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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透明的药液推入青色的血管,针头缓缓拔了出来;申翰捏下来一块棉花, 按在针孔上, 褚莲在旁边看见, 立刻接了手, 好容申翰去解开扎住济兰手臂的皮筋。济兰瘦了, 他皱着眉头,陷在柔软的被子里,脸色潮红, 只有口鼻部微微发白, 红疹子从脖颈向脸上蔓延,今天已经长到了双眼的下方。这两天,即使是在睡梦里, 他也总要伸手去挠,牙答汗和褚莲轮着看守他, 要是有点儿要抬手的意思, 他们就轻轻地按住他的手,直到他再次沉沉入睡。
    “如果见效的话,一会儿就能醒了。”申翰解开那根皮筋,把它塞回到自己的小木箱子里头, 转头又收拾起注射器来,“还是像我说的,他起疹子算是起得厉害的,这些疹子都不能挠, 挠了要留疤,感染就更麻烦。过阵子还会脱皮……明天我再过来,给他打一针,不过我估摸着明天就能退烧了。”
    褚莲都一一听进了心里头,口中应着,把济兰的袖子又拉下来放好,手臂放回被子里,起身亲自送申翰到门口。
    “说实话,我真是不知道你从哪儿弄来的磺胺。”临走之前,申翰推了推眼镜,格外深长地看了褚莲一眼,“要是剩下几支,你卖不卖?”
    “看情况吧,看情况。”褚莲打着哈哈,送走了申翰。
    果然如同申翰所说的,济兰在当晚十一点钟多一些就醒了。
    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子上的纱帘映在屋里,使得一切都染上一层流银般的影子;天花板上的吊灯也折射着那奇异的月光,在济兰刚刚睁开的眼睛里头闪烁。然而他感觉到一种极致的干渴,还有喉咙里如同刀割似的疼痛,他想要张口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想要动一动,身上的被子又重得了不得,压得他抬不起胳膊。借着月光,他看见床边一道朦胧的影子——这被子这么沉,也有趴在这儿睡着了的人一半的功劳。
    济兰动了一下。
    趴在床边的人几乎是立刻就醒了,那山似的脊背动了起来。褚莲一下子坐了起来,原来他正坐在地板上。济兰沙哑地说:“想喝水……”就这三个字,让他如同吞了刀片一般,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你醒了?你别动,我去给你倒水。这几天都没吃多少东西,喝点粥先。”褚莲抓来枕头垫在床头,扶着济兰坐了起来,“我要开灯了。”
    他的手心粗糙、温暖而又干燥,轻轻盖在济兰的眼睛上,“啪”地一声轻响,室内灯光大亮。
    济兰的睫毛搔着褚莲的手心。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是很乖巧地说:“可以了吗?”
    “可以了。”那只手挪开了,离开之前,还摸了一把他汗津津的额头,“出汗了,这是要退烧了。你靠一会儿。”
    济兰揉了揉眼睛,靠在床头睡眼惺忪地等着,全身都痒,他不舒服地扭了扭。但是很快,他又听见褚莲的脚步声——他端着一碗热粥上来了,这一砂锅的粥一下午都热着,就是为了让济兰醒过来的时候有口吃的能垫垫肚子。
    济兰果然饿了,他端着碗喝粥,破天荒地喝得秃噜噜作响,连褚莲都哑然失笑,摸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慢点儿喝,看呛着。”然后他说完这句话,济兰几乎是立刻就呛着了,褚莲一个劲儿地给他拍着背。
    就这么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整碗粥,济兰的脸色眼见着好了一点儿,身上也有了点儿力气。褚莲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把空碗里的米粒子、皮蛋和瘦肉丝儿都搜刮干净了,才笑着说:“还想吃?那就再来一碗,给你熬了一锅,一直热着,就等你醒过来喝。”
    济兰摇摇头,又拉住褚莲的手不放,嘟哝着问道:“几点了?我睡了……两天了?”
    “嗯……大概快十二点了吧。”褚莲笑了一下,就势坐到床边,为济兰理了理汗湿的鬓角,“你是小猪,小猪盖被,特别能睡。”
    济兰咬着碗边,带着点儿气地笑了。
    “我嗓子好疼……你还气我。不光嗓子疼……”他不禁扭动了一下,“身上还刺挠……你帮我挠挠后背……我脸上也痒!”
    “不行,大夫说了,不能挠。”褚莲把他的手给按住了,这回轮到他管着他了,济兰的眉毛都要竖起来了,“真不能挠,挠坏了留疤,贼难看。”
    济兰瞪着他。褚莲也正看着他。
    济兰眼前的这张脸,消瘦了,比起他昏睡之前,仿佛一夕之间就显出一种年龄感来;那双水水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下巴上还有青青的胡茬。对着这张笑脸,济兰忽然一句任性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可是按照他病中的脾气,还是一倒头,把自己摔进了被子里。身上又开始刺挠,让他在床上蹭了起来。
    “别蹭!”褚莲又去按他,口中笑骂道,“你比年猪还难摁!好了好了,我给你拍拍,行不行?拍一拍?”
    济兰的眼睛里含着一汪水,把脸埋进了湿浸浸的枕头里去。
    “好了,好了……”褚莲拍着他的肩膀、他的背、他的手臂,以此来缓解疹子的瘙痒,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济兰从里面听出了一丝疲倦的沙哑,“拍一拍,不痒啦……我们格格这么爱漂亮,挠坏了咋整啊?”
    济兰顿时心生委屈。他往常并不这么脆弱。可是在病中,有人哄着,他立刻就放任了自己。
    “我不管!”他叫起来,枕头里的声音闷闷的,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你打我,你不喜欢我!我变丑了,你就高兴了!”
    褚莲哭笑不得,仍碎碎地拍着他,像是给个婴儿拍奶嗝似的。
    “还记仇呢!对不起,我给你赔礼道歉,行不行?我那天不该打你……”
    济兰把脸埋得更深了,好像要借此闷死自己。褚莲不得不把他从枕头里拔萝卜似的拔了出来。济兰的脸上亮晶晶的,或许是汗水混杂着眼泪,脸颊上是红色的小疹子,眉头拧着,嘴巴撇着,看起来好不可怜。褚莲心头一片酸软,把他拥进怀里,手还拍着他的背,哄道:“不该打你,不该打你。都是我不好,我们格格大人有大量,好不好?不然你打回来,打多少下都行!”
    济兰趴在他肩头喘着气,听起来不像真的哭了,可能还是痒得难受,但是终归还可以忍受。过了一会儿,济兰才说:“你以后不能打我。”
    “我绝不打你。好不好?”
    “你以后也不能骂我……骂我骗人!”济兰说,褚莲感到他温热的鼻尖正贴在自己的颈窝里,湿漉漉的,“就算、就算我很坏……我对你也那么好!我对谁坏,也不会对你坏的。”
    “好,好……”褚莲拍着他、哄着他。
    “如果哪一天我很坏,你也得相信我……你不能不相信我……”
    “好。”
    “你心里不能有别的女人!不管是粮还是周楚婴,都不行!男人也不行……”
    “好。我根本也不喜欢别人啊!”褚莲晃着身子,济兰挂在他身上,也跟着摇晃,不知怎的,济兰倒是很吃这一套,“你不是都已经昭告天下,说我是你的男人了?”
    “……那也是应该的!”济兰说。仿佛他对此还很自豪。只有褚莲苦笑着心想,咱家现在四处漏风,可不就是昭告天下的代价?可是这时候,济兰这么样在意这件事情,他忽然也觉得,就算四处漏风,也没有什么所谓了。人终究只能活上这么一辈子,他本来以为很长,可其实这一辈子是很短的。
    “还吃不吃?”夜深了,褚莲放开了济兰,让他到软椅里头去坐着,自己动手把湿乎乎的床单被褥全都换了下来,“再喝碗粥再睡吧?”
    济兰抱着被子,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可仍痴痴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终于小声说:“要吃。”他心底里知道,这个病肯定是很凶险的,不是寻常感冒发烧。发过了脾气,他的头脑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冷静——两天都退不下去的烧,还能用什么治?他有心问一问褚莲,可是看着褚莲收拾床铺的侧影,他的喉咙又剧烈地疼痛起来。
    问,还是不问?
    或许问了只是徒增伤心。但是——
    “莲莲……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褚莲看他一眼,失笑道:“还行。死不了。”
    “不是那个意思!”济兰一说话,仿佛含了一片刀片在喉咙口,让他的心口也跟着震颤起来,“你是不是……买了磺胺什么的?消炎药?”
    褚莲沉默了。他忽然站直身体,打开双臂,雪白的床单扬了起来,又飘悠悠地落下,济兰看不清他的神色。
    “钱……都用了?”他颤声问。
    褚莲的身形顿了一下,但很快地,他又开始铺床,把床铺收拾得整洁一新。
    济兰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褚莲的声音响起来,仍很宽慰他似的:“只要你活着,钱算不得什么的。”
    “那明珠——”
    “……明珠是明珠,你是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儿养病,高高兴兴,无病无灾的。”褚莲终于转过来,直视着济兰的眼睛,“干不了厂子,还能干别的。咋都有个活路……大不了咱们重新上山当胡子去!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