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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暮色四合时,正厅摆开了团圆宴。
    八仙桌铺着猩红毡毯,正中是整只的蜜汁火方,油亮金黄。四周八个攒盒,装的都是闻子胥幼时爱吃的菜,翡翠虾仁要现剥现炒,芙蓉鸡片的蛋清要打上千下,蟹粉狮子头得用文火煨足三个时辰。
    “公子尝尝这个。”白棋亲自布菜,将一勺八宝羹舀进闻子胥碗里,“按离国老方子熬的,您小时候最爱吃。”
    闻子胥尝了一口,甜糯适中,八种果香层次分明。他难得地微微颔首:“棋叔的手艺还是这般好。”
    灵溪在下首笑道:“二公子不知道,棋叔为了这桌菜,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备料。那火腿是金华来的,虾仁是太湖快马运的,连熬羹的泉水都是今早现去玉泉山取的。”
    “就你话多。”白棋嗔他一眼,眼底却是笑。
    席间无人提边关,无人提战事。青梧说起离国过年时孩童们玩的“投壶”游戏,白棋便接话说闻子胥幼时投壶从未输过。说到兴处,白棋起身去里间取出一柄小小的玉壶和一把竹矢。
    “公子可还记得这个?”
    闻子胥接过那柄掌心大小的玉壶,触手温润。壶身刻着浅浅的云纹,壶口已有些磨损,是他七岁生辰时,母亲送的礼物。
    “没想到还在。”他声音柔和了些。
    “我一直收着呢。”白棋眼眶微热,“夫人若知道公子如今这样出息,不知该多欢喜。”
    青梧接过竹矢:“二公子,来一局?”
    闻子胥难得起了兴致。几人移步暖阁,就在地毯上摆开阵势。烛光摇曳里,竹矢破空声、命中时的轻响、偶尔的惋惜或喝彩,让这座常年寂静的府邸,终于有了些年节该有的热闹。
    宴罢已是亥时。青梧告退去前院守夜,这是离国的规矩,除夕夜需有高手坐镇,防的是旧岁残留的晦气。
    白棋送闻子胥回书房,走到廊下时,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绸小包。
    “这是我给公子备的压岁钱。”他将小包放进闻子胥手中,“愿公子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闻子胥握着那尚带体温的红包,一时无言。半晌才道:“棋叔,多谢了。”
    子时将近。
    闻子胥独坐书房,窗外零星传来百姓家守岁的爆竹声。他铺开信纸,提笔想写些什么,心中却好似愁绪万千。
    门被轻轻推开,白棋端着一碗饺子进来。
    “公子吃几个,讨个吉利。”
    闻子胥接过碗,夹起一个,是虾仁三鲜馅的,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口味。
    “棋叔,”他忽然问,“你说边关今夜……将士们吃什么?”
    白棋静默片刻,温声道:“我虽未去过边关,但知道卫将军治军向来体恤士卒。年节里,想必不会亏待了将士们。”
    “他第一次在外过年。”闻子胥的声音很轻。
    白棋在他对面坐下:“卫公子是聪明人,又有公子这些日子的教导,定能照顾好自己。”顿了顿,“倒是公子您,该多保重身子。等卫公子回来,见您清减了,该心疼了。”
    闻子胥抬眼看他。
    “我虽年纪大了,却也看得明白。”白棋笑容温和,“卫公子待公子是真心的,公子待卫公子……也是不同的。”
    闻子胥垂眸看着碗中饺子,热气氤氲了眉眼。
    翌日,大年初一。
    天未亮,相府门前便车马络绎。
    最先到的是离国来的年礼。闻子胥兄嫂亲笔写的家书,附着几箱离国特产的酒水与茶叶,月下白、杏花寒、云雾尖、岁寒三友……还有给闻子胥新裁的春衫。信中兄长叮嘱他“凡事莫太操劳”,嫂嫂则絮絮说了许多家常。
    辰时,宫里的赏赐到了。龙允珩赐下御笔亲书的“忠勤体国”匾额,另有一对和田玉如意。太子龙璟承派人送来一方端砚,附信预祝开春后边关大捷。
    最特别的是长公主的礼,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整套前朝兵学家注解的《武经总要》。送礼的女官笑吟吟道:“殿下说,闻相博览群书,寻常物件入不了眼。这套书是殿下珍藏,想着闻相或许用得上。”
    闻子胥命人收下,回赠了一匣上等徽墨。
    午后,百官拜年的礼单如雪片般飞来。闻子胥只略扫过,便交给白棋处置。直到看见“卫夫人”三字时,他才顿了顿。
    卫夫人送的是一袭玄色大氅,内衬缝着厚厚的银狐皮毛。附信极短,字迹娟秀:“边关苦寒,犬子蒙相爷教导,妾身无以为报,拙制此氅,望相爷保重贵体。”
    闻子胥抚过大氅柔软的皮毛,沉默许久。
    “给卫夫人回礼。”他对白棋道,“将库里那支百年老参送去,叮嘱夫人毋需忧心。”
    白棋应声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闻子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的少年,曾捧着一把雪笑嘻嘻说:“子胥,你看这雪像不像白糖糕?”
    那时他觉得这孩子闹腾。
    如今才知,那份闹腾是多么珍贵。
    他转身回到案前,终于提笔续写那封未完成的信。字迹依旧工整,只是在信的末尾,添了极淡的一句:
    “春深时,待君归。”
    窗外,又下雪了。
    此后几日,卫弛逸的信件仍不断地送来,到了正月初八,寒关的书信突然断了。
    起初闻子胥只当是军务繁忙,卫弛逸的信虽每日不断,但若遇战事,迟上一两日也属寻常。可到了十二,案头那方紫檀信匣依旧空空如也。他开始在批阅公文时频频抬眼,笔尖在“粮草”“兵力”等词上不自觉地停顿。
    窗前天青釉玉壶春瓶里,那枝芍药到底还是谢了。最后几瓣在正月十三的晨光里悄然飘落,无声无息地铺在案头那封未写完的回信上。信是十三日写的,只开了个头:“寒关春迟,珍重加衣……”
    白棋来换花时,闻子胥抬手止住了他:“不必了。”
    他拾起一片残瓣,粉白的边缘已蜷缩发褐,凑近时还残留着极淡的、将散未散的香气。
    正月十三,无信。
    闻子胥晨起后第一件事便是看向信匣。空的。他如常更衣上朝,在殿上听兵部奏报“寒关战事平稳”,听仲景回京述职时慷慨陈词“将士用命,定不负圣恩”。龙允珩微笑颔首,满殿称颂。
    散朝时,长公主在丹墀下叫住他:“闻相留步。”
    龙璟汐披着白狐裘,立在未化的雪地里,笑意温婉:“听闻寒关大捷在望,本宫已命人在护国寺设下法坛,为将士们祈福。闻相以为如何?”
    “殿下慈悲。”闻子胥淡声应道。
    “对了,”她似忽然想起,“听说卫小公子每日有家书送到府上,不知他在军中可还适应?本宫那日提议他任参军,心中一直记挂着呢。”
    闻子胥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有劳殿下挂心。”
    转身登车时,他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笑。
    正月十四,依旧无信。
    青梧在廊下练剑时,破空声比平日更厉三分。收势后他走进书房,额角带着薄汗:“公子,属下去一趟寒关。”
    闻子胥正在画一幅寒关地形图,这是他这几日的习惯,仿佛笔下勾画出那片土地,就能离那人近些。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在“落雁坡”三字上。
    “理由?”
    “今日西市来了批北边逃难的百姓。”青梧压低声音,“说正月初八夜里,寒关东门火光冲天,杀声震了一夜。”
    闻子胥缓缓搁笔。
    窗外的芍药残枝在风里轻轻颤动。
    “你快去,”他艰难开口,“不要惊动旁人,务必确认卫弛逸的安危。若有变故……”沉默片刻,“护他周全。”
    青梧领命而去。
    正月十五,元宵。
    龙京火树银花不夜天。御街两侧灯棚如昼,朱雀门上悬起三丈高的走马灯,绘着“封侯拜将”“忠孝两全”的彩画。太子妃在城楼设宴,笙歌漫过九重宫阙。
    闻子胥称病未赴。相府里只在前院挂了几盏素纱灯,冷冷清清地亮着。
    亥时初刻,一道黑影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落在书房窗前。
    是青梧。
    他一身风尘,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眼底带着血丝。
    闻子胥霍然起身。
    “公子,”青梧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厉害,“寒关……出事了。”
    “说清楚。”
    “正月初八夜里,苍月五万大军突袭寒关东门。守军早有防备,本可据险而守,但——”青梧喉结滚动,“但有人开了城门。”
    书房里烛火猛地一跳。
    “谁?”
    “不知道。当夜守东门的,是卫将军麾下最亲信的一营。”青梧抬头,眼中尽是痛色,“城破后,那一营五百人……无一生还。卫将军率亲卫死战,身中七箭,最后……自刎于城楼。”
    闻子胥倒退半步,撞在书案上。案头那方玉镇纸滚落在地,“砰”一声脆响,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