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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而冬天,带来的只有风雪与消亡。是父亲外出时稍稍不注意,就被吹裂的肌肤。是母亲那泡在无法消融的冰雪中搓衣冷得满是冻疮的手。是身上单薄的衣物无法抵御严寒时的战栗,是骤然低温一夜在棚里冻死的牛羊。
    每一个感受过冬天严酷的草原孩子,都会本能地憎恶这个拥有死神之力的季节。但就是在这样令人不愉快的季节,也有人能乐在其中。
    敖小陆就是其中之一。
    似乎无论在什么样的境地里,她都能找到好玩的东西。比如落雪的时节,学校要求高一的学生们分区扫雪。她就带着全班同学,将扫来的雪堆在一起,堆成一个大雪人。一开始只有她们班这么干,后来越来越多的班级加入进来,学校里被她们堆得到处都是雪人。
    雪人堆腻了,她就带着人打雪仗,每次都在课间打。戴琴揣着她的暖水壶,站在走廊往下看,见她穿着金黄色的袄子,戴着那顶狍子帽,穿梭在白色的雪球里,灵活地像只驯鹿。
    后来不知怎么地,打着打着打到了教导处主任头上,然后被一声爆呵,从此丧失了此项活动举办权。
    但天太冷了,只是用报纸糊住窗户,冷风仍旧会呼呼地灌进来。光坐不动,还是无法让身体热起来。
    雪球是不能打了,为了取暖,敖小陆想了个馊主意,让全班女生一个抱一个,最后抱成一个圈,圈成响尾蛇。
    这样感觉还不错,敖小陆甚至拉了戴琴入伙。但戴琴试过一次,被一群女孩子的气息挤扁之后,果断拒绝了。
    不过这样光抱着,也还是很冷。敖小陆就带着大家玩小羊跳,不跳还好,跳起来整个班地动山摇,又一次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敖小陆,又是你!”
    这回教导主任可没有那么轻易放过她,把她揪到办公室训斥一通,这才把人放回来。敖小陆的行为也总算收敛了点,从最闹腾的小羊跳,回到了初始的叠叠乐。
    眼见着天气越来越冷,有一天早晨起来,学生们忽然发现水管被彻底冻住了,一滴水也滴不下来,这才明白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时节终于来了。
    这种时候,只有供暖的寝室是暖的。学生们下了晚自习,顶着寒风跑回宿舍楼,到了寝室连洗漱都懒得洗,脱了鞋袜外套就往被窝里钻。
    绕是如此,在室外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围剿下,宿舍楼的暖气消散得七零八落,只能如同寒风里的余炭,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入夜之后学生梦尽可能蜷缩着身体,猫成一团,拥紧一切能取暖的东西取暖。
    这些年轻的孩子睡在不够暖的暖气里,如同睡在一个四处漏风的窝里。于是越睡越冷,越睡越冷,每每到凌晨,就会被冻醒。
    像戴琴这种身体孱弱的孩子更是如此,自入冬以来,她从未一觉睡到天亮。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寒冷中惊醒,发现自己手脚冰凉。因此每天晚上入睡前,她都不得不在被窝里铺好自己毛衣,在被子上盖好自己外套。
    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没有成功阻止冷空气的侵袭。在入冬之后的第二周感冒,然后断断续续地咳了好一阵子。
    不过也并非她一人受冷,随着天气越来越冻,寝室里的其他女孩子,不顾学校的规定,开始成双结对,将两个人的铺盖合成一床,睡进一个床铺,靠着两人的体温共同抵御寒冷。
    戴琴在初中的时候就见识过这种两头小羔羊报团取暖的行为,对此非常不屑一顾。但不得不说的是,报团取暖很有成效,不到短短一周,整个303寝室就按照亲密程度划分,形成了四队。只余下戴琴,还有几个家境比较好的孩子,坚守着自己的阵地。
    依稀记得有一天夜里特别的冷,冷到戴琴一手抱着暖水袋瑟缩着,另一手握笔写数学题,都感觉自己手指要冻僵了。她冷得要命,写个五分钟就换另外一只手,继续演算。
    写着写着,不知道怎么地,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敖小陆。却发现她两手揣进袖子里,跟个老大爷似的抱着热水袋,拧着眉头专心致志地看摆在面前的书。
    戴琴扫了一眼,依稀看到什么杨过小龙女字眼,想了想应该是敖小陆最近提过的《神雕侠侣》。
    又是一本武侠小说,不务正业。
    戴琴皱着眉想,恰好这时敖小陆看完了一页,要翻页,于是戴琴就看到敖小陆低头将下巴压在书页右下角上,费力地往上一蹭,蹭出一页纸起来,这才歪着左脸将书页压下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戴琴:……
    戴琴看着她那专心致志的神情,心想还是算了。别管了,没救了,自己努力去吧。
    她断断续续地写了一晚上,总算熬到了晚自习下课。下课铃声响起,整座教学楼都变得喧闹起来。敖小陆伸出拢在袖子里的手,抻了个懒腰:“啊……”
    她活动活动筋骨,转身朝戴琴道:“将热水壶打满再回去?”
    戴琴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数学试卷上:“等会吧,现在人太多了。”
    “行吧。”敖小陆也不着急,想了想又翻了一页书,继续看了起来。
    教室前门这时传来一声呼唤:“小陆!”
    敖小陆抬头朝对方看去,但见陈月好拿着热水壶,伸手指了指宿舍楼的方向:“我先回去,把被子铺你那里还是我那里?”
    原本在看试卷的戴琴听到这句话,猝然抬眸看向身侧的敖小陆。
    敖小陆一无所觉:“你想怎么铺就怎么铺吧。”
    陈月好便道:“那就铺我这里啦。”
    “嗯嗯。”敖小陆应得敷衍,趁着时间,继续沉迷小说去了。
    很快教学楼人去楼空,她和戴琴趁着人少,打了两壶热水回去。路上,白雪在路灯下飘飘而落,静默又喧嚣。
    静默的是落雪,喧嚣的是狂风。嘶吼的北风里,敖小陆拎着两壶水,挡在风前,喋喋不休地和戴琴说着自己最近在看的小说:“哇,你不知道,杨过好离经叛道啊。”
    “他和她师父一起击退金轮法王之后,在英雄大会庆功宴上,和郭伯伯说:‘我就是要娶姑姑做我的妻子!’”
    “小龙女是他师父唉!老师和学生,师生恋,是不是很厉害……”
    此时学生们都回到了远处的宿舍楼,年轻人热烈的交谈声,匆忙的脚步声,隔了一层风雪穿过来,听着很不真切。
    戴琴有些心不在焉,她点了点头:“嗯……”
    敖小陆还在叽里哇啦地讲七讲八,戴琴敷衍地“嗯嗯嗯”,快到三楼的时候,戴琴才问了一句:“你今晚和陈月好一起睡吗?”
    敖小陆一怔,愣了半晌才眨眨眼:“对啊,怎么了?”
    她有些莫名,戴琴将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一步一步往上走:“没什么。”
    语气淡淡的,敖小陆直觉不对,但又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她跟上了戴琴脚步,和她一起走上了三楼。分开的时候,她将戴琴的水壶递了过去。戴琴接过水壶,转过头看她,又问了一句:“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啊?”
    “啊?”
    还没等敖小陆反应过来,戴琴拎着自己的水壶走了。
    她问得随意,也没有想得到什么答案。只是那天晚上,临熄灯之前,敖小陆抱着一床被子将戴琴堵在303的宿舍门口。
    戴琴抬眸望着她,不说话。敖小陆也望着她,不说话,只是笑。笑着笑着,戴琴就侧身让她走进来了。
    从那天起,她们达成了默契:戴琴是敖小陆最好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嗷,这本书比较适合一口气看完。
    第17章 女人又是什么?
    一开始,她们还只是并肩平躺着,只是后来戴琴实在是太冷了,不适应地动了一下,就被敖小陆揽入怀中。她揽人实在是太熟练了,抱小孩似的,拦腰抱住,再用双腿夹住你的腿,整个裹在怀里。
    戴琴除了小时候在母亲怀里被这么抱过,长大后还是第一次被这么抱,就和老母鸡孵鸡仔差不多。
    戴琴特别不适应,想推开她。却被她拍了拍背,凑到耳边小小声说:“小羊的脚丫子和你一样冻,过会就好了……”
    戴琴这才松懈下来,缩回敖小陆怀里和她挨在一起。
    敖小陆很爱干净,即使是冬天,身上也有很好闻的香味,也不知道是香皂的味道,还是她用来擦手的雪花膏……戴琴人被她裹得暖烘烘的,又嗅着好闻的香味,很快就睡了过去。
    高一的最后半个月,戴琴几乎每一个晚上都是和敖小陆一起渡过的。
    严冬里的温暖,似乎融化掉了少女心中堆砌十几年的坚冰。依恋与柔情在友情的催化下,化为藤蔓缔结了两颗少女羞怯的心,将她们亲密无间地链接在一起,重新构建出一个独属于她们的隐秘世界。以至于期末考试结束,寒假来临时,两人在校门口分别,还有些依依不舍的味道。
    但一回到家,抛开了沉重的校园学业与短暂的甜蜜友情,投身于文学的世界里。她那远在呼和浩特市上大学的哥哥戴弦,在她生日的时候寄回来了一套《安娜卡列尼娜》。一整个寒假,她都躺在烧得闷热的炕上,沉浸在呼啸的北风中,思绪飘到了一个世纪之前的莫斯科。