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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她顿了顿,抛出最锋利的一击:“届时,风云变色,皇权更迭。仲家,百年将门,手握京畿与部分北境雄兵,届时该何去何从?是依附可能‘得位不正’的新主,还是誓死效忠当今陛下?无论作何选择,首当其冲、置身漩涡最中心的,必是仲家!百年勋贵,多少子弟鲜血铸就的基业,可能毁于一旦!”
    仲晴珠呼吸粗重起来,额角青筋隐现。龙璟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打在她内心最深的隐忧之上。
    功高震主,鸟尽弓藏。
    卫弛逸的崛起太快太猛,本身就打破了军中平衡,若再加上那层要命的身份和闻子胥的谋划……未来一旦有变,手握重兵又非皇帝嫡系的仲家,处境将极度危险。
    “陛下乃天子,自有天佑。”仲晴珠柳眉一轩,声音沉厚,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与些许不以为然,“殿下此言,未免过于危言耸听。闻相虽有手段,卫将军或有隐情,但我朝法度森严,君臣名分早定,岂是那般容易动摇?末将只知,如今北境方定,正当君臣同心、巩固疆土之时。”
    她并未轻易被龙璟汐牵着鼻子走,反而隐隐带着反驳之意,强调法度与当前局势的稳定。
    龙璟汐并未因她的反驳而动怒,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沉重:“仲将军忠直,本宫素知。正因如此,本宫才不得不直言。法度……终究是人在执掌。若执掌法度之人,其心已偏,其志已改呢?将军历经三朝,难道未曾见过,多少看似稳固的‘名分’,在真正的权力与野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仲晴珠:“陛下年轻,这是事实。心性未定,易受蒙蔽,亦是常情。闻子胥是何等人物?他若真有所图,步步为营,届时巨浪滔天,陛下自身能否稳住龙椅尚且难说,又如何能有余力,去庇护那些可能被‘新朝’视为绊脚石、又被‘旧主’或疑或弃的勋贵世家?将军,百年仲家,多少儿郎的血才铸就今日门楣,您……赌得起吗?”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仲晴珠心头。
    她不怕战场上的明刀明枪,却最忌惮这种政局倾轧下的无声碾磨。
    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却再也说不出口。她沉默着,那双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那坛“将军醉”,依旧静静摆在两人之间,无人去动。但室内的空气,已与初时截然不同。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潭明府邸的书房,灯火也亮至深夜。
    几位须发皆白、在朝中颇有清望却因新政利益受损而郁郁的老臣,聚在一处。他们面前,摆着几份来源不明、笔迹各异,却内容指向高度一致的信札。
    其中一份,以忧国忧民的笔调写道:“……闻相执掌权柄日久,渐失人臣分寸。食为天一夜,虽口称陛下圣明,然观其排场声势,隐然已凌驾君上。更兼其与卫将军过从甚密,已成一体。如今卫将军身世成谜,若闻相借此身份,行那架空幼主、渐移鼎器之事,效法前朝权臣摄政、终致江山易姓的旧祸,则国本危矣!”
    另一份则更像“考证”,隐晦提及先帝晚年几次非常规的举动,以及闻子胥父亲闻子期与先帝之间那段讳莫如深的旧谊,暗示闻子胥可能早已知晓某些皇室秘辛,并以此作为长远布局的关键一环。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一位以古板刚直著称的老御史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先帝啊!您看看,您留下的‘辅政贤臣’,如今成了何等模样!变法改制,动摇国本;结交边将,图谋不轨!这是要亡我龙国啊!”
    沈潭明捻着胡须,面色沉痛,语气沉重:“诸公,事已至此,悲愤无益。闻相之才,你我皆知,若其心术不正,危害更甚于庸碌之辈。食为天一夜,看似平息流言,实则是挟民意、舆论以自固!如今,卫弛逸声望如日中天,闻子胥权柄稳如泰山,陛下又……唉!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沈公所言极是!”另一位老臣接口,眼中闪过决绝,“我等世受国恩,岂能坐视奸佞横行,祸乱朝纲?纵使粉身碎骨,也要拼死一搏,清君侧,正朝纲!”
    “对!清君侧,正朝纲!”低沉的附和声在书房内响起。一股以“捍卫正统、清除权奸”为旗帜,实则集结了所有反对闻子胥及其新政势力的暗流,开始在这群老臣悲愤而决绝的情绪中,悄然汇聚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沈潭明垂着眼,掩去了眼底一丝复杂的精光。
    宁安王府,书房。
    与别处的压抑或激昂不同,此处一片死寂的冰冷。龙璟秀独自坐在黑暗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食为天那夜的完败,像一场无声的凌迟,反复切割着他焦灼的内心。他能想象皇兄此刻对自己的失望,一个连流言都操控不好、反被对手利用来巩固地位的弟弟,还有什么价值?
    失宠,意味着失去一切。这个认知让他骨髓都发寒。
    不能失宠。绝对不能。
    他必须挽回这个局面,必须拿出新的、更有价值的计策。
    强迫自己从冰冷的挫败感中剥离出来,他开始以最冷酷的理性分析局面。闻子胥最大的依仗是什么?权柄、才智、与卫弛逸的捆绑,还有……那份“摄政”的合法性。如果,能让他失去“摄政”的身份,甚至离开龙京呢?
    那个几乎被遗忘的“一年之约”,浮现在脑海。时间,确实差不多了。
    第二日,他便去了养心殿。
    龙璟承眉宇间郁色难消,批阅奏章的动作都带着一股烦躁。龙璟秀悄步上前,奉上一盏温度恰好的参茶,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关怀:“皇兄连日辛劳,臣弟瞧着心疼。国事虽重,也请保重龙体。”
    龙璟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龙璟秀垂手立于一旁,状似无意地轻声感慨:“闻相此番……真是大手笔。食为天一夜,尽收人心,如今满朝文武,提及闻相与卫将军,无不敬服。有如此能臣悍将辅佐,实乃皇兄之福,龙国之幸。”
    这话听似褒扬,却让龙璟承眉头蹙得更紧,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见火候已到,龙璟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而忧虑:“只是……臣弟近日翻阅旧档,忽而想起,闻相当日受先帝托付,应下的是‘摄政’之职,且有‘待新君能持国政,便当归政还权’之约。如今北境已平,朝局渐稳,皇兄天威日隆,亲政已有根基……闻相那头,似乎……也该有所表示了?毕竟,久居摄政之位,虽出于公心,也难免惹人非议,于闻相清名有损,更于皇兄乾纲独断之象……稍有妨碍。”
    他句句看似为闻子胥和皇帝着想,却字字戳在龙璟承最敏感的心结上:权力旁落的不甘,对闻子胥影响力的忌惮。
    龙璟承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龙璟秀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献计献策的恳切:“臣弟愚见,不若顺水推舟。闻相乃信人,既曾有约,皇兄何不稍加提醒,成全这段‘功成身退’的佳话?若闻相依约返回离国,自是皆大欢喜。”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龙璟承的神色,继续道:“闻相若去,朝中便只剩卫将军。卫将军确是骁勇善战,然则,终究是武将,于朝政谋划、人心笼络,远不能与闻相相比。皇兄正值鼎盛之年,若能效仿先帝与卫老将军那般,推心置腹,施以厚恩,将卫将军真正收为心腹臂膀……则北境可安,军心可定。届时,军权如何调配,边将如何任用,还不是皇兄一言可决?总比如今这般,由着闻相在旁……统筹一切,要让人安心得多。”
    这番话,几乎完全契合了龙璟承内心既想摆脱闻子胥控制,又想将卫弛逸这股强大力量纳入掌中的隐秘渴望。
    龙璟承沉默了许久,指尖在光滑的御案上轻轻敲击,眼底光芒晦暗不定,最终,缓缓化为一片深沉的幽暗。他抬眼,看向龙璟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嘉许”:“四弟……近来,倒是长进了。”
    龙璟秀心头一松,面上却愈发恭谨:“能为皇兄分忧,是臣弟本分。”
    几日后,一道以“共议新春吉兆、定鼎国运新章”为名的口谕,由龙璟承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高福,亲自送到了闻相府。口谕措辞格外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晚辈请教长辈的谦和,言及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改元之事关乎国运民望,陛下心中虽有考量,但更想先听听“老成谋国、学识渊博”的摄政王意见。
    养心殿内,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几分,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沉静的气息。
    龙璟承甚至提前到了片刻,见闻子胥由太监引着进来,竟亲自从御案后起身,未等闻子胥行全礼便虚扶了一把,笑容温煦得不见一丝阴霾:“闻相不必多礼。今日请闻相来,是朕有些关于新春仪典与改元的浅见,心中实在没底,生怕不合祖制或失了体统,特请闻相来把关参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