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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马车里似乎有人,且等得不耐烦了,隐约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击声。严瑭闻声,缓缓转过身来,面朝宁臻玉,却没有看他,只是朝他施礼,意思很明确——请他上去。
    宁臻玉面颊抽动了一下,僵硬立着,没有动作。
    谢鹤岭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臻玉。”
    宁臻玉停顿许久,终于还是走了过去,他走得很慢,经过严瑭身边时,严瑭垂下了头。
    这个他记忆中永远挺直脊背,不卑不亢的人,今日的腰背却恭敬地微微弯下。
    宁臻玉没有看他,径直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严瑭轻声道:“对不起。”
    宁臻玉一顿,没有回应。
    他走到马车前,恍然间以为自己回到了今日出逃之前的谢府门口,一切又回到原点。他同午后那时一样,伸手缓缓掀起了车帘。车厢内也同样坐着一人,锦衣华服,正是谢鹤岭。
    宁臻玉一瞬停住,与谢鹤岭四目相对。
    谢鹤岭倚在座上,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双眼却紧紧盯着他,盯着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也许是他此刻的神色足够让人心生愉快,谢鹤岭摸了摸手中的扇骨。
    他朝他微微一笑,用折扇敲了敲身侧,“臻玉,该回来了。”
    愿赌服输,你输了。
    第29章 折枝
    谢鹤岭很有耐心,目光从他半湿的乌发, 滑落到他惨白的面颊, 温和道:“累了么?老段。”
    一直站在车后的老段应声上前,搀扶着宁臻玉慢慢起身上了马车。他如行尸走肉一般瘫坐在车内的地毯上, 就挨在谢鹤岭脚边。
    谢鹤岭垂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瞧他,嘴上却朝外面的严瑭说话:“多谢严二公子, 若非你送来的书信, 我还不知臻玉在外面迷了路。”
    这话仿佛平常,却让宁臻玉浑身一颤, 更是痛彻心扉——谢鹤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严瑭此举并不是谢鹤岭逼迫,是他自己投诚。
    宁臻玉此前心里若还留有一丝幻想,此刻也被现实撕扯得干干净净。
    严瑭的声音在外响起,隔了一层车帘,显得很低:“不敢当。”
    宁臻玉听着这道依旧谦逊尔雅的声音, 眼泪一下落了下来。他嘴唇颤抖,想扑出去问问严瑭, 既然打算将他送还给谢鹤岭,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不直接抛下他?
    可他心里却清楚根本不必问了。
    本就是投诚,比起让他一个人悄悄回谢府, 显然捉回一个企图私奔的家奴,更有价值——给了希望又亲手捏碎, 彻底打破他的所有幻想,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投名状了。
    他浑浑噩噩,不知从哪一寸皮肤, 或是从哪一寸肺腑中传来刺痛,痛得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他大张着眼睛,嘴唇却紧闭着,脊背发抖,脸上的神情甚至是凄楚的。
    谢鹤岭欣赏够了他的神色,仿佛同情,俯身握住他的手背,安慰性地拍了拍。
    他甚至还有心情和严瑭寒暄:“严二公子在哪里当差?”
    说着,谢鹤岭敲了敲身侧,让宁臻玉坐到身边来,宁臻玉无动于衷。他也不恼,宽容地伸出手一把将宁臻玉拉起,宁臻玉没有反抗,泥塑木雕一般,任他动作 。他本就清瘦,似一件华袍轻飘飘的,被拎在谢鹤岭膝上落定。
    严瑭道:“在国子监。”
    谢鹤岭揽着宁臻玉的腰,瞧着他木然垂下的湿润眼睫,享受这难得的乖顺。
    方才外面又飘起了细雨,加之鬓发湿透,宁臻玉脸上狼狈极了,颊上凝了一串泪珠,谢鹤岭抬手替他拭去。
    “他并非良人。”谢鹤岭好心安慰。
    宁臻玉依然没有反应,像是已然放弃,不再做无用功。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可闻,谢鹤岭自然发现他身上的衣物已经换过了,并不合身。他用扇子挑起宁臻玉湿泞的衣摆,嫌弃道:“都湿了。”
    于是这层衣服便顺理成章地被脱去。
    严瑭还在外答话:“在下不才,是国子监一名主簿。”
    谢鹤岭丝毫不觉得严瑭的声音有多么煞风景,还有闲心客气,他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以严二公子的才学,屈才了。”
    宁臻玉木偶一般靠在他怀里,衣襟松散,最贴身的里衣领口绣着绿松纹样,他打量了一番,眉毛微微一挑。
    马车外,严瑭恭敬拱手立着,他犹豫片刻,终于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车门旁。走得近了,隐约能瞥见车门下露出了一角堆叠的衣摆,他下意识不愿去想是谁的,开口道:“谢统领,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谢鹤岭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句话,笑了一声,“你说。”
    笑声中含着微妙讽意,严塘自然听出了,他吸了口气,仍然选择说下去:“家父去年一时糊涂,误判了一桩旧案,夜不能寐……”
    他说到半途,忽见马车一侧的窗帘一动,一把折扇挑着一块白色布料,慢悠悠伸出窗口,随即抛下。
    这块被丢弃的布料正巧落在严瑭面前。
    严瑭只望了一眼,忽然整个人僵住,像被打了一个耳光——只见灯笼映照下,这件衣裳落进污泥里,领口正绣着绿松。
    这是他给宁臻玉的衣服,并且是贴身的里衣,他亲眼见到宁臻玉穿在身上。
    许是停顿太久,谢鹤岭没等到他的下文,很有礼地问:“严主簿?”
    严瑭闭了闭眼,低下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才接着道:“家父误判了一桩旧案,悔不当初,实在怕上面追究……在下恳请谢统领帮忙通融一二。”
    他离车门太近了,近到能听见里面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
    宁臻玉此刻正在遭受什么,他不敢去想,也不愿意去想。
    好半晌,车内才响起谢鹤岭含笑的声音:“这有何难,让严大人放心便是。”
    严瑭面上的神色一松,盯着地面沉默片刻,终于又道:“另有一事,我大哥有意跟随谢大人,为翊卫府效忠,谢大人若不弃……”
    他说到这里,忽闻车内传来一道短促的泣声,再是隐约的挣扎声,很快隐没在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他便再也说不下去,袖中紧捏着的手都在发抖。
    谢鹤岭这次答得依旧很慢,严瑭如在名为礼义的油锅中煎熬,几乎要落荒而逃。不知过了多久,谢鹤岭才好整以暇道:“严家的心意我收到了,令兄原就在京兆府当过差,也算有些经验,我便还这个情。”
    严瑭闻言,本该如释重负,他却连欢喜之色都不见,很快告辞:“多谢大人,在下感激不尽。夜深了,在下告退。”
    他还记得向马车拱手施礼,僵直着转身往回走。濛濛夜色里,眼前仿佛又出现宁臻玉绝望的眼睛,多年的圣贤书和礼义廉耻一朝丧尽,他越走越快,逃离一般,直到被自家车夫赶上来拦住时,方才停下。
    严瑭脸色苍白,这时才发觉自己紧紧攥着衣袖,发麻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尖刚触碰到袖口,便觉一阵细腻的纹路。
    他动作一顿,仿佛被火灼烧,当即松开——那是和宁臻玉一色的绿松纹。
    车夫瞅着他狼狈颓废的面色,小心翼翼道:“宁公子回去了?”
    严瑭想起那身落在污泥里的白色衣物,猛然闭上眼。片刻后他将外衣脱下,低声道:“拿去丢了。”
    *
    宁臻玉瘫软着倒在谢鹤岭怀里,目光涣散,散乱的乌发覆在雪白的肌肤上,朦胧烛光下,几乎透出光晕。
    谢鹤岭俯视着他,慢吞吞抚摸展开的折扇,乌木扇骨配着白色扇面,画了一枝拒霜花。
    他把玩着宁臻玉的发丝,怜惜一般,指节缓缓拂过他的脸颊,很快又游弋下去,摩挲他微附薄汗的腰身,很快他便感受到对方蜷缩起来,肩背簌簌颤动。
    鸦羽似的长睫掩着通红的眼眶,越发显得眉目凄艳,仿佛画中的人物。
    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意。然而他没有放过的打算。
    他随手丢下折扇,将这段苍白荏弱的身体按在地毯上。
    第30章 夜明珠
    许是宁臻玉这会儿的模样不好见人, 谢鹤岭纡尊降贵, 亲自抱了人出来,斗篷裹得严严实实, 一路将人抱到主院卧房这才放下。
    屋内依旧供着一双夜明珠,亮如白昼。
    谢鹤岭掀开斗篷, 只见宁臻玉蜷缩着, 浑身泛着浅淡的红。
    方才在马车上被谢鹤岭一番糟蹋,把玩物件一般, 他痛得厉害,也依旧神色木然,通红的眼半睁着,茫茫然望向烛台,唯有急促的呼吸声才显出还留有意识。
    谢鹤岭伸手撩开他颊侧的发丝,被宁臻玉一下避开, 仿佛是下意识的抗拒。
    他眉毛一抬,目光饶有兴致地下滑, 看向他的身下。视线一番意味深长的逡巡,最后停留在宁臻玉纤细的腰身旁,那里落着一张叠起的信纸。
    之前在车上脱去宁臻玉衣服时, 这信纸便从宁臻玉衣襟里落下。他大约能猜出是谁的,却懒得打开看, 不想坏了兴致,便搁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