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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那一抹赤色似乎将他灼伤,谢妄之不由动作一顿,神色挣扎,呼吸微滞,“兄长,我……”
    还未及罢手,身后又传来声音,语气刻薄刺骨:“啧啧啧,叛道入魔,屠戮无辜。瞧瞧,这就是你们谢家教出来的人,还自诩什么‘清明端正’,真是可笑。”
    情绪才缓和些许的谢妄之,闻言又发疯,当即循声转头,周身魔气汹涌暴动,五指紧攥着剑柄,指骨捏得微微作响。
    只见他身后是一群闻讯而至的各世家长老,神色各异,但多数是事不关己、幸灾乐祸的冷漠与嘲讽。
    他不知是谁说的话,索性不找了,冷笑勾唇,提剑便要挥出。
    却有人出手比他更快,一道赤色的刀光陡然袭至面门。
    其实此时的谢妄之已是强弩之末,根本避让不及,见状不由眉心紧蹙,打算硬接。
    手臂却忽被人大力一扯,猝不及防间,他的身体顺势往旁侧避让,视野一瞬模糊。
    等他再看清时,只见谢霁持剑挡在他身前,神色骤冷,语气也不复往日温和:“我谢家子弟犯错,谢某自会管教,轮不到外人插手。”
    “我儿——”
    谢霁话音落下,人群之中忽然冲出一个中年男人,大步奔到他们身边,自血泊之中抱起一具尸体,双眸瞪大,不住拍打着他的脸,惊叫道:“我儿!醒醒,醒醒!”
    但是任那中年男人如何拍打、叫喊,躺在他臂弯中的人始终没有回应,片刻后忍不住崩溃地失声痛哭。
    见状,谢霁面沉如水,双手紧攥,含怒瞥了眼谢妄之。谢妄之心神俱震,面色一瞬煞白,呼吸急促。
    空气沉寂压抑,世家长老中有人发出一声冷笑,厉声道:“谢妄之叛道入魔,杀了这么多人,犯下弥天大罪,在你谢霁嘴里,竟只是轻飘飘一句‘犯错’?!”
    “……”谢霁薄唇紧抿,长睫微垂。
    “谢妄之!”
    抱着自家孩子尸身的那个中年男人终于回过神,猛然转头看向谢妄之,双目猩红。
    接着,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召出武器在手,暴起攻向谢妄之,怒声嘶吼:“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谢妄之神色一凛,身体紧绷。
    但不等他出手,那人身周忽然现出一圈冰墙,将其牢牢围困。
    “谢霁!”见谢霁出手阻拦,有人怒声质问,“谢妄之已然入魔,难道你还要包庇他吗?”
    谢霁并不应声,只是分毫不让。
    众人相视一眼,不知做了什么决定,彼此轻轻点了下头。
    谢霁掌家许久,与这群人打交道不是一日两日,一看众人神色便知此事决不简单。
    但他别无选择。
    他勾唇冷笑,竟收了剑,撩起袍摆向众人下跪,低头道:
    “谢家会不计代价为他们重塑肉身,并给予相应赔偿。至于家弟,谢某会亲手废去他的修为并严加看管。还请众仙家念在谢某的面上,放他一条生路。”
    第50章
    “兄长!你——”
    见兄长为了自己向他人下跪,谢妄之目眦尽裂,颊侧黑色魔纹一瞬蔓延。
    但他话未说完,便被谢霁沉声打断:“谢妄之,你也跪下。”
    话音落下,众人当即眼睛一亮,看戏似的期待勾唇,目光阴冷嘲讽。
    他们哪里是真心想替无辜受害之人讨回公道?
    “……”
    谢妄之连天地父母都不跪,现在要他跪一群臭鱼烂虾?
    他站着不动,侧头看向众人,眸底猩红之色更甚,五指攥紧剑柄,冷笑道:“想杀我?先问问我的剑——”
    “谢妄之!”
    “……”谢妄之咬牙,眉心紧拧。
    他不作声,也不肯跪,脊背挺得笔直,周身魔气汹涌。
    双方僵持不下,空气又如结冰。
    人群中不知是谁嗤笑了声,嗓音不大,却恰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语气刻薄:“这就是谢家的教养。”
    闻言,谢霁面色更沉,当即单手掐诀,薄唇轻轻开合。
    不知念了什么,谢妄之的脊背与膝弯犹如压上千钧之鼎,双腿猝然发软,身形猛地一晃。
    他瞪大眼,忙用剑撑住,勉强单膝点地。
    但谢霁不停念咒,压力仍在加重。
    这是谢家独有的咒印,专门用来管教不听话的弟子。只要身上还流着谢家的血,便至死违抗不得。
    谢妄之咬牙拼命相抗,五指攥紧剑柄勉力支撑,周身魔气如潮水掀起阵阵骇浪。
    但握剑的手不住发抖,唇角逐渐滑落一缕殷红,双眼、耳朵也不住淌下血液。
    终于,挺直的脊背缓慢折下。
    直到他再握不住剑,额头也彻底撞上坚硬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谢妄之陡然睁大眼,视野却模糊。周遭一切仿佛也离他远去,耳畔只回荡着那一声“咚”。
    像是敲在他的脊梁,将他砸得粉碎。
    本就是强弩之末,脊背塌下,他苦撑的神思当即散了。
    再睁眼时,谢妄之发现自己被拘在榻上。
    他当即暴怒,发疯一般挣扎、嘶吼,犹如困兽,直把自己折腾到筋疲力尽,却全是徒劳。
    千年玄铁制成的锁链捆住了他的脖颈与四肢,长不过几尺,绷直时也就勉强够他下榻走两步,连屋门都出不得,将他困在方寸之地。
    宛如圈养一条畜生。
    他的魔气、力量也被这玄铁牢牢锁住,浑身都塌软,使不上丝毫气力。
    正粗喘着坐在床沿,垂眸望着自己绵软得握不住拳的手掌发怔,屋门忽被推开。
    他循声望去,透过屏风,只见一道颀长白影不疾不徐移动,直到他近前,露出一张昳丽绝尘的脸。
    是他养在身边逗玩的贱奴,池无月。
    少年像是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什么,神色如常瞥他一眼便低头行礼,轻声问:“公子昨夜睡得可好?”
    未想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被贱奴瞧见,谢妄之更无法接受,表情一瞬狰狞,怒斥道:“谁准你进来的?滚出去!”
    “……”
    少年平日都表现得十分乖巧,此时却装作不知他发怒,非但没滚出去,还凑上前一步,站在床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长睫低垂,眸光幽暗,眼神直白赤裸得叫人感到被冒犯。
    模样分明与往常没有差别,却又明显能感觉到不同,像是换了个人。
    “没长耳朵吗?还不快滚!”
    谢妄之眉头蹙得更深,心里愈发恼怒,没来由的仇恨。
    他本能厌恶居于下位——要仰头看人,对方一凑近便更加烦躁焦虑,下意识猛推了人一把。
    可他没力气,推不动,气得又将手边的软枕掷出去,但那软枕也只是轻落到他脚边。
    倒是带得满身锁链一阵叮当哗啦的响,清脆好听。
    此时的谢妄之,色厉内荏,软弱可欺。
    “公子息怒。”
    池无月暗自欣赏片刻才微微一笑,语气平常得像是寒暄,“奴只是来告知公子,家主正与各位世家长老讨论,是否该彻底废去您的修为,剜出剑骨。”
    谢家始于剑道,千百年来专注修剑,门中弟子大多也继承习剑的天赋,天生剑骨。
    废除修为,再修一次便是。
    可若是剜除剑骨,谢妄之便再没有修炼的可能,甚至会沦为残废。
    “他们敢!?唔——”
    谢妄之瞳孔骤缩,颊侧魔纹蔓延,当即要召剑下榻与众人“理论”。
    才走两步,绑缚在身上的锁链猛将他拖拽回去,脊背摔进床褥。他又强撑着坐起身,却再动不了。
    他情绪太激动,魔气一瞬汹涌,却被玄铁牢牢压制。太阳穴猛地刺痛,周身经脉犹如烈火烧灼,不由浑身僵住,强自咬牙捺下呻吟。
    正难受时,两只手忽然抚上他的脸颊,触感细腻柔软,指腹压着他的眼角来回揉按,力道与技巧都娴熟,舒适得挑不出错处。
    按了片刻,池无月轻声问:“公子,这样可有好些?”
    谢妄之眉宇微舒,眼底的猩红褪去些许,喉里沙哑“嗯”了声,又疲惫地闭眼。
    少年凑近他,温热鼻息轻轻喷在他脸上,仿佛淋下一阵热雨。一面揉按着,一面轻声诱哄:
    “奴知晓,无论是何种结果,公子断然都无法接受。若是奴有办法助公子脱困,公子可愿一试?”
    谢妄之当即睁眼,伸手拂开对方,轻抬下颌:“说。”
    “奴能破开这锁链,带公子离开这里。”
    池无月乖巧收回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曲着,指腹相互摩挲。
    “……”谢妄之眯起眼,目光审视一般在人身上逡巡。
    贱奴何时有了这般能耐?
    才这么一想,那没来由的,对池无月的仇恨便更清晰具体。
    他突兀地回想起渡劫时,劫雷降下,他从天空那道撕开的裂隙中得知一些事。
    原来他所在的世界,是一部话本,平平无奇。只是其中的主角,名唤“池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