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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从那之后,他始终坚持的要跟温氏划清的界限好像不受控制地开始模糊、消失......姜皇后说一不二,身边还有两个哼哈二将,只听一声令下就把自己拖到栖鸾宫去泡药浴、吃补品,他拼尽全力反抗在那二人看来就只是挠痒痒,还会被逗得哈哈大笑。
    再后来,他已是栖鸾宫的常客,甚至每日下课都会去那里待一会,姜皇后学识渊博,见地独到,是很值得学习的前辈,同时,也是他不知不觉中已经依赖的长辈。
    春读诗经,夏赏初荷,秋焙新茶,冬围篝火......
    更重要的是,往往姜皇后惩罚犯错的温习和祁言的时候,最为乖巧的自己就成了监刑官。
    温习头上顶着厚厚的一沓书,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满眼都写着讨好。
    他轻咳了两声,用书挡着自己,偷偷朝桌上的香炉吹了几口气,让那香烧得更快一些。
    结束后温习凑了过来,缠着他小声说:“鹤沂......鹤沂你怎么这么乖,我叫你林小乖好不好?”
    他心生恼怒,推开了温习:“什么鬼名字,那你每天蹦q来蹦q去的,就叫温蹦蹦吧。”
    “好啊,你叫林小乖,我叫温蹦蹦。”
    这时姜皇后狐疑的声音传了过来:“温习的香怎么烧得比祁言快那么多?臭小子你给我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手拉手跑了出去。
    ......
    他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却没想到姜皇后从来只是把刚强的一面留给他们,特别是在温昀驾崩后,她向来坚定明亮的眼中也会流露出一丝疲惫和茫然。
    林鹤沂闭了闭眼,想到姜太后的离世,心口仍有一股淡淡的窒息感。
    为温氏连戮二朝付出代价的绝不只是贵族世家们,还有温氏自己。
    温晗多年征战,身负顽疾;体弱的温昀跟随大哥南下,沉疴愈重;姜向蘅出身书香世家,不得不跟随大军频繁拔营,戎马倥偬;温氏这一代唯一的孩子温习在进京后遭遇齐朝旧部拼死一搏绑架,听说救出后也有了心症......
    温氏入主上京后不过两月,温晗旧伤复发,溘然长逝。
    温晗发兵是为了复仇泄愤,而非谋国夺权,根本不在乎百姓的生死前途,他这一死,留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危机四伏的无主之国。
    地方官员悉数是世家的人,大多撂了挑子,地方群龙无首,贼匪当道,百姓叫苦不迭,天净教横空出世。
    各路豪强对上京虎视眈眈,幻想一举吞并失了主帅的矩阳军,创千古霸业。连四周的小国都蠢蠢欲动,觉得这是瓜分梁朝的最好时机。
    温昀就是在这时候称帝,用孱弱的身躯建立了温晋。
    清算逆党、剿灭乱军、调兵边境......与蛰伏隐忍的世家虚以委蛇、步步为棋,和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新朝相反的是他的渐渐虚弱的身体,一代圣主温昀用十数年创立了人人为之侧目的温晋。
    他和姜向蘅神仙眷侣的名号也在这时候传响,两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搅得世家战战兢兢。姜向蘅雷霆作风,说一不二,即使在以安分守己为荣的世家女子中也是不少人的楷模。
    温昀死后,温习继位,姜太后摄政,作风愈发狠厉作风,以最快的速度帮温习解决了眼前的隐患,人人都说太后这是在为温习树威,杀一儆百,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位为了温氏燃尽了一生心血的奇女子已是强弩之末,不得不快刀斩乱麻。
    有人说她是思念成疾,也有人说这样的猜测用在姜太后身上未免太过儿女情长,更愿意相信她是为温晋积劳成疾,功成身退。
    ......
    姜太后弥留之际,照例把温家人全骂人了一遍,骂温晓傲慢自负才会着了梁朝世家的道,骂温晗杀神再世反噬了自己还拖累全家,骂温昀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没有金刚钻硬揽瓷器活把自己累死了,骂温习天生讨债拖住了原本四海遨游的自己。
    温习把额头抵在她的手上,眼里第一次有了无助和慌乱:“娘,你骂我,你再骂我几句好不好,你还没去过宁州呢,我带你去,等你好些了我们就......不,不等了,不管朝政了,什么都不管了,我们马上就去好不好?”
    姜太后看了他半晌,眼神柔和下来,露出一个苍白虚弱的笑,轻轻揉着他的头顶:“傻子,你娘亲我......日日亲阅各地奏折,大晋的每一处地方,我都已去过无数遍了,哪里还会有想去的地方。”
    她别过眼不再看温习:“你走开,我跟鹤沂说几句话”
    林鹤沂淌着眼泪上前:“娘娘,娘娘你会没事的,您再坚持一下,桃花就要开了,您坚持一下好不好......”
    姜太后拉住了他的手,笑着摇摇头:“这么多年的桃花都看了,不知怎的都比不上年轻时那会儿,或许我喜欢的不是桃花,而是那个人跟我一起看的桃花。”
    她一点点握住林鹤沂的手,林鹤沂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以为她要让自己和温习和好,没想到姜太后只是说了句:
    “鹤沂......别担心,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那天林鹤沂哭得几乎跪不住,温习在床前低头跪着,垂着眼睛一直沉默。
    彼时两人仍因为那件事而形同陌路,林鹤沂看着满屋素缟,只觉得人世有万般苦楚,而欢愉零星点缀其中,稀少而短暂。
    他想,他们有什么是不能释怀的呢,他要抱住他,然后彻底忘掉那件事......
    可是温习只是转过身替他擦了擦眼泪,想扯扯嘴角却没笑出来地说了句:“不哭了,一会儿你该受不住了。”
    然后起身去安排太后崩逝的各项事宜,没再回头。
    ......
    林鹤沂看着此刻身边的温习,突然涌起一股迫切的渴望,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
    当初的勇气若也足够支持他这样做,或许之后的事都不会发生,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希望这一次也能应验。
    温习犹豫地伸出手,轻轻圈住了他,笑着问:“怎么了?”
    林鹤沂抬头看着他,眼神澄澈:“阿习,康浊说的都是真的......之后发生的事,我、我......”
    温习一把将他的脑袋摁进了怀里,声音带着低低的笑:“你永远不需要对我说抱歉。”
    趁着林鹤沂愣神的时候,他低下头,抵着林鹤沂的额头,双眼直直看进了他的眼睛:
    “当初的事,是我一直欠你一声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不是谋反的事,算是导火索,这件事之后俩人就心态改变、保持距离了
    第80章 休恋逝水(二)
    承平三年, 上巳前夕。
    林府一反往日上巳节前的忙碌热闹,当家主母林夫人兴致缺缺地看着铜镜中精致的人影,无甚笑意。
    新来的侍女见状, 便想说几句话讨讨喜,她苦思了一圈终于想到了个由头, 理着裙摆堆笑道:“夫人, 奴婢听说公子成年后就能出宫了, 这么看来也要不了多久了, 奴婢恭喜公子回府, 恭喜夫人母子团聚。”
    预想的和乐融融的氛围并没退到来,周围的侍女们都迅速低下了脑袋,气氛死寂下来。
    夫人的贴身侍女忙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闭嘴。
    商故蕊不紧不慢地对着镜子摩挲着朱钗, 似乎没把刚刚的话听进去。
    小侍女心中惴惴, 只能闭上嘴低头继续去理那繁复的裙摆, 却在蹲身时猝不及防挨了心窝口的一脚,狠狠摔在了地上。
    她不敢痛呼, 忍着疼迅速爬了起来跪好, 顶着红肿的脸颊不住求饶。
    商故蕊收回了腿,也不去看她, 只是继续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知道错在哪了吗?”
    小侍女哪里知道,只是抽抽噎噎地说:“奴婢低贱,不该多话, 奴婢知错了, 夫人息怒。”
    商故蕊转了身, 贴身侍女为她沏了一壶茶。
    “公子回不回来,那是由陛下娘娘说了才算, 岂容得了我等置喙,我是为了这个罚你,不为别的。”
    小侍女连忙磕头:“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滚吧。”
    等小侍女连贯带爬的离开寝室,商故蕊看着袅袅而起的茶烟,幽幽叹了口气:“这林鹤沂......还真要回来了。”
    这几年她仗着林氏遗孀、质子之母的身份,在世家之中颇受尊敬,可以说在世家中,商故华之下,就是她商故蕊。
    她乘风而上,将林氏权柄、人脉尽握手中,毕竟她可是林鹤沂的亲娘,等林鹤沂成年后回归林氏,只有她才会将林氏好好交到林鹤沂手中。
    思及此,她烦躁地拍了拍桌子。
    她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林氏,难道就这么给了林鹤沂?林鹤沂凭什么,他不过就是个......
    商故蕊不甘地咬了咬牙,眼中满是恶毒的算计:“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林鹤沂永远待在宫里......不回来了?”
    贴身侍女吓得不敢说话。
    商故蕊笑了笑,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甚好。
    “反正他在宫里挺好的,听说姜向蘅和温习可把他当个宝呢,认贼作父,乐不思蜀。我要是他,趁着温习不注意狠狠给他一刀也好啊,哪像他,简直快和自己的灭门仇人处成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