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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陛下,诸公。现下先帝新丧、新朝初立,内乱方才甫定,京城处处焦土,国库几近空虚,流民亟待安置……此时举全国之力远征,胜算能有几何?苍月以逸待劳,据坚城而守;我军师老兵疲,粮秣难继。强行开战,恐非收复河山,而是将更多忠魂白白葬送关外,甚或动摇新朝根基。”
    殿内霎时如沸水泼油,反对之声轰然而起,尤以武将和部分年轻文臣为最。
    有人痛陈国耻,言必称“寸土不可失”;有人激愤请战,誓言“马革裹尸”;更有人含沙射影,指斥按兵不动是为“畏战误国”。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仿佛立刻便要挥师北伐。
    闻子胥静立如山,待那激愤的声浪稍歇,目光才缓缓扫过卫弛逸因激动而紧绷的侧脸,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压下了所有嘈杂:
    “北境四城十六郡之耻,本相一刻不敢忘,卫将军血海深仇,天下共鉴。然治国如对弈,争一时之气,易;谋万世之安,难。有时需忍一时之辱,咽下喉头血,方有徐徐图之的余地。当下第一要务,非逞快意恩仇,而是让龙国活下去,喘过这口气,蓄起这份力。”
    他声音清冷,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冰冷力量,将沸腾的主战情绪骤然浸入现实严寒。几位还想再辩的老臣,在他沉静无波却重若千钧的注视下,张了张嘴,终究颓然默然。
    最终,在闻子胥的力主与新帝艰难的默许下,龙国以“新君初立,当以养民修德、固本培元为先”为由,暂缓出兵,变相默许了苍月对北境四城十六郡的占领现状,但严拒签署任何割让文书,保留了法理上的追索权。同时,诏令暗中加快整顿边军,囤积粮草军械,并将更多的资源与期望,投向闻子胥极力推动的海贸与新政之上。
    尘埃落定,余烬渐冷。
    闻相府的书房内,灯火常明至深夜。闻子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弛逸的伤势在精心调养下日渐好转。他除了处理京畿卫戍的公务,更多时间用来重新整理卫家族谱、擦拭父兄留下的铠甲兵刃,或者,在院中沉默地练枪。枪风凛冽,仿佛要将所有未能宣泄于战场的愤懑与力量,都凝聚在每一次突刺之中。
    显然,他练枪的天赋远比剑术厉害多了。
    夜深人静时,那间灯火长明的书房终于熄了烛火。
    内室帷帐内,却并非总是静好。有时,是卫弛逸带着白日里未能平息的憋闷,动作间不自觉地带了股狠劲,像是要将那无处宣泄的战场杀意,都化作另一种征服。唇齿碾磨间,含糊着听不真切的埋怨。
    “……凭什么……让他们占着……”
    闻子胥起初只是由着他,指尖穿过他汗湿的发,无声地包容着这份躁郁的痛楚。
    但谁知那小子不知收敛,闹得过了头,闻子胥感觉一阵令人目眩。
    他骤然翻身反客为主,制住卫弛逸的手腕总是稳而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锁住身下之人,声音压得低而缓,带着事后的微哑,却字字清晰:“弛逸,气撒够了么?”
    只这一句,便能让方才还如同困兽般挣动的人瞬间僵住,继而那点不甘与躁动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个干净,只剩下被看穿心思的窘迫和一丝后知后觉的理亏。卫弛逸别开脸,喉结滚动,最终只是将发烫的脸颊埋进闻子胥的肩窝,闷闷地“嗯”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
    几次下来,卫弛逸便学乖了。心里再堵,最多也只是在缠绵时赌气般多啃咬几下,绝不敢再如最初那般不管不顾地折腾。因为后果他很清楚,闻子胥总有办法让他更“深刻”地记住,何为轻重缓急,何为……“以下犯上”需付出的代价。
    折腾不动了,便只剩依偎。
    闻子胥会就着这个姿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汗湿的脊背,如同安抚躁动后的大型犬,偶尔低声说几句朝堂局势、边境军备的进展,或是离国的旧事。卫弛逸便听着,在那平缓的语调里,胸中块垒虽未全消,却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他知道闻子胥是对的,一直都知道。只是那口气,总得有个地方容他存着。
    那地方就是闻子胥的温柔乡。
    窗外夜色浓稠,帐内呼吸渐匀。激烈的余韵散去后,是更深沉的、相依为命的暖意。
    可龙京的夜,并非处处都有这般温存。
    长公主府邸大门紧闭,檐下灯笼在夜风中静静摇晃,光亮照不透府内深沉的静谧。无人知晓那扇门后,长公主龙璟汐正对着怎样的棋局沉思。
    新帝龙璟承案头的奏章一日比一日多,他翻阅得认真,批注却总是迟疑,到了傍晚,那一摞摞文书终究还是会被内侍恭敬地捧出宫门,送往摄政王府的书房。
    风从未止息,只是换了个方向,带着未散的焦土气息与隐约的暗流,继续吹拂着这片刚刚止血的土地。而在遥远的北境,苍月军营的篝火彻夜不息,映照着城墙上新换的旗帜。
    第39章 旧事如刀
    春去秋来, 寒暑两易。
    龙京的焦土上,渐渐长出了新的屋舍。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嘈杂,商旅重新汇聚, 海贸的船只带来了遥远国度的香料与银钱, 也带走了龙国的丝绸与瓷器。新政的根系在稳定的朝局中缓慢而坚定地向下延伸, 触达更深的土壤。
    闻相府的书房, 灯火依旧常常亮至深夜,但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已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许多。闻子胥开始有意识地, 将主要政务交还给年轻的皇帝龙璟承处理。
    龙璟承的成长, 是这两年里最令人瞩目, 也最让某些人寝食难安的变化。
    最初的惊惶与依赖渐渐褪去, 他开始在朝会上提出自己的见解, 虽然有时仍显稚嫩, 却已有了帝王的雏形。他对闻子胥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尊崇与倚重,但那份曾刻入骨髓的、寻求确认的目光, 已很少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属于皇帝自己的审视与权衡。
    闻子胥看在眼里, 心中多少有些宽慰。这原就是他承诺龙允珩要做到的, 扶保新君,稳定社稷, 待其能自立时,功成身退。他开始更频繁地提及还权归隐,仿佛在为那个一年之约做着准备。
    权力的悄然转移, 带来的是相对松泛的时日。
    他与卫弛逸之间,便多了许多不必言说、只属于彼此的温存时刻。有时是午后书房里共饮一盏茶,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有时是夜深人静时, 床笫间的耳鬓厮磨,气息交缠。
    卫弛逸依旧是那个热烈直白的少年将军,只是眉宇间沉淀了更多属于将领的沉稳。他偶尔仍会为北境之事蹙眉,但已极少再像最初那样将郁气发泄在闻子胥身上。更多时候,他只是更用力地拥抱,更深地索吻,仿佛要将这份安稳的相守牢牢嵌入骨血。闻子胥由着他,纵着他,在那些肌肤相亲的炙热里,也汲取着难得的慰藉与松弛。
    一切都似乎朝着预想的方向平稳滑行,直到那根深埋已久的毒刺,再次隐隐作痛。
    闻子胥的心事,从未真正放下过。它关于卫弛逸,关于一个足以倾覆眼前一切“平稳”的秘密。
    这个秘密,像一片阴云,始终悬在他意识的边缘。它影响着他每一次放权的决定,也让他对长公主龙璟汐那异乎寻常的安静,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
    他几乎可以肯定,龙璟汐知道些什么。
    她按兵不动,像是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好将这个秘密作为最致命的筹码,投向闻子胥。
    这日散朝后,龙璟承单独留下了闻子胥。
    御书房里,年轻的皇帝挥手屏退了左右,面色有些罕见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闻相,”龙璟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的玉镇纸,“朕近日翻阅旧档,尤其是……关于寒关之役前后的一些往来文书。”
    闻子胥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勤政,乃社稷之福。不知陛下有何发现?”
    “发现谈不上,”龙璟承抬起眼,目光有些飘忽,似在斟酌词句,“只是看到一些先帝与……与卫老将军的旧信。言辞恳切,信任有加。朕便想起,闻相曾提过,小卫将军出生前后,先帝似乎曾多次夜访卫府?甚至……有留宿之举?”
    闻子胥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龙璟承为何突然关注这个?是单纯的怀旧,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确有此事。”闻子胥声音平稳,“先帝早年,与卫老将军君臣相得,常秉烛夜谈,论及边防军务,废寝忘食。留宿外臣府邸虽不合常例,但彼时情势特殊,先帝爱才重将之心,可见一斑。”
    他给出的,是明面上最合情合理的解释。
    龙璟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谈论起今年的秋赋。但闻子胥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未能完全掩饰的疑虑。
    这次谈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平静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