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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也不会再来膈应他了。
    宁臻玉拢着手,看了会儿谢府屋檐上的积雪,出了门正打算散散心,忽而望见大门不远处的巷口,立着一人,正是宁修礼。宁修礼满脸颓丧,仍穿着昨夜的那身衣裳,下巴已冒出了胡茬。
    模样落魄也就罢了,竟还遮遮掩掩,有行人经过时他下意识就要侧过脸去。
    宁臻玉目不斜视,就要经过巷口,宁修礼忽然道:“宛姝和秀秀还好么?”
    宁臻玉不明白这人为何还有脸提起妻女,冷淡道:“离开京师,应是过得不错。”
    与一团糟烂的宁家相比,大嫂脱离苦海,当然过得很好。
    宁修礼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却没脸辩驳,喃喃道:“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望着宁臻玉冷淡的面色,低声道:“彦君脾气急,必定得罪了谢统领,可他也是心里一时冤愤难平。”
    宁臻玉不欲搭理这仿佛蒙冤的语气,冷冷地要走,宁修礼急切道:“臻玉,宁家是被人设了套,并非全然是旁人说的那样……”
    “此事无论如何是我一人惹出的误会,如今牵连多人,你难道真的忍心?”
    宁臻玉冷冷道:“你说得好似是怀荣县主逼迫你抛妻弃女。”
    宁修礼一顿,惨笑起来,在灰败的脸上格外难看:“是,是我抛妻弃女,难道旁人到我这位置,还能选别的?”
    宁臻玉道:“宁郎中找的借口,总是很冠冕堂皇。”
    宁修礼听他口称“郎中”,眼角抽动,神情更是痛苦,他原在礼部任主客郎中,算是前途无量,然而经过昨晚,已注定前途尽毁。如今光是听到这两个字,他便觉芒刺在背,刀悬头顶。
    他昨夜一晚未睡,眼睁睁看着朝日升起,却仿佛看见了自己坠落的未来。
    宁臻玉不打算再停留,他已经懒得落井下石,这便转过身要离开。
    宁修礼死死盯着他,忽然道:“三弟真正打算袖手旁观了?”
    “三弟若以为,倚仗谢鹤岭就能逃过一劫,实在是异想天开。”
    一提到谢鹤岭,宁修礼脸色更颓丧了些,连往日的君子风度也无法保持,竟咬牙切齿道:“谢鹤岭做了什么你知道么?”
    宁臻玉脚步一顿,就听宁修礼惨笑道:“昨晚县主家仆到京,本该来宁府给我带口信,刚进城门却遇到了谢鹤岭。”
    “谢鹤岭知道他是县主派来的,竟笑着说我不在宁家,给人指了方向,说我已在胜春居赴宴……他难道不是故意的么?”
    宁臻玉闻言,想到谢鹤岭昨晚是说他带领翊卫巡夜,浸了一身寒露回来。
    他一提嘴角,讽刺道:“这不是为你行个方便么?旁人哪里知道宁家这些旧账,还当是举手之劳了。”
    “行个方便?”宁修礼却哈哈大笑道,“他会有如此好心?这个局他难道真的半点不知情!”
    “若不是他,昨晚的一切都会被捂在宁府,我不会大庭广众下受此大辱,宁家有足够时间想办法,也许还有转圜余地——”
    宁修礼说到这里,面容几乎扭曲起来,一把捉住宁臻玉的衣袖,嘶声道:“他记恨你和父亲也就罢了,我是哪里得罪了他,他要如此报复我!”
    宁臻玉见他如此癫狂,竟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只认为是谢鹤岭将他逼上绝路,脸上更讥嘲了些,拂袖退开半步。
    宁修礼却又转动眼珠盯着他,大笑道:“宁臻玉,你也莫要心怀侥幸……宁家生了他,他尚且如此恩将仇报,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等他对你腻味了,弃如敝履,你也会和宁家一样遭他报复,身败名裂!”
    第57章 枕边风
    离璟王提起怀荣县主有意宁家郎君, 到今日也不过一月,这短短一月竟能让宁家顷刻败落, 朝堂风云变幻若此,更是令群臣噤若寒蝉。
    宁臻玉自那天之后, 便再也没见过宁家人, 起初还有柳姨娘流着眼泪试图上门说情,吃了两回闭门羹之后, 今日终于不再来了。
    他真是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明白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着来他这里求情,都不敢直接求到谢鹤岭跟前,难道他们心里也清楚谢鹤岭对宁家无甚情谊?
    宁臻玉这样想着,用眼角瞥了谢鹤岭一眼。
    堂屋内乔郎正弹着阮,谢鹤岭看书听曲儿,没有半分身为人子应有的反应——外面市井之中, 颇有些人议论谢鹤岭冷心冷肺,竟对宁家的遭遇毫无表示。
    他进了屋, 乔郎便收起阮,笑道:“公子来了,奴告退。”
    谢鹤岭瞧了他一眼, 见他面容冷淡,微妙笑道:“怎么了, 这几日都这样不太高兴,我以为你该痛快才是。”
    宁臻玉道:“换大人被三天两头求上门,如何痛快得起来。”
    他看着谢鹤岭闲散模样, 忍不住道:“他们怎么不去求你,非要拐个弯要来见我。”
    自己既无官身,更无权力,有这能力的分明是谢鹤岭。
    昨日他让老段告知柳姨娘该求的是谢鹤岭,老段可以替她递消息,柳姨娘竟是僵住的,讷讷不言。
    谢鹤岭嗤笑道:“兴许是知道宁公子面活心软,当初能为宁家奔走,如今定也会心软。”
    宁臻玉听了只垂下眼睫,不说话。
    谢鹤岭放下书,视线在他脸上一停,继而往下,似乎要深入衣襟。
    “当然,他们恐怕觉得比起直接来求我,深更半夜之时,宁公子的枕边风兴许更有用处。”
    宁臻玉忍了他轻佻目光,低声骂道:“胡言乱语!”
    他给谢鹤岭沏了茶,瞧着谢鹤岭锋利的侧脸,逐渐地出了神。
    宁修礼那日癫狂一般大骂谢鹤岭对此局知情,他心里确也相信。只是他不觉得谢鹤岭是和璟王同谋——谢鹤岭本就起势于西北,多半与怀荣县主那边有些联系,不介意横插一脚,叫宁家难堪。
    而此案事发后,因谢鹤岭的出身传闻,朝内朝外对他颇有非议。
    这个圈套显然早早就设计好了,宁臻玉疑心璟王一派设局之初,多少有些拉谢鹤岭下水的意思。
    只是没想到谢鹤岭如此心硬,之前当众与宁尚书撇清了关系,少有交集,也不曾真正承认出身,这下要做文章也不好明目张胆。
    甚至听闻搜查宁府,找出了颇多与朝中官员的往来信件,却未能找到与谢鹤岭相关的一星半点的证物,半点不像血亲。
    想到这里,他神色复杂地望了谢鹤岭一眼。
    这会儿谢鹤岭喝完一杯热茶,抖抖衣袖起身,示意他拿了狐裘斗篷。
    宁臻玉随口道:“大人要出门?”
    “南边来京述职的几位官员,已要陆续返回,禁卫军按例须相送。我会回来迟些。”
    宁臻玉闻言,不由道:“那江阳王什么时候走?”
    他实在见了江阳王膈应,盼他早些回西北封地,然而刚问出口,便知如今局势必定是不能的。
    谢鹤岭果然笑道:“他?他怕是恨不得老死在京师了。”
    *
    谢鹤岭一走,宁臻玉在屋里练了会儿画,忽听仆役来报,说是璟王府有请。
    宁臻玉倒也不意外,只当是璟王等得不耐烦,要看看他作画如何了,这便换了身衣袍,特意带上昨晚的练习之作,跟随璟王府的仆役前去了。
    临走时他想了想,低声吩咐林管事:“若是天黑我还未回来,劳烦管事来璟王府接我。”
    宁臻玉到了璟王府,沿着游廊一路往里走,迎面碰上了秋茗。
    秋茗手上提着一篮子炭,正与其他仆役说话,见到宁臻玉和引路的管事,当即低下头施礼。宁臻玉却瞧见他低头之前,分明用口型朝他悄悄说了两个字:“多谢”。
    宁臻玉毫无异常地经过他身侧,心里却想着这些时日未见,秋茗虽然依旧憔悴消瘦,方才与人说话时却显见多了些神采,有了盼头一般。
    是老段已经偷偷与他联系上了么?宁臻玉猜测着。
    他一路行去,本还算平静,然而却被请到上回那处温柔乡一般的别院,他心底开始隐隐不安,怀疑又有什么“别出心裁”的戏码让自己欣赏。
    进了门,只见歌舞又起,幸而这回中央未曾有两个凄惨少年。而璟王依旧坐在上首,视线冷冷打朝着他。
    宁臻玉敏锐地察觉璟王的心情似乎正糟,心里一沉,依然拱手向上首施礼,“拜见璟王。”
    他将画轴奉上,在璟王面前展开,离得近了他难免嗅到璟王身上的一丝浅淡药味,应是刚从御前回来。
    璟王原是心不在焉,目光落在画上,忽然一顿。
    画上的自然是年轻的皇帝,宁臻玉依着记忆模仿那幅被毁的画卷所作。
    璟王目不转睛看了片刻,忽而冷笑起来,宁臻玉不明所以,还是将画收好,“望璟王赐教。”
    “还算像样。今后听宫里召令。”璟王说道,又讥讽一般,“恐怕他如今都不认得自己当年是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