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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累了。”闻子胥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平淡得近乎漠然,“这朝堂,这京城,看久了也无甚意思。过些时日,待交接妥当,我便会向陛下请辞。这身官袍,穿了这些年,也该换换了。”
    “辞官?!”龙璟汐的声音难掩惊诧,“你要走?那卫弛逸呢?你就……不要了?”
    阴影里,卫弛逸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死死盯着前方拐角处那片衣角,那是闻子胥朝服的一角。
    闻子胥似乎笑了笑,很轻,很淡。
    “长公主,”他避而不答,只是道,“机关算尽太聪明。望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响起,是闻子胥离开了。龙璟汐似乎还站在原地,良久,才传来一声极低的、复杂的叹息。
    卫弛逸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慢慢滑坐下去。初春的风吹过回廊,他却觉得刺骨地冷。辞官?离开?不要他了?
    那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撞得他眼前发黑。
    册封礼后,卫弛逸有了自己的翊亲王府,位于城东,占地广阔,建制恢宏。可他一日也没在那里住过。
    他依旧每日回到闻相府,像从前一样。只是府里的气氛变了。下人们依旧恭敬,可眼神里多了小心翼翼的打量。闻子胥也依旧会在书房处理公务,会与他一同用膳,夜里同榻而眠。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闻子胥的话变得更少,常常望着某处出神,眼底是卫弛逸看不懂的深远和疲惫。他不再过问朝中琐事,甚至偶尔提起北境军务,也只是淡淡应一声,不再如以往那般细细分析。
    卫弛逸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看得见一切,却动弹不得,窒息感日复一日地加重。
    他去过卫府几次。朱红的大门紧紧闭着,任他如何叩门,里面都寂静无声。老管家隔着门缝,声音苍老哽咽:“将军……不,王爷,您回吧。夫人说……卫府从此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她……她前日已去了城外观音庵,带发修行了。”
    母亲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他。
    卫弛逸在紧闭的卫府大门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子胥。”
    夜里,卫弛逸从背后抱住闻子胥,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得发慌。
    “嗯?”闻子胥应了一声,没有转身,只是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卫弛逸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惶恐,“我总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
    闻子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没有。”他轻声说,“只是朝中事杂,有些累。”
    “那我们离开京城好不好?”卫弛逸收紧手臂,像抓住救命稻草,“去北境,或者去江南,哪里都行。我不想当这个亲王,我们走,现在就……”
    “弛逸。”闻子胥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别说傻话。你现在是亲王,身份已定,走不了了。”
    “可是……”
    “睡吧。”闻子胥转过身,在黑暗中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微凉,“明日你还要去兵部点卯。陛下既让你兼领部分军务,便莫要懈怠。”
    他语气如常,甚至带着关切。卫弛逸却觉得,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不再争吵,不再质问,只是顺从地躺下,将人紧紧搂住。
    待闻子胥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后,卫弛逸却睁着眼,一夜无眠。
    焦虑像藤蔓,日夜滋长,缠绕心脏。
    卫弛逸开始失眠,即便勉强睡着,也尽是光怪陆离的噩梦。
    有时梦见自己身着龙袍坐在御座上,下面跪着的百官忽然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有时梦见闻子胥转身离开,背影决绝,任他如何呼喊也不回头;更多的是梦见小时候的卫府,母亲在院中晾晒他的小铠甲,阳光很好,可一转眼,府门轰然关闭,将他隔绝在外。
    他在闻子胥面前愈发沉默,眼神却越来越离不开对方。闻子胥看书时,他就在一旁磨墨,目光紧紧粘在那人低垂的睫毛上;闻子胥用膳时,他会下意识布菜,堆满他喜欢的菜色,然后怔怔地看着对方吃得斯文,却食不知味。
    他变得异常敏感。闻子胥一个短暂的出神,一句寻常的叮嘱,甚至一次比往常稍早的歇息,都能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是不是在规划离开?是不是觉得我成了累赘?是不是……已经不爱了?
    这种念头反复折磨着他。可他不敢问。他怕一问,那层脆弱的、维持着现状的窗户纸就会被捅破,然后便是无可挽回的分离。
    他只能更加笨拙地、近乎讨好地守着闻子胥。早起为他整理朝服衣领,晚归必定等在书房外,接过他脱下的外袍。夜里拥抱的力度总是不自觉过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作青烟散去。
    闻子胥全都默默承受了。他依旧温和,依旧会在卫弛逸噩梦惊醒时轻拍他的背,会在卫弛逸盯着他发呆时,无奈地叹口气,拉过他冰冷的手捂在自己掌心。
    可越是这样,卫弛逸越害怕。这温柔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像告别前最后的抚慰。
    他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唯一能拉住他的人,正静静地看着他,手已缓缓松开。
    这一日,卫弛逸从兵部回来,在府门口下马时,看见几个仆役正小心翼翼地将几个箱子搬出书房。箱子里装着书籍、卷宗,还有一些闻子胥惯用的文房。
    “这是做什么?”他拦住一个仆役,声音发紧。
    “回王爷,”仆役恭谨道,“相爷吩咐,将这些旧物整理出来,有些要收纳入库,有些……说是准备处理了。”
    处理了?
    卫弛逸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搬出来的旧物,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落在箱笼上,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暖意,只觉寒气从脚底直往上冒。他一步步挪进书房,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絮上。
    闻子胥正背对着他,立在窗前。他手里捧着一卷画轴,动作很缓地展开。日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那完全展开的画卷上,也照亮了闻子胥低垂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卫弛逸的视线落在画上,整个人倏然僵住。
    画中景象,是他永远不会遗忘,甚至深烙骨髓的一幕。
    多年前,闻子胥高中状元,红衣骏马,看花游街,满城倾倒。
    画卷定格的瞬间,并非那春风得意的荣耀时刻,却是惊变突生的一刹: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直取马上红衣,斜刺里,一个眉眼犹带稚气的玄衣少年正凌空扑来,手中一柄展开的折扇不偏不倚,堪堪将那箭尖险险夹住!
    画卷早已完成,墨色浓淡相宜,纤毫毕现。
    那惊心动魄的一瞬被永远封存。红衣状元回眸时眼中刹那的错愕,玄衣少年因全力飞扑而绷紧的嘴角与额角迸出的细密汗珠,街边被疾风卷起的芍药花瓣……每一片的姿态都各不相同,甚至远处人群惊骇张大的口型、马蹄扬起的细微尘土,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尘封的记忆随着画卷轰然打开,带着当年街头尘土的燥热与那一瞬几乎跳出胸膛的心悸,狠狠撞向卫弛逸。
    他记得那一天。他偷偷溜出卫府,挤在沸腾的人潮里,只为了远远看一眼那个名动京华的新科状元。箭来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思绪更快。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支箭或许本就是某些人安排给闻子胥的“下马威”,而他莽撞的一扑,打乱了许多棋局。
    这张画,终于画完了,被闻子胥如此细致地、仿佛镌刻般地……画完了。
    闻子胥似乎未察觉他的到来,指尖极轻地抚过画上那玄衣少年的轮廓,然后,慢慢将画卷重新卷起。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诀别般的珍重与……不舍?
    “子胥……”卫弛逸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要……处理什么?”
    闻子胥回过头,见他脸色苍白,眼神空茫地落在自己手中的画轴上,微微一怔。
    随即,他神色如常地将画轴收起,温声道:“不过是些用不着的旧物,占地方。收拾一下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卫弛逸看着他身旁那箱子里熟悉的物件,看着闻子胥平静无波的脸,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咔嚓”一声,碎了。
    他慢慢走过去,在闻子胥面前停下,抬起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却又在半途无力垂下。
    “闻子胥,”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濒死般的绝望,“你看着我每日这样……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
    闻子胥眸光一颤。
    “看着我害怕,看着我不知所措,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生怕你离开……”卫弛逸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等我封了王,安顿下来,你就……你就……”
    “弛逸。”闻子胥打断他,眉头微蹙,“别胡思乱想。”
    “那你说啊!”卫弛逸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底赤红,“说你不会走!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