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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即便严瑭来迟的一个时辰里,是曾经后悔过,犹豫过,如今真正赴约,便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感激严瑭的心意。
    他还试图宽慰一下严瑭,低声说道:“此事过后,谢鹤岭不会追究。”
    严瑭没有说话。
    他又问严瑭:“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严瑭停顿片刻,终于道:“先送你一段路。”
    宁臻玉迟疑了一会儿,道:“既然已经出了京,我可以自己走。”
    这是违心话,分别在即,他自然希望多和严瑭待一会儿,然而如今的状况不允许。
    严瑭扯动嘴角,朝他笑了一下,“京畿也未必太平,我送送你,天亮后再回去。”
    宁臻玉听得心里感动,垂下眼睫。其实他想问以后还会再见面么,他心里知道一定会的,可他还是没有问出口,严瑭愿意救他,便是幸事了,何必再问以后。
    两人沉默着,耳边只剩了马车奔驶之声,不过片刻,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天际隐约有雷声。
    初时还不显,然而下得愈发大了,车夫在外道:“公子,雨太大了,没法走,不如先找个地方……”
    严瑭一顿,打断道:“不能久留,先赶路。”
    车夫只得听命,然而拉车的马儿无法在大雨中奔走,马车很快就不得不再次停下。严瑭掀了帘子,看着外面密密麻麻被雨线覆盖的夜色,脸上神色已有些焦虑。
    车夫下了马,在外瞧探查一圈,跑回来道:“公子,前边有个破庙,我们暂且歇脚,这雨来得急,兴许很快就停了。”
    宁臻玉见严瑭焦急,也劝道:“现在不好走,先落脚吧。”
    严瑭听他这样说,只得点了点头。
    马车慢吞吞朝前面的破庙行去,这破庙宁臻玉还隐约有些印象,从前出京游玩时也曾经来过。
    两人下了车,冒雨跑进了破庙的屋檐下。宁臻玉原本身上就半湿的衣服,这回彻底淋了个湿透,他抱着手臂在屋檐下打寒颤。
    严瑭这时才察觉宁臻玉身上早就湿了,便吩咐车夫生火,车夫手脚麻利,很快在地上燃起了火堆取暖。严瑭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肩上外衣湿了一片,车夫见此,便道:“车上还留着公子上回出门备的旧衣,小的这便给两位取来。”
    宁臻玉打了个喷嚏,笑道:“从前在书院,我们出门踏青,有一回也像这样淋成个落汤鸡。”
    严瑭没有说话。
    在宁臻玉提到从前的旧事时,严瑭总会陷入沉默,似乎不敢回答,似乎心里有愧。
    然而宁臻玉没有发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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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愿赌服输
    宁臻玉原还想推辞, 实在冷得牙关打战, 只好接过包袱。
    然而如何换衣又成了问题。
    严瑭见他动作迟疑,便转过身去走开一段距离, “你换吧。”
    宁臻玉不好在严瑭面前换衣,往里走了几步, 找到一层落下的纱帐, 背过身匆匆将湿衣服脱下,换上严瑭的衣服。
    这时外面狂风大作, 这破庙的门栓早就坏了,被风吹开了一扇门,严瑭便走过去关上,回身时却瞧见里间的宁臻玉正在换衣。
    隔了一层破旧帐幔,暖色的火光映亮了大片光洁脊背,他正将一层单薄的中衣拉到肩上。
    这衣服原是严瑭的旧衣, 自然也随了严瑭的喜好,衣领上绣了一层绿松纹样, 颇有风骨,如今正贴在宁臻玉柔软白皙的脖颈上。
    严瑭一顿,很快移开视线转过身去。
    宁臻玉换好衣服, 方觉身上暖和了些,他摸着身上属于严瑭的衣服, 也许是离开了京师的缘故,只觉身心都安稳了些。
    他看向外间严瑭的身影,想了想, 将外衣拿在手里,走过去道:“你的外衣也湿了,先换上这件,莫要着凉了。”
    严瑭没有推拒,接过衣服时动作忽又顿住。
    外衣的衣袖上,正也绣着大片松纹。
    他一瞬间竟没有动作,直到宁臻玉催他,方才缓缓披在肩上。
    有些东西放弃了,便是覆水难收,临阵反悔也无用。
    宁臻玉坐在火堆旁,伸手烤火,犹豫着问道:“严兄,等会儿雨停了,你便回去吧,我自己走就是了。”
    严瑭没有看他,反而转移了话题:“今后想去哪里?”
    宁臻玉停顿片刻,心里也不知该往哪里去。
    他此前的人生,从来都围着宁家转。年少时在宁家庇护下无忧无虑,年纪长些,被父兄送去睢阳书院,后来回到京师声名鹊起,也是为宁家挣了些名声,直到现在他被赶出宁家,却又被宁家转手送给了谢鹤岭。
    他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迟疑着道:“我有一技之长,将来谋生总不成问题,要往哪里去……”
    严瑭看着眼前的火堆,忽然低声道:“若是不知该往哪里去,也许当下的就是最好的去处。”
    宁臻玉闻言一怔,不明白他所说的“当下”是哪个“当下”,是指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京师,还是……
    他心里莫名涌上不安的思绪,他下意识道:“你是说……”
    严瑭没有给他问下去的机会,避开了他的视线,站起身,抬高声音问道:“外面雨停了?”
    车夫正在门外守着,闻言张望了一番,回答道:“差不多停了。”
    “既然停了,便起身赶路吧。”
    宁臻玉一怔,不明白严瑭为何这般焦急,可他转念一想,京畿是不够安全,能趁夜尽快离开,才算让人心安。
    车夫应了声,在外拉着马车,两人又回到了车上。
    宁臻玉不知怎的,忽觉严瑭的情绪变了很多,不再和他说话甚至对视,上了马车之后,车内便陷入难言的静默。烛光下的神情依旧温和,却莫名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背影。
    马车越行越快,他拉紧了身上的衣服,看着严瑭沉默的侧脸,转而撩开车帘,看向窗外,外面自然是一片漆黑,天幕下的苍山隐约起伏。
    “我们这是要往哪里走?”
    严瑭还是没有回答。
    接下来的沉默愈发漫长,也让宁臻玉愈发不安。他瞧着眼前的炭盆,火光明明灭灭,他脑海里忽然回想起方才那座破庙,所在官道方向是——
    他的心猛然一跳。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慢了下来,在嗒嗒声中逐渐停下,车外毫无声息,唯有天际雷声隐隐滚动。
    宁臻玉一愣,严瑭却像是早有预料,没有丝毫反应,也不出声询问。他看了看严瑭依旧沉稳的面容,慢慢地伸手去开车门,只见车头已空无一人,而外面,依旧是漆黑的荒郊野外。
    宁臻玉的心往最无望的方向坠落下去。
    严瑭轻声催促:“已经到了,下车罢。”
    语气居然很平静。
    宁臻玉当然不会相信,整个人僵住,没有动。严瑭便自行起身,慢慢下了马车。
    车帘又落了下来。
    宁臻玉一个人被留在马车里,呆坐着,像是浑身的血液都已凝滞。他不知道自己是被抛弃在这个无人的京畿,还是会再次被带去哪个不知名的地方。
    他紧盯着眼前的帘布,希望严瑭这时候会回来,笑吟吟同他说这不过是个玩笑。可是严瑭没有回来。
    一片死寂中,宁臻玉脑中空白,他只觉这样无人无声的境地,也似乎是一场酷刑,让他在未知中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他艰难地眨了下眼睛,终于缓缓伸手,一点点掀起了帘子。
    他僵硬着下了马车,也许是适应了夜色的缘故,他瞧见前方隐约亮着一点光,似乎是灯笼。
    这黑暗中的亮光却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希望,他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想跑,却又停下,僵硬许久,最终只能选择往前走。
    这条官道他曾经策马来回过,路面虽被雨水冲刷得到处湿漉漉的,却不算坎坷泥泞,尚算平稳,他之前就该发现。
    那点光越来越清晰,宁臻玉越走近,却越觉得身上发冷。
    天上雷声作响,惨白的光芒映亮天地一瞬。
    他终于看清,那盏灯笼悬在一辆马车上,这辆马车极为华丽,金玉为饰,在灯下隐隐泛着亮光,他甚至熟悉极了。
    宁臻玉脚步一停,终于彻底死心。
    这是去往灵松山的官道。
    这是谢府的马车。
    *
    宁臻玉停在当场,定定望着这辆马车,眼睛通红,一眨不眨,几乎泛上酸涩之意。
    许久,他转动眼珠,看到了一道夜色中的身影,就躬身站在马车不远处,背对着他。
    他只望了一眼,便知道是谁。这人影身上披着的外衣正是在破庙换上的那件,他怎会认不出。
    宁臻玉看着他,眼眶一热,几乎要流下泪来,难以置信的失望令他心口窒痛。
    严瑭说到做到,真的赴约而来,救他出了京师。
    可他转头又将他送还给了谢鹤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