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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宁臻玉心情尚佳,这便挑了一盏花灯,提在手里笑吟吟地转动,光晕在眉目间流转。
    那童子仿佛认得他,套近乎道:“哥哥上回的小莲灯,可曾赠给了心上人啊?”
    他虽是个孩子却有玲珑心思,上回一瞧见宁臻玉的神情便知定然心有所思,这回想当然地便这么问了。
    宁臻玉闻言一怔,终于认出这童子,是许久前自己和严瑭商量私逃时,遇见的一名小童,他那时买了一盏莲灯。
    这会儿被问起旧事,他不免神色有些尴尬。
    谢鹤岭在旁听了个全,也猜到几分,似笑非笑的,“哪个心上人?我怎么不知。”
    那童子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敏锐察觉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正讷讷着,宁臻玉却也没有为难,付了钱走了。
    然而越想越觉着没意思,连带着手里的花灯都仿佛都有几分像当初的样式,心里膈应了起来。
    他一把将灯塞给身旁的谢鹤岭。
    “就当是大人上回救我的谢礼。”宁臻玉随口道。
    谢鹤岭哦了一声,倒也没拒绝,眯起眼,“宁公子好敷衍。”
    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没听见那娃娃所说么,这可是送给心上人的,给了谢某当真可行?”
    宁臻玉心想什么时候的老黄历,还抓着没完了。
    他快走几步正要离开,偏又被人群挤着,踉跄几下,不得不和谢鹤岭挨在一起,拉拉扯扯的。
    宁臻玉心里没好气,谢鹤岭环望一圈,不知看到了什么,目光动了一下,微妙道:“宁公子来得不巧。”
    宁臻玉没听明白,跟着转头一看,忽而望见不远处的一对青年男女,正立在灯下说笑。
    其中一人目光望向这边,正是严塘。
    第63章 不快
    宁臻玉见到严瑭心里便觉着晦气,懒得搭理, 然而谢鹤岭这混账不安好心, 竟捉着他的胳膊,径直走了过去, 道:“严主簿。”
    严瑭只得对身旁的女子说了什么,这年轻姑娘含笑点点头, 带着身旁的侍女离开了。
    他这才整整神色, 朝谢鹤岭拱手施礼。
    宁臻玉并不认得方才那位年轻女子,然而猜也能猜得到是谁, 甚至这处花灯铺子上,挂的都是写着情诗的灯面。
    谢鹤岭必定也是知道的,却还要明知故问:“严主簿,方才那位小姐是?”
    严瑭停顿半晌,只得将那位姑娘的身份仔细说了:“……周娘子是国子监祭酒大人府上的千金。”
    他说话时仍不敢看宁臻玉一眼。
    谢鹤岭哦了一声,笑道:“听闻祭酒与严中丞正在议亲, 祭酒极为严苛,没想到会对严主簿青眼有加, 想是严主簿的才名打动了祭酒。”
    这是夸赞,然而严瑭面上的神色几乎可以称得上窘迫。
    宁臻玉从头至尾不说话,只在旁听着。
    他还未如何, 严瑭先撑不住了,拱手告辞:“时间不早了, 在下且先告退。”
    眼看严瑭匆匆离开,谢鹤岭转动着手里的花灯,笑吟吟道:“哎, 看来是有缘无分。”
    宁臻玉忍不了他的阴阳怪气,冷冷道:“我看大人似乎很喜欢看热闹,不如请个杂耍班子上门来演,大人定能看个够。”
    谢鹤岭却笑道:“谢某是看他一直瞧宁公子你,以为有何要事,才过去一见。”
    宁臻玉心道你还善解人意起来了,分明就是有意来气我,“看不出大人对严主簿这般关心,怎不追上前叙话?”
    说罢也不理他,独自往马车那边去了。
    谢鹤岭被他一通奚落,居然也不生气,只瞥了眼不远处严瑭的背影,提着灯的手轻轻一振,灯中火苗“刺啦”一声猛烈跳动,火舌点燃了灯面,转眼间烧了个干净。
    离得近的行人纷纷惊呼,退开几步,谢鹤岭却仿佛心里满意了,拂袖将烧毁了的灯丢在一边,这才施施然离开。
    宁臻玉在马车上坐了半晌,撩起帘子一瞧,就见谢鹤岭没带那盏花灯回来,面上似乎心情颇佳。
    他不知怎的忽然一顿,一个古怪的猜想浮现在他心头。
    他隐隐约约觉得谢鹤岭是因那卖灯童子的一句话心里不快,偏那严瑭又正巧撞了上来。
    很快他又觉得不对,转头将这念头推翻——谢鹤岭怎会介意这种事。
    多半是捉弄人的兴致又上来了。
    外面的谢鹤岭正打算上车,许久未见的老段忽然匆匆赶过来,老段这些时日早出晚归,宁臻玉很少见到他,也不知是在忙些什么。
    他朝谢鹤岭低声禀报了几句,谢鹤岭眉毛一动,朝林管事一抬手,便转身和老段一并走了。
    宁臻玉眼见谢鹤岭身影消失在人潮里,低声问道:“大人要去哪儿?”
    “翊卫府有急务,”林管事笑道,“老奴这便送公子回府。”
    宁臻玉并不如何相信,不由想起了宫中局势和时日无多的皇帝,出会儿神。他正要放下车帘,忽而望见道旁的行人里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只见许久不见的青雀正抱着一个包袱,茫然走动在熙攘街头。
    宁臻玉一顿,立刻招呼林管事停车,匆匆下了马车。
    “青雀!”他喊道。
    青雀下意识回过头,只见脸上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未褪干净,似是不久前才挨过打。
    宁臻玉一怔,“你怎么……”
    他见青雀神色怯怯的,便示意林管事避一避,林管事也认得青雀,便不跟着了,道:“夜间风大,公子莫要走远。”
    宁臻玉这才同青雀走了一段,避开人群,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坐下。
    他低声道:“是严瓒?”
    他一直觉得严瓒不是什么好东西,典型的纨绔膏粱,做出什么事他都不意外,因而下意识有此猜测。
    换做从前,青雀定必定立刻要为大公子澄清,这回却呆坐片刻,才嗫嚅道:“和公子无关……是老爷和夫人。”
    “二公子要定亲了,周家那边嫌严家门风不正,老夫人闹了没脸,回来便打算清理后宅。”
    宁臻玉便听明白了——严瑭本人如何他不评价,在外的形象却一直是个君子,周家愿意结亲,介意的自然不是严瑭,而是长子那闻名在外的糟心的后院,进而疑心起整个严家。
    “老夫人说我连累大公子,关了我在柴房说要卖了我。大公子……大公子他不敢替我求情,只能半夜偷偷放我出来,将身契给了我。”
    宁臻玉听到这里,松出一口气,“这不是很好么?”
    青雀低下头去,“可他说只是让我在外面躲躲,等老夫人气消了,便来接我回去……今天却已是第五天了。”
    宁臻玉听他隐约有泣声,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听青雀说到身契时,便知道严瓒是不打算让青雀回去了,青雀却整颗心都扑在严瓒身上,还抱有幻想。只是严瓒到底还算有些良心,没把人卖出去,还个自由身,也算是这花花公子的几分情谊了。
    “严瓒这样的人迟早是要三妻四妾的,哪怕严老夫人容得下你,你又能陪伴他多久。”宁臻玉叹道。
    青雀怔怔的不出声,他自幼陪伴严瓒,仿佛脱离了严瓒,便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宁臻玉瞧他模样,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他身上没带钱,倒是有个值钱的玉坠子。青雀见状连忙道:“不不!大公子给了我钱的。”
    他这才放心,轻声道:“你别等了,明早便出京——”
    他想说如今是多事之秋,说不准哪天京中就要兵变了,早些离开是好事,话到嘴边还是改了说辞:“免得严家那边寻到你,还要捉你回去卖了。”
    青雀听到这里,瑟缩了一下,实在是挨打挨怕了,迟疑着点点头。
    他四下张望无人,又犹豫着低声道:“臻玉,你上回问我严家如何得罪了璟王,我是不知道,但前些日子我注意了一番……”
    “严家应是和南边的人有来往。”
    宁臻玉闻言一顿,想起了这段时间入京述职结束,返回属地的各个州官。
    青雀又仿佛不确定:“具体如何我不清楚……这话你听听便是了。”
    宁臻玉心里有几分感动,他和青雀也不过相识几个月,半数时间还是分开的,青雀能这般帮他,真正是赤子之心。他握着青雀的手,由衷道:“多谢你。”
    之后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青雀才起身与他道别,默默走了。
    宁臻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居然觉得这样很好,无论怎样都得了个自由身,不必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他有些怅然,转身往巷口走去,然而一出巷口,竟瞧见严瑭立在外面,不知站了多久。
    严瑭望见他出来,上前两步,张张口似是想说什么。
    宁臻玉却随即避开,保持距离,一时间心里反感至极。
    他不知道严瑭这是什么意思。
    当初是他一厢情愿,以为两人情分不同,如今已不是同路人,他们之间似乎也并没有什么需要暗中来往的交情,更无需要解释的误会,严瑭端出这副样子是要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