生了毛病该找大夫看看。 梁茵嗯嗯啊啊地应声,笑得欢畅,叫魏宁也没了脾气。 “我会回来的,你不必如此。”两个人闹够了躺到一起,魏宁忽地开口。 “嗯,你知道就好。”梁茵应了一声。 两句话仿佛一把刀剖开了面前的布帛,将两个人从中间分开,划出一道难以复原的沟壑。 省亲回来魏宁便往吏部报名选官。按照惯例,除了名次靠前的几人能直入翰林院,剩下的人还得接着考试。各大衙门偏好的人才不同,开的考试也有不同。魏宁按着自己的喜好报了名考了试,左等右等等不到结果,以为是落选了,便又报了旁的科,却是一个上官策问都等不到。 也不是她一个,她在同年之中问了一圈,不是她一个人等不到结果。出身高的早便有了着落,见着他们苦闷,便含蓄地指点他们寻一寻门路。这回总算是知道关卡在哪里了。到了这会儿还等不到结果的都不是什么权贵之家出身,听了这话面色便不大好,谢了同年指点,私底下把吏部骂了又骂。 骂到了最后也只得无奈领受,听说往年有人等了三年都等不到派官呢,谁能熬得住。可这门路又上哪里寻呢,各人显各人的神通罢了。 魏宁觉得心头闷得很,梁茵常与她说朝堂上的荒唐事,因而她一早便知朝中是缺人手的,即便是这样,也依然有人卡着他们这群新科进士不放,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没有门路真的就永远出不了头吗?这世道真的对吗? 她的烦心事难得地摆在脸上,梁茵一眼便看懂了,她两手撑到书案上,前倾着身子隔着书案与魏宁对视:“怎的不来问我?” 魏宁愣了愣,问什么?怎么问?她忖了忖,问道:“是你做的?”梁茵是惯犯了,每遇上一桩麻烦事魏宁都不由地先想想是不是又是梁茵从中作梗。 梁茵哭笑不得,摇头道:“用不着我出手。” 魏宁感到更颓唐了,并非有人刻意刁难那就说明已是旧制常规,轻易撼动不得。她倒也不是耿介刚直之士,思忖了片刻也只能劝说自己先姑且顺之,但她还是有些地方没有想明白,便问道:“那吏部为何不把我们这些没有门路的人遣去蛮荒之地?扣着不给派官又是为何呢?没有门路的人放着不管就有了门路不成?” 梁茵莞尔一笑:“门路?门路说到底不就是能找到人塞钱,吏部尚书你们够不着,下头的小吏呢?总有留好的路子,只看你们怎么找罢了,聪慧些的早早找到,愚笨些的晚些找到,或早或晚总要学会这官场规矩。这便是入门的第一课了。遣去偏远之地,不就少了一份收成?不抻一抻你们又怎么晓得该找谁交这束脩?” 魏宁气结,这就是统御百官以佐王治邦国的天官冢宰,这就是中枢,这就是官场。 梁茵看她神色变换,觉得有趣极了。这些事在她眼里从来不是什么事情,便是她自己初时也少不得学着给上峰送孝敬,她自己不晓得,她母亲会提点她,她身边的年长的管事随侍也会替她打点。到了今时今日,下头的孝敬一层一层递上来,总少不了她的分润,这便是规矩,任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些东西不会有人明着要,要的就是那份不声不响却明白往哪里送怎么送的本事。进官场靠得或许是学问是恩荫,混官场却靠得是待人接物润物无声的本事。还有得学呢。 想到这里,梁茵又往前倾了倾,笑得粲然:“你又不是没有门路,我不就是你的门路么?” 魏宁只觉得浑身难受,她知道一处有一处的心照不宣,可这样的示威属实叫她觉出一股子难以驱散陈腐的气息来,像一些行将就木却又倚老卖老的老人。她定了定神,思绪转回梁茵的话上,她发出一声冷笑迁怒道:“你若算我的门路,怎得不见你出手?” 梁茵笑意更深:“不抻一抻你你又如何知晓谁才是你的倚仗?” 魏宁更气了,骤然站起来就往外头走,椅子拖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诶,别走别走,是我的不是。”梁茵拉住她搂到怀里,“合适的时候我会办的,你不必忧心。” 魏宁心中百感交集,一时是站在同年的立场上辱骂朝中上下尸位素餐,唾弃梁茵这种权贵的做派,一时觉着得了梁茵相助的自己没什么骨气,叫人瞧不起,一时又对自己说她于梁茵不过是翻不出掌心的小雀鸟,愿与不愿她说了又做不得数,她又能如何呢。一时清高一时虚伪一时又是软弱,骨头好似忽软忽硬地,浑身都难受,胃里翻腾,手脚冰凉,脑子里充斥了各种各样的声音。一时间脚下的阴影里好像伸出了手,将她接地的一双脚吞没,冰冷冰冷地,阴冷的寒气从脚底而生。 梁茵身上的炽热浸染了她,竟叫她生出几分依恋,她心中矛与盾已经相搏了几个回合,身躯却软软地倚在梁茵怀里,贪恋那这一时的温暖。 梁茵以为她已认可了,亲近地贴了贴她,带着些许嘲讽道:“这事你的那些阿姊们应该都知晓罢,怎得没人与你说?” 魏宁皱起眉头思忖片刻,猛然挣开她站定,回身去找自己收着小物件的匣子:“我记得唐家阿姊离京之前给了我一个锦囊,嘱咐我若能得中再打开……我竟忘了……” “啧。”梁茵跟在她身后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字条,发出了不满又遗憾的咂声。 那字条上为她将该寻何人都已写好了,唐君楫直入翰林,但其他姊妹却是多有碰壁的,友人们念着魏宁这个小妹妹,也由衷深信着她必有高中的一日,贴心地将自己走过的曲折写下来说与她知,这样的情谊不能不叫魏宁动容。 一只手横插过来,夺走了那张字条。 魏宁转过头怒目而视。 梁茵把纸条迭了放回锦囊里,还到她手上,道:“不必走这门路,我自有我的安排。” “知晓了。我拿去去告知其他同年便是。”魏宁攥着锦囊,面色冷淡。 梁茵道:“这都随你。你也可以说你是走了这路子,毕竟你我之间不是什么能说出口的关联。” 魏宁又倦又悲,她望向梁茵,想知晓她是以什么样的所思所想说出的这话,却没有在她脸上看出分毫,她仍是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并未说什么怪事。 “你什么都能有,为何非要这见不得光的私情?”她问。 “这不必你管。”梁茵不肯说。并非只有魏宁读不懂她,她自己多数时候也读不明白自己,但已是如此纠缠不清了,她又能如何呢。 ———————————————————————————— **无奖竞猜,这位方矩小朋友,字是什么?猜一猜呢。 **写这个文真的好累,好多我们常用的字词其实都是现代抽象词汇,古代都是没有的,古文其实更喜欢用比较具象的词句来做形容。一边写一边问AI,这个词的词源是什么,从零开始学语文……救命……(因此前文我还会反复修改的,目前的整个文字上我其实并不是很满意,还是太单薄了。 15 魏宁真正等到派官已是流火七月了,炎热的夏日已进入尾声,不知不觉之际窗外的蝉鸣都已渐熄了。她得的官是从七品上的殿中侍御史*1,掌殿廷供奉之仪式,监察朝会时百官位次与仪表,纠察朝会失仪,此外还有京中巡察、太仓国库出纳监管等活计,职责又多又繁,但却又是御史言官位卑职重的地方,也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同年们也都接二连三有了去处,不同于去年高中的友人们大多去了州县,这一科得中的数十人则多在京中各衙门,皆是不高的七八品青袍,但去到的衙门倒都还不错。魏宁的差使来得最晚,同年们都替她焦急,方矩甚至私下里与魏宁说是否需要借她一笔银钱去活动一二。 方矩家中是诗书传家的大家族,虽不能说豪富,但也是钱财无忧,养得方矩天真烂漫。这一科的同年里她俩年岁最近,自然而然地就玩到一处去了,同年小聚之时方矩总爱挨着魏宁坐,笑嘻嘻地唤她修宁阿姊。 之前魏宁都是叫旁人阿姊的,头一回有人管魏宁叫阿姊,又稀奇又微妙,学着唐君楫她们对她一般用心地去对方矩。 梁茵说了心中已有成算,魏宁便由她折腾,左右自己运作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她已试过参选边远考,那是专任偏远边县的考试,皆不是什么好去处,少有好出身的选人去考,应考的多是流外官、胥吏或是无甚门路的低阶勋官散官。她去报考的时候,文选司的官员很是多看了她两眼。 但并没有什么用处,隔了一天她的答卷就出现在了书房的桌案上。梁茵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与魏宁当面对上一个眼神,她只是着人把那张答卷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明晃晃地提醒她,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魏宁怔怔地看着那熟悉的字句,那道抽选的题她答得很认真,半点没有因为科举出身而轻视。她是真的预备好了要去的,偏远困难她也是可以的,她愿意踏踏实实埋头去做,再苦再难都可以,可惜命数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恼羞成怒,将那张文卷攥成一团丢弃在地。梁茵总是这样的,将她的心玩弄在掌心里,一时捧起,一时又攥紧,一时是软绵绵飘飘欲仙,一时又如针砭芒刺。屋外日头西斜,她却不曾掌灯,藏在半明半暗的屋舍里,独自品尝着澎湃的思绪,一波一波的浪潮里有恨,那恨像丝线像飞絮,细细小小地,散得到处都是,要掬起一捧却又很难。 她恹恹地,做什么也提不起劲头,只等梁茵给她的那个结果。 殿中侍御史。这是梁茵给她选的路。 清贵也是清贵的,可总又觉得怪,她总不自觉地想,梁茵把她放在这里,是什么样的居心呢?是想要她做什么吗? 梁茵再来的时候,她忍不住问。 “不好么?”梁茵反过来问道,“我说了,不必管我要做什么,只做你认为该做的事。” 魏宁仍在想她说的话,梁茵却已转了话头:“我另置了一处宅子,离老宅不远,改日你搬过去罢。” 话头转得太快,魏宁一时不曾跟上,歪了歪头表示困惑。 梁茵短促地笑了一声,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脚下,道:“以你的家世哪里住得起这样大的房子?嗯?往后难不成都要遮遮掩掩?新宅子是比着你家中的财富置的,对外便说是赁的,如此同僚也有处去寻你。” 梁茵为魏宁思量得很全了,那处宅院不大,比梁茵的老宅还要小一些,有些老旧,与她新科进士的身份极匹配,连几多钱赁的、何处赁的之类细处的说辞都备好了,说得上是天衣无缝。不会有人知道她背后站着梁茵。梁茵把一切关于她们两个的痕迹都抹消了,她们明面上并无半点关系,可到了夜里,她会趁着夜色跃过墙来,登堂入室,与魏宁行最亲近最密不可分之事。 魏宁在蚀骨的快活里沉沉浮浮,这种时候她又分不清了,眼前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要什么,她到底是在爱她还是在玩弄她? 殿院缺人手有一阵子了,见到魏宁分来乐坏了,对魏宁极关照,带着各处见习了一阵便叫她当直了,什么都得干什么都得学,忙得她脚不沾地。头一回轮直常朝的时候她手都在颤抖,候着等着的皆是高官,朱紫的重臣贵人都要听他们来安排位次,而她不过小小的七品青袍要怎么才能不卑不亢地尽自己的职责呢。这里头的学问也大了去了,书上不讲这些,同僚的提点也多是点到为止,该怎么才能做好全看自己悟性。 魏宁很是吃了一点苦头,还没轮直几回就赶上御史大夫不悦,不由分说地斥责朝会队列不齐整,那一天轮直的几个被训了个灰头土脸、一同当直的同僚们都习惯了,下来悄悄与魏宁说,御史大夫向来是这样的,心中不畅快见着什么都要说上几句,转过头便忘了,不必往心里去。但魏宁却觉着羞赧,因着御史大夫指出来的那一处不齐整是她经手的,同僚们只当是上峰吹毛求疵,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便出了,散了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唯有魏宁记在心里,暗暗决心要做得更好,咬着牙不肯服输,起得比谁早,睡得比谁都晚,逐一地琢磨过去,捧着纸笔去向同僚们请教,学着什么时候该要低下头什么时候又该挺直脊背。 约莫到了十月里,魏宁便已熟悉了手头分到的事务,与同僚们也有了同进同出的情谊。这一天又轮到她上直,诸臣僚都整好行列了,有人才姗姗迟来。这样的事也是极少的,朝会迟来缺席与仪容不整行止不恭,皆是殿前失仪,要被大大地记上一笔,若是运道不好是要影响考功的,再倒霉些叫陛下知晓了觉着此人目无君上,那就前程无望了。因此,这人大喇喇地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整肃的行列便发出了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响。 魏宁从自己的位置上走出来才看见,这猖狂的家伙竟是梁茵。她不知去做了什么,瞧着匆忙,好似仍在想着什么,眉头紧锁地走进来。 要说迟来失仪自然是有错的,可那人是梁茵啊,旁人或许要担忧触怒君上,梁茵又何必担心呢,她做什么不都有陛下为她担着么。区区一个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敢对上梁茵么,敢得罪梁茵么。有人看向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那是殿院的上官,御史大夫往前走了一小步,而后又退了回去,御史中丞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睡着,再看向政事堂诸宰,头都不曾回一下,好似不曾听闻。这便是不欲去管的意思了。 一道道目光接二连三地投向了魏宁,大家都在好奇,这位年轻的小御史要如何做。 魏宁回头看她的同僚,同僚们羞惭地不敢与她对视,谁都知道梁茵是什么人,谁都知道梁茵手里沾了朝臣多少的血,谁也不敢明着得罪她,他们爱莫能助。 而梁茵,就站在两列队伍之间,正对上了魏宁,她看了看周围的臣工,偷偷看着她们的没有一个敢与她对上视线,在她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转回头去装作低眉垂目。 唯有一个魏宁依然在抬眼看她。她勾起嘴角故作调笑地道:“这位小大人何故拦我去路,该要入殿了。” 魏宁抬手向梁茵行礼,直起身来却没有让开的意思,朗朗地道:“大人也知该到入殿的时辰了,怎的此时才来?” 梁茵潦草地拱拱手,趾高气昂地不将她看在眼里,话语里带了几分威压:“本官有职责在身,小大人就不必多问了。” 魏宁挑了挑眉头,却不吃她这套,旁人不知梁茵,她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呢,她巴不得叫梁茵下不来台,开口便应道:“还望大人海涵,下官也有职责在身,大人迟来,众目睽睽,这一笔下官不能不记。” 梁茵冷笑了一声,附近的绿袍小官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不做声,只是盯着魏宁。 魏宁却也半点不惧,直直地回望了她。 一时间竟是四下俱静。 两双眼眸仿佛金铁相交,碰出火花来。 不过片刻,梁茵退让了,她自不可能叫陛下等着他们,冷哼了一声道:“小大人自便。”说完抬腿便要往自己的位置走。 魏宁侧了一步又拦了她。 她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道:“又如何?” “大人,幞头*2歪了。”魏宁淡淡地提醒道,“这下官也要记上一笔,请大人正衣冠。” 梁茵不怒反笑,竟对魏宁道:“此处并无铜鉴,可否劳烦小大人为我正冠?” “这……”魏宁被她的无耻惊到了,一时不知如何做。 梁茵却逼近了一步,粲然一笑:“快些罢,小大人,时辰可不等人啊。” 魏宁无法,只得将手中的笏板插到腰间,伸出两只手来,为梁茵把幞头扶正。 梁茵笑得灿烂,旁人只觉得她深不可测,唯有魏宁觉着她就是在戏弄自己罢了,在凑近的时候狠狠瞪了她一眼。 梁茵笑得更开怀,在她退开的时候道:“多谢这位小大人,哦,小大人姓魏是么?那么多谢魏御史。”同僚之间本该称呼官职,魏宁称呼梁茵为大人是因为自魏宁轮值开始以来,梁茵又出了一趟外差,这是头一次来常朝,作为殿中侍御史的魏宁还不曾见过梁茵,不知她是何人何职。而梁茵一口一个小大人,却是十分的不伦不类,称得上是故作轻视。却在最后又点出魏宁名姓,叫旁人听来生寒——皇城司无所不知,而她梁茵记住魏宁了。这回落向魏宁的目光就颇有些同情了。 魏宁因此一战成名。下了值御史大夫御史中丞轮番召了她温言勉励,待到了次日,满朝都已传遍了,她跟着同僚去监察太仓,太仓的官吏也对她满是敬佩。 她仍不太明白,问向关系好的同僚。同僚大笑:“少壮气锐真是不一样,你呀,因祸得福了呀。”这位同僚年近五十,头发都有些斑驳了,平日里最是温和,待魏宁也和善,她含笑解释道,梁茵风头正盛,满朝都不喜她,却也没人敢得罪她,也正因此能挫一挫她锐气的人便叫人高看她一眼。 魏宁疑惑道:“可我不过尽我本分?” “哈!尽本分。你可知在这朝堂,尽本分就已是最难的事了。不然怎么那日只有你敢开口呢?” “那我算不算已得罪了这位梁大人呢?”魏宁试探着又问。 “放心罢,多的是人会要保你,你只需做你的事,继续尽你的本分。”同僚长叹出一口气。羡慕么,自然也羡慕的,她在六七品上转了一辈子,到了这个年纪也不过是在殿院有了个清贵的位置,如何能不羡慕呢,可她又知道,这福分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尽本分,谁不想尽本分,谁没有一腔热血,可那险峻的路不是每个人都敢走的。 每个人都与魏宁说,这份勇气难能可贵,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必怕梁茵,梁茵做了太多叫她苦闷的事,可唯独不会伤害她,她莫名地这般坚信,连她自己都不知这份信赖源自哪里。她觉得这些夸赞她受之有愧,却又无法直言相告,因这耿耿难寐。又几日,她回过神来了,梁茵连屋宅逾越半分的事都不肯做,怎会有这般不妥贴的时候?莫不是她算好了这一切,要送自己一份不畏强权的声名? 梁茵给她留了个小仆,怕她不用,连着身契也给了她。小女郎活泛得很,主动请她为自己更名,魏宁为她摇了一卦,是上巽下巽,巽风之象,魏宁便叫她风清。 想到这里,魏宁出了门唤风清,要她传讯唤梁茵来。风清领命去了,晚些时候回来一脸为难地说梁茵不在。魏宁挥挥手让她下去了,不曾为难她。 梁茵是次日夜里来的,没有走门,无声无息地翻墙进来的,惊动了风清,见是她来,恭敬地行了礼又退回去了。她推了门径直进了魏宁屋里,魏宁还未就寝,仍在写手札,她近来常在夜里一一回顾白日里的事务,听见门轴响,以为是风清进来,头也不曾抬。直到梁茵走到她案前站定,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她。 她们有些时日不见了,上一回竟还是在紫宸殿前。梁茵不知做了些什么,面色黝黑了许多,魏宁本想问,张了张嘴又闭上,梁茵的事涉及的隐秘不少,不是她该过问的。 梁茵叩了叩桌面唤她回神:“在想什么?” “无事。”魏宁摇头,放下笔,将案上的文牍收了,这才起身与她说话,她忽地觉得她们之间似乎很少有话讲,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质问梁茵,这一次也是同样,她抛掉刹那间的疑虑,先问自己在意的事。 梁茵听了她的问题,欣然于她的敏锐,道:“你猜到了?这很好,你长进了许多。” 魏宁不满于她长辈一般的口气,冷硬地开口:“我不必你做这些。” “碰巧遇上罢了。修宁啊,有好处只管接着,何必去管缘由。这些都是我要给你的,不是你向我伸手讨要的,你不会因此欠亏欠我。”梁茵叹道。 魏宁皱了皱眉道:“我对你也算有几分了解,礼法规矩上的事你向来谨慎,那日行事不是你平日里会做的,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名声,为什么要将我拱上高位,为什么要对我这般好…… 梁茵叹道:“修宁,我说过了,你只做你认为自己该做的便是了。那日若不是我,是旁的朱紫重臣,你会当做没有看见吗?” “不会。我的职责便是纠查非纬,任是谁来,都要守这规矩。”魏宁想也不想地答道。 “这便对了,是我迟来亦是我失仪,你不曾因你我私情而轻轻放下,这便是你啊。何必因着是我而心生摇摆?”梁茵道。 魏宁一时无话,好一会儿,抬眼望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那若有朝一日,我知你沾染了无辜之人的血,我要依律论你的罪,你也会要我做该做的事么?” 梁茵郑重地注视着魏宁,望进她眼眸深处:“只要你证据确凿,我别无二话。” “好。我记着了。” ———————————————————————————— *1殿中侍御史:就理解这官是专门干纠察的,主要管上朝、祭祀、出巡的时候的会场纪律,比如队列排位、仪容仪表、在队伍里乱窜、交头接耳之类的,纪律委员就是。可能因为管朝会秩序只用上半天班(我猜的),所以他们又有很多其他职能,一是知左右巡,就是分左巡和右巡在京城内外巡察不法之事,二是协助知东推西推的侍御史一起掌推鞠之事,大概理解差不多就是负责接收上访和举报,三是监督仓库出纳,包括太仓(国家粮仓)和左藏署(国家金库)。事贼多,《唐代官制》说这些工作几个殿中侍御史是按职能分工的,我这里为了方便改成大家轮班来干。 *2幞头:官帽 *有些朋友应该知道大人其实不是一个常用的称呼官员的叫法,明清之前多数时候可能是用来称呼父母的,或者说不那么泛用,我这里主要是为了方便。 **方矩字少规,哈哈,没有那么复杂,本来也想过叫元规的,查了一下古代就有圆规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