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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宴席一直持续到下午两三点钟,春华楼的菜色在整个哈尔滨也排得上号,宾客们吃得高兴,新人郎才女貌,再好也没有了。
    酒足饭饱,大伙儿动身离开之前,要在饭店门前拍一张照。
    男人们站在左边,女人们站在右边,新人在第一排的最中间,这一大厅的人站了足有四排。褚莲和济兰并不往新人身边凑,就在第二排的边缘。褚莲装作没看见周楚莘对他使眼色,选这个地方就不动弹了。
    “咋了,不想去抢人家风头?”济兰悄声问道。
    “不想过去搅合,算啥抢风头?”褚莲低声说。
    “那可说不准……你往那儿一站啊,比新郎倌儿还像新郎倌儿呢。”济兰说,褚莲看见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儿撒谎撂屁的意思也没有,不禁笑了。
    人群又开始挤挤挨挨地调整展位,照相师在最前面指挥。
    “刚才你和楚婴在屋里,跟人家唠啥了?”褚莲趁机问。
    “还以为你这辈子也不会问呢。”济兰得意洋洋地睨了褚莲一眼,又在背后去勾人的手指头,“也没说啥……你不是埋怨我骗人家么……我心里头过意不去,就问她,到底是不是自愿嫁给这人的……”
    褚莲皱起眉头来:“这时候问……就算反悔,婚礼不办了?”
    济兰耸了耸肩:“不想嫁,就悔婚啊!……反正我问了。她说,不是为了气我,也不是为了气你的。就是周雍平催得厉害,她也觉得这个岁数,该结婚了……”
    褚莲说:“可是我觉得她不很喜欢那小子。”
    济兰立刻冷笑道:“她喜欢我,你要给她?”
    褚莲立刻装起了哑巴。
    济兰又说:“要拍照了!”
    果然,那照相师已经掀开布帘,钻了进去。褚莲赶紧看向镜头——时至今日,一要拍照,他还是会觉得不自在。可是上次拍照以后,他的魂魄终究也没有被拘走,他仍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站在这片土地上。俄国人来了又走,洪水起了又落,明珠活下来了,他和济兰也站住了。
    牵着手。
    “一、二、三!”照相师的声音闷闷的,在最后说到“三”这个字的时候,褚莲终于咧开嘴,露齿一笑。
    作者有话说:
    下次再见到小情侣就是十年后啦……(什么
    第105章 小穗儿
    初春的午后, 柳条刚刚发出新芽,灰色的雪水流到路边的水道里,小穗儿蹲在道旁, 全神贯注地看着水流的流动,顺着它流动的方向望去, 发现这似乎看不到尽头——它到底要流到哪里去呢?去江里么?海里么?
    她干脆站起来, 追了几步, 一直跑到街的尽头, 水道不见了。她到底也想不明白, 那些水终究会去哪儿,于是住了脚步,站在街口上, 又开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行人。
    她是个聪明的小女孩儿, 是不会一个人走得太远的。
    她低头看了看,妈妈带她来过这儿,牵着她的手, 也是这么一个春天,用她小羊皮鞋的鞋尖点了点路口道牙子的最后一块砖, 说, 就走到这儿,就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就有吃小孩儿的熊婆婆,有吓人的红胡子, 都要来把她抓走的。
    于是她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又往回跑。
    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她了。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因此跑着跑着,就能听见有人问她:“小穗儿,又跑出来玩儿啊!上俺家坐坐啊?”她就一边跑一边喊道:“忙死啦忙死啦, 没空没空!”又有人喊她:“小穗儿,你妈呢?”她就说:“她也忙死啦,没空没空!”
    她是这条街上的小霸王,不管说啥,总有人捧她的场就是了。她看厌了水,就一头扎进大人堆儿里去听他们说话。今天他们说得仿佛很激烈,谁也没看只有人膝盖那么高的她。她晃着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试图理解大人们说的东西。
    比如老江头儿,一说起话来唾沫横飞,都落在他一把雪白的山羊胡子上:“北满铁路才消停多久啊!打得咋样?丢死人了,咱们东北军……让苏联人都打完犊子了!现在又日本人……?”他话还没说完,很快就被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打断了,他手里还拿着一卷《满洲红旗》,这四个字,小穗儿认识,只是他说的话,小穗儿就完全听不懂了:“就算是这样,日本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是搞帝国主义!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或许他说得很有道理,因为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喃喃的赞同声。
    “那又怎么样嘛?说得那么吓人——”隔壁商店的掌柜也来凑热闹,胳肢窝里还夹着他从不离手的算盘,“跟咱有啥关系?以前毛子人在,咱过日子。现在日本人在又咋样了,你日子不过了?”
    他说完,又有一些人对他表示了赞同。
    话题变得无聊了,小穗儿开始在大人们的小腿中间穿来穿去,像一只好动的小皮球。她穿过一双双穿着西裤、大褂、旗袍的腿,玩儿得不亦乐乎。她想让大人们发现她,这是她最爱玩儿的把戏,毕竟她打小儿就在餐桌底下钻来钻去。但是这回没人发现她,因为大人们好像已经吵了起来。
    她跑累了,一头的热汗,然后她终于忍无可忍了,挤开大人们的小腿,自己站到了人群中央,大喊一声:“都别吵啦!”
    争吵声果然停下了,紧接着是一阵笑声。她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直到方掌柜一把把她抱了起来,笑着说:“都别吵了,小穗儿来给咱主持公道了。”
    小穗儿得意了,也脸红了,大家都笑着改换了话题,有人问小穗儿“听得懂吗?”她抬头望去,看见了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学生,手里攥着他的报纸,她摇了摇头。那哥哥就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没关系,小穗儿长大了就懂了。长大了,比我们懂得都多。”
    她似懂非懂,只好张开自己的嘴巴,直到又有一个人走进来,故作粗暴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搁这儿呢?你妈好顿找你,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要不是——”
    “学长……老师。”青年学生打了个招呼。
    “小丰也在啊。”来人说,小穗儿用头顶发狠地顶着他的手掌心,他低下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是陈元恺叔叔,她又喜欢他、又讨厌他!更何况,听他的意思,她马上就要被捉回家了!
    陈元恺笑了一下,把小穗儿的手牵了起来,说:“不想回家?那我带你去你干爹那儿,好不好?”
    小穗儿的眼睛倏地亮了。
    “好!”
    *
    小穗儿最喜欢干爹了。
    有时候,甚至超过了爸爸。
    陈元恺叫了一辆黄包车,他坐进去,小穗儿就坐在他的腿上,手里拿着一串陈元恺给买的糖葫芦。春天了,没几天糖葫芦就不卖了,因此她吃得很仔细、很珍惜。
    “我们去哪儿找干爹啊,陈叔叔?”她吃得小嘴吧唧吧唧,问道。
    “去你干爹的厂子呀,小穗儿。”陈元恺说,小穗儿撇了撇嘴。
    “厂子一点儿都不好!”她抱怨说,“特别特别闹挺,吵,我干爹都要被吵聋啦!”
    说是这样说,可她还是满心期待地到达了干爹的地盘。
    一到了地方,她就立刻抛下了陈元恺,一路飞奔,轻车熟路,一头扎进满是轰鸣声的厂房,穿过厂房,走到尽头,就是干爹的办公室了。
    她没敲门,她是从不会敲门的,她推开门,大喊一声“干爹!”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本来正在打电话,这一声清脆的“干爹”似乎吓了他一跳,正好他的电话也打得差不多了,说了两句就挂了。他从桌后站起来,也大喊一声“闺女!”,那模样活似俩人好像多少年没见了似的,小穗儿扭动着肥肥的小身子,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诶哟,我闺女儿什么时候来的啊?”他把她抱了起来,亲昵地贴了贴脸,小穗儿在他怀里大叫起来,“我说穗儿啊,你是不是又沉了?自己来的?”
    “干爹,你又扎我!”她半真半假地抱怨,实际上最喜欢干爹用刮不净的胡渣来扎她,她咯咯直笑,“陈叔叔也来啦!陈叔叔带着我。”
    走出办公室,干爹轻轻松松地就把她举了起来,放在自己宽阔的肩头上,让她骑着他的脖子,走在繁忙的厂房里,工人们看见了就笑;小穗儿则高兴地扬着下巴,神气活现的巡视着厂房,就好像这是她的地盘儿。
    她就这么一直神气地被干爹驮到了厂房门口,正赶上陈元恺走进来。
    “哟,咱小穗儿长个儿了?长这么高!”陈元恺说,小穗儿捂着嘴吃吃地笑,“快下来吧,我找你干爹有事儿说,你去找柴叔叔玩儿。”
    小穗儿跑走了,去找戴眼镜的柴叔叔,柴叔叔很好说话,她也很喜欢柴叔叔的。
    “今天咋有空儿来?”两个人并肩走在轰隆作响的机器中间。
    “进屋说。”陈元恺道。
    办公室里整洁干净而又暖和,陈元恺一走进来,打量一圈,就笑了:“又是那谁来给你收拾的吧?上次我来这儿还皮儿片儿的呢。”穗儿她干爹笑着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